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译《草阁集》，明代李昱著。钦定《四库全书》。集部第六。《草阁集》，附《筠谷诗》。别集类第五。明。提要。臣等谨慎考订：《草阁集》六卷、《拾遗》一卷，是明代李昱所撰。李昱字宗表，号草阁，钱塘人。《南雍志》说他是临安人，大概是因为钱塘本来就是宋代临安的辖地，偶尔沿用前代地名，并不是明代的临安。洪武年间，他任国子监助教。李昱在元朝末年为躲避战乱，居住在永康、东阳一带，寄居胡氏家中，所以集中同胡伯宏兄弟赠答的诗最多。这部集子是李昱去世后，由胡伯宏及其朋友徐孟玑、陈公明辑录的。《拾遗》一卷，则是他的门人唐光祖辑录的。《拾遗》之后又附有杂文四篇，题为《文集》，不知道是谁续加辑录的，也许也是出自唐光祖之手吧。李昱写诗才力雄厚充沛，古体长篇大多清劲刚健、俊逸超拔，卓然不群。近体诗也很出色，没有平庸的语句；虽然被高杨、张、徐等人的盛名遮掩，实际上他们都在才力上争驰于中原，难以判定谁先谁后。末尾附有《筠谷诗》一卷，没有署名。考察宋濂所作李昱诗序，称他的儿子李辕，字公载，写诗能够继承家学。《千顷堂书目》也记载有《李辕筠谷集》，注为李昱之子，曾任宜伦县丞。大概编录者认为卷帙不多，所以把它附在李昱集子的后面。看诗中有《冬至前日侍文燕胡伯竒济生堂七言》一首，是李辕所作，这是明确的证据。朱彝尊《曝书亭集》中有李昱《草阁集》的跋，却没有提到末尾附有《筠谷诗》，也许他所见的版本偶然缺少这一卷。乾隆四十三年六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草阁诗集》原序。诗的体制虽然起源于《诗经》三百篇，历代作者不断加以发展修饰，到李唐以后才大备。五言、七言律诗以及绝句，都是此前没有的；古风、歌行、乐府等作品，往往上溯到建安、黄初年间。大概诗道的兴盛，到这个时候才达到极点；当时只有杜子美、李太白是古今无比的冠冕。即使凭韩愈的才华，还要称赞二位先生的文章光芒万丈，那么他们不是常人所能赶上的，也就可知了。从这以后，能写诗的人各代都不缺，但始终没有人能够追上李杜。其中有能够全心探索、刻意模仿的人，也各自成为名家，作品流传不绝。大概二位先生凭借天才和勤学而获得的精妙境界，本来就不容易深切体会。然而他们的音律可以考察，法度可以寻求，所以学习他们的人，只要真正积累、长期用力，没有不自成一家并达到可以流传的。钱塘李宗表善于作诗，精熟清新，气势雄健而文辞流畅，一出于李杜两家的机杼。他的朋友天台徐一夔曾称赞他，抒发感情、拈取事物时，心机一动便如天籁鸣响，没有无休止搜寻苦思的样子，而语言全都像天然生成，不劳雕琢，也不改变盛唐的家法，识见者认为这是确切的评论。李君起初居住在钱塘，年轻时跟随进士、永嘉人郑公僖学习。郑僖惊异于他的才华，把女儿嫁给了他。学业有成后，他在北关门外结草庐居住，仿佛准备在那里终老。后来为躲避战乱到了金华，又往来于东阳、永康两县之间，有司常常把他列为考核优等，功劳奏报上去后补任国子监助教。不久因病免职，便在永康选择地方筑屋，开门授徒，同当地人士饮酒赋诗、相互唱和，以此自得其乐。他去世后，胡伯弘把他安葬在魁山脚下；他的儿子李辕又以琼州宜伦县丞的身份死于任所。李君的诗因此散失了很多。徐孟玑同胡伯弘以及他们的朋友陈公明一起搜集编纂，得到古今诗四百多篇，唐仲暹编成六卷，准备刻板流传，并请我作序。我既喜爱李公的诗，又赞美几位朋友的情义，所以写下这些话，来表明李君的诗得到了师法，而且用力不浅，确实有值得流传的地方。李君名晔，宗表是他的字，学者称他为草阁先生。李辕字公载，作诗能够继承家学，不幸早死，士林都为他惋惜。楚府长史、退休居金华的宋濂作序。钦定《四库全书》。《草阁诗集》卷一。明代李昱撰。五言古诗。共十四首。李白、杜甫离我们已经很遥远了，谁还能振兴风雅之道？淫靡嘈杂的俗乐纷纷流行，回头看古代，诗歌的气象更加低下。雷鸣一般的喧声压过了瓦缶，竟说黄钟之声已经哑了；把鱼目轻视夜明珠，把劣马鄙弃宛马。独自立于天地之间，长久的怀抱又由什么来抒写？《白雪》曲并不是没人弹奏，只是世俗中能够应和的人很少。人生活在天地之间，有愚有智，有懒惰也有勤奋；年华不能再来，应当努力求得超越众人。大禹争分夺秒，陶侃珍惜每一寸光阴；看不见东流的水波吗，昼夜正滚滚奔流。我们这些人却只管饱食，随俗一道纷纷扰扰；既没有张良、陈平那样的智慧，又缺少贾谊、邓禹那样的功勋。应当在当代立言，或许可以借此期待文章道统得以流传。周穆王在瑶池设宴，八匹骏马争先奔驰。渠黄已经像闪电一样飞驰，騄耳也如疾风奔走。举杯劝饮西王母，回鞭便从西方边陲返回。造父策马建立了功勋，声名和身价当时就传遍了。回头对那些劣马说：道路平坦，你们也来吧。可是天色已晚，道路又远，倒着走正是逆行。凤凰披着五彩羽毛，回头看自己多么光彩华美；早晨饮醴泉之水，晚上栖宿在梧桐树枝。虞舜朝廷有箫韶之舞，周代有时在岐山鸣叫。和谐的声音感应至高的治理，千年才来一次以示祥瑞。孔圣人确实继承并发展了这一传统，盛大的德业本来没有衰落。那个装疯的人是谁？竟然独自歌唱罢了。荥水、黄河不吝惜宝物，龙马背着河图出世；人文在鸿蒙初始之时显现征兆，排列的点画像星辰和太阳一样明白。皇帝一览便契合玄妙的天道，俯仰之间已经达到精密之境；五行神妙地生成万物，八卦确定吉凶。伟大啊，周公、孔子这样的圣人，以道相继承述；虽然说有六十四卦统摄万类，最初还是从一画开始。夏后禹承受治理天下的重任，脚上磨出老茧来治理洪水；神龟从天降下龟文，大法排列成九畴，皇极居于其中，赐福给百姓，使他们得到安宁。商纣既然不能奉行中正，周代的政治便日益修明；周武王殷勤地向箕子请教，常道纲伦都通过咨询来确定。高尚啊，君子之道，心中传承的是道，而不是臣服于周朝。我看《诗经》三百篇，难道只是端正而华美吗？它的言辞本于人的性情，反复咏唱而成诗。唉，《周南》《召南》是它的开端，列国诗歌中却有许多淫靡俗声。洋洋盛大的《雅》和《颂》，制作的功绩尤其可嘉。善的诗固然使人敦厚，恶的诗也纷杂争逐。圣人给我们指出总要领，以“思无邪”来概括它。周王室的车辙已经向东迁徙，王纲一天天衰败；蛮夷于是侵扰华夏，诸侯也各自专权。虽然有葵丘会盟的盛举，终究只是小小地假借仁义。伟大啊，《春秋》的笔法，像斧钺一样严厉而可畏。在判定是非、给予褒贬之间，树立法则垂示万世。谁说我们的道已经穷尽？经书写成之时，感应麒麟而来。尧舜以谦让相称，汤武以征伐诛讨为尚；光明盛大的帝王之德，写在简册中流传千古。为什么巢父、许由却把万乘之位弃如泥土？在首阳山顶采薇，伯夷、叔齐独自承受这样的苦楚。周朝衰败延续到强大的秦国，吞并天下凶猛如虎；驱使百姓奔赴兵戈，白发之人也填尸于荒草之中。

译隋炀帝在江都游玩尚未返回，豺狼般的乱军正在争斗。堂堂的李渊有龙凤般的姿态，举起义旗，挥动旌旗；擒获宇文化及，杀死窦建德，李世民很快就能平定天下。功劳高盛之后便登上帝位，贞观年间的英名远播。可惜晋阳起兵的谋划，还夹杂着接受突厥的盟约和婚姻；这种风气接连相继，敌人的骑兵于是纵横而来。扬雄不明白事理，老了还厌倦做执戟郎；《法言》仿效《论语》，《太玄》摹拟《周易》，《美新》难道不是谄媚之意吗？说什么像尺蠖屈身之后便能伸展，投身天禄阁自尽，使自己陷于危难，这究竟有什么益处？哪里如陶渊明那样，像丢弃破鞋一样辞去彭泽令，高声吟唱《归去来兮》，南山耸立在秋日的碧色中。白水兴起汉朝的帝业，赤符应合上天的美意。云台二十四将，显赫地都封为侯爵。富春有一位故人，朝廷派人访求他的踪迹；他披着羊裘翩然而来，却不接受爵位，只独自垂钓于沧江之上。以布衣身份建立大功，妻子所进献的谋略也多有嘉言。是谁执掌史笔，竟把他同隐士相提并论。三国已经鼎足而立，才俊之士纷纷如林。恭敬地想起诸葛公，他的出仕和退隐确实令人钦佩。他在南阳结庐，抱膝长卧，吟咏《梁父吟》。管仲、乐毅虽自许有才，伊尹、吕尚的重任也并非难以担当。你看三顾茅庐之后，他奔波劳碌，费尽心力；那篇情意恳切的《出师表》，读来令人泪满衣襟。牝鸡司晨，祸乱变故延续了五十年。假如不是张公有才干，唐王室几乎就要被周武氏取代。原本应当斩断祸根、截断水流；可惜没有及时对此三思，反而留下了后患。时机一旦错过，便养成祸患，形成奸邪的谋略。道路崎岖而遥远，最终死去，这究竟应当怪谁？古意一首，送给李辕。渥洼地方有一匹良马，倜傥不凡，像飞龙一般，仿佛是遗落在人间的神骏。观看的人站在那里徘徊，把黄金马鞍披在它身上，用明月珠装饰络头。它虽然还没有遇到紧急危难，才士们却称它为汗血宝马。努力吃云中的青草，养好你八尺的身躯；不要跟在劣马后面，要想着同騄駬一起并驾齐驱。在长楸树下试行天马般的步伐，真正能够驾驭盐车。孙阳如果偶然遇见你，一定会拭目相看，使你超越云天大道。答吕慎明。清晨传来笃笃的敲门声，有客人叩响我的门扉。车马接连不断，令山林沟壑也生出光辉。唉，我很久没有同众人交往，甘愿隐迹而穿着布衣。老朋友有如金石般坚固的交情，竟肯顾念我这样的微贱之人。登堂摆上尊贵的酒，方圆的佳肴也一并进奉。你深厚的情谊确实可信，不醉一场又怎么回去？纷纷扰扰的天地之间，人们都因利益而相互依附。交游难道说少，只是遗憾知音稀少。管仲、鲍叔牙如果能够复生，这种道理或许不会违背。愿化作一双黄鹄，和你一同远远飞去。怀念旧友一首。斋居之中秋夜漫长，客居的人无法入睡。打开门四周没有邻居，皎洁的月光照在地上。故人在天边寄来的书信，三年来一直收在衣袖里。踪迹虽然疏远，心中却常常亲近；道路遥远，又怎么能够到达呢？岁末怀念徐德裕。我客居在南山，山中空寂，岁暮已经到来。春天的阳气还残留在长夜中，华发随着岁月流逝。我掩卷而坐，百无聊赖；风中灯影来回摇曳。怀念那位如冰如玉的人，悠悠然被漫长道路阻隔。孔子、孟子垂示精微的言论，伯夷、叔齐振起高尚的步履；千秋万代常常不会困厄，只要有人能够认识其中的道理。唉，天地之间，狂乱的潮流任意奔驰；怎么才能劳驾你乘巾车而来，同我谈论幽深纯正的道理呢？秋夜感怀。秋风吹动我的衣裳，明月照着我的床。徘徊着反省半夜的情怀，感慨之中只能独自伤心。幽冥中的鸿雁停在江洲，蟋蟀在高堂鸣叫；还有沾露的野草和萤火虫，任凭秋风飞扬。如果万物的道理果真如此，苍天的法则就显得茫茫难明。把我弃置一旁又有什么可说的，我将去采摘美玉般的芳草。暮春抒怀二首。流逝的光阴已经远去，春日的景物也一天比一天深浓。野外闲散的情趣正合我的爱好，奈何不能登山临水。今天早晨我弹起琴来，凭什么抒写纯洁的心意？浮在水面的鱼跃过清澈的池塘，鸣叫的鸟儿在高高的树林里歌唱。微风从左右吹来，我放声长啸以敞开胸襟。欣然同万物相会，默默地仍任凭本性自处。古人已经逝去了，后来又有谁是知音？闲居时习惯了疏懒，岁月渐渐使它成为癖好。内心幽静而遥远，世间的忧虑也因地处偏僻、人迹稀少而远离。此时春天将近暮晚，芳草茂盛而更加碧绿。鸟儿在屋檐间的树上啼叫，花朵落在溪边的石头上。悠悠然发出长吟，叫来酒姑且自我适意。人生任凭天性，怎么能被形体役使呢？邻近菜圃的牲畜把菜圃糟蹋后所作。孟尝君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我们这些人连鱼也吃不上；长久斋居，能够依靠的只是田里的蔬菜。仆人勤劳地灌溉，引水疏通沟渠；菜蔬一天天长得青翠，都是辛苦劳作的结果。大猪从哪里跑来，接连啃食，实在令人叹息！一次就咬伤枝蔓，再来便连根除掉；于是转眼之间，苍翠的菜圃变成一片空虚。可叹我身在羁旅之中，只把草野当作暂居之处；可惜没有坚固的篱笆，只能惆怅地望着，徒然徘徊。徘徊又能怎么办？丢下犁和锄，种菜本来就是圣人所鄙弃的事情，还是读窗下的书吧。摘豆给李辕看。山居既幽静又寂寞，用什么来消遣清闲的白昼呢？我叫儿子打开柴门，一同摘园中的豆子。豆荚纷纷渐渐装满了手，细雨打湿了衣袖。追想从前以菽水奉养父母，岁月一去便不能重来。虽然没有“煮豆燃萁”的兄弟相残之戒，却缺少兄弟相见的机会。天地浩大茫茫，只有我独自守着浅陋的生活。这样的生涯固然可以说好，最终却仍然怀念旧日。感触于此写成新诗，唱起来令人消瘦。登中台山。仿佛听说中台山上有招提寺这样的胜境，兴致来时常想前往，只是世俗事务不能排除。今天早晨踏上长途，老迈的步子困于奔走；于是前去探寻幽境，姑且整理好蜡屐。崎岖的道路曲折百转，拄着手杖穿过狭窄的山岭；飕飕的风忽然响起，惨淡的太阳将要西沉。依靠门生搀扶，才登上绝顶。寺院处仿佛平地一般，云气升起，景物随之变幻。山僧倒穿鞋子出来迎接，汲取泉水为我们煮茶；共同谈论出世之法，坐着面对皎洁的月影，明白地观照最初的心地。炉中的香烟使长夜更加悠长，不必等到听见晨钟，便冷然生出深刻的省悟。从双溪出发。巍峨的金华城，行李为何还要久留？闰十月初一，才得以准备一叶扁舟。明亮的晴日升起，茫茫寒烟收尽。船夫催促清晨出发，我在江心放声长啸。握手向送行者道谢，这次出行实在犹豫不舍。从前居住山林，如今却要游走江海。抚摸内心，惭愧自己像麋鹿；放纵踪迹，又同野鸭沙鸥一样。大丈夫既然已经许身报国，哪里还能谋求个人生计？功业成就之后才拂衣而去，希望可以追随前代贤人的足迹。停泊鸬鹚湾。早晨辞别婺女城，傍晚停泊在鸬鹚湾。天黑看不见鸬鹚，只听见水声潺潺。水声随着夕阳向西流去，客居的人什么时候才能回去？长风吹动远行的衣裳，惨淡之中生出愁苦的面容。停泊兰江。我的船停泊在兰江，江水洁净得像白绢。孤云在尘世之外飘飞，归鸟映现在明镜般的江水中。城郭回环数里，山岭杂乱地曲折百转。哪一年徐偃王曾在这里建造古殿？阴暗的廊道断绝了人的踪迹，残破的墙壁上还留着蜗牛爬过般的字迹。题诗感慨古往今来，瑶池宴会如今已经荒凉。经过白雁滩。从前经过白雁滩，滩水声急促如雨。小船逆流而上，拉着百丈长的纤绳也难以立刻前进。风寒得像要把云吹落，冰清澈洁白，连石头都可以数清。寒冬景色萧条，何况我正值羁旅；故居已经一天比一天遥远，所思念的只在儿女。既然有雁却不能托它寄信，那么虚有名声又有什么用呢？住宿桐湾埠。年少时游历江湖，转眼已经超过五十岁，偶然在花溪实现了隐居的愿望。山水环绕着我的住宅，我教儿子学习诗书，督促仆人勤于耕作。赋闲还不到三年，又成了远行的客人。把船系在桐湾埠，衣袖衣襟带着傍晚的暮色；风吹野火一片通红，月光照着滩水一片洁白。船中有两三个朋友，相对倾诉胸中的情怀。长夜不能入睡，拥被默默无言。停船滩头。

译停了一处滩头又一处滩头，逆流而上如同登天。船行时进退艰难，百丈长的纤绳也无法牵动。有人手持白木篙，左右抵住两肩；又倒着攀援，凌空靠近风帆，俯身贴着冲击的波浪推船。这样一寸一寸、累积一丈一尺，才终于到达滩顶。回头望向后来的人，相距只有一丈远。我这一生并不以涉水谋利，平坦容易的道路才是我的本性，因此借此告诫自己不要冒险，或许可以为远游诗篇提供资助。胡乐驿站。清晨从崇上出发，走了四十五里，路程寂寥，看到一座古驿站，四面墙壁间只有丛生的荆棘。道路旁有候吏，倒穿着鞋子远远迎接我们；煮茶相坐很久，各自诉说羁旅之情。直到夜深才上床睡觉，忽然听到喧闹追逐的声音，披衣询问是怎么回事，原来有老虎驮着一头猪走过。张家湾。小船带着晚色，暂泊在张家湾。寒冷的光辉荡漾在空阔的碧色中，缥缈地浮在水气之间。北风吹动黄芦，令游子的面容显得惨戚。蜷缩在小篷船中躺卧，十个梦里常有九个梦到归还故乡。不一会儿，桃花溪和石井山仿佛近在咫尺；隔着枕头忽然惊醒，听见水鸟关关鸣叫。丹阳湖。泛舟丹阳湖，水鸟多么纷繁！有的飞翔，有的饮水啄食，转眼间成百上千群，成百上千也还没有穷尽。它们密集得像浮云，身影萧萧地映照水中，鸣声清脆彼此相闻。可叹你们为了稻粱而奔波，来来往往多么辛苦。渔郎聚集网罟，你们怎么能够防备从早到晚的捕捉呢？采石。走了一整天，扁舟才到采石口。沉沉的夜色一片寂静，寒冷的江波映落星斗。想起当年骑鲸而去的李白，伸手捉月，月亮仿佛就在手中；不知道千年之后，他的豪气还在不在？我来到这里写下新作，笔下蛟龙奔走。想招来穿宫锦袍的仙人，可惜酒樽中没有酒。扬子江。浩浩荡荡的扬子江，江水每天奔流千里。自古以来它隔开南北，如今看去却平坦如砥石。我出行正值冬季，恰逢风和日丽。船桨一转，群鱼受惊；推开船篷，一只鸥鸟飞起。不一会儿船歌响起，客子的心也高兴起来。我平生有渡越江河的志向，仓促之间姑且在这里试一试。姑苏城。遥远的姑苏城，城势高达百雉。自古以来还留有称霸的习气，英雄人物交替兴亡废立。一个人因盐业劳役而起兵，便独占了东南的利益。经营国家没有长远谋略，不久就被强大的明军制服。回想当初鏖战之时，箭和石头像暴雨般飞来；喊杀声交相杂沓，白骨被抛弃在泥沙中。敌人的城楼如今还在，往事却如流水消逝。我的船经过这里，恍惚间好像隔了一个世界。俯仰之间二十年过去，风物已经无法记清。黑发如今全白，感慨之中整夜不能入睡。嘉禾。清晨从嘉禾城出发，晴朗的太阳使我的面容舒展。水很深，野岸宽阔；驿站古老，秋花斑斓。回头指点之间，已经经过三塔湾。那是少年时游玩的地方，如今白发满头才回来。沙鸥高兴我归来，在清波之间来往。愿做一个忘却机心的老人，和你们一同投身闲适。武林。离开船，从东新桥步行到北郭门，所见人烟竟然萧瑟，往事也不再谈论。清晨在断壁残垒旁生火做饭，秋草长满倾颓的墙垣。往日富丽的地方，转眼变成荒村。进城询问旧日交游，十户人家才剩下一户。诸位学生幸而还聚集不少，早晚都置办酒杯。有兄长住在苕川，久别使我梦魂劳苦。哪里知道十五年后，我们还能再叙骨肉之情。我的儿子渡江而来，迎接我回归田园。田园难道不好吗，何况还有可以抱在怀中的孙子。只是松树和楸树都遭受过兵火，早晚如何慰藉它们？我迟迟前行又迟迟前行，眼泪流下，声音也一再哽咽。旅馆梦见先人，醒来后有所感。先人已经去世，令人悲哀啊，我所思念的人；这种思念无法停止。半夜梦见了他，春风中面色欢悦，手里拿着梅花枝，谆谆教诲我庭训，仿佛要重申从前的遗言。回想自己如伯鲁般昏昧，接受书简后恐怕又要遗忘。鸡鸣时星星还在天上，萧瑟的回风吹来。推开枕头仍然清醒不能入睡，强忍声音，泪流不止。难道只是道路遥远，使我们在幽冥中彼此阻隔？天地浩大茫茫，江水昼夜奔驰。江水尚且不停流逝，我的心却永远悲伤。遣送疟鬼。你本是颛顼的后代，变化身形而逃遁，为什么不像你的祖先那样高尚？本可以骑龙升入青天，却偏偏成为疟鬼，只能在沧海中琐屑地居留，又游荡到人世间。你所到之处施展威灵，舌光如霹雳，飞腾暴怒、瞪目张口，使明亮的星辰也只能让命运困厄的人狼狈不堪。你使谁遭受这寒冷？是谁造成的？这热病又是谁使它发生？病人凄凄然裹着棉絮，喘息着想念有风的亭子；肉色发黄，面容也皱缩，呻吟之声实在难听。巫师使用桃木扫帚，医生进献猪苓；你总是牢固盘结，百般医术没有一样能使人安宁。可叹你是圣王的后裔，却孤苦伶仃！迁向善处才是美德，肆意施虐却不是常道。我现在写下新诗，送你乘船扬帆离去。东方有苍龙，鼓腹而生雷霆；西方有白虎，利口只贪腥膻；朱雀掌管南方，丹砂般的羽毛照耀修长的翎毛；玄武居于北方，闪动的双眼光芒荧荧。四方你都不要去，恐怕会遭受上天的刑罚。你应当返回故乡，那里寒泉肃穆清冷，绿色荷叶可以做衣服，红色霞光可以做门扉。珠帘、水晶帷幔，贝壳宫阙、琉璃屏风；洛妃演奏清曲，湘娥献上芳香。鸾鸟旗帜飘扬，云车盛大地从天而降。你要快如风火，昼夜不停。此后不要回头，一去三千年。夜行，仿效阴铿、何逊的诗体。傍晚才停船休息，接着又驾车连夜赶路。漫长的道路带着残余的梦意，天色破晓，微微有了光明。擦亮眼睛接近山色，侧耳倾听远处的鸡鸣。雨后石头仍然湿润，岸道走到尽头，桥才横在眼前。正值清爽的秋季，又被羁旅的路程逼迫。孤独的情怀虽然可以自我安慰，遥远的旅途却令人难以排遣。墨梅。乌鸦不用染黑便是黑的，天鹅不用沐浴便是白的；它们种类虽然不同，却各自显现真实的颜色。画师究竟怀着什么心意，随着世俗的迷惑任意改变？展开画卷面对梅花，为你感到深深悲恻。次韵答复妻兄郑伯武寄来的诗。

译人生如同秋日的蓬草，飘摇不定，容易与人分别。回头追忆往事，使我愁苦得几乎断绝气息。当年最初狼狈奔逃，风尘遮暗了南北；早晚只是奔走，连衣带都来不及系好。我一次次流下贾谊般的眼泪，走遍太史公走过的道路。向西辞别青翠的吴山，向东遥望洁白的越水。那时苗民、獠人势力强盛，跋扈而起，制造妖孽。我们的军队士气不振，我的战马骨瘦力竭。卑微的我又能做什么，只能怀抱美玉而穿着粗布衣服。谋生之事全都荒废，事业哪里还谈得上？在花溪上结庐居住，刚刚拿起农具耕作，又停下不做。我平生性情愚钝，耻于低头求见权贵。正当元朝气运转移之时，真龙在天阙奋起。像大臣方回、召公一类的人物，议论十分恳切。百姓免于涂炭，枯朽之身也得到再次活命。李晔并非那样的才器，却被征召的诏书下达到东浙。有时谈论帝王的方略，纵横驰骋地抒发胸臆；有时考究周公、孔子的训诫，轮流侍奉在君王身侧。只是惭愧自己内心空虚，混在众位贤哲的衣冠之中。忝任成均的教职，随自己的兴趣游习各种技艺。风痹忽然缠上我，形貌顿时消瘦衰弱。既然没有做官的命分，便上疏请求退休。归来面对青山，到了这个时候天还没有黑。与你分别二十年，忧愁和欢乐已经处在不同境地。你有儿子和孙子，美好的田地环绕着华美的住宅；我仍然漂泊羁栖，能够暖眼相看的只有梨妾。长子三十多岁，读书仅仅为了谋生。三个孙子还没有成年，顽皮懒惰，都荒废了学业。三个女儿各自已经出嫁，织布缝衣都很高兴，手艺并不拙劣。你七十三岁，我将近六十七岁。枯杨虽然还能生出新芽，怎么能忘记旧日的美好配偶？于是又怀念岳父，他像冰一样清白，是一位庄严的人物。生死使骨肉分离，心情因此极其悲苦。怎样才能登上南斗星所在之处，握手同你谈论郁结的心事？忧愁来时又能怎样，只有痛饮一石酒。送李辕儿一首（附序）。李辕儿因文学才华被征召，匆匆同我告别，我没有什么可以说的。只是想到圣朝体恤老年人，允许让一个儿子奉养父母，而我的年纪已经七十岁，缺少儿子早晚省视的时日，也缺少粗茶淡饭的供养，这些感情都流露在言辞中，不能自己停止。圣朝统御天下，治理教化如同陶唐；任用贤能，斥退奸邪，纲纪一天天振作。细小的材料可以做椽子和屋檐，巨大的材料可以做栋梁；美好的谋略充满丹陛，玉佩发出铿锵声。府中的文书急如星火，昨夜已经下达到永康。可叹你身为儒生，却凭文学才华被扬名。文学本来应当建立在德行之上，纯厚的孝行多能流芳。微弱的灯火光芒，怎么能够补益日月之光？我如今是七十岁的老人，患风痹卧在床上。崦嵫山的日影已经逼近，衰老憔悴正使我自我伤感。牙齿已经脱落一半，头发全都白如霜雪。何况左耳失聪，两眼都昏花模糊。幸亏你经营干肉等物，奔走四方来供养我；粗陋的蔬食供我吃，汤药供我饮。如今你要舍我而去，一说到这里我的眼泪就滂沱而下。想要跟随你同去，可走十步便有九步要跌倒。你在我的膝前哭泣，我愁苦得心肠仿佛裂开。扶着病体送你出门，东风也显得凄凉。我强忍声音终于呜咽，气力耗尽，话也说不长。你出行不要挂念我，努力跟随忠良之士。只是可怜三个小孙子，路途遥远不能带在身边。不如把他们弃置沟壑，又有谁给他们输送干粮？圣朝允许侍丁奉养老人，恩泽浩荡广大。如果这份情愿能够实现，希望你返回故乡。抒怀五首。出门在外尘土炎热，举步都无法触及清凉。乡野之人喜爱萧散闲适，所追求的只是远离流俗。高斋寂静无人，正午时我睡得很熟。精神遨游在羲皇以前，梦魂萦绕着沧江曲折之处。昏暗的天色刚刚放晴，呼吸均匀而又接续。忽然察觉到外界的声音，清风吹动林中的竹子。郊野原野重新焕发生机，灵验的春雨已经沾润洒落。卑微的我带着酒浆，前去馈送给共同耕作的人。文章本来是虚浮的器物，衣冠也可以说是假饰；哪里如同专心从事耕作，白头到老居住在田野？此时太阳将要落山，河川的景色明亮得仿佛可以握在手中。远处树林中鸟雀聚集，高陡的山坡上羊牛下山。淡泊之中竟忘了回去，悠悠然实在舍不得离开。独自站在长风中，胸中的情怀又由什么来抒写？魁山的一间茅屋中住着一位无名氏，头戴鹿皮帽，白发像丝一样，却不加梳理。他斋居无事，端正地坐在乌皮几旁，随意浏览《高士传》，放浪形迹，内心独自喜悦。红尘被隔在树外，清风从竹间吹起；世俗的客人不经过他的门前。他的心境静如水，恍惚像已经忘却一切。我向南郭子稽首致敬。今天忽然不快乐，姑且到河边游览。儿童和青年相互跟随，衣服纷纷穿得整齐美好。缓慢地走上山坡，又经过崎岖的山丘。此时阵雨刚过，气候如同清秋；正好拄着一根孤藤，听那涓涓的流水。过去的事情已经远去，未来的事没有停息之时。四处周游确实没有阻滞，最大的快乐总是悠悠不尽。不要同庸俗之士谈论这些，永远留给有智慧的人去谋求。刚洗过头，换上轻便的头巾；抖了抖衣服，坐在南轩。轩前有什么呢？美好的树木枝叶繁茂，浓阴覆盖；树林尽头响起天籁般的声音，幽静的趣味难以完全谈论。好风已经从南方吹来，火星将要向西运行。寒暑相互推移，日月一天天交替循环。至人的境界顺应天道运行，闲居时寂静无言。孔子温润如玉，见到伯夷之清高如雪，亲眼接触便已经存有道理。为什么支离疏这样的闲杂之人，还来嘈杂地聒扰耳朵呢？《草阁诗集》卷一。钦定《四库全书》。《草阁诗集》卷二。明代李昱撰。七言古诗。寄给太平的诸位朋友。昨天东风吹过，带来了雨，正赶上山斋结束读书课业。没有官职可以守持，真是自在；有酒却不喝，谁能忍受呢？此时又正是春夏交替之际，园林一片绿色宁静，怎么忍心把泥吐出来？已经夸赞篱笋鲜嫩，可以用来入馔；很是想念溪中的鱼，在花间显得多么肥大。紫骝马来了几匹，树叶底下有两只黄鹂鸣叫。桃君诸位都是俊才，远道而来相聚，一同唱和。论文章，怎能比得上扬雄执戟时的才华；纵情谈论时，每每羡慕陈蕃礼敬徐稚的风度。水心先生的风流如今还在，正献一家的声名也仍然远播。伯仁的孙子本来就是奇士，还有一位诗僧，兼且种植糯稻。野人正想去作一次韦曲之游，诸位怎么又忍心在东山高卧？谁知夜深之后雨又下起来，直到天亮敲打窗户，惊破了梦。哪里会怕乌帽被狂风吹歪，只是还担心蜡屐被春泥玷污。拿起笔惆怅地题写这首诗，天晴以后再为这位先生祝贺。聚上人的铁笔歌。从前智永以铁铸成笔架，如今善聚却用铁制作毛笔。笔下曾经过千锤百炼的功夫，篆书、隶书的雕镌形体没有一种不是精妙的。笔画波势回旋，垂露般圆润；金鹊、虎爪等书体彼此映照光辉。夜里打开琅函，玉刚卯仿佛发笑；倒写籀文使史游惊异，钟繇、王羲之也会让我把中台山的记文写下。我一挥而就写成四百二十字，聚上人运笔把它刻在青翠的石碑上。直到今天仍然有矫健如龙蛇的气势，草阁岩居之处云气深浓。上人一来听我吟诵，便要把铁笔化成彩笔；在丛林中的价值重如两枚南金。赠给地理师远碧山。从涧水以东、瀍水以西，古人曾经占卜洛邑的位置；在楚国宫室建造时，也曾根据阴阳讨论宅地，还没有经营到幽冥之处。后来专心寻找马鬣封一类的墓葬，在某座山丘、某条水流间寻访灵秀的踪迹，以为封侯拜相顷刻可成。远师穿着草鞋踏遍青翠的山峰，本来就有降龙的本领，随处观看山势，追寻龙脉的走向。金华一郡有多少人家，常常可以看见像牛眠之地那样的佳穴。我家近来居住在东屏山，时常同远师来往。青囊书和月光一同挂在松树上，姑且斟上美酒使面容开朗。我听说金陵是帝王的宅地，有虎踞龙蟠的奇特形势；远师应该前往一游。回来后把见闻说给渔夫樵夫们听。送顾仲明到常熟州任教授。

译自从在吴中认识你的面容，彼此在江海间分离又相见，交情已经超过十年，岁月匆匆如同流电。还记得在八咏楼上清风拂面，和你在楼上饮酒。酒意酣畅时借箸筹划，为你击节狂歌，落日也惊动了沙鸥。听说你在兰亭观赏修竹，官职清冷，三年清贫得连肉也吃不上，穿着粗布袍子才因柳叶青绿而感到欢乐。如今你又带着琴书去询问常熟，那是吴公的故乡，弦歌之声仿佛仍然洋洋盈耳。孔门的政事本来出自文学，坐在那里便能使州牧成为龚遂、黄霸。早晨河上春雨增添了水势，吴船催促出发，吴歌也随之响起。为你斟别酒，情意还没有尽；我也将在衢州整顿行李。人生的离合实在令人哀怜，临行握住你的衣袖，心中茫然。相约无论出仕还是退隐都各自努力，淛水东西之间只能徒然相互思念。踏车行。南岸、北岸，踏车声咿咿呀呀；东邻、西邻，都在踩水车。车轮转动生风，车轴如雷旋转；平地上寒气如雪，水面翻起浪花。请问老农为什么这样辛苦？他低头想说话，却又叹息不止。上个月下过雨，田地还没有耕耘，非当季所种的杂草却纷纷如麻。县吏捉人去服差役，命令森严，哪里能够顾及自家事务？何况这个月一滴雨也没有，池塘里的水大家争着汲取，喧闹不已。即使像抱着水瓮去浇灌焦热的锅，又哪里有一点蹄窝里的水足以供给泥沙干涸的田地？话说完便继续踏车，车转得更急。田里的水怎么样，难道不是用汗水流湿的吗？老妻借粮还没有回来，只能强忍疾病和劳累，默默哭泣。喜雨行。五天不下雨，中稻就会焦枯；十天不下雨，晚稻就会死亡。农夫田父心中烦劳，徒然咯吱咯吱地摇动桔槔。忽然云从西北方升起，一片乌云飞来，云头黑沉沉的；六丁神挥动雷斧劈开天门，无尽的天瓢倾泻下甘美的雨水，浩大得像万顷银河，迅疾得像江汉水势汤汤，猛烈得像龙腾变化，飒然得像白帝出行。秋光映在田坑里，坑中满是雨水，山谷中也满是雨水。这场雨多么不同寻常！雨珠像玉，像瓯窭中的汗水吗？不再有分别，只见稻穗茂盛，稻花成熟。东家的老翁赊酒相劝，西家的女儿卖掉钗钏。青黄不接的时节还没有到来，完全不用忧愁。屈指计算丰年，眼前已经可以看见。我唱的歌不只是像元丰年间那样，我唱的歌正要同康衢之歌一样。我愿此身成为饭牛的老人，耕田凿井，使尧帝也无须有所作为。呜呼，耕田凿井，使尧帝也无须有所作为。农家谣。高田低田，稻谷全都成熟。农家农家，生计充足。镰刀握在腰间，仿佛割取鲜美之物；玉粒般的稻米堆得像山，塞满了茅屋。亲戚邻舍，大家共同欢乐。酒意酣畅时敲响社鼓，歌唱着老翁。孙子拿米换鱼肉，老妇人发髻上插着鲜红的山花。时节调和本来是因为天子圣明，元丰年间的歌谣也不敢同这盛况相比。可叹啊，沧海边那些偷盗作乱的人，为什么不卖掉刀剑，买来牛犊，回乡务农呢？诞辰日醉中吟 先生今年五十一岁，两鬓虽然斑白，眼睛却黑亮如漆。挑灯读书直到整夜，什么时候曾经睡过？蝇头般细小的字，也能翻看书卷。既不能手持简牍起草文书，趋赴明光殿；又不能拔旗斩将，奔赴战场。穿布衣已经十年，困顿于江海之间，空有峥嵘磊落、惊动世人的文章。近来在翠峰山下筑屋，白云环绕屋舍，看去如同图画；王侯卿相不到门前，自己与农夫做邻居。新酒浑浊，酒缸面上浮着蚂蚁，清晨给我祝寿，谁来称尊？儿子在前面拜，女儿在后面拜，这种欣喜的乐趣难以尽述。盘中饭菜还有什么呢？从瓮里盛出黄齑，间杂青韭；山田里放养的小猪刚刚长肥，鲜鱼跳跃着串在经霜的柳枝上。不一会儿，门外传来急促的剥剥啄啄叩门声，诸位学生携带菜肴和酒来了。陶然自得地洗杯再斟，虽然没有丝竹管弦的盛大场面，却也有铿锵的涧水声，和着这飕飕的万壑松风。松风替我清心，松月替我照明；眼花耳热，不知不觉已到深夜，只知道一口气饮尽百川，像长鲸吸水。我醉了想睡，您暂且离去；谪仙李白还没有领会这种趣味，玉山虽倒，也恼恨别人来扶。蘸墨从容写下长诗，我不愿做二十四次考满的中书；我不愿活到一千二百岁，去做崆峒山的隐士；只愿一生三万六千日，天天醉中吟诗，欢乐有余。秋夜七恨（并序） 荀卿作赋，在“知云蚕葳”之辞中，开头隐约而结尾显露，又用叠句来回应。我曾经喜爱这种奇特的偶句，正逢秋夜在旅舍中难以忍受，便押韵写成《七恨》，姑且称作一代的新体诗。青苹叶底传来蓬蓬的声响，当年你曾号称襄王的雄风。八月秋高，气势转为急切，忽然吹向我茅屋的东面。如今我夜坐难以掌灯，使我的头发变白，成为老翁。唉，可恨你这秋风！六月时一滴雨也不沾土地，如今连夜下得淋漓，你为什么偏偏这样苦苦相逼？红蕉、碧梧，在叶上窃窃作语；黄茅屋漏雨，哪里能够补救？鸡声啾啾，天将要亮了。何况我身处羁旅，境况又如此萧条？唉，可恨你这秋雨！嫦娥偷了仙药奔向蟾宫，老兔千年不停地捣，究竟在捣什么？玉镜般的月亮刚从海上升起，冰轮又向云间沉没。请问你为什么有圆有缺？却不肯为愁苦的人照见离别。唉，可恨你这秋月！西风吹来，古城的夜色渐深。满窗都是沉沉的白月光，罗帐中的美人徒然劳心。忽然听到双杵在空中传来的声音，寒衣迟迟送不到，道路又远。丁丁东东落入耳中，愁绪实在难以忍受。唉，可恨你这秋砧！伶伦截取竹子，才超过一尺，吹奏起来便能震裂苍崖巨石。何况又吹出《折杨柳》的声调，面对它使人感慨万端。半夜无人，万籁俱静，天上的残星还清晰可见。唉，可恨你这秋笛！疾雷轰鸣，夏风呼啸，到了秋冬仍然鸣叫的虫声，实在令人难以忍受。九月露寒，钻入床下，啾啾唧唧，成群相互应和。十次回到梦中，有九次被惊断；起身坐着，积聚的愤懑填满胸膛。唉，可恨你这秋蛩！洞庭湖水寒冷，秋日的影子纷乱；大雁几次彼此失散，又以鸣声互相呼唤。草木黄落，才来这里作客。它很像人生困于微小的官职，几年寄出的书信总是不能到达。大概辜负了冥冥高空之中应有的归处。唉，可恨你这秋雁！赠蔡正伯（二十六句） 石井田边是读书的地方，好山环绕屋舍，青翠无数。平常的俗客不到门前，自然得到一生隐居的乐趣。中山的蔡君清雅有余，拄着手杖冒着寒气忽然相逢。登堂后恭敬地屈身，请我登上上座；挥动麈尾，口若悬河地谈论助兴。斟给你射洪的清酒，用岷山的紫芋煨下酒菜。取琴为我弹奏《赤壁》，正如这样的英雄都随大江东去。起身看星斗横斜，天风萧萧，侵袭衣鞋。如今四海屡有战争，我和你像蓬草一样一同漂泊旅居。藤床对着月亮谈兴未尽，清晨告别却何其匆忙。舍不得你，难道不该苦苦挽留，愿意陪我住在山间白云之中吗？难道没有像鲍叔牙了解管仲那样的知己，也没有陈蕃屈身迎接徐孺子那样的礼贤吗？临别时握手，情意依依，姑且挥笔写下长诗。你若在分别后重新来访，要记住门前的两株槐树。徐君德裕挽歌

译徐君的先祖是中山人，出任县令时，字花溪。民至元年间，治理得非常好，百里之内气象和美，桑麻在春天茂盛。如今相隔一百多年，甘棠仍无人砍伐，人们怀念他的仁德，于是知道行善会得到上天降下的祥瑞。他的衣冠后代，何等振作有为。其孙德裕，才华卓异，壮年时谈笑之间便居于红莲幕府；豪逸之气棱棱如万里良驹，高远的胸怀矫矫如九霄仙鹤。晚年无心趋向朝廷和市井，自知山林中有真正的快乐；闭门不再奔走于权贵之间，终于与时俗之流格格不入。忽然因朝廷议事，触忤乡里的小人；流言如镕金铸器一般伤人，使他遭逢凶祸。在凤阳经过多年，死于王事；长淮风浪险恶，多有蛟龙。游魂想归来，道路却遥远，只能随秋风飘在梧桐叶底。有个儿子积聚的愤懑填满胸膛，昼夜号哭呼喊苍天；几次昏厥，想要与父亲同死，穿着麻衣走了千里；悲哀的哭声仿佛要割断楚山的云，血泪应当使楚江的水增添。历尽艰难把遗骨收回故乡，想着要替父亲洗雪耻辱。一日十二时辰都在思念父亲，夜里躺下，梦魂中仍见慈爱的面容；卧薪尝胆，报仇之念始终不忘。绣衣使者持节来到东方，扶助强者所欺压的弱者，询问百姓疾苦，手中的白笔凛凛如飞舞的秋霜。亲人的仇恨从此得以彻底洗雪，魑魅魍魉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藏身？长途之上烈日照着，屋舍尘土都发黄；一路走去，带着刑具，押往边远的地方。乡里的老人们都叹息说，徐家的孝子真是难得。我听说后也高兴得手舞足蹈，写下长歌来劝勉激励他。我歌颂的不只是乡里，还要使考察民风的人把此事传达到天子。你难道没看见，孝子就是忠臣，必定会看见簪缨之士继承前人的恩泽。依东坡《白战诗》韵 幼子提壶去沽取竹叶酒，奇怪纷纷乱飞的竟是白雪。江天云气凝结不流，海上的波涛涌来没有止息。支机石坠落，光芒仿佛将碎；承露的高茎冻得似乎要折断。谁会忧虑草中的狐兔冻死？麦根已经庆幸螟蝗被消灭。天涯游子的处境比雪还冷，岁月的流逝惊如闪电飞驰。吟诗的心境清苦，才写出秀美的句子；醉眼望去昏花，仿佛展开了醉中的彩缬。谁家人在洛阳闭门不出？几个人在海上吃毡屑度日？千古是非自有冰镜般的明鉴，百年荣辱不过像风中飞鸟一瞥。纷纷扰扰的狂态哪里值得计数？明亮孤高的心怀又向谁倾诉？夜深了，感慨万千，哪里能够入睡？只觉得被褥绵密，却冷得像铁。王昭君歌 明妃是汉家女子，从小出生在金屋之中，金屋里的花伴着漫长的春日。东风养成她玉一般的容颜，她一心愿化作阳台上的云。她常在琥珀枕边梦见君王，谁知宫门闲闭不过近在咫尺，年年草色都长到罗裙边。边城昨夜响起悲凉的胡笳，单于请求和亲；汉天子舍不得黄金，不肯买通毛延寿，反而让她被画成无盐女。画中又画了一层，她的容貌与本人完全不同。玉鞭催促她骑上浮云般的青骢马，画官高兴得手舞足蹈，天子却怜惜她手臂上还留着红色守宫砂。愁云茫茫，天空万里；白草茂密，塞外烟霭呈紫色。回头望长安，哪里才是自己的家？琵琶声中泪水如河。单于头发泛黄，双眼青黑，咿咿呀呀地派译官传达殷切话语。毡帐中寒月照进秋梦，怎样才能让风把我吹回汉宫？我不惜牺牲自己来成全安边大计，妇人哪里值得兴兵动武？单于哪里知道甥舅之间的恩情？即使百万貔貅之军，又怎能不感到羞愧？明妃坟前青草肥美，宫衣化作彩云飞去。活着不能插翅越过关塞，死后魂魄却随着秋雁归来。北上行送周士约 停下你的铁如意，来饮我的金叵罗。我有一首《北上行》，起舞为你歌唱。想到这北上的乐事，你此行不要耽搁。拨开云雾登上太行山，敲破冰层渡过黄河。黄河水与长天同样碧蓝，织女大笑着把银梭投下。红云温暖的光芒照开玉阙，流星灿烂，夹在明月两旁。箫韶之乐从紫微清都降下，太液池的恩波流淌不绝。去年天子在前席召见贾生，今年上书推荐祢衡。大鹏奋飞、猛虎变化都不可预测，布衣之士谈笑间也能成为公卿。我们的道义昌盛，丈夫向北游历，必须到达帝乡。红颜才子成为青云之士，文章的光彩照耀着宫锦衣裳。紫骝马肥壮，金鞍闪光；莲花匣中抽出三尺寒霜般的宝剑。黄金台高耸在天中央，紫琳玉佩碰撞作响。圣主恩深，胜过陶唐；爱惜贤才，不只像燕昭王。北上行，你千万不要忘记。《东轩歌》，四十八句，为伯弘兄弟作。斟给你东轩的酒，赠你一首东轩歌。你家的轩舍十分开阔疏朗，分明依着山岩构筑。上面有魁山峥嵘耸立，下面有堰水百折千回地流淌。山环水绕，道路没有尽头；地势幽静，往往听到佩玉相撞的声音。轩中有人，帽冠高耸；和乐欢聚，仪态多么从容。秋日鸿雁排列，格外肃穆；春日棠棣花的树荫下，聚会更多。正当太阳从东方升起时，三足乌飞上扶桑树枝。层层轩舍四面都充满阳和之气，六龙驾着光辉越过青天。伯氏、仲氏吹奏埙箎，叔氏、季氏也都能同登科第。何况您的母亲长寿而康健，两鬓没有染上秋霜般的白色。兄弟们友爱相亲，捧着酒杯再次祝寿，绿酒使面容微微泛红。临轩亲手拿着东皇的衣裳，愿求得长久的寿命和幸福。东风从山谷吹来，射过花柳；海上明月从东方升起，穿过松萝。东里先生曾经来叩门，佩玉鸣响，丝带拖地，肩膀相互摩擦。有人擅长苦涩的诗句，像孟郊；有人驰骋豪放的诗句，如苏东坡。有人种瓜，或作东门之游；有人赏菊，或向东篱吟哦。西山早晨正好对着我，拄笏而立，云气仿佛彼此吐纳。村南村北也都有邻居，有的戴农笠，有的披渔蓑。这座轩实在是东道主，人物还多得如星罗棋布。黄鸟在高枝上嘤嘤鸣叫，白鹭娟娟浮在盘旋的水涡中。归巢的乌鸦有时栖在雪后的桧树上，游鱼有时触碰风前的荷花。有孩子惯常饲养尸乡的鸡，有客人一同玩赏山阴的鹅。草阁道人从东方来，打开轩门请我饮酒，直到黑夜仍闲适婆娑。即使琅玕美玉、锦绣华章也不足以报答，只寄上诗笔，悬在长河一般的情谊之中。题王子荣主簿所藏《醉猫图》晚风送来茉莉般的清香，吹动茇苛；猫儿咀嚼着它，醉醺醺地躺下。金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尾巴蓬乱披散；翠色碎屑零落，随着剩余的唾液落下。眼前狡猾的老鼠多得如云，白天纵横出没，彼此高兴庆贺。任凭你翻盆搅瓮，尽情施展野性；一会儿酒意过去，便会清醒。它奋须一扑，老鼠哪里逃得掉？腥血徒然沾污了牙齿。黄筌是技艺高超的老画师，妙处已入神境，哪里才能把这幅画遍示天下人？啊，哪里才能把这幅画遍示天下人？《髑髅挽车图》车轮辘辘，车轮辘辘，骷髅碰撞着拉车，拉得筋骨都断了。请问为什么这样辛苦？一家人的骨肉，全压在一个人身上。红丝系脚，并不是好缘分；彩衣的儿女们只是徒然欢欣。车载得太重而力气太微薄，每每还要遭人嗔怒。鞭打它、扑打它，也自有缘故。可叹啊，骷髅的骨头已经白得如银，骷髅的苦楚多得像堆积的柴薪。骷髅入土之后，还要笑看世人。后来经过的车辆，不要停下车轮。《九鹚图》

译不知是谁用水墨挥毫作画？素白的晴日里，窗前升起烟雾。勉强睁着醉眼窥看朦胧之处，才看见江南秋日的九只白鹭。两只长声鸣叫，一只飞翔；两只一同啄食肥美的菰米，其余四只在洲渚上睡梦中。黄芦白苇彼此依傍。我家曾住在苕洲之上，披着绿蓑衣在雨中听渔歌。西塞山边如今还有没有这样的景色？桃花流水想来应当又涨了。分别以来已经几年，山林接连不断，而我想奋飞却没有羽翼。卷起画图高声吟咏，风声汉汉，想起你在江边矶头垂下的青色钓竿。《狄仁杰谏复庐陵王图》金戈玉戚，平定四方，英雄之中只数唐文皇。可惜啊，龙飞于晋阳，婚姻之风相继而起，留下无穷祸殃。牝鸡司晨，终于成为常态；天枢高高耸立，势力无人能挡。武瞾竟然穿起衮服，拿褒姒、妲己来谈论虞舜、唐尧。鸾台、凤阁遥遥相望，理应安置栋梁之材，罗列执圭执璋的贤臣。翩翩木鹤前来求偶，吹笙的子晋仿佛就在身旁。云窗雾阁之事已经渺茫，妖狐终于窥伺东宫的墙垣。呜呼，仙李的根株摧折受伤，幸存的只有庐陵王。狄公端正地持笏，执掌朝纲，正直的言辞凛凛如秋霜。神尧留下的大器，怎么可以被夺走？储君不能复立，我的眼泪滂沱。身后之事交付给桓彦范与张柬之，虞渊日落之后终于重新放出光明。汉家三百年帝业共同昌盛，直到今天，青史仍传扬芬芳。嘲鸠（三五七言） 两只斑鸠，羽毛斑斑。阴雨天追着雌鸠离去，晴天又呼唤雌鸠回来。可叹啊，你的妻子实在不容易伺候，爱与憎只在片刻之间变化。处女吟 深闺中有一位处女，姿态盈盈，容貌美丽；涂朱太红，敷粉太白，即使画工多如山，也画不出她的容貌。年过三十仍未出嫁，求婚的人都被挡在门外；她守节更加坚定。清晨来去，望见山上的柏树，愿以苦守贞节终其一生。东风吹绿阶前的青草，蝴蝶成双飞舞，来得何其早。长门宫白日里苦于花多，人生只像花开时才美好。东家的小姑嫁给大官，穿着锦靴，笑着坐在黄金鞍上；一朝失宠，便如破旧的鞋子。镜中只有孤独的身影，愁苦如失偶的鸾鸟。西邻的小妹嫁给豪富之家，聘礼用黄金，却轻贱得如同泥土；失身之后却漂泊在江海之间，梦魂长久怨恨风波的苦楚。哪里比得上深闺处女的吟咏？许身守节，真比两块南金还要珍贵。寄语小妹和小姑：嫁人虽然容易，红颜却容易老去。吴将军歌赠迈善乡 吴将军是天下的雄杰，眼睛明亮如星，气势如长虹。一生读书，不怕死亡，只有面对秋霜烈日般的考验，才显出皎洁的孤忠。曾经攀折丹桂枝，飞上银蟾宫。紫皇赐给他白兔捣成的仙药，命将军使百姓的疾苦得到医治，使愚昧蒙昧者复苏。去年秋天，蝮蛇从西面来，渡过我的浙水向东去，牙齿磨得白而参差，吸食人的肌血。豺狼和老虎都被将军驱逐，将军跃马如游龙，笑着手持三尺莫邪剑，剖开蛇腹，割下蛇头，蛇的魂魄随秋风散乱。又听说括苍山千重万叠，青翠的芙蓉山深处，狐狸兔子都像人一样站立，火红的云气猎猎翻腾，旌旗一片鲜红。将军手捻铁丝箭，腰挂麟胶弓，竟然从荒茅野草中进入，一举洗除妖邪，不留踪迹。百姓没有居所，将军为他们筑城；百姓没有田地，将军替他们务农。秋田满眼，春苗茂盛；大家卖刀买牛，盼望来年丰收。夜里传来擂鼓声，声如笼铜，原来是将军奏凯回到越中。越中百姓欢喜而奔走，白发老人歌唱，黄发儿童牵羊载酒，挡道迎接。迎接我们诗书礼乐的元帅。将军的母亲满头白发，登堂接受百拜，欢喜得脸上动容。有儿子为国建立大功，忠孝一心，感动上天。乌台高高耸立，荐举的奏章如云，直达九重。九重宫阙的日月光辉照耀着重瞳之君，玺书早晚将来征召任用。唉，吴将军，哪里能有像您这样的几十人，疏落分布如棋子，严密守护国境？《鸿门舞剑歌》鸿门的大将光彩照人，重瞳如虎巡视四方，天下再没有英雄。当时在灞上，隆准公刘邦低眉俯首，屈身趋附。青蛇般的剑光寒冷，照射着酒樽俎席。酒兴正酣，拔剑起舞，是为谁舞？第一舞向范增，身影如云；再舞向张良，张良面色如土。神锋使人魂魄战栗，又能怎么办？唤来楚人歌唱，让汉歌在筵席上相对起舞。张开羽翼，红烟紫电相互激荡。片刻舞罢，项庄如猕猴般得意，亚父反而遭到背弃。流血也不能使玉玦显灵，玉斗终于破裂。楚汉两方的雌雄胜负，从此决定。《月氐王头饮器歌》北风吹来，寒冷的土地上花椒树短小，卷毛绵羊尾部的脂肪肥满。国王爱饮芦酒，命人用镔铁刀巧妙地削制玻璃碗。玉洼中云气蒸腾，骨髓红得发亮，神光仿佛要冲裂泥丸宫。饮血的魂魄割脸向上帝控诉，愤怒的巨鲸倒吸，仿佛银河都要被吸空。紫檀琵琶奏出怨曲，彩衣歌姬如花，在筵席上踏歌起舞。哪里知道仇敌的尸骨填满了酒糟堆，鬼马在草根间悲鸣，雨声凄凉。湘水的鬼魂和骷髅徒然独自清醒，刘伶坟上的苔花一片青绿。哪里如同把自己的身体制成鹦鹉杯，生死都不离开一双玉瓶。胡将军歌

译胡将军，是国家的良臣，是武将中的豪杰。他身高八尺，面色如铁，敌人见到他，凛然生寒，汗毛直竖。回忆辛卯年，九州沸腾，百姓如鲸涛中的微尘，日日陷于涂炭，呼天喊地，哭声何其悲惨。吴王气度非凡，真如天人，手提秋水般的三尺宝剑。召集万灶貔貅，在滁州会合，左右环列，都是贤能俊杰。将军拜见军门，一开口便谈论《六韬》，成为吴王的爪牙。出入行阵，亲自背负弓箭和箭囊。江水滔滔流淌，快得如风雨，飞驰十艘战船。吴王命胡将军说：蝥弧，蝥弧，任你所操持。义声从西面传来，震动白日，电光闪烁，摇动旌旗。金陵、宣城不久便攻取，徽州、严郡也随风逃散。洞兵三万多人，刀藏入鞘，弓收入弢中；灵旗却指向金华城。父老争先拿酒和羊相迎，喉衿之间的闽、楚、信州之地都已归服。将军又竭尽力量营建城壕，于是跟随元帅登上台鼎之位，身佩横金拖紫的显贵服饰，独自高立青云之上。将军尚未到任，百姓便忧虑不安；将军一到任，所犯之处连秋毫也不损伤。健儿不敢违背民意，酷吏不敢搜刮民脂。男子致力于耕作，妇女勤于养蚕缫丝。将军替他们筑起城垣，使他们得以生息，百姓各自安乐。将军劳苦于兜鍪军旅，若能佩戴貂蝉冠，本来就没有什么不同，正准备改名成为夔、皋那样的贤臣。呜呼，壬寅年春二月，遭遇了肘腋之间的祸患，三军全都徘徊不前，万民都放声痛哭。朝廷听闻后深为痛惜，派遣中使颁下丹诏，于是有了光禄大夫、越国公这样的崇高褒奖。有庙，有庙；依山岩而建，春秋两季用太牢祭祀，吹笙鼓瑟，还敲击大鼓。玉杯中盛着春日酿成的葡萄酒，彩绘的梁柱更加光辉显赫。焚香之间，仿佛看见英灵来到香烟蒿草之中；英姿飒爽，使人毛发竖立，阴风吹动着团花袍。殿前近侍抚摸锦带，墙上的先驱腰佩宝刀。出师时有时衔枚无声，班师时有时击鼗鼓。将军虽死仍有余乐，魂魄升上天空与星辰遨游。有儿子，有儿子像将军一样，立志要替国家除去微小的敌患。邻近的敌人侵犯我国疆界，他勇捷如飞猱，奋身与之交战，以一人抵挡百人，战斗终于十分惨烈。将军的阴兵实际上助了他一臂，仿佛听到人马嘈杂之声。敌人惊恐，灵异的火焰遍布原野，如同被箭镞射中一般互相呼号。我来到祠下拜谒遗像，秋林叶落，风声萧瑟。雄健的文章和大字记载了事情始末，翠色碑石已经载下功名，使之如黄金鳌负载一般。翠色碑石已经载下功名，使之如黄金鳌负载一般。呜呼，胡将军，将军生前是著名大臣，死后享受庙祀。将军的死亡仍然并非真正死亡。呜呼，这是劝勉忠诚的作品，我大概也算有些功劳吧。《二乔观兵书歌》自古以来，绝色女子大多娇艳美丽，而国家的倾覆危亡往往从这里开始。绿珠楼前红粉徒然，马嵬坡下花钿遗弃。哪里比得上乔公的两个女儿？乌黑的头发如云，浓密得像乌鸦羽毛。倾城的容貌哪里值得称羡？超越常人的才智才真值得夸赞。深院无人，春日美好，却因无事可做而不愿绣鸳鸯被。她们迎风并肩倚着双头莲，手里拿着兵书仔细讨论。大乔已经做了孙郎的妃子，小乔又做了周郎的妻子。设置谋略、制胜取胜，精妙无敌，谁说廉颇、李牧不会出自深闺？曹操率兵来到赤壁，千里旌旗遮蔽了黑云。百万水军又能怎么办？吴地的士大夫全都失色。小乔在帷帐之中也能运筹帷幄，飘飘杀气横贯清秋。周瑜头戴纶巾，手摇羽扇，风采焕发；伟大的公瑾来到舒州。北军害怕看见南风吹起，烈火一齐烧毁战船的船尾。孟德狼狈不堪，独自骑马逃走；桅杆船桨化作飞灰，付之流水。滔滔巨浪高如青天，敌人不敢再来挑战吴军。天地从此划分南北，旋转的水涡中鸥鹭安然栖息。妇人自古没有专擅政权的资格，画师所以把她们画入图中，正是为了表现这个意思。赵括不过只能读父亲的兵书，堂堂八尺男儿难道就不感到惭愧吗？徐原父画梅歌

译座上的客人暂且不要喧哗，听我唱一曲梅花歌。古今画梅的人难道不多吗？只是庸俗的画工，怎能画出这种幽绝的花？花光道人已经得到画梅的精髓，品格孤高，超出尘俗。后来又有谁能继承他？画师们都收手，只能仰望前辈汤叔雅、杨补之。我曾经按照画谱搜寻奇异的画法：有的像蜂腰，环绕着弯曲的枝干；有的像鹤膝，伸展在高枝上；有的像蟹眼，争相闪烁；有的像兔耳，参差相对。阴阳向背合乎自然造化，三枝五枝攒聚在一起，何其繁茂。眼看梅枝的变化不可预测，记住一点便忘掉百处，空费心力罢了。寥寥数百年，江村的梅树寂寞无闻。天地间尽是尘埃，谁还重新拿起笔墨？人间并不是没有梅花，只是没有人懂得梅花的情趣。山阴的老王胸腹如蟆，却能画出千朵万朵繁盛的花。权贵之家倚仗势力来求画，他却不给，徘徊怅望，扼腕叹息。可叹九里山中草堂狭小，亲手种下梅花，动辄已有百株。有时拿一幅纸随意画推篷图，老干新枝挤满一片春色。平常还有梅花船，系在鉴湖水边柳姑庙前。半夜酒意豪迈、诗兴颠狂，绕湖撑船，遍览十顷如玻璃般的天空。金华徐君也有梅花屋，整天关门享受幽独。西湖东阁中的座上宾，庾岭、罗浮的景色，早已熟悉在眼前。三年才落笔一次，开始挥毫，观看的人已经心神飞动。达官名流得到真迹，珍藏在箱笥中，发出光辉。有时画墨梅，花蕊黑如玄霜，点在雪色的纸上；三十六宫的美人虽然容貌如玉，风流却要让给昆仑山仙女般的美。 有时画红梅，花朵在鹅溪绢上碎染出天台的彩霞；艳丽如玉环醉饮卯酒，明亮如姑射仙子服食丹砂。有时画钓潭影横在梅枝之下，浸入苍冷的水波，老龙屈曲盘绕于水纹之中，半夜熟睡也叫不醒。有时画出墙头的梅梢，孚尹般的玉色之气；春风吹拂美人直到日暮，翠袖单薄，独自倚着修竹站在林边。有时画雪后的清绝姿容，除了玉色斑痕般的几点花朵，春意自然从一枝僵直不死的铁骨中生出。有时画风前的景象，花瓣满地，又飘零散落，灿烂如鱼鳞；花香并不腥，纷纷点破青色的莓苔。有时画烟中的梅骨，仿佛倾城美人隐在林木深处；隔着帷帐远远望见李夫人，灯下玉容终究恍惚。有时画月下的梅魂，巫阳在黄昏把它招来；身穿白衣能歌，穿绿衣起舞。月落参星横斜，那是哪一处村庄？王君笔下纵横运转的地方，构思分明，与神思相遇。于是使天下人都来题诗，碎锦零珠般的诗句多得数不清。回想从前您曾求我吟诗，一别之后，风雨阻隔，江湖深远。十多年来缺少佳句，今天为了您劳费一番心思。筑起高高的诗坛，临近无地可容，站起来呼唤四位朋友前来侍奉：陈玄在前引路，陶泓、楮生、毛颖随后，一同来到山脚水边。展开几枝南枝北枝，探究春天有无，搜寻梅花的精华，摘取梅花的骨髓；旧日的情怀与新近的欣赏，在片刻之间凝成诗篇。金华的山，鉴湖的水，山有奇峰，水清澈。王、徐二人画梅，处在伯仲之间，何况他们的清高也彼此相似。王君骑龙叩击天关，进入五彩祥云之中呼唤，却再也不能回来；他一生画梅得到真正秘诀，地位列在二十四位风花仙人之上。徐君年轻时如今已经白头，才艺高超，没人能超过他；世人称作“梅花徐”，还留下不朽的芳名。何水部、杜拾遗，老夫请你们一同携手，寻花索笑又到哪里去呢？梦中穿木屐踏着春泥而行，难道没有听说凌风之台、郄月之观，以及岁暮的悲伤、春日愁绪的纷乱吗？两位老人是诗中的豪杰，其余作者不过是李花与桃花；桃红李白徒然绚烂，风韵哪里像红梅那样高洁？请林逋处士回转车驾吧，“暗香疏影”并不是真正的画；画本来无声，而诗却有声，诗人也有多少只是徒然得名。我想寻找您到牧羊洞去，亲自取出瑶琴弹奏三弄；又想到人世间知音稀少，梅梢月色又有谁能共同欣赏？三弄仍然不能尽兴，离别的思绪纷乱如云。我向上天借来一千颗骊珠，放在白玉盘中拿来赠给您；赠给您，您不要违背我的心意，要层层包裹，珍重爱惜。诗因为您的画才开始丰沛，画因为我的诗更加光辉。早晨倚着几案，已经忘了言语；又向孤根探寻太极之理。花神如果有灵，应该会笑我：这个老翁也有梅花癖。老翁因为这种癖好作歌，苦苦受到风骚诗篇的相互激发。湛卢宝剑曾被欧冶子看重，绿螭、紫燕等骏马被孙阳识得。我作歌不求众人夸赞，我的才华也不凭借击败千人的气势；只怕替梅花泄露了春天的消息，花神上诉，天帝发怒，命六丁神将降下飞雷霹雳。东白轩歌 郡侯的轩舍名叫东白，请我题诗，写出胸中的情怀。他自己说曾经客居京城，向来熟悉东方五更时的天色。天上的鸡人唱着报晓的筹刻，太子在龙楼向皇帝问安。午门万户打开金钥匙，天子天不亮就穿衣，思考美善的谋略。左右的衣冠之士都是台辅重臣，进言纳谏、参与谋议，都出自肝胆。螭头不动，香烟高升；虾须帘渐渐卷起，晨光吐露。太学中读书灯火深沉，我承受皇恩，在花溪边做主簿。九重之中的尧舜之君仍然忧惧警惕，承接皇恩、宣扬教化，更应当劳心。残月光辉闪烁，太白星明亮；鸡叫三声，已经到了五更。夜色怎么样了？夜将要到清晨。面对东方的天色，仪容庄严；东方尚未明，仍然思念明光。东方既白，遥望扶桑；有时忙乱得衣裳颠倒。处理文书、约期会集，也能在琴堂中进行。坡仙曾经在赤壁题写辞赋，也有当年东白的诗句。枕着书籍睡在舟中，又有什么值得一说？哪里像您家题名为东白的这座小轩？《海棠留春莺歌》，仿效李贺体 环奴本来是倾城的女子，天帝派她到花中做花神。她亲手拿着金剪刀，把锦江三月的春雨剪碎。猩红的花魂进入梦中，流转着妖娆的芳香；翠纱帘内夜里燃起红蜡，双鸟穿着绿色衣裳和黄色裙裳，一声声苦苦想留住春光。青帝的马在芳草路上嘶鸣，胭脂般的春色将要随着东风飘去；画师却倚仗中山兔毫，把它留在华堂最深处。为胡伯奇题《子陵钓鱼图》光武帝龙飞登基，应验赤伏符，登上功臣榜的有三十六人。先生究竟为什么披着羊裘，悠然独自在铜江曲处垂钓？在光武帝潜龙之时，您以嘉谋启发辅佐，已经使汉室的火焰重新熊熊燃烧。三公之位被您弃如破鞋，一根钓丝便使贪求富贵的人变得廉洁。只知道文叔与您同被而卧，却不知道客星已经侵入帝座。先生的风范，千年之后哪里能够忘记？云山苍苍，江水绵长。题《烟波叠嶂图》回想从前乘小船驶向南斗，顺风看山，仿佛群马奔走。前面的山出现在眼前，后面的山又消失；紫色和翠色纷纷落入我的手中。那年看山如同看画图，如今画图还能像当年的山吗？面对轩窗把玩此图，不禁笑得前仰后合，早已觉得诗兴萌发。江湖上江风萧萧，暮色笼罩烟水。整天都是渔翁垂钓的地方，怎样才能使身体轻如白鸥，在江上飞来又飞去？题胡济源听泉楼（戊戌年前作）

译冷泉亭幽深而僻静，我从前曾拄杖穿鞋来此游览。山中正是早晨雨停的时候，坐着听泉水涓涓流淌。起初像松风洒遍万壑，忽然又像仙人佩玉锵然鸣响；又像蛟龙从潭窟中升起，霹雳闪电摧折山林土丘。黄猿抱着幼子挂在秋日的影子里，想下来又不下来，啾啾地叫。这时同行有四五个人，彼此相对，毛发都被寒气吹得飕飕直立。于是知道福地不宜久住，便载着酒壶登上彩舟。离开故乡已有几十年，在江湖上像沙鸥一样漂泊。风尘浩荡，眼前尽是箭矢，想回去洗耳，却叹息不知凭什么实现。飞来山的景色进入我的梦中，碧松丹桂的枝条相互缠绕。每逢遇到泉石，我一定留宿，题诗感慨从没有停止。胡君也是爱听泉水的人，胸襟磊落，非常人可比。什么时候有闲暇登上您的楼，与您在楼上为此楼作记？题《钟馗移家图》穿绿袍的进士掀起愤怒的胡须，饥饿时咀嚼恶鬼，像吃蜜一样甘甜。酸风苦雨搅乱白日，搬家想要前往阴山山尖。弟弟和小妹跟在身边，脸上涂得像漆，眼光射人，珠子般明亮。鬼奴鬼妾形态千千万万，螃蟹怪、猫妖最为凄厉。势力大到能使鬼也不敢违抗，骷髅在后面还嘲笑钟馗。英雄虽多如山、白骨堆积，也不要倚仗区区手中的笏板。题《陶渊明归去来图》司马氏渡江时，江水几乎枯竭；刘裕如一株小草，到了春天仍会发芽。先生是太尉陶侃的子孙，在管宁、谢安之间也算见到过人物。先生的志向在义熙以前，先生的道在伏羲、神农以前。北窗清风，澄澈如水；闲来一觉，足以供高睡。彭泽县衙小得如斗。云从无心而出，也只是偶然。乡里的小吏称我为上官，竟在我门前羞辱我种的五株柳树。有田地将要荒芜，为什么不去耕种？没有官职反而不受束缚，身体才真正轻快。掉头一笑，写下《归去来辞》。浮云般的富贵，不是我的心愿。小船遥遥而行，荡开晴日里的碧波。笑着指向我家旧日的茅屋，门口有童仆出来迎拜。三条小径依然存在，松树和菊花相伴。黄菊啊黄菊，开在我的轩前；浊酒啊浊酒，斟满我的酒樽。片刻之间醉得烂熟，怎么叫也叫不醒。过去做错、如今做对，何必再谈论？农夫乡亲都邀请我前去，一同坐在田头谈农事。阿舒，你们这些孩子，不要读书了；读书只会被文章耽误。《青山白云图》青山若有若无，山势嶙峋；白云欲断不断，气息氤氲。从前是谁领会了这种意境？彦公、彦敬落笔，技艺绝伦。我在紫芝、白云之间歌唱，白云却从青山中升起。裁剪白云做我的衣裳，推挪青山做我的几案。用松花酿酒三千石，醉后高歌，歌声仍未停止。唱罢仰天大笑，这种快乐真是人间仙境。心神摇荡在赤城霞光中，目光远望苍梧烟霭。左手牵着容成子的衣袖，右手拍着洪崖先生的肩膀。五彩祥云织成的佩玉多么飘逸，乘风要到蓬莱山顶。蓬莱山顶，究竟在何处？金银楼台隔着烟雾，青鸟从海上衔书而来。千年胡麻将要长成树，惆怅不能前往，心中茫然。云气浩浩，山色苍苍，人间其实也自有真正的快乐。把您的画还给您吧，就以青山白云作为赠礼。题《五马图》开元年间有四十万匹马，其中哪一匹超然出群？曹霸、韩干的笔法并非不精，但须知真正的龙马最难描写。真龙只有拳毛騧，太宗骑着它开创唐家天下，雄姿猛气举世无敌。当年识马的人长久叹息，吴兴公子画了五匹马，满眼风云萧瑟而起。一匹玉花马啮咬而且骄纵，一匹飞黄马十分飘逸；一匹有驳杂花纹，格外雄健；一匹如紫电飞驰，直冲长虹。中央正正站着一匹胡青骢，于是使其他四马全都失色。想见承华宫春日苜蓿，这匹马自来就叫天育。殷红的盘袍和帽子纹理如縠，奚官在秋日策马巡视牧场。花萼楼前风和日暖，五王宴罢，仪态从容。由此可知画师用心艰苦，只等待我落笔题写新诗。大明天子的飞龙坐骑，汗血宝马立功之后便登上帝位。真龙再次出现，凡马都空自相形见绌；眼看这幅图将流传万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四十万匹〕 送胡季诚北上 杭州从事是真正的文人儒士，正是丹山九苞凤凰的雏鸟。春风中草木繁茂，如同玉树开放；明月皎洁，涵映着冰壶般的心。过去您骑马游历京城，穿着彩衣轻快地趋拜于父母庭前。太常博士为众人敬重，仪表自然与常人不同。呜呼，故老如今已经不在，只剩下故居临着东湖。可叹我避难之地与你相距不远，却不能再次相见，只能长声叹息。山中六月火云炎热，难得您为我前来；您乘肩舆而来，衣冠仪表如同太常博士在眼前，使我怀念往事。姑胥（自注：从前曾与季诚的尊翁古愚先生在杨廉夫姑胥的寓舍相会），我叫儿子出来向贵客拜见，派仆人去询问香醪；沽来的黄鸡啄食黍米，也许可以供您享用，青韭剪取雨后新叶，正好可以佐餐。夜深仍然秉烛，不知不觉忘了睡梦；脱下头巾，姑且挂在高松树枝上。酒意酣畅，慷慨之情和肝胆都流露出来；驾车出发，想要问一问通向青云的道路。飘然扬帆驶向北斗方向，海涛伴着日出扶起金乌。抬头看宫殿棱角，天近在咫尺；五彩祥云深处，正可陈述美善的谋略。先公遗留下来的恩泽还没有终止，祖传的青毡旧物也很快会重新得到。祖传的青毡旧物也很快会重新得到，此行务必保重千金之躯。《草阁诗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草阁诗集》卷三 （明）李昱撰 五言律诗 送刘原善赴浙东 在金陵城下，我在路上为你送行，离情无穷。水面清澈，平坦的沙滩与天空相接；天气寒冷，野草空旷。郗超刚刚进入幕府，桓典从前乘着青骢马。二十年来游历过的地方，如今怜惜你我有着同样的感慨。依吕慎明见赠诗的韵作诗。月色明亮，仿佛没有大地；楼阁高耸，几乎要接近天空。绿色酒樽陪我度过漫漫长夜，白发增添，怜惜年华渐少。看见你思念我的新诗句，招我同游往日垂钓的船。什么时候才能共同幽居，趁机写下这篇马蹄诗？杨仲彰来访，依韵作答 十月走在荒山道路上，劳烦您穿着木屐前来。拿出的诗多是旧作，劝饮的酒却只是新酿。不辜负陈雷那样的友谊，也兼有鲍照、谢灵运那样的才华。临别时在两株红树下面，又徘徊了很久。答蒋仲启 自从与南溪的朋友分别，海上云气便多在天边。为什么屡屡有约定，却一次也没有来访？野外小径深埋红叶，茅屋檐下长满青萝。诗篇徒然兴起，把酒时又能和谁吟哦？九日怀念智上人 今天正是九月九日。约定相会却未能实现。怜惜头插花朵的病客，持酒杯想念高僧。河上有雨，难以买到渡船；山中云气笼罩，几次凭栏远望。坐在草阁裁写诗篇，极目所见尽是渔网。早春言怀 客居的情怀与谁相处才舒适？偏偏是在早春时节。溪边桃花点点红，花萼黄黄地垂向岸边；柳枝没有官职，却能任意舒展。能够纵情饮酒，有子弟相伴，便可以谈诗吗？除此之外都是多余的事，连求做神仙也只是徒然期待。春怀（戊戌年后作） 相信春天本来就多雨，村村之间水道相连。披着蓑衣，站在黄牛犊之外；拄着手杖，面对白鸥。既然这些已经足以供我写诗，何必再去求取买酒的钱？古人应当也会想到这一点，一动不动便想赋诗归田。稍稍隐居在乌皮几旁，暂且停止阅读群书，客居的愁怀聚集在灯下。春日的景物在雨中：残湖的柳树藏着歌船，山花拂过马鞍。如今还不能归去，道路正十分艰难。幽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