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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钦定《四库全书》，集部第二。《萧茂挺文集》，别集类第一，唐。提要。臣等恭谨考察：《萧茂挺文集》一卷，是唐代萧颖士所撰。颖士是颍川人，字茂挺。他是梁鄱阳王的后裔，世系都记载在他写给韦司业的信中。开元二十三年考中进士，对策列第一。天宝初年，任秘书省正字，因为搜集散佚书籍，久未回报，被弹劾罢免。不久召为集贤院校理，触犯李林甫，调任广陵防军。韦述推荐他任史馆待制，又触犯李林甫而被免职。李林甫死后，调任河南府防军。安禄山反叛，颖士逃往山南，源洧征召他任掌书记。后来任扬州功曹防军，又弃官离去，最终客死于汝南。事迹详见《旧唐书》本传。颖士曾作《伐樱桃赋》，用来讽刺李林甫。《唐书》本传讥讽他心胸狭窄，但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却称赞他“每俯临于萧墙，奸回得而窥伺”一句，足见他有预见和防患意识，《唐书》贬低他是不对的。如今考察颖士在安禄山受宠势盛之时，曾与柳并一同推测他必然反叛，后来果然应验，于是到河南采访使郭纳那里献守御之策，郭纳没有采用。安禄山的别将进攻南阳，山南节度使源洧想逃走，颖士极力劝阻，他才坚定决心抵抗贼军。永王李璘曾召请他，他没有前往，却给宰相崔圆写信，请求预先防备江淮地区的叛乱。不久刘展果然叛乱，他的才略和志节都超过常人，并不只是像晁氏所说的那样。颖士文章的根基深厚，也不只在于学问广博精深。颖士与李华齐名，而颖士尤其受到当代人的推重。李邕负有一代人的崇高声望，却让《进芝草表》由颖士代笔，可见他对颖士的推许。唐代书志记载颖士有《游梁新集》三卷、《文集》十卷。宋代书志只记载《文集》十卷，而《游梁新集》已经散佚。此本前面有曹溶的两方姓名印，大概是他所收藏的本子；现在仅存赋九篇、表五篇、笺一篇、序五篇、书五篇。史书称颖士写有《与崔圆书》，今集中没有收录。《书录解题》所说的柳并序，今也已散佚；现在这部书是后人抄取《文苑英华》《唐文粹》等书编成的，不再是原来十卷的旧本了。然而残存的精华仍足以滋润后人，实在不必因为不完整而感到遗憾。乾隆四十四年三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

译钦定《四库全书》。《萧茂挺文集》。唐代萧颖士撰。《至日圆丘祀昊天上帝赋》。政教的开端，没有比郊祀更重要的；郊祀之中，没有比祭祀昊天上帝更尊贵的。因此前代帝王把它载入典章训诰，后代帝王奉行它而周密办理。这件事意义重大，仪式也十分盛大。冬至这一天举行祭祀，是为了彰明阳气到达；圆丘为圆形，也是取法天的圆形。于是天子在宫中斋戒，在乐律中合奏乐曲。各部门官员恭敬严肃地警戒，百官都勤勉庄重而战栗。祭牲使用赤色的小牛，以表示尊贵和诚敬；斟酒使用玄酒，以彰明质朴。哪里只是爱护百姓、尊崇祖先，实在是要报答上天，并尊奉太阳。天子于是乘坐玉辂，驾着青色虬龙，插着方形大圭，穿着大裘，率领九仪的卿士，跟随五等爵位的诸侯。旌旗舒展，车盖如云。把国家的威仪展现在御道上，在郊丘举行大礼。各种役事都已准备完毕，司仪辨明各人的位置。佩剑和玉佩纷杂灿烂，钟鼓铿锵宏亮，声势沸腾。君主明白祭祀的意义，臣下恭敬地办理祭事。执鸾刀割开牲毛，陈献青色璧玉作为礼物。献酒一次，上下都很喜悦；乐曲奏成六章，神灵都降临。随后取牲血和脂膏，陈列玉帛，放在柴薪之上，在嘉坛旁焚烧。烟火飞升到太清之中，萧草的光焰与上帝相合。因此神灵降下福佑，人们获得恩惠。时令中没有凶灾荒年，万物没有灾病。使天下获得盛大的教化而达到仁厚长寿，难道不是由于对大祭祀严肃恭敬吗？我这个远游之人经过函关，敬仰这种至高的道理，观看国家典礼中的祭祀，仰望昊天的光明神灵。谨敢陈述舆人颂歌，以此传播上天玄妙的功德。颂说：太阳运行到最南方啊，祭祀已经举行。太乙神啊，在圆丘之上。愿万年长久啊，承受上天的恩赐。《爱而不见赋》。唉！有爱着某人却不能见到他的情况，这种事是有的。何必一定要说周、秦是不同的时代，夷、夏有不同的礼制呢？严密高大的城门阻隔着九重宫阙，一江之水限制着两地的舟船。如果时局多有怨恨，所以故人虽然遥远，居室却仿佛很近；关山好像从脚下突起，堂上之人却远隔千里。高高睁着专注的眼睛，终于看见他将要离去而又停下。诗人因此思念美好的人而搔首，赋中说城角有人等待。唉！实在是无可奈何。只因往昔有美好的交往，梦中还期待在北方相会。叙说渤海中的三座山，吸取流霞的光彩。含着芳美的言辞来表达我说：“美好的情谊永不忘记，愿长久报答你的义情，陪你在帝乡游宴。”广漠之风忽然怒吼，鲸鱼般的波涛汹涌翻腾。忽然惊醒，魂魄停止安睡，询问极北荒远之地一片茫茫的情形。将要涉水而重新追随，却惊惧于风涛不可估量。想着投身其中也在所不惜，抚摸自己的遗体却又战战兢兢。早晨忧切凄凉，晚上忧惧彷徨。追念前日的欢乐刚刚过去，感叹这遗恨却如此长久。于是收敛精神，平静思虑，澄澈淡泊而沉默，恍惚间就寝，呆然如同失去知觉。希望在美好的夜晚再次相遇，希望旧日的游乐还能重新实现。只是有所依赖罢了，却还不能做到；忧愁深沉啊，聚集在胸中。风啊雨啊，思念君子啊，哪里才是尽头？《滞舟赋》。摄提之年，我拂衣离开海岳之间，应诏前往函谷、洛阳，吟咏佩服兰草的高洁，羡慕葛藟之类美好植物的处所，征求良策以办理事务，却困顿在半路而遭受挫折。过去在当时被错误地估价，如今后来者反而不如我；众鸟纷纷飞下，抵触车辕，而我却方圆不合，像枘凿相违；悲叹正直不能得到媒介，想要寄托于云林之间。心中依恋着离愁，步步独自忧伤；使我的车向北行驶，转而使我的道路向东游历。喜爱迟迟将尽的暮春，登上轻快漂浮的小舟；经过岩邑，按次停泊，沿着荥水的下游前行。当时丙丁之神守在其位，盛夏开始，红云四面升起，瑶草已经有一半凋谢；阳光强烈炽热，旱风昏暗而炙烤。中洲的平沙炎热，水流渗漏，几乎干涸，于是有高桅大船、长艘广舟，有龙翼形的锦饰船轴、雀头形的方舟；船材有木兰和竹箭，连接处缝以齿革和羽毛，停靠在回旋的水塘，船只并列在曲岸边收起船篙。于是快船轻舟、河上的小船和汉水上的艇船，乘着水势往来逆顺，追逐利益而奔驰；渔船商船混杂，喧腾纷扰，本来预计数日的路程转眼便到，这就是事情的情形。时势啊，都能使它们发挥才能。唉，大船又怎能来到这里？假如三江五湖辽阔无边，礐石漂沙，水流曲折；远望赤岸，天空仿佛低垂，临近清波，日影也隐没；高大的船冲破波涛直行，高高的船樯卷入云中，仿佛上冲彗星。早晨从荆山、衡山一带出发，晚上停在扬州、越地，时刻之间便行进千里之外，去留是多么迅速啊！那些才器如斗筲、钟鬲一般狭小的人，只知道走捷径迎合时势，甚至来不及避免沉溺，又哪里懂得岁月？才具优异而有所防范，才能到达远方却又不至于自取覆亡；器量宏大，就要等待时机才显得可贵。如果懂得困厄与通达的道理，又何必区分器物的类别？时运到来时，贾长渊可以高视三台之位，但他的谋略没有被采用；梅子真临近退休时辞去一尉之职。我将收敛锋芒、饮气自守，看到停泊的船只便悲叹哭泣。《登临河城赋》并序。我已故的舅父孝廉元君，才高而官位低，只任一命之职，屈居临河县尉，不久遭受风痹之疾，病情越来越重而没有痊愈；忧愁郁闷竟超过十二年，因此不再做官。但他的风度俊杰，文章和史学清新俊逸，这在您的别传中已有详细记载。舅父对我有教导培育之恩，我所写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得益于他的训诲引导。后来我在桂林参加射策考试，在芸阁校书，首先成为知己，获得声名，实在是舅父的力量。天宝元年秋八月，我奉命到民间搜求遗书，越过来月到达临河的旧县城，看到景物更加增添怀念，悲伤地作此赋。羊昙在这一天独自吟咏零落的篇章，周翼一生也不会忘记吐哺相待的恩爱。赋辞说：登上孤城啊，看见河水漫漫。城有护城河啊，水有波澜。忽然翻覆啊，毫无缘由。俯视高大的城墙啊，心中酸楚。心已经断绝啊，仿佛河水也将干涸。譬如韩伯怀念恩德，羊昙追念往昔。追忆北渚从前的饯行，感叹西剡忽然相见。仅仅一顾尚且不能忘记，更何况有仁厚深恩和亲密亲情呢？想我在佩觿的年少时期，承受贤舅的怜爱；您屈尊以月旦评给予特别品评，使我超出同辈而独受偏爱。我的过错即使很小也一定告诫，善处即使没有防范也从不放弃。让我备受修养身心的美德熏陶，听到您挥笔作文的奥妙。哪里料到我会成为继承文章事业的人，声价可以与当时贤者相比？错误地把昆仑山的美玉同我相比，滥居蓬莱仙岛而怀抱铅笔。若不是舅父的德行，我怎能有今天？实在是因为有老师的教导资助。痛惜您才高而官位低，悲叹您的道途悠长而时运短促。刚刚在这座城中任一命之职，却因困厄而无媒介，受到束缚。面对高空的狂风而羽毛坠落，行走漫长道路而车轴倾覆。哀悼晋国竖子病势深入，悲伤秦良玉也无法赎救。过去您任职有暇时，我陪您在这座楼上作赋。怀念十二年仿佛就在昨天，如今早晨却只能独自游览。俯视萧条的城邑乡里，面对零落的秋天。旧日馆舍凄凉地映入眼帘，长河流逝而不肯停留。徒然临风挥泪，哪里知道登高四望可以消除忧愁呢？《庭莎赋》并序。

译天宝十载，我因史官推举选拔，在宫阙之下待诏；性情偏僻刚直，多次触犯权贵，连续多年不得志，未能等到选任叙用，便任河南府军事参军。府尹裴公因为我的虚名，屈尊前来厚待我。但府尹的外亲中，有人掌管纲纪之职，倚仗势力、夸耀权力，要求府中僚属降低礼节来奉承自己。我清廉谨慎地自守，不能依附他，于是离开；我陈述不满，触怒了他，便遭到构陷。同僚大多是贵游子弟和后戚，饮酒吃饭的聚会、丝竹音乐的娱乐，没有旬月间断。我本性鄙朴粗野，向来不喜欢这些，常希望与鸥鸟为伴，以江海为居所。往年曾长期游历剡中，将要在那里终老；朝廷催促征召，所以未能实现。我作《白鹇赋》来寄托这种心愿。到这时忧郁愁闷更加增添了思念。官署台阶下面，小路上有莎草，原参军宋之问迁居伊川时把它移来栽种。扎根已有二十五年，蔓延覆盖庭院，面积广达万步，长到十多间房屋那么高，上面又被杂果树的树荫遮蔽。俗吏来往时，总要践踏它；我叹惜它具有山野草木的姿态，却托身于不适宜的地方，因而困窘，于是作赋说：“厌恶公门的拘束，在这座亭子里赏玩纤细的草。为什么卑微柔弱到了这种极点？难道是雨露失去了恩泽吗？它还在含受和气、顺应时令，随着春夏而显出凄清。轩房敞开，宽阔的台阶修长而平直。槐树、杨树遮蔽交错，桃树、李树相对栽植；横展的层层树荫幽暗茂密，缀满的繁花鲜明耀眼。它们既有高低不同的姿态，也有浓淡各异的色彩。官府属吏的文书诉讼纷纷杂杂地在旁边堆积，游尘浮烟遮蔽不止。虽然莎草萧瑟中自得，也受到喧闹卑下环境的逼迫。它本来适合坐落在空旷的原野，依傍江湖水边，扎根山中，摇动绿色的花穗映照清水，绵延繁茂，连亘十几里。为什么经过迁徙，反而把它误种在庭院角落？令人忧虑的是爱好和风尚相互倾夺，使它被砍伐而难以除去。既然它对宠辱无心，又何必计较亲疏？承受水滴淋漓的甘润，遮蔽衣襟的拖曳。虽然今日有幸处在这里，想来本性终究与其他草木不同。听说贤明的君王广布恩泽，连萧草和芦苇也都受到普遍润泽。如果同类中有一个失去安身之处，尚且像有人掉入城墙壕沟而自责；何况上天播撒元气，陶铸万物于神妙的枢机之中，为什么唯独此草没有可以托身的地方，终年悲惨而不能舒展？我将探究主宰万物的最高道理，最终归向玄虚之境去询问它。” 《莲蕊散赋》并序。我的同胞兄弟相继夭亡，悲痛忧戚集中于我身。己未年六月夏天，我寄居在韦城，因忧伤感疾，左胁下生了肿块，十多天不能痊愈，疼痛苦楚十分厉害。朋友于逖、张南容在大梁听说这件事，便把情况告诉方牧李公；李公是我的旧相识，他俯身表示惊叹怜悯，从远方送来这种散药。药题作“莲叶合之”，把药末与苏合香调和，敷在肿块上，又用油帛覆盖包裹它，肿病很快痊愈，一夜之间恢复如常。我感念恩德，惊叹药效，于是作赋。那种药末是黄色的，说是莲花的花蕊，质地轻柔洁白如雪。李公把它赐给君子，病很快就痊愈了。想到长期疾病带来的忧苦，何况我羁旅孤身而远在他乡，想来是积聚的悲伤形成了疾病。于是那肿块缠绕在我身上，遇到盛夏炎热的阳光，我为此忧虑不安。肿块堆积壅塞，位于腰腹之间，像烟火一样灼热，像蝎子蜇刺一样疼痛；无论昼夜，都无法仰卧休息。已经过了十二天，使我置身毒痛之中，恐惧不安，仿佛站在高树上。幸亏依靠张氏长久的交情，托至贵之人代为进言，感念名公知己的厚意，降下超过常情的深恩。寄居地住了两夜，问候的使者便到了，送来良药而使它保存下来。于是用水调和苏合香，以油帛作膏药覆盖，在这里敷贴，不到一整夜便痊愈，真如神效，疼痛也被洗除。即使悬挂急信、驱驰快马，也没有比这种灵验更迅速的。即使兼用黄金和锦缎来制作，哪里能抵得上它的价值？奇异啊！遍查绿色书帙中的奇文，搜寻青囊中的秘方，为什么各种治病要术都已备列，却唯独没有听闻这个药方？如果要考察它的美名，原来是荷花的余香。推究它的根本，寄托在清澈的水中，开放花朵散发芳香，适宜清除污秽、荡涤邪气，救治人的疾病；用它来治病，最终确实美善。和乐平易的君子啊，您的德声令人永不忘怀。从前禽兽和蛇得到救助，尚且报答隋侯；何况人类以有头面为贵，岂不更应称颂这种覆盖天地的灵验？惭愧自己力量微薄而承受厚重施恩，害怕将来坠落而不能报答和承受这份恩德。莲花的花蕊啊，永远把你佩在身上。《登故宜城赋》。登上那片废墟啊，远望荆江，近看樊水、沔水。城垣倾颓而隐约高低，残缺歪斜而层叠不齐。田野茫茫无边，为什么人家如此稀少？惆怅青春刚刚到来，又感叹白日已经将晚。悲伤世事艰难险阻，感慨征途尚未返回。凭倚寒冷的高地尽力远望，探究林莽的深浅。烟气从残余的火焰中回旋升起，群鸟在绝壁高峰间飞翔。既然因感伤时局而留恋旧地，谁能不辛酸而低头叹息呢？何况各州县彼此乖离，关山河流阻隔。离开祖先坟墓所在的故乡而在地表之外，离开骨肉亲人而处在天边。眼泪横流如同倾注，胸怀长久的痛苦如被刀割。悠悠苍天啊，不分日月，什么时候才能相会？抚念这片土地的艰苦劳作，恰逢天下四海承平。当神武的君主临御天下时，尚且无暇收兵。警戒山戎的外患，重视燕地征伐的专门军事行动。耗尽国库财物，用尽兵器铠甲的精良。陆路塞满幽州、冀州，水路填塞沧海。其盛大情形是：入朝则军将长官超过众僚，出征则统率相连的城池。长子之妻下降嫁给王姬，其他儿子超过正卿。对稍有嫌隙者便连续诛杀数日，对攀附权势者则多年尊荣。玉帛、车舆、钟鼓、台亭，光彩显赫，声势铿锵。三十年间，起初完全不戒备盈满，最终形成大都与国家相抗衡的局势，使漏网的巨鲸逃奔；河水、淇水溃乱，汴水、荥水阻塞，东都洛阳覆败，陕地郊外毁坏。没有能够抵挡的坚固阵势，也没有完整可守的营垒。转眼三十天，叛军便到了上京。烽火照亮王宫，潼关因此白天也关闭。等到将领官吏逃跑，百姓惊散，郡邑崩溃奔逃，里巷空寂；我的汝水、颍水地区荒芜，我的雎水、涣水地区零落。驿站车辆在商州、邓州之间奔驰，兵符接连在淮河、汉水之间聚集。那些京畿的尹守、藩镇的牧守和屏翰，无不以光荣身份承受俊选，履任清要官职。荣华利益充溢姻亲家族，繁华生活任意奢侈玩乐。有的被拘囚而处死，有的互相依附而跟随叛乱，却从不以自己的愚弱怯懦为羞，又哪里听说过为国难而死呢？太过分了！从前先王治理国家，依靠文治武功两件事。如果这个道理不失坠，就能经天纬地，国家可以得到治理，祸乱没有途径到来。如今执掌政事的人反而背弃这些道理，把儒家经典当作游戏；搜狩很少准备，忠勇之士受到压抑，浇薄风气肆意横行，社会完全改变，而风雅也衰败殆尽。因此太平时没有挺身而出的官吏，世道艰难时没有为节义而死的将帅。造成这种局面的由来已经很久了！难道不可悲吗？变乱开始时，我寄居在淇园，刚刚携带行李向南逃奔。大水冲毁滑台，逼近夷门；在鼎城失去了车辆和随从，在轘辕抛下了图籍。背靠嵩山，沿着汝水、汝坟前行，往返于郏县、叶县之间，漂泊在穰、宛一带。

译唉，岁月已经到了年末，凝结成穷阴和干冷。市井萧条，行人稀少；盗贼充斥，盈满道路。防备奔走的仆役和车夫，还有啼哭呼喊的幼儿。河流结着厚冰，常常涉水过路；积雪覆盖，仍然步行。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始终不能停止奔驰。只是睡觉和吃饭，哪里曾忘记过恐惧？大略向南走过南方边地，渡过北津的险要渡口。伟大啊，岘首作为镇地，高峻的城墙周长百雉，危耸的屋脊遍布万家。松树竹林繁茂，街道开阔而整齐环绕。前面的山峰光彩相依而秀丽挺拔，斜向天河遥远映照，清幽空旷。粳稻、糯稻、甘蔗、橘树，是荆州、衡州一带的物产；桑、麻、黍、粟，则与冀州、魏地相当。汉朝强盛时，这里汇集南国的车马冠盖；晋朝衰微时，这里成为北方门户的屏障。如今方岳大臣仁慈明达，对我平生的旧交情深厚。幸而我羁旅在外而得到宽宥，旋即带着笔随军旗而行，陪伴长官的车驾巡行南方。庄严地驾着四匹马专程出征，经过颓毁的城墙，询问这里的遗迹，这才到了楚国鄢城的旧址。从前汉高祖在衰乱之际，使诸侯暂时解除职守；听说刘表在这里任牧守，便感叹兴亡都发生在此地。后来他安抚强盛的楚地，抗拒压制强魏，雄视九州，成为一方百姓的庇护，这也依赖于他的谋略。当时盗贼如蜂群聚集，百姓失去土地；贤者虽然避世，才士也在选择君主。有卧龙一样的奇伟英才，考察江汉地区而选择居处，遇到刘备侧席以待，便在草野中征询他的意见。就像鱼在水中一样，他还要三次拜访之后才开口交谈。他最初也打算显示威势于汉水、沔水之间，在荆楚使用武力，等待时机、观察敌方的间隙；最终以义举兴兵，然后兼并河洛，荡平陈地、汝南，迎接天子以配享上天，不失礼制秩序。后来在中流遭到倾覆，所以宏大的谋划受到阻碍。确实有如关云长谋略不足，也有天命不相助的原因；但他仍然开拓邛山、峨眉山的险要，奋发使用賨濮之地的军队，铺陈陇山砥柱之地，震慑关中，使中原忧劳而不得安睡，振兴衰微汉室的遗绪。他威武显赫，使千百代人敬仰，应该以“忠武”改谥，难道不伟大吗？当他亲自在汉水边耕作，独自吟咏《梁甫吟》时，轻视管仲、乐毅，没有人称许他。他的歌调高远而应和者少，也为前代感到惆怅。道路不同，不能一起谋划，说的就是这种情形。荆山的云啊遮蔽明暗，北来的雁啊参差错落。云有回旋啊，雁有归处。可叹我远行啊悲伤迟滞，料想穷困忧愁啊无法排遣。即使有九酝美酒啊，又有什么用呢？《白鹇赋》并序。白鹇是羽族中幽雅奇异的鸟。它的体质洁白而有黑色斑纹，爪和嘴纯红，身体具备冠和距，很像鸡和野鸡。神态清幽闲适，不混杂于众禽；栖息在遥远幽深之处，很少接触人类居所，所以本来就无法驯养亲近。皇上听说后征召它，安置在雕饰的笼子里，派驿骑送来，将要到长杨宫集合、游览太液池，日期已经临近。天宝辛卯年，我漂泊在江南，流转放荡超过一段时间；秋八月，从山阴出发，暂住东阳，正商议向南登山、向西泛舟，充分拓展见闻，料想这正是我平素积蓄的心愿，却还没有实现。忽然有诏命从天而降，召我奔赴京城，恰好与这只鸟一同到达会稽的驿舍。我看它弯着脖子侧目旁视，徘徊压抑，常常独自鸣叫，声音凄凉，好像思念同伴却不能得到，于是感触而作赋说：鸟出生在那片江山之间。羽毛有黑白两色，纹理并不华丽斑斓。具备文武之才的玉饰，也胜过妖艳女子的特殊容貌。性情朴实而耿直，形貌轩昂而安闲。它没有被驯服扰乱的近人习性，所以不适合人间。出游一定到海边，栖息一定在云间。希望以守拙自保，消除尚未发生的忧患。不然，难道是鄙弃都城的美丽，反而愿意把身体投向险阻之地吗？因为它显露自然的幽静，所以才命名为白鹇吧？为什么上天的听闻如此遥远，竟屈辱地把我这微小的禽鸟拘禁？偶然有一天被羁押，任凭身躯受人控制。望着层层城阙收起翅膀，怀念众多同伴而独自哀鸣。随着驿站安排的骏马奔驰，仰望君门向远方而去。君门有九重，深邃幽远而高大。太液池中有方壶岛，万种禽鸟在其中飞翔。白天未央宫繁复的弦乐喧闹，夜晚长乐宫的神钟发出警声。回看我这疏远山野的卑贱踪迹，哪里敢求得一根树枝而被容纳？越地的水清澈如镜，吴山遥远而仿佛逼近天空。窥视水的深浅而飞扬影子，停留在幽暗深处片刻。我以为杉树松树可以让我终日鸣叫聚集，莼菜荇菜足以供我终年啄食。可是心中所欣赏的地方一旦离开，思念归飞又哪里有尽头？鹦鹉能够说话而进入座席，仙鹤善于舞蹈而登上轩车。我与这两种鸟的俗态不同，实在惭愧惶恐而不能报答主上的恩德。因此，虽然这里确实美丽，却不是我的心志所在；我只能独自忧惧，魂魄战栗。《伐樱桃树赋》并序。天宝八载，我因为原任校理被罢免，降职任广陵太府军事参军；任职受到限制，没有可以安身的地方，便寄居在紫极宫的道学馆，于是兼领那里的教职。庙庭右边有一棵大樱桃树，高达几寻，枝条舒展而繁茂，枝干聚集、叶子相连，遮蔽风雨；树的腹背成为群鸟栖息的地方，鸟儿上下飞翔，喧闹得十分自在。登上它高大的枝条，就向下逼近轩窗屏障，使内外隔绝；我实在厌恶这种情形，又担心盗贼窥伺翻越，因而认为它会成为凭借，于是命令砍掉它。用来警戒那些身居官位的人。古人说过：“芳兰生长在门前，不得不把它锄掉。”想到这棵樱桃树所处的地方，也属于应当铲除的事物。看它的形体，奇异而修长挺直，木材却不能用作栋梁；外表幽深茂密，内部枝条交错纷乱。它在群花之前献媚争宠，等待严霜来临便凋零变换。繁花缀满枝头，如霰雪聚集；红色果实并列，像星星一样灿烂。因此成为小鸟啄食、妖姬攀折玩赏之物。宏伟幽深的宫室，玄妙而又玄妙；长廊如霞光横截，高殿高耸入云。这里实在是我君主修明祖先德业、讲论道理、设置教化筵席的地方，应该栽种芬芳的植物，树立贞坚的树木。若不是松、竹、桂、桧以及蕙、兰、荃等，也只有这些美德才适合存在于此。它有什么德行而居于这里？拔擢没有用处的琐屑材质，凭借根枝自我庇护；混杂于群林而没有正当位置，独占庙庭右侧的土地。即使有时可以供先寝祭荐，哪里是调和羹汤的正味？每每俯临宫墙，奸邪之人便能够窥伺。料想它能造成什么危害？终究会成为万物情势所畏惧的东西。于是命人拿来长斧砍伐，剥去盘曲的根和茂密的叶，砍断聚集的枝干并焚烧。早晨阳光下没有树荫，晚上鸟儿不再喧闹；环境肃静明亮，台阶和轩廊空旷开阔。唉！草木不应滋生蔓延，器物不应被无用之物充当。假如凭借势力将要逼迫他人，即使表面受到亲近，也会更加令人忌惮。以人事来比喻，就是晋国吞并僭越的沃国，鲁国驱逐强横的季氏。綝峻专擅而吴国削弱，司马伦、司马冏专权而晋朝衰亡。更大的例子是赵高篡夺赵国后嗣，田常窃取齐国君位。都是由刚见霜降却不加警戒，最终坚冰接连到来。唉！这正是历代覆车的轨迹，哪里是普通散木值得议论的呢？替扬州李长史写《千秋节进毛龟表》。

译臣某言：臣听说从前上皇登临帝位时，玄妙的教化有所辅助，吉祥征兆必然到来，所以登坛告天，四灵也都来应。至于出洛水、登祭坛，出现青色文字、红色甲壳等祥瑞，自王霸以来，年代遥远而久远，已经无法听闻其详。即使那些深远的郊野传说、散见的简册文牒，随时代盛衰而时存时亡的，也往往还可以见到。却从未有过像当今这样，含有纯粹的道德，彰显祖宗的美好天命，俯视千年历史，暗中沟通百灵，确实符合神秘福瑞的盛况。伏惟皇帝陛下至诚而践行正道，内心豁然明悟；神灵有所契合便来辅佐，道理深厚而不可测知。因此即使极细微的征兆也表现在外，日夜都在朝廷中清醒留意。七曜显现文采，玄妙的言论便光明有序；千秋节呈现祥瑞，绿色的毛龟便前来呈现仪表。本月某日，所部江都县崇虚观在玄元皇帝座旁讲解圣人注释的《道德经》，有毛龟出现。它翠色的毛、金色的甲壳，在阳光下闪耀，如烟雾般飘动；形迹不同于一般生育而成的动物，是因感召而来，应合陛下长久神灵之期，也符合先圣谷神的玄妙。知晓未来、包藏往事的道理，确实在这里显现。众多美好的征兆汇聚而来，天下万方都感到幸运；臣手舞足蹈，喜悦超过平常百倍，实在无法承受极度欢喜，谨奉表奏闻。替李北海写《进芝草表》。臣某言：臣听说郊祀竭尽敬意，祭品丰盛洁净，上天便降下吉祥福祉，大地便生出灵芝。这正是宏大的元和正气因有所感应而显明散布。古代的圣哲和先王正是因此竭尽心力。臣所在郡的道学讲堂梁上，生出灵芝，现出六根同一根部，正对着堂门，洁白纯净，光辉流照屋宇。臣远考往代历书，旁查记载祥瑞的文书，类似事例很多。至于神爵年间出现九枝灵芝，青龙年间出现三干灵芝，菌类在池苑中生长，草木在郊外繁茂，尚且还被登载于宗庙，并用颂歌歌颂。何况如今极尽道德的精微，光耀玄元皇帝的美好天命，超过汉代、胜过魏代，光照图籍、掩映简牒的秘瑞。伏惟开元天宝圣文神武皇帝陛下，大孝尊崇先祖，玄妙功德惠及万物，使清明的宫室光耀群国，使赤县神州处于仁厚长寿之境。上天没有违背，宝贵的历数重获昌盛；祥瑞有所回应，金色的茎干特别秀美。观察它所处的曲直地势，它背阴面阳；在九月生长，正符合阳数；挺立六茎的表征，遥相应和乐章，昭示圣人的国运长久，使皇帝的教化返归上古初始。加上它的颜色胜过冰霰，黑尘不能污染；迎着晨日鲜明，与秋云同样洁白。即使早晨开放的花有五朵，也竞相在丹田争艳；一年中秀出的灵芝有三株，也在玄圃中挺拔荣盛。拿这个祥瑞与过去相比，哪里还算琐碎之事？臣姓氏有幸列入宗室支派，任职又承蒙担任藩镇之首，传播皇帝惠及万物的教化，得以参与天地陶铸万物的恩泽，喜悦之情超过平常百倍，难道能忘记发自肺腑的感激吗？替李中丞写《贺赦表》。臣某言：中书省的马崇从蜀郡来到，臣恭敬地奉读八月一日的制书，得知大赦天下，罪行无论轻重，全都得到洗涤；即使覆灭宗族的罪过，也赐予宽宥。恩惠泽及生者和死者，恩荣遍及出仕和退处，声威震动夷夏，气势感动风云；凡有牙齿、头发的人，谁不是万分幸运？光耀啊，浩荡啊，这真是虞舜大赦、伏羲和文王施行解厄之盛典。臣某恭敬地表示庆贺。臣听说上天的神灵开始运行，养育天下万物，恩德极其普遍；但有时水旱灾害流行，妖气灾异显现，于是便用祥和之风荡涤，以和煦之气温养，使万物兴盛。圣人建立最高准则，平治、辨明各种政务，道理极其光明；但有时四凶在朝，三苗违抗命令，于是施以严刑，布以文德，使官职制度重新端正。伏惟开元天宝圣文神武证道孝德皇帝陛下，继承历代圣人的事业，使旧有天下焕然更新；天成地平，万国安定，德治礼制完备推行，各种祥瑞也相继到来，向下恩及隐僻之地，到现在已经四十年了。因此陛下迎向光明，端坐垂拱，斋戒居处而保持玄默，向群臣广布大信，连细微嫌疑也一概断绝；狐鼠般的奸邪之徒却凭借依附而起，突然扰乱天纲。陛下施行哀矜罪人的恩德，颁下降下勤劳抚恤的命令，将士激励节操，百姓归向仁德，都想着奋勇赴战，约定日期荡平叛乱；在开奉之日，谋划也不忘记长远之计。臣又听说，从前上皇巡视边境，恭敬地驾车巡行到谷口；盛汉承受天命时，宾客和旅人也在关中奋发行动。这大概是因为民间歌谣崇尚武力，可以大规模消灭丑类；祈求昌盛、建立福祉，可以永远保全国家。古代的美好时期，又在今天重现了。臣曾经蒙受近侍之职，错误地辅佐藩镇，千里之外的百姓景仰追随，却未能得到扈从巡游的荣幸；百城纷纷响应，只徒然害怕不能承担分忧的责任。臣的魂魄飞驰到井络，思念缠结于巴渝，实在无法承受极度的感激和喜悦。

译替陈正卿写《进续〈尚书〉表》。臣某言：臣出身林莽之间，身份卑微低贱，但幼年便努力学习。臣私下听说《大易》说道：“观察天文来考察时令变化，观察人文来教化成就天下。考察变化的人，要树立德行以端正天象；成就教化的人，要树立言论以辅助功业。”因此太极在上天排列三阶、五纬，圣人在下世著录三坟、五典。文道伟大啊！这是天人相互感应、名数归结的大道统。如今谈论文字的人，起源于太昊；征引训诰典籍的人，根本在唐尧；振兴衰颓纲纪的人，谁能比得上汉朝？使文辞兴盛的人，没有比得上圣代的。因此，太昊相当于我们的轩辕，彰明文德的唐尧相当于我们的虞舜，述作汉高祖相当于光武帝，维系之事由祖宗完成，开创之事由陛下完成，并且使之巩固。臣愚昧地认为：从太昊到我高祖、太宗，从轩辕到我开元圣文神武皇帝陛下，称为广运的有四代，继承成功的有四位君主，都应当昭明公布睿智典籍，使德政发扬光大。然而伏羲创制文籍，黄帝设置史官；太古时代质朴而深奥，起始制度朴素简略，到陶唐氏以后才大为完备。所以孔子赞美说：“尧作为君主，光明显著啊，他具有文采。”因此编次帝王的典籍，以唐、虞的典籍为首。说到尧，就称道他“钦明文思”；说到舜，就称道他“诞敷文德”。文章在时代中的意义，真是伟大啊！夏、商以后，德行赶不上虞舜。仲尼把那些书杂称为其他名称，不把它们列为典籍之言，因为它们没有能够考察变化、成就教化，不能与唐、虞时期相比。为什么呢？夏朝兴起时，哭罪之制不同于最高的治理原则；殷朝兴起时，惭德之事违背雅乐；周朝兴起时，孔子说武王虽有功德，仍未达到尽善。它们不能列为帝王典籍，是应当的。国势衰微、僭越混乱，直到暴虐的秦朝，秦人铲除焚毁典籍，使百姓如瞎如聋，王者的风教灭绝了，生民的道路穷尽了。上天没有让这种文化灭亡，常道又在汉朝复兴；数百年间，法度典章都得到施行。汉朝推算历法，是帝尧分别授命的典范；增修封禅，是帝舜按时巡行的意义；约定三章法律，以端正皋陶所掌的刑法；颁布四时舞乐，以继承后夔掌管的乐教。臣私下观察夏、商、周三代的制度，用来遗留规范、垂示训诫，治理国家、安抚百姓，虽然享国年岁长久，德泽深远，但都因循旧有轨迹，所以不轻易改变制度。孔子说：“殷因袭夏礼，周因袭殷礼，其中损益可以知道。”从未有继承战国七雄交战的末世、接续六经焚毁之后，重新整顿帝王典籍，使淳厚风俗重新普遍流行，像大汉这样。况且义帝死后，三军都穿白色丧服，这不同于商汤、周武王放逐、杀害自己的君主。诸吕之乱，十二天便平定，这不同于羿、浞迅速改易夏朝国运；中兴盛况出现时，华夏与夷族都来归服，这不同于吴、楚僭越窃取帝王名号。汉朝有这样的美德，实在可以与虞舜并肩，是千年才有一次的时运吧？曹魏、司马氏以来，哪里还值得拿来相比？天下四分五裂，朝夕之间成败变换；其中虽然晋朝平定吴、蜀，隋朝兼并梁、陈，但统一尚未完成便陷入危亡，接连到了法令不足以禁止齐人，声教名望不足以流传后世的地步，这距离帝王之道已经很远了。何况还有南迁淮海、北方兴起獯戎的情况呢？这又比前两代更差了。臣听说乾道运行，否极则泰；上帝有意辅助文明的圣哲君主，表彰光明广大的美好时代，必然会乘天下丧乱极盛之时，接续长期征战的运势。因此周朝末年礼乐崩坏，合纵连横，都不属于正统历法；秦氏大略平定天下，汉代于是兴起。晋朝灭亡时，州县崩解离析，南方有吴、北方有赵，各自擅立名号；隋氏削平天下，圣朝于是兴起，这就是天意。否则，秦、隋两代为什么都很快灭亡？唐、汉两朝就像同一家族那样盛大。像这样，赫赫盛唐，正好补正百王的缺失；有文德的陛下，光大五圣的后嗣，开启顺应时运的祥兆，施行吊恤百姓、讨伐罪人的正义，建立礼制、制作音乐，确定郊天禅地的礼位，使粮食三年丰收，出现黄河清、海波平的祥瑞；舞乐演奏七旬而各异风俗归服，歌咏六律而薰风到来。因此可以超越夏、商、周三代，断绝前代的盛景，向妫、姒、祁等古代圣王行礼而作更高的评价。又哪里值得谈论东晋、后魏、梁、陈、周、齐呢？实在应当诏令史官铺陈帝王事业，彰明唐、虞的旧有事实，摒弃商、周遗留下来的制度。汉氏已经在前代略有整理，皇唐又在后代使其更加完备，臣实在为此惋惜；明知而不记述，是臣子的罪过。臣确实愚昧浅陋，私下不自量力，冒昧地依据圣朝考察古代的道理和陛下文德才思的恩德，在耕作放牧之余，重新编写此书。臣搜寻查考典籍已经十二年，如今谨慎献上续编《尚书》一部，共若干篇。卷首先列汉代二典，其次列我唐二典，用来续接前书中尧、虞的典籍。其余从汉文帝、汉景帝、汉明帝、汉章帝以后，到魏、晋、宋、齐以来，南方止于陈朝，北方起于元魏，经过北周、隋朝，直到高氏，最后到本朝，共计十二代；把诏策、章疏、颂歌、符檄、忠臣的正直议论、武士的权宜谋略，分类排列，依年代编次，用来续接前书中夏、商、秦、鲁的篇章。臣听说古代右史记事，左史记言；其中大略，前书的议论已经完备。孔子去世以后，微言断绝；暴秦兴起，又以藏书为罪。即使战国遗留的策略和旧有典章，在纵横家的言论中错杂紊乱；汉代臣子撰写的记事新体，也彼此约束于表、志之中，但其道术趋于末流，文章便混杂了。才学浅薄的人，文意往往烦琐，难道圣人保存《易》道简约的规范，竟是要完全铲除繁杂的意义吗？从前文宣王修订五帝的典籍，探究三王末世的事迹；我的性情并非天生聪颖，学习又没有得到异人的师授，能够生逢这样的时代，亲自遇到圣明的朝廷，是何等幸运啊！这些都是文武圣皇留下的规范。我愚昧无知，哪里足以知道这些呢？为什么这样说？我曾拜读《贞观实录》，从前太宗趁听政的空暇，阅览《尚书》，对侍臣说：“我常常希望能够赶上唐尧、虞舜，也希望你们能和稷、契并肩。”又说：“使数百年以后的人读我国的史书，难道只会看见两汉的事迹吗？”所以我知道，汉代的功业和我大唐承继前代的事业，都足以接续唐尧、虞舜的盛德。我恭敬地思量，陛下玄妙的德行日益昭著，至仁广泛施及天下。于是开元二十一年正月，诏书说：“各自励精图治、专心一意，共同兴行玄妙的教化，使百姓登上仁慈长寿的境地，使天下恢复淳朴。”我愚昧地远述太宗的规范，恭敬地思量陛下的诏令，本来就应当取法夏、商、周三代。把它勒成一部帝王的典章，难道不是很合适吗？陛下睿智的思虑如雄鹰高飞，宫中文章不断发扬，文质因之焕然一变，风雅之道大为兴盛。我听说，细小的水流，江海借助它来增加深度；短小的木材，栋梁借助它来增添高峻。陛下一定认为我的著作略有可取之处，所以赐我召见朝廷，亲自垂问一番。

译我在采集材料之外，也用心学习文章；即使不能光大宣扬盛美，也希望能对细水、短材有所补益。这样，圣人的包容就太广大了。我对陛下的诚心愿望，也就完全表达出来了。这是替从叔鸿胪少卿论说旱灾，请求掩埋暴露尸骨的表章。臣说：我听说侍奉君主的道义，是有过失也要犯颜直谏，有所隐情也不得隐瞒。因此，只要内心想到哪里，就希望一定上报，使微薄的忠诚能够汇入山海般的事业；这样，舍身事君的节操才得以彰显，辅佐君主的情意才算竭尽。臣实在没有什么功业，也不是因为远大的幸运而遇到明圣的君主，却屡次蒙受任用，官位升到四品，官阶仅次于九卿，承受的恩宠已经很多，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效力的。臣曾愿意剖肝碎骨，仰报皇天，这正是臣效法前代贤人的高尚行迹，满怀诚意，终夜不能自已。臣某恭敬致谢。臣听《传》说：天灾流行，国家世代都会遇到；即使在太平盛世、贤明君主统治之时，礼义没有缺失，刑罚也得当，若恰逢灾害发生，教化政治也未必能改变它。因此，商汤那样受命的贤王，周宣王那样中兴的明主，也曾有桑林祈雨尚未来得及举行，金属和石头便因旱热而销熔的事。若从国家大统的礼制看，阴阳运行的规律确实如此；推究其中至理，则是时势初起时政事有所乖失，取法和补救有所遗漏，各地方志书中都有明白可辨的记载。即使日月有薄蚀，也不会损伤它们的光明；但君主日夜忧惧，却还没有明白其中的道理，实在令人惋惜。恭敬地思量，开元圣文神武皇帝陛下，道德上格于上天，功业深厚而下济万民，与天地两仪的高厚相合，与四时的运行相等。告成于岱宗，神灵便降临享祭；举行籍田之礼，嘉禾果然抽穗。陛下的仁厚超过虞舜，恭敬谨慎胜过周文王。因此，玄祖契合昌盛的祥符，百姓踏入仁寿之境。我私下看遍图籍记载，自从有生民以来，巍巍赫赫的盛况，还没有像圣朝这样盛大的。而水灾、旱灾这些小小的天数，时常会违背和气；一旬没有下雨，仍然延续着圣上的忧虑。我私下考察殷、周的事情，这件事是可以说明的。我听《道德经》说：“大战之后，必定有荒年。”《论语》也说：“加上战争，接着又有饥荒。”这是说尸骨暴露在中原，会感动和气，疫病由此发生，灾害因而产生。所以横死之人的魂魄，传说称作鬼；积聚的尸气，礼书中有驱除的仪式，并不是空话。臣私下考察成汤受命时，前面有讨伐葛国的战役，后面有升陑的战争，共计七十二次征伐，天下才归服。因此诗说：“武王举起旌旗，有莘国的勇士手持大斧，像烈火一样炽盛，没有谁敢阻挡我们。”周宣王中兴时，也曾南征淮地，北伐太原，对外抵御玁狁，收复文王、武王的土地。因此诗说：“六月出征，军旅奔波；兵车已经整治，四匹公马强健，载着这些常备的服装。”可见这两位君主都是用兵而安定天下的，十分明白。从未听说岐周文王有掩埋尸骨的政令，秦穆公有封葬尸体的命令；旱灾的原因，不也就很清楚了吗？否则，孟春的《月令》中关于掩埋暴露尸骨的命令，以及《周礼》蜡人所掌管的“凡国中尸骨，禁止暴露，埋葬后设置标记”的规定，难道是徒然设置的吗？我听说：五种兵器和各种材料都要并用，谁能彻底废除战争？小规模的兵器用于市朝刑罚，大规模的战争陈列于原野。我国家整治弓箭、安定政局，到现在已经十个纪年了。陛下又以怀柔加以安抚，以神武进一步施威。两部突厥被平定为郡县，六诏中的人也愿意做臣妾。这是《尚书》《诗经》所记载的往事中都未曾听说的。然而西方戎族的丑类还在荒野兴兵，东方胡人的残余仍在柳城警戒边防。陛下于是整顿军队，吊慰那些非正义之人。虽有征伐却没有大战，听不到遗失一支箭镞的损失；但他们凭借险要和战马，仍然不断抵抗，积尸之多足以阻塞车轮。因此鲜血涂满草野，尸骸堆积如山，史书不断记载，士卒仍有余勇，这已经成为常态。我又听说：帝王应当效法天、取法地，生养万物而把百姓当作子女。像天一样没有不覆盖的，像地一样没有不承载的。因此上天不会遗弃任何人；即使古代的圣明君王，对内安置华夏、对外区别夷狄，也还说远方服属者进贡，荒远之地的君长来朝。声教所达到之处，都归于同一法则；所以要讨伐反叛者而安抚归服者，重视生者而哀悼死者。《诗经》说：“普天之下，没有一处不是王的土地。”

译《尚书》说：“广大地覆盖到海边，没有谁不顺从。” 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近来春季将尽，恒阳一带小有旱情，越冬麦尚未成熟，首种也没有播下。幸赖陛下日夜忧劳，直到太阳西斜，把万物的安危放在心上。上天也不违背您的心愿，感应如同回声和影子。闰月将尽时，及时的雨水大幅降下。我们的公田和私田，都沾足了丰厚的雨泽；那些黍和稷，也正长成茂盛的庄稼。这是上天庆贺陛下至诚，人民感受到陛下深厚恩德的表现。然而密云没有降雨，忽然又过了二十天；时值炎热，土地仍然干燥。百姓的希望，又因此更加迫切。从前燕国为寡妇祈雨，恩泽延及全境；汉代察访冤囚，因而使雨水随车而降。如今陛下正处于刑罚应当宽缓的时代，救济那些必定受封赏的百姓；官吏不苛刻，人民没有怨诉。旱灾亢盛的原因，与那些事不同。愚臣虽然不敏锐，私下也有一点看法。我认为应分派制使，前往边境巡视。凡是发生过战争的地方、发现骸骨之处，都应立即埋葬掩覆，并且施行严厉禁令。这样就能作为万国的典范，仁德润及九泉；生者死者都均沾雨露之恩，华夏和夷狄一同受到日月的照耀。希望雨水与圣上的恩泽共同运行，使旱苗和朽骨一同得到荣养。臣不胜惶恐，谨此陈述。这是替南阳尉六舅写给邓州赵王的笺。某惶恐叩头，谨致书于使君公节下：小人凭着笨拙浅陋的资质承受您的命令，作为属吏常常害怕获罪，仰面辜负您的仁慈明察，因此勉力振作这点驽钝的才干，战战兢兢，片刻不得安闲，哪里敢错误地执笔作文，只是冒昧来到府庭呢？难道还敢拿巴歈的末流曲调，希望得到师旷、牙旷那样的清明听赏吗？这样做岂不是只会被同僚取笑？我知道自己不堪，所以退下来也惭愧自己的空疏浅薄，本来不敢有这样的奢望。如今我却埋没在台阶之下，屏住呼吸，心胆战栗，私下有几句短话，希望得到您的听取。如果主管者所处理的事情有时达到极其切要之处，实在使人感到难以承受；但我确实认为仁贤之人应当把心力放在名教上，所以才敢陈述自己的处境，恭请明公考虑。我的家族自周、齐以来继承清白家风，先人凭文学政事担任尚书郎；后来门第不再兴盛，我幼年便遭受艰苦，襁褓之中没有受到诗礼训诫，也失去了父母抚养照顾的恩惠。回头看兄弟五人都还年幼，如果没有彼此扶持，实在会同归于尽。稍稍依赖祖先余荫，才得以从事各种差役；有的凭进士身份，有的凭明经出仕，到如今已经二十年，都参与了官职序列。虽然希望取得青紫官服如同登天一样困难，但祖先传下的事业幸而没有坠落。哪里想到家门灾祸不止，罪罚接连而来？近年以来，艰难危险接连发生，两位兄长和一个弟弟相继去世，连带留下寡妇孤儿，空屋里丧居的苫盖满庭，我实在不忍听闻这些事情。如今亲眼看见这种境况，实在应当痛哭流血；若在私宅中借病推辞，到了公门又怎能厚着脸面求取荣宠？之所以没有这样做，也只是希望明公怜悯我。更何况几个家族衰微不振，三场丧事还停在灵柩中，坟墓尚未营造，正忧虑冻饿；靠这点微薄俸禄，怎样才能救济他们？今年时令正好，龟卜也显示吉利；本月初，计划从嵩山、汝水一带出发。季弟以佣官身份远在东吴，路程相隔千里，三个月也不能赶到；说到主持办理丧事，除了我还能有谁？想到生者死者，触目都是纠缠急迫之事。《诗经》不是说过：“死亡丧乱的威胁，使兄弟之间深深牵挂。”礼制也有规定：“在庭中举行祖祭，在墓地安葬，是为了让死者归于远方。”人生道路的终点，在这一天便告完成；天伦亲族之情，难道可以轻易忘掉吗？如果只顾官职次序，感情和道理便全然亏缺；若奔赴私家的哀痛，又害怕违背官府文书。我年老困苦，所有艰难都集中在这里，恭请明公一向凭借高尚声望和忠诚辅佐圣政，朝廷旧例以台阁为式法，仁慈宽恕的风气遍及各郡。倘若您能体察我的至诚，使万物相感相通，允许我暂时请假归去，以表达长久的哀思，那么生死骨肉实在全靠您的大恩；若非万不得已，我哪里敢提出这种请求？况且宛、叶、汝、颍一带山川相近，往返只希望十天左右，奔走办理丧事，难道会缺少差遣或发生耽搁吗？某叩首谨言。陪同采访使李公在蓬池泛舟，为李文部举行宴会的序。圣后敬慎地治理上天所授的政务，怜悯救济百姓的疾苦，罢免先前监郡之职，仍任旧日楼部之官；这样的寄托，实在重大。至于池梁、废城，疏浚都城，船只可通行万里，街市有千室，是各通邑中最重要的地方。东到黄河，西到大海，横跨长淮，延伸到甸服，是方城中最雄伟的区域。郡守县令的任用，贤良官员的选择，哪里可以轻易决定呢？今年春天，正逢旱灾，百姓都忧虑荒歉；朝廷担心东方物力耗损，于是谨慎选拔大贤，前来治理。明诏下达，让钜鹿守李公前往。李公已经揭帷视事，及时降下丰沛的雨水，怜悯百姓、荫庇他们，粮价一天天下降，恩泽遍及青州、徐州，周、兖、豫州也受到惠及，政事和刑法都得到治理。不久，襄国士女结成队伍，表达对李公离任的思念；大君怜悯他们，又命宗室中的贤良、前文部侍郎东阳公继任。东阳公专擅文儒俊才，因此掌管诏令文书兼任铨选；又蕴含统领军队的谋略，因此参与考核事务并代理军政。他入朝时具备清贵资历，出守时再次履任名邦；由他镇抚此地，正足以慰藉百姓的饥渴。秋九月，钜鹿公乘船来到此城，明使君设宴款待他。两位公卿尊卑有序，敦睦晋、郑两国的友好；前后这些歌谣，都赞美召公、杜公的德政。两位温厚的公，内心的喜悦可以想见。过了三天，在南亭聚宴，安排了水上游乐。众人出层城，横渡通川，绕行乡里，远望郊野；仪容威严整肃，车马奔驰，人在前面引导，马匹随后，一直到了蓬池。举起翠色帷帐，登上彩绘的船，揖让合乎礼节，互相敬酒没有厌倦；威严显赫，这正是方伯用来宴享诸侯的礼仪。只见洲岛彼此回环，树林亭台繁茂幽深，天空海面清澄开阔，仿佛有万顷之大；水面澄澈深湛，红色荷花灿烂照耀，绿色菱叶摇荡，浅草和细萍处处丛生。招引渔舟，遥望白鸟，江湖的胜景尽在眼前，离去也并不遥远。随后涉水便到岸边，泛舟便在流水之中；珍馐美味兼有海产陆产，精妙舞蹈配合荆、吴乐曲，舞姿错落曲折，谈笑之间忘却疲劳，这也是千古难逢的一时盛会。傍晚树林还未显得稀疏，堤边草色更加碧绿；细雨轻轻洒落，微风清凉滋润；船沿水回旋，水波连绵，直到整日整夜。两位公因天下太平、人生获得最大的欢乐而喜悦，欣然命人作诗；宾客们也庆幸得遇盛会，列在二府宾筵末席，便从事文章，拿起简册，请求共同作四韵诗，接续在《国风》之后。

译这是《送刘太真诗序》。《记》中说：“尊崇道义以成就德行，严肃对待老师，这实在很难。”所以在君、亲、师三者的礼法中，君主和父母的地位达到极致，而老师也参与其中。对君亲不冒犯、不隐瞒的道义，都贯通于此。孔圣人称赞颜子说：“他看待我如同父亲。”并感叹这种情意达到了极致。如今我对待太真，也是这样吗？况且后来拜我为师的人，自贾邕、卢冀以后，近年考中进士登科，名声和实际都相称而不断升迁的，共有十多人。其他从京畿太学一直到淮水、泗水以外，已经行过束脩之礼却还没有登门的，也有他们的两倍。我并不聪敏，哪里敢说自己能够担当老师？但没有人推辞，大概是因为前来求学的人很少，而我去教人的机会很多；不是我主动求取，怎么能拒绝呢？你来求教，我来讲授，究竟是学习，还是文章？所谓学习，并不是考证辨析言说，摘取文字来煽动谈论的开端，扭曲那些文辞意义；如果这样对待知识，必然鄙陋浅近。学习所致力的，只是遵循典章法度，充实德义而已。所谓文章，也不是崇尚外在形似，牵合类别来拘束对偶，堆砌奇巧艳丽；若这样对待言辞，必然浅薄乖谬。文章所致力的，只是激励阐扬雅正的教训，彰明宣示事实而已。世上那些谈论文学的人，有的并不这样。唉，他们认为我的见解偏僻，你认为我的见解正确；志同道合，彼此声气相求，你在后而我在先，怎么能不询问呢？有疑问便来询问，询问之后接受教诲，接受教诲之后实行，实行之后通达；你想辞别老师，这可以吗？孔门四科，我因此私下认为自己占有其中一科。然而德行、政事，如果没有学习便无从谈起；有了言论而没有文采，施行也不能长久，这几者难道彼此不同吗？四者其实只是同一个“正”字。因此说：“《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思想没有邪曲。”说的就是没有不正的内容。我曾经认为，门下弟子中，尹徴的学问、刘太真的文章，都是首选。今年春天，你们接连考中甲、乙科，贤善的声誉和美好的才名得到充分彰显，成为当时的第一。十天之内又有诏书，让你征召入朝校勘秘书，并且乘驿马到陇山之首，担任元戎书记之事。四匹马飞驰，姑且说返回故乡；你的声名震动京城，传遍天下之外。而太真的长兄此前已经考中甲科，隔年未满，你们又接连登科；若你说人们不相信，难道事情真会这样吗？夏五月，你乘船回到京洛，告假归往江南。父母兄弟相聚，欢乐已经汇集；兄长、弟弟相继显荣，荣耀也接续不绝。士大夫中熟习礼法、通晓诗教的人都说：“刘氏兄弟二人，可以说立身于世、光耀父母，在人伦上达到了极致。”在京城为你饯别，家中双亲盼望你归来，这种事情自古以来还未曾听说。我羁留在此京城，见到你的神色便想同你一道出发；吴地的山丘，正是我过去游历过的地方，我的心已经飞往那里，却又被思念阻隔。你启程吧，风吹旌旗飞扬；你的思念还没有到达，我已经黯然落泪。先师关于“孝顺父母、友爱兄弟、谨慎诚信，广泛地爱人并亲近仁者，有余力再学习文章”的训诫，你要记在心里。南条山、北固山、朱方，都是旧日的乡里；从前我和太真，最初就是在这里相识的。我的门人有个叫柳并的，在此之前一年，也曾来到这个地方。他请求学习时，一定从这里开始。柳并有尹徴的敏捷、刘太真的精工，只是年少而才疾进，所以没有人能赶得上他。太真也曾说：“哪里敢希望胜过柳并？柳并和我实在难以相互取胜。”遥想那江阴和京城的山丘，这是临别时要想到的。你们两人曾在这里跟随我，你说自己超过了他们，难道能够忘记这些吗？一同来饯别的人，作《江有归舟》，用来增添这次美好聚会的光彩。你的诗说：江上有归去的船，也在水流中交错。这个人将要返回，获得的美名非常美好，在王庭中扬名，确实显著而美善。船已经归来停泊，人也因此荣耀。做兄长的，做弟弟的，孝道就这样得到践行。在岵山、屺山之间举杯设宴，共享欢乐。那远去的人只有思念，不是风也使旌旗飞扬。有文采而且彬彬有礼，不学习就不能彰显。我将怀念你，也勉励你，千万不要忘记。这是《蓬池禊饮序》。禊，是散佚的古礼。《郑风》中有相关记载，大概是取草木初生、阳光温暖的时节，手持芳香的兰草，面临清澈的河川，乘着和气来洗涤洁净，以求福祉；它的意义就在这里。晋代中期才开始把它列入宴饮游乐，江东的宋、齐又间或以文章诗咏相配，风流雅事于是流传久远，逐渐成为盛大的集会。至于华林园曲水流觞，是天子亲临；兰亭激湍流杯，是一城之主践行；而方伯的欢乐却从未有前代记载，正等待今天。天宝乙未年暮春三月，河南连帅兼领陈留太守李公，因为政事完成、事务简少，地方事务多有空暇，率领府、郡属官和两三位宾客，在蓬池设宴，举行祓除之礼。梁国有蓬池，前面一直通到溵水、颍水，右边汇合城郭，水面浩渺，波纹连绵，荡漾着阳光，映澄澈的天空，船只都来到这里，泛舟时景物随波而动。池的左边，远处的原野曲折相连，高冈峻拔耸立，美好的花卉散发异香，杂树连成一片青色；台榭亭观就建在那里，可以登临远眺。于是郡府官曹发放钱财供给费用，县吏率领徒众修治整顿；前一天晚上确定计划，第二天早晨便办成事务。这一天，方牧于是带着车马，拖曳旌旗，卯时从北窗出发，辰时渡过南川，不快也不慢，仪态整齐、车马喧阗，在东边停下车驾。然后顺着春水而下，扬帆驾船；举羽觞饮酒，享用芳美食物，缓缓起舞，清声歌唱；采摘青苹，惊起紫色的鱼，在水中小洲间回旋，收尽视线望向南津。酒饮到未歌之前已经畅快，欢乐之中作《既醉》之赋；坐席将尽却没有懈怠，太阳落山仍未停止。大家陶然自得，足以彰显胜境佳辰共同具备的美好，也足以表现名公喜好雅事的深厚情意。我这个地位卑下而才智不敏的人，听前代记载说：德行施及众人、礼仪完成之后，就应当有诗歌相继。这里原本是魏国旧地，请大家都作诗来记述这件事。这是《清明日南皮泛舟序》。从前建安年间，魏文帝还是王太子时，曾和朋友及诸位俊彦在南皮游览。扬起鸣葭，漂浮甜瓜，清澈的泉水深回流转，千古以来景色都一样。这是凭借城边胜景的旧址。由小处推及广大，就能使贵贱之间的欢乐平等；拿今天来比拟古代，风流雅事也没有改变。何况如今清明节日，时逢太平，百姓富足，海滨的利益兴盛，歌声吟咏震动齐地东部，这也是圣明时代一方百姓的欢乐。邑宰东海徐君和两三位贤能同僚，都是人中杰出之士，吏治才能高明出众。他们在郊外驿站延续当年的欢会，在濠梁重现庄子的兴致。众人一起举起翠色帷帐，驶上清澈水波；红妆女子频频起舞，绿色美酒缓缓斟进；管弦乐迎风响亮，士女环绕岸边聚集，可以用来娱乐圣上的恩泽，表明人民和乐。城楼层层变换景色，碧潭上升起阴影；荡漾着温暖明丽的气色，任凭鱼鸟自在游泳。想到宫阙关塞高峻耸立，昆明池清冷，关河相隔千里，帝京已看不见，这种兴致和情怀就达到极点了。于是命令文人记录异乡的胜事，写成这篇文章。

译这是《送族弟旭帖经下第东归序》。我的族弟旭，确实才美而有声望。所谓“蒸蒸”，是说品行有能力；所谓“翼翼”，是说举止恭敬。擅长文章，足以标举绝妙篇章；见识深刻，足以剖析群疑。两者兼备，实在是难得的人才。我料想他加倍积聚了御风而行的力量，具有惊动闪电般的姿态；从东方道路奔驰而来，离开南海只需一息。这就是他的才能和气度。圣明时代选拔人才，理应任用尽天下能者。车轮和车辕应当适合曲直，方圆榫卯不应彼此叹息不合；这样大纲举起，浮泛的议论就会止息。凭我弟弟不受拘束的才华，遇到圣君求贤若渴的时候，却因为征求章句而被遗漏在甲乙等第之外。这就像把鸑鷟关在笼中，把腾黄拴住，却让它们遥望辽阔无边的奇异天地，怎么能够实现呢？我听君子说，不要忧虑没有官位，只应担心立身实在困难。如今你有这样的才华，却遭受这样的屈抑，能够收放自如地施展自己的道术，喜怒又不表露出来；而且胸怀冲和坦荡，别人无法窥测。如果不是这样，文章还没有十次呈献，年纪还不到二毛，才学又不是纵横捭阖，交游中也没有人推荐宠拔；而雄才之士即使先行，仍感叹自己时运落后，这是为什么呢？议论者认为这是因为有人的声望。仲春二月，东京千里之外的才子出发了。姑且说返回故乡，为你作诗以厚重送别的，都是上国的选士，无不含愤落泪，慷慨作悲歌。我于是知道，仁术亲近而诺言重大，确实如此。何况西迁之后以五陵为居所，南渡之后二曹家族兴盛；居住在宋地，有挚、畴这样的姻亲；在周地，则有鲁、卫这样的同姓诸侯国。即使共同出自一个祖先，如果不等冯商来说明，也已经成为路人；还没有等到陶生发出叹息，如今你就要远行了，怎能不思念呢？《诗经》不是说过：“如今所有的人，没有比兄弟更亲的。”说的就是不能废弃患难相救的情义。这是《与从弟评事书》。今天早晨收到你的信，认为事情实在不佳。先前的主意已经决定，很难再作改变，所以又没有回信。我平素志向疏放，不拘世俗，平时尚且不求仕进，何况如今难道还会求取荣禄吗？此前赴牒接受追召，是因为三道拥有重要权力，希望借此报答过去深厚的眷顾。我的谋划若能得到施行，只是推荐群才，希望有所补益。如今既然一条建议也没有被采纳，连推荐一名士人都不能实行，反而还要谋求一个中下等郡的佐官，来贪图它的俸禄官秩，难道是我心中在意的吗？何况我因马坠所受的伤还完全没有痊愈，正担心就此残废。既然这是抛弃人才，本来就不足以采纳，又加上这样的病痛，我更不会再勉强自己了。韦二十五昨天对弟弟说，中丞一定要同意，才肯下笔。我的才干比不上乐生，也不敢希望有人执帚欢迎；志气和力量困顿不堪，不能前往府署，天天如此，决断仍然不能确定。等中丞来到，责问我违背禁令，那罪责就无法预料了。我有什么对不起使司的地方，竟要这样陷害我？古人有句话：“帽子一旦脱下，哪里还能重新戴到头上？”我的主意已经决定了，至死也发誓不害怕。弟弟不要疑惑。再说明我的意思：二十五的官职没有作为，却咄咄逼人地催逼我，这是我胸中最伤心的事，力量已经穷尽。写几行信就不能抬头。过去若不是因为你使我跌倒，我早已结识中丞。如今正是天下还没有安定的时期，又加上疾病和伤损；即使不顾恩典怜恤，过了秋天仍被羁留逼迫，我也知道这是命运了。唉，还有什么办法呢？这是替李中丞写给虢王的信。某回信敬奉问候，承蒙垂示鲁郡已经取胜，官军乘胜进取东平。我捧读来信，反复读了三遍，实在十分欣慰。逃亡的丑类迟迟未被诛灭，以至延误时日，铲除济、濮一带，侵凌洙、泗之间；即使这些淤积的亡魂本应被剪除消灭，也还必须等待英明威武之人统领军队、颁行军令。四位将帅挺立着雄烈的姿态，承担专门征伐的职责，文武兼备，自古罕有匹敌；亲近而贤能，当今没有第二人。因此将士们奋发争先，忠勇相竞，残余孽党全部消灭，连一只车轮也不能返回，使那座危城成为巩固的强镇。一定将长驱直入许都，席卷浚郊，解除滑台之围，洗雪襄邑之耻，就在此行了。这些都由于明大夫善于任用人才，也由于柳将军能够奉命效力，难道只是为了汶阳咫尺之地，而长久劳烦军队吗？我等待并盼望大捷，先为您宽解忧虑。天气渐渐寒冷，恭请尊体起居康健。近日因事获免，未能拜见，更增思念挂牵。所调发的兵员和粮饷，关系军国大事，只能尽力办理，哪里敢有差错？谨派江阳县令杜万前往请示禀告。

译这是替邵翼写给张兵部的信。某年某月某日，应武艺超绝、参加考试的某乙谨向侍郎公执事上书：我，是汝水、颍水之间儒家出身的子弟，先人凭文章做到尚书郎。如今我不肖，只凭七尺之躯，张弓角力，因此不被穿宽衣的士人以礼相待，却还想决开短弓，求得一点余光。愿意把衰弱疲敝的形体、忽然奋发的气概、三寸之舌、百金般的信义，在一朝之间全部托付给执事，您将接纳我吗？还是拒绝我呢？唉，如果拒绝，士人也并不容易被了解。请允许我为执事说明：我幼年学习礼经，长大研习篇章，常常只举出大略，不求细碎；而且尤其喜爱史官的文章。从秦汉直到周、隋，驰骋在一千多年的时代之间，关于天人关系的秘理、军国大事的奇谋，我都听取其议论而写成文章。只是我不喜欢修饰辞藻，求取官职又显得笨拙，不能够进趋仕途。回头看人事上所优先要求的，正是我的天资所欠缺的；即使想跟随士大夫之后，高谈阔论，拍掌取笑，取得当代声名，也不可能做到。这一点我已经明白了。然而每次读太史公的书，私下仰慕穰苴、乐生的高尚义气，常常希望能置身军车之后，指挥部队，成为天子身边的近臣。却不知道明主没有认识我，我只是想奋力决断，谁来为我引荐呢？唉，假使古代这两位贤人重新和我同时处在今天，即使有败晋强燕的谋略，也不能自己得到施展。这就明白了！所谓在揖让礼仪的时代谈论战争，确实是悖谬的。因此我弯曲拘挛自己的形体，脸上带着惭愧沮丧，同那些穿坚甲、执锐器的人一起，以奔驰追逐、搏击刺杀为姿态；即使想以此为耻，又怎么能够停止呢？侍郎也不能说我没有学问而轻视我。如今圣主身处安定仍考虑危险，做到有备无患，把深重的寄托交给侍郎，所以专门任命您掌管考核军政的机构。难道不是想广泛寻求勇猛的爪牙，以遏制暴虐吗？所以即使选择七次擒获敌将的奇策，难道只把百发百中的箭术看作奇异吗？孙子的谋略，长处在于减少灶数而迷惑敌军；杜侯的力量，也曾经不必跨上马鞍。自古善于布阵的人，没有听说只靠不交战就取胜，也没有听说把投石、拔棘当作全军的本领。侍郎是懋衮之后，学习以行善为本；朝廷称您是伟大人物，充满宏阔议论，本来应当继承韦、平的事业，成为社稷之臣。假使能让我在您的门下奔走，谋划得到采用，成为萧何、韩信那样的人，难道不是美事吗？侍郎一定不会认为我狂妄，若让我暂居末等职位，参与发挥一点长处，接受偏师的任命；军书接连送到，烽火交相奔驰，我观察时令，推测敌军气势和物候，标明利害形势，考察山川险要，时而聚集，时而分散，一阴一阳，像暴风奔驰、雷霆震动，变化万端，使军队不必流血，形势就像河水决堤一样取胜。至于拔取一面旗帜、斩杀一个士卒，艰苦行走在战阵末端，以求取赏赐、博取名声，那和前面相比相差多远啊！如果人的话不是废话，事情又确实可以验证，并且我还能出境，那么我将在疆场之外奉上咫尺之书，根据情况谋划敌情，随着事势制定变化，使千古忠臣的节操重新凛然存在。这样，苏武身陷匈奴仍能咬雪充饥，傅生在幕府之下也一定能够斩杀楼兰。这就是一种奇策。侍郎也不能说我只是夸大其词而怀疑我。因为侍郎有卓然超出的资质，能够虚心对待士人，地位尊贵却不傲慢地轻视他物；所以小人越过上下尊卑的界限，拿着成败得失的关键，私下把这些话陈述给侍郎，希望您不要像对待一般人那样对待我。侍郎是否任用我，就在今日；我今日是屈抑还是伸展，等待您的命令，全由您决定。某再拜。

译这是《赠韦司业书》。某年某月某日，颍川男子萧颍士谨敢再写信给京兆韦夫子足下。唉，有些事情，听说时勇敢，亲眼见到时却胆怯；寻找了几个月，却因一句话而放弃。听说时勇敢、见到时胆怯，是因为亲自见到后不敢厌弃他的谨慎；寻找数月而因一句话放弃，是因为那句话还没有表达他的真实心情。难以进取，是志士的节操；容易退让，确实是盛名之士的选择，这能不说难吗？一定要做到，道义在进取的关头不受损害，交情又能在言谈的分寸上判明；具有高雅而通达的心怀，坚守内心正义而不改变的人，才能做到。因此，他前来一定会审察时机，离去一定会衡量分寸。鸟能够选择树木，树木却不能选择鸟。离合和是非的痕迹，在主人而不在客人。因此我之所以胆怯，正是足下之所以难以应对的地方。唉，将要见面却又见不到，想听闻却又听闻不到，这才是困难。我因此徘徊观望，竟然拖延了数月。可惜知音实在太少，一旦断绝便不能再来一次。默默不去拜访，希望您不要怪罪。我家世代在山东，若不是参加选举考试，从不到三辅；但忽然来、忽然去，也已经有两三次了。前些日子遇到谢官之事，竟不知道门下省和朝堂在哪里。足下试着用这些事情来和我相对照，难道我是轻率于进退的人吗？而我希望托付深厚的期望，已经积累多年了。我幼年时曾私下读到足下所著《两京新记》，长大以后一直追思，实在是好作品。又因为殷晋屡次和我交谈清雅之言，我有幸因此充分听到您的余论。思念之心迟迟不能实现，觉得一天如同一年。几年前，足下新任吏部郎中时，我曾在都省之间昏昧地拜访过一次，足下也很是垂顾接待。如今难道已经忘记了吗？难道您还记得这件事，便认为我是轻率于登门拜访的人吗？我过去应试，确实有些轻率；但对足下而言，却有确实求见而未能到达的人。足下如果真的向衡轴诸公询问我，一定知道没有一个人说我曾登过您的门。正月二十五日我从东京来到这里，参见之后直到现在，突然承蒙足下多次派人来访并引见。您的贤弟曾陪我参加过一次宴席，贵婿徐子又是我从前交好的朋友，难道还不足以借他们在您门庭前为我扬誉，打开我们旧日积累在心中的情谊吗？我过去为什么不能前往？这正是所谓听说时勇敢而见面时胆怯。恭敬地想，足下博求百家学说，在当朝独步一时，品评褒贬、垂示鉴戒，当时很难有人与您相比。自从开始担任清贵官职，已经将近二十年；经历的事情很多，见过的人也不少，如今还能够曲折回护高雅的思虑，屈尊对我这个小人物诚恳恳切地来访多次，这是多么奇异啊！如今时运正逢清明，贤才极多，龙门之下聚集着跃鳞之鱼，难道还会有吹嘘眄睐、特意提携的余地，尚且还会顾及一个萧茂挺吗？虽然足下惠顾我，这反而使我的疑虑更加深重：不知道足下将用什么礼节来接待我？我私下观察当今文人，雅正操守大为缺失；内不能自我勉强，外却想向当世求取声誉。他们卑陋软弱，察言观色，认为高官必定要靠援引才能登上，好的声名必须靠权势运用才能取得。而当权者既不能人人都有许、郭那样识拔贤才的见识，又因为依附左右近臣，迷惑而把人当作宾客来对待。由此而通达仕途的，十人中有八九。众人聚集喧闹而忘记返回，以至接待士人的人不能备尽礼数，有才之人也无法表达诚意；真伪混淆，才士被埋没，实在令人叹息。也知道足下从诸生起步，早年便高峻拔萃，取得声名后出仕，清正的风范一向著称，世上少有。但世事共同如此，衰败的风气一经盛行，哪里知道后来会有贞纯之士，又怎能不被流俗牵累呢？我性情狭窄耿介，自我坚持，粗疏散漫已经很久；平生坚持高峻的节操，从未屈身低下。恐怕足下还把我看作尘世间的一个士人，认为名位不相称；一旦行为言语有所抵触，便使声气面容受到阻隔。那么麋鹿即使已经驯服，想让它服从车辕和缰轭，也终究与骐骥不同。我挺身走险，难道哪一位公卿的门下不能让我拖着长衣襟而入呢？这就是所谓寻找数月，却因一句话而放弃。足下是名卿的孙子，出身相门，年轻时便声名显赫，受到当时贤者的尊崇，俯仰周旋之间，早已处在云霄之上。而我不过是汝水、颍水之间的一个后生，不知道足下为什么会来访我呢？高贵的使者突然来到，使我惊怪叹息不已，我私下对此十分看重。忽然想起往年拜访时，足下曾说，您的孙子大力称赞我，说我是第一等的进士；如果真是那样，我实在惭愧辜负孙公的过誉。也许是足下误听了谈话，但我仍然担心足下正是因此才知道我。如果确实如此，那么足下还不了解我。唉，汉人说：“您知道其中一点，却不知道另外一点。”这句话虽然说的是大事，也可以用来比喻小事。若孙考功对我来说，可以说是知道其中一点，已经很深了，难道能忘记吗？然而他所不知道的，足有三四点还不止，哪里只是一两点呢？慎子说：“凭离朱的眼力，在百步之外能看见秋毫的末端，但看一尺深的水，却不能看见它的浅深。”为什么呢？因为各人所禀赋的能力不同。从前我和孙考功没有乡里交游的情分，也没有亲朋推荐的关系，彼此势力悬殊、希望阻隔，声名踪迹不能相接；想走那条没有情分的道路，一回头便会断绝。明显的恩宠被隔绝在至公之门外，而我的遭遇全系于微薄的技艺。这样说来，孙考功只是了解我的辞章才华，并不是了解我的内心志趣。所以说：“可以说是知道其中一点。”大丈夫生逢升平时代，按时成为文儒之士，即使不能坐取公卿之位，帮助君主明察政事，使风俗和乐，名声留在史册，也应当从容游心于道术，以名教作为自己的责任，著成一家之言，流传劝善惩恶的道理。这不正是应当走的道路吗？难道只是凭借文场考试取得一第，以声名作为知己相期的依据吗？如果足下是因此才知道我，那么我这个不才之人，幸而曾受到孙氏的赏识；那些琐碎文章哪里值得劳烦两位贤者深深顾念呢？足下具有左丘明那样的耻感，具备董狐那样的正直，执笔于延阁，主管国史，确实是朝廷得到的人才，我私下很为您看重。这种职位并不容易担当；我也知道足下怀有独到的明见，后来诸生本来不值得借用您一字的力量。然而我听说，曾从吕氏藏书中获得金子的人，不能因此说秦国没有人才。我没有想到自己略有这种癖好，心中存想、眼中观念，已经实行十年；只是时运不肯宽待我，心愿一直没有成就，而朋友之间偶尔错误地称说我，又怎么知道足下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来访我呢？如果确实如此，那么我以足下为知己的心愿，从来没有在您身上改变过。不是说我真能做到，难道就敢把它当作自己应当担当的事情吗？为什么？因为我私下已经反复估量自己了。如今朝廷内外，文场极其广大，文采飞扬、声名传播的人，密集如森林。要想进入赏鉴文章的府第，必须经过精细考察，在序述文章的标准中加以衡量取舍。依我的估量，能够进入足下门下的人很少。我不敏锐，私下曾认为自己登上足下之堂却还没有进入内室，只是足下还没有深入了解我罢了。

译我和足下没有世代交往、通家之旧，但在您的进退得失之间，我总是不由自主地预先感到悲喜；声气相同，彼此感应，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司业，是古代成均的副职，遵循学校教育的政令；国家教化由此开始，先代圣王用来引导人民勤修德行、谋划政事、使事业长久的方法，哪里有不从学校和教化入手的呢？梁代刘嗣芳由尚书左丞授任国子博士，当时舆论认为这是很好的选任。近来高宗朝，乐安孙公以宰臣的尊贵身份，两次转任这一官职；朝廷一向看重他，并不认为这是职位缺失，这正是尊崇学校、尊重儒学的道理。如今提拔任用的途径稍有改变，必定要从御史台升到尚书省，掌管诏令又主持铨衡；一旦担任学官，反而被看作弃置。虽然这还不足以阻塞贤才通达的道路，但按照世俗积习，难道不是这样吗？近来在洛阳时，听说足下刚从南宫出任，我忧惧而不快；不久知道足下掌管东观，又忽然转为喜悦。王绥有句话：“国宝即使不了解我，我自己知道国宝。”说的就是这种情形。人生彼此相知，也有时运命数；对我来说一向的诚心，正是命运如此。足下果然惠顾来访，难道只是人事所能造成的吗？凭足下凌厉挺拔的资质，逐渐浸润于恩宠厚泽之中，从容观览璧沼，光耀映照石渠之府；而您进退的小小变化，我尚且预先感到其中的悲喜，何况我沉沦在盛时之外、在壮年便感到悲凉，心中还存有旧日的志愿，难道不应当替前辈贤达论说吗？面对这封信，我忧思感叹，不知不觉写了下来，也不知自己说得是否恰当；只有您确实能够深切谅解我。如今请允许我把一生沉浮的缘由、一个人才能否施展的成败，从头到尾向知音倾诉。说了却得不到回应，那就是命运到了极点。我本是南方迁徙士族之后，为梁朝支庶后裔；祖先是司徒、鄱阳忠烈王，追随二南的遗风，德业超过荆、郢。有儿子四十人，都封侯赐给社稷之地，入朝为卿、出任州牧，始终忠诚而贤能，贯穿梁代。第三子是侍中懿惠侯，大同年间以信武将军都督北兖州缘淮南军，遗爱至今留在人们心中。皇帝诏令学士谢兰撰写德政碑文。长子为山阴侯，儒学精深博洽，世代享有盛名。隋代的山阴侯，是第十一弟常侍君；他才华清正峻拔，见于崔子发《齐糺阳玠着谈薮》，也称其俊秀爽朗而富有才辩。隋开皇年间被征召为东宫学士，因称病免职。幼子为零陵通守，以再从侄齐王谘议府君为后。因此，小人的曾王父，是惠侯第十七弟太尉宜丰侯的后代，也是太子太保梁安公的孙子。宜丰侯有忠孝大节，在梁朝末年著称，事迹光耀于五史，分别记载在南北史书中。安公凭借前代留下的德望，在义宁、武德年间两度担任台傅。同堂兄弟有一百几十人，自梁至唐，多有著名事迹，自古以来家族繁盛，没有谁能与之相比。贞观以后，族中子弟逐渐凋零；垂拱以来，再没有人居于高位。越敬王谋划匡复之时，我的祖父确实参与了这件事；他被排斥到江海之间，不肯向武氏称臣。祖上的邠、岐旧业，一朝之间便瓦解了。内弟琅琊王仁简撰有《标列传赞》，详尽昭示了这些事迹。家父年少时遭逢家难，辛苦经历了许多灾祸，侍奉继母和长辈，抚养同父异母弟弟的孤儿，以孝友闻名于姻亲族人之间。我生在汝、颍一带，幼年便苦于贫困，勤勉努力地强自求学，学业在加冠之年有所成就，以射策考中甲科，在朝廷中受到称誉。当时我以为，只要奋笔便能写出飞动的鸾凤，铺陈议论便能吐出云烟；明主可以向他正言进谏，群公可以长揖相见。哪里料到名声和境遇一天天衰落，年岁一年年被贬抑，蹉跎了半个甲子，竟成了朱方的一名下等属吏。想到这些，不觉怒气交集于胸中；从前的事业，如今又有什么用呢？这些话不能对不了解我的人说。我平生作文，格调不接近流俗，凡有所拟议，必定希望追慕古人。魏、晋以来的文章尚且不曾留意，何况区区咫尺之间的评判，哪里值得牵累大丈夫的壮志呢？然而当时的议论纷纷，我又屡屡被人品评；也曾在铨选官署得到表彰，在京城之下振起声名。如今我的拙句还在众人口中流传，已经说是第二次了；可是这对一个已经沉沦被弃的人又有什么补益呢？唉，以苗侍郎极其公正地对待人，以我的正直之道求用于时，取舍的关键，实在关系到一次考试。历来所受的赏识和待遇，也不能说不厚；难道壮年时的志气，就要在这一次行动中全部耗尽了吗？是命运吗？竟然如此严酷！我又沉溺于立志著书，把心思放在研读前代史书上；偶然看见律令，便觉得和桎梏没有差别。假如终身只学这些，不知道能否得到时用；这样安置自己，难道能逃脱罪责吗？连头发和肌肤都没有毁伤，难道也能算这样吗？只是担忧疾病，难道就能逃避罪责吗？我向来做官的心情本来就淡薄，抚躬自量，心志所寄有限。即使凭借机缘偶然得到机会，亲身走上康庄大道，也正应当列在陪侍、近臣之中，以规谏、讽谕为职事；进可以向明主提出补正，退可以润色宏大的功业，决不能只靠办理擒奸摘伏之事，以吏治才能求取显达。何况积土渐高，登天却没有阶梯；自从陷入困窘，千头万绪，正想计议一个官职的资历，勤勉经历政务来取得政绩，若确实凭这些考核成绩跻身京畿，即使不到二十年也不能免除这种困厄；抬脚便踩进陷阱，挥手便挂上罗网，摧折朝廷臣子的威势，承担喧闹卑下的差役，舍弃长处而使用短处，即使有智慧又能做什么？哪里能够击鼓鸣钟以求快乐，却反而拿食物来供养爰居，使自己更加忧愁呢！近来见到苗侍郎，他说：以您的文章，不能用一般文章家的才力来衡量；将来得到重用，不取决于这一次；只要以后再得到一次机会，才算完成一次成就。唉！如果只从文章体裁来说，确实可以这样；但我自己揣度一生前途，又不是这样。为什么呢？我先前的考试并不是做得不好，苗公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可是遇到便利的考试机会，又碰上知己赏识的话，文辞已经用尽，道理也已经说尽，最终还是辜负了最初的期望。从这以后，其他事情又怎么能够预料呢？自从我有知觉以来，爱好很少；经学之外，几乎没有什么能牵动我的心。幼年刚入小学时，接受《论语》《尚书》，虽然还不能彻底理解其中精微奥妙，但依照老师的讲说，与今天的理解并没有不同。由此心情开朗舒适，每天诵读一千多字，夏楚的威罚从未施加到身上；有时疲倦困顿，便暂且自行停息，不过是到水池边看看游鱼罢了。近来心志似乎转而变得更加不耐烦，即使观看围棋、阅读八分书，也会感到烦闷。除了经史和老庄之学中那些至今未忘的兴味外，若有碧蓝天空下的秋日初晴，夜里弹奏风琴，好友聚坐，茶茗间或奉上，评论古代贤人，谈论、解释佛典；又因为我酒量不大，稍微喝一点便醉，适情慢饮便能快乐到宴席结束。虽然身体已经醺醺然，实际上更加疲困，但内心清醒明白，完全没有疑惑。平时的亲友因此知道我少有饮酒，超过三杯便任意放纵，不拘言行；有时在僻静的窗边或屏风之间，曲着手臂，推高头巾，安然自处；有时经过宽广的厅堂和拥挤的人群，华美筵席环列四周，珍馐美味摆满各品，心情忽然爽朗起来，有时却又停滞不前。

译至于筝曲和歌声纷乱齐奏，接着又举杯劝饮；博弈、摴蒱，呼喊着争抢胜道；艳丽的歌姬和美貌的妓女排列在左右，变换容貌，改变声音，呈现千姿万态、无穷曲调，我便顿时气力耗尽，什么也感觉不到。心神低回，魂魄震动，精神烦乱，只想面对长风大声呼喊罢了。即使再有郤昭子惊动楚国的气势，演奏夏仲御逃越时的乐曲，又怎么能超过这一番情境呢？郡邑的志趣和风尚都已沮丧，现实与爱好相违背，责难和烦闷彼此造成。考察官员并不了解这些情况，反而惊异于此，又把它当成自己的职责。凭借文章辞采傲弄当世，同声相应的人全都嫉恨我，我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容身？真可叹息。我的性情直率而内心偏狭，能够容忍的事情很少；内心不满意的事，从来不勉强自己去做。过去常常谈论文章的得失，评议姓氏人物的好坏，违逆他人的雅意，事后多次后悔，却已经来不及了。友人邵轸对此深深告诫我。四五年来，我绝没有再犯这种过失，整日闭口不言，不再主动谈起这些事。偶然有人问到，便任意直接回答，必定不能矫饰感情、粉饰道理，随声附和以求迎合。然而如今世俗风气中，因意见不同而被人看异的很多；即使是三五位深交、早已著名的才子，只要一谈到名理，转眼便彼此如楚越相隔。至于州县交往的礼数，舍弃义理而重视权势，小人一旦得势，便形成轻慢傲倨。使自己卑身低声已经难以忍受，言辞神色方面还要进一步求得依附和迎合，想守住本来的操守，猜疑和嫌隙便立刻产生。如果要接受这种职务，节操和操守就会完全违背；大丈夫行世已经三十年，读书数千卷，尚且不能揣摩权变、逢迎权贵的心意，何况还要终年郁郁不乐，向属吏弯腰呢！古代右史记事，左史记言。记事的，是《春秋》这部经；记言的，是《尚书》。周德衰败以后，史官失去了职守，孔圣人删定唐、虞以下的史事，删取帝王之书，依据鲁国史记编成《春秋》，寄托辞意来显示褒贬，这是保全自身、远离祸害的方法，也是广泛惩戒恶行、劝勉善行的功效。晋国大夫韩宣子见到它，说：‘周礼全都保存在鲁国了！’我到今天才知道周公的德行，以及周朝所以能称王天下的原因。汉朝兴起后，旧有典章突然改变，司马迁首先开创其端，班固发扬了这种风气。纪传体平分史事，表、志各自区别；文章重复而繁杂，体例漫无条理而疏略。事情相同的分散在不同篇目，言语又分列于不同卷帙，首尾不足以振举纲维，枝节条目反而足以增加繁乱。于是圣明之笔的删削，以及用文章表示褒贬的传统便废弃了。后来的学者因循旧习，学问反而赶不上前人，最终厌恶广博，更加崇尚简要。这种迷误已经很久，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的。我不自量力，曾经有过这样的志向：想依照鲁国史记的编年体例，撰写贯通历代的典籍，从汉元年十月起，至义宁二年止，删削取约，编成一百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月〕 遇到应当匡正历法、确定正朔的事项，就列举年份以联系各代；遇到划分疆土的事项，就附记月份以标明年份。从《左氏》中取用它的文辞，以《谷梁》为师学习它的简约，从《公羊》中取得它的核实精审，综合三传的长处，用一个字标举全书的纲要。扶助孔子、左丘明之道而使之复兴，贬抑司马迁、班固，使他们成为放弃使命的人。从前荀仲豫、袁彦伯两位贤者，也曾删削编年史，裁定成书，分别记述两汉、晋代；后来则由孙安国编次。南北朝直到穆帝末年，其道又有鸾、凿齿、[原文“防”字疑有脱误]、原、叔庠等人在宋、齐之间接踵而起。梁武烈太子在弱冠之年，早早从事删录，杂采诸家之说，撰成三十家《春秋》。泰清末年，金陵动荡，元帝继起，皇帝车驾未能恢复，东台的典籍全都运到荆州。等到郢都沦陷，典籍几乎焚烧殆尽；史书中残存的遗篇散落在人间。同出一源而流派不同，十家同时兴起；至于能够穷究一个氏族始终的，则有何、刘二家典籍保存下来。陈朝的编年史由野王删定，齐志由君樊创作。蔡学士搜集江陵旧事，撰写《后梁春秋》。隋朝末年有《后略》一家，也流行于世。秦、赵、凉诸国，也有史书可得而称道。元魏和北周则没有听说有这样的著作。近来从汉元年到大业年间，时代和气运迅速变迁，史籍堆积纷繁，编年体著作也往往有所听闻。这些著作的体裁，并非没有优劣，但最终都不能摧折汉代臣子僭伪之史的锋芒，接续鲁国史论的传统；即使作为班固、范晔的附庸，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至于锋芒雄健、独自裁断，这恐怕不是诸位君子所能做到的。实在是我的才智小而谋划太大，像绳子太短却想汲取深井之水；再给我几年时间，也许可以完成此事。我曾希望得到秘书省的一个官职，登上蓬莱阁，阅览典籍，希望在三四年内完成著述，使那些轻率浮泛的议论有一天得到信任。难道不知道立身有百种德行，立名也不止一条道路，何必一定把心思系在笔墨上，去做流传后世的不朽事业呢？最高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再其次是著书立言。著书立言，不过是不朽之事的末等罢了。既然如此，古人终年著述，也已经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心中有所存念，正是不能自已罢了。难道是求在千年之后受到尊重吗？如今掌管校理典籍之事，已经绝望；删削整理的志愿，也随着事情而全部受损。圣朝任用官员，应当要求各人称职，使道路都适合事务，使当时没有被弃置的人才，何必还要依靠铨选，徒然作出这样的区分呢？我在三月二十六日拜谢宫阙朝廷，近来已经四十多天，正因为您的缘故，还没有立即东行，久久不能决断。一个人是否被任用，原本不应放在心中；我因此才滞留至今。希望您不要把我当作后辈；我一生听说您略有所知，只想轻轻召我前来，试着看看我的谈论罢了。我与您相遇，难道只是像伯喈、王粲那样的嘉会，或像子产、延陵那样的心意相合吗？即使相隔数百年，彼此遥遥相望，也不算相距太远。何况在俯仰之间便能心意相契，这难道不更加贵重吗？我向来作文，略不费力苦思，只是专心研究旧史，希望有所成就，不能再借用别人的笔墨来求得流传于世。所以我提笔铺纸，写作被人推为迅速：从本月初五开始起稿，写完首尾一千多字，经过五天才完成，再加上誊写，这也算勤勉了。实在如同把清丽的文辞特别剪裁出来，把漫长的浮说写得更加悠远。然而如果不是因为您，我哪里能写出这些呢？这正是善士把自己托付给知己时，心中遗憾郁结而无从申说的情形。我并不是一定要求得到利益，只是考虑到您的年纪，应该比我大二十多岁，这已经相差悬殊了；至于才名、地位、声望之间的差距，那就更可想而知。我从长久以来所未曾听闻的，只是道而已。您本来是依据道来访求我，小人也依据道来谋求自身，所以这封信的礼数，比通常的简慢更甚，正是为了成就您的高雅。假如不彰明道义，只以名位为务，追随您趋奉权势的人难道只有一个萧茂挺吗？小人受到侮辱的人难道只有一个韦夫子吗？您一定不会认为我狂妄，而会体察我的志向超越了拘束人的常礼，顿然领略风流人物的高雅遗风。承蒙您让我有机会登门拜访，得以展开如倾盖初交般的欢聚，那么还请您再次赐下一封信，屈尊答复我的诚意馈赠。我既然急于奔赴您那里，哪里还敢迟疑耽搁？如果文章不足以征验，道义又不能相互借鉴，请把这篇稿本退还给我；我谨当等待将它烧掉，不要轻易放置在那里，用来覆盖酱瓿，使有识之士偶然窥见齐、楚之间的得失；那就不是古代君子有礼地拒绝别人的做法了。五首杂诗，谨此奉上，姑且用来代替我的情意；它们不合乎文章的格律罢了。萧茂挺再拜。

译再次答复李清河的信 颖士向您问候：临清传来消息，马子远到了昌乐，奉上问候，我已经拆阅来信，欣慰与悲惨交织，幸甚，幸甚。亡友在世时，我从旁听闻过他的遗言；因为他父亲还停柩未葬，旧坟尚未合葬，准备办理启墓卜葬之事，指定在早秋，曾托付我这个没有才干的人，让我为他撰述墓铭和志文。他亲手草拟的行状，遗稿还保存着，哪里料到远日尚未到来，长夜却突然降临；追念远祖的纯诚之心被埋没，遭受终身永远的惨痛，幽冥之中愤懑叹息，哪里能够说尽？南阳王公听闻此事后为之悲伤，近来赠送钱二万，以救济他的需要。兄长又不因人的遭遇而废弃他的言论，能够完成他后来的心愿，那么这篇不丰厚的文章，刊刻成书便有日期了。亡者的魂魄若知道此事，也可以瞑目无悔；无论生者还是死者所承受的恩惠，除了两位公，又还能是谁呢？这样以后才知道，燕王并不能专美于吊祭枯骨，魏国的妾也不是唯一能够报恩于地下的人。辞别之后相隔已久，事务积累，难以承担；只愿珍重自己，因而先行告辞。不再一一陈述。萧茂挺再拜。《萧茂挺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