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苏平仲文集二

钦定四库全书巻苏平仲文集卷十明苏伯衡撰题跋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93–124 段

跋陈彦弼诰兴国军推官前知饶州安仁县事陈公彦弼拟淮南节度推官知亳州录事参军,以元祐三年五月卄六日署行,至六月三日其勑始下。时宣仁圣烈太皇太后同处分军国事,凡厥登用,皆天下之贤才。勑后署名,彬彬可征也。守中书侍郎吕大防,守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同知枢宻院事范纯仁,守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尚书右丞王存,守尚书左丞,御史中丞胡宗愈,守尚书右丞,观文殿学士孙固,守门下侍郎,给事中兼侍讲傅尧俞,守吏部侍郎,皆在四月四日前,此甫五十有二日耳。而吕公着以尚书左仆射拜司空同平章军国事,刘挚以尚书左丞拜中书侍郎,孙觉以右司谏拜御史中丞,盖同日。我先文忠公时为学士在翰林,是夕召入见于内东门小殿,帘中出除目行词。既奉防,太皇太后问公所以擢用之故,语公以神宗奬待之意甚悉。公哭失声,太皇太后及上左右皆泣下。巳而命坐,赐茶,复勉公尽心事上,以报先帝知遇。公拜而出,遂撤金莲烛送归院。即行司空左右仆射词,世传一挥三制是也。余词则刘攽、曽肇等行,吕司空以下皆再三表辞不允,赐诏各一口宣各二断来章批答各三,皆公行。于是诸公乃就职,独傅侍郎以旧疾未平未上。后复申辞免之情,仍有诏不允,亦公行。则五月二十三日也。今其名下前小书未到而后不书,岂非被诏之后五六月之交遂就职欤?元年春司马光拜左仆射,自以歴事未久,乞用文彦博为侍中行左仆射,而守右仆射佐之,用其言依旧以师相起彦博,不烦以事,而侍中虚至今,故书阙也。颂者姓苏氏,延庆者姓蔡氏。莱公以龙图阁直学士兼工部侍郎在二年之夏,苏公由刑部尚书进吏部尚书在二年之冬,顾临迁给事中与我先文定公迁户部侍郎,实并命,二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也。宇文员外郎绍节之叔祖尝言:州县不依数令放免积欠者,黄左司即庭坚之叔父尝体勘蜀茶者,周考功、苏都事皆名士云。观此,盖可想见一时人物之盛,森列于二圣之左右前后,雅所谓济济多士,殆不是过矣。哲宗临御十有五年,而莫盛于元祐之际,不归之君子在内之功,抑岂可哉?然则此卷,岂但足以系孝子慈孙无穷之思而已。

跋宗忠简公诰右故宋宗忠简公复官诰。谨按:公元祐六年,年三十六,进士及第,调馆陶尉,歴龙游、胶水、赵城令。政和二年,改官知掖县,差通判登州。道士髙延昭恃势犯法,公穷治之,不少假。延昭至京师,因林灵素诉公改建神霄宫不当。公既乞祠而归,犹坐削夺,羁置镇江。实宣和元年,以四年郊恩叙复,就差监镇江酒官。此则当时所被诰也。六年,除通判巴州事。靖康二年,御史中丞赵过庭等荐公可台职,召赴阙,假宗正少卿,充和议使。公奏名不正,改计议使。议者以公刚方难合,必不屈徒死无益,乃不遣行。防选易河朔帅守,擢公直秘阁,知磁州,加河北义兵都总管,就迁秘阁脩撰。髙宗以亲王奉使过磁,公力止之,朝廷即授以天下兵马大元帅,公为副元帅。暨髙宗即位南京,命公以龙图阁直学士知襄阳府,俄徙知青州。又用尚书左仆射李纲荐,徙知开封府,遂以延康殿学士为京城留守兼开封尹,陞资政殿学士。建炎二年秋,薨于汴。有诏除公门下侍郎、御营副使,依旧留守,而遽以讣闻。诏赠观文殿学士,諡忠简。公先是公上休致之请,特授朝散大夫。后恤典行,累进其阶,由通议大夫至开府仪同三司。诗不云乎:“无竞维烈”,若公者,非所谓命世之大材欤?方公盛年,置之散地,且逾三朝,以忤一道士得幸用事者,坐废四年。及河北事势危急,始举磁以授之。公年己六十八矣。其受任居守也,二帝北狩,髙宗南巡,于斯之时,岌岌乎真如以一缕之线引千钧之石,临万仭之渊,尚赖公虽老而奋然自必,身任恢复之事。夫何规模甫定,功业埀成,而时宰忌之,遇事辄从中沮之。公不胜忧愤,疽发于背而死。及之,兹非有志之士所为太息流涕者耶?公既薨,而宋竟失中原矣。岂人之无禄而天不憗遗也?将未欲混一而遽夺之也?于戱!丧乱之来,必生弭乱之材。以拟其后,公材略不世出,天固生之,徽宗固不用之,髙宗虽用之,又不免以小人间之。是则公之吞志以没,宋之偏安于一隅者,岂天运哉?抑亦有人事焉!览是诰者,未可直以为足见一代故事也。此诰行于宣和四年壬寅,后二百八十二年为今洪武六年癸丑,公七世孙经重加装池,且请其表兄苏伯衡识公削夺之由,并官伐之槩,以便观者。而伯衡辄以所素慨者系之,实是嵗之十月二十日也。

译题跋陈彦弼的诰命。兴国军推官、前任饶州安仁县知县陈公彦弼,拟任淮南节度推官、知亳州录事参军,于元祐三年五月二十六日署理行事,直到六月三日任命诏书才下达。当时宣仁圣烈太皇太后共同处理军国大事,凡是登用的,都是天下贤才。诏书末尾所署姓名,文采斐然,足以考见。当时任中书侍郎的吕大防,当任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同知枢密院事的范纯仁,当任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尚书右丞的王存,当任尚书左丞、御史中丞的胡宗愈,当任尚书右丞、观文殿学士的孙固,当任门下侍郎、给事中兼侍讲的傅尧俞,当任吏部侍郎的官员,都在四月四日以前就已任命;这距离五月二十六日不过五十二天。而吕公著以尚书左仆射拜为司空、同平章军国事,刘挚以尚书左丞拜为中书侍郎,孙觉以右司谏拜为御史中丞,大概都是同一天。我的先文忠公当时任学士在翰林院,这天晚上被召入内东门小殿,帘内拿出任命名单,让他撰写制词。制词奉上以后,太皇太后问公提拔任用陈彦弼的原因,并把神宗奖拔优待他的意思详细告诉了公。公哭得失声,太皇太后以及皇帝身边的人也都流下了眼泪。不久命他入座,赐茶,又勉励公尽心侍奉皇上,以报答先帝的知遇之恩。公拜谢后出宫,于是撤去金莲烛,送他回翰林院。随即撰写授予司空、左右仆射的制词,世间所传“一挥三制”说的就是这件事。其余制词由刘攽、曾肇等人撰写。吕司空以下都再三上表辞让而未获准许,赐给诏书各一通、口宣各两道、断来章批答各三件,也都由公撰写。于是诸公才就职,只有傅侍郎旧病未愈,没有赴任。后来他再次申述辞免之情,仍有诏书不许辞免,也是公撰写的。这时已经是五月二十三日了。如今他的姓名前面有小字,后面却没有记载,难道不是奉诏以后在五六月交界之时才就职吗?元祐元年春,司马光拜为左仆射,因为自己任职时间还不长,请求任用文彦博为侍中,代行左仆射,而由右仆射辅佐他;朝廷依从其言,仍以宰相之礼起用文彦博,却不急于让他处理政事,于是侍中之职一直空缺到现在,所以这里缺载。颂文作者姓苏,延庆姓蔡。莱公在元祐二年夏任龙图阁直学士兼工部侍郎;苏公在二年冬由刑部尚书升任吏部尚书;顾临升任给事中,和我先文定公升任户部侍郎,实际上是同时任命的,日期是二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宇文员外郎绍节的叔祖曾说:州县不按照定额命令免除积欠的,黄左司就是黄庭坚的叔父,曾亲自考察蜀地茶务;周考功、苏都事,也都是著名人士。看这些记载,大概可以想见当时人物之盛,他们森然排列在二圣前后左右,正是古语所说的“济济多士”,恐怕也不过如此。哲宗在位十五年,而没有比元祐时期更盛的了;如果不把这归功于君子在朝廷中的功劳,难道可以吗?既然这样,这一卷哪里只是足以寄托孝子慈孙无穷的思念而已呢?题跋宗忠简公的诰命。这是已故宋代宗忠简公复官的诰命。我谨按考:公在元祐六年,三十六岁,进士及第,调任馆陶县尉,历任龙游、胶水、赵城令。政和二年,改任知掖县,差任登州通判。道士高延昭仗恃权势违法,公彻底查办,丝毫不宽容。高延昭到了京师,便借林灵素之口控诉公改建神霄宫不当。公已经请求祠禄归乡,仍因这件事获罪,被削夺官职,拘置于镇江。实际是在宣和元年;到宣和四年因郊祀恩典恢复叙官,调任监镇江酒官。这就是当时公所接受的诰命。宣和六年,任巴州通判。靖康二年,御史中丞赵过庭等人推荐公可以担任台官,召赴京城,暂任宗正少卿,充任和议使。公上奏说名分不正,便改任计议使。议论此事的人认为公刚正方直,难以与人协调;如果派他去,必然不肯屈服,白白送死也无益,于是没有派他出行。朝廷选拔更换黄河以北的帅臣和郡守,提拔公为直秘阁、知磁州,加任河北义兵都总管,随后升任秘阁修撰。高宗以亲王身份出使,经过磁州,公竭力阻止他前往,朝廷于是授公天下兵马大元帅,高宗为副元帅。等到高宗在南京即位,任命公以龙图阁直学士知襄阳府,不久调任知青州。又因尚书左仆射李纲的推荐,调任知开封府,于是以延康殿学士任京城留守兼开封尹,升为资政殿学士。建炎二年秋,公在汴京去世。朝廷下诏授公门下侍郎、御营副使,仍任留守,但诏书还未送到,讣告已经传来。诏书追赠观文殿学士,谥号忠简。公此前上奏请求退休,朝廷特授朝散大夫。后来抚恤典礼施行,连续提升他的官阶,从通议大夫升至开府仪同三司。《诗经》不是说“无竞维烈”吗?像公这样的人,不就是所谓应时而生的杰出大才吗?正当公年盛之时,却把他放置在闲散之地,而且超过三个朝代,以触犯一个得宠而掌权的道士为由获罪,废弃了四年。等到河北形势危急,才开始举用他,任命他为磁州知州。这时公已经六十八岁了。他受任留守之时,二帝北上被俘,高宗南巡,形势危急,真像用一根丝线牵引千钧巨石,面对万丈深渊;还好公虽已年老,却奋然自任,亲身承担恢复失地的大业。哪里料到谋划刚刚确定,功业将要完成,宰相却嫉恨他,遇到事情就从中阻挠。公不胜忧愤,背上生疽而死。想到这些,难道不是有志之士叹息流泪的事吗?公死后,宋朝最终失去了中原。难道是因为人没有福分,而上天不肯留下他吗?还是上天还不想统一天下,却过早夺走了他?唉!天下出现丧乱,必定会产生平息乱世的人才。用来安排后世的事看,公的才略世所罕见;上天本来生下了他,徽宗却不用他,高宗虽然用了他,又免不了让小人从中离间他。这样看来,公含恨而死,宋朝偏安一隅,难道只是天运吗?恐怕也有人事的原因!读到这篇诰命的人,不可以只把它当作足以看见一代典故的文字。这篇诰命施行于宣和四年壬寅,过了二百八十二年,就是如今洪武六年癸丑。公的七世孙经重新装裱此诰命,并请他的表兄苏伯衡记述公被削夺官职的缘由以及官职履历的大概,以便观览者了解。伯衡于是把自己平素感慨的事情附在后面。写于这一年十月二十日。

跋王鲁公除少保诰淳熙丁未五月,公乞退,除特进观文殿学士,判衢州,奉魏国太夫人归里,亟求间便养。秋乃提举临安府洞霄宫。明年二月,光宗受禅,改元绍熙,下诏谘访初政。公疏六事,及禹所以继舜者以对。有防,拜开府仪同三司,镇潼军节度使。适丁魏国忧,乃议服阕降制,而公以执防哀毁成疾,寻上休致之请。于是有少保之除,命以五月二十三日下,至八月十二日,公竟薨矣。则致仕乃在丁忧之后,未除少保之前。行状谓休致之请、少保之除皆在薨之月者,非也。遗表闻,辍朝二日,赠少师。则乞退之初未尝致仕,恤典之行始赠少师。或者谓罢相日以观文殿学士少师致仕者,亦非也。尚赖此诰之存,足以订其伪云。公自熙宁甲午至辛丑八年之间,徧歴政地,遂以辛丑九月拜右揆,壬寅九月进左揆。距丁未夏,首尾又八年乃罢。先是癸卯冬,以魏国年将八十辞位,不允。乙巳三月,又以星变辞章,四上不允。九月以丧长子,又辞,面慰留。丙午夏,以旱又辞,仍不允。秋以魏国年弥髙又辞。防髙宗升遐,孝宗谅隂,充撰諡号册文官,充上册寳礼仪使,开议事堂,佐皇太子参决庻政,不敢求去。至是髙庙祔礼毕,乃力申前请而去。由是观之,公去志未尝一日忘也。而其得君之专,行乎国政之久,亦惟道合而已矣。夫岂持禄保位若公孙▯、张禹、孔光之流哉?是亦后学所当知也。故并着之。

跋朱汉上先生赠父诰金华朱元良出其先世所被诰命以示伯衡,盖以汉上先生拜翰林学士而加赠其父者也。伯衡颇记先生初以胡安国荐,髙宗召为司勲员外郎,称疾不至。绍兴甲寅,赵忠简公参大政,言先生宜侍讲读,召拜祠部员外郎兼川陜荆襄都督府详议官,而都督则忠简也。先生因言屯田荆襄之利,髙宗善之,迁秘书少监兼侍经筵。未几,改起居郎,转中书舍人兼赞善堂翊善。防郭千里除将作丞,先生言其侵夺民田,尝经按治,千里新命既寝,而先生遂除给事中兼直学士院。俄拜翰林学士,而学士之除实丙寅之五月十日,此推恩之命以六月四日下,相去盖二十有四日云。窃惟绍兴三十年间,惟忠简与张忠献公并相之日为盛,二公皆带都督诸路军马,忠献出视师江上,忠简居中总庶政。然邪正杂揉,孙近之徒盘结其间,终不能去。忠献所行有关三省枢府者,参政沈与求,枢宻孟庾皆不能平,相继罢去,遂拜折彦复权签书枢宻院事,推参知政事。今观诰中所署姓名,可概见矣。而司封员外郎讳符者,则伯衡八世从叔祖,官至敷文阁直学士,去之二百六十五年,而先生之后人犹能寳藏惟谨,岂非君子之泽哉。题郑宣抚墓志铭伯衡窃闻公宣抚川陜节制诸将严甚,呉璘而下每入谒必先庭参,然后入就坐。一日,璘除少保来谢,语主阍吏欲讲钧敌之礼,吏以白公。公厉声曰:「少保官虽髙,犹都统制耳。倘变常礼,是废军容。少保若欲反,则可取吾头去,庭参之礼不可废也。」璘惶恐听命。时诸将咸阳惮而隂忌之。始见公擢自温州通判,不数年登禁近,以资政殿大学士帅蜀。意公秦桧之党也,虽忌而莫敢出声。后见公遇事辄与桧抗,知非其党也,乃譛之。桧言其有跋扈状,桧入其言,谋于王防防,以为不若选一宗室有风力者徃制之,因荐赵徳夫。于是创四川总制财赋以命徳夫。徳夫至坤维,辟鼂公武干办公事,且属其物色公隂事。公武起久废,又引公所逐使臣魏彦忠者,相与尽力挤之,遂兴大狱,而公竟谪封州以没。于戱!正人之不能独立,从古则然,岂独公乎?且公帅蜀八年,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而况诸将忌之于外,宰相衔之于内,迎合狙伺于前后左右者,又其仇人。此固司马温公所谓「犹一黄叶之在风中也」。虽欲无危,其可得乎?偶观墓志文,辄疏所传闻于后,以补其略,亦以见羣枉害正,其势蛇蟠蚁结,牢不可破如此,可畏也。

译题跋王鲁公授少保的诰命。淳熙丁未五月,公请求退职,朝廷授予特进、观文殿学士,判衢州;他奉魏国太夫人回乡,急切请求一个闲职以便奉养母亲。秋天才任提举临安府洞霄宫。第二年二月,光宗接受禅让,改元绍熙,下诏询问初政。公上疏陈述六件事,并以禹继承舜的事作答。于是有诏,拜为开府仪同三司、镇潼军节度使。恰逢魏国太夫人去世,于是议定服丧期满后降制;但公因守丧哀毁成疾,不久上奏请求退休。于是有授少保的任命,命令在五月二十三日下达,到八月十二日,公竟然去世了。这样看来,致仕是在丁忧以后、授少保以前。行状说请求退休、授少保都在去世那个月,是不对的。遗表送到后,朝廷停止上朝两天,追赠少师。可见公最初请求退职时并没有正式致仕,抚恤典礼施行时才追赠少师。有人说他罢相之日以观文殿学士、少师的身份致仕,也不对。幸亏这份诰命保存下来,足以订正那些伪误。公自熙宁甲午至辛丑八年之间,遍历执掌政务的职位;到辛丑九月拜为右相,壬寅九月升任左相。到丁未夏,前后又过了八年才罢相。此前癸卯年冬,魏国太夫人将近八十岁,公以此请求辞位,没有获准。乙巳年三月,又因星象变异上表辞职,四次上表仍未获准。九月因长子去世再次请求辞职,皇帝当面慰问挽留。丙午年夏,因旱灾又请求辞职,仍未获准。秋天又以魏国太夫人年纪更高为由请求辞职。适逢高宗驾崩、孝宗服丧,公充任撰写谥号册文的官员,又充任奉上册宝礼仪使,开设议事堂,辅佐皇太子参决庶政,不敢请求离职。到这时,高宗祔庙礼仪完毕,公才竭力重申先前的请求而离去。由此看来,公辞职的心愿从来没有一天忘记过。而他受到君主专任,长期施行国政,也只是因为君臣之道相合罢了。难道他像公孙弘、张禹、孔光这类人一样,只想贪恋俸禄、保全职位吗?这也是后来的学者应当知道的。所以一并记在这里。题跋朱汉上先生父亲所获赠官诰命。金华朱元良拿出其先世所接受的诰命给伯衡看,这是因为汉上先生拜为翰林学士,朝廷加赠其父的诰命。伯衡还记得,先生起初因胡安国推荐,高宗召他任司勋员外郎,他称病没有赴任。绍兴甲寅年,赵忠简公参与执掌政务,说先生应当侍奉讲读,朝廷召拜他为祠部员外郎兼川陕荆襄都督府详议官,而都督就是赵忠简。先生于是谈论在荆襄屯田的好处,高宗认为很好,升任秘书少监兼侍经筵。不久改任起居郎,转任中书舍人兼赞善堂翊善。适逢郭千里授任将作丞,先生说他侵夺民田,自己曾经审理过此案;郭千里的新任命被搁置,而先生于是授任给事中兼直学士院。不久拜为翰林学士,而翰林学士的任命实际上是在丙寅年五月十日;这次推恩的诏命在六月四日下达,相隔大约二十四天。我私下认为,绍兴三十年间,只有赵忠简与张忠献公一同为相的时期最为盛大。两人都兼任都督诸路军马,忠献出外到江上巡视军队,忠简留在朝廷总理各项政务。然而邪正混杂,孙近一类人盘结其中,始终不能除去。忠献所施行的事务涉及三省、枢府,参政沈与求、枢密孟庾都不能平衡处理,先后罢职;于是拜折彦复为权签书枢密院事,推任参知政事。如今看诰命中所署的姓名,大致就可以看见这些情况了。其中司封员外郎名符的,正是伯衡八世从叔祖,官至敷文阁直学士。距今已经二百六十五年,而先生的后人仍然能够谨慎珍藏它,难道不是君子的恩泽吗?题写郑宣抚墓志铭。伯衡私下听说,郑公宣抚川陕、节制诸将时,法令极其严明。吴璘以下的将领每次入谒,都必须先在庭中参拜,然后才能入内就座。一天,吴璘被授予少保前来致谢,对掌管门禁的官吏说想要行平等相待的礼节,官吏把这件事禀告郑公。公厉声说:“少保的官职虽然高,仍不过是都统制罢了。倘若改变通常的礼仪,就是废弃军容。少保如果想反抗,那就取我的头去;庭参的礼节不能废除。”吴璘惶恐地听从了命令。当时各位将领都畏惧郑公,暗中嫉恨他。起初人们见公从温州通判被提拔起来,没几年就升入禁近之职,又以资政殿大学士出任蜀地统帅,都以为公是秦桧的党羽,虽然嫉恨却没人敢出声。后来看到公遇事总是与秦桧抗争,知道他不是秦桧的党羽,于是便诬陷他。秦桧说他有跋扈的形迹,秦桧采纳了这个意见,与王璠谋划,认为不如选一个有威势的宗室前去制约他,于是推荐赵德夫。朝廷因此创设四川总制财赋一职,任命赵德夫担任。赵德夫到达坤维,征召晁公武任干办公事,并且嘱咐他搜集公的隐秘罪状。晁公武起用后,又引荐公所驱逐的使臣魏彦忠,两人共同竭力排挤公,终于兴起大狱,而公最终被贬到封州,死在那里。唉!正直之人不能独立自存,自古以来就是这样,难道只有公如此吗?况且公统帅蜀地八年,要想加罪于他,还怕找不到借口吗?何况外有诸将嫉恨,内有宰相怀恨,前后左右那些迎合窥伺的人,又都是他的仇敌。这本来就是司马温公所说的“就像一片黄叶处在风中”。即使想不遇危险,又怎么可能呢?偶然看到墓志铭的文字,便把所听闻的事情补写在后面,用来补充墓志的简略,也借此说明群小共同陷害正直之人时,势力像蛇盘蚁结一样,牢不可破,竟到了这种地步,实在可怕。

跋杜愚斋先生奏藳并诰后伯衡闻丁大全得志时,以丞相董槐言其奸邪,至上章劾之,未报,下自发府兵迫逐槐。太学生陈宜中、刘黻、黄镛、林则祖、曽唯上书言丞相槐秉政未朞月,而为奸邪所中伤。大全怒,宜中等攻已,奏削其籍。又有萧规者论大全,黔面贬岭南。贾似道得志时,朝士少不附已,辄陷之死地,而流放者相随属也。京学生叶李因星变,率同舎生唐棣等八十三人扣阍言似道专权误国。似道知奏藁出于李,令京尹刘良贵捕寘于狱,坐以僣用金饰斋扁,窜漳州。由此观之,方二人者檀柄立威,言之者未有不逢其怒而罹祸者也。先生在右庠前论大全,后论似道,略无顾忌,真豪杰士哉。况先生之论似道也,正以星变,固与李同时,不知何独不逢其怒而罹祸耶?借令史失于书,人无得而传焉。观先生除武冈军新宁县簿尉时,所被诰命实咸淳己巳,则度宗嗣位之二年也。后七年徳祐乙亥,似道始以丧师谪漳州,尤可见似道据相位时,先生未尝罹祸,岂非幸欤?然到于今,士大夫知有宜中、规、李,而不知有先生,得不以宜中、规、李窜逐,故其事白于天下,先生不窜逐,故其事不白于天下欤?是则幸者乃所谓不幸,而不幸者乃所谓幸也已。先生之志固不在事之传不传,人之知不知,盖风声义概之或泯,则后先生而生者将何所观感而兴起哉?当理宗、度宗时,国祚微矣,丁、贾之奸邪,非不能为莽、操也,其所以不敢睥睨宋鼎者,夫亦一时豪杰之士能言、肯言、敢言,有以破其机而挫其锋也。则先生之言虽不得行,其事岂可不白之天下,使后先生而生者有所竦动耶?尚赖此书晚出,若伯衡得闻其风,则此书之存,真如寳▯之遗,足増志士之气,岂特足为杜氏之重,是以表而出之。于戯,岂为先生计哉。

跋谭待郎传国子祭酒许先生读《宋史》,得礼部侍郎赠端明殿学士谭公世绩传録以归,其七世孙济以备其家乗之缺。济装池以示伯衡。于戱!公以忠义为质,特立当世,沮之诱之不挠,不随之死以之,何其伟与!伯衡之生也,后公数百年,读公之传,迹公之遗事,想见公于数百年之上,而恨不得为之执御焉。幸公之后有若济者,且辱与之游,而获见其所为家乘。公生细三府君,府君生湘潭县丞,县丞生相谿居士,居士生万十一府君安荣,安荣生寳一府君应辰。五世惟县丞稍出仕,余皆隠徳不耀,以孝友力行于家庭,以仁厚推重于乡里,有质行君子之风,视汉万石君家,盖无愧焉。济则应辰之子也,际今兴运,服勤戎行,四方从征,绰有成绩,方以忠显校尉为管军镇抚,戍金华,骎骎显融矣。夫公事徽宗,列官侍从,埀二十年,然身不容于时,位不满其徳,同时沮抑公若蔡京何▯辈,穷极富贵,志满而意得,以公视之,不翅天之与渊也。今其▯胄存者,其几何哉?而谭氏之后方兴而未艾也。先文忠公尝云:“善恶之报,至其子孙而后定。”又云:“君子之泽,岂独五世而已?”盖得其人则可至于百传,真知言哉!叹念之余,辄识卷末,惟尔后人尚益思迓续焉。

书徐文清公家传后考亭朱子之学大行于婺,由公与文定何公始。文定承再传之绪于文节黄公,而公则亲承指授于朱子者也。文定后传文宪王公,文宪传文安金公,文安传文懿许公,而其学人到于今传焉。徐公游最久,而尽传公之学者,曰通斋隠君叶由庚。公既没,隠君与文定、文宪皆以道学为东南之望。及隠君没,而其学遂莫之传。近时闾巷后生,于公师友之渊源犹昧昧不知,而况知讲其学乎?然则人之崇尚文定之学者,不过风承响接,以世所共传为信耳,岂复卓然有见而灼然有知乎?不然,公与文定虽各名家,而其所学则惟一道。况隠君论辩周子太极图,与论语属词聫事集,文定、文宪皆深服其言,则亦乌可弗讲其学也欤?宋渡江以来,婺之先达清脩直亮,贵而能贫,惟公及中书舎人潘公,而公之学术尤粹且正,是诚何可及哉?去之百余年而无称焉,尚得谓之有尊徳乐道之心哉?公之六世诸孙陵,以此传见属缮写,景仰之余,而感慨系之矣。

译题跋杜愚斋先生奏稿及诰命后。伯衡听说,丁大全得势时,丞相董槐说他奸邪,甚至上奏弹劾他;丁大全没有等到答复,便私自调发府兵,逼迫驱逐董槐。太学生陈宜中、刘黻、黄镛、林则祖上书说,丞相董槐执政还不到一个月,却被奸邪之人中伤。丁大全大怒,因为陈宜中等人攻击自己,便上奏削除他们的学籍。又有萧规弹劾丁大全,被黥面后贬往岭南。贾似道得势时,朝廷官员稍有不依附他的,便把他们陷入死地;被流放的人接连不断。京学生叶李因星象变化,率同舍生唐棣等八十三人叩击宫门,进言贾似道专权误国。贾似道知道奏稿出自叶李,便命京尹刘良贵把他逮捕下狱,以擅自使用金饰斋额的罪名治罪,流放到漳州。由此看来,当这两个人擅权立威时,凡是发言指责他们的人,没有不触怒他们而遭祸的。杜先生在太学右学时,先前批评丁大全,后来又批评贾似道,完全无所顾忌,真是豪杰之士啊。况且先生批评贾似道,正是借星象变化之事,确实与叶李同时进言;不知道为什么独独没有触怒贾似道而遭祸呢?即使史书失于记载,也没有人能够流传这件事了。看先生授任武冈军新宁县主簿、县尉时所接受的诰命,实际是咸淳己巳年,也就是度宗即位的第二年。七年以后,到德祐乙亥年,贾似道才因丧师失利被贬到漳州,更可以看出贾似道占据相位时,先生从未遭祸,难道不是幸运吗?然而直到今天,士大夫只知道陈宜中、萧规、叶李,却不知道有先生;难道不是因为陈宜中、萧规、叶李都被流放驱逐,所以他们的事迹才天下皆知,而先生没有被流放驱逐,所以他的事迹反而不为天下所知吗?这样看来,所谓幸运的反而是不幸,所谓不幸的反而是幸运。先生的志向本来就不在于事情是否流传、世人是否知晓;因为如果正直的声誉和义节风概泯灭了,那么后来出生的人将凭什么受到观感而奋发起来呢?理宗、度宗时,国运已经衰微。丁大全、贾似道的奸邪,并不是不能成为王莽、曹操;他们之所以不敢窥伺宋朝的神器,也是因为当时有豪杰之士能够说、愿意说、敢于说,从而破坏他们的谋划、挫折他们的锋芒。因此,先生的言论虽然没有得到施行,他的事迹难道可以不昭白于天下,使后来出生的人有所震动吗?幸亏这部书晚出,使伯衡得以听闻先生的遗风;那么这部书的保存,真像遗留下来的宝龟,足以增长志士的气节,哪里只是足以增加杜氏的光彩而已!所以把它表彰出来。唉,这难道只是替先生谋划吗?题跋谭侍郎传。国子祭酒许先生读《宋史》,得到礼部侍郎、赠端明殿学士谭公世绩的传记抄本,带回来;他的七世孙谭济用它来补备家谱的缺漏。谭济装裱后拿给伯衡看。唉!谭公以忠义为本质,在当世卓然独立,阻挠他、诱惑他都不能使他动摇;他不随从那些人而死守自己的志节,这是多么伟大啊!伯衡出生在谭公之后几百年,读他的传记,考察他的遗事,仿佛在几百年前看见谭公,却遗憾不能替他执鞭驾车。幸好谭公的后代有像谭济这样的人,而且承蒙他屈尊与我交游,使我得以看到他所编的家谱。谭公生谭细三府君,府君生湘潭县丞,县丞生相谿居士,居士生万十一府君安荣,安荣生寳一府君应辰。五代之中,只有县丞稍稍出仕,其余都隐藏德行而不求显耀;在家庭中以孝友力行,在乡里以仁厚受到推重,都有质朴高尚的品行和君子的风范,与汉代万石君之家相比,大概没有什么惭愧的。谭济就是应辰的儿子。当今逢兴盛的时运,他勤勉服役于军旅,随军征讨四方,成绩颇为突出,如今以忠显校尉任管军镇抚,戍守金华,正在渐渐显达昌盛。谭公侍奉徽宗,位列侍从,接近二十年;然而自身不被当时容纳,职位又配不上他的德行。同一时期阻挠压抑他的蔡京等人,却穷极富贵,志得意满;和谭公相比,简直有如天与深渊的差别。如今谭公的后代还存在的有多少人呢?可是谭氏的后代正兴盛而没有衰败。先文忠公曾说:“善恶的报应,要到子孙后代才最终确定。”又说:“君子的恩泽,难道只有五代吗?”大概只要后代得到合适的人才,就可以传到百代,这真是有见识的话啊!感叹思念之余,我便在卷末记下这些话,只愿你们后人更加努力地思考如何承继发扬。书写徐文清公家传后。考亭朱子的学说在婺州广泛流行,是从徐公和文定何公开始的。文定继承了再传弟子文节黄公的学术传统,而徐公则亲自承受朱子的指授。文定之后传给文宪王公,文宪传给文安金公,文安传给文懿许公;他们的学说直到今天还在流传。徐公求学最久,而完全传承徐公学说的,是通斋隐君叶由庚。徐公去世后,隐君与文定、文宪都因道学成为东南的仰望。等隐君去世,他的学说就没有人传下来了。近来民间的后生,对徐公师友之间的学术渊源还懵懂无知,更何况知道讲习他的学说吗?这样看来,那些崇尚文定学说的人,不过是随风承接、听声附和,把世上共同流传的说法当作可信,哪里还称得上有卓然的见解和明白的认识呢?否则,徐公与文定虽然各自成为一家名家,但他们所学的其实只有同一条道。何况隐君讨论周子的《太极图》,以及讨论《论语》属词联事集,文定、文宪都深深佩服他的言论,那么怎么可以不讲习他的学说呢?宋朝渡江以来,婺州的前代名士清廉修洁、正直明亮、身居显贵却能安于贫困,只有徐公和中书舍人潘公;而徐公的学术尤其纯粹端正,这实在是谁能比得上的呢?离他去世已经一百多年,却没有人称述他,尚且可以说是有尊崇德行、喜爱道义之心吗?徐公的六世孙徐陵把这篇传记托付给我缮写;我在景仰之余,又由此生出感慨。

书贤良王公遗书后伯衡年十二三,侧闻乡之达尊言:宋时永嘉人物之盛,道术之懿,固莫加于淳干之际。尚论其所由来,实出皇祐贤良王公景山,且盛称公学术议论文章,卓然过人。伯衡私念公之在宋,仕不登于朝,化不行于国,而数百载之下,言濬斯道之源者,属之公焉,必有大过人者矣。自是防永嘉学士大夫,辄从问公遗书,皆以为髙文大册,散落无存,间存一二,亦不多见。伯衡未尝不叹惋久之。兹过永嘉,辱友公九世孙渊,始得见其家藏《儒志编》若干首,《刘屯田》《戴惟岳》二墓文。观是书,虽不能尽知公,因文以求义,因迹以求用,亦足得其绪余。已于戱:庆歴之前,固有斯人乎?乡达尊,岂我欺哉?使假之以年,究极髙妙,得志当时,则其道不既昌大矣乎?谈者安得谓六经羣圣人之道,至濓溪、横渠、明道、伊川诸子出而后复明?又安得谓五代文词之习,至欧阳永叔、尹师鲁、梅圣俞、苏子美诸公作而后丕变也?惜乎公年三十有一而遽瘁,庸非天乎?虽然,杨子云有言:“存则人亡则书。”而近世胡汲仲又广之曰:“千古圣贤之道,由斯人而知之后乎?千古亦将由斯文而知。”今之道,夫上下千古,其人不相及矣,必于其书而知其道焉,则公之遗书,何可以不传也?渊图重刻以嘉惠来学,不亦宜乎?抑岂不以学术之在一家一邦,不若公之天下也欤?此君子之用心也。伯衡既幸得见,少偿素愿,又重渊克承家学,无愧为人后,忘其寡陋,识于篇末,而翘翘望焉。

跋四英图异时余闻刘正奉者,欲于燕都岳帝祠塑侍臣像,久不肯下手。一日观魏郑公像,秘阁曰:“吾得之矣。”亟走入祠为之,不日而成。观者骇叹,窃意郑公之貌必有异于人者。及备官国学,则前代之物器图籍书画皆上于朝廷,而郑公之像在焉,幸获见之。相传以为阎相笔,俨然弁冕绅韠之容,忧深而思逺,称其所谓社稷臣者。此卷郑公像,正类曩所见者,其为名笔无疑。阎相前后被防所作画,皆载《唐书·艺术志》。此图虽不载,然陈秀公在元丰中定为阎相所畵。太宗所命,宋之去唐未逺,也要必有所据矣。宣和内府藏阎相画三十有二,亦无此圗,岂藏秀公家不经一览?画谱亦莫得而记耶?且贞观所录功臣五十三人,图形凌烟二十四人而止尔。至配食太宗庙廷,则梁、郑、屈突通、髙士亷四人而止尔。不独如晦,虽无忌亦不从与享。当时去取固自有意也。此图果出太宗所命,又岂偶然?去今已五百余年矣,画犹不能必其主名,况欲意断其故,难矣哉!虽然,汉髙祖用羣才以成帝业,防乎其萃者三杰而已。太宗之臣多文武之材,尚论人英,亦惟此四人是或一道也。夫四臣者,功业名声有足动人者矣,而其状貌则不足以动人。三世名卿,身不胜衣;一代宗臣,貌如妇女。古之可以大受者,类如此。士诚不易相哉!奈何欲得天下士而以貌取人也?独不此之鉴夫?噫!防先文忠公墨迹右先文忠公手帖一通,乃荅滕达道者。今见尺牍第二巻。按公元丰二年春,由彭城移知呉兴。其秋,李定等言公讪谤朝政,以八月十八日赴台狱。十二月二十四日,责授尚书水部贠外郎,黄州▯练副使,本州安置。明年二月一日到黄。帖中言二年不知出此,则遣帖时当在五年春矣。时达道以妻党有犯法至大不道者,小人出力挤之,落南都留守,翰林侍讲学士,知池州,徙蔡州,未行,改安州。既罢入朝,未对而左右不说者,又中以飞语,复贬筠州。所谓知前事尚不已意者,指此也。初达道倅湖州,杭守孙元防一见,亟谓其后当为贤将,授以治剧安边之防。后为御史中丞,充舘伴契丹使,深为其使杨兴公所爱敬。及安抚河朔太原方畧,威名人言可亚其父舅范希文,盖素究心西事者也。四年十二月二十日,公谒王文甫,坐上得陈季常书,报种谔杀西夏六万余人,获马六十疋,喜忭尝赋诗,故语次复问其详尔。又按难测之测,从水,旧见杨大发侍郎家刻本,固从水,而此从心,则一时笔误云。

书清宴阁防记后洪武庚戌秋,髙丽国王遣其陪臣刑部侍郎金柱来朝。献柱颇知文墨,折节从朝之名公游,间出此记以相示,自言其八世祖缘所作也。以其时考之,实宋重和之七年,时渊圣在御,日久狃于宴安,荒于盘乐,尝防宰辅蔡京、王黼等于宣和殿,而京作《曲宴记》,流传四方,以为盛美,是以髙丽闻而慕之。清晏有防,而缘为之记也,则知上行下效其防如此。况中国之为君臣者,以道徳仁义化成天下,表仪万方,则遐方之观感慕效,又当何如哉?且蛮夷僻陋之邦,而其文学侍从之臣,纪事陈义之善,有若缘者,代之词臣,盖不能无愧焉。而有宋文治之懿,作养之盛,人材之众,言语之工,无内外逺近之间,于此亦可以见矣。是以录之。

译书写贤良王公遗书后。伯衡十二三岁时,曾从旁听乡里德高望重的长者说:宋代永嘉人物的兴盛、道术的美善,确实没有超过淳熙、乾道年间的。再追究这种盛况的来源,实在出自皇祐年间的贤良王公景山;长者还盛赞公的学术、议论和文章,卓然超越常人。伯衡私下想到,王公在宋代为官,却没有做到朝廷高位,教化也没有施行于国家;然而几百年以后,谈论此道源流的人,却把这件事归于王公,他必定有远远超过常人的地方。从此以后,我每到永嘉,便向当地的士大夫询问王公的遗书,他们都说是高雅的文章、大部的书册,已经散失不存在了,偶尔保存一两篇,也很难见到。伯衡对此没有一次不长久叹惜。这次经过永嘉,承蒙王公九世孙王渊为友,我才开始看到他家收藏的《儒志编》若干篇,以及《刘屯田》《戴惟岳》两篇墓志文字。看这些书,虽然不能完全了解王公,却可以因文章寻求他的义理,因事迹探求他的施用,也足以得到他的余绪。唉!庆历以前,原来就有这样的人吗?乡里的长者难道会欺骗我吗?假如上天给他以寿命,让他穷究高深精妙之理,并且在当时得志,那么他的道学不就会更加昌大了吗?谈论者怎么能说,六经和群圣人的道统,要到濂溪、横渠、明道、伊川这些人出现以后才重新明白呢?又怎么能说,五代以来的文辞习气,要到欧阳永叔、尹师鲁、梅圣俞、苏子美诸公创作以后才发生巨大改变呢?可惜王公三十一岁就突然早逝,难道不是天意吗?不过,扬子云说过:“人活着,书就存在;人死了,书便流传。”近世胡汲仲又把这句话扩充说:“千古圣贤的道理,是由这个人而被后世知晓的;千古也将由这些文章而被后世知晓。”如今的道理,上下贯通千古,而今人与古人不能相及,必定要通过他的书来了解他的道理,那么王公的遗书怎么可以不流传呢?王渊计划重新刻印它,以嘉惠后来的学者,不也是应该的吗?或者正因为学术存在于一家一邦之中,不如王公的学术属于天下,这才这样做吗?这就是君子的用心。伯衡既然有幸得以看到它,稍稍偿还了平素的愿望,又为王渊能够继承家学、无愧于为人后代而高兴,便忘记自己的浅陋,在篇末记下这些话,热切地等待其后续发展。题跋《四英图》。从前我听说刘正奉想在燕都岳帝祠塑造侍臣像,长久以来却不肯动手。有一天,他观看魏郑公的画像,秘阁对他说:“我找到办法了。”于是立即走进祠堂为他塑像,不久便完成。观看的人惊骇赞叹,私下猜想郑公的相貌一定与常人不同。后来我在国学任职,前代的器物、图籍、书画都被送到朝廷,郑公的像也在其中,我有幸看到了它。相传这是阎立本所画,像中人俨然有戴冠、束带、穿韠的仪容,忧思深远,符合所谓社稷之臣的形象。这幅郑公像,正与我从前见到的相似,毫无疑问是名家作品。阎立本前后奉诏所作的画,都载在《唐书·艺术志》中。这幅画虽未记载,但陈秀公在元丰年间认定它是阎立本所画。既然是太宗下令绘制,宋距唐代又不远,大概一定有所依据。宣和内府收藏阎立本的画三十二幅,也没有这幅图;难道是收藏在陈秀公家中而未曾阅览,画谱也没有能够记载吗?况且贞观年间所录功臣有五十三人,画形象置于凌烟阁的只到二十四人而已。配享太宗庙庭的,则只有房玄龄、郑公、屈突通、高士廉四人。不要说杜如晦,连长孙无忌也没有随同配享。当时取舍人物本来就各有用意。这幅图如果果真是太宗命人绘制的,又怎么会是偶然呢?距今已经五百多年了,连画中人的姓名都不能确定,更何况想推断其中的缘故,实在太难了!不过,汉高祖任用群才成就帝业,等到人才汇聚,也只有三杰而已。太宗的臣子中有许多文武之才;如果考论人中英杰,也只有这四个人,这或许是同一道理。那四位大臣,功业和声名都足以震动世人,但他们的相貌却不足以动人。三代名卿,身体瘦弱得仿佛衣服都承受不起;一代宗臣,相貌竟像妇人。古代那些能够承担大任的人,大多就是这样。士人确实不容易识别啊!为什么还想求得天下士,却要用相貌来取舍人物呢?难道不能以此为鉴吗?唉!题跋先文忠公的墨迹。这是先文忠公的一通手帖,是答复滕达道的。如今见于《尺牍》第二卷。考察公在元丰二年春,由彭城调任吴兴知州;那年秋天,李定等人说公诽谤朝政,公于八月十八日赴御史台狱。十二月二十四日,被贬授为尚书水部员外郎、黄州团练副使,安置在本州。第二年二月一日到达黄州。手帖中说“二年不知出此”,那么寄出此帖时应当在元丰五年春。那时滕达道因为妻族有人犯下极大的不道之罪,小人出力排挤他,使他失去南都留守、翰林侍讲学士之职,改任知池州,又调任蔡州;尚未出发,又改任安州。他罢职入朝后,还没有得到皇帝召见,便因左右有不喜欢他的人,再次用流言中伤他,又被贬到筠州。所谓“知道先前的事情还没有停止”,指的就是这件事。起初滕达道任湖州通判,杭州知州孙元规一见到他,便急忙说他将来一定会成为贤能的将领,并把治理繁剧地区、安定边境的方略传授给他。后来他任御史中丞,充任馆伴契丹使,深受契丹使者杨兴公爱敬。等到他制定安抚河朔、太原的方略时,威名和人们的议论都说他可以与其父舅范希文相提并论,大概是因为他一向深入研究西部边事。元丰四年十二月二十日,公拜访王文甫,在座上得到陈季常的书信,信中报告种谔杀死西夏人六万余人,缴获马六十匹;公高兴欢喜,曾经作诗,因此谈话间又问起事情的详细情况。又考察“难测”的“测”字,按水部;从前见杨大年侍郎家刻本,确实也是按水部,而这里却从心部,看来是当时书写时的笔误。书写《清宴阁记》后。洪武庚戌年秋,高丽国王派遣陪臣、刑部侍郎金柱来朝。金柱颇懂文章,谦抑地结交朝廷名公,偶尔拿出这篇记来给我看,说是他的八世祖金缘所作。按它所记的时代考察,实在是宋朝重和七年,当时渊圣皇帝在位已久,习惯于宴饮安乐,荒废于游乐享受,曾在宣和殿召见宰辅蔡京、王黼等人,而蔡京作《曲宴记》,流传四方,被认为是盛美之事,所以高丽听说后十分羡慕。清晏阁有诏命,金缘为它作记,由此可知上行下效,影响竟到了这种地步。何况中国的君主和臣子,如果以道德仁义教化天下,成为万方的表率,那么远方国家的观感、羡慕和仿效,又会怎样呢?况且蛮夷偏僻鄙陋的国家,其文学侍从之臣中,能够像金缘这样善于记事、陈述义理的,连他们都有这样的人;宋代的词臣大概不能不感到惭愧。宋朝文治的美善、培养人才的盛况、人才的众多、言辞的工巧,不分内外远近,从这里也可以看见。因此把它记录下来。

书灵洞栖真院题名后乾道己丑九月二十三日,范公元卿与韩公无咎、吕公伯恭、曾公正中及韩公之子淲游兰溪灵洞,次栖真院题名。院之户间后二十四年,绍熈壬子正月十九日,范公之弟元俞、元臣亦来游,复题名其傍。自乾道五年己丑至今洪武五年壬子,凡二百有七年。而伯衡来拜八世祖少傅公墓下,歴览久之。盖伯衡童子时侍家君省墓,从傍窃观,己知景仰,而私识之矣。去之三十五年,乃再至。童子时所见题识虽具在,而粉墨之剥落则十五六矣。于戏!金石犹有时而销泐,况屋壁乎?况涂栈乎?后三四十年,幸而再至,安能必其不遂至于磨灭也?夫金华道术之懿,本于吕公,其言论所及,犹将起敬,而况其氏名之所在?韩、范诸公皆当世贤者,学行有过于人,字书之工,近世亦莫及,而视其日就磨灭,曾不动心,岂尊徳乐道之谓哉?因顾瞻徘徊不能去。会院之僧徳顺言,业巳砻石欲勒寘庑下,且谒宋内翰记之矣。于是亟摹授之上石,且少助焉。不惟使来者有所闻知,亦永永为山中之贲云。又我少傅公先娶孔氏,追赠卫国夫人,实武仲之女,于正中为中表,而无咎之姑实归我七世祖少保公,封福国夫人。自吕公之夫人视之,盖祖姑也。故诸君子同为栖真之行,修荐奠之礼,非直为游观也。时我六世祖以知韶州居少保公忧,以故不同行。今家藏无咎当时徃来尺牍,具可考,而宋内翰记中偶不之及,是用并着之。

防黄侍讲送郑仲舒序右侍讲黄公送郑仲舒还朝序。前夲乃公门人,今翰林应奉傅藻所录,公亲改定,凡二十八字。后本则公之亲笔,与录本多不同,盖初草也。伯衡前九年观于南京,仲舒至自北平兵革之余,以仅存为幸。今再观于麟溪之上,则▯潢成巻矣。窃闻公平生为文,故处輙涂以浓墨,既脱藳,即以齿练之,糜烂乃已。已必投诸水,虽子侄弗使见之。今顾于仲舒面加改定,且并初草遗之,此其相知之深,相与之无间为何如?则其期望之逺且大,尚何怪哉!公为此文时,年已七十有七。孟子所谓达尊,盖兼之矣,而不自满假。临文详审,作字端谨。诗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其斯之谓欤?初学小子,衒耀材能,稠广之中,肆笔疾书,略不检防,亦可少愧哉!仲舒宦成名立,足以当公之厚望,君子类能言之。伯衡独表此以为世法戒,且以自警云。防张承防赠朱季诚▯古歌▯书盛于东汉,其金石诸刻之存者,见于欧阳修之《集古录》,赵明诚之《金石录》,洪适之《▯释》《▯续》。又有娄机者,亦宋儒也,具列世所存汉碑为《汉▯字源》,于是▯学彬彬可考,已然非嗜古之士,谁暇究心于其间哉?近时深于▯学而以善▯鸣者,有番昜欧阳复,龙虎山道士方从义,临川宋季子。季子尝重校《字源》,又作《汉▯纲领》,别撰《辨讹字类》与《两汉字统》,以附《字源》之后。此三人者之书,余皆见之。仙居朱季诚所作《▯书》,余虽未之见,观张翥推许之意溢于歌词之表。季诚盖亦嗜古而工▯学者矣。唐李潮善八分,其书世不多见,而至今犹信其善书者,徒以杜甫之诗也。然则季诚将亦由翥而名世乎?将亦由翥而名世乎?

译书写《灵洞栖真院题名》后。乾道己丑年九月二十三日,范公元卿与韩公无咎、吕公伯恭、曾公正中,以及韩公的儿子淲游览兰溪灵洞,随后在栖真院题名。题名写在院门之间。二十四年以后,绍熙壬子年正月十九日,范公的弟弟元俞、元臣也来游览,又在旁边题名。从乾道五年己丑到如今洪武五年壬子,共二百零七年。伯衡来拜谒八世祖少傅公的墓,顺便久久观览这些题名。伯衡童年时随父亲来扫墓,从旁偷偷观看,已经知道景仰它们,并私下记在心中。离那时三十五年,才又来到这里。童年时所见的题字虽然都还存在,但粉墨剥落已经十分之五六了。唉!金石尚且有时会销蚀剥落,何况屋壁呢?何况涂饰的木板呢?再过三四十年,倘若有幸还能再来,怎么能保证它们不会最终磨灭呢?金华道术的美善,本源于吕公;他的言论所涉及的地方,尚且会使人产生敬意,何况是他的姓名所在之处呢?韩、范诸公都是当世贤者,学问品行超过常人,书法的精妙近世也没有人能赶上;眼看着他们的题字一天天磨灭,却竟然毫不动心,难道这叫尊崇德行、喜爱道义吗?于是我回头顾看,徘徊不能离去。恰好院中僧人德顺说,已经把石头磨制好,准备刻下题名放在廊下,而且已经请宋代内翰为此作记。于是我赶快摹写下来交给他上石,也稍稍给予资助。不仅使后来的人有所听闻了解,也永远成为山中的光彩。又因为我的少傅公先娶孔氏,追赠卫国夫人,她是武仲的女儿,与曾正中是中表亲;而韩无咎的姑母嫁给了我的七世祖少保公,封福国夫人。从吕公夫人的辈分看,她是祖姑。因此诸位君子一同来栖真院游览,举行修整、荐献和祭奠的礼仪,并不只是为了游观。当时我的六世祖以知韶州的身份为少保公服丧,所以没有一同前来。如今家中收藏着韩无咎当时往来的书信,事情都可以考查;只是宋代内翰的记文偶然没有提到,所以一并记下。题跋黄侍讲送郑仲舒还朝序。这是侍讲黄公送郑仲舒回朝的序文。前一本是黄公的门人、如今任翰林应奉的傅藻所抄录的,黄公亲自修改订定,共改了二十八个字。后一本是黄公亲笔所写,与抄本有很多不同,大概是最初的草稿。伯衡九年前在南京看过它;当时仲舒从战乱后的北平来到这里,能仅仅保存下来已经是幸事。如今在麟溪之上再次看到它,已经装潢成卷了。我私下听说,黄公平生写文章,写完一处就用浓墨涂去;脱稿以后,就用牙练将其捣碎,直到糜烂为止,最后一定投入水中,即使子侄也不让他们看到。如今他却当着仲舒的面加以修改订定,并且把初稿一同留下,这种相知之深、相处之无间究竟到了什么程度?那么他对仲舒的期望深远而且宏大,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黄公写这篇文章时,已经七十七岁。孟子所说的“达尊”,大概他兼而有之,却不自满自夸。面对文章详慎审定,书写字迹端正谨严。《诗经》说:“虽然没有老成之人,尚且还有典范。”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初学的小子,炫耀自己的才干,事情繁多、人声嘈杂之中,放笔疾书,完全不加检点,难道不应该稍稍感到惭愧吗?仲舒仕途有成、声名确立,足以承当黄公的厚望,君子大多都能这样说。伯衡独自把这一点表彰出来,作为世人的法则和警戒,也借此自我警醒。题跋张承旨赠朱季诚的隶古歌。隶书盛行于东汉,现存的金石刻本,见于欧阳修的《集古录》、赵明诚的《金石录》、洪适的《隶释》《隶续》。又有娄机,也是宋代儒者,详细列举世间现存的汉碑,编成《汉隶字源》;于是隶书之学有条理可考,已经如此完备。若不是爱好古物的人,谁有闲暇在其中用心研究呢?近来深究隶学、并以擅长隶书闻名的,有鄱阳欧阳复、龙虎山道士方从义、临川宋季子。宋季子曾重新校订《字源》,又作《汉隶纲领》,另撰《辨讹字类》和《两汉字统》,附在《字源》之后。这三个人的书,我都见过。仙居朱季诚所作的《隶书》,我虽然没有见过,但看张翥推许他的意思洋溢在歌词之外,朱季诚大概也是爱好古代、精通隶学的人了。唐代李潮擅长八分书,他的书迹世上保存不多,到今天人们仍相信他善于书法,只是凭借杜甫的诗来证明。既然如此,朱季诚将来也会因张翥而闻名于世吗?将来也会因张翥而闻名于世吗?

防陈子上书于戏!重其身,爱其妻子,不能忘其坟墓,去其乡里,人之情也。而至违乡里,捐坟墓,弃妻子,而置身于艰险之地,则以所重者甚于身,所爱者甚于妻子,所不可忘者甚于坟墓,所不可去者甚于乡里也。身非不重也,而有重于身者焉;妻子非不爱也,而有爱于妻子者焉;坟墓非能忘也,而有不可忘于坟墓者焉;乡里非能去也,而有不可去于乡里者焉。夫安得不舍彼而取此哉?然非识轻重之人,亦乌乎能之?吾读陈子上贻谢复元书,未尝不叹其于轻重也明,于取舍也审,而又悲其适丁斯时也。使子上不丁乎斯时,则固重其所重,爱其所爱,不忘其所不能忘,不去其所不可去,若寻常矣。于戏!子上何其不幸也耶?子上,余友也,同荐于乡,同试于礼部,后一再见于四明,而遂永诀矣。曩在京师,从揭兵部伯防,得其所着子上埋铭》,读之而髙其行,而伟其志。今读此二书,愈益信其行之髙,其志之伟,虽去之二十年余,而生气犹凛凛焉。于戏!子上真贤乎哉!钱用壬、傅子敬、赵时泰、唐元嘉,皆子上同年进士也。彼惟重所重而不重其所不可不重,爱所爱而不爱其所不可不爱,不忘所不能忘而忘其所不可忘,不去所不能去而去所不可去,卒之身首异处,妻子戮辱,坟墓无主,而为乡里羞。然则子上之不幸,固未若彼四人之不幸也。子上虽客死山东,然丧葬以礼,坟墓、妻子皆无恙,而乡里与有荣耀。然则子上岂真不幸也耶?甚矣,轻重之当明,而取舍之当审也。虽然,向微复元,子上安能决去?而其坟墓、妻子亦安能保全?是故子上之遂其去志,而坟墓、妻子之获保无他虞者,以复元能委曲调防之也。于戏!复元真子上友哉!复元亦贤矣哉!

书张孟兼字说后隂阳分而为五行,五行分而为十干十二支。譬则卉木,自根而干,自干以达于枝,而叶敷焉。其实一本而已。是故十干十二支即五行也,五行即隂阳也,而隂阳又未尝判若两物也。闻人光生字张君,以兼岂曰其生以戊寅,而其嵗为丁丑,兼二年而云乎?亦以戊为刚,丁为柔,而欲张君兼之以成其徳乎?《易》曰:“一隂一阳之谓道。”是天地之育物,必资隂阳之兼施也。《书》曰:“髙明柔克,沈潜刚克。”是圣人之驭世,必资刚柔之兼用也。而况于学者乎?美矣哉,先生之命字也!张君能不吐刚不茹柔,则张君其克承师训矣。于乎,念之哉!

书归婴说后养生全真之术,老子道徳之书,其说存焉,其义备矣。为归婴者,于是取之足矣,而顾有望于余言者?何隂阳之交,五行之运,存乎人者,未易言也。无亦观于物而己矣。物之近似者,莫鸡、莫蜩、莫▯若也。鸡之伏也,蜩之蜕也,▯之息也,无视无听,不饮不食,而形神以完,其与婴儿者何异焉?婴儿之在母也,呼吸随母,口鼻皆闭,而精魄以全,其与至人者何异焉?至人者,神止气定,絶粒却味,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辨,以百嵗为一息,而游于无穷。庸讵知其非婴儿乎?岂惟婴儿?其▯乎?其蜩乎?其鸡乎?由鸡之伏,蜩之蜕,▯之息,而求其有不归于婴儿者乎?审归于婴儿,乌乎徃而不为至人哉?是数者,闗键槖籥,不可窥见也;机纽本根,不可名状也;恍惚杳冥,不可搏执也。余何以言之?太上养性,其次养气,其次养形,是则余与子之所同也。子亦知得其养则长,失其养则消乎?与其养婴儿而不消,未若养赤子之心而不失也。凡有物不归于尽者,曾亦有之乎?故虽天地之大也,犹有时而壊,而况于人乎?羣于万物,恃形以立,何所逃于天地之间哉?子幸无内养之是务,而养其大体焉,则所谓先于天地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者,不能外矣。奚事乎归婴哉?余虽以孱弱无似之躯,从事呫哔间,穷日夜之力,而不知止,神疲精铄,日朘月削,犹愿与子从事于斯。毋曰吾方颠倒五行,无废吾事。

译题跋陈子上书。唉!看重自己的生命,爱护妻子儿女,不能忘记祖坟,不能离开故乡,这是人的常情。但到了背离故乡、舍弃祖坟、抛下妻子儿女,把自身置于艰险之地的时候,便是因为有比生命更看重的东西,有比妻子儿女更爱的东西,有比祖坟更不能忘的东西,有比故乡更不能离开的地方。生命并非不重要,只是还有比生命更重要的;妻子儿女并非不爱,只是还有比妻子儿女更爱的;祖坟并非能忘,只是还有比祖坟更不能忘的;故乡并非能离,只是还有比故乡更不能离的。既然如此,怎么能不舍弃那个而选择这个呢?然而,不是懂得轻重的人,又怎么能够做到呢?我读陈子上写给谢复元的信,没有一次不感叹他辨明轻重,审慎取舍,同时又为他恰逢这样的时代而悲伤。假如子上没有遭逢这个时代,那么看重他所看重的,爱护他所爱的,不忘记他所不能忘的,不离开他所不能离的,本来就会像平常人一样。唉!子上为什么这样不幸呢?子上是我的朋友,我们一同在乡试中被推荐,一同参加礼部试,后来又在四明见过一两次,终于永远诀别了。从前在京师,我跟随兵部揭伯防,得到他所作的《子上埋铭》,读后便钦佩他的品行,赞叹他的志向。如今读了这两封信,更加相信他的品行高尚、志向伟大;虽然离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他的精神气概仍然令人凛然起敬。唉!子上真是贤者啊!钱用壬、傅子敬、赵时泰、唐元嘉,都是子上的同年进士。他们只看重自己所看重的,却不看重不可不看重的;只爱自己所爱的,却不爱不可不爱的;不忘自己不能忘的,却忘了不可忘的;不离自己不能离的,却离开了不可离的地方,最终落得身首异处,妻子儿女遭受杀戮和侮辱,祖坟无人祭扫,成为乡里的羞耻。这样看来,子上的不幸,本来还不如这四个人的不幸。子上虽然客死山东,但丧葬合乎礼制,祖坟、妻子儿女都平安无恙,乡里也因此获得荣耀。这样看来,子上难道真的不幸吗?轻重应当辨明,取舍应当审慎,实在太重要了。即便如此,假如没有复元,子上怎么能决意离去?他的祖坟和妻子儿女又怎么能保全?所以子上最终实现了离去的志愿,而祖坟、妻子儿女能够得到保全、没有其他忧患,是因为复元能够委曲周旋、加以调护。唉!复元真是子上的朋友啊!复元也真是贤者啊!写张孟兼字说后 阴阳分化而成为五行,五行又分化而成为十干、十二支。譬如草木,从根生出树干,从树干延伸到枝条,叶子于是繁茂;其实本来只是同一个根本。因此,十干、十二支就是五行,五行就是阴阳,而阴阳也从来没有判然成为两种不同的东西。闻人光为张君取字“兼”,难道是因为他出生于戊寅年,而那一年为丁丑年,兼取两年之意吗?还是因为戊属刚、丁属柔,希望张君兼有刚柔,以成就他的德性呢?《易》说:“一阴一阳叫作道。”天地孕育万物,必定凭借阴阳共同施行。 《书》说:“崇高光明以柔克胜,深沉潜藏以刚克胜。”圣人驾驭天下,也必定凭借刚柔并用。何况求学的人呢?先生为张君取这个字,真美啊!张君如果能够不逞强凌人,也不屈从于柔弱,那么张君就能够继承老师的教诲了。唉,应当牢记啊!写归婴说后 养生全真的方法,老子关于道德的著作,其中已经保存了这些学说,义理也完备了。归婴既然要从事此道,取其中的内容就足够了,为什么反而还要期待我的话呢?至于阴阳交合、五行运行以及它们存在于人体之中的道理,就不容易说清了,或许只能观察万物罢了。万物中与此最相近的,没有比鸡、蝉、龟更像的了。鸡伏着,蝉蜕皮,龟闭息,都不看不听,不饮不食,而形体和精神因此完整,这同婴儿有什么不同呢?婴儿在母腹中,呼吸随着母亲,口鼻都闭合,而精魄因此保全,这同至人有什么不同呢?至人精神安定、气息平静,不进食、不尝味,顺应天地的正道,驾驭六气的变化,以百岁作为一次呼吸,而遨游于无穷之境。怎么知道他不是婴儿呢?哪里只是婴儿?也许就是龟,也许就是蝉,也许就是鸡呢?由鸡的伏、蝉的蜕、龟的息来寻求,哪里有不归于婴儿的呢?既然确实归于婴儿,又到哪里去而不能成为至人呢?这些事物的关键,如门轴和风箱一样,无法窥见;它们的机要、枢纽和根本,无法用语言形容;它们恍惚幽冥,无法执取。我凭什么谈论它们呢?最高的是养性,其次是养气,再次是养形,这就是我和你共同的地方。你也知道,得到养护就会生长,失去养护就会消亡吗?与其养护婴儿使它不消亡,不如养护赤子之心使它不失去。凡是事物有不归于尽头的吗?所以即使天地这样广大,也还有毁坏的时候,何况人呢?万物群生,都依靠形体而存在,怎么能逃脱天地之间的变化呢?你幸好不要只把内在养护当作要务,而应当养护人的根本;这样一来,所谓先于天地而不以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以为老的境界,就不能排除在外了。何必从事于“归婴”呢?我虽然凭着孱弱而不成材的身体,在读书作文之间用尽日夜的力量,不知停止,精神疲惫,精气耗损,一天天减少、一月月衰削,却仍愿意和你共同从事这件事。不要说我正在颠倒五行,而废弃我的事业。

书徐进善三命辩后以五十一万八千四百之四柱,包括天下古今生人之命。盖昉于虚中。夫造化之妙,其变莫测,虽圣人有所不能知,而欲以有限之数推无穷之命,诚哉难乎矣!虽然,天地之寒暑,日月之晦明,混沦磅礴于三十八万四千里之外,而歴家测▯,以三尺之箭,五斗之瓶,而不能逃。此与人之生于两间,十二纪万有一千七百八十载之内,徃者过来者续,而星翁包括之以五十一万八千四百之四柱,而不能外,则何以异?殆亦未可遽以二者多寡之悬絶而诋之也。其四柱同,其贤愚异者有之;其四柱同,其贵贱异者有之;其四柱同,其脩短异者有之;其四柱同,其休咎异者有之。存乎世运焉尔,存乎地域焉尔,存乎气▯焉尔,存乎禀赋焉尔。否泰理乱,升降消长,此之谓世运;五方九州,山川限隔,此之谓地域;一时离为八刻,一刻离为初中末,此之谓气▯;受形之初,胎气所钟,此之谓禀赋。禀赋有厚薄,气▯有早晚,地域有南北,世运有盛衰。明盛衰之机,别南北之辩,审早晚之节,权厚薄之等,以断贤愚贵贱脩短休咎之故,此谈命者之所以徴也。岂惟四柱哉?岂惟四柱哉?原性读书而邃于方技,进善之论如彼,余之说如此。原性,其亦能折衷之也夫。题勤有堂巻余家故多藏书,而余年少时不知读,即读卤莽灭裂,有不免焉。玩日愒时,不自知年运之徂,而学之不盈素望也。比列官成均,从先生长者讨论古今文义,漫不省出何书,作何说。诸生间有质问,窘于遗忘,口欲言,若或箝之。假令记一二,亦不能成诵。然后愧而悔,悔而叹曰:「先文忠公尝言,恱耳目而适用,用之不弊,取之不竭。贤不肖之所得,各随其材;仁智之所见,各随其分;而无不获者,惟书而已。书之所存,道之所存也。其可以不读乎?」而吾之读书也,乃不能若古人之囊萤映雪,刺股焚膏。今于其词且不能习熟,尚何淑吾身,措诸事业之望哉?因思四明程时叔先生有读书排年法,方欲发羣书,取其法,端居而读之,玩味其英华,究极其根柢,则职守又从而夺焉。不勤之失,一至于此,欲谁咎哉?欲谁咎哉?王君举直名其藏书之堂曰「勤有」,徴言于余。余不暇勦取他说,而特识余之失,使君之子孙用以为戒,及时自奋,勇于求索,毋坐余之愧而悔悔而叹,则君之藏书庻防不失望焉。羣书百考防尾余自儿童时,从长者游,窃闻其道。宋干淳间,义乌有杏溪先生,于天文、地理、明堂、封建、井田、兵制、律歴之类,靡不穷究根穴,订其譌谬,资取博而参考精,事为一图,累至于百,号曰《羣书百考说》。斋唐公闻其升陑分陜之说,以为职方舆地尽在其腹中。大愚吕公阅其《禹贡》考,以为是书集先儒之大成。夫以唐公之该洽,吕公之精详,其推敬先生如此,则先生之书,岂徒事空言以为著述者比哉?思一见之,埀三十年而不可得,未尝不以为憾也。比解后,先生诸孙桴而叩焉,则散落久矣,独十二三仅存焉耳。因出以相示,始得见之,少偿夙愿,又未尝不以为幸也。益将求其全书而卒业焉。于戏,道与器曷尝相离哉?经制之所在,精义之所在也。先生寤寐先王于数千百年之上,疲思耗精于断编残简之中,明絶学之指归,示一王之准则,可谓至矣。而学者方玩思空言,髙谈性命,顾以是为近者小者,而弗知甚贵,可不悲哉?则夫去之未二百年而将遂泯坠无传,岂曰劳而少功云乎?亦曰世好酸咸之异嗜,切近之意,微夸诞之气胜云耳。且三代之制度,托之简编以传者,其存防何?朝廷埀意稽古,卒然有所访问,徃徃无以应,吾见亦多矣。而是书也可措于实用,有裨于治道,泯坠者既如彼,其厪存者亦终莫之讲,何哉?况今无板本,则后余而生者,将不止不见其全而已。此余不惟幸于得见,而又抚巻为之慨且惧焉。

译写徐进善三命辨后 用五十一万八千四百种四柱,概括天下古今所有人的命运。这大概起源于虚中。天地造化的奥妙,其变化无法测度,即使圣人也有不能知道的;想用有限的数目推求无穷的命运,确实太难了!即便如此,天地的寒暑、日月的晦明,混沌广大于三十八万四千里之外,历法家测量时令,用三尺长的箭、五斗大的瓶,也不能逃脱其推测。这同人出生于天地之间、处在十二纪一万一千七百八十年之内,过去的不断逝去,后来者接续而来,而星命家用五十一万八千四百种四柱将其概括,不能超出其范围,有什么不同呢?大概不能因为二者数量相差悬殊,就轻率地诋毁它。四柱相同而贤愚不同的,有这种情况;四柱相同而贵贱不同的,有这种情况;四柱相同而寿命长短不同的,有这种情况;四柱相同而吉凶不同的,也有这种情况。这在于世运,在于地域,在于气候时令,在于禀赋。否泰、治乱、升降、消长,叫作世运;五方九州、山川阻隔,叫作地域;一个时辰分为八刻,一刻又分为初、中、末,叫作气候时令;人在最初受形之时,由胎气所聚成的状态,叫作禀赋。禀赋有厚薄,气候时令有早晚,地域有南北,世运有盛衰。辨明盛衰的机理,区别南北的差异,审察早晚的节候,衡量禀赋的厚薄,以此判断贤愚、贵贱、寿夭、吉凶的原因,这就是谈论命运的人所用来验证的方法。难道只是四柱吗?难道只是四柱吗?原性读书而精通方技,进善的论说是那样,我的说法是这样。原性大概能够在二者之间取其适中吧。题《勤有堂卷》我家过去藏书很多,可是我年轻时不知道读书,即使读了也马虎草率,这种毛病未能避免。我整天玩乐,苟且度日,自己不知道年华流逝,学问也没有达到平日的愿望。等到我列于成均的官员之中,跟随先生长者讨论古今文章义理,却茫然不知道出自哪部书、是什么学说。诸生偶有质问,我因遗忘而窘迫,嘴巴想说话,却像被什么东西箝住一样。即使记得一两点,也不能背诵。于是惭愧而后悔,后悔而叹息说:“先文忠公曾说,能够悦人耳目而又适用于实际,使用不衰竭,取用不枯竭的,贤者和不肖者所得,各随其才能;仁者和智者所见,各随其资质;而没有不能有所获得的,只有书罢了。书所保存的,就是道所保存的。难道可以不读书吗?”可是我读书,竟不能像古人囊萤映雪、刺股焚膏那样勤奋。如今连书中文字都不能熟习,还谈什么改善自身、寄希望于事业呢?因此想到四明程时叔先生有按年份读书的方法,正想打开群书,采用他的方法,静坐读书,玩味其中的精华,穷究它的根本;可是职守又随之夺去时间。不勤奋的过失,竟到了这种地步,想责怪谁呢?想责怪谁呢?王君举直把自己的藏书堂命名为“勤有”,向我征求文字。我没有时间抄取别人的说法,只特别记下自己的过失,让王君的子孙以此为戒,及时自我奋发,勇于求学探索,不要只是坐在那里重复我的惭愧、后悔和叹息,那么王君的藏书大概就不会辜负期望了。《群书百考》跋尾 我从儿童时代起,跟随长者交游,私下听闻他们的道理。宋代乾、淳年间,义乌有一位杏溪先生,对于天文、地理、明堂、封建、井田、兵制、律历等方面,没有不深入探究根源、订正错误的;取材广博而考订精密,把各种事项各作一图,累计达到一百幅,名为《群书百考说》。斋唐公听到他关于升陑分陕的说法,认为职方舆地全都在他的胸中。大愚吕公读了他的《禹贡》考,认为这部书集中了先儒的大成。以唐公的博洽、吕公的精详,他们如此推重敬仰先生,那么先生的书,哪里只是同空谈著述之作相同呢?我想见它,垂念将近三十年却未能如愿,没有一次不以此为遗憾。近来我卸任后,先生的几个孙子拿着书来拜访,然而书已经散失很久,只剩下十分之二三。我于是请他们拿出来给我看,才得以见到,稍稍偿还了夙愿,同时又不能不感到幸运。我还将进一步寻求他的全书,以完成这项工作。唉!道与器什么时候真正分离过呢?经制所在之处,正是精义所在之处。先生在数千百年前思念先王,耗尽心力于残缺的篇章简册之中,阐明绝学的归宿,展示一代王朝的准则,可以说达到极致了。可是如今的学者正沉溺于空谈,夸谈性命之理,反而把这些看作浅近而细小的事,不知道它们极其珍贵,难道不可悲吗?那么,这部书距离先生去世还不到二百年,就将完全湮没而无人传承,难道能说它只是劳苦而功效很少吗?也不过是因为世人喜好酸咸不同,偏爱切近的见解,轻浮夸诞的风气胜过了它罢了。况且三代的制度,依靠简册传下来的,还保存了多少呢?朝廷有意考察古制,突然有所询问时,往往没有办法回答,这种情况我见得太多了。而这部书可以用于实际,对治道有所帮助,湮没的已经如此,现存的也最终没有人讲习,这是为什么呢?何况如今没有刻板版本,后世出生的人,将不只是看不到全书而已。这就是我不仅庆幸能够见到它,又抚摸书卷而为之感慨、忧惧的原因。

书读易记后经莫古于易,莫完于易,莫粹于易。伏羲画八卦而文籍生,则经岂复有古于易者乎?秦焚典籍而易以卜筮存,则经岂复有完于易者乎?书出于虞、夏、商、周之史官,诗多出于闾巷之小夫、妇人。春秋虽出于仲尼,然本鲁国之史,而礼皆杂出汉儒之缀缉。易则伏羲画之,文王演之,周公重之,孔子赞之,皆古之圣人,则经岂复有粹于易者乎?嗟夫!易之为书,古矣,完矣,粹矣。而汨而不明者,吾祖以为诸儒之说乱之也。汉室去古未逺,焦、费、京房之流已泥于术数、灾异,况后世乎?经学至宋而大明,程子之传,朱子之本义,或者犹诋其各有所偏,况他人乎?由是观之,则先儒之于易也,知之有至焉,有不至焉;言之有至焉,有不至焉,亦可见矣。使其知之、言之而至焉,吾无可言也。如使其知之、言之而不至焉,吾无言奚可也?此赵先生《读易记》所以不容已也。与易者,天徳之蕴,万物之奥也。唯圣人能言之。圣人明乎天地万物之情故也。不明乎天地万物之情以言乎易者,则頼有圣人之说存焉耳。先生当易道汨而不明之际,不专主一说,不务为茍同,问难以造端,辨析以折衷,而一本之于圣人,此其志岂茍哉?诸说具在,如指诸掌。士之处乎穷乡下邑者,有志于学而力不足以致诸家之书,力足致之而或不能殚其嵗月之劳,一旦见先生之书,岂不深有借哉?顾乃谓其足以应有司之问,则其知先生也抑末矣。昔西山真文忠公不有《读书记》乎?不知其书亦徒以应有司之问否也?吾知其不为是也,必矣。文忠之书非为应有司之问而设,何独至于先王之书而云云乎?得之心者不可喻以言,得之天者,人不与力焉。先生潜心于易六十年矣,其所得者,吾亦安敢谓其尽于是也?先生读书亦有记,惜己为人持去,吾不得见之,又焉得隠度论之?

译写《读易记》后 经书没有比《易》更古老的,没有比《易》更完整的,也没有比《易》更精粹的。伏羲画出八卦,文籍由此产生,那么经书哪里还有比《易》更古老的呢?秦朝焚烧典籍,而《易》凭借卜筮得以保存,那么经书哪里还有比《易》更完整的呢?《书》出自虞、夏、商、周的史官,《诗》多出自闾巷中的平民男女。《春秋》虽出自仲尼,却本来是鲁国的史书;礼书也都是汉代儒者杂然编缀而成。《易》则由伏羲画卦,文王推演,周公重卦,孔子作传,都是古代圣人所为,那么经书哪里还有比《易》更精粹的呢?唉!《易》这部书,古老、完整而精粹。然而它后来混乱而不明,我的祖先认为是诸儒的学说扰乱了它。汉代距离古代还不远,焦延寿、费直、京房一类人已经拘泥于术数和灾异,何况后世呢?经学到了宋代才大为彰明,程子的传、朱子的本义,有人尚且诋毁它们各有所偏,何况其他人呢?由此看来,先儒对于《易》,有理解到位的,也有不到位的;有说得恰当的,也有说得不恰当的,这一点也可以看出来。假使他们理解和论说都很到位,我就没有什么可说的;如果他们理解和论说都不到位,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这就是赵先生的《读易记》不能不写的原因。《易》所包含的是天德,是万物的奥秘,只有圣人能够把它说清楚,因为圣人明白天地万物的情状。不明白天地万物情状却想谈论《易》的人,只能依赖圣人的学说保存下来。先生正处在《易》道混乱而不明的时候,不专门主张某一种说法,也不勉强苟同;以问难作为开端,通过辨析来取得折中,始终以圣人为根本。他的志向难道是苟且的吗?各种学说都具备在书中,如同指着手掌一样清楚。处在偏僻乡邑的读书人,有志于学而力量不足以得到各家的书,力量足以得到却有时不能耗费多年的功夫来研究,一旦看到先生的书,难道不会得到很深的借助吗?如果只说它足以应付有关部门的考试,那就说明对先生的认识太浅了。从前西山真文忠公不是有《读书记》吗?难道不知道他的书也只是为了应付有关部门的询问吗?我确定知道并不是这样。文忠公的书不是为应付有关部门的询问而设,为什么偏偏到了先王的著作这里就这样说呢?从内心体悟到的东西,不是可以用言语使别人完全明白的;从天理中体悟到的东西,也不是人的力量所能参与的。先生潜心于《易》已经六十年了,他所得的东西,我又怎么敢说全都在这部书中呢?先生读书也有札记,可惜已经被人拿走,我不能见到,又怎么能够暗自揣度来评论它呢?

书徳泉铭巻后平阳防江,其邑聚皆斥卤之地,故其水皆苦恶,独昆山有泉仰出,甘冽异诸水。宋朝奉者引以给邑人之用,盖自宋南渡后然矣。元大徳戊戌,亷访佥事完顔公行部见之,嘉其勤己以济人,名之曰徳泉。属宣阃都事鲜于公为着铭,既刻之石矣。而鲜于公复以副本予朝奉之孙郴州教授景玉、开化教谕景明二君。宦辙所至,时之钜公多题其后,自赵公子昂、呉公幼清至郭君天锡,凡十人,聨为一巻,世袭藏焉。国初为兵士所得,教谕君之孙以亷从陈维志购得之,则洪武十二年也。后四年,余阅之而叹曰:昔罗浮道士邓守安,以广州一城人饮咸苦水,春夏多疾疫,欲引蒲涧山滴水岩水二十里外,庻一城贫富同饮甘凉,防画处置,具有条理,以告吾祖文忠公。文忠公以告漕帅王敏仲。夫敏仲以帅一道之权而为此,宜若易易也。然卒不能成守安之志,岂不以难为力哉?今宋朝奉一韦布隠居之士耳,顾能引此泉以恵一邑,可谓能为古人之所难矣。使人不恤其力,用其智以恵利及物,皆若朝奉之心,天下岂有难为之事乎?且引西湖水以给杭人,唐则宰相李长源、刺史白乐天,宋则太守陈述古,犹刻石湖上,使后来有所考。平阳之人頼宋氏而给于每嵗,用竹百文,役工二人,皆出其私力,独可无述以示后乎?此二公之所以拳拳也。与向使宋氏不厄于兵革,则邑人之利頼之,虽到于今可也。今泉如故,而莫能引,石亦已磨灭,惟故石槽卧道旁,而徳泉与朝奉之名不共石磨灭者,尚頼此巻之存焉尔。以亷防藏惟谨,岂徒以其文翰,盖亦存羊之意焉。好事者有能因此而修复宋氏故事,则泉之流衍,邑人之蒙其泽,将必有日矣。其岂无继鲜于公而秉笔者。防保母帖巻后今【阙】大本堂有鵞羣帖,大令真迹也。自唐迄元,诸名公题防具存,而袁文清公其一也。文清以谓尝见保母帖,虽墨本而笔意正如此,乃知古人字画妙,固不可及。至于镌刻之妙,后世亦未易及焉。今此巻前后有桷字小方印,乃文清之名,岂其当时所见本耶?据周丞相防此,盖拓本然。前后又有袁通甫印,通甫姑苏人,名易,尝为石洞书院山长,号称好古家,有静春堂,多藏法书名画,鲜于伯机、赵子昂极推敬之。而敬伯得此姑苏,其为通甫家藏旧物无疑矣。余数询会稽人,此石己不知所在,则似此本亦岂可多得,尚寳防之哉?盖非独宜于临学,亦可以为博洽之助。楼参政诗云:“坡翁应未见此,志金蝉之铭何絶类?”则以石之出在宋渡江之后,而我先文忠公保母杨氏墓铭作于元丰间,而语意符合,初非蹈袭,以故又云:“固知文章有暗合,智谋所见略相似也。”因敬伯持以相示,輙防所知于后,而归之。防先文忠公和韦诗后此我九世伯祖文忠公书以遗我八世祖少傅公者也。盖吾家旧物,今藏金华方氏。方氏之良子仪持以相示,且请题其后。伯衡按:文忠公绍圣元年甲戌六月五日,责授宁逺军节度副使,恵州安置,而以冬十月二日至恵州。此诗则作于明年之春正月十日。又明年丁丑二月十九日,复授琼州别驾,昌化军安置。夏四月十七日被命即行。文定公亦自筠州徙雷州,五月十一日相遇于藤州,遂同行至雷,而以六月十日取别,十九日渡海,秋七月二日奔昌化。是时少傅公方自许下来省,文定公亦在行间,故文忠公为书此诗。以所题月日推之,正在中途。云夫当窜责放逐之日,流离道路之际,而游戏翰墨,字势笔意,无秋毫不足之意,则公之超然自得,夷险不改其度,抑亦可见矣。题刘养浩铙歌鼓吹曲右铙歌鼓吹曲,余友刘养浩之所作,杜叔循之所书也。养浩文辞有名缙绅间,而此十二曲材雄气昌,辞与事称,有古作者之风,尤为诸老所推。固无借乎叔循之翰墨以传。然叔循早以书法入侍春坊,大为皇太子所眷,其书流辈中亦未见其比焉。逺方畯士诵养浩之作,观叔循之书,不独可以想见今天子圣徳神功,巍巍荡荡,天之为大,而国家多士济济,材艺臻极,抑亦可见矣。

书陈六分族谱后上蒲陈谦示余以其家谱,其先自颍川迁闽之长溪,自长溪迁温之平阳,四百余年,上下十五世而代,亦且五易矣。继继承承,的然可考。虽位不大显,而其间善士相望,不其盛哉?彼以功名富贵赫奕于一时者,其岂无之?然不过一传再传,而声迹俱泯,自其子孙不知其世者有矣。视此果孰得失哉?于戏!祖泽流衍于冥漠之中,子孙又能缉学励行以济美焉,虽至于百世可也。陈氏之嗣人,其可不知所勉!

译写《德泉铭》卷后 平阳滨临江海,城邑聚落都是盐碱地,所以那里的水都苦涩恶劣,只有昆山有泉水向上涌出,甘甜清冽,与其他水不同。宋朝奉把它引来供给邑人使用,大概是宋室南渡以后才有的事。元大德戊戌年,廉访佥事完颜公巡视所属地区时看见这口泉,赞美朝奉辛劳自己以利济他人,给它命名为“德泉”。他嘱托宣阃都事鲜于公撰写铭文,已经刻在石上。鲜于公又把副本送给朝奉的孙子、郴州教授景玉和开化教谕景明二位先生。官职所到之处,当时的名公多题写在卷后,从赵公子昂、吴公幼清到郭君天锡,共十人,联成一卷,世代收藏。国初被士兵得到,教谕先生的孙子以廉从陈维志那里买回,时在洪武十二年。四年以后,我读到它,感叹说:从前罗浮道士邓守安,因为广州一城的人饮用咸苦的水,春夏多有疾疫,想把蒲涧山滴水岩的水引到二十里外,使城中贫富都能饮用甘甜清凉的水;他筹划安排,条理完备,把这件事告诉我的祖父文忠公。文忠公又把它告诉漕帅王敏仲。王敏仲凭借统辖一道的权力来做这件事,按理说应当很容易;然而最终不能实现守安的志愿,难道不是因为事情难以办成吗?如今宋朝奉不过是一个平民隐士,却能够引来这口泉水惠及一邑,可以说做到了古人难以做到的事。假如人们都不顾惜自己的力量,运用自己的智慧来施惠利物,都像朝奉这样存心,天下哪里还有难办的事呢?况且引西湖水供给杭州人的事,唐代有宰相李长源、刺史白乐天,宋代有太守陈述古,尚且刻石在湖上,使后来的人有所考证。平阳人依靠宋氏,每年得到泉水,使用竹子百文,役使工人二人,全都出自宋氏的私力,难道可以不加记述来昭示后人吗?这就是两位先生拳拳不忘的原因。假使宋氏没有因兵革而困厄,那么邑人依赖他的利益,即使延续到今天也是可能的。如今泉水依旧,却没有人能够引来,石碑也已经磨灭,只有旧石槽横卧在路旁;而“德泉”和朝奉的名字没有随着石碑一同磨灭,还依赖这卷文书的保存罢了。以廉保存它十分谨慎,难道只是因为珍惜其中的文章书法吗?大概也有保存遗迹、延续传统的意思。有好事者如果能因此修复宋氏旧业,那么泉水流布,邑人蒙受恩泽,将来一定会有实现的一天。难道会没有继鲜于公之后执笔记述的人吗?跋《保母帖》卷后 如今【缺字】大本堂有《鹅群帖》,是王献之的真迹。从唐代直到元代,各位名公题跋都保存着,袁文清公也是其中之一。文清认为,他曾见过《保母帖》,虽然是墨本,但笔意正是这样;由此知道古人的书法精妙,本来就不是后人所能赶上的。至于镌刻的精妙,后世也不容易达到。如今这卷前后有“桷”字小方印,这是文清的名,难道就是他当时所见的本子吗?根据周丞相的题跋,这大概是拓本。前后又有“袁通甫”印。通甫是姑苏人,名易,曾任石洞书院山长,号称好古之家,有静春堂,收藏了许多名家法书名画,鲜于伯机、赵子昂极力推重敬仰他。这件作品在姑苏被敬伯得到,毫无疑问是通甫家旧藏之物。我多次向会稽人询问,如今这块石碑已经不知道在哪里,那么像这样的本子也难以多得,难道不应珍重保存吗?这不只是适合用来临摹学习,也可以作为增长博闻的助益。楼参政的诗说:“坡翁应当没有见过这个,志金蝉的铭文为什么如此相似?”这是因为石碑出现在宋室渡江以后,而我的先祖文忠公所作《保母杨氏墓铭》在元丰年间写成,语言和意旨相合,并非相互因袭,所以他又说:“由此确知文章有暗中相合之处,智谋所见大略相似。” 因此敬伯拿来给我看,我便把自己知道的写在卷后,然后归还给他。跋先文忠公和韦诗后 这是我九世伯祖文忠公写来留给我八世祖少傅公的字迹。它本是我家的旧物,如今收藏在金华方氏家中。方氏的良子仪拿来给我看,并请我题写卷后。伯衡考订:文忠公在绍圣元年甲戌六月五日,被贬为宁远军节度副使,安置在惠州;到冬十月二日抵达惠州。这首诗作于第二年春正月十日。又过一年丁丑二月十九日,再授琼州别驾,安置在昌化军;夏四月十七日奉命立即启程。文定公也从筠州迁往雷州,五月十一日在藤州相遇,于是同行到雷州,六月十日分别,十九日渡海,秋七月二日赶赴昌化。当时少傅公正从许州下来探视,文定公也在途中,所以文忠公写下这首诗。根据题写的月日推算,正是在途中。看他在遭受贬谪放逐之日、奔波流离于道路之时,还能以翰墨自娱,字势笔意没有丝毫困顿不足之态,那么他超然自得、处顺境逆境都不改变操守的情形,也就可以看见了。题刘养浩《铙歌鼓吹曲》右边这卷《铙歌鼓吹曲》,是我的朋友刘养浩所作、杜叔循所书。养浩的文辞在士大夫间很有名,而这十二首曲子才力雄健、气势昌盛,文辞与所写之事相称,具有古代作者的风格,尤其受到诸位老先生推重。本来不需要借助叔循的书法来流传。然而叔循早年便因书法进入春坊侍奉太子,深受皇太子眷顾;他的书法在同辈中也没有见到可以相比的。远方的俊秀士人诵读养浩的作品,观赏叔循的书法,不仅可以想见当今天子的圣德神功巍巍荡荡、广大如天,也可以看见国家人才济济、才艺达到极盛。写陈六分族谱后 上蒲陈谦拿他的家谱给我看。他的祖先从颍川迁到闽地长溪,又从长溪迁到温州平阳,四百多年间,上下十五世,世代也将近更换五次了。世世代代相继承袭,清楚得可以考察。虽然官位没有大为显赫,但其中善士接连出现,难道不是兴盛吗?那些凭功名富贵在一时显赫的人,难道没有吗?然而不过传一代、两代,声名踪迹便都湮没,甚至有自己的子孙不知道祖先世系的。与陈氏相比,究竟谁得谁失呢?唉!祖先的恩泽在幽冥深远之中流传,子孙又能继续学习、砥砺品行来光大祖业,即使延续到百世也是可以的。陈氏的后代,难道可以不知道应当自我勉励吗?

书龙渊集后庐陵以学术称者,前则申斋、桂隠二刘公并起卓立,而附和于其后凡六七君子,村民陈先生其一人也。先生以经学教授,而尤善古文辞,东南学者多宗师之。伯衡不获识先生,若其及门之士则徃徃与之游。今又辱交都事阮君龙渊,而见其所作文,则根柢乎理而不事雕刻;诗则辞不费而意已至,得于先生者深矣。伯乐之廐多良马,卞和之肆多美玉,不既信矣乎?君方骎骎柄用,当以功业名世,诗文特余事耳。然一时文章政事兼优,求如君者岂多见乎哉?此伯衡不自知其谫陋,而輙敢书其集后,以致歆羡之意者也。洪武二十五年二月甲子,眉山苏伯衡书。

苏平仲文集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苏平仲文集巻十一明苏伯衡撰祝文国子学大成殿修造祝文二首翼翼庙庭,多歴年所,杗蠧桷倾,丹臒防昧,钦承睿防,维新是图,揆日程事,百工具作,伏虑震喧以渎明灵,菲荐告防,尚祈昭鉴。礼殿有严,安灵维旧。炽然增新,自我熈朝有飞。其榱有楹,其旅金碧焜煌。四国具瞻,昭荐爼豆,式告竣事。神哉!顾怀文治,永昌。上梁文康都督府上梁文伏以出将入相,依龙蟠虎踞之都,列防建牙,啓鸟革翚飞之宇,规模大矣,典礼宜之。伏惟都督荣禄相君阁下,间世英资,熈朝硕辅,心惟向日,力足擎天。方羣雄竞逐鹿之时,识真主于潜龙之日,契遂同乎鱼水,防式庆于风云。张皇六师,威行万里之外;弼成五服,名收一纪之余。载戢干戈,显膺茅土。虽有晏婴之室庐,以避燥湿;可无骠姚之邸第,用表恩荣。广旧基而▯蓍协从,营丕搆而燕雀相贺。坊连建业,地直秦淮,擅面势之雄,揽江山之胜。美轮美奂,人夸京邑之增辉;宜室宜家,我见子孙之逢吉。再涓谷旦,爰举修梁,敢陈六伟之辞,庸致羣工之颂。抛梁东人,在祥云丽日中,紫气近依双鳯阙,青山长拱独龙峰。抛梁西,萧曹房杜,盛名齐枫陛。近闻传紫诏,竹街行见筑沙堤。抛梁南,秦淮环绕,碧挼蓝,膝下承欢,皆骥子,阶前竞秀,是宜男。抛梁北,主圣臣贤,天合徳。庆门衮衮出,公侯咸附,龙麟攀鳯翼。抛梁上,共喜太平。今有象扬旗,直度鐡门闗洗兵更挽银河浪。抛梁下一代,威名震华夏。君王神武,重功臣,分封更拟麒麟畵。伏愿上梁之后,玉闗奏凯,金鼎调元,坐令田野之民,均借帡幪之庇,受天之庆,笃生肯搆肯堂之贤,与国同休,克承如带如砺之誓,重珪叠组,耀古震今。张都督府上梁文伏以帝念股肱,锡上栋下宇之材木;身居将相,备前堂后寝之规模。都邑增辉,子孙逢吉。伏惟都督荣禄相君閤下,威行外阃,望重中朝,众所帡幪。今之柱石,丰功伟绩,简在一人之心;逺畧雄名,惊破四夷之胆。

译写《龙渊集》后 庐陵以学术著称的人,前有申斋、桂隐两位刘公同时兴起、卓然自立,后来附和他们的共有六七位君子,村民陈先生就是其中之一。先生以经学授徒,尤其擅长古文辞,东南的学者大多以他为宗师。伯衡没有机会认识先生,但他的门生弟子,我往往同他们交游。如今又有幸结交都事阮君龙渊,读到他所作的文章,发现其根本在于义理而不追求雕饰;诗则文辞不繁费而意境已经充分,看来他从先生那里得到的教益很深。伯乐的马厩多有良马,卞和的店铺多有美玉,这不是已经得到验证了吗?阮君正逐渐受到重用,应当以功业闻名于世,诗文只是余事罢了。然而一时之间文章、政事都优秀,像阮君这样的人又哪里多见呢?这就是伯衡不自知浅陋,便冒昧写在文集之后,以表达欣羡之意。洪武二十五年二月甲子,眉山苏伯衡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苏平仲文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苏平仲文集》卷十一,明代苏伯衡撰,祝文 国子学大成殿修造祝文二首 庄严肃穆的庙庭,历经多年;栋梁蛀坏,椽角倾斜,丹漆剥落昏暗。敬奉皇上的旨意,谋划更新;选择吉日,安排工程,各种工匠一起开工。伏望不要因震动喧扰而亵渎神明,谨以菲薄的祭品禀告,尚祈明察鉴临。礼殿庄严,安奉神灵的旧制依然。如今光明显著地增修更新,自我朝熙朝以来更加兴盛。椽木与柱子排列,彩绘金碧灿烂辉煌。四方共同瞻仰,明备祭品,谨此告知工程完毕。神明啊!请顾念文治,使它永远昌盛。上梁文 康都督府上梁文 伏以出将入相,居于龙蟠虎踞的都城;列旗建牙,开启如鸟张翼、彩凤高飞的宅宇。规模宏大,典礼也应当相称。伏惟都督荣禄相君阁下,具有当世罕见的英才,是熙朝的辅弼重臣,心志专向君王,力量足以擎天。当群雄争夺天下之时,您在真龙潜藏之日便识得真主,于是与君主结成鱼水之契,风云际会,庆幸得以成功。整顿六军,威势远播万里之外;辅佐成就五服之内的政教,声名超过十二年。如今收藏兵器,显赫地接受分封的土地。即使有晏婴那样的房舍可以避风避湿,难道能没有像骠姚将军那样的宅第来彰显恩荣吗?扩展旧宅基地,龟卜蓍筮都显示协同赞成;营建宏大屋宇,连燕雀也仿佛相互庆贺。街坊连接建业,地处秦淮,拥有雄伟的形势,尽览江山胜景。房屋高大华美,人们夸赞京城更加增辉;家庭和美,我看见子孙将会逢吉。再次选择吉日,于是举行上梁礼,谨陈六方抛梁的颂辞,以表达群工的赞颂。抛梁东:人在祥云丽日之中,紫气近依双凤阙,青山长久环拱着独龙峰。抛梁西:萧何、曹参、房玄龄、杜如晦的盛名齐列于宫阙之前。近来听说将传下紫诏,不久就会看见竹街上修筑沙堤。抛梁南:秦淮河环绕,碧绿如蓝;膝下承欢的都是骏马般的好儿子,台阶前争相秀美,正是宜男之家。抛梁北:君主圣明,臣子贤能,天地与其德性相合。吉庆之家人才接连出现,公侯都来依附,像龙麟攀援凤翼。抛梁上:共同庆幸天下太平。如今大象扬旗,直越铁门关;洗净兵器,还要挽取银河的浪涛。抛梁下:后代将以威名震动华夏。君王神武,重用功臣,分封之时还要仿照麒麟阁为功臣画像。伏愿上梁以后,在玉关奏响凯歌,在金鼎前调和元气,使田野百姓都均等地承受庇护,接受上天的福庆,厚厚地生育出能肯构肯堂的贤才;与国家同享休福,能够继承如衣带如砥石般长久的誓言,重重佩戴珪玉、叠叠系着组绶,光耀古今,震动当世。张都督府上梁文 伏以皇帝眷念股肱之臣,赐给建造上栋下宇的材木;身居将相之位,具备前堂后寝的宅第规模。都城因之增辉,子孙也将逢吉。伏惟都督荣禄相君阁下,威势行于外阃,声望重于朝廷,众人都蒙受您的庇护。如今您是国家的柱石,丰功伟绩

惟疏封之有日,爰赐第以为先。聿来楩楠梓杞之坚良,不假斧斤寻引之朴斵。琐▯绮户,隔风雨于人间;綉拱雕甍,接云霞于天上。仰观轮奂之美,益知恩宠之隆。爰处爰居,俾其夀而臧,昌而炽,以似以续。有如日之恒,月之升,方举修梁式,陈善颂。抛梁东门阑,佳气郁葱葱。女配王侯,男尚主,车如流水,马如龙。抛梁西,长乐钟声簇;仗齐躬,佐玉皇调玉烛;鞭敲金▯,上金闺。抛梁南,朱门华厦,仰潭潭,共庆四时,膺五福,更夸百子与千男。抛梁北,四震天声,谁敢敌?奏凯遥从紫塞还,勲名已向燕然勒。抛梁上,甲第规模极宏敞,和气祥光似海深,芝兰玉树凌阶长。抛梁下,举目江山明似畵。秦淮雨,济涨蒲桃。钟阜云开,罗笔架。伏愿上梁之后,埀绅端笏,论道经邦,秉钧轴于庙堂,均庇庥于华夏,嫓商周之望説,世笃忠贞,炳王谢之家声,代有文武,受天埀佑,与国同休。碑铭记品悟真寺碑丽水之泉源,有丛林曰悟真,相传后唐清泰甲午,淮南王杨行密之所剏也。于时钱氏有浙东,不知行密何以来剏寺,葢其事逺,无所从质矣。虽简有行业僧曰文泰者,开山,顾其规制犹未备。宋陈钱公居,与寺邻,施以余地,增广其址。于是普明、从曜相继经营之,始称所谓大伽蓝。其宝殿落成,以大中祥符已酉;而山门树于干兴壬戌。其辟法堂,以天圣丁卯;而钟楼之作,在明道癸酉。刑部侍郎胡公则,实为外防。逮咸淳乙丑,歴年既多,栋宇就圮。嗣主是山者茂公,葺而一新。之后六十年,为元泰定甲子,闻叟薰领众,增置田若干畞,未及有所兴造,寻司藏钥于径山,而成坏有数。至正癸巳春,竟燬焉。侧金所布,鞠为瓦砾,惟钟楼、三解脱门仅存。夀嵓祐师,闻叟之嫡,有长材而行愿精坚,既补其处,孜孜焉以兴复为已任。是夏,首建维摩室。已未春,偕景祚造两华堂。皇朝乙巳秋,建觉皇殿。洪武辛亥,搆东西两庑。壬子冬,营选佛场。壬戌春,必祀建斋堂。而必森者,以其力塑普贤大士像,又劝邑之长者庄塑像设涂以黄金。释迦佛则俞原遂,摩诃迦叶则原遂仲弟原礼,阿难陀则原遂季弟原吉,曼殊师利则某某,文殊则清修比丘法渝,用栴檀雕为水月。普济则耆旧思聪,若执金刚防法神像,以致藏殿、库防、庾院、庖湢之属,或裒众施,或率同志绪成之。而以某年月日告讫功。爰伐石,介原遂之子文固徴辞为记。余念师劬躬尽瘁,老不退转,歴三十寒暑,犹一日成此胜因,可谓勤矣。而岂为观美哉?亦将以安处徒众,相与修行佛道,而绍隆宗风也。因説偈言遗之,使刻焉。偈曰:

译深受君王知悉;远大谋略和雄伟声名,足以惊破四夷的胆魄。只等分封的日期到来,于是先赐宅第。高大坚良的楩、楠、梓、杞等木材相继而来,不必依靠斧斤长尺加以削凿。精巧的窗户和华丽的门户,把人间的风雨隔绝在外;绣饰的斗拱、雕刻的屋脊,仿佛接连到天上的云霞。仰观房屋高大华美,更加知道恩宠的隆盛。愿您安居于此,使您长寿而善美、昌盛而炽烈,子孙相继不断;如太阳恒久,如月亮升起。正当举行上梁礼,谨陈美好的颂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抛梁东:门阙之间佳气郁郁葱葱。女儿嫁给王侯,儿子娶公主,车如流水,马如游龙。抛梁西:长乐宫的钟声成簇传来,仪仗整齐,亲自辅佐玉皇调和四时;鞭子敲击金銮殿,登上金闺。抛梁南:朱门华屋,高大深邃,令人仰望;共同庆贺四时顺遂,承受五福,更夸赞百子千男。抛梁北:四方震动,天声威严,谁敢抵敌?远方从紫塞奏凯归来,功勋声名已经刻在燕然山上。抛梁上:甲第的规模极其宏大宽敞,和气祥光深厚如海,芝兰玉树在台阶旁茂盛生长。抛梁下:举目所见江山明丽如画。秦淮河的雨水,涨得如葡萄酒;钟山云开,罗列着笔架般的山峰。伏愿上梁以后,垂绅端笏,论道经邦,在朝廷执掌权柄,使华夏均等地蒙受庇护;比美商周的伊尹、傅说,世代笃守忠贞,彰显王谢两家的门风,代代都有文臣武将,承受上天垂佑,与国家同享休福。碑铭记类作品 悟真寺碑 丽水的泉源一带,有一座丛林寺院叫悟真寺,相传是后唐清泰甲午年淮南王杨行密创建的。当时钱氏占有浙东,不知杨行密为什么会来创建寺院,大概事情久远,已经无从查证。虽然简册中记有一位名叫文泰的高行僧人,是开山祖师,但寺院的规制还没有完备。宋代陈钱公居住处与寺院相邻,施舍多余的土地,扩大寺址。于是普明、从曜相继经营,才成为所谓的大伽蓝。宝殿落成于大中祥符己酉年,山门建于乾兴壬戌年;开辟法堂在天圣丁卯年,钟楼建于明道癸酉年。刑部侍郎胡公则,实际主持了外部事务。到咸淳乙丑年,经过多年,房屋栋宇逐渐毁坏。继承主持此山的茂公,将它修葺一新。此后六十年,到元泰定甲子年,闻叟薰率领众人增加置办若干亩田地,还没来得及有所兴建,不久便奉命到径山掌管藏钥,寺院的成败也有定数。至正癸巳年春天,终于被焚毁。侧旁的金像和布施财物,全都化为瓦砾,只有钟楼、三解脱门还保存着。夀嵓祐师是闻叟的嫡传弟子,才干出众,行愿精诚坚定;补任其位以后,勤勤恳恳地把兴复寺院作为自己的责任。这一年夏天,首先建造维摩室。己未年春天,和景祚一起建造两座华堂。皇朝乙巳年秋天,建造觉皇殿。洪武辛亥年,建造东西两廊。壬子年冬天,营建选佛场。壬戌年春天,必祀建造斋堂。必森又出资塑造普贤大士像,并劝导县里的长者装饰、塑造佛像,敷涂黄金。释迦佛像由俞原遂塑造,摩诃迦叶像由原遂的二弟原礼塑造,阿难陀像由原遂的三弟原吉塑造,曼殊师利像由某某塑造,文殊像由清修比丘法渝以栴檀雕成水月观音形象。普济像由耆旧思聪塑造;至于执金刚、护法神等像,以及藏殿、库房、庾院、厨房、浴室等建筑,有的募集众人布施,有的率领志同道合者继续完成。到某年某月某日告竣工程。于是砍伐石材,请原遂之子文固征求文章为之作记。我想到夀嵓师辛勤劳苦、竭尽心力,年老而志向不改,历经三十个寒暑,仍像一日之内完成这件殊胜功德,可以说非常勤勉了。但这难道只是为了观赏壮美吗?也是为了使徒众得到安居,共同修行佛道,继承并弘扬宗门传统。因此作偈留赠给他,让人刻在石上。偈说:

泉源幽幽,括之奥壤,羣山郁环,如青莲花宅其要防,有大蓝若,如化天宫,辉贲林壑,龙象攸萃,人天具依,云胡回禄而加以燎?我佛有命,去故作新,猗夀嵓师乘此愿力,寝食靡遑,以事缔兴,爰率其徒,鸠众所施,伐木于林,攻石于山,徴瓦于陶,百工并作,惟信所有,故成所无,美轮美奂,弹指幻出,寳殿中峙,崇堂后居,前敞山门,傍翼修庑,觉皇南面,玉色金相,菩萨天王在左在右,一一梵相庄严,妙丽灵山俨然,四众欢喜,乃具香华,乃罗幡幢,乃合钟磬,作礼供养,供养既已,举扬义谛,问诸比丘,为幻为真?若説为幻,丹楹墁户,芝陑藻井,宛在目中,説非幻者,初我未尝示现,有为了无见相,诸比丘众,当知世间有成坏相,是名幻有,有有无相,亦名幻有,惟真实际不依幻有,自无始刼尽未来际,于其中间无能坏者,其无量光遍一切处,大若法界,小若微尘,罔不摄入,更无余欠,有情无情,同一明了,斯乃金刚不坏,全体此不坏者,名光明幢,此不坏者,名清净域,此不坏者,名神通藏,此不坏者,名波罗密,此不坏者,名无漏果,若欲舍此别证真如,譬如捕风,毕竟何得?所以者何,汝当缔听,心外无相,相由心生,心正住时,相何从显,一切世相起灭无常,如空中花,缤纷翔舞,非花似花,倐现忽灭,如水中沤,争聚互散,从朝至夕,出彼没此,皆由一心念念不停,四大和合,五蕴流转,种种因縁,亦复如是,如使执着滋长,无明圆明妙性,何以不昧?故证真如,当防妄想,虽则如是,无上妙道,非有而有,非无而无,才涉有无,落第二义,凢我学人,作此思惟,加精进力,同登上善。兰室馨禅师石塔铭慧照一宗,逮宋季叶,寖以寥寂。雪岩出而振之,然后复炽。由是高峰、中峰相继而起。至千岩、长公以真传实证为世擅度,而法筵之盛遂冠絶于东南。故其得度者,皆不失于空门翘楚。尚论嗣法上首,恒推兰室禅师为巨擘焉。师讳徳馨,兰室葢其字。族义乌方氏,父一清,母徐氏。师自幼不茹荤,即超然有弃俗之意。泰定丁卯,长公在伏龙山之圣夀寺,遂往师事焉。年已二十四矣。寻祝▯受具戒,居侍师凢十五年,恂恂然若闇于机者。闻语法要,辄心领而神会。同时参学者,皆自以为弗如也。一旦喟然叹曰:「日月如跳丸,人命如春霜朝露,而吾久安于此,吾其为井蛙乎?」乃蹑蹻出游呉越间,歴抵诸方,究竟已事。大尊宿若元叟、端笑、隠诉、昙芳、忠咸,啧啧器许。参顽石真于石溪真,问师甚处来?师云:「伏龙。」真问:「甚名?」师称名以对。真云:「讵不闻乎?斯是陋室,惟吾徳馨,其字曰兰室可也。」师欣然作礼云:「谢和尚命字,拂衣径出。」真云:「好个师僧,只恁麽去。」乃反伏龙,依长公以卒其业。闻而能思,思而能修,凝然宴坐,又埀一纪。长公间祝师曰:「汝平实地上人也,担负大事,吾将属望焉。宜善自防持。」师既受付嘱,以至正壬辰,与同门弟徳猷杖锡来金华,至于域西止焉。其地有泉曰君子泉,乃宋贤刘先生峤隠居之所。冈峦廻合,林樾幽郁,将结茅以居。地主曹仁卿即割以奉师,缁素景向,金谷之施不求而至。不数年遂建精舍,其规制一如大伽蓝,榜曰清隠。嵗无一亩之入,而凢供养之需,沛然有余。游方之士来者如归。防圣夀虚席三宗,佥谓非师莫宜补其处,争相劝请。固辞则白于郡府,强起之。国家辛丑嵗也。金华之人瞻恋莫能已,乃相率迓师。明年复归于清隠,居十年。洪武壬子十二月十有四日示疾,端坐而逝,春秋七十,夏四十六。龛留七日,顔貌如生。茶毗得五色舍利无数,遂以乙卯十二月十二日塔于精舍西三里,瘗焉。徳猷奉状来请曰:「是不可无铭,以传示久逺。」始余归自南京,往往闻师名,缙绅间乃往谒之。延坐室中,移时,起居外无一辞。余谓之曰:「尝闻长公见客,口如悬河,刹那顷数千言。师其大弟子,顾黙然如土偶,将不言以餂我耶?抑执徳不同,作佛事亦异也?」师曰:「昔吾师未尝不言,而未尝言;今吾未尝言,而未尝不言。道无隠显,焉有语黙乎?」余颔之。既而见其履行诚实,不事缘餙,凢接学者,亦未尝假一切言语相以为教。乃知师于达摩氏之道,庶几弗畔矣乎?其克纂前人之统绪,为四众之依归,有不偶然者矣。以故慕而缔世外交,则今于徳猷之请,其可以不知师为辞乎?徳猷今嗣主清隠,端身以律,事勤已以裕人,葢所谓修三摩鉢提者。铭曰:

译泉源幽深,包藏在深厚的大地中;群山郁郁环绕,如同青莲花,寺院坐落在莲花的要处。有一座大蓝若寺,仿佛由天宫化现,光彩装饰着山林沟壑,龙象高僧聚集于此,人间和天上的众生都来依止。为什么火神回禄竟要放火焚烧它呢?我佛有命令,去除旧的,建造新的。啊,夀嵓师凭借这样的愿力,寝食不安,专心从事重建;于是率领弟子,汇集众人的布施,在林中伐木,在山上凿石,向陶工征取瓦材,百工一同兴作。依靠已有的信施,成就原本没有的建筑;房屋高大华美,弹指之间仿佛幻化而出。宝殿居中,崇高的讲堂位于后面,前面敞开山门,两旁翼然排列着长廊。觉皇面南而立,玉色金相;菩萨、天王分列左右,一个个梵相庄严美妙,灵山胜境俨然重现。四众欢喜,于是备办香花,排列幡幢,合奏钟磬,行礼供养。供养完毕,宣讲真义,问诸位比丘:这是幻,还是实?如果说是幻,丹漆的柱子、涂饰的门户、芝草形的台阶、藻饰的天花板,明明宛然在眼前;如果说不是幻,起初我未曾把它显现出来,等到有所成就便看见了形相。诸位比丘应当知道,世间有成坏的现象,这叫作幻有;有与无互相转化的现象,也叫作幻有。只有真实之际不依赖幻有,从无始劫直到未来之际,在这中间没有什么能够毁坏它。它的无量光明遍及一切地方,大如法界,小如微尘,没有一样不被摄入其中,再没有多余或不足。有情、无情,同样明明了了。这就是金刚不坏;这种不坏,名为光明幢;这种不坏,名为清净域;这种不坏,名为神通藏;这种不坏,名为波罗密;这种不坏,名为无漏果。如果想舍弃这个而另行证得真如,就好比捕捉风,最终能得到什么呢?为什么呢?你们应当仔细听:心外没有相,相由心生;心端正安住时,相又从哪里显现呢?一切世间现象生灭无常,如同空中的花,纷纷飞舞,似花而不是花,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如同水中的气泡,争相聚集又彼此离散,从早到晚,这里出现、那里消失,全都由于一心的念头念念不停。四大和合、五蕴流转以及种种因缘,也都是如此。假如执着不断滋长,使本来圆明微妙的真性被无明遮蔽,怎么能不昏昧呢?所以要证得真如,应当防止妄想。虽然如此,无上妙道是非有而有、非无而无的;一旦涉及有无,便落入第二义。凡是我的学人,都应这样思惟,加倍用功精进,共同登上最善的境界。兰室馨禅师石塔铭 慧照一宗到了宋代末年,逐渐变得寥落寂静。雪岩出世而振兴它,此后才重新兴盛。由此高峰、中峰相继兴起。到千岩、长公以真实传承和实际证悟在世间广为传度,法会的盛况于是冠绝东南。所以受其度化的人,都没有失去佛门中的杰出地位。若论继承法脉的上首,总是推举兰室禅师为巨擘。禅师名德馨,兰室是他的字。族属义乌方氏,父亲一清,母亲徐氏。禅师从小不吃荤食,超然已有弃俗出家的志向。泰定丁卯年,长公在伏龙山圣寿寺,他便前往拜师。那时他已经二十四岁。不久剃发受具足戒,侍奉老师共十五年,恭谨谦逊,像是不懂机锋的人一样;听到佛法要旨,立即心领神会。同时参学的人,都自认为不如他。有一天他长叹说:“日月如同跳动的弹丸,人的生命如春霜朝露;我长久安居在这里,难道要成为井底之蛙吗?”于是穿着草鞋出游吴越之间,遍历各方,探究自己应当完成的事业。元叟、端笑、隐诉、昙芳、忠咸等大德宿老,都啧啧称许他。他到石溪参拜顽石真,顽石真问他从哪里来,禅师说:“伏龙。” 顽石真问:“叫什么名字?”禅师报上姓名。顽石真说:“难道没有听说过吗?这是陋室,只有我的德性馨香;你的字就叫兰室吧。”禅师欣然行礼说:“感谢和尚为我取字。”说完拂衣径直走出。顽石真说:“真是个好和尚,就这样走了吗?”禅师于是返回伏龙,依随长公完成学业。他听到便能思考,思考便能修行,凝神静坐,又过了十二年。长公间或祝告禅师说:“你是立足平实的人,能够担当大事,我将寄予厚望,应当好好自我守持。”禅师接受了嘱托。至正壬辰年,他和同门弟子德猷携杖持锡来到金华,在城西停留。那里有一眼泉叫君子泉,是宋代贤人刘峤隐居的地方。冈峦回环,林木幽深,他准备结茅而居。地主曹仁卿立即割让土地供奉禅师,僧俗闻风景仰,金谷般的布施不求自来。没过几年便建成精舍,规模制度完全如同大伽蓝,题名为“清隐”。每年没有一亩田的收入,但各种供养所需却充足有余。各地游方僧人来到这里,都像回到家一样。适逢圣寿寺三宗虚缺住持,众人都认为除了禅师没有人适合补任,便争相劝请。他坚决推辞,众人便向郡府禀报,强行起用他。这是国家辛丑年。金华人仰慕、依恋师父,不能自已,于是相继迎请师父。第二年师父又回到清隐寺,居住了十年。洪武壬子年十二月十四日,师父示现疾病,端坐而逝,享年七十岁,出家四十六年。龛中停放七日,面貌仍如生前。火化后得到无数五色舍利,于是于乙卯年十二月十二日,在精舍西三里建塔安葬。德猷带着文状来请我说:“此事不能没有铭文,用来长久传示后人。”当初我从南京回来,常常听到师父的名声,士大夫们于是前往拜谒他。师父请我在室中就坐,过了一会儿,除问候起居之外一句话也没有说。我对他说:“我曾听说长公接见宾客时,口若悬河,片刻之间能说几千句话。师父是他的高足弟子,却默然如土偶,难道是不说话来戏弄我吗?还是因为所执持的德性不同,所做的佛事也不同呢?”师父说:“从前我的老师未尝不说话,却又未尝真正说话;如今我未尝说话,却又未尝不在说话。道本无所谓隐藏或显露,哪里有语言和沉默之分呢?”我点头赞同。后来我看到师父的行持诚实,不事修饰,凡是接引求学者,也从不假借一切言语形式来施教。于是才知道,师父对于达摩氏的道,差不多没有背离吧!他能够继承前人的道统,成为四众所依归的人,绝不是偶然的。因此我仰慕师父并与他结为世外交,而今面对德猷的请求,难道可以用不了解师父来推辞吗?德猷如今继承清隐寺住持之位,端正自身而遵守戒律,勤勉地办理事务以使众人富足,大概就是所谓修习三摩钵提的人。铭文说:

无上正法不可思议,直指心源,何有文字?袭取空言,其世之季,条叶滋蔓,本根乃离,不求诸内,曷拯其▯?众之诰决,谈锋交起,我于我师,则以黙契;彼方提唱,以事防厉。我于我徒,亦以黙示。夫我常黙,讵曰立异?考诸先觉,道固如是。有若日月普照,人世有目斯覩,非手所指;又若雷霆奋出于地,厥声四闻,岂击攸致?不辩而证,不行而至,破诸妄幻,入佛三昧。谓我不信,视此舍利!舍利煜煜,窣堵是閟,匪独师存,道与不坠。太史着铭,以诏来裔。修此行者,善述善继。天池泉铭【并序】兰溪县之栖真寺有泉曰天池,余侍家君展省八世祖少傅公墓,过而酌之。主僧徳顺曰:“此泉甃石为池,深可五尺,广及三之二。然而沛乎洋溢,湛乎虚明,曾不以澄而净,不以挠而垢,不以阅月逾时不浥,不汲而溢。不以朝夕给盥潄为酒浆,供洗濯,饮牛马而耗。”呜呼!不既异矣乎?余曰:“噫!固哉子之言也!我观世间此流水者,犹如气之呼吸,通乎毛窍,箴之往来,见于线蹊。自有无量世界,即有无量水泉满其中,无有去来,无有盈缩,无有深浅,无有净秽。溪、洞、池、沼,乃至江淮河济、大海,皆复如是。彼之有去有来,有盈有缩,有深有浅,有净有秽,皆非实相。而此泉于河沙诸国中,譬彼一毛窍之在法身,一线蹊之在磨衲也,又何独异之哉?”乃赞之曰:浊水者,泥;清者,胶。而水初不自清浊。此水非浊,亦非清。毕竟谁能清浊之?非惟清浊两无有,亦复永刼不增减。世情妄意,为流水道。眼视之,本无二。能使泉生,一酌顷,心地清凉,热恼除。又能遍满十方界,世世为人,种种用。一切佛性,亦如是。当观水相,知我相。辩证室赞【并序】或问无闻居士:“摩诘无语,独涉二门,云何八还辩见?达摩面壁,便入圆觉,云何七处徴心?”居士荅言:“真辩者,无所辩,无所不辩;真徴者,无所徴,无所不徴。譬如饭中有沙,虽小儿食,一入口顷,了然知觉,咽饭吐沙,不待拣择,是名无所辩而无所不辩。又如背上或痒,木童子搔,一举手间,自然顺适,髙下轻重,不待议拟,是名无所徴而无所不徴。何以故?以无心故。彼庖人终日淘米去沙,而沙之不去;真童子终日为人爬痒,而人不之快,则有心以为之累也。以无思惟心证如来法,虽千万亿辩可也,而况于八辩乎?虽千万亿徴可也,而况于七徴乎?虽然,惟无不辩,故无辩;惟无不徴,故无徴。惟无辩无徴,故曰‘以无所得故而得’,惟无所得故,曰真辩真徴。”居士作是语已,复説赞曰:非辩而辩,指鹿为马;辩其所辩,泾渭分流。非徴而徴,证▯成鼈;徴其所徴,针石相投。子将奚去,奚取?何不升徴辩之室,而参徴辩之比丘?方其动也,开口説法,珠聨玉贯;及其静也,跏趺瞑目,雨止云收。果孰辩而孰徴?曰:有觉而无修,但见一室千灯之并照,而瓦砾木石之防头也。天香室品有一梵志欲东涉瀛海,礼补怛洛迦山,行次定海,闻有大比丘唱道,鸣鹤山中,随缘应感,开导众生,咸期同证无上妙觉,四众归依如佛出世,即往求见。尔时大比丘宴坐静室,其室中间,妙香芬郁,非兰非麝,非龙脑非薝卜,亦非栴檀。梵志闻未曾有,欢喜无量,作礼而白大比丘:「我闻佛世尊以慈悲愿力説法利生,方便开遮,普济羣品,天龙防衞则降异香,从以雨华。自时厥后,嗣教尊宿道行髙深,随其住止亦复现瑞。今此室中妙香发闻,非焚非▯,有鼻咸薫。一刹那顷,根尘清净,此大殊胜,不知何以,愿为我等显然宣示。」大比丘告梵志:「我此山中有大树,其名曰桂,根柯所毓,葩蕚所蕴,流出妙香,在山满山,在谷满谷,在林满林,在室满室,莫非实际,无足异者。」梵志闻是语已,心生疑惑,私自念言:「我见六合大地,何所无桂,何桂无花?若説妙香一切桂同具足者,云何彼桂与此桂香有差等?若説此等妙香而独具足者,云何此桂根柯葩蕚与彼桂曾无差等?根柯葩蕚无有差等,而妙香有等差,此何以故?」尔时大比丘复告梵志:「当知一切众桂本来根器虽有高下,本来妙香非有浅深,亦非有高下。彼之众桂与凢草木齐植并荣,如薫如莸,日杂日坏,由是不能与此桂妙香等。譬如百千水皆受泥沙,于中一水不受泥沙,故有清浊;又如百千镜皆染尘垢,于中一镜不染尘垢,故有明暗。不可妄生意见説水説镜本有清浊明暗。我此桂与彼桂者,即水镜相,亦不可説有高下浅深。何以故?一水十百水,乃至千万亿水,元无清浊故;一镜十百镜,乃至千万亿镜,元无明暗故。此大桂与世间种种桂同一芬郁故。以是思惟,世间一切人与一切桂等无有异,觉性比妙香亦何差别?」

译无上的正法不可思议,直指心的本源,哪里还需要文字?承袭、窃取空洞的言语,到了世道衰微之时,枝条叶蔓越来越繁盛,根本却因此离散;不向内心求取,怎么能拯救这种弊病?众人的教诫和决断,辩说的锋芒交相迸发;对于我的老师,我只是以沉默相契合;他们在那里宣说教法,借事来防范砥砺;对于我的弟子,我也只是以沉默启示。我的老师常常沉默,难道是故意标新立异吗?考察古代觉悟者的言教,道本来就是这样。有如日月普遍照耀,世间的人有眼便能看见,并不是靠手指指示;又如雷霆从大地震发,声响四处可闻,难道是靠敲击才造成的吗?不加争辩而得以证悟,不必修行而自然到达,破除种种虚妄幻象,进入佛的三昧境界。若说我不相信,就看看这些舍利吧!舍利光彩闪耀,窣堵波将它秘藏其中;并不只是师父因此长存,道也不会随之坠落。太史撰写铭文,用来告诫后代。修习这一行的人,应当善于述说,也善于继承。《天池泉铭》(并序) 兰溪县栖真寺有一眼泉,名叫天池。我陪同家父前往祭扫八世祖少傅公的墓,路过此处,便舀水饮用。住持僧德顺说:“这眼泉用石头砌成池子,深约五尺,宽度约为深度的三分之二。然而水势充沛,洋溢不竭,清澈而空明;它并不因澄清才洁净,也不因搅动便污浊;即使经过一月、超过一段时间也不干涸,不汲取也会满溢。它不因早晚供人盥洗而减少,不因用作酒浆、供人洗濯、给牛马饮用而耗损。”唉!这不是已经很奇异了吗?我说:“唉!您的话实在拘泥啊!我观察世间这些流水,就像气息的呼吸,贯通毛孔;针线往来,显现在细小的道路上。自从有无量世界以来,便有无量水泉充满其中;没有来去,没有盈缩,没有深浅,没有净秽。溪流、洞穴、池塘、沼泽,乃至江、淮、河、济和大海,全都是这样。那些所谓有来有去、有盈有缩、有深有浅、有净有秽,都不是实相。这眼泉在恒河沙数的诸国之中,譬如法身中的一处毛孔、磨衲上的一条线缝,又有什么特别奇异的呢?”于是赞颂道:浑浊的水,是泥;清澈的水,是胶。但水本身最初并不自带清浊。这水既不是浊,也不是清。究竟是谁使它有清有浊呢?不只是清浊二者都不存在,而且永劫以来也不增不减。世俗之情凭妄想为流水作出种种说明。用眼看它,本来没有两样。它能使泉水生发,在一舀水的片刻之间,使心地清凉,热恼消除;又能遍满十方世界,世世作为人的种种用途。一切众生的佛性,也正是如此。应当观察水的形相,从而知道我的形相。《辩证室赞》(并序) 有人问无闻居士:“维摩诘默然无语,独自超越二门,为什么还要八次辩见?达摩面壁,便进入圆觉,为什么还要七处征心?”居士回答说:“真正的辩论,是无所辩而又无所不辩;真正的征问,是无所征而又无所不征。譬如饭中有沙,即使小孩吃饭,入口的片刻也能清楚觉察,咽下饭而吐出沙子,不必挑拣,这叫作无所辩而无所不辩。又如背上有些发痒,木童子替人搔痒,抬手之间自然恰到好处,不论高低轻重,都不必思量议论,这叫作无所征而无所不征。为什么呢?因为没有用心分别。那厨师整天淘米去沙,沙子却总去不尽;真正的童子整天替人搔痒,人却不能感到舒适,这都是因为存有用心,反而成为累赘。以无分别思惟之心证悟如来之法,即使有千万亿次辩论也可以,何况八次辩见呢?即使有千万亿次征问也可以,何况七次征心呢?虽然如此,正因为无所不辩,所以才无所辩;正因为无所不征,所以才无所征。正因为无辩无征,所以说‘以无所得的缘故而得到’;正因为无所得,所以称为真正的辩论和真正的征问。”居士说完这些话,又作赞道:不作辩论而强作辩论,就是指鹿为马;只辩说自己所要辩说的,便如泾水、渭水分流。不作征问而强作征问,就是把龟说成鳖;只征问自己所要征问的,便如针与砭石相互投合。你将要取什么、舍什么?为什么不上这征辩室,来参拜那位征辩比丘呢?他正活动时,开口说法,像珠子相联、玉器相贯;等到他安静时,盘腿闭目,仿佛雨停云散。究竟谁在辩,谁在征?回答说:只有觉悟而没有修行的人,就像看见一室之中千盏灯同时照耀,却被瓦砾木石挡住了头。《天香室品》有一位梵志想向东渡过大海,去礼拜补怛洛迦山。他走到定海时,听说有一位大比丘正在鸣鹤山中宣扬佛道,随缘应感,开导众生,都希望共同证得无上的妙觉;四众归依他,如同佛出世一般,于是前往求见。当时大比丘正在静室中安坐,室内散发着奇妙浓郁的香气,不是兰香、麝香,不是龙脑、薝卜,也不是栴檀。梵志闻到从未有过的香气,欢喜无量,行礼后对大比丘说:‘我听说佛世尊凭借慈悲愿力说法利益众生,运用方便法门开示或遮止,普遍救济各类众生;天龙八部护卫时,便降下奇异香气,随后又降花雨。从那以后,继承佛教的高僧大德道行高深,随着他们居住的地方,也会出现祥瑞。如今这室中发出奇妙香气,不是焚烧什么而来,却使有鼻之人都能闻到。只在一刹那间,根与尘便清净了。这种大殊胜,我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愿您为我们明显宣说。’大比丘告诉梵志:‘我这座山中有一棵大树,名叫桂树,根柯所生、花萼所含,都流出妙香;在山中充满山,在谷中充满谷,在林中充满林,在室中充满室,无非真实之际,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梵志听了这话,心中产生疑惑,暗自想道:‘我所见的六合大地上,哪里没有桂树,哪一棵桂树没有花呢?’ 如果说一切桂树都具足这种妙香,那么为什么那些桂树与这棵桂树的香气有高下差别?如果说这种妙香只有此桂树独自具足,那么为什么此桂树的根、枝、花萼与别的桂树毫无差别?根、枝、花萼没有差别,而妙香却有等级差别,这是什么缘故呢?这时大比丘又告诉梵志:‘应当知道,一切桂树的根器本来虽有高下,但本来的妙香并没有浅深,也没有高下。那些桂树和各种草木一起栽植、一起荣枯,像香草与臭草混杂,日久便一同败坏,因此不能与这棵桂树的妙香相等。譬如成百上千的水都承受泥沙,其中有一股水不承受泥沙,所以才有清浊之分;又如成百上千面镜子都沾染尘垢,其中有一面镜子不染尘垢,所以才有明暗之别。不可妄生见解,说水和镜子本来就有清浊明暗。我这棵桂树与其他桂树,就如水和镜子的情形,也不能说有高下浅深。为什么呢?一股水、十股百股水,乃至千万亿股水,原本都没有清浊;一面镜子、十面百面镜子,乃至千万亿面镜子,原本都没有明暗。这棵大桂树与世间各种桂树本来同样芬芳浓郁。因此思考起来,世间一切人与一切桂树同样没有差别,觉性与妙香相比又有什么差别呢?’

若佛世尊,若菩萨,若罗汉,若比丘,若比丘尼,若优婆塞,若优婆夷,若诸凢夫齐具髪。毛爪齿皮肉筋骨耳鼻口眼手足身意,于圆妙觉性中,实无佛菩萨及诸凢夫。我佛世尊,常住大圆觉妙庄严境界,如妙莲花,如净琉璃,如寳月轮,无有污染,无有留碍,无有住止,无有去来,无有成坏,无有起灭。而诸凢夫,执着萨迦邪见,迷而不悟,颠倒没溺,如暗室坐,如黑夜行,苦乐生死,辗转无边。乃知佛世尊,犹如此大桂者,诸凢夫,犹如彼百千桂者。有能因是开悟,坚持禁戒,解脱幻妄,则不生四縁不生四縁则不蕴诸根。不蕴诸根,则不染诸尘。不染诸尘,则不牵聨诸识。不牵聨诸识,则不造作诸业。不造作诸业,则不轮转诸趣。不轮转诸趣,则觉性不昧,与佛无异。非悟故无异,本无异故,即説偈曰:圆觉菩提性,本来无差别。佛不异凢夫,凢夫不异佛。凢夫堕邪见迷,而不知悟,迷悟反掌间,乃与佛相悬。譬彼林中桂花,有黄、白、红,妙香流芬郁。三者皆如是,若使将一枝于恶木中植,嗅之即狂醒,不复与桂同臭味。虽云变于桂,无加损,乃是杂坏故,其香本不灭。及移植桂林,芬郁还如旧。一切诸佛子,因香而生悟,因悟而成觉,永防贪嗔痴,以及憎与爱,事理障皆除,觉性终不昧,名为入吾室。

金华县水心清净禅庵记弥满清净者,诸佛之心,无识无名,永防诸有者,生死所由尽也。天下生民,出入生死,不离诸趣,是岂天命之乎?父生之,君食之,心倾之也。何者?法界性中,无圣无凢无人无物,羣生与佛同入湼槃,无生无死,而刹海之内,生死炽然。天下大患,在有身也。身非我有,而视身为我,则外有可欲,内有所宜,好恶取舍,各从所志,则毁人利已而利害生,生死循环,三途异趣,污愈甚则患愈大。三界惟心,此之谓也。古之行深般若者,无作无为,一尘不受,耳目心志,若存若亡,不见不闻,能所皆废。如净琉璃,内涵寳月,如芬陀利,雨不能濡。一真独立,无古无今,清净域中,不容他物,则出世间矣。生死之海,竟安在哉?常乐我净,复吾初而已也。净池在金华郡城北,郡人作室水上,庙堂佛阁,前后相辉。法师玉公宴处九年,而燬于火。师节衣缩食,指期兴复。金华檀越出金帛为倡首,而他县继之,遂以乙卯夏四月复庙堂,明年春作佛阁,曰水心清净禅庵。徴余辞説以记其役。予谓生民有欲,耳目所接,莫非污垢,色隂一灭,则四隂防亡,水无细大,悉归于海,物无污垢,皆归于空。昔者濡首尝谓阿阇世王曰:“空可洗乎?否也。”王曰:“不可。”吁!天下之污,至灌而止;天下之净,至空而止。菩提即空,显相空之至净之极也。净至于极,则入有而不见一物,入空而不滞于空,清净胥尽,空有胥亡。如来藏中,不留朕迹,辞记安在哉?

译无论佛世尊、菩萨、罗汉、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还是一切凡夫,都同样具足发毛爪齿、皮肉筋骨、耳鼻口眼、手足身意;在圆满微妙的觉性之中,实在没有佛、菩萨和各种凡夫的差别。我的佛世尊常住于大圆觉的微妙庄严境界,如妙莲花,如净琉璃,如宝月轮,没有污染,没有滞碍,没有停住,没有来去,没有成坏,没有生灭。而各种凡夫执着萨迦耶见,迷惑而不能觉悟,颠倒沉溺,如坐在暗室之中,如行走于黑夜之中,苦乐、生死辗转无边。由此可知,佛世尊就像这棵大桂树,凡夫就像那成百上千棵桂树。有人能够因此开悟,坚持禁戒,解脱幻妄,就不生四缘;不生四缘,就不蕴集诸根;不蕴集诸根,就不染着诸尘;不染着诸尘,就不牵连诸识;不牵连诸识,就不造作诸业;不造作诸业,就不在诸趣中轮转;不在诸趣中轮转,觉性就不会昏昧,与佛没有差别。并不是因为觉悟才没有差别,而是本来就没有差别,所以说偈:圆满觉悟的菩提本性,本来没有差别。佛与凡夫没有差别,凡夫与佛也没有差别。凡夫堕入邪见而迷惑,不知道觉悟;迷与悟只在反掌之间,却因此与佛相去悬远。譬如林中的桂花,有黄色、白色、红色,妙香流布,芬芳浓郁。三种桂花都是如此;如果把其中一枝栽在恶木之中,闻到它便会由昏迷而醒悟,不再与桂树具有同样的气味。虽然说它发生了变化,但桂树本身没有增加或损失,只是因为混杂败坏的缘故,其香气本来并未消灭。等到把它移栽回桂林,芬芳浓郁便恢复如初。一切佛子因香而生起觉悟,因觉悟而成就觉性,永远防止贪、嗔、痴,以及憎与爱,事障理障全都消除,觉性始终不昏昧,这就叫进入我的室中。《金华县水心清净禅庵记》充满而清净,是诸佛之心;没有分别意识,也没有名称。永远防止一切有漏诸法,便是使生死的根源穷尽。天下百姓出入生死,不能离开诸趣,难道这是天命造成的吗?是父亲生养他们,君主供给他们,而心被外物倾动的缘故。为什么呢?在法界本性之中,没有圣人,没有凡夫,没有人,也没有物;众生与佛同样进入涅槃,没有生也没有死。然而在刹海之内,生死却炽烈地存在。天下最大的祸患,在于有这个身体。身体本来不属于我,却把身体看作我,于是外在有可贪欲的事物,内心有适意的欲求,好恶取舍各随自己的意志,于是毁害他人、利于自己,利害由此产生;生死循环不止,三途趣向各异,污浊越深,祸患越大。这就是所谓‘三界唯心’。古代修行甚深般若的人,无所造作,无所作为,不受一尘;耳、目、心、意,若有若无,不见不闻,能取与所取全都废弃。如同洁净的琉璃,内含宝月;如同芬陀利花,雨水也不能沾湿。唯一真实独立存在,不分古今;在清净境域中不容纳其他事物,这就出离世间了。生死之海,究竟在哪里呢?只是恢复常、乐、我、净,回到本初而已。净池在金华郡城北,郡人建屋于水上,庙堂与佛阁前后辉映。法师玉公在那里宴坐九年,却毁于火灾。师父节衣缩食,确定日期准备重建。金华的檀越拿出金帛首先捐助,其他县也相继捐助,于是乙卯年夏四月重建庙堂,第二年春天建成佛阁,名为水心清净禅庵。师父请我写文记述这件事。我认为,百姓有种种欲望,耳目所接触的无非污垢;色阴一旦消灭,其余四阴也将随之消亡。水无论大小,都归入大海;万物无论有无污垢,都归于空。从前濡首曾对阿阇世王说:‘空可以洗涤吗?’回答说:‘不可以。’唉!天下的污浊,到灌洗为止;天下的清净,到空为止。菩提就是空,显现形相是空的最彻底、清净的最高境界。清净达到极点,就进入有而看不见一物,进入空而不滞留于空;清净与空有全都穷尽。如来藏中不留下丝毫痕迹,哪里还用得着言辞和记述呢?

苍雪轩记出平阳县南门五里山曰夹屿。夹屿之阳寺曰浄明。净明西庑主僧瑛师玉峯居之。尝面青华搆轩三楹。轩前凿池。池上植竹。碧干离立。翠叶敷茂。隂布牕户,达于几席,悦可人意。乃以苍雪扁其轩楣。其徒无瑕善诗与琴,从诸学士为方外交。无闻居士一日随众造其轩中,而问瑛师:“道存空寂,心与世冥,此佛之教。今师何缘留佛如是?况彼雪者,绥绥而下,璀璀而集,山川原野,城郭道路,田畴薮泽,邑屋聚落,沙石草木,无所不被拂焉,而▯防焉,而秽黝焉,而浊,无不转而皎皎洁洁。天下无物可以比雪,天下惟白可以称雪。今师指竹而谓之雪,而又以苍易雪之白,若説此竹,其色绀碧,上下洞彻,如净琉璃,▯毫尘土了不可侵。清风不动,爽气自集。一刹那顷,使人毛发以至心胆洒然清凉,热恼销陨,与雪无异。縁名求实,亦已违背。”瑛师答言:“以非雪相视雪之相,以非雪色视雪之色。于竹之与雪则有差别;视非雪相,以非非雪相;视非雪色,以非非雪色。于竹之与雪何有差别?此何以故?世间一切物同一幻故,世间一切色同一假故。无物非幻,无色非假。则我此轩取竹喻雪,何云违背?岂惟竹雪安名立号为幻为假?自吾法身及吾法性,悉幻悉假。以是思惟,则竹非雪而雪亦非雪,则苍非白而白亦非白。虽有竹雪,实无竹雪。非幻而幻,非假而假。我且忘我,又况于轩?”居士曰:“善哉善哉!”乃説偈曰:河沙诸品类,种种非实相,众情自执着,随品立名色,逐妄以乱真,彼此强分别,而谓竹非雪,又云苍异白。不知竹雪者,非二亦非一,非一亦非二,苍白亦复然。此以何因縁?本皆幻假故。瑛师善幻巧,轩以苍雪名,摄别以归总,普度有情众。若能悟斯指,岂为法所缚?竹雪既两忘,苍白亦双泯,于一弹指间,永防无明惑,常往空寂境,无生亦无灭。不作如是观,即落第二义。无涯偈王府参军胡公仲渊,御史中丞章公三益,有方外交曰:“无涯浩师居武义之圣智院,勤求佛道,精修苦行。”无闻居士因其号为説偈曰:我闻江河及淮、济一一津涯,皆可见。惟有沧溟与渤澥,举目了不辩涯涘。四海纵然浩无涯,而初寄此虚空中。大哉虚空,不可説。其东无东,西无西,而南与北亦复然。于中四海,一勺如乃知世间无涯相,毕竟无若虚空者。先佛所説无量法,正与虚空等,无二遍满大千三千界,不分中边及内外。问师,此复何以故?圆明妙性本空寂,更无可以涯涘者。才涉有涯,即外道一切佛子。尔当知此是真实第一义,若能思惟悟空防,即证毗卢华藏海。

译《苍雪轩记》从平阳县南门出去五里,有一座山,名叫夹屿。夹屿南面有寺院,名叫净明寺。净明寺西廊的主持僧瑛师玉峰居住在那里。他曾面向青华山建造三间轩屋。轩前开凿池塘,池上种竹。碧绿的竹干分立,翠绿的竹叶繁茂铺展,树荫覆盖窗户,延伸到几案坐席,使人心情愉悦。于是把‘苍雪’题作轩额。他的弟子无瑕擅长诗歌和琴,与各位学士交游,成为方外之友。一天,无闻居士随众人来到轩中,问瑛师说:‘佛道以空寂为根本,心与世间冥合,这是佛的教法。如今师父为什么还要这样留恋佛法?何况那雪纷纷落下,晶莹地聚集,山川原野、城郭道路、田地沼泽、城邑房屋、聚落、沙石草木,没有什么不被它拂过、覆盖、染污而变黑、变浊,最终无不转为明亮洁白。天下没有什么事物可以比作雪,天下只有白色可以称作雪。如今师父指着竹子称它为雪,又用苍色来改变雪的白色;如果说这竹子,它的颜色深青碧绿,上下通透明澈,如同洁净琉璃,丝毫尘土也不能侵入。清风不动,爽朗之气自然聚集。一刹那间,使人的毛发直到心胆都感到清凉洒脱,热恼消散,这与雪没有不同。根据名称去追求实体,也已经违背了道理。’瑛师回答说:‘以不是雪的形相来看雪的形相,以不是雪的颜色来看雪的颜色。在说竹子与雪时,它们便有差别;但以不是雪的形相来看,又不是以“非雪”的形相来看;以不是雪的颜色来看,又不是以“非雪”的颜色来看,那么竹子与雪哪里还有差别呢?为什么呢?世间一切事物同是幻化,世间一切颜色同是虚假;没有一物不是幻化,没有一种颜色不是虚假。既然如此,我这座轩取竹子来比作雪,怎么能说是违背呢?哪里只是竹与雪的名称、称号是幻是假的?从我的法身直到我的法性,全都是幻、全都是假。这样想来,竹子不是雪,雪也不是雪;苍色不是白色,白色也不是白色。虽然有竹与雪,实际上没有竹与雪;不是幻却显现为幻,不是假却显现为假。我尚且忘却了我自己,又何况这座轩呢?’居士说:‘好啊,好啊!’于是作偈说:恒河沙数的各种类别,种种都不是实相;众生各自执着,随着类别建立名称形色,追逐妄想而扰乱真实,强行分别彼此,说竹子不是雪,又说苍色不同于白色。不知道竹与雪,既不是二,也不是一;既不是一,也不是二;苍与白也同样如此。这是什么缘故?因为本来都是幻化虚假。瑛师善于运用幻法,给轩题名‘苍雪’,把分别摄归总体,普遍度脱有情众生。如果能够悟到这个指示,哪里还会被法所束缚?竹与雪既然一并忘却,苍与白也双双泯灭;在一弹指之间,永远防止无明迷惑,常住于空寂境界,无生也无灭。不作这样的观照,便会落入第二义。《无涯偈》王府参军胡公仲渊、御史中丞章公三益有一位方外朋友,说道:‘无涯浩师居住在武义县圣智院,勤勉求取佛道,精心修习苦行。’无闻居士于是因他的名号作偈说:我听说江、河以及淮、济,每一处渡口边际都可以看见;只有沧溟与渤澥,举目望去完全分辨不出边际。四海即使浩瀚无涯,最初也只是寄托在这虚空之中。虚空广大啊,不可言说。它的东面没有所谓东,西面没有所谓西,南北也同样如此。其中的四海,一勺水也如同它。由此才知道世间所谓无涯之相,究竟没有什么能比得上虚空。先佛所说的无量法,正与虚空相等;没有二别,遍满大千三千世界,不分中央与边际、内与外。问师父:这又是什么缘故?圆满光明的妙性本来空寂,更没有什么可以成为它的边际。只要涉入有边际之处,便属于外道,不是佛弟子。你应当知道,这才是真实的第一义;如果能够思惟而悟入空性,便能证入毗卢遮那佛的华藏海。

送玉上人游方诗序上人无瑕,玉师受业平阳之净明寺。寺剏于唐,以呉越时有大比丘曰道隆禅师居之,遂为望刹。嗣是代有名徳,至上人十七传矣。上人聪明而不凝滞,能以学道余力攻诗,鸣琴,以故邑之彦多与之游。一日语其徒曰:「观水者必之河海,观山者必之嵩岱。越之天童、育王,呉之南屏、灵隠、双径,京师之天界,乃古佛显化之地,有应真示现之迹,且学徒云集,法防莫盛焉。譬则水之河海也,山之嵩岱也,吾可以不游乎?」行有日,与之游者咸赋诗饯之。防余游南雁荡,上人持示,求为之序。噫!玉非上人之名乎?无瑕非上人之号乎?夫无瑕之玉,质之美者也。质美矣,必成器,人斯寳焉。然非玉人雕琢之器,何由成哉?是故天下之美玉,必得天下之良工,然后为天下之至寳。夫人亦然,有美质而徳不成,君子弗贵也。有美质而不能自得师徳,无自而成也。故师之于人也,犹良工之于玉也。而人师其易得哉?为佛氏之学者,固贵乎一法不立,而日用泯然,六入皆空,而真机独露,▯入灵源,亲见本体,发挥性地,妙明真照,照彻一切。茍不得天下大宗匠深桃痛劄,则知解未泯,本智不彰,证其似者而以为本真,难乎免矣。遇夫差别因縁,临乎爱染境界,防细情习,宛然呈露。譬如病不除根,感毒还发,尽未来际,了无休期,尚何成道之望哉?夫然,故自昔具大慧、充大量者,未有不逺访师资、勤求印可者也。上人不即安于山林,顾皇皇然跋涉江湖,其岂不以闻见未溥、践履或碍也欤?今道探上乘,手提正印,足以师表当世者,庸讵知无其人?上人行哉!不得之越,得之呉;不得之呉,得之京师;不得之名山,得之林下。究竟大事,穿透虚空,当于此行徴之矣。彼见上人而曰:「归求有余师,归求有余师!」此为大以欺人者也,慎勿北面焉。澹游集题辞余灵隠住山见心禅师复公,神资頴秀,善果夙成,既博综于言诠,亦深造于观境,旁参曲证,遐躅交于诸方,直指单提,妙觉证于无上,惟了心之为务,遂灭影而退藏,纫槲叶以为衣,采木实以为食,常寂常黙,无作无为,融通羣有之机,摄入一乘之妙,凝然宴坐,寂尔山阿,若将终身以隆斯道,雄文雅制,霞烂虹舒,骏望鸿声,焱驰水涌,譬犹剑埋于地而斗缠之光自着,霜降于天而丰山之钟自鸣,是以逃名而名愈随,离世而世固挽,手提正印,坐镇名山,扶植教基,俯从舆望,则其势有不得已者焉,幡幢所建,缁素如归,破异説于颛门,啓诸佛之秘藏,徇缘御物,应感随机,愤悱者若冰之春融,障碍者如目之翳去,因闻入见,防不欢欣,大器细根,咸获济利,虽林猿野鹤,亦皆同游觉海之中,涧草岩花,一是防辉,慧日之下,信乎法门之领袖,龙象之帡幪者也,而况贵徳尊贤,怀仁慕义,不趐饮食之人,欲庶几吐握之小心,方外之良倾葢,即如故天下之士,投刺恐不先在野,取象于藏经如水,遵义于戴记,畛域不立,势利俱亡,斯亦可谓难已,方在定水之时,适丁戎衣之日,或故交而契濶,或新知而过从,或音问之往来,或文义之扣击,鞍马道途之使,萍蓬江海之踪,赓酬风月之乡,周旋泉石之境,分席而语,防杖而陪,无虚日也,由是内而清朝法从,外而方伯连率,缙绅缝掖之名胜,岩穴巾裓之翘楚,舄履不期而集于门,文墨无定而至其室,爰葺堂构,锡名澹游,兼取篇章,锓诸文梓,彰盛集于东林之社,表交情于六一之泉,将在兹乎,凡厥记铭,至于赋咏,体格词气虽别,状情叙事不殊,埀绅正笏,雍容廊庙,此其典则也,秋水澄空,星月交映,此其光辉也,清庙朱丝,一唱三叹,此其幽深也,玉瓒黄流,土铏大羮,此其冲澹也,一展巻间,非惟复公取友之端,交际之广可以见而并游之。厐俊《徽言丽藻》清标素尚,抑亦可徴矣。载稽在昔,事贤友仁,诚信以孚,非意气之可撼,骄渎悉屏,惟道徳之是崇,故淡而不厌,久而能敬。自伐木之音既息,而市道之风滋炽,炎附寒弃,朝亲夕疎。可扳援则执鞭而不辞,茍颠沛虽投石其遑恤。慨我寤叹,匪独斯今。卓尔复公,墨名儒行,平居尝千里▯问,有若佛印之于东坡,祖元之于山谷,行之以为常。缓急或万一阽危,当如赞公之于次律,昙晦之于子韶,拯之而无憾。欲知其道,尚考斯编,允宜傅流以为风厉,回淳风于太古,障薄俗于頽波。彼抽配青白,雕刻虫鱼,竞桃李之芳华,乏菽粟之功用,乌可同日语哉。予也怀惟俨于相国,慕支遁于沃洲,欲附神交,式假子墨,辄摅悰素,敬序篇端。珠玉盈编,沙砾在列,君子幸勿以为讥,大方尚从而是正。谥议南阳先生葛公谥议

译《送玉上人游方诗序》上人无瑕,是玉师在平阳净明寺受业的弟子。净明寺创建于唐代,吴越时期有一位大比丘道隆禅师居住在那里,于是成为著名寺院。从此以后,历代都有名德高僧,传到上人已经是第十七代了。上人聪明而不滞碍,能够利用学道余暇攻习诗歌、弹奏琴曲,因此本县的俊彦多与他交游。一天,他对弟子们说:“观察水的人一定要到河海,观察山的人一定要到嵩山、泰山。越地的天童寺、育王寺,吴地的南屏寺、灵隐寺、双径寺,京师的天界寺,都是古佛显灵化身的地方,也有应真示现的遗迹,而且学徒云集,佛法最为兴盛。譬如水中的河海、山中的嵩岱,我怎么可以不去游历呢?”出行日期将近,与他同游的人都作诗为他饯行。正好我游历南雁荡山,上人拿这些诗给我看,请求我为诗集作序。唉!‘玉’不是上人的名字吗?‘无瑕’不是上人的字号吗?无瑕之玉,是质地美好的玉。质地既美,一定能够制成器物,人们也会把它视为珍宝。然而如果不是玉匠雕琢成器,又怎么能够成功呢?所以天下的美玉,一定要得到天下的良工,然后才能成为天下最珍贵的宝物。人也是这样,有美好的资质而不能成就德行,君子就不会尊重他。有美好资质却不能自己找到有德的老师,就没有凭借来成就自己。所以老师对于人,就像良工对于玉一样。但人师哪里容易得到呢?学习佛法的人,本来贵在不立一法,日常运用中浑然泯灭;六根所入皆空,而真实的机锋独自显露,深入灵源,亲自见到本体,发挥本性,发出微妙明彻的真实光照,照彻一切。假如不能得到天下大宗师深切地桃冶、痛切地针砭,那么知解便不能泯灭,本有的智慧不能彰显,证得相似境界却把它当作本来真实,实在难以避免。遇到差别因缘,面对爱染境界,细微的情欲习气便会清楚显露。譬如疾病没有除去根本,遇到毒物还会复发,直到未来无尽时劫,也完全没有停止的时候,还谈得上什么成道的希望呢?正因为如此,自古以来凡是具有大智慧、充满大器量的人,没有不远行访求老师、勤勉求取印证认可的。上人不肯立即安居山林,反而匆忙跋涉江湖,难道不是因为见闻还不广博、实践或许还有障碍吗?如今探求上乘之道、手持正法印、足以作为当世师表的人,怎么知道就没有呢?上人出发吧!在越地找不到,就到吴地去找;在吴地找不到,就到京师去找;在名山找不到,就到林下去找。对于究竟的大事、穿透虚空的境界,应当在这次游历中求得验证。如果有人见到上人便说:“回去再求寻有余的老师,回去再求寻有余的老师!”这就是极其欺骗人的话,千万不要向他行弟子礼。《澹游集题辞》我在灵隐寺任住持时,见心禅师复公神采资质颖秀,善根早已成熟;既广泛通晓经论言诠,又深入修习观照境界,旁参曲证,远大的德行遍及各方;直指单传,妙觉证入无上境界。他只以明心为务,于是消除踪迹而退隐,缝槲叶作为衣服,采木实作为食物,常常寂静沉默,无所造作、无所作为;融通一切存在的机理,摄入一乘佛法的妙旨。他凝然宴坐,寂静地处在山中,仿佛将终身以弘隆此道。可是他的雄文雅制如彩霞灿烂、长虹舒展,声望如骏马奔驰、鸿雁高飞,文思迅疾如火,涌发如水,譬如宝剑埋在地下,斗宿的光芒自然显现;霜降于天,丰山的钟自然鸣响。因此他越是逃避名声,名声越追随着他;越是离开世间,世间越要挽留他。他手持正法印,坐镇名山,扶植教法根基,俯身顺从众人的期望,形势上实在不得不这样。幡幢建立起来,僧俗如同归家;他在专门的学说中破除异端,在诸佛的秘藏中启发众人;顺应因缘、驾驭万物,随着感应而随机教化。心有疑惑而不得发问的人,如冰遇春而融化;受到障碍的人,如眼中翳障被除去;因听闻而进入见道,没有不欢欣的。根器大的、根器小的,都得到救济利益;即使山林中的猿猴野鹤,也都一同遨游于觉悟之海;山涧的草、岩石的花,全都一起发光。在智慧之日照耀下,他确实是佛法门中的领袖、龙象般大德的庇护者。更何况他尊重有德者、敬重贤者,怀抱仁爱而仰慕义理,不只像重视饮食一样对待宾客,几乎有周公吐哺握发般的谦敬之心。方外的贤友一见面,便如同旧交;天下士人投递名帖,恐怕没有先到野外来访的。他取法于藏经中水的譬喻,遵循《戴记》的义理,不设疆界,权势利益全都消亡,这也可以说是很难得了。正当他处于禅定之水中时,恰逢战事兴起之日:有的因为旧交而久别重逢,有的因为新知而来往交游,有的书信往来,有的以文章义理相互叩问;鞍马道路上的使者,江海间如浮萍蓬草般的踪迹,风月之地的唱和酬答,泉石之间的周旋交往,分席而谈,扶杖相陪,没有一天空闲。于是内有清朝掌管法令的官员,外有方伯、连率,士大夫中宽袍大袖的名士,山林岩穴中头戴巾、身披裓的俊彦,鞋履不期而集于门下,文章墨迹无定时地来到他的居室。于是修葺厅堂屋舍,赐名‘澹游’,又取来诗文篇章,刻印在木板上,使盛大的文集彰显于东林文社,表明交游情谊于六一泉。这些事情都将在这里体现。凡是记、铭以及赋、咏,体裁格调和词语气势虽然不同,描写情感、叙述事情却没有不同。垂绅正笏、雍容于廊庙,是其中的典雅法则;秋水澄澈、长空清明、星月交相辉映,是其中的光彩;清庙中的朱丝琴弦,一唱而三叹,是其中的幽深;玉制酒勺、黄酒、土制酒器和大羹,是其中的冲淡。一展开书卷,不只是可以看见复公结交朋友的原则和交际的广泛,也可以与他一同遨游其中。庞俊《徽言丽藻》的清正标格和朴素志尚,大概也可以由此得到证明。考察古人,侍奉贤者、亲近仁人,以诚信使人信服,不是意气可以动摇的;骄傲轻慢全都排除,只尊崇道德,所以交往虽淡泊却不会厌倦,时间长久仍能保持敬意。自从伐木之歌的声音止息以后,市井交易般的风气日益炽盛,趋炎附势、对寒微者弃之不顾,早晨亲近、晚上便疏远。可以攀附时便执鞭为之效劳而不推辞,假如遭遇困顿,即使投掷石块也哪里会顾惜。想到这些,我不禁感慨叹息,并不只是今天才如此。卓然不群的复公,身为墨者而有儒者的操行,平日里即使相隔千里也常常候问,有如佛印之于东坡、祖元之于山谷,并且把这种交谊视为平常。倘若在紧急情况下稍有危难,应当像赞公对待次律、昙晦对待子韶那样,竭力救助而无所遗憾。想要知道他的道德,还应考察这部文集;确实应当传播流传它,用来作为矫正风俗的准则,使淳厚古风复归太古,抵挡浅薄风俗的颓势。那些分配青白颜色,雕刻虫鱼,竞相追逐桃李花朵的芬芳,却缺乏菽粟般实际功用的人,怎么能同日而语呢?我怀念相国俨公,仰慕沃洲的支遁,想借助文字与他们作精神上的交游,于是借用您的翰墨,抒发内心的真情,恭敬地写在篇首。篇中珠玉充盈,也夹杂沙砾,君子幸勿以此讥笑,愿大方之家再加以订正。谥议 《南阳先生葛公谥议》

读圣贤之书,由圣贤之道,毁誉得丧,穷达夷险,无槩于其心,而从容于出处去就,可谓特立之士也已。位虽不满于材,志虽不究于物,视夫谈王论覇以为希世资身之助,同俗媚众,而防持禄保位之讥,果孰得失哉?自道隠习陋,士之所务者,空言而实徳病焉。君子思所以矫其失也,固矣。今发于文而经术以明,修于行而名节以立,使人灼知道无二致,不可岐而二之。此固足以扶世而觉民,信今而传后,又乌在奋身赴时防以就功名也哉?有如福建行中书省左右司都事葛公,资禀淳厐识见卓絶,生长临川之乡,兼传考亭之绪,穷探极讨,真知实践。其为説虽详而不至于支离,其所守虽约而不失于简易。既深于道,尤邃于文,剖析之精防,援据之该博,论议之正大,造诣之渊奥,质诸古人,葢无愧焉。近若乡邦之良,逺若四方之彦,不独尊尚其学术,抑且信服其行谊。间出其绪余,以应有司之求,遂冠乡闱防名,昕陛中朝,老成存者无几,方将付以斯文之柄,擢居舘阁之中,而力求补外以便就养。未几丁内艰,而丧乱及之矣。后尹金溪倅,临江为僚于江东宪府,福建行省难进易退,皆不终任。家燬于兵,侨于南闽,衣食至或不给,杜门著述自如,茍非其义,周之不取也。其充职州司,谓不可多杀徼功而戕贼国本,力与大将抗,虽得罪弗顾也。其预秉文衡,谓不宜好竒崇诞以斵坏士习,屡与主司辩,必计从斯已也。江东寄治于建宁,则以为无事可治,素餐莫甚焉,而投牒自劾。闽省政出于蕃酋,则以为非我族类,赞画不行焉,而浮海北上。既至燕都,见其君臣宣淫,而安危利菑上下黩货,而卖官鬻狱,典戎旃者务报复而不恤国家之难,尸国柄者树朋党而不纳谏诤之言,则移书故旧之在髙位者,指攻当世,无所讳忌,兾悟主听少有更张,言不见采。至转官不拜,慨然恸哭,竟忧愤以卒。推此志也,使大受焉。引君当道,见危授命,讵不优为之哉?门人学子佥曰:「仁思义色,由中达外,非文而何?经徳不回,至死不变,非贞而何?」于是合二字,私谥曰《文贞先生》云。遂初先生郑君谥议家庭之间可以考徳,出处之际可以验学。葢亲亲以至爱物,人之行也。欲富贵而恶贫贱,人之情也。夫惟徳之修,然后仁义之心全;仁义之心全,然后能惇行孝弟而利济民物。夫惟学之至,然后内外之分明;内外之分明,然后能恬退而安贫贱,不冒进以茍富贵。有若浦江义门郑氏,逖居浙河之东,而名闻四海之内。一门孝友,十世同居,徳义之所薰陶,礼法之所防范,羣从得诸观感,囿于丕冒,亦彬彬乎多贤矣。尚论其廸徳而善学者,独推遂初先生仲涵,固自有由然哉。先生事亲至孝,母病逾年,日夜抱持之,至疽发而不自辍。母食▯而终,遂终身不食▯。后居父丧,哀毁骨立,积爱薰心,两耳以聩。每遇忌日,辄恸哭行礼,若初丧之时。其于族婣也,通其有无,嫁其孤女;其于朋友也,拯其疾厄,周其匮乏;其于乡邻也,济其寒饥,恤其患难。虽古之视民之饥溺犹已饥溺者,殆不过尔。则其徳有诸已,孰得而掩之哉。先生涵茹六▯,羣史之説,研究性命道徳之蕴,考求圣贤行藏之故,炳知内外轻重之辨。自放山林,无求于世,作为文章,有志明道。在前代则持使节者交章荐举,署学校官而不赴;入国朝则求贤之使临门劝驾而不起。譬如防鸿翔乎寥廓,弋人虽慕之而不得罗致之。则其为学之効,又焉可诬也。《易》曰:「幽人贞吉。」《诗》曰:「张仲孝友。」先生奚愧焉?合二美而私谥曰「贞孝先生」。揆诸故事,佥以为宜。其于仪世范俗,亦岂轻哉。谨谥。祭文哀辞为胡世美左丞祭常忠武王文于皇景命,圣神受之。聿生良臣,左之右之,附翼攀鳞。良臣如雨,智谋忠勇,孰与王伍?曲逆之竒,淮隂之雄,嫖姚之雅,汾阳之恭。揆厥所长,萃于王躬。王之始奋,自彼淮浦,命佐商周,徳符伊吕。凢有猷为,天心允符,明良契合,如水与鱼。乃分齐斧,乃典戎旃,乃环甲胄。鹰扬以先,飞渡长江,首取浙东,彭蠡之捷,功为时宗。浔阳既下,江右率従,追奔逐北,至于衡湘,遂俘僝王,遂取荆襄。旋斾西指,苏湖秀杭,禽彼僣窃,安此百粤。奏凯来归,寻复北伐,威声啍啍,如霆如雷。闻之者震,当之者摧。自彼齐鲁,以及河汴,城无坚瑕,一鼓而奠。乗破竹势,直捣燕都。师之所趋,如涉空虚。幽冀之疆,泽潞之境,闗陇之阻,沙漠之夐。龙旂一麾,孰不稽颡?甚于摧枯,易如反掌。混一之谟,本于九重,王寔肩此戡定之功。

译读圣贤的书,遵循圣贤的道;毁誉、得失、穷达、平险都不能动摇他的内心,而在出仕与退处、离开与就任之间从容自得,可以说是特立独行的士人了。他的职位虽没有完全符合他的才能,志向虽没有在世事上完全实现;把那些谈王道、论霸业、把迎合世俗、媚悦众人作为求取稀世资材和谋求自身发展的手段,并且有把持俸禄、保全官位的讥评,究竟谁得谁失呢?自从正道隐没、风俗鄙陋以来,士人所致力的只是空言,实际德行反而受损。君子思考如何矫正这种过失,确实是应当的。如今在文章中发扬经术,使经术得以彰明;在行为上修养自身,使名节得以树立,让人清楚知道道理只有一个,不能分岔为二。这本来足以扶持社会、启发百姓,使当今人相信并传给后世,又何必奋身迎合时势来求取功名呢?福建行中书省左右司都事葛公,资质淳厚,见识卓绝,生长在临川,兼承考亭学派的传统,穷尽探究、极力研讨,做到真知实践。他的学说虽然详尽,却不至于支离;所坚守的原则虽然简约,却不流于浅易。既然对道理有深厚造诣,对文章尤其精深;剖析精微,援引广博,论议正大,造诣深奥,拿来与古人相比,大概没有什么可惭愧的。近则本乡的贤良,远则四方的俊彦,不只是尊重推崇他的学术,也信服他的品行义理。他偶尔拿出学问文章的余绪来应对有司的要求,于是考中乡试第一名,进入朝廷。那时朝中老成之士所剩无几,正要把文章道术的权柄交给他,提拔他进入馆阁,而他却竭力请求外放,以便就近奉养父母。不久遭逢母亲丧事,又遇上战乱。后来任金溪县尹的副职,在临江任职于江东宪府;在福建行省任职时,都是难于进取、容易退处,最终都没有任满。家宅被战火焚毁,只好寄居闽南,衣食有时甚至不能供给,但闭门著述依然如常;如果不合乎义理,即使有人周济,他也不肯接受。他充任州司官职时,认为不可以为了邀功而大量杀戮、残害国家根本,竭力与大将抗争,即使因此获罪也不顾惜。他参与主持科举文衡时,认为不应当好奇崇尚怪诞来败坏士人风气,多次与主考官争辩,一定要计策被采纳才罢休。江东把治所寄设在建宁时,他认为那里没有什么事情可治理,白吃俸禄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于是上呈文书弹劾自己。福建行省的政权出自番酋之手,他认为对方不是我族之人,谋划辅佐无法施行,于是渡海北上。到了燕都,看见君臣宣淫,安危利害上下都贪污货利,卖官鬻狱;掌管军队的人只顾报复而不顾国家危难,掌握国柄的人树立朋党而不采纳谏诤之言,于是给身居高位的旧友写信,指斥攻击当世弊政,毫不避讳,希望使君主醒悟、稍作变更,但他的意见没有被采纳。后来转任官职而不肯接受任命,慨然痛哭,最终因忧愤而死。推究他的志向,假使让他受到重用,让他引导君主走正道,在危急时刻献出生命,难道不是绰绰有余吗?门人学生都说:“仁爱之心与义正之色,由内心显达于外表,不是文吗?经常守持道德而不回头,直到死也不改变,不是贞吗?”于是合用“文”“贞”二字,私下谥为《文贞先生》。《遂初先生郑君谥议》在家庭之中可以考察德行,在出仕和退处之间可以验证学问。亲爱亲人直到爱护万物,是人的品行;想要富贵而厌恶贫贱,是人的常情。只有修养德行,仁义之心才能完整;仁义之心完整,才能厚实行孝悌,利益救济百姓万物。只有学问达到极致,内在与外在的区别才清楚;内外分明,才能安然退处、安于贫贱,不冒进求取苟且的富贵。浦江县有义门郑氏,远居浙河以东,而声名闻于四海。一门之内孝友相亲,十代同居;受到德义的熏陶、礼法的防范,同族子弟从观感中得到教益,受到宏大的教化,因而文质彬彬,贤者很多。考察其中能够启迪德行、善于学习的人,唯独推重遂初先生仲涵,这当然是有缘由的。先生侍奉双亲极其孝顺,母亲患病一年多,他日夜抱持照料,直到母亲生疽也没有停止。母亲临终前吃了瓜,于是他终身不再吃瓜。后来居父丧,哀伤过度而形容枯槁,长期的哀痛积聚于心,以致两耳失聪。每逢忌日,总是痛哭行礼,就像刚遭丧事时一样。对于族人亲戚,他调剂有无,嫁出孤女;对于朋友,他救济疾病困厄,周济贫乏;对于乡邻,他救助寒冷饥饿,体恤他们的祸患艰难。即使古代那种看见百姓饥饿、溺水便如同自己饥饿、溺水的人,大概也不过如此。既然他的德行已经在自身具备,谁能遮掩它呢?先生涵养六经,研习群史的学说,研究性命道德的深奥,考察圣贤出仕退处的缘故,明白洞察内外、轻重的分别。他放迹山林,不向世间求取什么;写作文章,有志于阐明道理。在前代,手持使节的人多次上章荐举他,任命他为学校官,他却不赴任;进入国朝后,求贤的使者来到门前劝他出仕,他也不起身。譬如鸿雁飞翔在高远的天空,射鸟的人虽羡慕它,却不能把它罗致到手。由此看来,他求学的功效,又怎么可以诬蔑呢?《易经》说:‘幽人贞吉。’《诗经》说:‘张仲孝友。’先生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合并这两种美德,私下谥为‘贞孝先生’。按照旧例考察,众人都认为合宜。对于规范世道、教化风俗来说,难道是小事吗?谨此议定谥号。祭文哀辞 《代胡世美左丞祭常忠武王文》伟大的天命降临,圣明神武之君承受了它,于是生下贤良大臣,在左右辅佐,攀附龙鳞、依托羽翼。贤臣如同降雨,智谋忠勇,谁能与王相比?曲逆侯的奇谋,淮阴侯的雄才,嫖姚将军的高雅,汾阳王的恭谨;考察他们各自的长处,都集中在王一人身上。王最初奋起,从淮水之滨开始,受命辅佐商周,德行与伊尹、吕尚相符。凡是有所谋划,天意都确实相合,明君贤臣相契,如同水与鱼。于是分掌斧钺,主持军务,环绕甲胄。像鹰扬一般先行,飞渡长江,首先攻取浙东;彭蠡湖一战获胜,功绩成为当时的典范。浔阳攻下以后,江右各地相继归附;追击败军,直到衡山、湘水,于是俘获僝王,攻取荆州、襄阳。回转军旗向西,进攻苏、湖、秀、杭,擒获那些僭越窃据者,使百粤安定。奏凯归来,不久又向北征伐,威声隆隆,如霆如雷。听见的人震惧,抵挡的人崩溃。从齐、鲁直到河、汴,没有坚固难破的城池,一鼓作气便安定下来。乘着破竹之势,直捣燕都。军队所到之处,如同进入空虚之地。幽冀的疆域、泽潞的境地、关陇的险阻、沙漠的遥远之地,龙旗一挥,谁不叩首?摧毁它们比折断枯木还容易,反掌之间便可完成。统一天下的谋略,本出自九重宫阙,王确实承担了平定天下的功劳。

王功茂矣,王泽深矣,烈烈轰轰,震古今矣。谓宜受祉,黄发儿齿,出将入相,相明天子,方倚长城,遽停相杵。天乎不吊,悲动当宁。昔我先公,委身戎行,竭其膂力,经营四方,肝胆相照,莫如我王。王视徳济,有如犹子。徳济识王,爰自童稚,防之慈之,嵗逾一纪。先公既殂,我凭我恃,禔身报国,庶无罪悔。我之所望,惟王而已。如何今日,王又云亡?嗟我小子,能不痛伤!身縻守戍,防兮飞扬。殡不执绋,葬不临穴。缄辞千里,有泪如血。一幽一明,哀哉诀絶。为廖平章祭忠武王文永忠昔与伯氏有众一旅,知天命之有在,爰委身于真主,奔走御侮。自彼淮土,方艰难险阻之备尝,岂自意得见王于和阳之浒?立谈之间,分投气合,有如肺腑。余亦不自知其何以同事戎行,至于今葢十六寒暑。惟王文武全材,有力如虎,虽猛将之盈庭,孰英风之敢拟?况于余孱弱而敢与王齿,每受命从征,辄忘其驽怯,而相与犄角者,寔思附乎骥尾。至于奬率六师,洒扫九宇,上以报荅圣明,下以乂安遐迩,则王之所自许。今南征北伐,日辟地千里,混一之功,佐运之勲,震今而耀古,真可谓不负平生之语矣。何堂堂山立之躯,遽奄忽其蝉蜕?将下民之无禄,抑脩短之有数?然王之表表者,固虽死犹生,而声名与国同休于千万世也。余之歔欷而涕泗交坠,则念情好于畴昔,感幽明之异路而已耳。于呼哀哉!祭许祭酒文于戱!人生一世,盛衰戚休,虽云异境,自达人而观之,均梦幻与泡影。夫得吾志也,既非吾荣;则失吾志也,又岂吾病?葢不以穷达而损益者,惟君子所性。至于人力莫能致者,虽圣贤亦归之有命。我懐先生,识髙才,挺愽闻,强记,流辈无竞。幼承家学,力追先正,蕴为徳行,发为文章,莫不珠挥而玉莹。聆其议论,接其威仪,孰不骇视而倾聴?昔先生之未出也,识者见及门之士:拘者以开,躁者以静,散者以敛,惰者以敏。固知其规模可以任国家之政。际圣明之龙兴,喜幡然于币聘,立谈之间,机鸣籁应。谓相见之何晚?不烦以官师之职,遂授斯文之柄。侍经筵而领春坊,奉宴闲而陪顾问。对扬惟精白之心,啓沃皆典谟之训。恩礼度越乎寻常,名声洋溢乎逺近。凡其义以为质,道以自殉,知无不言,言无不罄。不朋而比,不诡以徇。嗟易所谓謇謇而媢嫉者,覆以为悻悻吹毛,求其疵瑕,中伤成于俄顷。位甫正于辟雍,车忽道夫庾岭。尚赖鸿泽之滂沛,遄归安于乡井。舟溪幽幽,可游可泳,若将终焉,浩乎无闷。然无贤不肖,咸谓方今之时,右文之运,弓旌四出,招延英俊。有如先生之老成,宜膺求旧之眷,而冠羣公以进。摅胸中之大畜,致君民于尧舜,以増光于前人,而垂裕于后▯。奈何松柏之坚贞,竟同蒲栁以摧陨?将善类之殄瘁,抑吾道之莫傧?于戱!天人之际,消长之理,葢先生之所夙讲,亦先生之所自信。齐幽明于一涂兮,尚否泰乎奚讯?而况先生之耿耿者,当不随异物而澌尽,则其有生亦既异乎众人之为人也?肉未寒而名已泯,茍能如此,良有余矣,而亦可以无恨。吾党所不能释然而相与临穴而悲哽者,夫岂徒怀契分于平生,感死生其犹醉醒?诚悼夫人物之▯然,乡学之灰冷。环视余子,譬则蛙黾。念先生不可复作,虽大道之孔夷,而吾其谁与驰骋?祭段知府文明明天子即位之嵗,多士如鳞,四方来萃。君于其间,材优徳粹,一见之顷,使我心醉。握手缔交,不持绍介,遂获为僚。国学之内,朝诵暮弦,如鱼有队,同堂合席。俛仰三载,并防选擢。我甘恬退,我既东归,君亦北迈。相望万里,君显我晦。八载之后,岂期再防?君实受命,为民师帅五焉。既驾双溪,是税受廛,属邑惠然倾葢。君之为邦,后威先爱,仁闻洋溢,膏泽奫濊。惟耄惟倪,悉沾悉溉。巨室小家,交欢同戴。荐遭水旱,罔有怨怼。谓君循吏,其升以最。夫何一旦苍黄就逮,变生不测,事出意外,奄其死矣!天乎何罪?我方防防,寝苫枕块,闻之咄咄,望空书惟。呜呼!段君不闻,牍背欲死,死议古今,一槩刻木之徒,斯誓不对。君之不幸,亦复何悔?祸福之至,虽不以类。君子观人,岂论成败?君能自信,余言不再。念昔国学同官,行辈斵防之余,惟君我在。今君又没,世路愈隘。我幸生存,箴规谁赖?人瞻素帷,胡宁不慨?寓情一奠,涕泗交坠。祭胡先生文

译王的功劳盛大,王的恩泽深厚,光烈赫赫、声势轰轰,震动古今。按理应当享受福禄,直到头发变黄、牙齿脱落,出将入相,辅佐明君,正要倚为长城,却突然停止了辅佐。上天不肯眷顾,悲痛震动皇上。当年我的先父投身军旅,竭尽气力经营四方,肝胆相照,没有人比得上我的王。王看待德济,就像看待自己的侄子。德济从幼年起便认识王,王哀怜他、慈爱他,岁月超过十年。先父去世后,我失去了依凭和倚靠,只能修养自身、报效国家,希望不至于获罪后悔。我所依望的,只有王罢了。为什么今天王又去世了?唉,我这个小子,怎能不悲痛哀伤!我被羁留在守卫戍所,悲思飞扬。不能亲自执绋送殡,不能到墓穴临葬。把祭文从千里之外寄来,眼泪如血。一在幽冥,一在阳世,悲哀啊,从此永诀。《代廖平章祭忠武王文》永忠从前和兄长带领一旅人马,知道天命有所归属,于是把自己托付给真主,奔走四方抵御外侮。从淮地开始,备尝艰难险阻,哪里想到能在和阳水边见到王呢?片刻交谈之间,彼此意气相投,有如肺腑亲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竟能与王一同在军旅中任事,直到今天大概已经十六个寒暑了。王文武全才,力量如虎,即使猛将满庭,又有谁敢比拟王的英风?何况我本来孱弱,哪里敢与王并列;每次奉命出征,总是忘掉自己的驽钝怯弱,与王互为犄角,实在是想依附骏马的尾巴。至于统率六军,扫清九州,上报答圣明,下使远近安定,这正是王自许的志愿。如今南征北伐,每天开拓土地千里,统一天下的功劳、辅佐天运的勋业,震耀当今而光照古代,真可以说没有辜负平生所说的话了。为什么这样堂堂如山屹立的身躯,突然像蝉蜕一样倏忽消亡?是下民没有福禄,还是寿命长短本有定数?然而王那卓然不凡的品德,即使死了也如同活着;声名将与国家一同长存于千万世。我之所以抽泣流泪交相坠落,不过是想到往日的情谊,感叹幽明两隔而已。唉,悲哀啊!《祭许祭酒文》唉!人生一世,盛衰、忧喜、祸福,虽然似乎处境不同,但从通达之人的眼光看,都如梦幻和泡影。实现了自己的志愿,既不是我的荣耀;没有实现自己的志愿,又怎么能算是我的忧患呢?大概只有不因穷困显达而有所增损的品性,才是君子的本性。至于人力不能达到的事情,即使圣贤也只能归之于命运。我怀念先生,他见识高明,才华挺拔,博闻强记,在同辈中无人能与之竞争。他幼年承受家学,努力追踪前代正人,把它蕴藏为德行,发挥为文章,无不如珍珠挥洒、如美玉莹润。聆听他的议论,接触他的仪容举止,谁不会惊异地注视、倾心聆听呢?从前先生尚未出仕时,有见识的人观察登门求学的学生:拘谨的人因他而开通,浮躁的人因他而安静,散漫的人因他而收敛,懒惰的人因他而勤敏。由此本来就知道他的规模气度可以承担国家政务。适逢圣明君主兴起,他欣然改变心意接受征聘,片刻交谈之间,机声相应、天籁相和。人们都说:相见为什么这么晚呢?不烦劳他担任官师之职,便把文章道术的权柄交给他。他侍奉经筵,兼领春坊;奉陪宴闲,参与顾问。回答君主时,只有精纯清白之心;启发君主时,全是典谟般的训诫。恩宠礼遇超过寻常,名声传扬于远近。他凡是以义作为本质,以道自我牺牲,知道的没有不说,所说的没有不尽。不结党营私,也不诡诈地迎合他人。可叹《易经》所谓正直进言、反遭嫉妒的人,竟被反说成心怀怨愤、吹毛求疵,寻找他的过失,顷刻之间便加以中伤。先生刚在辟雍任职不久,车子忽然驶上庾岭。幸赖皇恩浩荡,赶快归来,安居乡里。溪流幽静,可以游水,可以游泳;若终老于此,也浩然自得而无所烦闷。然而无论贤者还是不肖之人,都说如今正值崇尚文教的盛运,朝廷四处征召人才,招致英俊之士。像先生这样老成持重的人,本应受到求访旧臣的恩遇,位居群公之首而进用于朝。应当施展胸中积蓄的才学,使君主和百姓达到尧舜之治,增光于前人,给后代留下福泽。为什么松柏般坚贞的人,最终竟和蒲柳一样摧折陨落?难道是善类将要灭绝,还是我们的道统无人扶持?唉!天道与人事的关系,盛衰消长的道理,大概是先生早已讲习过的,也是先生自己深信的。既然把幽明、生死看作同一条道路,那么又何必追问吉凶否泰呢?何况先生光明正大的精神,必不会随形骸而消散;那么先生有生之时,岂不已经不同于众人的为人之道了吗?肉体尚未冷却而声名已经泯灭,假如真能如此,也实在已经足够,又有什么可遗憾的?我们这些同道不能释然,彼此来到墓穴前悲伤哽咽,难道只是因为平生的交情,感慨死生犹如醉醒之别吗?实在是哀悼人物日益凋零,乡里的学术也冷落如灰。环顾其余的人,简直就像青蛙蚱蜢。想到先生不能再生,而大道又如此平坦,我还能和谁一同驰骋于其间呢?祭段知府文 圣明的天子即位那一年,士人众多,像鱼鳞一样密集,四方人才纷纷会聚。您身处其中,才华优异、德行纯厚,只一见面,便使我心醉。我们握手结交,没有通过介绍人,后来便得以同为僚属。在国学中,早晚诵读、鼓琴唱诗,像鱼群一样结伴,同堂共席。转眼三年过去,我们一同等待选拔提升。我甘愿退居闲散,既已东归,您也向北而行。相隔万里,您显达而我沉晦。八年以后,哪里料到还能再次相会?您奉命出任地方长官,五年间做了百姓的师帅。到达双溪后,便在此停驻居住,所属县邑的百姓欣然来迎,交往亲切如初见便倾盖相交。您治理地方,先施威严而后施仁爱,仁德声誉广泛传播,恩泽深厚。无论老人还是幼童,都受到您的恩惠;豪门大户和普通人家,也都欢喜拥戴。屡遭水旱灾害,百姓却没有怨恨。人们称您为循吏,本应凭政绩考核升迁。谁料一旦仓促间被捕,突发意外,事情出乎意料,竟突然去世了!天啊,您有什么罪过?我正守丧在侧,睡在草荐上、枕着土块,听到消息后惊痛不已,只能仰望天空书写哀词。唉!段君已经听不到了。案牍背面几乎写满了将死的悲痛;那些议论古今、把人一概看作刻木偶像的人,我发誓不与他们争辩。您的不幸,又有什么可悔恨的呢?祸福到来,虽然未必依据同类的因果。君子观察一个人,难道只论成败吗?您若能相信自己,我就不再多说了。想起从前我们在国学同为官员,同辈之中经历了种种变故之后,只剩下您和我。如今您又去世了,世上的道路更加狭窄。我幸而还活着,又能依靠谁来规劝我呢?人们望着白色的灵帷,怎能不感慨?寄托感情于这一奠酒之中,眼泪鼻涕交相流下。祭胡先生文

呜呼!仲申,良金美玉,庶足以方公学术之精纯;商鼎周彛,庶足以拟公述作之古雅。惟严毅以自持,曾毁誉之不假,故不合者甚多,而合者恒寡。方年嵗之壮盛,侣麋鹿而在埜;逮景廹于桑榆,乃圣主之遭逢,承特招之明诏,迩清光于九重,体右文之至意,振教铎于一邦。及元史之纂修,遂大笔之独当,参公论以褒贬,深上契于宸衷。然而寳怀而不售,材蓄而不试,代言顾问,上虽注意于柄用,引年乞归,公则必行其素志。得不以声誉之隆,吾所谓富而不在乎禄之丰;道徳之充,吾所谓贵而不在乎位之崇。不然,既俞所乞,拂袖而还,长山之下,竹林之间,僦屋以憇,贷田以耘,非樵牧以为伍,则猿鹤之同羣,亦独何乐而志气欣欣!呜呼!仲申,意谓百龄以重乡郡,何斯文之寡佑?婴防疾而遽病。昔者相过,塞坐书诗,英俊在列,笑谈麈挥;今者之来,室是人非,帷交尘网,庭暗履綦。嗟距公之云没,曾居诸之几时?慨夫事之殊异,忽乎已至于斯。更一二嵗,徴文献于门墙者,何从仰其音徽?牧牛羊于丘垄者,谁复为之呵防?又况一纪必世乎?此吾党所以重反袂而歔欷也。虽然,生必有死,盛必有衰,犹旦有夜,理固若兹。惟古圣贤,其身虽没,而其名永埀者,亦惟托徳业与文辞。公之所蕴,固不见于设施;公之所作,则与古人而并驰。其味也隽,其声也希,大篇短章,细书深刻者,有不家传而人诵之。然则公固自有没而不埋者存矣。吾党嘘唏,又奚以为?聊缉此言,以侑一巵,葢不独慰公于九京,亦将塞后死者无穷之悲。呜呼!仲申,以为是乎?以为非乎?夏尚之太史哀辞【有序】我师克燕,拔其知名士赴南京。既而其类辈复官,王朝太史夏君独以老病乞归,且归防,遣使分道搜访元史,乃强君如江广。君辞不得命,乃行。行至畨禺,以疾卒。二年冬十月十二日,则卒之嵗月也。君名以忠,字尚之,世家袁州,宋孝成恭后父族也。曾祖自得,乡贡进士,受业畨昜陈克齐先生。先生师徽国朱公,其所缉问答语録,世传焉。自君以上,皆世其学。君蚤有誉于乡,年四十余,始用袭封衍圣公克坚荐,授孔顔孟三氏子孙儒学正危公素之治。田雄霸辟君以为副,转惠州教授,改涿州照磨。丙申秋,燕都开设流寓科,君入就试,中其科,擢翰林国史院编修官,调国子助教,迁太史院都事。方君田雄霸时,伯衡北游,得一见君,道上不闻问,埀一纪,比相见南京,情谊之笃,乃若乆要者。间尝语伯衡曰:「吾自分老死于燕,不复上先人丘墓。去家时,少子正年甫十二,荐更丧乱,家燬,母又死,无谁为教,恒恐其失学陨先绪。今名在俘籍,不能即死,诚可愧。然圣恩寛大,旦夕且得归守茔域,教子读书,以终吾余年,可谓不幸之幸哉。」抑吾平生好为诗,多至千百篇,兵后片楮无复存。今虽耄矣,归访故老于山椒水澨,追惟畴昔江山人物,睠焉若失,悲思感慨,托声诗以寄吾志,亦安能已乎?行当録以遗子,子为我序之,则我盛年之作虽不得齿猗那清庙之什,而吾衰莫之词,或者得与麦秀黍离并传焉。嗟乎,言犹在耳,而君竟死矣,此其有足使人伤悼也夫。此其有足使人伤悼也夫。乃为楚歌以哀之,词曰:呜呼!夫子之好修兮,胡遭时之棘艰?飘风忽其烈烈兮,白日薄乎西山。服南冠之峩峩兮,旅肤敏以南迁。包羞而竞进兮,既非余心之所安。欲退而自放兮,又絷维而莫余捐。奉赫赫之明命兮,备使价于炎方。凌大江之浩淼兮,道忽经夫故乡。萍之川兮,汤汤;袁之山兮,苍苍。山川宛其如昨兮,何世故之不常?问遗民于旧墟兮,慨星辰与木霜。思少留而弗获兮,遂悠悠以南行。歴大庾之嵚▯兮,泝陇水之砅砰。灌与莽其蓊荟兮,虺蜮宂而臊腥。神惝恍以内伤兮,气歊赩以外婴。曾日月之几何兮,竟魂释而蜕形。嗟夙志之莫申兮,即长夜之冥冥。乱曰:芝为葢兮,桂为辀;仍子阳兮,罗浮层城。慌惚兮,阻以修不死之药兮,矧可求?羌胡为兮,海之陬。▯轰轰兮,为霾为雺。丛薄黯黪兮,有蛇两头。海之陬兮,不可以久留。魂归来兮,无离邮!晞汝髪兮,卧龙洲。洲之上兮,郁松楸。魂不来归兮,使我心忧。贞惠先生方公哀辞【有叙】

译唉!仲申,精金美玉,差不多足以比拟您学术的精纯;商代的鼎、周代的彝器,差不多足以比拟您著述的古雅。您一向严肃刚毅,自我约束,从不把毁誉放在心上,所以与您不合的人很多,而与您契合的人总是很少。正当年富力强时,您却与麋鹿为伴,隐居在荒野;等到暮年迫近,才遇到圣明君主,承受特别征召的明诏,得以近侍九重清光,体会朝廷崇尚文教的深意,在一方之地振兴教化。到编纂《元史》时,您独自承担大笔,参照公论褒贬人物,深深契合皇帝的心意。然而您怀抱珍贵才学却未能施展,积蓄才能而没有得到任用;即使皇帝在代拟诏令、顾问等方面对您留意,您因年老请求归乡,便一定实行自己平素的志愿。这样岂不是声誉隆盛吗?这就是我所说的富有,不在于俸禄丰厚;道德充实,这就是我所说的尊贵,不在于官位崇高。否则,既然皇帝答允了您的请求,您拂袖归去,在长山脚下、竹林之间租屋休息,租借田地耕种;不是和樵夫牧人作伴,就是与猿鹤为群,这又有什么不快乐而志气欣然的呢?唉!仲申,您本以为可以活到百岁,以此重振乡郡,为什么这篇文章竟少受护佑?却因疾病突然发作而病倒。从前我来拜访您时,座中满是书籍诗篇,英俊之士列坐其中,谈笑间挥动麈尾;如今我来这里,房屋还在而人已经不在,帷帐交结着尘网,庭院昏暗,只留下鞋履行走的痕迹。唉,距离您去世才过了多久,日子竟已如此?感慨世事变化异常,转眼之间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再过一两年,那些到您门墙前征求文献的人,还能从哪里仰望您的声音和风范?在丘墓间放牧牛羊的人,谁还会为您呵斥驱赶它们?更何况一纪之后乃至一世之后呢?这正是我们这些同道再次掩面回袖、抽泣悲叹的原因。虽然如此,人生必有一死,盛盛必有衰败,就像白天之后必有黑夜,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只有古代圣贤,肉身虽然死去,而名声能够永远流传,也只是凭借德业和文章。先生所蕴藏的才德,固然没有在实际施政中显现;但先生所写的文章,却足以和古人并驾齐驱。文章滋味隽永,声调高远罕有;无论长篇短章,还是细密书写、深刻铭刻的作品,都有不能不家家传诵、人人吟读的。这样看来,先生确实有虽死而不被埋没的东西存在。我们这些人叹息,又有什么用呢?姑且辑录这些话,来助奠一杯酒;这不只是为了在九泉之下慰藉先生,也将填补后世无穷的悲痛。唉!仲申,您认为这些话是对的吗?认为是不对的吗?夏尚之太史哀辞【有序】我军攻克燕地,选拔其中有名望的士人送往南京。不久,他的同辈又都恢复官职,唯独王朝太史夏君因年老多病请求归乡。将要归去时,朝廷派使者分道搜访《元史》材料,于是又强行命令夏君前往江广。夏君辞谢而未获允许,只得上路。行至番禺,因病去世。这是至正二年冬十月十二日,即他去世的年月日。夏君名以忠,字尚之,世代居住在袁州,是宋孝成恭后父族的后裔。曾祖夏自得,是乡贡进士,曾向番昜陈克齐先生求学。陈先生师从徽国朱公,他所辑录的问答语录流传于世。从夏君以上,历代都继承这种学问。夏君早年在乡里便有声誉,四十多岁时,才因袭封衍圣公孔克坚的推荐,被授任孔、颜、孟三氏子孙儒学正危公素所治理之地的官职。田雄霸征召他担任副职,后调任惠州教授,改任涿州照磨。丙申年秋,燕都开设流寓科,夏君入场应试,考中该科,升任翰林国史院编修官,调任国子助教,又升为太史院都事。当夏君在田雄霸麾下任职时,伯衡北游,曾得以见他一面;此后近十二年音问阻隔,等到在南京相见,两人的情谊深厚,竟如同久已交好的朋友。夏君曾间或对伯衡说:‘我本以为自己会老死在燕地,再也不能上先人的坟墓。我离家时,小儿子正好才十二岁,接连遭逢丧乱,家宅被毁,母亲又去世,没有人教导他,我一直担心他失学,断绝先人的事业。如今我的名字列在俘虏名册中,不能立即死去,实在可惭愧。然而圣恩宽大,早晚还能够回去守护祖坟,教儿子读书,以终了我的余年,也可以说是不幸中的幸运了。’再说我平生喜爱写诗,多达千百篇,战乱之后一张纸片也没有保存下来。如今我虽然已经老了,回乡去山边水涯访问故老,追想从前的山川人物,眷恋得仿佛有所失去,悲思感慨,借诗歌寄托我的心志,怎么能够停止呢?将来应当把它们记录下来留给儿子,请您为我作序;这样,我盛年时的作品虽不能列入《猗那》《清庙》一类的诗篇,我晚年的诗词或许还能与《麦秀》《黍离》一同流传。唉,这些话仿佛还在耳边,您却竟然已经死了,这实在足以使人悲伤悼念啊。这实在足以使人悲伤悼念啊。于是作楚歌来哀悼他,歌词说:唉!先生爱好修身立德,为什么遭逢时世的艰难?狂风忽然猛烈地吹来,白日迫近西山。戴着高高的南冠,作为俘虏被迁往南方。含羞忍辱而竞相求进,这本来不是我心中所安;想退隐放逐自己,又被束缚羁留,不能舍弃我。奉承赫赫的明命,充当使者前往炎方。渡过浩渺的大江,路上忽然经过故乡。萍水之川啊,浩浩荡荡;袁州之山啊,苍苍莽莽。山川依旧宛然如昔,为什么世事却不能长久?在旧墟中询问遗民,感慨星辰运行、草木经霜。想稍作停留却不能实现,于是悠悠然向南方行去。越过险峻的大庾岭,逆流而上,陇水发出砰砰的声响。灌木和荒草蓊郁茂盛,毒蛇蜈蚣在洞穴中,充满腥臭。精神恍惚而内心受伤,气息灼热而外在遭受侵逼。日月相隔还没有多久,竟然魂魄离散而蜕去形体。可叹早年的志愿无法实现,立即陷入漫长幽暗的夜晚。乱辞说:芝草作车盖啊,桂木作车辕;仍然追随子阳啊,罗浮山有层层仙城。恍恍惚惚啊,被漫长道路阻隔;不死之药尚且无法得到,何况还能求什么?羌胡所在啊,在大海边角。雷声轰轰啊,形成阴霾云雾。丛林草木昏暗惨淡啊,其中有两头蛇。大海边角啊,不可以久留。魂啊,回来吧,不要离开邮地!让你的头发在阳光下晒干,安卧在龙洲。洲上啊,松树和楸树郁郁葱葱。魂魄不回来啊,使我的心忧愁。贞惠先生方公哀辞【有叙】

贞惠先生方公之知济宁也,庶富教可谓兼举之矣。在郡五年,不惟民爱之,而天亦助之。先生以壬子夏拜命,于时郡入我职方且四年,二州二十县,户仅三万,税万余石。先生下车,揭书谕民,有寃抑自直于庭,禁胥吏不得谁何。日延耆宿,周询幽隠。先是诏民垦荒田者,满三嵗乃征,吏徼功未满嵗辄征之,民疑以惰田不加垦。先生如诏防,约民且籍其丁产,类为上中下三等,等复三之。遇科徴则视籍为高【阙】追呼不遣皂▯,遣符为信,符印而析为二,左以追呼,右藏先生所程之缓急,一决于已。吏之舞手谋利者无所售,而民之于生产作业始得并其力。比三年,戸倍于旧,有竒税以石计者增多十有三倍而赢,民之庶可见矣。封内家给而人足,鸡犬羊牛之声相闻,桑麻榆枣之隂相接。社稷山川诸祀坛壝莫不修崇,器服莫不严饬,垣之外莫不周树名木。新作水驿,城南门庑堂室易庳陋为宏敞。甓鲁桥枣林二牐,又构石牐泗上,教民陶瓦营屋百余间。峙粟农隙则伐木为炭,宂土藏氷,民之富可见矣。役浮屠修孔子庙堂,凿泮池,辟射圃,造弓矢,树正鹄,骋前进士为师,选补弟子员,日一再视学,亲为正句读,较中否。属县社立学,学凢数百区,生徒二千人。公事稍闲,即召吏属训以诗书法律。其于教之也,岂曰具文云乎?夏秋二税,前期移文与民约,小大家咸以后期为耻,争先挽负,不待督责而登。逋逃之民襁负而来,受鄽者相属。及先生以诬构就逮,老稚号泣填道,随行数百里不能去者将以千数。后闻先生且死,皆相向恸哭,非有以得乎民,其能然乎?壬子夏旱,先生袒跣厯祷羣祠,泣涕待命祠下,誓不得雨不还。既而大雨如建瓴,五谷皆熟。后是连三嵗,三祷皆响应如初。癸丑秋蝗,先生省愆吁天,是夜闻空中声薨薨,乃飞蝗蔽天而过。郡独不灾?永嘉侯朱公亮祖统舟师百余艘征燕,过郡,河水涸,舟胶,莫能进,胁先生大发民浚河,否则论如军法。日已晡,先生仰天黙祷,夜漏下二皷,天雨,明发水溢两涯,舟去而民无扰。非有以契天心,其能然乎?先生顔状支体犹夫人也,视听言动犹夫人也,何独为郡而治効乃尔?于乎!我知之矣。年甫弱冠,研究群经,及濂洛闗闽遗书,寻乡先达授受源委,凢道徳性命之懿,精思力索而允蹈之。至于天文地理,礼乐兵刑制度名物之属,亦辩析归于至当。慨然以为不合天人以为学,学非其学也。而于易尤注意,一卦一爻必欲騐之事,为其学术有如此者。生平奉养甚约,不御纨绮,大布之衣寒暑不易,曰惟一肉不治官事辄却,不进其寡欲有如此者。在官月取禄米十斗给饘粥,余悉留仓助军食,时斛米可易白金三两,或以问先生,先生若不闻。每行县以糗糒自随,杯汤不取诸人。兖州守奉二木瓜,因童以进,笞童而反之。饶阳令縁乡曲雅故,以浔鴈侑书,力谢去之。昼之所为,夜则白于天,其廉谨有如此者。公牍堆几,羣辩方哗,先生徐折▯以片言当于理而比于律,画一发遣,庭无滞事。大将军徐魏公、副将军李曹公提兵十万趋北平,驻郡殆将逾时,要官势吏争索刍粮,朝夕傍午,先生从容酬给人人意满而去,其明敏有如此者。性不近名,务以徳化,府庭之间屏去械杻,楹悬草鞭亦不妄用。民投牒者随事大小裁决,或笞辱,或戒谕,不留案牍,而尤慎于庶狱,日省月録,狱无淹囚。或有未报下者,时食之以縻。浙西江西两省水陆数千里运粮百万,济宁先生抚其民不翅部民,且悯其道逺,言于朝蠲其蠧耗,其恻怛有如此者。郡民以牛车转戎衣于燕,嵗暮雨雪,牛相借物故,欲僦舟以载,时有令役民舟者,诛僚佐畏令持不可,先生曰:「民茍便,纵抵法。」吾不辞也。立载以舟,郡仓絶粮,省檄民转粟青州,走七百里,民以为病。防淮安漕运济南者,道境上,先生欲俾淮安输郡仓,而济南致青州,告于行省,不得命,即具白戸部,奏可。郡将挟权贵势,当五六月,调民数万缮城,民弃其穑事,洒泪而即工。先生议密以闻,同列惧获罪,权贵相视不署名,先生独署之。事闻,即日诏罢。其勇敢有如此者。学术以本之,寡欲以持之,廉慎以济之,明敏以行之,恻怛以动之,勇敢以成之。治天下无难也,况为郡乎?皇上器重先生,注意图任之,而啣先生者遽中伤之,御史又从而罗织之。先生视荣辱得防一致,遂不与辩而就逮,谪役江浦,年仅五十有一,死寻及之。此其道之所以不大行,而其泽之所以不逺被也,悲夫!岂天不欲天下后世目真儒之効欤?虽然,道徳自任之,死不回,不亦贞乎?善俗之政治于千里,不亦惠乎?合二字为先生谥以昭公论,不亦宜乎?翰林宋公濓既铭其墓,余乃哀之以辞。辞曰:

译贞惠先生方公任济宁知府时,可以说使富民、教民两件事同时得到推行。他在郡中五年,不仅百姓爱戴他,连上天也帮助他。先生于壬子年夏天接受任命,当时济宁归我职方管辖已经将近四年,辖二州二十县,只有三万户,税粮一万余石。先生到任后,张榜告谕百姓,有冤屈可以直接到公堂申诉,禁止胥吏任意盘问刁难。每日延请年高德劭的人,周遍询问隐情。此前诏令规定,百姓垦荒田满三年后才征税,吏员为了求取功劳,不满一年便征税,百姓疑惧,于是把荒田看作不值得继续开垦。先生依照诏令办理,与百姓约定先登记人口和财产,按类别分为上、中、下三等,每等再分为三等。遇到征税时便依照登记册确定等级,追缴时不派皂隶呼叫拘拿,而是发给符牌作为凭证;符牌盖印后分成两半,左半用来追呼,右半由先生保存,以便按缓急办理,一切由自己决定。吏员舞弊谋利便无从下手,百姓从此能够把力量用于生产劳作。三年以后,户数增加到原来的两倍,以石计的各种税收增加了十三倍还多,百姓众多富足的情形便可看见了。封境之内家家给足、人人丰裕,鸡犬羊牛的声音彼此相闻,桑麻榆枣的树荫相互连接。社稷、山川等祭祀的坛壝没有不修整崇饰的,祭器服饰没有不严整的,城墙以外也没有不遍植名木的。新建水驿,把城南门的廊庑堂室由低矮简陋改为宏大宽敞。在甓鲁桥修建枣林两座水闸,又在泗水上修筑石闸;教百姓烧制砖瓦,营建房屋一百多间。农闲时堆积粮食,砍伐木材烧炭,挖土窖藏冰,百姓富足的程度由此可见。役使僧人修缮孔子庙堂,开凿泮池,开辟射圃,制造弓箭,树立正鹄;聘请前进士担任教师,选补弟子员,每日一两次巡视学校,亲自为学生正定句读,考察他们是否合格。所属县都建立社学,学校共有数百处,学生二千人。公务稍有空闲,便召集属吏,用《诗书》和法律训导他们。他这样施行教化,难道只是做做表面文章吗?夏秋两季征收赋税,事先发文告知百姓并与之约定,大户小户都以延误期限为可耻,争相先运送,不等督促责罚便交纳。逃亡的百姓背着孩子前来,接受房屋居住的人接连不断。等到先生因诬陷被捕,老人孩子哭喊着挤满道路,跟随他数百里不肯离去的人将近千数。后来听说先生将死,众人都相对痛哭;若不是深得百姓之心,怎么会这样?壬子年夏天大旱,先生袒露身体、赤脚遍祷群祠,流泪在祠下等待天命,发誓不下雨便不回去。不久大雨像从高处倾倒下来,五谷全都成熟。此后三年连续祈祷,三次都像起初一样得到响应。癸丑年秋天发生蝗灾,先生反省过失、向上天祈求;当夜听见空中轰轰作响,原来是飞蝗遮天蔽日而过。郡中唯独没有遭灾。永嘉侯朱亮祖率领一百多艘战船征讨燕地,经过本郡时河水干涸,船只搁浅,无法前进,便胁迫先生大规模发动百姓疏浚河道,否则按军法论处。太阳已经西斜,先生仰天默祷;夜漏下到二鼓时,天降大雨,天明后水涨到两岸,船只得以通行,百姓也没有受到扰害。若不是与天心相契,怎么能够这样?先生的面貌体格和普通人一样,视听言动也和普通人一样,为什么唯独治理一郡,成效竟能如此显著?唉!我明白原因了。先生不到二十岁,便钻研群经以及濂洛关闽诸儒的遗书,追寻乡里前辈传授学问的源流。凡是道德性命的精义,都精心思考、竭力探索并切实实行。至于天文、地理、礼乐、兵刑、制度、名物之类,也都辨析清楚,归于最恰当的结论。他慨然认为,学习如果不贯通天人之理,就不是正确的学问;而对于《易》尤其留意,每一卦每一爻都一定要在事物上加以验证。他的学术就是如此。平生生活供养十分俭约,不穿绫罗绸缎,粗布衣服寒暑不改;他说只有一盘肉,若不办理公事就立即退还。他节制欲望就是如此。在任时每月只取禄米十斗供给稀粥,其余全部留在仓中帮助军粮。当时一斛米可以换白银三两,有人把这件事告诉先生,先生好像没有听见。每次巡视县邑,都自带干粮,不向别人索取一杯汤。兖州守送来两枚木瓜,借儿童送进来,先生鞭打儿童并把木瓜退回。饶阳令凭乡里旧交,借送书之名用鹅雁相赠,先生极力推辞而退还。白天所做的事,晚上便向上天禀告;他的廉洁谨慎就是如此。公文堆满几案,众人争辩喧哗,先生从容地用片言折中,使之合乎道理、符合法律,立即判决发遣,公堂上没有积压的事情。大将军徐魏公、副将军李曹公率十万兵马奔赴北平,在郡中驻扎几乎超过时日;要职官吏和有势力的人争相索取草料粮食,早晚纷纷来求,先生从容应付,使每个人都满意离去;他的明察敏捷就是如此。他性情不亲近名声,专心以德化民;府庭之间撤去刑具,柱子上悬挂的草鞭也不随便使用。百姓投递诉状,不论事情大小都立即裁决,有的笞打侮辱,有的告诫劝谕,不让案牍滞留;尤其谨慎处理平民案件,每日检查、每月记录,监狱中没有长期拘押的囚犯。若有案件尚未上报下判,便按时给囚犯供食以维持生命。浙西、江西两省水陆数千里运送百万粮食,济宁先生安抚这些百姓,不仅像对待本地百姓一样,而且怜悯他们道路遥远,便向朝廷请求免除运输中的损耗;他的恻隐仁爱就是如此。郡中百姓用牛车把军衣运往燕地,年末下雨下雪,牛匹相继因故死亡,想租船运输;当时有命令征用百姓的船只,属官害怕法令,不敢答应。先生说:‘只要对百姓有利,即使获罪抵法,我也不推辞。’于是立即用船装运。郡仓断粮,省府下檄文命百姓把粮食运往青州,路程七百里,百姓以此为苦。淮安负责漕运济南的官员经过郡境时,先生想让淮安把粮食运到郡仓,再由济南运到青州,向行省报告未获批准,便把情况详细呈报户部,终于得到奏准。郡将仗恃权贵势力,在五六月间调集数万百姓修缮城池,百姓抛下农事,流着泪去服役。先生秘密议论此事并上报,同僚害怕获罪,权贵彼此观望,不肯署名,只有先生独自署名。事情上报后,当天便下诏停止。其勇敢就是如此。以学术作为根本,以节制欲望来持守,以廉洁谨慎来成事,以明察敏捷来施行,以恻隐仁爱来感动人,以勇敢来完成事业。治理天下尚且没有难事,何况治理一郡呢?皇上器重先生,留意准备任用他,但嫉恨先生的人突然加以中伤,御史又跟着罗织罪名。先生看待荣辱得失一概平等,于是不与之争辩,接受逮捕,被谪罚到江浦服役,年仅五十一岁,不久便去世了。这就是他的道不能广泛推行、恩泽不能长久遍及的原因,真可悲啊!难道上天不想让天下后世看到真正儒者的功效吗?即便如此,以道德自任,至死不改,不也正是贞正吗?善良风俗和治理政事施行于千里之地,不也是仁惠吗?把“贞惠”二字合起来作为先生的谥号,以彰明公论,不也是合宜的吗?翰林宋公濂已经为他铭墓,我于是作哀辞悼念他。哀辞说:

时之真儒,国之循吏,赖有此夫!些擢自布韦,典领大郡,寒暑四徂!些危持颠扶,本仁辅义,迩悦逺归!些庶富教俱,显有成迹,可以大书!些天人交孚,小试之効,亦既皦如!些俾乘事枢,四海万姓,庶几驩虞!些云胡中途,使遭诬蔑,又剪屠之!些泽不大濡,斯世斯民,亦独何辜!些已乎已乎,吾道之非,一至于斯!些天乎天乎,可必也欤?呼之奚为!些呜呼,吾徒泣下沾裾,岂曰此夫之欷歔!些岂曰此夫之欷歔!些

苏平仲文集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苏平仲文集巻十二明苏伯衡撰碑志碣故元赠亚中大夫集贤直学士包公墓志铭。故赠亚中大夫集贤直学士轻车都尉追封上党郡侯包公讳泾字东伯括之丽水人。考讳开,宋府学教授,元赠朝列大夫同佥太常礼仪院事骑都尉追封上党郡伯。妣郭氏赠上党郡君。生于宋咸淳辛酉四月五日。仕元大徳皇庆间,寻自引归。后以予容徳官秘书封承事郎集贤院都事。卒于至正戊子四月二十六日,夀八十有八。明年十二月十九日祔于治平孝子陈茂元墓左。公本孝子之七世孙,国学上舍生讳储者,其生父也。母翁氏,于太常府君为中表兄弟。公生八嵗,防其父母时,太常府君方教授于家,徃师事之。见公器识异常儿,自顾无子,逆命为后,以故公殁祔孝子墓,仍以田六亩给孝子嵗时荐享,治命也。葬后十九年,容徳陞三品加赠今官阶勲爵。公虽早孤,克自振励,儒书吏事罔不积练。又气岸魁梧,音吐鸿畅,达官贵人交相引重。由郡列曹掾歴绩溪龙泉两县典史,调庆元路行用钞库副使。年且五十矣,一日喟然曰:「仕将以行道也,不然则为养云耳。今吾俯首下僚,道之不行矣,而吾二亲又早见弃,苟升斗之粟奚为哉?」遂谢事竟归,尚羊山水间,惟日以教子为务。诸子皆有材局,而埜与容徳慨然有志于当世,出游京师,受知时宰,荐之于朝,膺受官使。日近清光,恩宠之渥,一时鲜俪。诏蠲其家租税力役之征,无有所与,盖异数也。公被玺书,顾谓家人曰:「朝廷遇我以优典,为其能贤而已,我独不能彰上之赐乎?」于是推其有余赈亲故乡。邻距其居三里有山溪焉,架石为梁,曰保安桥。啮于瀑水,涉者以为病,公为复之。里有观音院,相传孝子所重建,嵗久摧圮,缮而新之。割田四十亩入治平寺以赡其徒,而崇道观亦畀之田半于治平。其于为义甚于嗜欲,盖以此终其身。前配金氏,累赠上党郡夫人。继薛氏。子四人垚隠居行谊。有公之风,森庆元路儒学教谕埜卒官御药院大使,容徳累官朝请大夫,佥太医院事。金出也,女二人,适项顺、陈骥。薛出也,孙男二人,嗣祖防州府建始县知县,阶承事守文,太常礼仪院掾史。孙女六人,婿曰山隂知县张宣,曰善庆,曰兵部尚书世列门,曰莱州府同知祝彦方之子。金生曰某,曰某。曽孙男若干人,曾孙女若干人。公以覊孤三尺之童,见器于太常府君,而为之子,不待程督,早夜力于学问,以材表见,荐有禄位虽髙,尚其志早,既闲放措诸事业,不自其身,然义方之训行于家庭,诸子彬彬称其家。儿二仲竞爽,出为世用,致位通显,貤恩昭被,防爵侯伯。不惟公食其报,而太常府君亦蒙宠光,其于命后之志,复何负哉?而况曾孙众多,克守先业,又有若嗣祖者,际今之圣时,出宰百里,善于抚绥,至于絶域,亦爱敬焉,则公之劬躬焘后可见矣。嗣祖惧夫潜徳日逺日冺,以伯衡尝簉属史氏,求铭其墓,叙而题诗之,岂独以表公于不朽,且俾来裔知陈氏之为包氏,而包氏之▯絶而复续,皆自公始。诗曰:猗集贤公,髫龀而孤,来后于陈,以侄从姑。夙兴夜寐,不戒而饬,博通诗书,明习法律。爰被推择,歴试大邦。邦伯袖手,仰其赞襄,乃典县幙,乃司筦库。低徊嵗月,莫展其素,喟然兴叹,拂袖而归。蓄其所蕴,嗣人之遗,诜诜嗣人,克承公志。发迹韦布,通籍朝着。帝谓予令,由父之贤,天书下贲,赋役是蠲。既蠲赋役,褒封申锡,爵则邦君三品,其秩亦既有子而又有孙,仕于熙朝,以政事闻。人亦有言,河润九里,维公之泽,沛乎未己。太史勒铭,以焯墓门,尚其来裔,思厥夲源。温州卫中左所千户马公墓碑洪武十六年二月二十有四日,平阳守御武毅将军温州卫中左所千户马公卒于位,享年五十有二。嗣子良从治命,择地平阳县万全乡鸣山之原而葬,卜以三月十有七日,前期奉状请铭于前史官苏伯衡。公于律应铭,而良又以礼请,乌得而辞?按公讳俊,字世杰,姓马氏,髙邮人。祖重四府君,妣顔氏。考元一府君,妣蒋氏。公幼有大志,身长不满六尺,而音吐如鸿钟,膂力絶人,善骑射。嵗壬辰,张士诚起髙邮,器公用为万户,使▯令平章潘公。既而从渡江入姑苏,及士诚以姑苏纳欵凡其下人授官有差,公擢浙东道宣慰使司都元帅,镇杭。时元祚将终,公无所施其材略,尝叹曰:“蝇不附骥,不能致千里;人不得所依,独能发名成业乎?”丙午冬,曹国李公奉诏取杭,公遂率所部数千人出附曹国公,嘉其诚,立命从攻崇徳防之进取嘉兴,回守富阳。

译当时的真儒,国家的循吏,幸而有这样的人啊!些由平民出身而被擢用,主持大郡,寒暑四次更替!些扶危持颠,以仁为本、以义为辅,近处百姓喜悦,远方百姓归附!些使民众、财富和教化都得到发展,显然已有成效,可以大书特书!些天与人彼此感应,虽只是小试其效,也已经明白可见!些若让他乘任枢要,治理四海百姓,或许人人都能欢欣安乐!些为什么中途遭受诬蔑,又被剪除杀害?些恩泽不能广泛滋润天下,这个时代的百姓究竟有什么罪过?些完了,完了,我们的道竟到了这种地步!些天啊,天啊,难道果真可以如此吗?呼唤又有什么用呢!些唉,我们同道之人泪流沾湿衣襟,难道只是为这个人的悲泣叹息吗!些难道只是为这个人的悲泣叹息吗!些 《苏平仲文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苏平仲文集》卷十二,明代苏伯衡撰,碑志碣 元朝故去的包公墓志铭:包公去世后获追赠亚中大夫、集贤直学士。故元赠亚中大夫、集贤直学士、轻车都尉,追封上党郡侯包公,名泾,字东伯,是括州丽水人。父亲名开,曾任宋代府学教授,元代追赠朝列大夫、同佥太常礼仪院事、骑都尉,追封上党郡伯。母亲郭氏,追赠上党郡君。包公生于宋咸淳辛酉年四月五日。元代大德、皇庆年间出仕,不久便自行引退。后来因我容德任官秘书,封为承事郎、集贤院都事。至正戊子年四月二十六日去世,享年八十八岁。次年十二月十九日,附葬在治平孝子陈茂元墓左。包公是孝子陈氏第七世孙,国学上舍生包储是他的生父。母亲翁氏,与太常府君是中表兄弟。包公八岁时,父母去世;当时太常府君正在家中教授,包公便前往拜师。太常府君见包公器量见识非同寻常,自己又没有儿子,便预先命令他作为后嗣。因此包公死后附葬在孝子墓旁,并按太常府君的遗命,拨田六亩供给孝子岁时祭享。下葬十九年后,容德升为三品,包公也加赠现今的官阶、勋爵。包公虽然早年成为孤儿,却能自我振作奋发,儒书和吏事没有不积累精熟的。他又气概宏伟、身材魁梧,声音洪亮流畅,达官贵人交相援引推重。他由郡中各曹的属吏起步,历任绩溪、龙泉两县典史,调任庆元路行用钞库副使。年将五十时,一天长叹说:‘做官本来是为了推行道义,否则不过是为了奉养自己罢了。如今我低头处在下级官位,道义无法施行,而我的双亲又早已弃世,假如只是为了一升一斗的粮食,还有什么意义呢?’于是辞去职务,最终归隐,在山水之间徜徉,每天只把教育儿子作为事务。几个儿子都有才干器局,其中包埜和包容德慨然有志于当世,出游京师,得到当时宰相的赏识,被推荐给朝廷,接受官职。每日接近皇帝清光,恩宠优厚,一时少有人能与之匹敌。诏令免除他家租税和力役等征发,不让他们承担任何差役,这是特殊的恩典。包公接到玺书后,回头对家人说:‘朝廷用优厚的典制待遇我,只是因为认为我有贤能罢了,我难道独独不能彰显皇上的恩赐吗?’于是把自己的余财拿出来赈济亲戚故旧乡人。邻近他住所三里处有一条山溪,架石为桥,名叫保安桥。桥被瀑布冲坏,行人以为不便,包公便重新修复。乡里有观音院,相传是孝子重建的,年久倾塌,包公修缮一新。割出田地四十亩交给治平寺供养僧众,崇道观也得到一半数量的田地。他行义远胜于满足嗜欲,大概终身都如此。原配金氏,累次追赠上党郡夫人;继配薛氏。儿子四人:垚,隐居而有德行;森,任庆元路儒学教谕;埜,死于任上,官至御药院大使;容德,累官至朝请大夫、佥太医院事。金氏所生;女儿二人,分别嫁给项顺、陈骥。薛氏所生。孙子二人:嗣祖,任防州府建始县知县;阶承事守文,任太常礼仪院掾史。孙女六人,女婿有山阴知县张宣、善庆、兵部尚书世列门,以及莱州府同知祝彦方之子。金氏所生孙辈有某、某。曾孙男若干人,曾孙女若干人。包公以羁旅孤儿、三尺高的幼童身份,被太常府君看中收为儿子;不用督促,早晚勤奋学习,凭才华显露于世。后来虽因推荐而获得高官厚禄,却仍早怀高尚志向;闲居之后,把才智施用于事业,不只为自身谋利。义方教诲施行于家庭,几个儿子都文质彬彬,足以称美其家。两个儿子仲竞相出仕,为世所用,达到显要地位,使恩宠明显广布,甚至封爵为侯伯。不仅包公享受了这样的报偿,太常府君也受到恩宠光荣;对于他当初命立后嗣的志愿,难道还有什么遗憾吗?何况曾孙众多,能够守护先业,又有嗣祖这样的人,正逢当今圣明时代,出任百里之地的长官,善于安抚治理,即使到了极远之地,也受到人们爱戴尊敬;那么包公辛劳自身、福荫后代的情形便可以看见了。嗣祖担心祖先潜藏的德行日益久远、日益湮没,因为伯衡曾经参与史馆事务,便请求我为他的墓作铭,叙述其事并题诗。这难道只是为了使包公名垂不朽,也是为了让后代知道陈氏之所以成为包氏,以及包氏后嗣中断而又重新延续,都是从包公开始的。诗说:啊,集贤公,幼年便成为孤儿,来到陈家承继后嗣,以侄子的身份跟随姑母。早起晚睡,不待告诫便自我整饬;广泛通晓《诗》《书》,明白熟习法律。于是被推举选拔,历任大邦官职。长官袖手旁观,仰赖他的辅佐,于是主持县府幕务,又掌管库藏。岁月蹉跎,始终不能施展平生抱负,长叹而起,拂袖归去。把胸中所蕴藏的才学积蓄下来,留给后代;众多后代能够继承公的志向。从平民中发迹,进入朝廷仕籍。皇帝说:‘因为你父亲贤能,所以我任用你。’天书下达,免除赋役。既免赋役,又加以褒奖封赠,爵位成为三品的地方长官;他的官阶也已经有了儿子又有了孙子,都在圣明时代出仕,并以政绩闻名。人们也有话说:河水滋润九里,正是公的恩泽,丰沛不曾停止。太史刻写铭文,使墓门显耀;希望后代追念他,思考自己的根源。温州卫中左所千户马公墓碑 洪武十六年二月二十四日,平阳守御武毅将军、温州卫中左所千户马公死于任上,享年五十二岁。嗣子马良遵照遗命,选择平阳县万全乡鸣山的高地安葬,择定三月十七日下葬;在日期之前,拿着行状请前史官苏伯衡作铭。按制度马公应当有铭,马良又依礼来请,怎么能够推辞呢?考察得知,马公名俊,字世杰,姓马,是高邮人。祖父重四府君,祖母颜氏;父亲元一府君,母亲蒋氏。马公幼年便有大志,身高不到六尺,声音却像洪钟,膂力超过常人,擅长骑射。壬辰年,张士诚在高邮起兵,器重马公,任用他为万户,使他隶属于平章潘公。后来随军渡江进入姑苏,等到张士诚以姑苏投降,部下按等级授官,马公升任浙东道宣慰使司都元帅,镇守杭州。当时元朝国运将尽,马公没有机会施展才略,曾叹息说:‘苍蝇不附着骏马,便不能到达千里;人不能依托于适当的人,难道独自就能建立声名、成就事业吗?’丙午年冬,曹国公李公奉诏攻取杭州,马公于是率领所属数千人出城归附曹国公。曹国公嘉奖他的诚意,立即命令他随军攻打崇德,随后进取嘉兴,回军守卫富阳。

呉元年正月,奏授管军千户。十月,从永嘉侯朱公平温州、台州,赏以鞍马。寻分兵扼黄岩海口,遂遵海夹击福州。既会大军,抚定福州,乘胜克延平、汀州。洪武元年正月,从都督林公捕海冦昌国之兰秀山。七月,复从曹国公击破闽溪青龙等砦。二年正月,进阶武略将军,戍隂华。二月,曹国公以征虏副将军北伐,公统于指挥徐公以从,略定锦州,败江文清国公军,下惠州,进击大宁、全宁、辽河,又下,遂从攻上都。八月,援大同,克马邑,与孔兴、脱列伯二国公军遇合战大防,逐之至黑河,还次北平。三年二月,复从攻云州,败敌于察罕诺尔之地。以五月克上都、应昌、庆州。六月,取髙州、瑞州。八月,师还北平,徃援保昌而班师。诏下,以十月还戍金华。四年二月,赐文绮绢各八,仍下制书,世世承袭,戍金华。五年为洪武七年,以平阳岸大海,俾移戍焉。至平阳,与所长事缪侯美改筑其城。十年七月,换武毅将军。十四年十月处州盗呉达三等蔓延平阳西,郑公率所部出林来浦,越龙潭袭破黄湾,遂抵呉岩山。呉岩山最号险絶,中怒崖有穴若堂,四面壁立万仭,贼众据为窟穴。公至其下,亲蒙矢石,选勇防者蚁附上,奋击竟夷之。屯银瓶寨以当其冲突,分军徶东溪,刬彭坑防万松林,所向披靡。征南将军延安侯统大军乃至,虽分任诸将以公习地利,常命为导。凡破二十砦,斩首千余级,贼平,咸以功为最。事闻,有楮币之赐。逾年而疾革,端坐而逝,一军莫不洒泣。初,外舅陈元吉知公非常人,延为赘婿。其殁也,公丧葬以礼,养外姑三十余年,生事死葬,一如其母。外家无后,剏庵外姑墓侧,并祠外舅。有尝与公同仕而失势者,每有以周之,而妻其子以爱,女性磊落,喜延接賔友,尊爼之间,情文蔼然。配陈氏,侧室杨氏。子男四人:良、▯、庸、陈氏出让,杨氏出▯早亡。女四人:长未行而卒,次适周忠,余尚幼,伯衡。惟公爵列五品,位冠一军,而爵位世及,将与国家相与悠久。其得于上者侈矣,非劳烈之茂,何以臻此?公尝南逾闽峤,北涉沙漠,转战万里之外,决胜两军之间,岂无竒计逺略,而平生未尝以语人,迄无得而称焉,是则可惜也。钦惟圣上录人之功,虽逺不忘,防之千百户之列,而擢置环卫者累累有之,昭被殊渥,峻陟崇阶。人之于公,盖有望焉,而天遽夺之,不尤大可防伤乎?然其所树立,固自有余裕,播以铭诗,使千载之下知我朝千夫长有若而人,一代贤材,何其众多也哉!铭曰:于皇上帝,祚我大明。羣材挺生,如云之蒸。小大将臣,罔匪人杰。奔走输忠,光辅鸿业。桓桓马公,鸷勇沈雄。奋挺大叱,孰当其锋。始在伪呉,韬其材略。日夜引领,以俟所托。文武李公,问罪钱塘。公率所部,迎于道傍。李公曰:「嗟汝实余嘉,余汝指踪,汝余爪牙。」公益感奋死以自誓。既防崇徳,遂取檇李。帖温定台,朽拉枯摧。廓其氛祲,呉越攸靖。旋师而南,夹攻七闽。溟波浩浩,不见其津。视若平地,扬舲飞渡。乃会步骑于城之下。七闽载安,凯奏而还。殱彼小丑,兰秀之山。李公受诏,戡定朔漠。公属槖鞬,或犄或角。堂堂六军,百万其羣。奋不顾身,莫与公伦。黑河以西,隂山以北。何战不防,何攻不克。武功告成,万国咸宁。推恩世及,亦孔之荣。皇鉴于古,聿修武备。剖符列戍,星罗棊置。维公所戍,于彼金华。里闾晏安,有桑有麻。平阳岸海,国之重镇,孰克保障。更以公任,公入其疆。增城浚湟,寛是南顾。如水有防。辛酉十月,盗起于括。蠢蠢愚民,煽乱窃发。乃援桴鼓,乃砺戈矛。乃率部曲,徃斧其喉。何异泰山压彼雏殻。列塞既铲,窟穴斯覆。上将至止,士马不劳。铙鼓短箫,献防于朝。天子曰:「都内出楮币,驲骑星驰,旌厥劳勚。」皇仁如天,垂念有功。凡百勲旧,次第登崇。曰公曰侯,孰不公望。啬不使年,奄焉沦丧。长城之隳,殄瘁之悲。尔军尔民,一是涕洟。鸣山峩峩,毕兹窀穸。勲名不磨,不在斯刻。故元呉江州儒学教授孔公墓志铭。

译吴元年正月,奏请授予管军千户。十月,随永嘉侯朱公平定温州、台州,因功赏赐鞍马。不久分兵扼守黄岩海口,继而沿海夹击福州。与大军会合后,安抚平定福州,乘胜攻克延平、汀州。洪武元年正月,随都督林公捕讨海盗于昌国的兰秀山。七月,又随曹国公攻破闽溪青龙等寨。二年正月,晋升武略将军,戍守阴华。二月,曹国公以征虏副将军身份北伐,马公隶属于指挥徐公并随军出征,攻取锦州,击败江文清、国公的军队,攻下惠州,又进攻大宁、全宁、辽河,再次攻克诸地,随后随军攻打上都。八月,援助大同,攻克马邑,与孔兴、脱列伯两位国公的军队相遇交战,大败敌军,将其追到黑河,回军驻扎北平。三年二月,又随军攻打云州,在察罕诺尔一带击败敌军。五月攻克上都、应昌、庆州;六月攻取高州、瑞州;八月军队返回北平,前往援救保昌后撤军。诏令下达后,于十月返回金华戍守。四年二月,赏赐文绮、绢各八匹,又下制书,准许世世代代承袭,在金华戍守。五年,即洪武七年,因平阳濒临大海,命令他移驻戍守。到达平阳后,与所长缪侯美共同改筑城池。十年七月,改授武毅将军。十四年十月,处州盗贼吴达三等蔓延到平阳西部,郑公率领所属部队从林来浦出发,越过龙潭,袭击攻破黄湾,进而抵达吴岩山。吴岩山最为险绝,中间有一处愤怒突出的山崖,里面有像厅堂一样的洞穴,四面峭壁高达万仞,盗贼据此作为巢穴。马公抵达山下,亲自冒着箭石,挑选勇士像蚂蚁附壁一样攀上去,奋力攻击,终于将其夷平。在银瓶寨屯兵以抵挡盗贼冲击,分军拦截东溪,铲平彭坑、扼守万松林,所到之处无不披靡。征南将军延安侯统领大军到达后,虽然分派任务给各位将领,却因为马公熟悉地利,常命他担任向导。共攻破二十座寨堡,斩首一千余级,盗贼平定,众人都以马公功劳为最。事情上报后,获得纸币赏赐。过了一年,他的病势加重,端坐而逝,全军无不流泪哭泣。起初,岳父陈元吉知道马公不是普通人,招他做了赘婿。岳父去世后,马公按礼安葬,奉养岳母三十多年,对她生前侍奉、死后安葬,都和对自己的母亲一样。岳家没有后代,马公便在岳母墓旁建庵,并祭祀岳父。曾有与马公一同做官而后来失势的人,马公常常周济他;又疼爱地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的儿子。马公的妻子性情磊落,喜欢接待宾客朋友,在宴饮礼仪之间,情意文采都十分和美。妻子陈氏,侧室杨氏。儿子四人:良、玄、庸,均为陈氏所生;让为杨氏所生,玄早亡。女儿四人:长女未嫁便去世,次女嫁给周忠,其余尚且年幼。伯衡说:马公爵位列于五品,职位在全军之首,爵位又能世代承袭,将与国家一同长久存在。他从皇上那里得到的恩典已经很丰厚了;若不是功劳显赫,怎么能够达到这种地步?马公曾南越闽山,北渡沙漠,在万里之外转战,在两军之间决胜,难道没有奇谋远略吗?只是他平生从未把这些告诉别人,直到最后也没有可以称述的记录,这实在可惜。恭敬地想,圣上记录人的功劳,即使相隔遥远也不会忘记;从千户的行列中提拔出来、升入环卫任职的人接连不断,受到特殊恩宠,登上崇高官阶。人们对于马公,本来也寄予这样的期望,然而上天突然夺走了他的生命,难道不是尤其令人悲伤吗?不过他所建立的功业,本来就已经绰绰有余;把它写入铭诗,使千年以后的人知道我朝有这样的人担任千夫长,也知道一代贤能的人才多么众多。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户〕 伟大的上帝啊,福佑我大明。群才挺生,如云气蒸腾。大小将臣,没有不是人中豪杰。奔走效忠,光大辅佐宏伟事业。威武的马公,勇猛如鸷鸟,沉着而雄健。奋力挺身大声呵斥,谁能抵挡他的锋芒?起初在伪吴政权中,隐藏自己的才略。日夜伸颈等待,只为等到可以托身的明主。文武兼备的李公奉命讨伐钱塘,马公率领部属在道路旁迎接。李公说:‘啊,你实在是我所嘉许的人;我指引你的行踪,你就是我的爪牙。’马公更加感奋,发誓以死效命。既而攻克崇德,随即夺取檇李;平定温州,攻下台州,摧枯拉朽。扫除妖氛,吴越于是安定。军队转向南方,夹击七闽。大海波涛浩荡,看不见渡口;他却视如平地,扬帆飞渡,于是和步兵骑兵在城下会合。七闽安定,奏凯而还。消灭兰秀山上的那些小丑。李公奉诏,平定北方沙漠;马公佩带弓箭,或从侧翼夹击,或正面配合。堂堂六军,群集百万;奋不顾身,没有人能与马公相比。黑河以西、阴山以北,哪一战不能取胜,哪一攻不能攻克?武功告成,万国都得安宁。推恩而准许世袭,也是极大的荣耀。皇上鉴察古代,修治武备;分割符信设置各处戍守,像星罗棋布一样。马公所戍守的地方,就是金华。乡里安宁,种有桑树和麻。平阳濒临大海,是国家的重要镇所,谁能够保障它?于是再次任用马公,马公进入这一地区。增筑城墙,疏浚护城河,使朝廷能够宽心南顾,如同水有堤防。辛酉年十月,盗贼在括州起兵。愚蠢的百姓蠢动起来,煽动叛乱、偷偷发动。于是擂鼓出兵,磨利戈矛;率领部曲前往,直捣盗贼的要害。那情势就像泰山压碎鸟蛋一样。各处关塞既已铲平,盗贼巢穴也随之覆灭。上将到达时,士马并未劳苦。敲着铙鼓、吹着短箫,向朝廷献上捷报。天子说:‘从国库拿出纸币,派驿骑星夜奔驰,表彰他们的辛劳。’皇帝的仁德如同上天,垂念所有有功之臣。凡是有功的旧臣,都依次得到提升。有人封公,有人封侯,谁不期望马公也得到这样的待遇?可惜上天不肯让他长寿,突然使他沉沦死亡。长城般的将领倒下,怎能不悲痛?你的军队和百姓,全都流泪哭泣。鸣山高高耸立,终于完成了你的葬礼。功勋声名不会磨灭,并不只在这块碑刻之中。故元吴江州儒学教授孔公墓志铭。

昔有元致崇极于光圣,凡厥子孙例得以布衣补州县学官,以故平阳孔氏于时有禄位成功名者相随属。矧公材徳之优,学问之防,文章之工,出乎羣从,而出身又特用曲阜子孙例补州郡教授,孰不以逺大期之?及起教授呉江,年四十六矣,又二年竟卒于官。于乎,岂非命也夫?公卒于至治癸亥十月二十四日,而以重纪至元丙子十月某日葬于新陇。逮至正乙未十一月廿一日,乃改葬管奥之源。后二十有九年为洪武十六年,伯衡客游平阳,其子克烈以其季克勋尝同朝奉事状乞铭,谊不得辞,乃为之记。公讳文栩,字周卿,孔子五十四代孙。后唐同光二年,讳桧者自阙里避乱来居平阳,歴十世而至宣义郎漕举进士伯奋,无子,以从兄赠承事郎缶之第三子胄举进士承信郎淮北提刑干办官贵明为子。生释褐进士迪功郎淮北路帅干淇,孙公之父也。母夫人周氏。公生而宋亡,未成童,刻意为学。迪功府君器之,使受经于乡先生林公霁山,学诗于安国张公湛江。时兵燹后,家无遗书,诸经史露抄雪纂,口诵心惟,至忘寝食。比冠,名已起矣。杭为宋故都,向之宿儒遗老犹有存者,乃以至大间辞亲出游,若紫阳方公,回淮隂龚公,开南阳仇公,逺句章戴公,表元永康胡公,长孺公遍游其门,而见闻益充,造诣益深。诸公亦喜为之延誉,名闻于一时。省宪二府若大明髙公昉,东平王公侯争引防之。未及授官,丁迪公府君忧未除,丁太夫人忧服除,署义乌县学教谕,以师道自,仕士论翕然归之。县达噜噶齐玛蘓繙为下诬构公言之,分宪得释,其为上官敬信如此。秩满,黄公溍赠以言,属望甚至。改池州路学正,贵池县学与豪氏争鱼陂,郡久不能决,司宪乃檄公与杨主簿者按视,豪民以公学官易之,而倚重簿。公诘之曰:「据文界浅水尔,乌得梁?」中流立夺侵地,归诸学。郡守以公先圣人,后亲信之。而贰车与守不相能,以公党于守,至诋以言。公曰:「立于争地,不去,尚得为知机乎?」拂袖竟归,治园亭,莳花木,日求四方贤士与乡人之老者,觞咏爼豆之间,隤然与世相忘。郭公贯在吏部,赵公孟頫在兵部,雅知公,相与推挽。会袭封衍圣公思晦以荐牍上,置前资,特授以呉江之职,阶将仕郎。则至治辛酉也。视事伊始,霖潦害稼,赡学田租无从徴者,凡三顷。而闾丘知州必欲取盈,公争不听,则请于会府,竟如公言,免徴。由是知州衘公日夜蹑寻其过误,公乐育之政,修出纳之际慎,且两嵗讫无所得。江浙省臣闻公材名,罗致为掾。方治装,以暴疾卒。公所至必兴学校,以教化为先。诸生具有成绩。平生笃恩义,好施与,宗族百余口,尊其老者以礼,懐其少者以恵。直言正色,举宗推重之。女兄归潘氏,女弟归薛氏,遣使▯问相继于途。外祖周氏无后,嵗时祭扫其坟墓,终身周穷振匮,觧衣推食于亲故乡邻,恳恳如也。性尤矜严,士行或不检,絶弗与徃来,人咸敬惮焉。家庙在城西,事多绵蕝。圣像所御扆不称制,忽谋于伯兄建康録事贞卿,改作髙座。工甫毕,而大风雨挟海潮奄至,平地深水六七尺,而圣像以座髙无虞,众服其先见。娶陈氏,先八年卒,合葬新陇。继汪氏,后二十七年卒,别▯南湖。子五人:克熈,长,林县学教谕,陈出也;克烈,克缹,克勋,建徳路学教授,仕皇朝,歴侍礼郎,清河县知县,陇州知州,汪出也;克然,兴化路学正,媵陈出也。孙男四人:希城,希竦,希在,希至。女八人。伯衡悲公有其材,有其时,而无其命。又爱克烈之能孝,乃为铭曰:「士之穷亨,系其所遇,乗时防出,或致富贵。文宣孙子,在元之世,视凢庶士,恩隆数异。繄公之生,式逢盛际,矧宏其中,而彪其外。才孚于人,誉望攸萃,谓冝奋飞,翺翔朝着。」四十八龄,遽铩其翅,仅霑一命,卒不大施。虽不大施,文猷克继,是谓能贤公乎?奚愧昭明于上?其藏在是。铭阐其幽,用诏来裔。故梅轩处士林君碣铭

译从前元朝把崇高尊荣加到光圣身上,凡是他的子孙,按例都可以由平民补任州县学官。因此当时平阳孔氏中有禄位、有功名的人接连不断。何况孔公才华品德优异,学问深厚,文章精工,出类拔萃;出身又特别按照曲阜孔氏子孙的例制补任州郡教授,谁不对他寄予远大的期望?等到他起任吴江教授时,已经四十六岁;又过了两年,竟然死在任上。唉,难道不是命运吗?孔公死于至治癸亥年十月二十四日,到了重纪至元丙子年十月某日葬在新陇。至正乙未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才改葬在管奥的源头。又过二十九年,即洪武十六年,伯衡客游平阳,他的儿子克烈因为其叔父克勋曾在朝廷共事,拿着行状请求作铭;按情谊不能推辞,于是为他记述。孔公名文栩,字周卿,是孔子第五十四代孙。后唐同光二年,名桧的人从阙里避乱来到平阳居住,历经十代,到宣义郎、漕举进士伯奋时,他没有儿子,便把从兄、赠承事郎孔缶的第三子胄举进士、承信郎、淮北提刑干办官贵明过继为子。贵明生释褐进士、迪功郎、淮北路帅干淇,干淇是孔公的父亲。母亲是周夫人。孔公出生时宋朝已经灭亡,尚未成年,便专心致志求学。迪功府君器重他,让他向乡先生林霁山学习经书,向安国张湛江学习诗学。当时战乱之后,家中没有遗留书籍,他便把各部经史抄录、辑纂,口中诵读、心中思考,以至于忘记睡眠和饮食。到行冠礼时,声名已经兴起。杭州是宋朝故都,先前的宿儒遗老还有健在的,于是他在至大年间辞别父母出游,拜访紫阳方公、回淮阴龚公、开南阳仇公、远句章戴公、表元永康胡公、长孺公等人的门下,见闻更加充实,造诣更加深厚。诸位先生也乐于为他传播声誉,他的名声一时传遍。行省、宪司和二府中的官员,如大明高昉、东平王侯,也争相引荐他。尚未授官,便遭逢迪功府君之丧,服丧期未满又遭逢太夫人之丧;服丧期满后,署任义乌县学教谕,以师道自居,士人舆论一致归附。县达鲁花赤玛苏反而听信诬陷,向上官说了孔公的坏话;分宪查明后使他获释。上官对他的敬重信任就是如此。任期届满,黄公溍赠言给他,对他寄望极为深厚。改任池州路学正时,贵池县学与豪强争夺鱼陂,郡中长久不能裁决,宪司于是发檄文命孔公与杨主簿前往查勘,豪强百姓因为孔公只是学官而轻视他,却倚重杨主簿。孔公责问他们说:‘根据文书,这里只是浅水,怎么能够修筑堤梁?’于是站在水中夺回被侵占的土地,归还给县学。郡守认为孔公尊崇先圣、办事公正,从此亲近信任他。但副职与郡守不和,认为孔公党附郡守,甚至出言诋毁。孔公说:‘站在争议之地而不离开,难道还算懂得察觉时机吗?’于是拂袖归去,修治园亭,栽种花木,每天邀请四方贤士和乡里的老人,在饮酒吟咏、陈列俎豆之间,颓然与世俗相忘。郭贯任职吏部,赵孟頫任职兵部,一向了解孔公,彼此共同推举援引他。适逢袭封衍圣公思晦把推荐文书上呈,便将孔公列入前资,特授吴江教授,官阶为将仕郎。这时是至治辛酉年。刚开始任事,连绵大雨损害庄稼,供养学校的学田租税无从征收,共有三顷。知州闾丘却一定要收足,孔公争辩不听,于是向会府申诉,最终按照孔公所说,免除征收。因此知州日夜怀恨孔公,窥伺寻找他的过错。孔公施行乐育人才的政务,在收支出纳之间谨慎办理;两年下来,知州始终找不到任何过错。江浙行省大臣听说孔公的才名,便招他担任属吏。正准备行装时,孔公因暴病去世。孔公每到一处,必定兴办学校,以教化为先;学生都取得了实际成绩。他平生笃厚重视恩义,喜好施舍给予;宗族一百多口,他礼敬其中的老人,以恩惠抚恤年少者。他直言正色,全族都推重他。姐姐嫁给潘氏,妹妹嫁给薛氏,派使者前往问候的接连不断。外祖父周氏没有后人,他每年按时祭扫外祖父的坟墓,终身周济贫困、救助困乏,对亲友乡邻解衣推食,诚恳至极。他性情尤其矜持严肃,士人行为稍有不检点,便断绝往来,人人都敬畏他。家庙在城西,祭祀等事多有草率简略之处。圣像所用的屏风不合制度,他忽然与长兄建康录事贞卿商议,改建高座。工事刚完,大风雨夹着海潮突然来到,平地水深六七尺,而圣像因座位高而无恙,众人都佩服他的先见。娶陈氏,早他八年去世,合葬于新陇。继娶汪氏,后二十七年去世,另葬于南湖。有五个儿子:克熙为长子,是林县学教谕,陈氏所生;克烈、克缹、克勋,克勋任建德路学教授,在本朝做官,历任侍礼郎、清河县知县、陇州知州,都是汪氏所生;克然任兴化路学正,是陈氏陪嫁婢女所生。有四个孙子:希城、希竦、希在、希至。有八个女儿。伯衡哀叹先生活得有才华、有时运,却没有命运。又爱惜克烈能够孝敬父亲,于是作铭说:‘士人的困厄或显达,取决于所遇的时运;乘着时机奋发而起,有的便能获得富贵。’ 文宣公的孙子,在元代受到的待遇,视同普通士人,恩遇却格外优厚。公生在这个盛世,何况内在才德宏大,外表又光彩照人。才华为众人所信服,声誉和声望都汇聚于此,人们都说他应当奋飞高升,在朝廷上翱翔。四十八岁,翅膀却突然被折断,只得到一个低微官职,终究未能充分施展。虽未能充分施展,他的文章和谋略却足以继承先业,这难道不可以称为贤公吗?怎么会愧对上天昭明的德行呢?他的精神和德业就藏在这里。铭文阐明他的幽微德行,用来告诫后代。故梅轩处士林君墓碣铭

林氏系出莆田阙下,初迁长溪,再迁平阳。居平阳者非一族,人因其所居地望为别,而居岭门者是为岭门林氏。岭门之族始于宋某路帅府防议遵,至其子光禄大夫知谏院季伦,而益显。以科目宦学相继迭起,沿于宋季六世而得。故元梅轩处士,处士讳元彬,字文卿,生以大徳戊戌正月三日,卒以至正壬寅八月十五日,▯以今洪武乙夘年二月十七日。兆在亲仁乡茅竹里之原。后八年,嗣子世光属前江陵路儒学正孔克烈为状,请眉山苏伯衡铭,而勒诸墓上之石。伯衡尝簉属史氏纪徳铭功,其职业而考辞诹事,又知处士为厚徳长者,此而不铭,将谁铭?乃叙而铭之。处士读书务明体要,不为章句譤绕,择然后言,贤然后交,忖度然后许诺。即许诺已,百金不易也。治家以法,冠婚防祭,一本朱子家礼,未尝若流俗人惑浮屠之法,修滛昏之祀。性至孝,其母以其父之没也,哭之过而防明。处士百方医疗,榻于母卧榻傍,以便奉承。旦则抱坐堂上,暮抱入卧内,以为常,顷刻不离左右。自食饮以至便液,躬扶持之,凡二十余年,母乃卒。处士治▯执礼甚哀戚,与从弟平阳州毉学録元啓友爱尤防。无子,命庶子悌为之后。嵗癸巳,盗起犯县郭,处士率家人浮海逾青山之麦城,辟焉。中流大风雨,与波涛鬭,势欲壊舟,同舟之人无不苍黄号泣,独处士凝坐自若,神色不少变,徐谕众曰:「讵不闻诸死生有命?使命尽今日,纵惧能生乎?孰若安之为愈。」顷焉风恬雨霁,舟获登陆,人人手加额曰:「此公至诚所格也。」明年辟地新渡,防疠气作,病者相仍,里中不敢徃来。处士每晨躬持善药,抚视之,零丁者舁至家治之,多赖以全。絶粮之家分粟赈之。又明年嵗凶,赈之如初,更设粥食,饥者所活百数十人,而不自以为徳也。防平归,即故址筑室以居,自是家事置不问。日逍遥长林曲水间,或援琴作《秋鸿》一阕,翛翛然有尘外之趣,见者疑为神仙云。临终寝疾,诸子进药,却而不饮,仰而笑曰:“药能已疾,亦能续命耶?”讣闻,闾居巷处之人咸曰:“善人亡已,吾将何赖?”相视泣下。配蓝田程氏,邑右姓,妇仪母道闲之有素,而善综理家务。后四年,年六十二,亦卒,寔丙午十二月十六日也。其▯与处士同兆,同日子男二人:世光、悌也。女二人,婿曰郑天霖,曰陈沂孙。男二人:长与直,国子生,释褐授廸功郎,青州府防隂县主簿;次与方曽孙。男二人:公积、公稹。女三人,尚幼。处士髙祖讳勋,朝奉郎,通判漳州府事;曽祖讳仲觉,正议大夫,主管琼州安抚司公事;祖讳俨夫,朝散大夫,知道州事,学者尊之曰“怡堂先生”;父讳渌翁,元建宁路儒学教授;母郑氏,登仕郎大谊之女,而梅轩处士自号也。处士以赋性耿介,不能与时推移,有蕴而不试,隐约以终身。然平生所树立,自足为搢绅歆慕。彼富贵炳赫而枉已屯膏者,虽庸人将羞道其名,失得果何如也?与直起诸生,有民社春秋甚富,材学甚优,而事业如方至之,川人益知处士善庆之积,于是乎在矣。铭曰:处于家庭,行乎懿也;临乎危难,见何异也?材而不仕,尚吾志也;施而不徳,行吾义也。利乎其后,固侈于籝金之遗也;纉乎其先,又何必析圭之贵也?俯仰无愧,优防卒嵗。于戱!不图见斯人于斯世也。元故广徳路平准行用库副使郭君墓志铭。至正四年十二月丁丑,广徳路平准行用库副使郭君贵权卒于家。▯以十三年十二月已夘后三十年为洪武十六年。其子孚拜且请曰:「先人▯已乆,而墓隧之石犹未有刻。诸孤惟孚后死。孚今年六十,恐一旦不可讳,无以下见先人。谨奉【阙】之状以请。倘矜而赐之铭,则先人不死,而孚即死无憾矣。」伯衡感其言,亟荅拜而不敢辞。按郭氏世为平阳人,最号钜族。与立君之名,贵权其字也。曽祖讳自中,宋廸功郎。祖讳宗昭,不仕。考讳元春,宋太学斋谕。母陈氏,而君周出也。生于宋咸淳己未三月四日,防聪敏【阙】有过人之志。十嵗母没,又五年父遘疾,毉者不能治。语君曰:「汝不幸早失母,今我又度不起,汝将谁恃以立?冝自力以底于成。」君涕泣露祷于天,引刀刲肉于腹左脇右,鬻粥以食父。父疾立愈,而初不之知也。

译林氏的先祖出自莆田阙下,最初迁到长溪,后来又迁到平阳。居住在平阳的并非一个宗族,人们因居住地的地望加以区别,其中居住在岭门的,便称为岭门林氏。岭门这一族始于宋代某路帅府防议林遵,到了他的儿子光禄大夫、知谏院林季伦时,家族更加显赫。凭科举、做官和求学相继兴起,延续到宋末,六代相承而有所得。已故元代梅轩处士,名元彬,字文卿,生于大德戊戌年正月三日,卒于至正壬寅年八月十五日,葬于今洪武乙卯年二月十七日。墓地在亲仁乡茅竹里原。过了八年,嗣子世光请前江陵路儒学正孔克烈写墓志状,请眉山苏伯衡作铭,刻在墓上的石碑上。伯衡曾参与史氏撰写纪德铭功的工作,考察其职事、斟酌文辞,又知道处士是德厚的长者;如果对此不作铭文,还能给谁作铭呢?于是叙述其事并为之作铭。处士读书务求明白根本和要旨,不被章句牵绕;有所选择然后发言,确认贤能然后交往,经过思量然后作出承诺。一旦答应了,即使百金也不能改变。治理家庭依照礼法,冠礼、婚礼、丧礼、祭礼,全都以朱子《家礼》为准,从不象世俗人那样迷信浮屠之法、举行淫乱昏惑的祭祀。他天性极其孝顺,母亲因为父亲去世,哭得过度而双目失明。处士想尽办法医治,睡在母亲床榻旁边,以便侍奉。早晨便抱她坐到堂上,晚上抱她进入内室,成为常态,片刻也不离开左右。从饮食到大小便,都亲自扶持,整整二十多年,母亲才去世。处士办理葬事,执守礼制,悲哀十分。与堂弟平阳州医学录元启尤其友爱。他没有儿子,便命庶子悌作为后嗣。癸巳年,盗贼起兵侵犯县城,处士率领家人渡海越过青山,逃到麦城避难。行至海中,狂风暴雨袭来,与波涛相斗,形势几乎要毁坏船只,同船的人无不惊慌哭号,只有处士安坐不动,神色丝毫不变,慢慢劝告众人说:‘难道没听说过死生有命吗?假如命数尽在今天,即使害怕又能活下来吗?不如安然接受,反而更好。’不久风停雨止,船得以靠岸,人人都拍着额头说:‘这是这位公的至诚感动了上天。’第二年在新渡开辟居所,瘴疠之气流行,病人接连不断,乡里人不敢往来。处士每天早晨亲自拿着良药去抚慰看望,孤苦无依的人便抬到家中医治,许多人靠他得以保全性命。没有粮食的人家,他就分给粮食救济。又过了一年,年成荒歉,他仍像先前一样赈济,又设置粥食,救活饥民数百十人,却不把这些当作自己的功德。战乱平定后归来,他立即在旧址筑屋居住,从此不再过问家事。每天在长林曲水之间逍遥,有时拿琴弹奏一曲《秋鸿》,自由洒脱,仿佛有尘世之外的情趣,见到他的人都疑心是神仙。临终卧病,几个儿子进药,他推辞不喝,仰头笑道:‘药能治好疾病,也能延续生命吗?’讣告传出,邻里巷中的人都说:‘善人已经去世了,我们将依靠谁呢?’彼此相望流泪。妻子是蓝田程氏,县里的名门,妇女的仪范和母亲的道德一向娴熟,并且善于料理家务。四年后,六十二岁时也去世,确实是丙午年十二月十六日。她与处士葬在同一墓地,同日生的两个儿子是世光、悌。两个女儿,女婿是郑天霖、陈沂孙。两个孙子:长孙与直,是国子生,出仕后授迪功郎,任青州府临朐县主簿;次孙与方是曾孙。两个曾孙:公积、公稹。三个曾孙女,都还年幼。处士的高祖名勋,任朝奉郎、漳州府通判;曾祖名仲觉,任正议大夫、主管琼州安抚司公事;祖父名俨夫,任朝散大夫、知导州事,学者尊称为‘怡堂先生’。父亲名渌翁,任元代建宁路儒学教授;母亲郑氏,是登仕郎大谊的女儿,而‘梅轩处士’是他的自号。处士由于天性耿直刚介,不能随时俗改变自己,怀有才德却没有机会施展,隐居困顿而终其一生。然而他一生所树立的德行,足以使士大夫羡慕。那些富贵显赫却委屈自己、郁积才华的人,即使庸人也会羞于谈论他们的名字;得与失究竟怎样呢?与直从诸生中起身,关于治理百姓和地方的经验十分丰富,才学也非常优秀,而事业正如正在到来的水势一样;越地人更加知道处士积善余庆的道理,原来就在这里。铭文说:处在家庭之中,行为多么美善;面对危难时,又显出何等不同寻常的品格!有才而不出仕,仍能守住我的志向;施舍救人却不以为德,实行的是我的义行。利及后代,本来就远胜于留下满箱黄金;继承先人的事业,又何必以裂土封爵的尊贵为荣?俯仰之间没有愧怍,安闲从容地直到终年。唉!没想到在这个世上还能见到这样的人。故元广德路平准行用库副使郭君墓志铭 至正四年十二月丁丑日,广德路平准行用库副使郭君贵权在家中去世。葬于十三年十二月己卯日,往后推三十年就是洪武十六年。他的儿子孚拜见我并请求说:‘先父下葬已经很久了,墓道上的石碑却还没有刻文。几个孤儿中只有孚可能后死。我今年六十岁,恐怕一旦死去,就没有办法到地下去见先父。谨奉【缺】的墓志状来请求。如果您怜悯而赐给他铭文,那么先父就不会被遗忘,即使孚立即死去也没有遗憾了。’伯衡被他的话感动,连忙答拜,不敢推辞。考察郭氏,世代是平阳人,最被称为大族。郭立君名叫立,贵权是他的字。曾祖名自中,宋代迪功郎;祖父名宗昭,没有做官;父亲名元春,宋代太学斋谕;母亲陈氏,而君是周氏所生。生于宋咸淳己未年三月四日,幼年聪敏【缺】,有超过常人的志向。十岁时母亲去世,又过五年父亲得病,医生不能医治。父亲对他说:‘你不幸早早失去母亲,如今我又恐怕不能起身,你将来靠谁立身?应当自己努力,达到成就。’君哭泣着向上天祷告,拿刀割取自己腹部左胁右侧的肉,煮粥给父亲吃。父亲的病立即痊愈,却起初并不知道这件事。

既而婢以言闻者,啧啧称其能孝。逾年父乃卒。君虽失怙恃,防然独立而能自奋,发力学。里人防氏噐之,延为赘婿。由郡学生员吏于乐清,于永嘉,于瑞安,于温台运粮千戸所歴太平台州庆元三郡【阙】曹掾。既书满署,集庆路句容县典史,改信州路平准行用库副使,及调广徳,而年将六十矣。喟然叹曰:「我为吏三十载,未尝处人后。以督漕至京师,蒙赏赉甚渥。所事二千石率皆中朝名卿,不以吏遇我。典句容幙,咫尺防察,见谓防能。然谡谡刀茟簿书间,頴出不能以寸,非命也邪?夫仕将欲以行志,列职筦库,志莫之行矣。何以庐为哉?」投牒竟归。初爱乐清佳山水,卜居焉。后以先世坟墓在平阳,留长子守乐清田庐,而携幼子返平阳,杜门端居,厚自养以尊其生。须髪班白而童顔不衰。賔友相过,不酣醉,不聴其去。贤大夫来涖平阳,慕其典刑,多礼于其庐间,以政事咨决。君诹经据律,开陈指导,动中肯綮,而慎重滋。至从容一语,未尝及其私,诸公愈敬重之。优防事外,嚣然以乐,隤然以委乎至顺。盖二十年余,年七十四而终。临终之际,初无所疾苦,气息奄奄,夷然而逝。娶防氏,先二十三年卒。男曰凯,经筵捡讨;女曰宁,适乡贡进士周尚徳。继叶氏,后二十二年卒。男郎孚也,学行卓然。前朝举校官不就,皇朝举秀才,以老不行。孙男四人:寅、锡、勉、南;女三人:婿曰枢宻院经歴郑晅,曰真定史公达,曰【阙】郑彦东墓在西乡章家原,防氏▯乐清茗屿乡东漈山,叶氏祔。君墓左三十歩。昔有元以吏治抚诸夏,富贵之资,公卿之选,胥此焉出。以故豪杰之士折而从之,然得之不得有命。孔子固尝言之,而不蹈韩子所谓侥幸于万一,老死而后止者,防何人也?君以有猷有为,持文墨论议州郡间。观其在运粮所佐千户乐侯克敬剏署,募船立法监▯,使后之人可以继处。在台州见噐于守赵公凤仪,任以事不避繁剧,而数平反疑狱。在句容裨賛其令李允中,以寛恕平易为施,而政刑辟不施,而邑以治。秩满,百姓谒防司告留,可以知其非碌碌之流。而况积累任劳,循序而进,亦可以贵达。然年未及谢,奉身而去,其贤于汨没而忘返者,岂不相什百哉?然则君之蕴虽不克究于用,而其志则可尚也已。铭曰:维材与时,贵富之资,有得不得,寔命之为,纷纷鄙夫,曽不是思,叹老嗟卑,百喙一辞,君材孔硕,靡适不宜,而又有时,大路载驰,低徊簿书,逾三十期,匪我不武,有物司之,谢不待年,巻而懐之,髙尚其志,山砠水涯,乐夫天命,吁嗟庶几,欲知其人,视此铭诗。黄景昭墓志铭君讳文明,字景昭,姓黄氏。其十七世祖珌,与宋太史文莭公之七世祖玘,从兄弟同自金华徙于分宁。玘之后防居分宁,而珌之子恵复自分宁徙剡。恵之子褒,又自剡徙诸暨。褒生胜,胜生卫尉卿振。振三子:长比部贠外郎宋卿,次正议大夫舜卿,次承事郎晋卿。宋卿生宣义郎充,充生传,传生宣教郎康时。康时生良材,良材生镒,无子。以朝奉郎知盐官县事訚之▯孙新为子。訚乾道已丑乙科进士,则朝请郎知浦江县事。赠开府仪同三司汝楫之子正议大夫钺之孙承事之曽孙也。新生瑞,是为君之考。妣吴氏。君生于元之至大庚戌十月二十日,卒于国朝之己亥五月六日,以辛丑十月三日▯于孝义里铜坑之原。后十有九年,其子镛奉事状,请追铭其墓。余先是从镛阅其家乗,知其自剡迁诸暨之世次,思其先世荣贵文墨之赫奕,观其子孙长厚而众多,虽曰徳厚者流光,亦由引而申之,代有其人,故尝为叙其事。君之懿行有光前烈,铭以示来裔,又安得而辞?君之事亲也,以只身综家务,内而生产作业,外而应酬门户,服劳而不惮,随事谘禀而行,一不以贻亲忧。其亲喜曰:“吾有子矣。”家政一切寘不问,而娱意杯酌,亲友过门輙防与饮,饮輙穷日夜。君左右侍奉,徃徃不觧帯。天寒氷冻,夜半取鱼池中羞之以馈,所以顺适之者,无所不用其情,可见矣。其待宗族也,因仁夀庄田,正其疆畔,登其嵗入之数,籍长幼而时给之,又为之防约,俾后人有所遵守。从父兄弟以乏军储,至被榜掠,祸且及其妻子。君慨然曰:“乡隣有急,犹当相周,况兄弟乎?”悉出金帛徃代之输。方国珍、杨完者两军趋越,郡人虽不安居其乡,固安堵无他虞,而君遽率其族载其帑避之他所。无何官军狎至,环乡率焚荡狼籍,惟君举宗以先去,免祸。

译后来婢女把这件事说了出来,人们纷纷称赞他的孝行。过了一年,父亲才去世。君虽然失去了父母,却很快独立起来,能够奋发自强,努力求学。乡人防氏很器重他,请他做入赘女婿。他由郡学生员开始任吏,先后在乐清、永嘉、瑞安以及温台运粮千户所任职,历任太平、台州、庆元三郡【缺】曹掾。任期届满后,任集庆路句容县典史,改任信州路平准行用库副使,后来调到广德,这时年龄将近六十岁了。他叹息说:‘我做了三十年官吏,从来没有落在人后。因为督运漕粮到京师,受到非常优厚的赏赐。所侍奉的二千石官员大多是朝廷名卿,并不把我当作普通吏员对待。我任句容县幕职,距离监察官很近,人们说我很有才能。然而在纷繁的刀笔簿书之间,才华不能稍有施展,难道不是命运吗?做官本来想用来施展志向,排列在管理仓库的职位上,志向却无法实行,还要以什么为屋舍呢?’于是递交文书,最终辞官回去。他起初喜爱乐清的秀美山水,选择在那里居住。后来因为祖先坟墓在平阳,留下长子守护乐清的田地房舍,自己带着幼子返回平阳,闭门端居,厚养自身以尊重生命。头发斑白而面容仍像儿童一样不衰。宾客朋友来访,他不到酣醉不会让他们离去。贤能的大夫来到平阳,仰慕他的典范,多次到他的居所礼敬,并以政事向他咨询决断。君考察经书、依据法律,开诚陈述并加以指导,往往切中要害,而且越来越慎重。至于从容之间的一句话,也从不涉及自己的私事,因此诸位大夫更加敬重他。他把优游安闲的生活置于政事之外,喧然自得,安然顺从天命。这样过了二十多年,七十四岁时去世。临终时起初没有什么病痛,气息渐渐微弱,安然逝去。妻子防氏比他早二十三年去世。儿子凯,任经筵检讨;女儿宁,嫁乡贡进士周尚德。继妻叶氏,后二十二年去世。儿子郎孚,学问品行卓异,前朝举荐他任校官而不就,本朝举荐为秀才,因年老没有赴任。四个孙子:寅、锡、勉、南;三个孙女,女婿是枢密院经历郑晅、真定史公达,以及【缺】。郑彦东的墓在西乡章家原,防氏葬于乐清茗屿乡东漈山,叶氏附葬。君的墓在左边三十步。过去元朝凭借吏治安抚天下,富贵的资质、公卿的选拔,都从这里产生。因此豪杰之士折节归附,但能否得到任用有命运因素。孔子本来就说过这些,却没有走韩愈所说的那种侥幸于万一、直到老死才停止的道路,防君是怎样的人呢?君凭借谋略和作为,在州郡之间以文书和议论建树声名。我看他在运粮所辅佐千户乐侯克敬创设署衙,招募船只、制定监督法规,使后人能够继承办理。在台州受到太守赵公凤仪器重,任用他处理事务,不回避繁难,多次平反疑难案件。在句容辅佐县令李允中,以宽恕平易的方式施政,不轻易施用刑罚,县邑因此得到治理。任期届满,百姓到行省官司请求留下他,由此可知他不是碌碌无为之流。何况他长期任劳任怨,循序渐进,也可以显贵通达。然而年纪还没到退休,就奉身离去,他难道不比那些沉没官场、忘记返回的人强百倍吗?这样看来,君所蕴藏的才华虽未能充分用于政事,但他的志向却值得尊尚。铭文说:才华与时运,是获得富贵的资质;能否得到施展,实在由命运决定。纷纷扰扰的鄙陋之人,从来不思考这些,只会叹老嗟卑,众口一词。君的才华极其宏大,没有什么职位不适合;又逢有利时运,奔驰在大道上,却在簿书之间低回盘旋,超过三十年。不是我没有武略,而是有冥冥之物掌管。辞官不等到年老,收束才华、藏于怀中;志向高尚,在山石水涯之间享受天命。唉,差不多可以这样了;想知道这个人,就看这篇铭诗。黄景昭墓志铭 君名文明,字景昭,姓黄氏。他的第十七世祖珌,和宋代太史文节公的第七世祖玘,是堂兄弟,一同从金华迁到分宁。玘的后代一直居住在分宁,珌的儿子惠又从分宁迁到剡。惠的儿子褒又从剡迁到诸暨。褒生胜,胜生卫尉卿振。振有三个儿子:长子是比部员外郎宋卿,次子是正议大夫舜卿,三子是承事郎晋卿。宋卿生宣义郎充,充生传,传生宣教郎康时。康时生良材,良材生镒,没有儿子,便以朝奉郎、知盐官县事訚的玄孙新为嗣子。訚是乾道己丑乙科进士,任朝请郎、知浦江县事;他是赠开府仪同三司汝楫的儿子、正议大夫钺的孙子、承事的曾孙。新生瑞,这就是君的父亲。母亲吴氏。君生于元至大庚戌年十月二十日,卒于本朝己亥年五月六日,于辛丑年十月三日葬在孝义里铜坑原。过了十九年,他的儿子镛拿着墓志状,请我追述铭刻墓上。我此前曾随镛查阅其家谱,知道黄氏从剡迁到诸暨的世系;想到其先世显赫的荣贵和文章,再看其子孙长厚而众多,虽说是德厚者流光,也由于这种德行不断延伸,代代都有这样的人,所以曾经为他叙述这些事情。君的美好品行足以光耀前代功业,为此作铭来示给后代,又怎么能推辞呢?君侍奉父母时,独自一人总理家务,对内料理生产劳作,对外应酬门户,辛劳而不厌倦,遇事都请示父母后再办,从不把忧虑留给父母。父母高兴地说:‘我有儿子了。’于是把一切家政都置之不问,只以饮酒娱乐为意,亲友来门,常常招来一起饮酒,饮酒总要尽日尽夜。君在父母左右侍奉,往往连衣带都不解。天寒冰冻,半夜到池中取鱼,洗净后进献给父母;凡是用来使父母顺心适意的事情,没有不用尽心力的,由此可以看出他的孝心。他对待宗族,利用仁寿庄的田地,整顿疆界,登记每年的收入数目,按长幼编册,按时分给,又为宗族制定条约,使后人有所遵守。从父兄弟因为缺乏军粮,遭到拷打,灾祸将要连累妻子儿女。君慨然说:‘乡邻有急难,尚且应当互相周济,何况兄弟呢?’便全部拿出金帛替他们缴纳。方国珍、杨完者的两支军队向越地进发,郡人虽然不能安居本乡,但本来还可以安定无忧,君却立即率领全族装载财物,躲到别处。不久官军逼近,包围乡里,焚烧掠夺,一片狼藉,只有君全宗族先行离去,得以免祸。

其抚乡邻也,每嵗发廪贷之散。以春夏之交,敛以秋冬之交,不问丰凶,不计多寡,皆不取息。有不能偿者,来嵗贷之如故。里小家以贫故产子多不举,君遇其产时,例餽以米,又若干。名娩母米,由是里中产子得不至不举。长吏延义士,大修其学宫,阖郡惟君一人赴之。长吏好谓君曰:“此役吾熟计费,殊浩穰。若挺身任之,后得无悔乎?”君对曰:“世人倾赀崇餙佛老之居,且犹不悔,况先圣人之居乎?纵倾赀以崇餙小人,又何悔焉?”于是具竹木灰石瓴甓刍粮之类,召梓人、陶人、攻金、攻石、设色之工,栋梁榱桷之朽腐者易之,阶陛坛壝之毁缺者完之,屏幛帷幄之故▯者更之,像设五色之澷漶者新之。甫五月,而南面之像、侑食之容、殿堂门庑、斋舎之属焕然一新。凡用钱若干万缗,事见宗家侍讲文献公所为记。此尤人所难能者,然此特众人耳目之所及者,他若行乎不见不闻者,固无得而称焉。娶东阳曹氏妇,徳母仪冠于九族。子七人,长镛也,次链、刘、铠、銮、钲、镗。君没时冠者才三人,余或未成童,或甫髫齓,或在襁褓,今皆克成立。有孙男十二人,孙女九人,曽孙男二人。同居不别籍,内外雍穆,略不见有间,则其行脩于已而化行于家,又可见矣。于戱!黄氏之在诸暨,自宋以来登科领荐,以世赏入官,以防行著称者,彬彬焉,衣冠蝉聫,项背相望,非积累深厚,何以臻此?善乎史官宋濂氏之言曰:“卫尉仁及于乡,仁夀夫人泽加于宗族,而其三子十一孙皆跻膴仕。方腊之乱,开府罄家财以赎俘者,而其子登进士者五人,特奏者一人。自是与有禄食者终朱之世。”于戱!今君之有徳于族于乡,可谓侈矣,其子孙有不食其报乎?当知后之视君,亦犹今之视卫尉、开府无疑也。铭曰:文献之家,寔难为继。有显黄氏,兴自五季,绶组簪缨,几四百防。维君嗣之,克比克类,不世其禄,世其徳。谊人之有急,若疾在已,振之以财,如弃糠粃。有庙有学,君所独治,用钱钜万,曽不为意。纷纷鄙夫,孳孳为利,斩其先泽,夀不盖愧。君不多夀,君多令誉,前承后引,绰有余裕。敏斋处士林君碣君讳均翁,字彦祥,姓林氏,号敏斋。其先自莆田迁长溪赤岸,自赤岸迁平阳四溪。宋初廸功郎熈,又自四溪迁涂川。六传至主管诰院膺,君之髙祖。膺生朝奉大夫知雷州珪,君之曽祖。珪生朝奉郎知乌江县嵘,君之祖。而讳某者,其父也。母吴氏,廸功郎知江隂县亮之女,太常博士蕴古之孙。君生元贞已未五月己丑,为人质直忠信,非其人未尝妄交。家饶于财,以钱贷人,取息尝从轻。至正己夘,邻不戒于火,烟焰至君家。君与其兄析翁出,凡所质人金帛服用而已帑,不顾曰:“彼可燬,此不可使燬也。”里人乗时,或取粟其仓,或取货其楼。君戒家人勿禁,曰:“与其归于煨烬,无宁为人所有也。”陈明者取货不已,楼燬压于梁木,火焚其足矣。君防诸火中,人益以为长者。嵗庚寅,入郡城得盐引一十有六道,元丰桥上宻侦。至日暮覔者终不至,明日鸡鸣复徃侦,见一人徬徨来徃,询之曰:“我处州王文兴也,失盐引覔之不得。”君出诸懐中,枚数而归。文兴伏地谢曰:“微公,宁尚可复得耶?”甲午春,兵火之余,疠气流行,死者相枕藉,赖君予防而収者五十余人。又二年防复作,环涂川之民被其毒尤甚,类皆乏食不能存,赖君发粟而饱者七十余家。尝有佃人夫妇肩田租来入,视其粟大半伤于火,问之对曰:“旬日前家失火,盖藏一空,仅余此尔。”君闻之恻然,遂捐其租加赈恤焉。万全石塘架石为桥,其▯九十尺,其广得其▯二十之一而赢五寸。丁酉之秋,大风雨水暴涌壊焉,君重建之,不以烦里人。又除四脚桥东驿通一百丈有竒,车者无济,盈行者无侧足,相与诵美之。平生轻财好施,徃徃如此,非学而能,盖出于天性也。晚年更筑室东郊之外,均桥之北,率妻子居之。居均桥二十五年,年七十有一,以至正乙巳十月壬寅卒,遂以闰十月甲寅▯章湾之原。配应氏,生于元大徳丙午闰正月戊戌卒,于洪武丙辰九月乙巳而▯于【阙】年【阙】月【阙】日。子男一,焕;女一,婿曰孔謜。孙男三人:时、旵、旭。女一人,适陈諲。焕念其先人不有禄位,隐居行谊,而施及乡闾,泽在子孙,宜得铭以昭之。失今弗圗,后将无闻。乃奉邑士刘东所为状来请。余观三王之世,井地以居民,而又教以任恤之政与刑,是以比闾族党,遂州之间,其出入守望、疾病患难之际,莫不以义相扶持。如状所云,君于乡党隣里,可不谓能扶持之以义乎?是虽生于千载之下,犹三代之民也,贤矣哉!乃为铭曰:

译他救济乡邻,每年从粮仓发粮借给他们,春夏之交收回,秋冬之交再借出,不问年成丰歉,也不计借贷多少,一概不收利息。有人不能偿还,下一年仍照旧借给他。乡里小户因贫穷而生了孩子多不能抚养,君遇到他们生产时,照例送米若干,称为‘娩母米’,因此乡中生下的孩子得以不被遗弃。长官延请义士,大规模修缮学宫,全郡只有君一人前往。长官喜爱他,对他说:‘这项工程我仔细计算过费用,十分浩大。你如果挺身承担,日后不会后悔吗?’君回答:‘世人倾尽财产来修饰佛寺道观,尚且不后悔,何况是先圣人的居所呢?即使倾尽财产来修饰小人的居所,又有什么可后悔的?’于是备办竹木、灰石、瓦砖、草料粮食等物,召集木匠、陶匠、冶金、石工和设色工匠,把栋梁椽桷腐朽的更换,把台阶坛场毁坏残缺的修好,把屏风帷帐破旧的更换,把神像和陈设上模糊剥落的五彩重新绘制。刚用五个月,面向南方的神像、陪食的容貌、殿堂门廊以及斋舍等,都焕然一新。总共用钱若干万缗,事情见于宗家侍讲文献公所作的记文。这些尤其是别人难以做到的事,但这还只是众人耳目所能看到的;至于那些在无人看见、无人听闻之处所做的事,本来就无法一一称述。他娶东阳曹氏为妻,德行和母仪在九族中最为突出。七个儿子,长子是镛,其次是链、刘、铠、銮、钲、镗。君去世时,已经成年的只有三人,其余有的还未成童,有的刚刚留发换牙,有的还在襁褓中;如今全都能够成家立业。有十二个孙子、九个孙女、两个曾孙。全家同居而不分户籍,内外和睦,几乎看不出隔阂;可见他的品行修养于自身,又教化了家庭。唉!黄氏在诸暨,自宋以来登科中举、凭世袭恩赏入仕、以孝友品行著称的人,一个接一个,衣冠人物接连不断,前后相望;如果不是积累深厚,怎么能达到这样呢?史官宋濂说得好:‘卫尉的仁德施及乡里,仁寿夫人的恩泽施加宗族,而她的三个儿子、十一个孙子都进入显要仕途。方腊作乱时,开府倾尽家财赎回俘虏,而他的儿子中有五人考中进士,一人获特奏名。从此以后,家族中有俸禄可食的人一直延续到朱氏王朝结束。’唉!如今君对宗族和乡里的恩德,可以说十分丰厚了,他的子孙难道会不能享受这种报应吗?应当知道,后人看待君,也一定会像今天的人看待卫尉和开府一样。铭文说:有文献功业的家族,确实难以有人继承。有显赫的黄氏,兴起于五代,绶带簪缨,延续了将近四百年。只有君继承了它,能够相承相类;不是世代继承俸禄,而是世代继承德行。乡里有人有急难,就像自己的疾病;用财物救济他们,如同丢弃糠秕。有宗庙,有学校,都是君独自整治;耗费巨万钱财,却从不放在心上。纷纷扰扰的鄙陋之人,孜孜不倦地追逐利益,斩断祖先的恩泽,活得再久难道不感到惭愧?君寿命不长,但美好的声誉很多;前代承接后代引领,绰绰有余。敏斋处士林君墓碣 君名均翁,字彦祥,姓林氏,号敏斋。他的先祖从莆田迁到长溪赤岸,又从赤岸迁到平阳四溪。宋初迪功郎熙,又从四溪迁到涂川。传到第六代主管诰院的膺,就是君的高祖。膺生朝奉大夫、知雷州珪,是君的曾祖;珪生朝奉郎、知乌江县嵘,是君的祖父;名某者,是他的父亲。母亲吴氏,是迪功郎、知江阴县亮的女儿,太常博士蕴古的孙女。君生于元贞己未年五月己丑日,为人质朴正直、忠厚守信,不是合适的人,从不胡乱交往。家里财产富足,借钱给人,收取利息一向很轻。至正己卯年,邻居家失火,烟焰烧到君家。君和兄长析翁出来,只把抵押在别人手中的金帛、衣服器用以及自己的财物搬出,不顾其他,说:‘那些可以烧毁,这些不能让它们烧毁。’乡人趁火势,有的取他仓中的粮食,有的拿他楼中的货物。君告诫家人不要阻拦,说:‘与其让它们归于灰烬,不如让别人得到。’陈明取货不止,楼房烧毁,梁木压下来,火又烧伤了他的脚。君从火中救出他,人们更加认为君是有德的长者。庚寅年,他进郡城得到盐引十六道,在元丰桥上被秘密侦察。到了傍晚,寻找盐引的人始终没有来;第二天鸡鸣时他又去侦察,看见一个人来回徘徊,便问他:‘我是处州王文兴,丢失了盐引,寻找却没有找到。’君把盐引从怀中取出,逐一数清后归还。文兴伏地道谢说:‘如果没有您,我哪里还能重新得到它呢?’甲午年春,兵火过后,瘟疫流行,死者相互枕藉,依靠君施药并收治的有五十多人。又过两年,瘟疫再次发生,涂川四周百姓受害尤其严重,大多缺粮不能活命,依靠君发粮救活的有七十多家。曾有佃户夫妇挑着田租来缴纳,君看见他们的粮食大半被火烧坏,问他们,回答说:‘十多天前家里失火,储藏的东西全烧光了,只剩下这些。’君听后十分怜悯,于是免除他们的租税,又加以赈济。万全石塘架石为桥,桥长九十尺,桥宽为桥长的二十分之一还多五寸。丁酉年秋,大风暴雨,洪水突然涌来冲坏了桥,君重新修建,不让乡人劳作。又在四脚桥以东开通驿路一百余丈,车辆无法通行、行人无处落脚的情况由此消除,大家一起称颂他。平生轻视钱财、喜爱施舍,往往如此,并非学习后才做到,大概是出于天性。晚年又在东郊以外、均桥北面筑屋,带着妻子儿女居住在那里。居住在均桥二十五年,七十一岁时,于至正乙巳年十月壬寅日去世,于闰十月甲寅日葬在章湾原。妻子应氏,生于元大德丙午年闰正月戊戌日,卒于洪武丙辰年九月乙巳日,葬于【缺】年【缺】月【缺】日。儿子一人,焕;女儿一人,女婿是孔謜。孙子三人:时、旵、旭;孙女一人,嫁给陈諲。焕想到先父没有禄位,却隐居乡里、践行德义,恩泽施及乡闾,并遗泽子孙,应该得到铭文来彰明。如果现在不设法,后世将无人知晓。于是带着邑人刘东所写的墓志状来请求。我看三王时代,把井田分给百姓居住,又教导他们实行互相任恤的政令和刑法,因此邻里宗族之间,甚至州郡之间,在出入守望、疾病患难之时,无不以义互相扶持。像墓志状所说的那样,君对于乡党邻里,难道不能说是以义扶持他们吗?他虽然生在千年以后,仍然是三代的百姓,真贤德啊!于是作铭说:

人之于财,顾惜锥刀;君视百金,譬彼弁髦。里闾吟呻,彼若不闻;君闻其声,若疾在身。死资之槥,饥哺之粟,拾道之遗,已槖不宿。道路之秽,川梁不脩,有司之责,君职其忧。拯灾恤患,肫肫其仁。居今之世,奚愧古人?孰无乡党,孰无缓急?我铭其藏,用劝凡百。张母林夫人墓志铭昔刘向传列女,一言一行之善,无不録。念女徳之盛衰,系家道之隆替,昭徳美树世坊也。以今所闻,张母林夫人,克事其父母,奉其舅姑,辅佐其夫,成就其子,又克守其志,保其家于艰棘防乱之际,诚贤乎矣!不有以发明之,非惟其事将遂泯没,抑何以振起于斯人哉?其子正奉表舅金涤之状来请铭,余以此不得辞也。其叙曰:夫人讳静真,姓林氏,世为平阳人,宋奉议大夫太常寺簿镗孙,其曽祖考也。祖考某,考某,妣徐氏。夫人生于元大徳丁未十月十日,聪慧淑静,女工之事,不学而能。家贫而孝,特为父母所爱。择婿得同里张仲达,遂归张氏。治内事勤而俭,处上下恭而和。逮事其舅舅,州三老,喜通賔客。仲达向意于厨传防飨以恱亲,浩歌鼔舞,尽醉极欢,以为常。夫人治办虽劳,无厌倦之色。其舅喜曰:“妇善事我。”賔客退而知仲达能尽子职,夫人寔相之,同辞称之曰“贤”。夫人归仲达年十七,后十七年,仲达得癖疾,荏苒一年,夫人百方延医治之,至祷于神,刲股食之,终不愈。仲达濵死,语夫人曰:“我死后,尔何恃以立?其早择所从,无用以我属意也。”夫人泣曰:“妾知君,君顾不知妾耶?縦君不有妾而使之他适,妾忍不有君父与子而委而他适乎?”仲达没后二年,舅病拘挛,夫人扶持之尤谨,得美味必防以馈诸孤,欲得食輙曰:“汝等食之日长,汝祖食之日短也。”舅没,率其子行防无遗礼。巨室慕夫人之能,因其所亲请婚,夫人怒骂曰:“我岂闾左无识者比,而若出此言也?我何独不幸防其天,而使人欲夺吾志也?”号泣不已,絶所亲不与徃来,日以教子为务,为之择师,又为招致善人君子与之处,曰:“若父在义方有所受,吾犹致其力而不敢懈,矧今若父不在乎?虽遭时多故,家毁于防,而所以程督之者如初。子曰思,诚曰昭,曰正,后皆克成立,好学而有文思。诚洪武元年,举贤良,擢将仕郎,赵州判官,有白金文绮之赐,夫人与焉,乡里荣之。昭优防田里,而乐赴人之急切。夫人得危疾,百药防効,正十三嵗,刲股肉襍淖糜以食之,乃愈。后其兄卒于官,正走赵州,负其骨以归。缙绅士佥曰:「非是母,乌得有是子?」洪武十五年春,夫人疾病,医者以为不可疗,正犹刲股和药,竟卒于三月二十六日,春秋七十有六。即以其年十一月甲申祔于夫之兆,乡曰万全,原曰昆山。子三人,即思诚、昭、正也。女二人,婿曰陈昺、邵升。孙男六人,叅、垕、坚、真、建▯。孙女三人,尚幼。其铭曰:人孰无子?孰若张氏!厥子三人,俱克有闻。伯佐方州官,纪其能;仲勇于谊,季以孝称。惟子克肖,犹母善教。懿哉!张母,为女为妇,靡不尽道。贤莫与夷相古贞淑,何愧乎?而摭寔原美,刻辞幽室,播其清芬,为世作则。翰林应奉唐君墓志铭翰林应奉唐君处敬,年四十有四,以病卒于濠之瞿相山。其孤之淳,奉骨归越,祔于山隂县承务乡赤土山先茔之次,而为状授使者,将圗其不朽于伯衡。昔欧阳子深慨夫文之复古者难得其人,又谓学者文章见用于世鲜矣,况得施于朝廷而又遭人主致治之时乎?君之文可谓无愧千古矣。亦既遭逢盛际而用之朝廷矣,然未究其用,以一眚之故,至废为耕民,而困顿以死。其文章迄不得施诸典册,遂使一代之诏令不能追还三代之盛。是虽曰有命,抑岂独君之不幸欤?故于其死也,凡知之者无不为之悲,而至今论者犹为乐有贤材者惜焉。伯衡知君时,深安可使君赍志地下而无一言以白之?君讳肃,处敬其字也,自号丹崖居士。世为杭之新城人,君之父始迁居越,故今为越之山隂人。曽祖文源,祖荣贵,父应麟,母汪氏。君生有异质,敏而克勤。

译世人对于财物,总要顾惜到一针一线;君看待百金,就像看待废弃的帽子和发饰。乡里百姓呻吟,他仿佛听不见;君听到他们的声音,却像疾病在自己身上。死者给他棺木,饥民给他粮食;拾到道路上的遗物,自己的钱袋从不留宿。道路污秽,河流桥梁失修,这是主管官员的责任,君便把它当作自己的忧患。拯救灾害、救济患难,仁心诚挚深厚。处在今天这个时代,哪里会愧对古人?谁没有乡党,谁没有缓急之事?我把这些刻在墓中,用来劝勉一切人。张母林夫人墓志铭 从前刘向撰写《列女传》,女子一言一行的善处,没有不记录的。想到女子的德行盛衰,关系着家道的兴衰,所以彰明德行善美,为后世树立榜样。根据如今听闻的情况,张母林夫人能够侍奉父母、奉养公婆、辅佐丈夫、成就儿子,又能守住丈夫的志向,在艰难困苦和兵乱之际保全家庭,实在是贤德啊!如果没有文字来彰明这些事,不仅她的事迹将会湮没,又凭什么激励当时的人呢?她的儿子正带着表舅金涤所写的墓志状来请求作铭,我因此不能推辞。叙述如下:夫人名静真,姓林氏,世代是平阳人,宋代奉议大夫、太常寺簿镗的孙女,是其曾祖考的后代。祖父名某,父亲名某,母亲徐氏。夫人生于元大德丁未年十月十日,聪慧娴静,女红之事不学便会。家境贫寒而孝顺,尤其受到父母疼爱。择婿时嫁给同乡张仲达,于是归入张家。她料理内务勤劳节俭,对上下尊卑恭敬和睦。到侍奉公公时,公公是州里的三老,喜欢交接宾客。仲达迎合父亲的心意,准备厨房和宴饮来使父亲高兴,放声歌唱、击鼓起舞,尽情醉饮欢娱,以此为常。夫人操办这些事虽然劳累,却没有厌倦的神色。公公高兴地说:‘这个媳妇善于侍奉我。’ 宾客退去后,都知道仲达能够尽到儿子的职责,夫人确实从旁帮助他,大家异口同声称赞她贤德。夫人嫁给仲达时十七岁,过了十七年,仲达患上痼疾,拖延了一年,夫人想尽办法请医生医治,甚至向神灵祈祷,割大腿肉给他吃,最终仍未治愈。仲达临死时对夫人说:‘我死以后,你靠什么立身?应当早日选择依靠的人,不必把自己托付给我。’夫人哭着说:‘我了解您,难道您反而不了解我吗?即使您不愿让我守着您,而让我改嫁他人,我难道忍心没有您的父母和孩子,抛下他们去改嫁吗?’仲达去世两年后,公公患病,四肢拘挛,夫人更加谨慎地扶持他;得到美味食物,必定先拿来供给孤苦的孩子们,公公想吃时,她总说:‘你们吃东西的日子还长,祖父吃东西的日子却短了。’公公去世,她带领儿子严格遵守丧礼,没有遗漏任何礼节。有大户人家仰慕夫人的才能,便通过亲友来求婚,夫人愤怒斥骂道:‘我难道是乡里没有见识的人,竟值得你说出这种话吗?我为什么偏偏不幸失去丈夫,还要让人来夺走我的志向?’她号哭不止,断绝与亲友往来,每天以教育儿子为要务,为他们选择老师,又招请善人君子与他们相处,说:‘如果你们父亲还在,我尚且要让他在义方上有所教导,我还尽力而不敢懈怠,何况如今你们父亲已经不在了呢?’ 即使遭逢时局多变、家宅毁于兵火,她督促教导儿子仍和从前一样。儿子思、诚、昭、正,后来都能成才,喜爱学习而且有文才。诚在洪武元年被举为贤良,提升为将仕郎、赵州判官,获赐白金和文绮,夫人也因此受到荣宠,乡里都以为荣耀。昭优游于田里,却乐于救助别人最急迫的困难。夫人患重病,多种药物都没有效果,正十三岁时割下大腿肉混入稀粥给她吃,她才痊愈。后来正的兄长在任所去世,正奔赴赵州,背着尸骨归来。士大夫们都说:‘没有这样的母亲,哪里会有这样的儿子?’洪武十五年春,夫人患病,医生认为无法医治,正仍割大腿肉和药给她服用,她最终于三月二十六日去世,享年七十六岁。同年十一月甲申日附葬于丈夫的墓地,乡为万全,原为昆山。儿子三人,就是思、诚、昭、正【原文人数与列名疑有脱误】;女儿二人,女婿是陈昺、邵升。孙子六人:叅、垕、坚、真、建、【缺】。孙女三人,还都年幼。铭文说:谁能没有儿子?谁能比得上张氏!他的三个儿子,全都能够有声誉。长子辅佐一州长官,政绩足以记载;次子勇于行义;小儿子以孝顺著称。儿子们能够继承母亲的品德,仍然是因为母亲善于教导。美好啊,张母!作为女儿、作为妻子,没有哪一方面不尽到道义。她的贤德无人可比,和古代贞淑女子相比,又有什么惭愧?我采录事实,推原其美德,把铭辞刻入幽室,传播她清美的芬芳,为世人树立榜样。翰林应奉唐君墓志铭 翰林应奉唐君处敬,四十四岁时因病去世于濠州瞿相山。他的孤儿之淳把遗骨送回越地,附葬在山阴县承务乡赤土山祖坟旁边,并将墓志状交给使者,准备请伯衡为他求得不朽的文字。从前欧阳先生深深感慨,复兴古文很难遇到合适的人,又说读书人的文章能被世所用的很少,更何况能施用于朝廷,又遇到君主致力于治理的时代呢?君的文章可以说无愧于千古了。他既逢盛世,也被朝廷任用,然而没有能够完全施展才华,因为一次过失,竟被罢官而成为耕田的百姓,困顿而死。他的文章最终没有施用于典章册书,使一代的诏令不能恢复三代的盛况。这虽说是命运,难道只是君一个人的不幸吗?所以他去世时,凡是知道他的人无不为之悲伤,直到今天评论者仍替有贤能才材的人感到惋惜。伯衡认识君时,怎能忍心让君抱着未酬的志向埋入地下而没有一句话为他申明呢?君名肃,处敬是他的字,自号丹崖居士。世代是杭州新城人,君的父亲才迁居越地,所以如今是越地山阴人。曾祖文源,祖父荣贵,父亲应麟,母亲汪氏。君天生资质非凡,聪敏而且勤奋。

幼从乡先生王菜山授毛氏诗,比长兼通诸经,旁及子史、隂阳、毉卜、书数之学,无不研究。资为古文简洁而雅奥,律诗歩骤盛唐,乐府古诗上薄汉魏,场屋之文特其余事。尤工篆楷,深得笔意。至正壬寅,君充赋江浙中,其选以道梗不得上春官,省臣便宜授杭州路黄岗书院山长,转嘉兴路儒学正。皇朝取浙西例起赴南京,君以父忧东还。洪武三年春,用近臣荐召至京师,纂修礼乐书。其夏擢应奉翰林文字承事郎,其秋科举法行,预考南京贡士,有织文之赐。其冬扈从东宫,拜英陵,有袭衣之赐。明年夏,以疾失朝,防例免官归乡,后例谪佃于濠,则癸丑之秋,而君以是秋至瞿相山,卒于甲寅十二月六日,而归祔以己夘七月二十四日。娶汪氏,子男一,之淳也,强学能文,克世其家。女一人早卒,孙女二人尚幼。所为文十卷藏于家,庶其不朽者在是。伯衡无以加之矣。铭曰:世所须而或乏,驽骀以之驾。驭材适用,而不急骐骥,不免弃置。故君之文足以华国,而其身竟死于甿▯。非人之能不能,亦世之贵不贵也。悲夫。故元中奉大夫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叅知政事周公墓志铭。至正乙未,闽括之防蔓延平阳,且两嵗矣。民之黠者跳踉以相附和,弱者不能自立。于是四境之内,胥而为盗者十六七。淛东道宣慰使恩宁普来镇温,求可属任者,佥荐公可宣慰问。所以可者,佥曰:公以门功补海口塲盐司令,龙江书院迩其治所,乆废无能葺。公初至,谒先圣,立劝灶戸新之,柱悉易以石,不半嵗告成。亭民项徳兄弟积为民患,以赂结权势,前后塲官少忤之,輙遭反噬。公竟发其奸,罪论如法。海口之俗,嵗正月千百为曹,聚东郊掷石,谓之禳祈,伤支体不恤。有司痛縄以法,莫能禁。其来乆矣,公悬榜约束之,无一人犯者,其俗遂革。甫二年,得羡盐四千引,以此知其可也。宣慰曰:即周司令耶?我习闻其人,便宜命公摄行平阳州事。而浙省左丞特哩特穆尔至自台,先是公以副元帅吴世显政乖其方,任用非人,变在旦暮,毒且及民。诣左丞言状,请豫为计。不旋踵而陈安国弑世显,其所任治兵于平阳、瑞安者亦▯于贼,悉如公言。左丞由是噐公,倚公讨贼安民,给以粮五百石,勉令就职。人皆以兵以食不足沮公无行,公曰:父母之邦也,受命立行,随以所给粮赈饥民,曰:事无急此,不然皆盗也。时平阳惟江南乡阻江为堑,乡民自相团结,贼不敢入境。公以五月至江南屯,自沙礼致大家,使输军储,设法募丁壮为兵而训练焉。民既用命,军寔具而兵日众。或请出师,公不许。人谓公怯,公曰:以新集之兵击数年之防,茍不持重,万一失利,损威重莫甚焉,后将何以成功?在兵书:致人不致于人,防至击之未晚。八月剧防李师金、翁瑞突入黄浦江,公勒兵渡江迎敌,贼大溃,斩其馘百余而生擒数十人。兵士请乗利深入,公不应。俄大閧,公坚坐不动,徐自定,取其首谋者斩以殉,而申明纪律,遂移屯迳川。冦来薄我,三合而三防,复遣轻兵冲其后。贼骇乱,获其酋金安三、吴邦大。邦大素健鬭,众之所恃,至是获之,贼夺气,追北数十里,杀获甚众,献俘于左丞。仍以计诱致李师金、翁瑞及他酋数十,皆戮之而散其火伍,归农。独西溪防恃括冦不下,且请决战,紏括冦数万,直▯迳川。公曰:“贼轻我矣,今日必殄之。”部署其众而下令曰:“勿擅动,闻皷声则进。”望其白旗下多精鋭,命士引弓齐发,仆其执旗者。皷而进,贼不能支,自相蹂躏,声言:“勿杀我,当投降。”许之。张中卿者,即趋而前,俯伏。公抚而遣之。还谕众曰:“周知州知尔従贼出于廹胁,不尔诛,降无不宥。不者击尔尽,乃已。”仲卿又盛称公诚信,人人喜曰:“有生意矣!”争弃仗来降。上功行省,陞淛东道副元帅摠制平阳。遂安,丙申正月,别防葛兆出掠,走之,获酋金龙十。明年又出袭我,覆之,获酋吴天雷等。遂命弟诚徳分兵击下瑞安诸砦而归。其民黄宗云等之辟居平阳者,进兵防括,分院兵夹攻防之抄平阳者,破其窟穴。惟吴悌五遁之福宁,王贤五所括分院以诚徳功闻于康里丞相,授忠显校尉,同知平阳州事兼行军镇抚。寻引兵趍象原,以逼王贤五,方置营而吴悌五领众奄至,诚徳奋当其冲突。吴悌五中矢,其下负以走,因其乱薙之,僵尸数里。未几购得吴悌五并三恢酋郑子敬,送于闽省诛之。经畧使在闽,遣从事官工部贠外郎曽坚分御赐酒劳之,承制擢公行枢宻院判官。自是平阳之人安于耕凿,以供税赋矣。公曰:“外攘之功粗立,其益严内治之修乎?”壁于州南五里而镇焉,革蠧▯,平讼狱,布寛政,行义役,与民休息。浚河渠若干里,深丈有一尺,广倍之。筑海隄若干丈,广二丈,崇半之。

译幼年跟随乡先生王菜山学习毛氏《诗经》,长大后兼通诸经,旁及诸子、史书、阴阳、医卜、书法、算术等学问,没有不研究的。他的资质适合写古文,文字简洁而雅致深奥;律诗气势和格调接近盛唐,乐府和古诗上可追及汉魏,科举场屋文章只是他的余事。尤其擅长篆书和楷书,深得用笔的神意。至正壬寅年,君作为江浙地区贡赋生员参加选拔,因为道路阻塞不能上京参加会试,省臣权宜授予他杭州路黄冈书院山长,后转任嘉兴路儒学正。本朝按录取浙西士人的惯例起用他,召赴南京,君因父亲丧事向东还乡。洪武三年春,因近臣推荐被召到京师,参与编修礼乐书籍。当年夏天,升任应奉翰林文字、承事郎;秋天科举制度施行,他参与考核南京贡士,获得织文赏赐;冬天随从东宫,拜谒英陵,获赐袭衣。第二年夏天,他因病缺朝,按照惯例被免官还乡,后来又按惯例谪居濠州务农,那是癸丑年秋天;君在这一年秋天到达瞿相山,于甲寅年十二月六日去世,遗骨于己卯年七月二十四日送回附葬。娶汪氏,儿子一人之淳,勤奋好学、能写文章,能够继承家业。女儿一人早逝,两个孙女还年幼。他所作的文章十卷收藏在家中,希望不朽的地方就在这里。伯衡没有什么可以再增益的了。铭文说:世间所需要的东西有时反而缺乏,于是让劣马来驾车。驾驭者只求材料适用,却不急于使用骐骥,骐骥也难免被弃置。因此君的文章足以使国家荣耀,而他本人最终却死在农夫和奴仆之中。不是人的才干有无,而是时代是否尊重人才。可悲啊!这是为已故的元朝中奉大夫、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叅知政事周公撰写的墓志铭。至正乙未年,闽地和括地的兵乱蔓延到平阳,已经将近两年了。百姓中狡黠的人跳跃附和,弱者不能自立。于是四境之内,十之六七都成为盗贼。浙东道宣慰使恩宁普来温州镇守,寻求可以委任的人,众人一致推荐周公担任宣慰问事。众人说他之所以合适,是因为公凭门荫补任海口场盐司令,龙江书院靠近治所,长期荒废无人修缮。公刚到任,便拜谒先圣,立即劝告灶户把书院翻新,柱子全都改换成石柱,不到半年便告成。亭民项德兄弟长期成为百姓祸患,用贿赂结交权势,前后盐场官员稍有违逆,便遭到他们反咬。公终于揭发他们的奸恶,依法定罪。海口的风俗,每年正月成百上千人结队聚集在东郊投掷石块,称为禳祈,伤害肢体也不顾惜。有司严厉依法禁止,却不能制止。这种习俗由来已久,公张榜约束,竟没有一人再犯,风俗于是改变。刚满两年,获得余盐四千引,由此知道他的才干。宣慰使说:‘就是周司令吗?我早已熟悉听闻此人。’于是权宜命公代理平阳州事。然而浙省左丞特哩特穆尔从台州来到;此前公认为副元帅吴世显施政违背原则、任用不当,变乱旦夕将至,祸害也将殃及百姓。公前往左丞处说明情况,请求预先制定对策。不久陈安国杀死吴世显,他所任用在平阳、瑞安治兵的人也投向贼党,完全如公所说。左丞因此器重公,依靠公讨伐盗贼、安定百姓,给他粮食五百石,勉励他赴任。众人都认为兵力和粮食不足会使公受挫而不敢前往,公说:‘这是父母之邦,既然受命就立即出发。’随即把所给粮食拿来赈济饥民,说:‘没有比这更紧急的事了,否则他们全都会成为盗贼。’当时平阳只有江南乡凭江水作屏障,乡民自行团结,盗贼不敢进入境内。公在五月到江南驻屯,从沙礼招致大户人家,使他们输送军粮,又设法招募壮丁为兵并加以训练。百姓既然听从命令,军需确实具备,兵力也日益增加。有人请求出兵,公不答应。人们说公胆怯,公说:‘用刚刚集合的军队去攻击盘踞多年的敌军,如果不谨慎持重,万一失利,损害威望将没有比这更大的,后来凭什么成功?兵书说:要调动敌人而不要被敌人调动,等到敌人疲惫再攻击也不迟。八月,剧盗李师金、翁瑞突然进入黄浦江,公整顿军队渡江迎敌,贼军大败,斩首一百多人,活捉数十人。士兵请求乘胜深入,公没有答应。不久发生大骚乱,公坚定坐着不动,慢慢使自己镇定下来,抓住首谋者斩杀以示众,申明军纪,于是移军驻扎迳川。盗贼逼近我军,交战三次,三次都败退,公又派轻装部队冲击他们的后方。贼军惊乱,俘获其首领金安三、吴邦大。邦大一向善于战斗,是众人的依仗;这次被擒,贼军士气丧失。追击败军数十里,杀死、俘获很多人,把俘虏献给左丞。又用计诱使李师金、翁瑞以及其他首领数十人前来,全都杀掉,解散他们的队伍,使其归农。只有西溪的盗军依仗括地盗贼没有被攻下,并且请求决战,纠集括地盗贼数万人,直冲迳川。公说:‘贼军轻视我们了,今天一定消灭他们。’于是部署军队并下令:‘不得擅自行动,听到鼓声才进军。’看见敌军白旗下有许多精锐,便命士兵张弓齐射,射倒执旗的人。鼓声响起后进军,贼军不能抵挡,互相践踏,喊道:‘不要杀我们,我们愿意投降。’公答应了。张中卿立即上前,俯伏在地,公抚慰后遣送他回去。回来后,公向众人宣布:‘周知州知道你们跟随贼军是出于胁迫,不杀你们,投降者一概宽宥;否则就把你们全部击杀,直到结束。’仲卿又极力称赞公诚信,人人高兴地说:‘我们有活路了!’争相丢下兵器来投降。把战功上报行省,升任浙东道副元帅,总制平阳。局势于是安定。丙申年正月,另一支盗军葛兆出兵抢掠,公将其击退,俘获首领金龙十。第二年盗军又出兵袭击我军,公将其击溃,俘获首领吴天雷等人。于是命弟弟诚德分兵攻下瑞安各处营寨后归来。当地百姓黄宗云等逃难居住在平阳,便进兵攻打括地盗军,并分派院兵夹击那些劫掠平阳的盗军,捣毁他们的巢穴。只有吴悌五逃到福宁,王贤五率括地军队分院进攻;凭借诚德的功劳上报康里丞相,授予他忠显校尉、同知平阳州事兼行军镇抚。不久他带兵奔赴象原,逼迫王贤五;刚设置营寨,吴悌五率众突然到来,诚德奋勇迎击其冲锋。吴悌五中箭,部下背着他逃走,诚德乘乱追杀,僵尸延绵数里。不久悬赏捉得吴悌五以及三名悍匪首领郑子敬,把他们送到闽省处死。经略使在闽地,派从事官、工部员外郎曾坚分发皇帝所赐的酒来慰劳,并奉诏提升公为行枢密院判官。从此平阳百姓安于耕种和开凿,以供纳赋税。公说:‘对外抵御的功劳大致已经建立,难道不应更加严格修治内部吗?’于是驻扎在州城南五里处镇守,革除弊病,平理讼狱,施行宽政,实行义役,使百姓休养生息。疏浚河渠若干里,深一丈又一尺,宽为深的两倍。修筑海堤若干丈,宽二丈,高为宽的一半。

又兴土木之功,官署、孔子庙、学、东岳行宫、城隍祠、广福宫,悉复其旧。内而布教条,外而修职贡,使者咸出其途,迎来送徃,礼无或遗。虽廪无余粟,庚子夏闻京师旱。遣弟绍徳漕运粮二万五千石上供,天子嘉之,赐龙衣一袭及上尊酒,真授行枢宻院判官,阶奉议大夫。而官诚徳以昭信校尉温州路防管府判官,绍徳敦武校尉同知平阳州事,麾下士锡命有差。当是时,方国珍侄明善以枢判制温,公不为之下,而明善忮公,屡轧以舟师,公屡却之。然自念彼不有朝廷,况有邻州乎?且彼据三郡,而吾以区区一州与之抗,终非万全之计。进父老语,以故欲委他去,聴民自为去就。父老曰:“方虎狼也,公于我等数年安全之一旦以遗虎狼,忍乎?”公若终恵我等,幸与之修睦。公用父老言,遣弟明徳徃谒,拘防不遣。辛丑夏,遣都事张君锡漕贡如初,天子益嘉之,进朝列大夫同佥行枢宻院事,降分院印。明善舟人在直沽者欲夺印,不克。壬寅春,遂以三千余舟列营平阳、瑞安,公四面受敌,激诸军以忠义,人皆感奋,屡挫其锋。又遣没人断其矴缆,乃觧去,追获舟二百。防集贤院都事兴童持诏来劳,公乃遣都事萧天瑞从诏使入贡谢恩,且进地圗表言国珍侵轶,乞注代。天子览表为下诏让国珍,仍有龙衣御酒之赐,超拜中奉大夫江浙等处行中书省防知政事,刻分省印使佩之,以承徳郎行枢宻判官官诚徳国珍被诏大怒,调台、庆、温之兵来攻,相持阅六月。隂防公帐下林淳以厚利使为应,三郡兵攻其外,淳应于内。九月平阳防执公及诚徳绍徳以去。诚徳慢骂明善,遂遇害,刳其皮焉,至死骂不絶口。绍徳则缒以石而沈诸海。送公国珍,国珍甚礼公,好语公曰:“省防贵臣皆聴吾命,公独敢我抗,豪杰士哉!自今与公释憾,且仍为防政我所。”公曰:“我与尔有不共国之仇,而与尔共事乎?”然国珍终不敢害公。越三年,王师取台,度公与国珍例遣赴南京。后公以诚意伯刘基言得放还田里。洪武辛亥,大臣行邉者复遣赴南京其秋八月壬寅,卒于南京,享年六十有六。后十月,婿顾克敏归其柩,平阳以甲寅十二月甲辰▯于睦岭之原。公讳嗣徳,字宗道,姓周氏,平阳人。宋江隂军莭度推官,元赠中顺大夫淮东道宣慰副使上骑都尉,追封永嘉郡伯,汝临之曽孙。元累赠太中大夫河南路总管轻车都尉,追封永嘉郡侯雷轰之孙。元太中大夫同知浙东道宣慰使司副都元帅致仕,赠同佥太常礼仪院事轻车都尉,追封汝南郡侯諡康恵应奎之子也。曽祖妣张氏,追封永嘉郡君。祖妣翁氏,妣游氏,并封永嘉郡夫人。妻顾氏,封永嘉郡夫人。次陈氏,其婿永嘉陈聪奉事状,求伯衡铭其墓者。我先君以江浙省左右司都事佐戎于括,公无月不通问。伯衡不敢以不知公为辞,乃为叙而铭之。铭曰:元运将终,并母之邦,自祖自税,大憝氏方,海邦之民,亦孔之痗,头箕防敛,擢筋盬髓,眷兹平阳,于方只尺,虐焰炎炎,何以不及,文武周公,厥犹克壮,天矜于民,俾作保障,公未至止,岂无州牧,邻防横行,曽莫敢逐,凡厥士女,东窜西匿,寝食不遑,矧暇耕织,公既至止,奋其戎兵,招降讨逆,内谧外宁,凡厥士女,有室有家,尔艺黍稷,我种桑麻,相时仓廪,枵然空虚,谓公蹶蹶,公则舒舒,征从其薄,刑用其轻,追还旧观,百废具兴,先圣之居,明神之庐,出沽之所,栋宇渠渠,忧彼水旱,为民之病,以畚以锸,河渠攸濬,虞彼潮汐,为民之患,廼疆廼理,作之畔岸,维民休戚,系公存亡,公构闵凶,孰不痛伤,昆山苍苍,不崩不坠,公功巍巍,克类克对我采民謡,勒碑墓道,无曰不显,终古有耀。故元承徳郎浙东道宣慰使司都元帅府都事郑公墓志铭。故元承徳郎浙东道元帅府都事郑公既没之十有四年,伯衡过其里,其母弟前翰林捡阅朝端枉顾伯衡于逆旅,俾铭公墓。伯衡辞,有行色,而其婿郭珽且奉事状以来。追惟先君昔仕闽阃、浙省,与公从兄朝元皆同时,又内交公伯仲间,契家之好施及后人谊,不得终辞,乃为叙而铭之。叙曰:公讳礼,字朝美,姓郑氏,世家温之平阳邑,衣冠钜族,尝推为首。曽祖嗣僧,宋宗训郎,知澧州安乡县。祖善老,宋太学上舎生。考大▯,元赠承务郎,乐清县尹。妣陈氏,赠冝人。公美丰姿,而负材学,早被推择为海道都漕运万戸府奏差,遂署处州路丽水县尉。在官六月,丁乐清府君忧,哀毁累然,不胜丧。服阕,起为松阳县尉,改进义副尉,泉州路安溪县主簿,调懐安县主簿,就陞本县尹,进从仕郎,又转承事郎,闽清县尹,迁徴事郎,漳州路搃管府经歴,遂擢承徳郎,浙东道宣慰使司元帅府都事。

译又兴办土木工程,官署、孔子庙、学校、东岳行宫、城隍祠、广福宫,全都恢复旧貌。对内发布教化条例,对外整顿职贡,使者都各循其道,接待来客、送别使者,礼数没有遗漏。虽然粮仓里没有多余的粮食,庚子年夏天听说京师遭旱灾,便派弟弟绍徳运粮二万五千石进京供给。天子嘉奖此事,赐给龙衣一袭和上等御酒,正式授予他行枢密院判官,官阶奉议大夫。又以官诚徳为昭信校尉、温州路防御管府判官,绍徳为敦武校尉、同知平阳州事,部下将士也分别受到赏赐。当时,方国珍的侄子明善凭枢判身份控制温州,公不肯屈居其下,明善便嫉恨公,多次带水军来压迫他,公也多次击退。可是公心想:他尚且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何况邻州呢?况且他占据三郡,我凭一个小小州郡同他抗衡,终究不是万全之计。于是把父老的话转告给他们,想因此把州事交给别人,听任百姓自己决定去留。父老说:‘方国珍如虎狼一般,公让我们平安了几年,如今却要把我们交给虎狼,难道忍心吗?公如果始终惠及我们,希望您同他修好。’公采纳父老的话,派弟弟明徳前往拜见,却被扣留,不能回来。辛丑年夏,派都事张君锡照旧运送贡粮,天子更加嘉奖,晋升为朝列大夫、同佥行枢密院事,并赐下分院印。明善的水军停在直沽的船只想夺取印信,没有成功。壬寅年春,明善于是率三千多艘船在平阳、瑞安列营。公四面受敌,激励各军以忠义相勉,众人都感动奋发,多次挫败敌军锋芒。又派潜水者割断敌船的锚缆,敌军才解围撤去,追击并俘获船只二百艘。集贤院防御都事兴童奉诏前来慰劳,公便派都事萧天瑞随诏使入贡谢恩,并进呈地图和表章,说明方国珍侵扰越界,请求派人代替自己。天子看了表章,下诏责备方国珍,又赐龙衣和御酒,破格授公为中奉大夫、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刻制分省印让他佩带;又任官诚徳为承徳郎、行枢密判官。方国珍接到诏书后大怒,调集台、庆、温三地军队前来进攻,相持达六个月。公暗中防备,却被帐下林淳以厚利诱使作内应;三郡军队从外面进攻,林淳在里面响应。九月,平阳守军捉住公、诚徳、绍徳带走。诚徳慢骂明善,最终被杀,敌人剥下他的皮;他直到死仍骂声不绝。绍徳则被用石头系住沉入海中。方国珍把公送来,国珍对公十分礼敬,好言说道:‘省里的贵臣都听从我的命令,唯独您敢于抗拒我,真是豪杰之士!从今以后我同您消除嫌怨,并且仍让您担任防政,听命于我。’ 公说:‘我同你有不共戴天的国仇,却要同你共事吗?’但方国珍始终不敢加害公。过了三年,王师攻取台州,估计公和方国珍会一同按例押送到南京。后来公因诚意伯刘基进言,得以释放回乡。洪武辛亥年,朝廷大臣出巡边地,又把公押送到南京。这年八月壬寅日,公死在南京,享年六十六岁。十月以后,女婿顾克敏把灵柩送回,平阳人在甲寅年十二月甲辰日将他葬在睦岭原。公讳嗣徳,字宗道,姓周,平阳人。宋代江阴军节度推官、元代追赠中顺大夫淮东道宣慰副使、上骑都尉、追封永嘉郡伯的汝临,是他的曾祖。元代累赠太中大夫、河南路总管、轻车都尉、追封永嘉郡侯的雷轰,是他的祖父。元代太中大夫、同知浙东道宣慰使司副都元帅致仕,赠同佥太常礼仪院事、轻车都尉,追封汝南郡侯、谥康惠的应奎,是他的父亲。曾祖母张氏,追封永嘉郡君;祖母翁氏、母亲游氏,都封为永嘉郡夫人;妻子顾氏,封为永嘉郡夫人。继室陈氏的女婿、永嘉人陈聪,拿着行状来,请伯衡为他写墓志铭。我的先父担任江浙省左右司都事、在括地辅佐军务时,公没有一个月不来通信问候。我不敢以不了解公为借口推辞,于是为他撰写叙文并作铭。铭文说:元朝气数将尽,连同母亲的邦国也一并遭殃;自祖以来到现在,最大的恶人是方氏。海滨的百姓也深受其害,头发像箕一样被搜刮,筋被抽取,骨髓被刮尽。看这平阳,同方国珍相距不过咫尺,虐焰熊熊燃烧,为何偏偏没有烧到这里?文武兼备的周公,力量仍然强盛;上天怜悯百姓,使他成为保障。公还没有到任,难道没有州牧吗?只是邻近的军队横行,竟没有人敢驱逐它。所有男女百姓,向东逃、向西藏,连睡觉吃饭都不得安宁,更何况有空耕种纺织?公到任以后,奋力整顿军队,招降归顺者,讨伐叛逆者,内部安定,外部宁静。百姓都有了房屋家庭,你们种黍稷,我们种桑麻。察看仓廪,空虚得像张开的口;看公勤勉奔走,公却从容有度。征收取其轻薄,刑罚采用较轻的条文;恢复旧日景象,各种废弛的事务全都兴办起来。先圣居住的地方,明神的庙宇,出售酒的场所,栋宇都高大宽敞。忧虑水旱成为百姓的灾害,便拿畚箕和铁锹疏浚河渠;担心潮汐成为百姓的祸患,便划定疆界、整治堤岸。百姓的安乐和忧患,关系到公的存亡。公遭遇悲惨凶险,谁不悲痛?昆山苍苍,不会崩塌坠落;公的功业巍巍,也足以相称相配。我采录民间歌谣,刻在墓道碑上。不要说它不能显扬,终古都会有光彩。故元承徳郎、浙东道宣慰使司都元帅府都事郑公墓志铭。故元承徳郎、浙东道元帅府都事郑公去世十四年后,伯衡路过他的乡里。他的同母弟、前翰林检阅朝端到旅舍来拜访伯衡,请我为公撰写墓志铭。伯衡推辞说自己将要出行,而他的女婿郭珽又带着行状来了。回想先父过去在闽地军府、浙省任职时,同公的堂兄朝元同时任官,又同公的兄弟交好,两家结为亲家,这种情谊延续到后人,实在不能始终推辞,于是为他撰写叙文并作铭。叙文说:公讳礼,字朝美,姓郑,世代居住在温州平阳县,是当地的显贵家族,曾被推为诸族之首。曾祖嗣僧,宋代任宗训郎、知澧州安乡县;祖父善老,宋代为太学上舍生;父亲大▯,元代追赠承务郎、乐清县尹;母亲陈氏,追赠宜人。公仪表俊美,才学出众,早年被选任为海道都漕运万户府奏差,随后代理处州路丽水县尉。在任六个月,乐清府君去世,他因悲哀过度而形容憔悴,不能承受丧事。服丧期满,起任松阳县尉,改任进义副尉、泉州路安溪县主簿,调任怀安县主簿,随即升为本县县尹,进阶从仕郎,又转承事郎,任闽清县尹,升征事郎、漳州路总管府经历,最终擢升为承徳郎、浙东道宣慰使司元帅府都事。

时方国珍据庆元,公义不与共事,不上伊噜布哈平章,开省广东便宜,辟公为其省检校官而南行。防又奏公监察御史,公知大事已去,俱不赴。漕运司奉差例,入元帅府为奏差,始出官。公督运至京师,为中书许左丞有壬、焦防、政孝先识拔,不限资格,授以丽水之职。其在丽水也,盗弭而民安。松阳政如丽水,而威恵尤洽。在安溪,以洁防干济,时为郡守长偰玉立、孙才卿所礼重,俾摄郡录事,又摄晋江县尹。安溪之民诣于府,乞还公;晋江之民则乞留。冦起安溪,焚掠县郛,独戒无犯。公居署,公募义勇击定之,又谕下南溪之防。其调懐安也,未上,防冦围福城,帅阃以公前在安溪能却贼,委守北岭,屡以偏师挫贼锋,福城围觧,与有功焉。懐安当孔道,咫尺宪帅二府,动輙速諐,素号难治,公优为之,绩用尤着。在闽清亦以最闻。又漕运军储二万余石输之南行防,以故福建防访。使郭兴祖南防,侍御史拜住哥,福州路同知郑▯交章荐之。惜夫公之志业未尽展,而运去鼎移,巻身而退,以全其归。公之自处,则可无憾矣。生于元大徳己亥二月二十一日,卒于今洪武庚戌正月十二日,夀七十有二。▯以卒之春三月十三日,墓在丰山之原。两娶前张氏,继陈氏,以赠以封,并宜人。子男一人刚泰,以贤良举,今将仕郎真定府税课司大使。女一婿,即郭珽者,瑞安州同知。孙男二,未名。铭曰:显显郑宗,域莫与京。蝉聫组绶,大闬髙闳。暨公兄弟,益宏厥声。公材既硕,学又夙成。仕途奋飞,越自妙龄。无试不宜,绰有能称。亦既仕矣,胡不大行。昔▯者谷,今崭其陵。冒进茍禄,岂公之情。功名莭义,孰重孰轻。计其所获,孰亏孰赢。生顺死宁,亦孔之荣。欲知其人,视我斯铭。王府君墓志铭王氏为婺着姓。宋理宗世,监察御史致仕太常少卿赠忠恵公处一之弟处棠,自义乌之凤林迁浦江之深溪。六传至府君。深溪地西直诸暨,方诸暨未入版籍时,窃僣者据之,日寻干戈以相侵夺。于其时,大家掖老擕幼,东西窜徙以脱一旦之命,而宗祏骨肉不暇顾者皆是也。王氏曽不怖焉,顾乃率一家之众,防为孝友之行,而礼仪之兴,遂抗衡麟溪郑氏。是虽善人君子,天寔相之,抑亦府君兄弟有必为之志,躬行之寔,不以变故而易其虑挫其鋭也。兄弟之中,府君最少而先逝,其墓有宿草者,今六年矣。邦人知王氏能为古人之所难,而不知府君与有力焉。为善者何所赖乎?其子懃奉陈礼状来请铭,此余不可不诺也。府君讳士伟,字诚之。曽大父曰铸,大父曰元,而曰澄,号善渊处士。与其弟汶同财共食者,其父也。府君善承父志,以孝谨称。居父防祥且禫矣,哀戚如初,防日夜号泣,目为之病。虽病目,母寝疾,犹自力至母所,躬奉汤乐。母止之曰:“汝二兄能孝,汝妇子又能事我,汝眊矣,无用尔。”对曰:“子事父母,服勤至死职也,乌得以疾而废厥职哉?”终不敢退休私室,寝处母之榻前,朝夕扶持者十年。及母没,每哭輙顿絶仆地,遂防其明。奉其兄复之祥之爱敬,怡怡如也。事无钜细,不敢専擅。其妻之赀装,亦不敢自有,悉归诸公帑,曰:“先君临终之言在耳,吾忍私蓄乎?”初,府君之妇翁爱其女,择所从得,府君遂以归之。而其家素冨厚,而子幼,其一旦病防,悉以属府君综理。其防▯一遵礼制,维持其戸门,而抚其孤,不啻若同气。比孤长大,授以赀业,其孤畀府君以其半,府君讫谢一毫不取,闻者无弗髙之。府君家居不急于营赀产,日与二兄讲论闲家之道,而率之以身,群子姓咸冠服聴受,进退周还,钦容正手跬歩不敢肆。性好施与,嵗祲輙白兄曰:“夫”财积之非难,积而能散为难。今年饥,在他人犹当赒防,况邻里宗族乎?乃发廪赈之。凡疾病而不足于药糜,死防而不克棺敛者,徃徃资以财帛。平生不识伪言伪行,许人以诺,虽百金不易。比闾三尺童子来见,必以礼接,与之言可复也。视纷华势利,漠然不以属意,虽田夫里媪皆知其为长者。尝感危疾,懃竭诚敬,谒医吁神而愈。乆之病滞下逾年,在床蓐,血粪淋漓,懃日以手掬去。君子不多懃之能子,而谓府君善教云。易箦之夕,诫懃等曰:「我死后,尔聴命伯父,尽力生业,无陨祖训,以贻我羞。」言未毕而逝。洪武乙夘十一月十四日也,享年六十有二。遂以丁巳十一月十一日▯里湖山之原。妻周氏讳淑和,同邑人宋廸功郎端之曽孙女,父鼎,母黄氏,有柔嘉之徳而克相成以道。

译当时方国珍占据庆元,公出于义理不肯同他共事,也不接受伊噜布哈平章开设广东行省后的征辟,便任命公为该省检校官,想让他南行。防又上奏推荐公为监察御史,公知道大势已去,都没有赴任。按照漕运司奉差的惯例,公进入元帅府任奏差,这才开始出仕。公督运粮食到京师,被中书许左丞有壬、焦防、政孝先看中提拔,不拘资格,授予丽水的职务。公在丽水任职时,盗贼平息,百姓安宁;在松阳施政如同丽水,而威严恩惠更加普遍。在安溪任职,公清廉能干,受到郡守长偰玉立、孙才卿的敬重,代理郡录事,又代理晋江县尹。安溪百姓到府衙请求让公回来,晋江百姓则请求把公留下。安溪发生盗乱,焚烧劫掠县城外郭,唯独告诫盗贼不要侵犯公署。公住在衙署,招募义勇将盗贼击败平定,又晓谕并降服南溪的盗贼。调任怀安时,尚未赴任,盗贼围攻福州城,帅府因公先前在安溪能够击退贼寇,委任他守北岭;公多次用偏师挫败贼军锋芒,福州城的包围得以解除,公也有功劳。怀安处在交通要道,距离宪司、帅府两府很近,稍有举动就容易招致过失,向来号称难治,公却治理得很有余裕,政绩尤其显著。在闽清任职也以政绩优异闻名。又运输军粮二万余石,送到南方军府,因此福建行省访察使郭兴祖、侍御史拜住哥、福州路同知郑▯联名上奏推荐他。可惜公的志向事业还没有完全施展,时代运数便转移、政权更替,他收敛自身退隐,以保全归宿。公对自己的处世,可以没有遗憾了。公生于元大徳己亥年二月二十一日,卒于今洪武庚戌年正月十二日,享年七十二岁。于去世当年春季三月十三日下葬,墓在丰山原。先娶张氏,后娶陈氏,都追赠、封为宜人。儿子一人,刚泰,以贤良被举荐,现任将仕郎、真定府税课司大使。女婿一人,即郭珽,任瑞安州同知。孙子二人,尚未命名。铭文说:显赫的郑氏宗族,地域之内没有谁能与之相比。世代连续获得组绶,门庭高大显赫。至于公的兄弟,更加扩大了家族声名。公的才干既宏大,学问又早早成就。仕途奋发腾达,从少年时便开始。没有一项任职不适宜,充分显示出才能。既然已经出仕,为什么不能大有作为?从前的山谷,如今已成为突起的陵墓。冒进求取苟且的俸禄,难道是公的心愿吗?功名和节义,哪一个重、哪一个轻?计算所得,究竟是谁亏谁赢?生时顺遂,死后安宁,也是极大的荣耀。想知道这个人,就看我这篇铭文。王府君墓志铭。王氏是婺州著名的姓族。宋理宗时期,监察御史致仕、太常少卿、追赠忠惠公处一的弟弟处棠,从义乌凤林迁到浦江深溪。传了六代,到府君这一代。深溪地处西面,正对诸暨;诸暨还没有登记入版籍时,僭越者占据那里,天天发动战争互相侵夺。在那个时候,大户人家扶老携幼,向东向西逃窜,以求躲过一时的性命;至于宗庙、祖先和骨肉亲属都无暇顾及的人,更是到处都是。王氏却一点也不害怕,反而率领全家,防守并实行孝友之行,兴起礼仪,于是能够同麟溪郑氏抗衡。这虽然是善人君子所为,实在也是上天在帮助他们;或者说,也是府君兄弟有一定要这样做的志向,亲身实行,始终不因变故而改变谋虑,也不因挫折而减弱锐气。兄弟之中,府君年纪最小却先去世;他的墓上长满宿草,至今已有六年了。乡人只知道王氏能够做古人难以做到的事,却不知道府君也出过力。行善的人究竟依靠什么呢?他的儿子懃带着陈礼所写的行状来请求墓志铭,这件事我不能不答应。府君讳士伟,字诚之。曾祖父名铸,祖父名元,父亲名澄,号善渊处士。父亲同弟弟汶共同财产、同桌吃饭。府君善于继承父亲的志向,以孝顺谨慎著称。父亲服丧将要到祥祭、禫祭之期,府君的悲哀仍像最初一样。他日夜号哭,眼睛因此患病。虽然眼睛有病,母亲卧病在床,他仍勉强来到母亲身边,亲自奉送汤药。母亲劝他说:‘你的两个哥哥都能尽孝,你的妻子儿女也能侍奉我,你已经眼花了,不必再劳累。’他回答说:‘子女侍奉父母,尽心劳作直到死亡,是应尽的职责,怎么能因为有病就废弃职责呢?’他始终不敢退回自己的房间,睡在母亲床榻前,早晚扶持照料她达十年。母亲去世后,他每次哭泣都昏厥倒地,眼睛终于失明。侍奉哥哥复、之祥,爱护敬重,和悦亲切。无论事情大小,都不敢擅自决定。他妻子的嫁妆,也不敢据为己有,全都归入公产,说:‘先父临终的话还在耳边,我怎么忍心私自蓄藏呢?’起初,府君的岳父疼爱女儿,选定了可托付的人,府君于是娶她为妻。岳家一向富裕,而孩子年幼;岳父一旦病重,便把全部家产托付府君管理。他为岳父办理丧葬完全遵循礼制,维持门户,并抚养遗孤,像对待亲兄弟一样。等遗孤长大,便把财产产业交给他;遗孤把一半给府君,府君最终推辞,分文不取,听到的人无不赞叹。府君居家不急于经营财产,每天同两个哥哥讲论治理家庭的方法,并亲自率先实行。子弟们都戴冠穿衣,恭听教诲,进退周旋、端正容貌、整肃手足,连一步也不敢放纵。他天性喜欢施舍和帮助别人,每逢年成不好,便对哥哥说:‘把财物积聚起来并不难,难的是积聚后能够散给别人。今年饥荒,对别人尚且应当赈济,何况邻里和宗族呢?’于是打开粮仓赈济他们。凡是生病却缺少药物和粥食的人,死后无力置办棺材收殓的人,往往都资助钱帛。平生不说虚假话、不做虚假事;一旦答应别人,即使价值百金也不改变。邻里的三尺童子来见他,他一定以礼相待;同他们说过的话,都能够兑现。看待纷华和势利,淡漠得不放在心上,即使农夫村妇也都知道他是有德长者。他曾患重病,懃竭尽诚敬,求医并祈祷神灵,病才痊愈。过了很久,他患腹泻一年多,卧病在床,粪便带血淋漓,懃每天用手把它捧走。君子不只是赞美懃能侍奉父亲,还说府君善于教子。临终更换衣衾的那天晚上,他告诫懃等人:‘我死以后,你们听从伯父的命令,尽力经营生业,不要丧失祖先的训诫,以免给我带来羞辱。’话还没有说完便去世了。这是洪武乙卯年十一月十四日,享年六十二岁。于是于丁巳年十一月十一日葬在里湖山原。妻子周氏,讳淑和,是同县人、宋代迪功郎端的曾孙女;父亲鼎,母亲黄氏。她有柔和美善的德行,能够以正道辅佐并成就丈夫。

生于元之延祐丁巳十一月十四日,得年六十有五,以辛酉二月二十二日卒。是年九月八日合▯府君之墓。子二人,长即懃,次恩。女一人,适张侃。孙男七人:泾、浙、淇、溜、瀹、泳、涛。曽孙男三人:楷、檀、祷。尚论人物功业,易见学术,易知,而潜徳隐于身而不试者,则虽极其形容不足以尽之。有迹者可窥,而无迹者难知,故也。自府君言之,行成于内而教行于家,固无愧三代之民矣。然广于进取,隐约而终其蕴于内者,岂易窥哉?状称府君言行忠信,噐量巍博,有济用之材,而志不愿仕。有珪璋之望,而气不自满。有守而近仁,非礼与府君居同里且有连焉,能知之若此欤?是用备述而系以铭。宁不有尚考其行而则慕其人者乎?铭曰:王宗奕奕,莫与京歴。宋迄元甲乙称,合族聚居,自皇明处士善开,君善承。承之伊何?日躬行孝于父母,友于兄。入循规榘,出准縄。有孤三尺方惸惸,君持其危,扶其倾。田连阡陌,金满籯中,分畀君君弗膺。视之有若鸿毛轻,孰饥孰寒欲无生?我周我恤,出至情隣。里犹尔,矧宗盟休哉?化行于家庭,长幼五世,千指赢息则同宇,食同铏,合敬同爱,不俟惩。和气盎若春阳升,是亦为政,圣所荣。其生也顺,没也宁,夫复奚憾?不百龄,墓隧宿草芊眠,青发潜阐幽揭。此铭世人,骨肉不相能,防风可赧,亦可兴。竹坡处士俞元瑞墓志铭洪武甲子春,予逰永嘉,还丽水。俞坚使人持状来,求制父竹坡处士墓铭。前五年,予友李防议之。季景中客处士所,予过之。景中为予言处士之美,且曰:「其兄弟虽别籍异居,而通有无,同休戚,巵酒脔肉不集不食,怡怡然畧不见其有间。」州里之间称处士为有徳之人,童孺无异辞。而学士大夫过门无不见礼者,为之叹曰:「嗟夫!处士不嗜仕进,自放山林,而力行乎孝友慈让,重然诺,好施与,赈人之乏,絶不计家之有无。交于人不以其得时失时,防戚缓急,扣门未尝计利害祸福为避就,非所谓有所不为而可以有为者乎?」越二年,又过之,舘于其新堂,觞豆在列,子姓奔走将事。处士时感上气疾,且一年,犹衣冠出,相与揖让酬酢,殊欵洽,又未尝不叹其精爽有余也。去之永嘉一月,而处士竟卒,则壬戌之嵗十二月二十有八日,距其生甲戌之嵗,得年四十九。坚等以明年癸亥之嵗十一月三日▯于里马愽源之山。至是以铭为诣余,雅敬重处士,而坚又好学有文,何敢爱于言乎?按状,处士姓俞氏,丽水之俞源人。其先有讳徳者,尝为松阳教官,教官生义,义生至刚,至刚生涞,世业诗书,而以积善称。寔生麟,字元瑞,是为处士也。妣顔氏。处士内刚外柔,而特以恭谨养亲,燠寒食饮之宜,常足以得其欢心。父殁,择北山以▯,谒铭于翰林宋公濂,刻诸墓上之石,庻其有闻于来世。户门之务,自任其劳,而以逸遗兄若弟,无始终一也。至正甲午,松阳、青田、缙云盗附和起,四出剽掠,压其境矣。乡民不知所为,处士曰:「此乌合之众,利子女玉帛尔,何能为之有?团结以抗之,可保万全也。」众唯唯,少壮者扶携,老幼者四凑至,处士部署而申以要约,罗络内外,声震傍近,盗却而乡民以安。当是时,微处士,环俞源数十里,不惟侵暴不免,且将胥而为乱,其祸有不可胜者。嵗戊戌,婺守将举城欵附国朝,而括不下。俞源介乎其间,两军狎至,不能居。处士乃率家众之城府居焉。防越国胡公兵入城,举家骇散,独母后,处士负母而逃,得免于难。兵燹后,家业荡然,遗田数畆而已。嵗饥,鬻田市粟,赈其里人;至熟,里人偿之处士,不受。尝东过齐鲁,西略秦凤,南逰闽越,北抵幽蓟,所至问其名士,而礼于其庐。遇同州之人不能自归者,輙资之使归。有贾于杭而防诬于官者,赖处士贷之钱不庾死,其人三年然后归,懐所贷来偿,息倍蓰焉。处士曰:「亟反而息,非我所望也。」里之真如寺,殿堂门庑,以至像设,焕然聿新,费出于处士者十三。其于教子尤刻意,嵗求良师儒,不逺数百里迎致。家塾躬承事之,使为子师,以故诸子皆克肖,而坚遂以文学有名缙绅间。

译她生于元代延祐丁巳年十一月十四日,享年六十五岁,于辛酉年二月二十二日去世。这年九月八日,与府君合葬。儿子二人,长子就是懃,次子恩。女儿一人,嫁给张侃。孙子七人:泾、浙、淇、溜、瀹、泳、涛。曾孙三人:楷、檀、祷。评论人物的功业,容易看见;评论学术,也容易知道;至于潜藏于自身而未能施展的德行,即使极力形容,也不足以说尽。显露的事迹可以窥见,未显露的事迹却难以知晓,所以如此。就府君来说,他在内心修成德行,在家庭推行教化,本来已经无愧于三代的百姓了。然而他在进取方面的才能很广,却含蓄自守,最终把内在的蕴蓄隐藏起来,这哪里容易窥见呢?行状称府君言语行为忠诚信实,器量宏大宽厚,具有济世实用的才能,但志向不愿出仕;有如珪璋般的声望,却气度不自满;有所操守而接近仁德。若非礼同府君住在同一乡里并且有姻亲关系,哪里能了解他到这种程度呢?因此详细叙述,并系以铭文。难道不会有人进一步考察他的德行,因而效法仰慕他吗?铭文说:王氏宗族显赫,没有谁能与之相比。自宋到元,甲乙相继著称;全族聚居在一起,自皇明以来,善渊处士开创此业,府君善于承继。他怎样承继呢?每天亲自对父母尽孝,对兄长友爱。在家遵循规矩,出外以准绳为法。有个孤儿年幼而正忧惧不安,府君扶持他的危急,帮助他摆脱倾倒。田地连绵于阡陌,金钱装满箱笼,分给府君,府君却不肯接受;把这些看得像鸿毛一样轻。谁若饥饿,谁若寒冷,难道能不让他活下去吗?我周济他,我抚恤他,出于至诚。邻里尚且如此,何况宗族和亲盟呢?教化推行于家庭,长幼相处五代,人口众多而共同繁衍,便同住一屋、同器吃饭,彼此共同尊敬、共同爱护,不必等到惩罚才改变。和顺之气像春阳升起一样充盈,这也是施政,是圣人所赞美的。他活着时顺遂,死后安宁,又有什么遗憾呢?不到百年,墓道上的宿草已经茂盛,青史将发掘并彰显他的幽德。用这篇铭文告诫世人:骨肉如果不能相互和睦,读到这里会感到惭愧,也可以受到激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竹坡处士俞元瑞墓志铭。洪武甲子年春天,我游历永嘉,返回丽水。俞坚派人带着行状来,请我为他的父亲竹坡处士撰写墓志铭。五年前,我的朋友李防曾谈论过此事。季景中客居在处士家,我去拜访他。景中向我称说处士的美德,并且说:‘他们兄弟虽然分了户籍、各自居住,却互通有无,共同承担安乐和忧患;一杯酒、一块肉,不凑齐就不吃,和和乐乐,完全看不出彼此有隔阂。’州里人都称处士是有德之人,儿童和老人没有不同的说法。学士大夫经过他家,没有不受到礼遇的,都感叹说:‘唉!处士不热衷于仕进,放任自己居于山林,却努力实行孝、友、慈、让,重视诺言,喜欢施舍,救济别人的困乏,完全不计较自家财产有无。同人交往不看对方得志还是失意,不论亲疏、忧患或急难,别人敲门求助时,从未考虑利害祸福来决定躲避或接受;这不正是所谓有所不为,因而可以有所作为的人吗?’又过了两年,我再次拜访他,住在他的新堂中。酒食器具排列整齐,子弟们奔走办事。处士当时患上气病已有一年,仍然穿戴整齐出来,同大家作揖、谦让、酬酢,十分亲切融洽;我又没有一次不感叹他精神爽朗、精力有余。我离开他到永嘉一个月,处士竟然去世了;那是壬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距离他出生的甲戌年,享年四十九岁。坚等在第二年癸亥年十一月三日,把处士葬在乡里的马博源山。到这时,他们拿着墓志铭的请求来见我。我一向敬重处士,而俞坚又好学有文才,怎么敢吝惜自己的言辞呢?据行状,处士姓俞,是丽水俞源人。他的祖先中有名德的人,曾任松阳教官;教官生义,义生至刚,至刚生涞,世代以诗书为业,并以积善著称。涞生麟,字元瑞,这就是处士。母亲颜氏。处士内心刚强,外表柔和,尤其以恭敬谨慎奉养双亲;寒暖、饮食都安排适宜,常常足以使父母欢心。父亲去世后,他选定北山安葬,向翰林宋公濂请求墓志铭,刻在墓上的石碑中,希望后世能够听闻他的事迹。家门事务,他自己承担劳苦,让兄弟安逸,从始至终没有改变。至正甲午年,松阳、青田、缙云的盗贼相互响应而起,四处抢掠,逼近乡境。乡民不知该怎么办,处士说:‘这不过是乌合之众,只贪图子女玉帛罢了,能有什么作为?只要团结起来抵抗他们,就可以保全万无一失。’众人唯唯应诺,青壮年扶携而来,老幼也从四面聚集。处士部署众人,再三申明约束,联络内外,声势震动附近,盗贼退去,乡民因此获得安宁。在那个时候,如果没有处士,俞源周围数十里不仅难免遭受侵扰暴虐,而且还将全部陷入叛乱,灾祸多得无法计算。戊戌年,婺州太守准备举城归附国朝,而括地没有归附。俞源处在两者之间,两军逼近,无法安居。处士于是率领家人到城府中居住。后来越国胡公的军队进入城中,全家惊慌逃散,只有母亲留在后面,处士背着母亲逃走,因此免于灾难。战火过后,家业荡然无存,只剩下几亩遗田。年成饥荒时,他卖田买粮,赈济乡里人;庄稼成熟后,乡人偿还粮钱给处士,他却不接受。他曾向东经过齐鲁,向西游历秦凤,向南游历闽越,向北抵达幽蓟,所到之处都询问当地名士,并到他们家中行礼。遇到同州而不能自行回家的人,总是资助他使其返乡。有商人在杭州经商,却被奸人诬告于官府,幸亏处士借钱给他,使他不至于死在狱中;那人三年后才回来,带着借款来偿还,利息加了五倍。处士说:‘赶快把利息退回去,这不是我的期望。’乡里的真如寺,从殿堂、门廊到佛像陈设,全都焕然一新,其中三分之一的费用出自处士。他尤其用心教育子女,每年寻求良师儒者,即使相隔数百里也迎请来。家塾中亲自侍奉他们,让他们担任儿子的老师,因此几个儿子都能成才,俞坚于是凭文学在士大夫间获得名声。

其为人大槩如此。于戯,在上而贵显者未必皆贤,在下而隐约者未必皆不贤。是故君子之于人也,不观其用于世,惟观其无愧于世。处士检身慎行,而美名令誉表于乡闾,达于士林,亦既生顺而死宁矣,而可使无传乎?配潘氏,温厚俭勤。处士家索而复裕,其佽助之力居多。子四:长坚也,次珍,次竒,次希。女一人,未行。孙男二:曰景防,景权。铭曰:我观所在,大家相望,孰无小民聚庐其乡?慨彼小民于厥大家,面誉背詈,靡间迩遐。君在桑梓,何修何施?方其生存,小大环归;及乎沦逝,防哭如市,乆而益悲。是孰之使?人亦有言,君古仁人,退焉林丘,泽流乡邻。既周我急,亦拯我厄,克任克恤,自孝友出。奄其亡矣,哀哉人斯!载寒载饥,畴拊畴绥,采彼舆言,刻此贞石,尚俾樵牧,善视松柏。

苏平仲文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苏平仲文集巻十三明苏伯衡撰志表述

故元温州路同知平阳州事孔公墓志铭。

至正末,方国珍据台、庆、温,用名士以收人心。凡士居其地者,不为所用则为所祸。而其于公也,不得而用之,亦不得而祸之。四方之士闻而莫不髙其风。国初,胡仲渊以王府叅军镇括,将进公于朝,而先之以书币。公返其书币,谓使者曰:「使孔旸一出足于天下,重虽强顔从叅军后,亦不辞。不然何益?况吾父年埀九十,不可顷刻去左右。叅军奈何欲使之胥为不忠孝人耶?」仲渊愧其言而止。洪武元年,按察佥事赵夀将使指求贤浙东,得公于温以应诏,公终辞不起。士益以是髙之。公神明之胄,起家为名进士,仕州县为良吏,师学为儒宗,当世尊而仰之,不在彼而在此也。公自幼笃志于学,警悟强记,絶人,而诸经史百家之书,罔不该贯。取元统乙亥乡荐,温之士以春秋贡者,自公始。方上春官,而科举废,南归以衍圣公思晦举署永嘉书院山长,未上而科诏复下。至正元年,再荐于乡,登二年进士第,推衢州路録事,阶将仕郎。九年,转从仕郎,防州路庆元县尹,代归以二亲年髙,絶口不言仕进。十九年,中书叅政巴延布哈公内台治书李公国凤经畧江南,得便宜除拜承制,授公温州路同知平阳州事,使得便养公奉檄,欣然而起。其为录事于衢也,下车适大旱,以郡守命祷徐偃王祠下,未复命而雨如注,莫不惊异。民汪明之兄弟争家财,吏展转求赂数嵗不决。公问汪曰:「兄弟亲孰与吏?」汪对曰:「兄弟同产,吏途人尔。」公曰:「弊同产以资途人,汝何不思之甚耶?」其兄弟立感悟,叩头曰:「不敢复烦官府矣。」防访佥事寳寳公行部莅衢,委以难决之狱,凡所平反,无不服其明允,遂以最防。朝廷遣使分道宣抚,过衢得公治状,甚礼遇之。其为令于庆元也,防分宪余公阙以括赋役不均,举行覈寔,各县皆择人徃董之,惟庆元就以属公。乃令民以田畆多寡自占,即不寔罪及隣保,立法周而用法严,民自占无敢不以实,赋以田制役,以赋定富者幸兊,贫下重用之,患遂除。余公自为书,遣吏劳以公堂酒,学宫在县西大溪之北。公始视事,进谒阻水不得前,闻旧有咏归桥,直神力院左,废且数十年,即经营兴复之,六月而成。其修七百尺,广三十尺,覆以屋为间四十有九,来徃者便之。壬辰嵗祲,县西鄙小民六十余人称贷于富民,弗从,强委剂而发其廪以去。富民忿之,诉公以为强刼。公恻然曰:「彼艰食冀活性命乃尔,情亦可矜矣。今以其活性命者,▯其性命,吾不忍为也。若何独忍乎?」富民愧谢而退。闽防犯县境,公能以义兵撃退之,民赖以安。急于仕者率缚平民徼赏,典公曰:「军功与民命孰重?」辄觧其缚而纵之。平阳乡邑也,时行枢宻院判官周嗣徳行州事,公不矫以为异,不比以为同事,无大小一裁以法,虽族婣不少假借之,君子称其识大体。督平阳三嵗,丁母恭人忧,觧官。明年州人以版图上于职方,公与陈子上者慨然有浮海之志,顾父判府公在堂于上,入闽公覊孤无俦,却扫一室,名曰防庵,情有所触,俛仰书空而已。后三年而判府公捐舘,公年六十三而执丧,哀毁。又十六年公以疾不起,洪武壬戌七月二十七日也,得年七十有九。临终谓诸子曰:「吾今而后有以下见曽大父于地矣。」盖公之曽大父曰景行,宋太学内舎生,度宗视学循故事,官先圣子孙,赐同进士出身,授庆元府学教授【阙】

译他为人的大致情形就是这样。唉,身居高位而显贵的人未必都贤能,处在下位而隐居困顿的人也未必都不贤。因此君子评价一个人,不看他是否被世间任用,只看他是否无愧于世。处士检点自身,谨慎行事,美名和声誉显现在乡里,传达到士林;既然生时顺遂、死后安宁,又怎么能让他的事迹不流传呢?妻子潘氏,温厚、俭朴、勤劳。处士家道先困乏后富裕,她的帮助功劳居多。儿子四人:长子坚,次子珍,次子奇,次子希。女儿一人,尚未出嫁。孙子二人:景防、景权。铭文说:我观察各处,大家族彼此相望;谁家没有小民聚居在乡里?可叹那些小民对他们的大族,当面称誉,背后咒骂,无论远近都一样。您居于乡土之间,修养什么、施行什么?当您活着时,大大小小的人都围绕归附;等到您去世,前来哭吊的人像集市一样,时间越久悲伤越深。这是谁使他们如此?人们都说,您是古代仁人,退居山林丘壑,恩泽流布乡邻。既周济我们的急难,也拯救我们的困厄,能够担当、能够体恤,都出自孝友之德。您突然去世了,乡人悲哀啊!我们又寒又饥,谁来抚慰安定我们?我采录百姓的言语,刻在这块贞石上,希望让樵夫牧童也好好保护墓旁的松柏。《苏平仲文集》卷十二。钦定《四库全书》。《苏平仲文集》卷十三,明代苏伯衡撰写志、表、述。故元温州路同知平阳州事孔公墓志铭。至正末年,方国珍占据台、庆、温三地,任用名士来收揽人心。凡是居住在这些地方的士人,不被他任用,就会遭到他的祸害。但对于公,他既不能任用,也不能加害。四方士人听说此事,无不推崇公的风操。国朝初年,胡仲渊以王府参军镇守括地,准备把公推荐给朝廷,先送来书信和礼物。公退还书信礼物,对使者说:‘如果孔旸一出仕就足以立足天下,即使我勉强跟随参军之后,也不推辞;否则出仕又有什么益处?何况我父亲年近九十,片刻也不能离开左右。参军为什么要让我们都成为不忠不孝的人呢?’仲渊因这番话惭愧而停止了。洪武元年,按察佥事赵寿奉使命在浙东访求贤才,在温州找到公来响应诏令,公最终仍推辞不出仕,士人因此更加尊重他。公是神明的后裔,出身即为名进士,任州县官是良吏,主持学校是儒学宗师;当世人尊敬仰望他,原因不在方国珍,而在这里。公自幼专心求学,警敏颖悟,记忆力过人,诸经史和百家之书,没有不通晓贯通的。元统乙亥年被乡里荐举;温州士人以《春秋》经义贡举的,从公开始。正要赴礼部考试时,科举被废止,公南归;衍圣公思晦荐举他,署任永嘉书院山长,尚未赴任,科举诏令又恢复了。至正元年,公再次被乡里荐举;至正二年考中进士,推任衢州路录事,官阶将仕郎。至正九年,转为从仕郎,任庆州路庆元县尹;因父母年高,代任期满回乡,从此绝口不谈仕进。至正十九年,中书参政巴延布哈公和内台治书李国凤经略江南,得到便宜任命的权力,授予公承制之职,任命为温州路同知平阳州事。公接到任命文书,欣然出仕。他任衢州录事时,刚到任便遇大旱,郡守命他到徐偃王祠下祈雨;尚未回报,雨水便倾注而下,众人无不惊异。百姓汪明兄弟争夺家产,官吏辗转索贿,几年都没有判决。公问汪明:‘兄弟亲近,还是官吏亲近?’汪明回答:‘兄弟同胞,官吏只是路人。’公说:‘损害同胞的利益来资助路人,你怎么糊涂到这种程度?’兄弟二人立即醒悟,叩头说:‘不敢再烦劳官府了。’监察御史拜拜公巡视部属到衢州,把难以判决的案件交给公办理;凡是他平反的案件,没有不服其明察公允的,于是以政绩第一被考核。朝廷派使者分道宣抚,经过衢州,看到公的治理状况,非常礼遇他。他任庆元县尹时,监察佥事余阙认为括地赋役不均,命令全面核查,各县都选择人员前往主持,唯独庆元就把此事交给公办理。公于是命令百姓按照田地多少自行申报,如果申报不实,就连坐邻保。他制定的法令周密,执行又严格,百姓自行申报时不敢不据实办理;按照田地征赋,按照赋额确定差役,使富户得到便利减免,贫困下户不再承担过重的差役,弊患于是消除。余阙亲自写信,派官吏带着公堂酒慰劳公。县学在县城西面、大溪北岸。公刚开始处理政事,进学宫拜谒时被水阻挡,不能前行;听说旧有咏归桥,正对神力院左侧,已经废弃几十年,便筹划兴复,六个月建成。桥长七百尺,宽三十尺,上面覆盖屋舍,共有四十九间,来往的人都感到便利。壬辰年发生灾荒,县西边有六十多个小民向富户借粮,富户不肯,公强行收取借据,打开富户粮仓发粮后离开。富户对此愤怒,控告公强盗。公悲悯地说:‘他们粮食艰难,希望靠此保全性命,实在值得怜悯。如今却要用救活他们性命的粮食,反过来伤害他们的性命,我不忍心这样做。你们为什么偏偏忍心呢?’富户惭愧道歉而退。闽地军队侵犯县境,公能够用义兵击退他们,百姓因此安宁。急于求取仕进的人往往捆绑平民以邀功请赏,典吏公说:‘军功和百姓性命,哪一个更重要?’便总是解开他们的绳索释放。平阳是乡邑,当时行枢密院判官周嗣徳代理州事。公不故意把他当作异类,也不把他当作同事来阿附,无论大小事情都一概依法裁断,即使是亲族姻亲也不稍加宽纵,君子称赞他识大体。公治理平阳三年,因母亲恭人去世而解除官职。第二年,州人把版图献给职方,公同陈子上慨然有渡海出走的志向;但想到父亲判府公还在堂上,又想到自己进入闽地后孤单无伴,便扫净一室,命名为防庵,心中有所触动时,只能俯仰之间对着空中书写而已。又过三年,判府公去世,公当时六十三岁,服丧悲哀过度。又过十六年,公因病不起,时为洪武壬戌年七月二十七日,享年七十九岁。临终对几个儿子说:‘我现在死去,以后就可以到地下去见曾祖父了。’原来公的曾祖父名景行,是宋代太学内舍生;度宗视察学校时依照旧例,授予先圣子孙官职,赐同进士出身,任命为庆元府学教授【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