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洋诗钞卷八【补遗】

译白雁飞来，正值黄花时节；身在他乡，悲黯之情更加深重。风还在吹动野马，太阳也没有暖意。鸣蝉和冷蕊侵入湿润的篱笆，晴日下的沙滩包裹着圆圆的浪花。向南来的人若有书信，请把这首鹡鸰诗寄去。东篱的黄菊美好，故乡山色如今怎么样？雨中看见嵩山树木湿润，云气使我想起楚台层层。笔札消磨了闲暇的白昼，壶觞寄托着长啸高歌。高斋中稍稍俯仰自得，也胜过面对洞庭湖波。冰鱼二首【存一首】珍贵的美味，海门有一盘饭食；山中客人新近归来，仿佛应梦见龙女出现，已经使鲛人流泪登上砧板。正当飞霏屑、竹筐凌乱交错之时，银色桃花与三月的水彼此相忆，隔着水波望着臣。七言律诗。赠雪客 冰港向东连接大海，海气昏暗；高斋俯仰之间仍存壮心。悲歌姑且寄托在千首诗中，慰劳常常劳烦一樽酒。岁晚冰霜，寒意仍然急迫；草木到了春归之时，已经显出绿色的痕迹。再次面向天涯感叹鸿雁留下的爪痕，玉兰花下有一扇柴门。哭悼某人诗四首 连年在京洛沾染尘土，本来是河阳旧日隐居而沉沦的人；感念因道德相交，才成为方古的契友，以文章相知，情意最为真挚。忽然【缺】在海南题柱的客人，徒然传说是河上编织箫管的人；答应你千秋万代都是知己，如今伤心，你已成为九原之人。片言只语确实能够订立长久的情谊；合欢花下和你共同吹箫。琴酒笑语才过三日，裙屐风流却仿佛隔了六朝。哪里还敢再经过丞相府，只应常常梦见侍中头上的貂尾。夜台之下先有阿防在那里，姑且减少你在茫茫幽暗中怨恨寂寥。早年声誉在瑶林中就很重，中年时才华飞扬，众人都敬佩。安世以诗书受到尊崇，扈从皇帝出行；玄成的门第显赫，争相戴着冠簪。你的文章颇厌恶时人的期待，事业却徒然悬着兼济天下的心。平生从不流寻常的眼泪，今天却因为你临风泪湿衣襟。十年前曾听说你有“幼妇”般的妙词，愿意用银管把它写在乌丝纸上。忧愁在鹦鹉争相传诵的地方，痛苦在玲珑曲再次唱起的时候。旧曲谱徒然让蛛网遍布，闲情逸致仍有吹笛之人知晓。从今以后不要让锦字零落；即便只认出弓衣，也会垂泪。题目佚失四首 多年来在东皋把菊花种下，重返海上，踏过六鳌。偶然在人间留下姓名，还劳烦长者来询问蓬蒿居处。顿时惊叹有道之人的胸襟爽朗，更喜爱新诗的品格高雅。傍晚对着画屏打开酒瓮，尽情吟诵，不必等到紫檀槽前奏乐。铃阁的钟声打破深沉的黑暗，斋居中的弥勒仿佛同处一龛。早听说有人游历江左而沉醉其间，早已有诗名，足以重于渭南。请来画中美人，清澈如水；亲自写下的小字，细密如蚕丝。英伟的风采更进入神明的颂歌，空旷的庭院里蟾光浸润着碧潭。尺五之高，身处天边，地位声望尊贵；唯独怀念想托付给芳草。今日梅花已经调和成鼎中之味，他年杨柳将种成村落。岳山的景色几曾抛开箭栝？河水的声音常常让我梦见昆仑。寻常鸡犬相闻的地方，也不缺少农家的旧瓦盆。几次辞官，又再度拜官；没有欲求时容易，有欲求时困难。年华怎肯在忙碌中流逝？世间万事都要等觉悟之后再看。官署里的松枝可以供我执持拂尘，池边鸥鸟认识我垂竿的身影。若买山隐居果真是巢父、许由的打算，便在紫阁峰西开辟药圃。赠汾阳杨司训 汾水边春天归来，大雁早早飞来；冷泉关外，草花开放。晴日山岚故意环绕着官桥杨柳，春日渐长，完全融化在汉宫殿的槐树间。身处异县，哪里能说与苜蓿相分？忧愁的心反而责怪梦中的台骀。知道匡救世事自有天人相助，姑且面对华灯，斟满玉杯。程都阃归还姬妾诗 十五岁的少女盈盈地抱着锦衾，广陵涛声与楚江一样深沉。只说落叶可以盟誓新侣，谁相信落花还能返回旧林？幼女怀春，羞惭于碧玉；将军重情重义，把黄金看得轻。曲折的罗屏围着红烛，照彻千秋不变的柳下之心。题目佚失 早晨来到山下，恰好相逢，便去看山，兴致更加浓厚。道路指向垂杨，石头参差；云气迎着珍珠般的树木，水流缓缓。洞中藏着红雪般的琼药，岩边飞泉奔流，如玉龙。更有长鸣的仙鹤在天外，徘徊只在两三座山峰之间。五言排律 呈给卞芝亭观察 任用宰辅重臣，家世承袭节钺；雄健的文章流传紫府，冠缨佩玉出自珠宫。恩泽与汾水一样流远，声名和霍山一样崇高。召公棠树的遗爱还在陕北，郇公的甘霖已经遍及河东。鳌极安定桑树柘树，龙门滋润稑穜五谷。康衢之上宣扬帝王之力，姑射山中承领神仙之风。列座山峰高高连接华山，举杯祝贺又近于嵩山。梅花开放，结成鼎中佳实；桂树从岩丛中发芽。大厦欣然如云构成，劳碌人生因此得到安慰。韦氏、平氏依凭高峻门阀，燕氏、许氏仰仗宗师巨匠。教化普遍，生民何其厚福；知德深广，道理仍未穷尽。长声吟诵，亲自独坐，正映照着海霞的红色。七言排律 河中的形势胜景 关口设在蒲津，扼守两岸城池，面对天险，控制三边。朱红屋脊的宏伟建筑是重华殿，翠色碑石上高高题写着广孝泉。五老山高，横映晚照；二妃陵古，升起愁烟。向北回望龙门，思念前代圣王；向南观看雷首山，追忆昔日贤人。渡口的铁牛是唐室所建；汾水、睢水之间的宝鼎，是汉家迁置的。海神祭祀的望秩，时至今日仍沿袭旧制；河神居处享受祭祀，年年没有差错。城郭与往日一样，仍像虞舜之日；山川万古长存，仍是尧帝的天下。旧时采食的蕨芽，我尤其喜爱；新酿的桑落酒，人人都觉得便利。陶邑制作的器物，仍然苦于粗劣；帝乡百姓混杂，生活更加颠沛困顿。太平盛世时的揖让之风，皇家的教化已经消失；衰乱末世彼此侵凌，霸道习气相传。家家都可封爵，如今已经不可能；穿画衣的人不触犯禁令，也已茫然无从谈起。用五刑辅助教化，哪里能够废置？用三木施加威势，也不容易舍弃。稍微像伯夷、叔齐那样能够让国，多数却像虞公、芮公那样喜欢争田。君侯掌管权柄，铨选考核责任重大；部使分道巡行，黜陟升降由其专掌。持节任职，应当勤于察访；更张弓弦必须在手，谨慎承受宣命。共同期望教化超过先代，五帝三王的盛德长存，延续万亿年。七言绝句

译题汪东川编修秋山读书图 金马门前最是清闲，暂且来到云壑听潺潺水声。他日若来访询问掌管丝纶诏令的人，只在山光树影之间。题园壁芦雁 斜阳下芦苇荻花隐在寒烟中，雁儿接翅停在汀洲自在安眠。只等清晨微风轻轻振动翅膀，长声鸣叫，依旧飞向青天。丁丑年二月，再次经过安陵，欣喜地会见膴臣，抚今追昔，作诗四首【存一首】三十年来感叹道路分岔，彼此相逢，都惊讶鬓发已如银丝。登堂所见的风物原本没有改变，仍然像山中老人当年把酒时一样。伊阳道中随口吟成二首 归途中趁着清晨天晴经过轘辕，伊水上微风吹拂，生出细密的绉纱般水纹。仙人故意作凌波行走的姿态，先在安陵道路上迎接我。明珰和珠佩各自娇艳动人，极像双成仙子并肩拍手。金缕枕边的香气进入梦中，今早特意为此写下红笺。《颍浒绝句二首》。春天的颍水像碧玉一样，曲折地向东流去。浅浅的沙滩渐渐倾斜，一夜风声响在杨柳间；早晨风把柳芽吹成了郁金色。扫地很久，正好同郭有道相似；开始转运盐，又学王伯齐。梦一直做到五更，越发安稳；两年来听惯了汝南的鸡鸣。焚诗。十年来身世支离，实在辜负了深情。那些柔媚的词句和华丽的语言，真是可怜而可悲。从今以后烧掉《梅花赋》，另有一片深心寄到广平。《兰畹》《金荃》中的绝妙词句，损伤人的元气，却能激起人的思绪。陶渊明已经是怎样的人物了？《文选》楼中却还有奇异的言辞。致韩子固的信。您家传下的精妙墨迹，谁能比得上呢？我把这封短札带回山舍，在千里之外思念您；同您相比，已经有多少次相见时交叉双手站在屏风前了。蔡琰。汉家的国事已经如此，进入令人哀伤的弹帐之中，秘密的将领和百姓更加不安。空有辨识琴弦的知识，琴弦却在金徽上被抛置，再也不重看。哑娼【刺绣】。合欢床上绣着成双成对的鹣鹣鸟，她停下针线，半张着手指。忽然看见两只燕子踢落花朵，落在轻泥上，便默默地产生嫌意。观看柳明庵演《金雀》杂剧，作戏赠诗。相公的曲子早已值得流传，并不是痴情，也不是癫狂；把人间花月的情味全都领略了，风流才子又见到了柳屯田。联句。《古藤书屋送吴征君魏上舍联句》。古藤树下握手相别，深秋时旅愁已经积聚。归来西溪旁边，还来得及种下春麦。【吴雯】我也袖中轻拂马鞭，明早出发辞别京城。疲倦的鸟不一起飞，各自张开旅途的翅膀。【魏坤】二位先生有淡泊高雅的才华，哪里肯被时俗役使？精美的诗句接连应和，如同用梧桐敲击美玉。【陆嘉淑】柳塘水声潺潺，蒲坂山路重重。改年您到来时，古藤花将开满花架。【查嗣琏，改名慎行】大房有一斗泉水，用来酿酒，清白如冰雪。酒酿成了您却不来，落花实在令人惋惜。【朱彝尊】《莲洋诗钞》卷八。钦定《四库全书》。《莲洋诗钞》卷九【诗余】。蒲州吴雯撰。咏槛竹【卜算子】。哪里有这样玲珑的玉竹？栏杆外清幽的树荫仿佛带着露珠，在烟霭中似乎也有情意，写成了《离骚》般的诗句。竹笋弯曲如龙，竹根盘结，却一直直上青云。惊醒北楼上幽居的人，一阵湘潭的雨声传来。雪中雁字【青玉案】。《凌云赋》写成了，谁能唱和？刚一写出，便惊天动地。把瑶华般的美辞镌刻下来，随着咳唾自然流出；纵横的姿态如龙飞虎卧，哪里只是大得像椽子？写成长笺准备献给灵芝座，又怕在虚空中遭到玷污。脂粉哪里承受得住仅供一抹？仙人飞帛般的长卷，大字写得精妙，笔势横贯长空而过。大风【蝶恋花】。昨夜北风翻动海水，扑打得帘幕破损，想停也实在没有办法。梦中也到不了家，家在万里之外；披衣频频在三更起身。苦于被浮名牵累，至今还没有结束；即使终于成名，白发又是什么滋味？表圣祠外，东风吹来景物美好，白云仿佛在招我归去。和融谷【望远行】。牵牛花外，蒙蒙细雨，愁绪已经极深。江淹的一篇赋，鲤鱼风将近，青雀舟横在水面。风吹散鬓发，酒客零零落落地醉着。向长亭远远望去，正有宾鸿向南飞去，唱着《河梁》之歌。又早已是青山将暮，我站着屈指等待；金门的词伯似乎病了，如今沉沦的人还能数出多少？八柱堂西面、伏波岩北面，让你驱逐岁月，闲居三年。恰好有柔奴相伴，藤梢和橘刺牵引出思念人的诗句。令人欣喜的是，归来之处正是当初离去时的愁苦之地。重阳九阕【望江南】。重阳日，斜阳照着小银筝。带酒尤其适合到高处醉中寻诗，最好到菊花旁行走；难得今天这样晴朗。重阳月，又是半轮秋月。水雾侵蚀着月亮的金色，月光流向北垞；海风吹拂着玉色的月光，贴近南楼，抬头便看见沧洲。重阳夜，露水降下，穿在身上觉得寒冷。虫声渐渐使人支着枕头倾听。花枝正应该放下帘子来观赏，刚刚停止倚靠栏杆。重阳时骤然下雨，雨声传入空庭，断断续续地沾湿泥地；马道纵横斜错，声音扰乱了花丛中的铃声。仔细把芭蕉上的雨声听个明白。重阳的菊花，一朵朵都显得精神饱满。繁密的叶子不必防备醉客，稀疏的枝条反而适合陪伴闲人，清冷的韵致格外使人亲近。重阳新酿的酒，成熟的葡萄送到哪里，只怕沾湿翠色的衣袖。斟酒时不要吝惜弄污青袍，痛快饮酒，诵读《离骚》。重阳的客人，高卧在海东头。幽静处有千竿竹子承受风雨，闲暇中一笛吹出海天的秋意；整理好钓鳌的鱼钩。重阳时，诗句和笔意都悠闲自在。在戏马台前驰骋之后，在蓝田庄上醉醒之间，把这些写给小双鬟。重阳时雁影飞入碧天，斜斜排列在紫塞霜降之前，如同锦绣文字；罗浮山雪后踏着梅花，雁声嘹亮，从红霞中传出。《莲洋诗钞》卷九。钦定《四库全书》。《莲洋诗钞》卷十【遗文】。蒲州吴雯撰。

译寄给阮亭先生的信。离开慈亲的容颜已经很久了，对她的依恋始终在心，无日不是如此。居家时备受苦趣，这些已经多次向老伯说过，不必再麻烦您了。中州局势纷乱，原本以为一年多的奔波可以一劳永逸，结果事情却多半违背愿望。不过从此得到田三十亩，这是五崖伯的恩惠，怎么能忘记呢？只恨命运浅薄，回来后疾病困顿，而且婚事和丧事同时发生，花费极大。近年来债务反而不断增加，顿时使这里纷扰不安，万般无奈，只好勉强作潇湘之游。但长沙自古称为低洼潮湿之地，贫困之国的当权者所施行的政事，又不是我个人所能坚持的，所以到哪里都往往不合。家人中有做县令的，又再次被解除官职。侄儿我奔波数千里，不能不长叹坐愁，困在洞庭之南、祝融之北。如今暂且寄食在华容县令那里，秋风已经凉冷，决定回去了。筹划这次往返，不但没有益处，反而增添很多拖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追随您的杖履，承受您的和颜笑语；写成一首诗就请老伯指正，写成一篇文章就到老伯那里请您裁定。每想到这种快乐，精神总会飞动，仿佛又回到花前载酒、执经请教文字的时候。先前在乡里时，就听说东亭先生有奇异的见解，至今仍恍惚不定，不敢立即信以为真，所以一直不敢稍作慰问。如果果真如此，那么老伯在骨肉亲情之间，变化也太多了。说起来悲痛到了极点，于是想到谢太傅看山时携带歌伎，虽然服着期功之丧，也不废弃音乐，大概确实是中年时内心感受着哀乐，又借闲暇消解烦忧。更希望老伯善于自我宽解，善于保重身体；我拳拳切切的私情，最为诚恳，幸望您明鉴并容纳。方山先生近来的情况，想必更加美好。昨天才收到他从紫海寄来的信，深深承蒙他挂念，还望老伯替侄儿致谢，我将十分感激。潭州颇有一些作品，不能全部抄录，谨呈上两首文章请您删削：吴地的霜色染上越地的鬓发，惆怅于情事日渐衰败；沅水的芷草、澧水的兰花，感叹山川道路多有阻隔。低头徘徊，向北远望，更加急切地思念和依恋，只希望您宽宏包容，足以承受我的欢欣和惶恐。

译寄给姜西溟的信。十一月二十八日，吴雯再拜。西溟先生阁下：只要有北方使者到来，没有不首先询问先生近况的。得知先生精力强盛，每天从事著述，而且求取法书的人接连来到门外。即使带着饼和金钱，也还不能得到一个字，实在令人欣慰。元彦兄到来后，更详细地说起您的风范和近况。又有幸读到《塞游图小记》，深深感到先生这样殷切地记录，难道不是古人所说的知己吗？每天盼望先生向西来，后来得知史事牵累，恐怕不能到莲花峰下住一晚了。悬望仰慕之情，难以言尽。近来闭门住在使院，同客朱字绿兄，他很喜欢作古文辞，因此我勉强让他一同写作，自己也不禁沉浸其中而作起来。于是想到从前曾承受先生的教诲，却因为懒惰不知勤勉，如今想再学习却没有机会。每天侍奉先生、请您指引，实在可惜。又想到平日常常仰慕韩愈、欧阳修这样的古人，只恨不能同先生生在同一时代，跟随您交游，却一点也得不到他们的益处。私下感叹资质庸钝懒惰，即使遇到韩愈、欧阳修也没有用。至于先生赠给我的法书，弟已经见到装潢成册的本子，并且在书后写有小记；连托友人处装成的，也在书后写了小记。虽然写得不成语句，但我倾仰和爱好的深厚，也不能说不至诚。这样说来，弟对于先生，也可以称作知己吗？不然，就是侯芭一类的人了。先生又怎么可以鄙弃我而不教导我呢？闲暇时希望您多写些书法小幅，真书、草书都不拘，只要多寄来，弟就十分感激。过些时候，我也应当写近来的文字奉上请您指教。字绿还在求先生的文字，我知道您一定会慷慨挥笔，不必等弟再絮叨请求了。吴雯再拜陈说。与梁晳次先生的信【共四札，今录二札】。回忆从三湘乘船归来，漂泊的处境实在可怜，又因疾病驱迫，几乎无法自理。幸亏老年伯特别存恤慰问，使我感动深入心骨。分别以后风雪特别严重，又因疾病阻隔，滞留在嵩高、伊洛之间，直到年底才抵达乡里。想来我一生的罪业还没有丝毫偿尽，也不算是为了无私的报答而取得什么。回乡后托庇于慈亲荫庇，渐渐恢复健康，本来打算闭门不出，但世务牵累，又要参加汾阳的考试，于是再次前往京师。席子还没有坐暖，烟囱也没有熏黑，真不知道这样奔忙究竟是为了什么。到京城后寄居在阮翁伯的屋檐下，时常得到他的提点，又承蒙他代为筹措捐资，援照廪生条例进入雍，以免再受学使者的威严。北闱考试中旅进困顿、屡遭挫折仍同从前一样；十月间阮翁已经奉使海南，而侄儿也往来于瀛津之间，身无分文，寄食于人，这就是分别以来的大概情形。然而经过这样千锤百炼，渐渐也稍有觉悟：当下本来就是圆满具足的，原本没有缺欠，也没有人与我的分别，更没有古今的久暂。只是遗憾筋力柔弱，不能承担，而且杂有事务，不免时而显明、时而昏暗。古人所以说‘把百年的生命放在中年，拿自己的肌肤去承受猛禽’，如果不切实实行，恐怕也不能把一切都彻底解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恭敬地想到老年伯修养精深已经很久，正是值得归依求教的人，仍希望得到您的指引。现因王舍亲回鄢，恭敬地借此问候您的福体并禀告近况，足以表达我奔走思念、惶恐仰望的至诚。二。屡次承蒙您的宠召，感激之情铭刻心骨。若不是在饮食之间，我本来不敢说这样过分逢迎的话。大概心中没有这个人，就会忽略他、忘记他；而只有始终惦念不忘的人，往往也能从这种时候看出一斑。侄儿虽然享受了您的恩德，实在更感动于您的情意。唉！意气激昂的话，谁不会说？但阅历长久之后，只有老年伯最为真诚。灯下独自坐着，默默想到自己像浮萍一样漂泊，眼泪便流下数行。于是详细叙述自己的穷困处境，以及感念知己恩德的一首诗。侄儿的心意全在这里了，还能再说什么呢？还能再说什么呢？公鼐年伯的兴致反而不如任司寇时。侄儿并非不能勉强去求取，只是想到平生所期望的人，竟也一定要让故人之子作出奴颜婢膝的样子。侄儿反而害怕受到颍川那样的冷淡待遇，宁愿甘心成为身陷囹圄的越石。请老年伯遇到适当时机，替我询问他心中究竟是什么打算，或者共同商量怎样替小侄设法。侄儿不是吴地人的木头石心，自然会明白。艳丽的词作，我已经全部烧掉了。题为《焚诗》的诗说：‘十载支离苦负情，柔词绮语可怜生。从今烧却梅花赋，别有深心到广平。’又说：‘兰畹金荃绝妙词，伤人元气起人思。‘渊明已是何人物，文选楼中有异辞。’侄儿的心意也可以看出来了。然而我从老年伯那里得到的助力，哪里是浅薄微少的呢？近来僮仆多有疾病，旅店中的惆怅更加增多。本月内打算回到老年伯那里，您将怎样教导我呢？另外附上《佩韦集》一册，是戊申年所作，只请您评阅指示。临写到这里，依依不舍。与笨山舍人的信。我每次读到史书中的《隐逸传》《方技传》，都喜欢得舍不得放手，而且只怕很快就读完。因为其中一定有许多淡泊宁静的话，也可以由此稍微窥见道德的奥妙。骊城笨山舍人与我同学将近十年，久而久之成为志趣相同的朋友。他偶然读到仙人传记，于是亲自给每篇传记刻写一首小诗加以概括，每天以若干首为限。完成后，让我在卷首写几句话，记下年月。当时我正渡过河潼，经过太华、终南、太白，日复一日把这些山都收入襟袖之间，它们都是仙灵居住的窟宅。只是我奔波于尘土之中，不能叙述它们的大概，只取那些旷远精妙的逸事盛迹，凭吊一番并歌咏一番，实在惭愧。后来笨山正在漕河岸边建造欸乃书屋，关起门来端坐，阅读奇书，写作宏伟诗句；渔歌和桅樯的影子交织在门窗之间。唉，距离多么遥远啊！犹龙氏不是说过吗？不出门便能知道天下；出门越远，知道的反而越少。我实在惭愧不如笨山啊！但笨山也曾想作关辅之游。秋高雁飞，他难道肯带着这些诗作一起游览取乐吗？走尽车箱谷，登上太华山顶，这时惊人的诗句不必远远借助谢朓。我们一同欢呼豪吟，像卫叔卿、古丈夫、白云先生这一类人，都可以使他们惊愕地出来，挽着手臂一同游览。我虽然浅陋，也应当跟在他们后面唱和了。

译《吴观察克庵诗序》。海丰吴公温和恭敬、诚实厚道，他治理政事以端正人心、敦厚风俗为根本。他镇守河东不到三年，百姓都享受到他的德泽，风俗也受到他的教化。他偶尔拿出自己写的诗给我看，诗中自然流露出真性情，深深符合《三百篇》的旨趣。人人都佩服吴公善于作诗，却不知道吴公作诗的根本，也正是他治理政事的根本。《雅》《颂》诸篇，气势舒缓、内容博大，都是贤士大夫所作，所以读他们的诗，就可以观察一代的政事。没有把这种精神施行于政治，便不能以涵养教化、和乐宽厚而逐渐达到这种境界，再发为歌诗，形成合乎中正和平之音、具备温厚旨趣的作品。因此传记说：‘诵读《诗经》三百篇，却不能通达政事，就不能算是善于诵读《诗经》的人。’诵读《诗经》而不能通达政事，尚且不能算善于诵诗，难道反而可以说善于作诗吗？由此可知，诗确实同政事相通。从前李百药见到王仲淹而谈论诗歌，对上讲陈应、刘桢，对下讲沈约、谢朓，声律的毛病和刚柔风格，没有不研究透彻的，但王仲淹没有回答。薛收说：‘我曾听孔夫子论《诗》：上面阐明三纲，下面通达五常，由此考察国家的存亡，辨别政事的得失；小人歌咏它来表现民俗，君子赋咏它来显明志向，圣人采集它来观察世道的变化。如今您所说的这些，全都是孔夫子所痛惜的事情。’从河汾先生这番议论来看，就更加知道《诗》是君子显露志向的言辞，同时也是政事由此产生的根源。如今吴公治理政事，正在急切地宣扬。圣天子的德意，在人心和风俗之间推诚布公地宣示、晓谕，几乎到了每家都安排一个人来讲说的程度，务必使三纲彰明、五常通达；那么作诗的根本就已经先具备了。再把余绪流连于山川景物，以及朋友赠答、出行游览、登临赏玩这些末节，又怎么会不与《雅》《颂》中贤士大夫的作品相合，具备舒缓博大的气象，而含有温厚和平的美好呢？况且吴公急切地想要弃官归隐，如今才实现悬车归休，正要在退政后的闲暇中享受啸咏的乐趣；在山中看见泰山的高大，在水边看见沧海的深广，难道不能更加舒展胸怀、寄托悠远的情思吗？近来主爵官惋惜吴公离去，请求朝廷…… 朝廷又将以其他事情嘱托吴公，我知道吴公凭借年高德重的声望，还会再次显露他历练精干的才华。从前韦左司主持繁重的职务，才干反而更加优长；文潞公进入中书，精神反而更加健旺。而且二公的诗清远、华丽而精密，晚年更加深入精微。如今吴公不能实现最初辞官归隐的愿望，将仍然出仕治理政事。我知道吴公施惠于人的地方不会在二公之后，他作诗的成就也不会在二公之后。诗中说：‘吉甫作颂，穆……’ 像清风一样，我将为吴公继续吟咏它。《赵秋谷〈并门集〉序》。甲子年秋天，赵秋谷出使晋地，得到诗一百篇，拿给我看。这些诗结构清新真挚，脱离了凡俗浅近，并不只是字句工巧而已。我曾经说，古人一言一咏都有体格；体格虚伪、品格低下的作品，即使声律文采华美，也都属于凡俗、浅近之作。秋谷怀有奇异的才华，负有奇特的气概，深沉的积蓄奔涌而出。他处世大多任性率真、爱好自得，不作任何修饰，所以他的诗直率却不鄙俗，高远却不诡奇，大概正如他的为人。十五国风中，《诗经》的唐风最接近古意；秋谷行走在唐风流传的地方，难道是有所取法于陶唐氏遗风而作诗吗？我是晋地人，山川城邑以及登临游览的胜景，大多是我所熟悉的，只是不能说出来。等到秋谷说起它们，恰好完全合乎我的心意，我甚至担心即使由我来说，也终究赶不上他。他的诗中有《唐风·有杕之杜》，说：‘那位君子啊，难道肯来游赏吗？’心中喜爱他，为什么不请他来饮食呢？抚读这部诗集，吟咏这首诗，不禁再三叹息。《万汇庵诗序》。新城王先生的论诗绝句说：‘高论《沧浪》万古流传，只凭妙悟一言概括。’又说：‘诗情应当在空舲峡，冷雁哀猿应和着《竹枝》。’所以诗这种道路，必须有超越外在形相的妙处，才是上品，才是绝调。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哪里能靠思考推求，哪里能靠语言索取呢？庄子谈道说得好：‘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以传授却不可接受，可以得到却不可看见。’既然如此，只在书斋堂上读书，终究会被堂下斫轮的人讥笑。应当知道有句和无句都可能成为滞碍的言语。善于学习的人，绝不可让一片芥叶遮住天空，让一粒尘土蒙住眼睛。丙子年冬天，我客居宛丘，已经半年，才得以到堂上拜见莫亚夫先生。先生是先临颍府君的同门好友，八十岁了却有婴儿般的面色，读过万卷书，年老后更加笃实。他急切地讲述在宛丘与他朝夕往来的只有万子汇庵，并说：汇庵少有交游，闭门隐居，所共同执经问难的，也只有亚夫先生。于是拿出汇庵的一首诗给我看，其中有‘孤舟烟雨荷花渡，五月关山杜宇鸣’的句子，我心中私下觉得非常奇异。不久我就在亚夫先生座中见到了汇庵。他气度严肃而仪态庄重，沉默深邃，深不可测。当时他正服兄长之丧，谨慎而忧戚。唉，汇庵是个具有至真性情的人啊！等到读完他所录的诗，共一百首，汇庵又具有至深的感情。没有至真的性情，不能作诗；没有至深的感情，也不能作诗。性情并不是诗之外的东西，而正是作诗的根本。这就是所谓有情有性、无为无形的道理，又何必到远处去寻求呢？汇庵既然已经得到作诗的根本，就可以从有字句中探求汇庵，也可以从无字句中探求汇庵；汇庵也可以从有字句中探求诗，也可以从无字句中探求诗。既然如此，我对汇庵的期望，难道只在诗而已吗？我希望汇庵由诗而通达天地的始终、山川的流动和耸立、日月寒暑的推移、风雨露雷的变化，以及人物鸟兽草木的生长消亡。是谁在维系这一切，又是谁在鼓舞推动这一切？这些全都是此种性情、此种志意的表现。用这个道理来论诗，诗的境界就广大了；用这个道理来悟诗，诗的本源就深远了。请把这些话拿去请教亚夫先生，他一定有与我的话不相径庭之处。将来即使上门拜见新城先生，他也一定会默然一笑。时在丁丑年人日。

译《罗萝村诗序》。康熙戊午年春天，朝廷正以博学鸿儒的名义征召天下士人，于是能作文章的士人都聚集到京师，会稽的罗萝村也因大司农梁公的推荐而应召。他被召到京师时，我还不认识萝村。但私下听说他的为人和操行极高。他正在为母夫人服丧，恰逢盗贼作乱，乡里人都惊慌逃避，只有萝村独自留在空山中，守着倚庐，不肯离去。等盗贼大批到来，看见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身穿丧服，瘦得只剩骨头，坐在草垫土块之间，脸上没有恐惧的神色。盗贼们都惊叹诧异，彼此告诫着退去，说：‘这是孝子，希望不要惊扰孝子。’萝村 一生中自立自守、值得称道的事情还有很多。只说他的大节，已经如此卓异了。我因此急切地想认识这个人。萝村之所以到京师，是因为他的文章；而我之所以愿意结交萝村，则是因为他的为人。从此我们多次往来，他于是打开书箱，让我读完他所作的诗歌和古文。他的文辞丰赡而有法度，简约却能铺陈，博大善辩而更加厚重。我内心越发敬重他。此前我愿意结交萝村，是因为他的为人；后来因为结交了这个人，才得以彻底了解他的文章。第二年己未三月，我和萝村都被放归。萝村后来进入湖南幕府，渡过洞庭，下行熊湘；我也浩然归来，卧居中条山麓。居家后几次遭遇骨肉亲人的变故，忧伤苦痛，转而因病困顿，足不出户，将近一年。萝村却在数千里之外，时常寄来尺牍问候慰劳，没有一个月间断。他对朋友的深厚情谊，又是如此。后来他又多次劝我作潇湘之游，我也因其他事情南来，得以再次在使院握手相见。风雨中的琴酒相伴，早晚没有间隔。回想从前在黄金台上来往奔走，仿佛还是昨天的事情，而如今两人的鬓发都已经改变，感慨也随之而来。他又拿出已经刻印的诗作共十三卷，说：‘您何不替我更加细致地评论它们？’ 我自知不聪敏，哪里足以谈论诗呢？但私下认为古代作诗的人，大多是忠臣、孝子、劳苦之人、思念丈夫的妇女，因内心情感无法自我排遣而作诗；起初并没有意图要作诗，只是脱口而出、发自内心，他们的诗反而成为后世无人能够赶上的作品，也成为圣人乐于采集的作品。如今萝村已经获得了作诗的根本，难道还会对声韵的微末、体裁的细节有所疑惑吗？他的诗古体、今体都很完备，又附有《长沙感时赋事》等作品。大概萝村长期身处战事兴起之中，亲眼看见战马交错、尸体遍野，妇女儿童被牵连拘系，乡里一片萧条。即使大盗已经被消灭，荒郊废垒之间仍有残骸支撑；每当悲风四起，惊沙乱飞，乌鸦和鸢鸟白天衔肉飞翔，豺狼晚上穿穴哀嚎。因此他的诗更加慷慨悲啸、苍凉激楚，使人不忍卒读。唉，萝村是仁厚孝顺、凝重安静的人，先前在山中亲临刀刃而不害怕，又怎么会达到这样的境地呢？那是因为感伤悲痛、流泪哭泣，已经无从排遣。难道不是因为对自身而言，他的天性已经坚定；而对他人而言，又怀有天下一家、推己及人的仁爱之心，不能自我停止吗？这样说来，读萝村的诗，就更加能够看见萝村的为人。唉，萝村难道只是一个诗人吗？《画雁记》。有一卷画雁图，画中的雁有数百只；它们飞翔、群集，各有不同姿态，全都安详自得，在远近蒹葭芦苇之间成双成对，仿佛各自适意而没有惊恐离群的忧虑。画中的景象萧疏辽远，沙滩明亮，水色清淡，宛如把人置身于潇湘洞庭之间，闲适开阔而不受拘束，快乐舒展而没有忧愁局促。画的虽然只是禽鸟羽毛之类，但它所营造的境界清幽舒适，足以使人的胸襟变得高远开阔，已经很了不起了。绘画的妙处，能够这样改变人的性情。从前戴安道到范宣那里求学，范宣所擅长的事情他都学习，只有喜爱绘画这件事同范宣不同。范宣认为不应当在这上面耗费心力，戴安道于是画了《南都赋图》，范宣这才赞叹，认为绘画很有益处，开始重视绘画。我曾经说，古人左图右书；如今所谓的画，就是古人所谓的图，怎么可以轻视而搁置呢？这卷画厚卿先生珍藏秘护，已经二十年了。一天，他拿出来在蒲东官舍给我看。秋风萧瑟，菊花满庭，我们共同欣赏的已不仅是笔墨的门径。于是我想起从前读《离骚经》，喜爱其中的美人芳草，便兴起到湖湘游览的念头，认为长沙是清幽绝胜的地方，而琴曲中《平沙落雁》正是潇湘的胜景。可是屈子所作七题二十五篇中，竟然一个‘雁’字也没有，这是为什么呢？只有他的弟子宋玉为老师作《九辩》，其中说‘雁群和鸣向南游’，又说‘野鸭和雁啄食堤梁上的水藻’。难道是屈子担忧谗言、害怕讥刺，认为雁有遭受弓箭罗网的祸患，所以不提它吗？还是他驾着虬龙、乘着鹥鸟，告诫鸾凰，让凤凰飞向远方，因而忘记了眼前之物吗？如今观看这卷画，雁群相伴而居、成双同游，在水洲的浮萍水藻之间安闲适意；即使粮食不充足，罗网也远在之外，又何必一定要乘鹥鸟、腾凤凰才算适意呢？先生嗜好古物成了癖好，积藏书籍数千卷，又收集许多古人的书画名迹，收藏起来，间或同好事者带着酒杯畅饮，评论品评，没有不切中要害的。从前秦太虚任官汝南时，高符仲带着《辋川图》来相互观赏，太虚欣然命两个儿子引导观看，觉得恍如同摩诘一起进入辋川，经过华子冈、孟城坳，在文杏馆休息，登上斤竹岭，越过茱萸沜，踏过宫槐陌，窥望鹿柴，返回南垞、北垞，乘船游欹湖，在柳浪嬉戏，在栾家濑洗濯，在金屑泉饮酒，经过白石濑，在竹林馆停留，转入辛夷坞，抵达漆园，饮茶赋诗，完全忘记自己身在汝南。如今同先生一起观看这幅图，也如同陪先生登上岳阳楼，泛舟青草湖，经过君山，拜谒黄陵庙，听湘灵鼓瑟，同宋玉、景差、贾谊、庄忌等人一起招请三闾大夫。在平沙落雁之间翱翔游览。先生嘱托我题写几句话，我姑且写下这些作为答复。先生惭愧自己的才华比不上韩退之的《画记》，便细数画中的雁事如同人的事，共有三十二人，大小一百二十三只；马的故事有二十七件，马的大小共八十三匹。

译《洗笔池记》。湘乡县北面有一座半月形的池塘，名为唐代褚登善公洗笔之池。从前褚公因为劝谏武昭仪之事，被外放为湘潭都督。潭州山水荒僻险要，可供观游的地方很少有人到。到了湘乡，景物稍显幽静秀美，褚公巡行部属时来到这里，便产生喜爱之情。道理大概确实如此。后人因为褚公曾在这里流连，既然敬重褚公，难道会不喜爱这个地方吗？当地池塘低洼相连，到处种着荷花、菱角和芡实，唯独这座池塘被说成是褚公曾在这里洗笔，难道不是因为褚公书法特别精妙，所以借此命名来记载美好之处吗？咸淳年间，人们在池中发现断碑，碑上刻着褚公的诗：‘远山高耸，翠色凝聚，烟霭灿烂；二月桐花盛开。游遍九衢的灯火，夜里归来时，月亮悬挂在海棠花前。’诗句清丽闲适，没有被贬谪的意味。这样就可以看出，褚公当日同潭州人共享欢乐的情形。褚公镇守潭州时喜爱潭州百姓；仅从这座池塘，也足以看出潭州人不能忘记褚公。但我私下认为，褚公之所以不可忘，却不只是他镇守潭州一日的恩爱。因为褚公的贤德，天下没有人不知道，所以凡是他偶然游览过的地方，即使千百世以后，留下的风流余韵仍无不令人凭吊、感慨、仰慕而不忍离去。那么褚公感动人的力量究竟是怎样的呢？可是当日那些在朝廷上当权的人，排斥褚公唯恐不及时，放逐褚公唯恐不遥远，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爱憎变化到了极点，而处在艳丽事物中的人受到的蒙蔽又太深吗？由此想到，凡是拥有国家的人，没有不希望臣子忠于君上的。臣子忠诚了，却往往不能以正道对待他，不只是因为君主资质低下，也是因为受到蒙蔽；即使有贤能的君主，也不能完全避免。难道贤者所遭遇的只是幸运或不幸吗？也有时势本身的缘故。至于褚公所遇到的情况，则更是碰上了庸暗的君主，又兼有宫中的私情，所以他在殿上归还笏板，随后被贬到潭州以南的荒远之地，直到濒临死亡才停止。这样看来，褚公流连于这座池塘，难道真的是喜爱这里吗？辛亥年初秋，我经过池塘，仰望褚公留下的声望和遗迹，于是为褚公的遭遇悲伤，也感到凡是想要推行自己的道义、却处在爱憎之间的人，实在难以作为。酒杯中有酒，禁不住向褚公拜了两拜，洒酒三次祭奠他。感物。车有车箱和车轮，车箱安静不动，像是愚笨；车轮转动不止，像是聪明。车轮的劳苦，不如车箱的安逸。搬动大石头，必定要用机械；机械灵巧机变，像是聪明，大石头笨重不动，像是愚笨。机械的危险，不如石头的安稳。这样看来，天下万物，聪明的常常劳苦，愚笨的常常安逸；机巧的常常危险，笨重的常常安稳。安逸，是万物都争相依托的地方，难道聪明者反而会忘掉它吗？聪明者的劳苦，正是聪明者用来求取安逸的手段，却不知道越想求安逸反而越劳苦。安稳，是万物共同适宜的地方，难道机巧者反而要背离它吗？机巧者的危险，正是机巧者用来求取安稳的手段，却不知道越想求安稳反而越危险。唉！既然在劳苦中求安逸，劳苦反而更加严重，那么为什么不在安逸中求安逸呢？既然在危险中求安稳，危险反而更加严重，那么为什么不在安稳中求安稳呢？在安逸中求安逸、在安稳中求安稳，究竟是为什么？大概万物都以回归本性为贵。劳苦产生于聪明，想要远离劳苦，只须屏弃这种聪明就行了；危险产生于机巧，想要免除危险，只须断绝这种机巧就行了。只是世间愚笨的人少而聪明的人多，笨重的人少而机巧的人多。而且即使是愚笨的人，能用来表现聪明的手段也无所不用；即使是笨重的人，能用来表现机巧的手段也无所不用。最终使一生都耗尽在纷扰不安之中，直到达到无法挽救的地步，这又是为什么呢？书写在义山《河阳诗》之后。义山的《河阳诗》是一篇悼亡之作。王茂元任河阳节度使时，爱惜义山的才华，便把女儿嫁给他，所以诗中说“河阳”，其实是含蓄的说法。诗中写道：“黄河摇荡浩瀚，从天上奔流而来，玉楼的影子仿佛靠近了中天台。”这正是在称说岳父家馆舍的美丽以及婚礼车马百辆的盛大。“龙头泻酒客寿杯，主人浅笑红玫瑰。”大概是在说夫妻琴瑟和谐，以及妻子容貌美丽。“梓泽东来七十里”，这四句写的就是妻子将要去世、即将下葬了。“南浦老鱼腥古涎”，这四句写的是连想在梦中见到她也已无从实现。“忆得蛟丝裁小卓”，这四句又是在追忆她一生中的往事。“幽兰泣露新香死，画图浅缥松溪水”，就是“画图省识春风面”的意思。“楚丝微觉竹枝高，半曲新词写绵纸”，则又是在追忆她生前所作的歌曲。“巴陵夜市红守宫，后房防臂斑斑红”，则又是在追忆闺房中的嬉戏。“堤南渴雁自飞久，芦花一夜吹西风”，则又是在哀伤她的死亡。“晓帘穿断蜻蜓翼”以下，写到“玉湾不钓莲房破”，都是惋惜她已经受伤、爱情也已断绝。“银镜鸾钗抚遗物”，是说抚摸银镜、鸾钗等遗物。“桂树金茎”也是在追思少君的方术。“相风插屋”是等候她回来。至于写到“百劳不识湘竹千条”，则是说终究再也见不到她，只能任凭眼泪积成斑斑泪痕罢了。诗意婉转，词句深沉，虽然仿效李贺，但深情的本色自然流露出来。铭赞 《疾铭》疾病本来并不存在，疾病本来并不存在；只是不能调理驾驭，便常常招致凌乱奔竞。它像水面泛起的泡沫，又像树木生出的树瘿。泡沫和树瘿从哪里来？正是水和木的本性。金刚坚固而不可毁坏，第一要义在于不与人争。懂得常道就叫明白，效法上天就叫圣明。守住中正便能达到和谐，穷尽人的本性便能达到天命。一念可以延续万年，将一切寄托于无穷无尽之中。《准提像赞》稽首礼拜准提王，您的功德不可思议。您有百千万只手和眼，救济恒河沙数的众生。现身坐在宝莲花上，让世间看见光明的形影。若论究竟之理，则无处不在，也无所谓存在于某处。可叹我这卑微如虮虱的身躯，所背负的障碍如同山岳。对于身相的执见不能忘掉，这山岳般的障碍何时才能了结？伏望凭借您的慈悲力量，默默加以护佑，保护一切，也超越一切，进入无上的解脱法门。身体的颜色如同琉璃，昙云向四方弥漫。若能使这样的众生都成就佛道愿行，便算圆满。

译《莲洋诗钞》卷十 附录 送吴天章归中条二首　王士祯 二月里，春草纷纷染绿，蝴蝶飞舞。花朝遇上暮春的雨，寒食时节便减少了出行的衣装。道路之上有谁知道呢？既然已经登临，便不应当归去。中条山多水多竹，这一去便掩上荆扉。喜爱你王官谷的居处，来年我打算借住在那里。三座山峰正对着门窗，五姓人家足以靠砍柴捕鱼为生。田舍足以怀古，茅屋适宜读书。只是怜惜你有一身好本领，归去之后专心注释虫鱼。又一首　王士祯 中条山最深处，四时景物都幽静。水鸟穿过云层飞下，林中的枫树夹着两岸，茂密成行。人烟盘绕着豆驿，村路旁玉溪流淌。无论起身还是卧下，都处在清丽的光辉中；如此萧然自得，还有什么可求的呢？读《冯圃芝余事集》，因而题写《吴天章还山诗卷》。王士祯 草木凋落，山石间透出清寒之气；您清声吟咏着古调诗。落日西斜，高飞的鸟儿远去；碧空澄澈，吹来淡淡的凉风。吟咏一声，便叩击一弦；吟咏一声，便倾尽一杯酒。嘈杂的是立部伎，孤单的是寡妇的琴弦。巧笑的女子倚在市门旁，漆室中的声音却苦闷悲哀。猿猴在上峡的夜里哀鸣，大雁在环绕沙洲时受惊。遥遥忆起中条山，秋日的云物正奇异。吴先生的家山在南方，常拾橡实，长久忍受饥饿。早晨吟咏，看云彩升起；傍晚吟咏，追随云彩归去。河水的声响与山岳的景色，其中蕴含着太古的诗词。谁能使聋者听见、使盲者看见？只有冯先生懂得其中深意。【自注：天章在燕市得到一方古铜印，印文写着“河声岳色”；他的居所正处在河岳之间。】挽天章征君　王士祯 活着进入甘露之门，死后归于甘露的寂灭。何况已经证得无生法忍，既不生，也不灭呢？我从前曾修习禅悦，又兼且仰慕游仙。门前玉女峰上，有十丈高的莲花。在下界六十年，不过是随缘暂作一场游戏，往来于众香国。最终饱尝禅悦，不屑于居住在海上仙山。应当已经归往兜率天界，俯视那大火聚。微小的蠛蠓还在争相扑向火焰，文字的障碍早已空无所有。静静阅览庄严劫，何必劳烦再作结集？尚且有劳大迦叶。【天章逝世时，异香充满房间，又恰好与先兄西樵同用“众香”一语，实在奇异而吻合。】怀念旧友赵执信【蒲州人吴雯，号莲洋，不擅长时文，困顿于科举考场之中。他相貌粗陋丑怪，衣帽污秽破旧，有时一年都不洗澡，人们都嘲笑他；但他的诗才却特别高超奇妙。我曾把他比作温飞卿。他与云、渔村一同被推荐，考试后却得到落榜的消息。他的父亲过去与阮翁同年，吴雯初次进京，便拿诗作投谒；阮翁心中折服，极力称赞，为他广为延誉。但他性情迂僻，很少与人合得来，于是终身沉沦，被世所弃。他与我刚一见面，就如同旧日相识。我喜欢用冯氏的方法攻击别人的短处，只有莲洋不以为忤。他写字也采用冯氏的方法，略知字的间架结构，却不能写得工整。晚年我在天津与他相遇，他拿出诗卷给我看，说：“从前您所批评的地方，我全都删改了。”我这才知道他的才华不是一般名家所能企及的。他托我评论定稿，我请他等到日后再说，因为当时正逢阮翁发怒，我不敢贸然把他引入诗坛。又过了几年，莲洋在家中去世。死后听说他的诗集送到了新城，阮翁替他撰写墓志，并且删订了他的诗集。到如今将近二十年了，却还没有刊行于世。我想，大概那时阮翁年老而多遗忘，不久也去世了，没来得及把诗集归还吴氏吧？如果真是这样，池北的藏书几乎散失殆尽，那么莲洋诗集的命运也就可想而知了。】在中条山筑起居室，向玉女峰招手。黄河环绕门前，荡涤万古胸襟。埋头于试牍之中，哭号得羞于秋虫。风骚诗篇正荒芜，我挥动诗笔如同神工挥刃。摆脱范、陆的旧习，践行岑、高的踪迹。相貌像温方城，才华也与他相同。诗坛老辈本来性情防备，对您却格外尊重。贵游之家和贩夫豪杰，交相奔走前来趋附。声名可以由上天假借，时运却能使人困穷。落拓地居于王官谷，穿过坟冢，与司空相连。遗留下来的文章寄托给池北，却像浮萍蓬草一样飘散。追忆您一生所说的话，使我心中忧伤不安。徒然疑心玉溪水底，藏着匣中如芙蓉般的宝剑。终究应当沉下铁网，大规模搜寻蛟龙的宫殿。【王官谷、玉溪都在中条山。】题吴雯征君诗卷　朱彝尊 声名显著的吴郎，具有大雅之才；赋诗却登不上柏梁台。反而像横汾的雁一样翻飞，多次随着秋风来到上苑。《莲洋诗钞》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