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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藏山阁集选辑》原集序跋 《藏山阁文存》《藏山阁诗选》弁言 清初桐城人钱秉镫（字幼光，后来改名澄之，字饮光，晚年号田间老人）所著《所知录》，记载了南明闽、粤两地行朝的所闻所见（两粤行朝止于永历四年十一月驻跸南宁）。此前依据《荆驼逸史》所刊的《所知录》三卷本，已经列入《文丛》第八六种出版。现在又得到他的《藏山阁集》（《龙潭室丛书》之一），一方面同样属于南明的直接史料，另一方面也可以补充《荆驼逸史》本《所知录》的不足，所以特意选辑印行。原集分为《藏山阁文存》六卷、《藏山阁诗存》十四卷，另外还有《田间尺牍》四卷。本书所刊分为两部分：一是完整刊印《文存》，二是节选编订《诗存》，题为《诗选》。这是因为文章取其全部，都是南明史料；诗歌则由于作者自比杜陵有“诗史”（见《文存·生还集序》），所以选取其中“记载重大事件的诗篇”（引用《所知录·凡例》的话）。至于另加的《田间尺牍》（详见璱楼居士跋），全是晚年作品，与史事无关，所以没有选录。本书原集埋没于世间达二百多年，作者当年曾再三表示希望刊行。他在暮年所作《与姜在湄》书中说：“我今年七十九岁了……所刻的《田间易学》《诗学》《庄屈合诂》以及诗、文二集，共计五种，所费钱财不少；先代许多有关紧要的文字都来不及刻印，只能等待后来的人阐明幽隐。”所谓“先代许多有关紧要的文字”，应当就是指《藏山阁集》（也称《藏山阁稿》）。他在《与姜奉世》书中又说：“道积已经命人开始刻印《藏山阁》，如今已经动工了……这部书终究还不能流传于世。”《与休宁令廖明府》书中又说：“还有一部集子，也已经交付刻印；都是在贵乡（按：廖明府是福建人）和岭南所作，难免略微涉及避讳，不便印行。”又在《与王节安》书中说：“拙作交给书坊，怎样才能推广流传呢？”（均见《田间尺牍》）按作者卒年八十二岁计算，这些书信都是写在去世前不久的；由此可知，原集当时虽然曾经交付刻印，但因为“略微涉及避讳”，最终未能流传于世。根据原集序跋，直到光绪末年，才由龙潭室主、璱楼居士依据桐城萧氏收藏的抄本，连同《田间尺牍》一起刊行。作者所希望的“阐明幽隐”之愿，终于得以实现；今天研究南明史的人，也能够看到部分原始资料，可以说是幸运了。刊本有序跋四篇，萧跋是为他所收藏的抄本而作，其余三篇是刊行时增补的；现在特意把它们一并置于本书卷首，以便了解作者和原集的大概情况。至于此前刊行的《荆驼逸史》本《所知录》，原来并不是足本。它的《凡例》（此前刊本题作《自序》，是错误的）之一所说的“三疑案”以及“覆国之奸”（按：后者指阮大铖），书中都没有记载；另一个《凡例》所说“有的没有记事而只有诗，有的记事不详细而诗反而详细”的那些诗，在上卷《隆武纪事》中只略存一二首，其余都没有见到。考察谢国桢《晚明史籍考》，《所知录》除《荆驼逸史》所刊的三卷本外，另有六卷本一种（新学会社据传抄本排印）。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收藏有清代郑芝青手抄本，目录分为：卷一《隆武纪年》，卷二至卷四《永历纪年》（上、中、下），卷五《南渡三疑案》，卷六《阮大铖本末小纪》，与谢考所说的六卷本相符。抄本卷首还有徐时栋手写题记：“《所知录》六卷一部，是郑芝青手抄本。同治七年，城西草堂徐氏收藏；第二年八月重新订正。书中多记载作者自己的作品，但不太好。” ……。另有“城西草堂”“柳泉书画”等印记。所谓“自己的作品”，是指作者自己附在书中的诗；如上面所说，这些诗在三卷本中几乎全被删去。正如傅以礼跋文所说：“把诗篇分别附在各事之下，人们也许会认为有违史体，所以流传的抄本常常多有删削。”三卷本就属于这种删削本之一。但傅氏深知作者的苦心所在，接着说：“不知道钱氏本来就擅长诗文，他所附的各篇诗，尤其具有史料关系。只是因为身处改朝换代之际，担心牵涉避讳，不敢依据事实直书；不得已，寄托在诗歌中，借此补充史书没有完备记载的地方。”（见《华延年室题跋》）这些诗作，如今都可以在本书中看到。此外，比较两种版本，《隆武纪年（事）》一卷所记正文相同；《永历纪年》六卷本分为上、中、下三卷，三卷本合并为两卷（这可能是因为删去诗篇而使卷帙缩减）；至于六卷本所列《南渡三疑案》和《阮大铖本末小纪》两卷，三卷本都删削不存。这两卷被删去的文字，也都收入本书；只是《阮纪》的题目称作《皖髯事实》，稍有不同。因此，本书的选辑也可以弥补此前刊行的《荆驼逸史》本《所知录》的缺失。（吴幅员） 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还收藏有《所知录》五卷本，是清代是亦居的抄本；前四卷与六卷本相同，卷五同样列有《南渡三疑案》《阮大铖本末小纪》。但在“卷五”二字下注明：“原本没有卷数，以下属于附录。”换句话说，原本《所知录》的正文应当是四卷，其余只是“附录”而已。特附记于此，以供书志学者参考。（幅员又记） 原集序跋 抄本跋（萧跋） 刊本序（一） 刊本序（二） 刊本跋 抄本跋（萧跋）

译田间先生所著《诗学》《易学》《庄屈合诂》以及二十八卷《诗集》、三十卷《文集》，都在康熙二、三十年间由昆山徐氏资助，在苏州雕版印刷；先生亲自督工校勘，都已流传于世。只有二十卷《藏山阁集》，据先生给廖明府的信，也曾经交付刻印；然而没有见到世间有人收藏印本。只是二十年前，我曾在先生族裔香圃茂才家见过它，原来是他的祖父白渠先生手抄的。前十四卷是古今体诗，其中分为《过江集》二卷、《生还集》七卷、《行朝集》三卷、《失路吟》《行脚诗》各一卷；起于崇祯十一年（戊寅），止于顺治八年（辛卯），共一千零五十六首。卷十五至卷二十是书、疏、议、论以及纪事、杂文，共二十五首（今刻《文存》，另分为六卷）。这部集中的诗，都是记载出处和时事的，并无意追求工巧；但声调流畅优美、文辞光彩焕发，自然符合诗歌的规范。虞山钱宗伯编撰《吾炙集》，特别多有著录。先生在《生还集》自叙中说：“我所拟作的乐府诗，用新近的事情配合古代曲调，本于王弇州的新乐府，自认为超过了他。五言诗远承汉、魏，近代偶尔取法沈、谢，发誓不写陈、隋的一句话；唐代则只取法杜陵。七言诗以及各种近体诗篇尤其丰富，都希望能够出入于初唐、盛唐之间；偶尔写到中唐、晚唐，也绝不是长庆以后诗人的水平所能相比：这就是我一生诗学的大概。”他的书、疏、议、论、书牍，都是议论明末政治；杂文，都是记载南渡时事：全都与文献有关。他一生治理世事的谋略，也可以从这些作品中看出来。光绪己丑三月，桐城萧穆。刊本序（一） 《藏山阁文存》六卷、《诗存》十四卷、《田间尺牍》三卷，是桐城钱饮光先生的遗著，为同乡萧氏所收藏的抄本。我还记得幼年读方望溪文集时，就熟知先生是前明的耆老，与杜于皇等人同以诗歌闻名。后来又从清初诸家的文集中，零星接触到先生的言行。不久在吴中看到先生的《易学》，才知道他推演倪、黄两家的余绪，是研究《易》的学者中的另一宗。先生晚年曾亲自到吴会刊刻自己所著的诗文全集，拿到市场上出售以供自己生活；所以他给王节安的信中有“拙作交给书坊，怎样才能推广流传”等话。那么，这个刻本应当是先生刊刻全集时亲自删存的另一本子。因为其中有许多依据事实直书的文字，并且有避讳之语，容易触犯文网。先生年轻时就很有声望，是当时江南士人中的一员，与方密之等人友善。明朝都城覆亡后，福王朱由崧被马士英拥立于南京；阮大铖在长期被禁锢的阉党余党中，最终借助马士英而重新起用，又挟着《南都防乱檄》所结的怨恨，报复东林党，党祸非常炽烈；把先生的名字列入党籍，四处发布追捕令，必欲置他于死地。先生于是逃亡三吴，幸而免祸。不久南京失守，福王被捕，先生便辅佐嘉善人钱■〈扌秉〉起兵。■〈扌秉〉原任南京吏部文选司郎中；但不到一天，交战即败而死，先生又幸而逃脱。适逢闽中拥立唐王朱聿键，先生辗转前往。到达以后，很快就得到黄漳浦的推荐；参加铨选，被授予推官，分得吉安。恰逢疆臣已经提前上疏举荐他人补任，于是改授延平。不久福建失守，广东拥立桂王朱由榔，先生又翻越岭南逃往广东。连续上了两道奏疏，请求赶快经营江西以图恢复中原，并以两汉时期的关中、河内作比。他的言论都符合历代治乱兴亡的道理，对当时国家存亡的大计至为切要；只是最终没有被采用。适逢集聚投奔而来的诸臣接受廷试，先生获得庶吉士、翰林院教习的职位。住在广东两年，亲眼看到武夫强悍放纵，纲纪衰败，大势已经过去，不可能再有所作为；又加上孙可望挟持封事发动事变，内部崩溃的形势更加危险。先生于是辞官归去，最终以文学著述终老，得以享有高寿：这就是他一生经历的大概。他曾经说，明朝的灭亡，难道不是由于人的谋划不善吗？怀宗在外勤劳多年，熟悉天下险易和民生的休养、损耗，又有澄清天下的志向，本来应当有拨乱反正的功业。然而他偏执刚愎、任性自用，喜欢施展小聪明，以急切严酷的手段处理政务，于是被温体仁、周延儒等奸臣挟持，终身没有机会觉悟；而当时的贤人君子，被杀、被逐、遭受廷杖的接连不断，想求片刻安宁也得不到。等到国家破亡之后，诸王接连起兵，只顾抢救危亡还来不及；却仍然煽动党禁的余波，放弃远大谋略而沉溺于安逸和毒害之中。当时的朝臣、镇将，又被把恩怨分作你我两边的固执成见所颠倒。弘光年号短暂，只不过成为小人的傀儡；其余小朝廷残存的岁月，也一直局促地受制于悍将骄兵，在他们的肘腋之下苟且生存，即使想求保存，又哪里能够做到！不过如今详细考察那个时代，当时的牧守、宰相和百官，实在有许多坚贞能干、善于办事的人，都足以担当屏藩；下至乡里的士人，怀有忠信、笃守道义，甚至普通男女在危难之际不改其志、舍生以实现志愿的，前后相接，远非历代末世所能相比。本朝入关定鼎以后，这种风气流传下来的余韵仍能泽及百年，是多么盛大啊！有了这样的人才，却始终不能取得挽救危局、扶助倾覆的功效，明朝的灭亡便转眼间如同拉倒枯树、摧折朽木。它的原因虽然十分复杂，现在姑且用简略的话说明：历来专制的朝代都实行狭隘、酷烈的统治方法，开始时虽然能够凭借假借来的天然力量振作一时，后来天然力量逐渐穷尽，终于再也无力借用，好比用腐朽的缰绳驾驭烈马，形势最终必然脱缰而去，不可能幸免。到了这个时候，即使有贤能的人也无可奈何。这就是民间所谓“一姓不能再兴”的谚语，大概正是针对专制而言的。唉！世上的君子如果看到明朝灭亡所遭受的惨祸以及今天大势的趋向，却仍想固守一种偏狭的见解，按照自己的成见来裁断天下，这难道不是所谓“极端糊涂而不醒悟、极端愚蠢而没有灵性”吗？歙县汪德渊。刊本序（二）

译明朝政治失去纲纪，天下沸腾；流寇攻陷京师，怀宗殉国；诸王拥立行朝，徒有虚名，辗转流亡于江、浙、闽、粤之间，最终还是覆亡。唉！这正是明朝自己使自己的国家陷入困境。朝廷大臣在上面互相倾轧，宦官在中间作乱；贪婪卑鄙而不知羞耻的人遍布天下，安然处在百姓之上，每天从事搜刮剥削，使百姓无法维持生活。等到根本动摇、天命将要离去时，即使有英明的君主、贤哲的宰相起来谋求挽救，也已经没有办法了。国家的民气，百年培养也嫌不足，而一朝丧失却绰绰有余；唉！这难道只是明朝一代如此吗！明朝灭亡时，在下层仍有许多忠义奋发之士，百姓的民气似乎并非没有一点可用之处。有的士人投身军阵，奔走逃亡、颠沛流离，也不改变自己的志向；穷困忧愁、阴郁闭塞的情绪无处发泄，有的人便寄托于文字，抒发自己的忠贞和爱国之情。在中原动荡、不能拨乱反正、在当时实行自己的政治理想之际，他们在困顿忧愁中著书，把它们传给后世，使天下的正义绵延不绝，如黄梨洲、顾亭林、王船山、二曲诸位先生，足以成为后人的榜样。田间先生，是前明遗老中的一位；学问宏博，又有经世治国的谋略。他所著的《诗学》《易学》《庄屈合诂》以及《诗集》《文集》已经刻印流行，只有《藏山阁集》因为有许多避讳之语，未能交付刻印；已经流行的诗、文集也被列入四库《违碍书目》，刻版不存：有见识的人对此深感遗憾！龙潭室主说：从前孔子生在周代，却阐明发扬殷代三位仁人的事迹；汉代法网还比较宽疏，司马迁于是能够完成《史记》。韩昌黎说：“在奸邪谄媚之人死后诛斥他们，使潜藏的德行发出幽隐的光辉。”由于朝代兴亡更替，霸主虽然能够在一时之间夺取天下，但公理如日月运行于天空、江河流行于大地，自然有不能被湮没废弃的地方。我读这部集子，可以看到明代兴亡的原因，也可以看到天地之气赋予我们百姓的精神，仍然保存于其中！所以我嘱咐璱楼，毅然把它印行，使它广泛流传。田间的学业本来就已经不朽，名声会随着时间更加彰显；又何必等待我的絮叨呢！这部书的校勘刊印工作，历时总共三个月。到了发行时，于是为它作序，以告知后人。戊申十一月，龙潭室主。刊本跋 丁未年冬十二月，我在安徽省城遇见桐城萧幼孚君。幼孚是敬孚先生的哲嗣，藏书非常丰富。其中有精刻本、抄本，都亲手作有题记跋语，详细情况可见先生所著《类稿》。幼孚贤能而喜爱士人，因此我得以纵览先生的藏书；但是其中的精本、抄本，因为我们刚刚结交，我不敢开口请求。一日，我经过幼孚案头，看见《藏山阁》抄本，立即请求借给我阅读；幼孚还找出先生的跋语给我看，我惊喜万分。田间是前明遗老，又受到南明行朝的知遇；他思念故国故君的感情，比顾亭林、黄南雷更加深沉真挚。因此他所著书中有许多避讳之语，不能流传；康熙二、三十年间徐氏资助雕刻的田间诗集、文集也被毁掉，名列《违碍书目》之中，这可以覆核查证。又考察幼孚收藏的抄本，《违碍书目》中有《藏山阁集》的名称（刻本中没有），那么先生跋语所说“也曾经交付刻印”，或许确实可信。幼孚又拿出四卷《田间尺牍》抄本给我看，其中都恳切地请求资助刻印文集。前辈害怕死后没有声名流传，为什么会这样铭心刻骨地挂念呢！他给姜奉世的信中说：“《藏山阁》求作序言，你能替我动笔吗？只要写几百字，大略叙述它的始末，放在卷首，就足够了；这部书本来还不能流传于世。”玩味这句话，又好像这部集子尚未刻印流传。然而看这位老人始终专心不忘身后的名声，而本集中所歌咏、所记载的内容，都足以作为前明的文献资料，隐约把自己寄托在杜陵诗史一派之中；对于故君故国，又有深切不尽的悲痛，那么他又怎么肯把它藏在名山之中，只用空话来安慰自己呢！这部集子显然是在刊印以后被毁掉的；所以世间没有印本。这个抄本只有先生的一篇跋，朱笔、墨笔的圈点也都是先生亲自加上的。幼孚说，先生很早就想校勘刊印、流传于世，以补正史的缺漏和疑问。我为田间的志愿感到悲痛，也和先生保存文献的心意相同，于是把这部集子以及《尺牍》抄写保存副本，交由龙潭室主校订后付印，以扩大它们的流传。戊申十一月，璱楼居士。《藏山阁文存》桐城钱秉镫（饮光）著 书、疏 书（一） 书（二） 序 议 论 传 纪 杂文 书、疏 拟写给行在的信 初到端州行在时上的第一道奏疏 在端州拟上的第二道奏疏 请求不要滥授词臣的奏疏 请求宽免金给事的奏疏 拟写给行在的信（乙酉年十二月出福建前往江右时上） 臣是江北■〈鱼且〉生，年轻时凭借虚名，受到海内贤士大夫的知晓。南渡时，马士英、阮大铖两个奸臣掌权，把臣的名字列入党籍，四处追捕，必欲置臣于死地；臣逃亡三吴，幸而得以免难。适逢南都失守，嘉善吏部臣钱■〈扌秉〉起兵义举，召臣进入幕府。■〈扌秉〉在震泽败退，准备由小路前往行在，八月十七日与敌军相遇；■〈扌秉〉战死，臣的妻子方氏抱着子女同时投水。臣后来因为其他事情登岸，幸而逃脱灾难，只剩下一个儿子；穿着芒鞋，脚上磨出厚茧，崎岖跋涉两个月，才抵达福建关口。辅臣黄道周听说臣的灾难，立即把臣与徐孚远、徐鸣时、吴德操一同列入推荐奏疏；诸位大臣随后都得到录用，只有臣因困顿羁留而最后才到，奉旨召见答对。臣与吴德操联名上疏，请求等候乡试；奉旨说：‘国家多事，应当破格任用人才；某等既然经过辅臣推荐，吏部就立即试用，不必再等乡试。钦此。’臣与德操随即到吏部，于本月〔某日〕与各位候选人一同考试。■〈学，豕代子〉冢臣曾樱擢取第一，授予推官，想任用臣于危急边疆，使臣图谋报效；当即拟定选授吉安。不久听说督臣已经上疏题补，于是命臣随江西巡抚刘广胤一同出发到赣州，遇到空缺再补用。臣已经辞别宫阙上路，远远违离皇帝车驾，没有机会觐见圣颜，陈述臣管窥蠡测的见解，仰望以此来符合陛下召见答对的旨意；内心郁结，想离开却又迟疑不决。因此冒昧仿效古人臣下上书的先例，略微抒发自己的狂妄浅陋；只希望陛下能采纳其中万分之一。

译臣考察周、汉以来被称为中兴之主的君王，必定推举周宣王和汉光武帝。周宣王承接厉王流放彘地后的乱局，天下尚未改变，周公、召公共同辅政；不久恢复国家，宣王修养德行、勤于政事，最终成为贤明的君主。至于光武帝，他没有依循正统，也没有凭借一尺土地，奔驰于战马上，经过百战取得成功，光复汉朝基业；与周宣王相比，难易本来就不可同日而语。如今陛下所遭遇的时代、所处的境地，恰好与光武相符；而陛下的雄才大略、亲近贤人、爱护百姓，也正与光武相似。海内听说这些，没有不翘首仰望，把光武作为陛下的期望。看陛下所施行的政事、所颁下的诏书，没有不效法光武，把光武作为自己的榜样。然而依臣看来，陛下所效法的，都是光武平定中原、即位以后的事情；至于他历经艰难辛苦而成功的过程，臣还没有看到陛下有所效法。史书称昆阳之战时，光武亲自率领步兵骑兵，作为诸将的先驱，以一当百；于是乘胜合兵，攻击斩杀王寻，威名震动天下。天下闻风归服，是因为佩服他一战的威势。等到他持符节巡行河北，河北各郡争相响应。王郎所能攻取的地方，只有信都；而信都是一座孤城，太守任光听说光武到来，非常高兴，也是因为昆阳之战使他相信光武足以抗击贼军。因此，他联合渔阳、上谷的力量消灭王郎，又使铜马等各路贼军全部投降，占有了整个河北。每次作战，光武从来没有不亲自冲入敌阵的，难道是喜欢劳苦、乐于冒险吗！实在是因为开创基业的君主与继承帝位的君主不同。继承帝位的时代，是将领指挥将领、军队统率军队；天下一有变故，颁下一尺长的诏书征召，没有不到达的，用军法督促，没有不服从的。所以唐肃宗播迁到灵武，李光弼、郭子仪都能听命效力。像光武中兴，仍然属于开创基业。前朝的将领和官吏，平时都与君主地位相等；一旦君主庄严地处在他们之上，如果没有雄略武功足以使他们完全信服，却只依靠诸将，那么他们必然认为非靠自己就无法平定天下，骄横强悍的意志也由此产生。光武并不只是起事初期这样做；即位以后，平定彭宠、击破张步、消灭隗嚣，也都亲自驾驭马匹、亲历军旅。皇帝车驾所到之处，军官将士勇猛果断，争先恐后，只怕落后，所以随到随即成功；因此亲自出征是不能停止的。况且周宣王有尹吉甫、方叔、召虎这样的将领，北伐南征；后来徐夷不安定，周王还亲自率领六军出征。看《车攻》这首诗，借着春秋狩猎来讲习武事，从未安于逸乐、忘记驰骋作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何况光武呢！陛下过去以藩王身份倡导义举、勤王救国，天下都称道您，那么本来就已经熟悉武备、通晓军旅了。如今一旦遭逢国家变故，被臣民拥戴，在闽中建立年号；闽中就像汉高祖的汜水、光武帝的鄗南，只是即位的地方，难道可以把它当作永久定都之地吗！登上帝位将近半年了，四方迎接圣驾的奏疏接连送到，亲征的诏书屡次颁发，却没有听说走出福建一步：只是派遣纨绔子弟般的将领、徒具人形的军队，举竿起兵一千多人，到了关口就停下。这样会使天下怀疑陛下只有安守福建的打算，而没有进取的谋略，实在不是用来慰藉百姓盼望的办法。陛下也有难以避免天下怀疑的地方：单说这福建，本来就是我朝旧有的土地，并不是凭战功攻取而来；建号以来寸土未拓，却大封功臣、封赏随从起兵的人、访求南阳故人以报答恩德。这些都是光武功成之后所做的事，而陛下实行得太早了。陛下今天应当以天子的尊严，行大元帅的职责，百官不必齐备，仪仗不必盛大，朝会礼仪不必繁复。从前马援初到洛阳，光武帝在宣德殿廊下，解开头巾坐着迎接；马援说：‘臣以前到蜀地，公孙述手持戟守卫，臣进见还要经过通报；臣如今从远方来，陛下怎么知道我不是刺客奸人，却这样毫无防备地坦然相待呢！’由此看来，光武不拘泥于外在礼节，同时仍保留太平天子的旧有仪文，这一点大体可以看见。臣认为陛下应当仿照古代巡狩的制度，减省仪仗随从，选取朝中能够任职的人随行，轻骑穿着军服遍历各镇；所到之处，召见答问各级官员，略去尊卑威仪的限制，使人人都能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出来。勉励诸将，激发他们的忠义；抚慰士卒，使人人都乐意为陛下而死。这就是今天亲征的实际办法，难道一定要亲自冒着箭石吗！鲁王在绍兴监国，诸位大臣不奉行我的正朔；同室兄弟之间发生争端，给敌人留下笑柄。陛下宽容不计较，亲手下诏解除和解，此事显示了陛下的宽宏大度和深远谋略。既然同属一脉，何况又同在一条船上，更应完全抛弃小的嫌隙，协力共渡难关。应当按时输送军需；计算路程设置驿站，一有警报就立即报告：这不只是笃厚亲属情谊，也是巩固边防的谋略。福建之所以能够暂时安定，是因为与江东隔江相望、烽火相接，敌人不敢越过而向南进攻。假如江东守不住，仙霞关一处哪里值得依靠呢！从前唐高祖入关后，推举李密，使他抵御东面的军队；宋太祖没有攻取太原，留下它来遮蔽两个敌国。何况彼此形势上是唇齿相依的国家，难道不应当互相援救吗！

译如今听说三衢已经等候圣驾很久，而江右的杨廷麟请求驾临赣州，长沙的何腾蛟请求驾临湖南。臣认为圣驾不必出三衢，应当命令守卫三衢的各位将领与江东上下互相策应，务必成为一体；陛下只应走出福建，前往赣州，巡行江、楚。东南半壁的形势，关键本来就在楚地。何腾蛟精忠而老成，他所统率的军队都经过百战，新近归附的兵众也不下数十万，军威大振；这就是上谷的耿弇，可以作为陛下北进道路上的主持者。但说陛下应当立即驻跸湖南，臣也没有看出这样做有什么可取。湖南距离福建很远，江东的军情文书一时难以送达，各将领的奏请也无法及时呼应；这不只是放弃福建，也已经放弃越地。况且新近归附的贼徒，狼性难以驯服；呼癸有时，脱巾可虑！陛下只应进入他们的营垒，抚慰安抚他们的将吏，把他们作为渔阳、上谷那样的兵力资源，不能马上把那里当作河内那样的根本之地。行在所处的位置，实在没有比赣州更合适的。赣州扼守南方的交通要冲，占据江右上游，居中策应，福建、楚地都恰好适宜；两广的粮饷运输，只需翻越一座山岭。并且那里地势险要，可以据守；杨廷麟忠诚可靠、足以任用，云南军营守卫吉安的士兵敢于作战，也可以使用。如今听说永宁王又率四营兵马收复了抚州。守卫南昌的是左良玉的副将金声桓；左良玉军队溃败，势力孤弱而投降，本来就没有多少兵力，也不是强敌，协助守城的清兵大约只有几支。若果真命令何腾蛟沿江布置戍守，用新近归附的兵力防守，直接防备荆州清军渡江，同时全军前往岳州攻取武汉，再派偏师从吉安出发，与云南军营诸将水陆并进，迅速抵达章门；下诏劝谕金声桓，许诺爵位赏赐，那么城池可以不经攻打就拿下。否则，就命令各路义军截断他们的粮道、切断援兵，一个月左右就可以使他们困守而擒获。然而如今却写信给监国，坚持守住江东；又命令勋臣郑芝龙兄弟把楼船水军全部派出，从海路直趋江南，分出一支部队留驻舟山作为后备、援助鲁王，全军直抵崇明，筑起高垒长期驻扎；在苏州、松江一带出没，往来于瓜洲、润州之间，不必登岸求战，等候清军水兵来迎战便与之交锋；在浦口、瓜步之间不时进退，收取他们的粮食储备、扣留他们的船只，那么南北道路就会断绝，江南义士纷纷响应，清军诸将必然发生内变，再悬赏格外优厚的赏赐招募归顺者；他们将狼狈回顾、无路可走，而鞭长莫及；南都即使还没有连夜逃奔，三吴也已经四分五裂；我方上游军队听到风声、乘着形势，也将浴血奋战向前，迅速扫荡江、楚，早早攻下石头城，与海军争夺首先入城的功劳。过去刘裕击破卢循，派水军从海道袭击番禺，倾覆他的巢穴；自己则率领大军在湓口攻击卢循。等到卢循失败那天，番禺已经陷落好几天了。古人用兵留下的办法，本来可以仿效。郑氏本来起兵于海上，他的军队生长在风浪之中，乘潮驾风，转眼可以行驶千里；相隔不过几丈，也能跳跃越过。北方人登船后，正忙于颠簸跌倒、头晕呕吐，哪里能够和他们争夺优势呢？如今却命令他们舍弃船只，徒步持兵出关抵御敌军，身上没有铠甲，赤脚蹦跳着迎击铁骑的冲锋；一人中箭，百人便四散奔逃：这就像驱赶羊群去抵御狼。放弃自己的长处而使用短处，这是计策上的错误！陛下如果确实据守上游，使用郑氏的海船去骚扰吴、越，即使不能攻城略地，只要忽上忽下地活动，使敌军需要防备的地方越来越多，江东就可以守住，而我方边防也会更加巩固。到那时，君臣彼此警戒，讲求用人和治军的方法；即使江、楚一时还没有攻下，我军天天出动，敌人的势力也会更加分散；不出数年，中原、秦、晋之间必然有人起兵，我们就可以从容地制胜。过去汉高祖击破楚军，任用彭越驻守梁地骚扰楚军；又派刘贾协助彭越往来行动，焚烧楚军积聚的粮草，使项籍疲于奔命，因而取得成功。所以臣希望陛下像任用刘贾那样任用郑氏。诸葛武侯治理蜀国时，每年出兵祁山，难道不知道魏国不能马上攻克吗；但他劳师动众而不知疲倦，是因为即使让魏国防备蜀国，蜀国还足以立国。到了蜀军不出、只是一味防备魏国的时候，蜀国的事业就完了。因此臣希望陛下任用何腾蛟，让他成为诸葛武侯。郑氏有强悍粗犷的习气，被羁縻约束的时间又不长，一向不受福建士大夫礼遇；暗中施行伤害人的事情，是他的旧有智谋。不过他拥戴陛下，也有一点功劳。臣希望陛下记住他的功劳而赦免他的过错，推心置腹地委任他，以山河盟誓延及他的后代；不要强迫他去做出关后所不能做到的事情，而要使用他翻江搅海的长处。他知道陛下将要大有作为，并不把福建作为依靠；既然没有可以要挟陛下的地方，而陛下又没有忘记他的功劳，他难道会违背自己所乐于做的事，亲手毁掉先前的功劳吗！这样说来，陛下首先走出福建，巡行楚地、驻跸赣州，协调鲁国，巩固联合郑氏，恢复大业的形势就已经确定；陛下又为什么吝惜而不这样做呢！臣刚进入行在，就提出了这个主张；廷臣听说后，斥责它是书生的妄议。臣于是退下来，自暴自弃，心中默默郁结；但终究不能停止，便又冒昧进言，抒发这片报国的真诚。请陛下凭借自己的神武，再加上睿智的谋划，审慎衡量时势和地理，假如万一可以实行，必定不会把臣当作狂妄之言而加罪。那些廷臣只是因循苟且、偷求朝夕安逸罢了，哪里知道国家的大计！臣激动迫切、恐惧战栗到了极点。初到端州行在时上的第一道奏疏（戊子年十月）

译臣本是江北的生员，错误地凭借虚名，受到奸臣马士英、阮大铖的陷害；被罗织进党禁之中，逃亡三吴。适逢留都失陷，臣的宗亲、原任南京吏部文选司郎中、追赠太常寺卿的钱■〈扌秉〉募兵起义，召臣一同办事；军队溃败，■〈扌秉〉战死于震泽，臣仅仅凭自身得以逃脱，臣的妻子带着子女同时死难。只剩下一个儿子，臣带着他奔往福建，因为辅臣黄道周上疏推荐，承蒙下旨交吏部考核授予推官，拟选延平。不到几个月，就发生了汀州之祸。臣正好奉檄文查核各属积存的谷银，到了永安县听说变乱；所带的一个儿子，不久又失散了。等到知道天命没有改变、正统已有所属时，一同办事而翻越山岭的诸位大臣都得以加入拥戴之列，只有臣滞留异地，无法南归；逃藏在山谷中，历尽危险困苦。今年三月听说江西恢复正统，臣冒死离开福建；刚到建昌，江西省城又被围困。不久听说广东东部的勋臣李成栋率整个广东归附，邀请圣驾驻跸端州；臣从小路连夜奔走，幸运地到达行在。没想到从陷阱中残存下来的生命，重新见到天日；满眼都是胡尘，却又看见汉官！而臣的两鬓依然，头戴角巾也仍旧如故；亲朋相见，没有不共同惊讶臣仿佛是游魂的！父子重新相逢，臣自己也觉得像是一场梦；痛苦平定之后回想痛苦，欢喜到了极点反而变成悲伤！只希望身体性命还得以保全，哪里敢奢望仕途进用！只要能够以平民身份随驾返回旧京，歌咏中兴，创作雅颂，这个愿望就满足了；难道还会有什么非分希求，像当初入闽上书的那些人一样，请求召见答对来希望升迁任用吗！然而臣刚从敌占区回来，所见所闻都有根据，不敢不把自己一点浅见献给陛下。臣观察今天中兴的大势，实际上在江西。自从江西恢复正统，中原震动，四方响应；争相知道汉室将要复兴——就连广东东部顺势归附，也源于南昌首先倡导。如今南昌被围已经五个月了；两位勋臣困守孤城，盼望广东东部的救援，眼睛都快望穿了。臣近来翻越山岭，遇到勋臣李成栋出兵攻打赣州，兵威非常强盛；成栋还驻扎在南雄，等待赣州投降。监军侍郎张调鼎见到臣，说赣州投降的文书接连送来，早晚可以攻下；赣州一旦投降，就长驱前进解南昌之围。臣认为赣州未必会投降，而南昌的形势十分危急！臣所走的小路距离赣州城三十里；当地人说：‘城里的军队每天早晨出城、傍晚回来，每匹马都必须驮运粮食三石，押运进城；如今村里的粮食也快吃尽了。’根据这些情况看，这是坚壁清野的计策，并没有投降的意思。他们所说的投降，是为了拖延王师出岭，等待南昌的消息，以南昌的胜负作为判断：我方胜就投降，敌方胜就抵抗，情势和道理很容易看清。而勋臣却相信他们一定投降，退居岭上，任听他们增加修缮守御设施，错了！况且要解除南昌之围，为什么一定要先攻下赣州呢！赣州即使不投降，也仅仅足以自守。如今只要派一支兵驻守南安，牵制赣州，使敌军不敢出动；而湖东、湖西都有道路可以通往南昌。臣从湖东来，建、抚各郡县都已由我军守卫，敌军也放任不管；从新城经过南丰、广昌、宁都直到雩都，都是两位勋臣设置官员、征收粮赋、守卫城池，士民的衣冠服饰仍和从前一样。只有雩都城内仍是敌官，城外全是我朝百姓，没有一个剃发的。偶尔有剃发的人在渡口守渡，用船渡臣过河；他们自称是守城士兵，却极力称赞岭南军队威势强盛、兵甲精良，意思仿佛是在引颈盼望他们赶快到来。由此可知这些人的心情了。至于湖西一路，臣不十分了解。听说吉安守将刘一鹏，原来是和两位勋臣一同起兵的人；如今虽替敌军守城，仍然心存观望。这两路都可以进兵。如今督师何腾蛟刚刚收复衡州，军势十分锐利；各路兵马全都驻扎在长沙。如果果真派一支偏师从衡州出兵吉安，几天就能到达，吉安一定会望风投降；再从长沙分出一营直趋袁州，攻取临江，形势也很容易。李成栋放弃赣州不攻，而把全军驻在信丰；向雩都进兵，招集湖东义军，可以得到十几万人，让他们充当前锋；再与湖西军队会合，两路并进，分驻东南两处，以全部力量同敌军对垒，同时派游兵统率义军，反复往来出击。四路军队交替推进，以扰乱守城和围困的敌兵。义军虽然不够用来正面作战，但可以谨慎地掘沟、决堤、突破包围，使敌军力量分散而来不及防御。城中被困已经很久，望见两路旗帜和云集的大军，勇气自然加倍；他们拼死开门，背靠城池决战，内外夹击，敌军没有不败的，包围也没有不解除的。解围以后，再合力乘势直下江南，江南可以传檄而定。臣所以说：救援江西，是今日中兴的当务之急；放弃赣州而直接南下，更是今日救援江西的上策。迂腐的儒生说，宁王朱宸濠失败，是因为当时议论要先取赣州。天下原本是一家时，反叛者只有南昌，赣州扼守它的上游；朱宸濠倾尽全国兵力出动，义军乘虚捣毁他的巢穴，不失败还等什么！如今把军队驻在南安，就是占据赣州的上游；他若分兵追击我军后路，那么南安也可以乘他的空虚进攻，他难道不会顾虑后方吗？何况东西两路形成合势，赣州就成了孤注，像处在袋子里一样，本来就有不必招降便会自行投降的道理。臣本来只是一个咿唔读书的小生，不懂军事；只是观察古人用兵的关键和今日进取的大势，按臣所见，似乎并不荒谬。恳请陛下把臣这篇奏疏交给朝廷大臣共同讨论！并赐臣当面陈奏的机会，使臣能够口头陈述其中的曲折，指点说明地形险要，使这些情况清楚地呈现在陛下眼前；也不辜负微臣冒死赶来朝廷的一点忠心。臣激动恳切到了极点。《端州拟上第二疏》（戊子年） 臣于十月某日到达行在，随后在某日写奏疏大略陈述越过岭南的情况，并请求赶快救援江西；奉到圣旨“有关部门知道”，这件事已经被斥为妄加议论，搁置不问了。臣在岭上曾对监军侍郎张调鼎臣说，赣州必定不会投降；如果要解除南昌的包围，应当分兵从湖东、湖西两路进军，不必先攻下赣州。张调鼎把这话告诉李成栋，成栋却说臣是“书生，不懂军事谋略”，相信了赣州的降书，把军队驻在岭上，擦亮眼睛、踮起脚跟，等着虎头城很快升起投降的旗帜；如今已经一个月了。成栋知道自己受了欺骗，又回到省城整顿军队、筹措粮饷，准备再次出兵；那么臣所谓的妄议，难道仍没有一点可取之处吗？不过，耕田的事问奴仆，织布的事问婢女，老成谋划国家大事，自有胜算，本来不是臣这个书生所应当谈论的。可是臣在京城一个多月，依据所见所闻，又有些话实在不能不说。

译正当陛下迁徙奔波于柳州、庆远之间，处境崎岖困顿之时，李成栋一旦把全粤归附朝廷，迎接圣驾到端州；军国所需全都由他供给，宫廷御用物品也都由地方进贡，可以说是功在宗庙社稷了。官兵十多万人，全都仰赖粤东的粮饷；那么广东一省的钱粮，朝廷本来就不应过问，全部交给成栋养兵也可以。唯独一省司、道、守、令等官员的选授权力，似乎仍应归吏部掌管。天下之所以奉一位天子为主，是因为赏罚的权力都出自天子。如今这一省任命官吏，全由李成栋决定，吏部却不知道，广东人哪里还知道有天子？这就是陛下有天子的名义，却没有天子的实际权力；李成栋只是以名义奉承陛下，却从未在实际上奉承陛下。成栋有大功，又奉有“便宜行事”的诏令，在边疆之外可以自行专断；只是久在军中，还没有深刻通晓国家的体制罢了。何况粤西和湖南各藩镇都拿这件事作为先例，那还要朝廷做什么？应当下诏给李成栋的儿子李元胤，当面说明禁止各藩镇自行题请任官的制度，必须从粤东开始。今后凡是武职，只要人选与地方相宜，就直接题请授任。至于司、道、守、令等职位出现空缺，仍照旧上报朝廷知道；应当补授的人列出姓名并按次序题报，凭此交吏部补用，不得坐等空缺而直接题请补授。李元胤很懂得大义，自然能够敬承皇上的旨意；李成栋质朴诚实、奉公守法，十分厌恶各藩镇擅自专权，自然也不肯让自己成为这种做法的开端。从前汉世祖已经平定天下，准备赏赐旧日功劳时，冯异说：“愿陛下不要忘记河北的耻辱，小臣不要忘记中车府令的耻辱！”何况如今只是暂时驻守一隅呢！圣驾在粤西，险阻艰难都已经尝遍；如今车舆、服饰和御用物品刚刚勉强具备，正是枕着警报、卧薪尝胆的时候，还不是高居安享、称朕自得的日子。臣也听说宫中一切都很节俭，从未有过奢侈的供养；但私下里担心已经产生了贪图安逸的念头。古语说：“安逸享乐如同饮鸩毒，不可以留恋。”这句话是在国家太平无事时用来警戒的；如今是什么时候呢？现在的情形，好比口渴疲乏的人行走，得到树荫便停下来休息，喘息平定后还要继续前行；没有把树荫当作大厦的道理。又好比漂海时遇到小岛便停泊，风势有利就继续航行；没有把这个小岛当作安居之地的道理。陛下应趁此时同诸位大臣早晚坐论，寻求所谓兴复国家的大计；命令朝臣不必等待规定日期，随时上言政事；四方上书的人，立即召来对答，都略去尊卑等级，使他们能够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出来。慷慨激励众人，发布亲征诏书；亲自给各藩镇下敕令，约定以自己的行动做诸将的先导。即使不能这样，也应在楚地、广东靠近关隘的地方，简选仪仗和御用鞍马，不时巡视，以表示不敢安然居处。四方听到这些消息，就会知道皇上的志向将要大有作为，并不肯偏安自足；于是人心便会振奋。臣听说古代的君主，即使不走下殿堂，精神也能周遍四海；斋戒独居一室，志气也可以上通天帝。因此臣愿陛下振作自己的精神和志气，对上挽回天意，对下激发人心！如今用兵的谋划、粮饷的筹措、百姓的安抚，事权全在藩镇，朝廷无法知道；朝廷能够知道的，只有用人和行政罢了。如今政务中最值得议论的，没有什么比官爵名器过于泛滥更严重。朝廷之所以能够驱使天下，靠的就是这些名器。自从播迁以来，天子徒然占有虚位；而天下奉天子为共同的主人，是因为名器由天子赐予，足以显示尊贵。正因为它足够尊贵，所以更应当自我珍重，用来控制天下。勋臣李成栋把全省归附朝廷，封爵为通侯，这就是所谓功劳大就重重赏赐；已经封为广昌侯，不久又晋封惠国公，臣私下惊讶于晋升太快。爵位到了上公，尊崇已经到了极点；以后如果还有开疆拓土、消灭敌人的功劳，又拿什么来酬赏？如今粤西有人因冒险护驾的功劳封侯，这人晋封公爵，那人也晋封公爵，更加令人诧异。爵位是用来酬报功劳的，人们看重得到它；因为功劳不容易取得，所以爵位也不容易求取。如今无功者和有功者一同受封，那么有功者就不会把所得爵位看得贵重了。难道不能稍微加以区别，以安慰功臣之心吗？况且如今佩带侯、伯印信的人，接连不断；果真都是因为功劳受封的吗？封赏已经颁下，很难再收回；那么应当确定为制度：今后果真有战功的人，按照功劳等级，实际封给若干户食邑；凡是尚未确定食邑的人，都归入恩泽所封的虚爵。要使人知道，无功而受封，即使列入五等爵位，也不是真正的爵位。只有保留这一点区别，才足以鼓励将帅建功立业的志向；否则，赏赐就无法施行了。又听说有迎驾的小臣，借用通判的官衔，携带奏章到行在，竟直接授为佥都御史。佥都御史是什么官，携带奏章又有什么功劳？赏赐却滥到这种地步！如今台省官员的班次和任用，冒滥得无法考核：有门客被授为御史，有胥役升任卿寺官；甚至有人来历不明，谎称是福建中部的旧日僚属，便授给他相应官职。满朝有一半都是虚构的人物，铨选部门简直成了儿戏；轻慢、越级到了这种程度，凭什么招徕豪杰之士，鼓励任事者的志气呢？这些全都是不珍惜名器造成的。《尚书》说：“官职不必齐备，只求任用合适的人。”即使在成周的盛世也是这样。如今越过关隘身处蛮荒之地，所管辖的不过几十个郡，朝廷还只是一个□督府罢了。只要得到一、两位老成忧国的大臣参与机密事务，选择十几位敢于直言进谏、能够担当事务的人，置于谏诤之列和奔走效劳的职位；其余各司本来没有多少事情，就估量实际事务设置若干职位，让有才能的人担任。平时列入侍从班，出行则作护卫圣驾的人员，总共不过几十人而已，称为正式官员。此外都作为散员，任凭他们在闲散衙署中优游，以点缀官员班列；如果才能确实可用，又有人保举，便可实授为正式官员。开国初年，内阁只任用学士，负责传达诏旨罢了，并不是真正的宰相。九卿各职有副职、有佐贰，只要能够胜任，何必一定要是正卿！即使各个衙门也都应当留有余地，作为可以升迁的阶梯。李泌以平民身份成就灵武的功业，陆贽以学士身份平定奉天的危难，难道在于他们当时身居高位吗？

译如今跟随皇帝起兵和拨乱反正的臣子，地位已经到了极点，所居官职都是重要位置；他们整天所讲求的，是振作纲纪、遵守典制。臣看他们所谓的纲纪，不过是上下相见、文书往来的礼仪罢了；所谓典制，也全是前代留下的陋规。先朝依靠这些东西而误国，如今却想依循它们来实现中兴，臣实在不明白。如今那些矜持自负、声称谋划国事的人尚且如此！至于满朝的师济之流，居然凭两榜出身，径直升入显贵班列，名义上是科举旧人，实际上却是先朝淘汰的废弃之才；除了唯唯诺诺之外，一句话也说不出，一条建议也提不出。臣以为这些人都可以罢免，他们的官职都可以裁省。如今郡县官吏的地位也低贱到了极点。臣先前经过南雄、韶州，看见有悍卒急着索要船夫，竟直上太守公堂，指手画脚厉声辱骂，太守躲避着不敢出来；听他的声音，竟是本郡人。一个军中的差役，竟可以凌辱府主！臣又在广东，遇到新泰伯郝尚久出镇潮州，李成栋命南、番两县设酒为他饯行；酒席不丰盛，就下令把两县县令锁起来带走。知府、县令是亲自管理百姓的官员，是国家根本所系；如今竟卑贱到这种地步！没有别的原因，只因担任这些官职的人原本都是没有根基的无赖之徒，靠攀附和行贿请托得到官职，心里只想着满足自己的欲望；所以即使受到这样的凌辱，他们也甘心承受，只害怕丢掉官职，并不把受辱当作耻辱。让这类人治理百姓，哪里还会有忧虑国家、体恤百姓的志向！因此臣认为应当废除由藩镇题请授官的制度，把权力归还吏部。在朝廷班列的散员中，命令朝臣保举能够担任知府、县令的人，严格实行连带责任法；陛下再召见询问，使他们详细陈述吏治弊端和民间隐情，按照才能授予官职，交给有关部门分别铨选补用。即使不能全部得到循良之吏，也一定会让他们稍微懂得自重，因为恐怕牵连举荐自己的人。凡是出任知府的，加授兵部郎官衔；出任县令的，加授兵部司务衔。就像宋代让朝官出任某府、某县的知事一样，规定为藩镇将帅相见时的礼制。若有骄横悍卒、触犯法纪而行为无状的，一面详细申报总督，一面揭报行在的部院，移文会同严加处置。凡赴任时，都发给敕书，并把这些规定写入敕书，务必使他们切实遵行；这样或许能使知府、县令的地位稍微提高，也使贤能之人能够有所作为。兵部是重要部门，四司官是显要职位。过去职方司和吏部文选司同样重要。自从南渡以后，滥授尤其严重，所以有“职方低贱得像狗一样”的谣言。边疆将领和官吏看待这个官职，把它等同于弁髦。即使只是虚衔，如果让他们轻视这个官衔，又凭什么来尊重国家的枢要、驾驭这些人呢？臣请求清理入仕途径，慎重选择官员，使它与吏部、台省合称四个衙门；慎重选拔老成练达、素有清誉的人担任。四司不必全部配齐，没有合适的人，空缺也可以。那些虚衔，只许知府、县令借用；而一切题授的监察官，都以同知、通判等官职代替。这样，兵部官员的地位就会提高，使藩镇听到后知道朝廷枢要政务已经焕然一新；重视枢要部门，也就是重视武职。开国初年选取士人的办法，也有许多途径。后来特别重视资格，朝政有一半被资格出身的人搞坏，终于导致失败；直到现在，资格制度仍然不能完全废除。资格出身的人，并不是每个人都一定会误国；但是能够同他们谋划国事的，又有几个人呢？何况如今迁徙奔波之日，没有地方举行科举，所谓两榜出身的人没有几个，却也几乎都列入高级班列了；那么要任用人才，形势上就不得不从资格之外选取。资格严格，足以任用的人就少；废除资格，冒进滥入的人就多。臣看如今朝廷官员中，出身来历无法考查的人，到处都是。至于江、浙、荆、楚的一般士人，自身和家世没有受到国家恩惠，却不肯陷没在异域，历经艰难曲折赶到行在，上书谈论政事，他们的气节和才智也就可以知道了。然而也有人长期住在广东，却欺骗说自己刚刚到来；本来是游荡狡猾之徒，却冒充义士，假托联络之名，谋求美好的官衔。臣认为应当特别设置一个求士馆，选拔朝臣中通晓国事、阅历丰富、见闻广博的人主持；四方来的人，必须先让他们到馆中，询问敌情的虚实、所经过山川关隘的形势，以及将领、守令的能否任用；凡是他们想向陛下陈说的，都让他们指着地图等详细讲明。从他们的言辞语气之间，就可以看出这个人的真伪和优劣。然后列出姓名，带来召见，陛下虚心倾听，换个角度继续询问；所奏之事没有穷尽的，才是真正可以任用的人。然后交给吏部酌情授予官职；愿意留下的，置于散员之中，等待提拔任用；想要出外任职的，也给他一个虚衔，按照他的请求授予。这样一来，冒充者就会被淘汰，而稍有抱负的人便会接踵而来。有人说：凡是入关来讲求联络、请求敕书印信的人，都是所谓“亡是公”一类的人。念在他们远道而来，略微给个官职作为酬报就够了，不必发给敕书印信；即使他们去联络、潜伏在山中，对国家大事又有什么补益！对我方没有补益的人，未必对敌方没有损害；况且这些人思念汉土的心至死不改，奖励一纸敕书、酬给一枚印信，难道算过分吗？如果中兴以后，他们凭着敕书印信来求取实职，本来就是我们所希望的。

译臣所说的用人和行政，大概就是这些。还有想陈述的，是认为君王的言语不可不受到重视。天下如此广大，而一个人能够驱使天下人的，只有赏罚罢了。赏罚适当，人心就会服从，事情就能治理；赏罚不当，人心就不服，事情就会败坏。如今国势衰微，也只有赏赐能够施行，惩罚已经无法实行了。然而仍可以把惩罚寄托在赏赐之中：不把赏赐给到极点，就算是惩罚。可是如今的赏赐又都已经给到了极点，那么只能用优厚的诏书、温和的言辞表示赏赐，以不够优厚温和来表示惩罚。如今的诏书和谕旨，难道还有不够温厚、不够优厚的吗？得到它的人不认为贵重；不该得到却得到的人，也把它看作本来就应该得到的。这样，陛下还用什么来驾驭群雄呢？况且票拟自有体制，先朝的邸报可以作为依据，通常不过几十字，少的只有十几个字；庄重简洁而恰当，一个字的温严，都被奉为皇帝的权柄。如今却有人写成诙谐的语句，或者使用骈偶，或者套用诗句，引用旧事写成隐语；这是什么体制呢？诏旨下达后，有见识的人往往把它摘出来当作笑柄；轻亵国家体统，已经到了极点！至于诰敕的文体，有散文体，也有排偶体，关键在于辞藻雅正，语言曲折通畅而且能够深入人情，这才是可贵的。陆贽说：“诏书，是用言语感动人的东西。能够感动人，靠的是诚意，不只是文辞。所以奉天年间诏书下达，将士、官吏和百姓都感动得流泪，是因为诚意感动了他们。”德宗难道真的具有诚心吗？也是因为起草诏书的人能够把人人想说的话说出来，而且说得痛切，因此足以打动人。所以诏令一下，将士的士气就受到鼓舞，官吏百姓的情绪也安定下来。古人有“一纸书胜过十万军队”的说法，可见诏书所关系的事情并不轻。臣看如今起草敕书的人，都使用四六骈文；像表、启那样奖誉臣下，完全像有关部门夸赞上官一样。他们既然习以为常，接受这种敕书的人也不觉得受宠。至于平常颁行各郡国的诏令，大多只是肤浅地沿袭陈旧说法，从来没有一个字直接进入民间疾苦，代替百姓诉说他们的苦处；也从来没有明白分条分析利弊，使百姓知道什么应当做、什么不应当做。因此明白的诏书屡次下达，官吏却视若无睹，民间许多人甚至没有看过；使朝廷的恩德和意旨不能向下传达，是因为代替皇帝发言的人不合适。如今应当敕令阁臣：票拟诏旨完全遵守旧有章法，不许辞藻烦冗；同时精选博学雅正的儒者进入翰林，专门掌管诰敕，完全以陆贽的文章为范式，语言简洁而意旨真诚，一个字就足以成为荣辱的标志；这样，赏罚仍然存在，朝廷也还能够掌握驾驭天下的权柄。以上这些事情，都不是一个初到朝廷的小臣所能说的。臣从虎口余生，得以依托在陛下身旁，已经不再有求取仕进的想法；只是臣求治的心情非常迫切，感情实在不能自已，所以斗胆放纵自己的狂妄浅陋，冒犯忌讳。只愿陛下察知臣微薄的忠心，采纳其中一点可取之处，臣感激惶恐到了极点！事权已经落在藩镇手中，但赏罚一定要由朝廷整顿。审察时势、估量形势，所应采取的措施，首先在于振作精神、谋求治理；亲自经历艰难困苦，做各藩镇的先导。至于铨选任官，务必珍惜名器，淘汰冗员和滥授，整肃体制，打破资格限制；国家政务焕然一新，人心自然会受到鼓舞。兴复国家的大计，不过如此罢了。末段又抽出诰敕另行叙述，总的要求是庄重得体，不沿袭陋规；这也正是把赏罚权归还给皇上的办法。（自记） 《词员不应冒滥疏》（庚寅二月） 为词员不应冒滥、特殊恩典不可轻视之事，恳请谕告辅臣体察皇上的旨意，停止改授官职的做法。臣原是外任官员，去年冬天十二月承蒙皇上亲临殿堂考试，取为第二名，特授庶吉士、翰林院教习。今年正月，听说南雄报警，皇上移驾梧州，立即下达罪己诏，向国内外公布，并向各边督抚、藩镇诸臣下达敕谕，共十一道。当时随从官员四散，起草文书缺少人手；辅臣严起恒召臣到内阁，命臣当场起草。草稿呈上后，辅臣过誉说“得体”；随即上奏皇上，命臣以庶吉士身份暂代诰敕事务。虽然名义上是诰敕，实际上都应由内阁中书起草，并非翰林的职掌。到了梧州以后，严起恒登记任用，王化澄被起用，诰敕纷繁，全都由内阁中书起草；既然不属于翰林衙门的职掌，臣等本不应参与。今天早晨看邸报，见辅臣王化澄上疏特别推荐两名内阁中书，请求改授为编修，掌管诰敕事务，臣私下十分震惊！

译翰林和内阁，都有起草诰敕的名义，但名同而实际不同。翰林掌管内外制诰之文，凡是皇帝亲自撰写的文章，命翰林草拟；有颁赐命令的典礼，也常让翰林代替皇帝发言。出自内阁的，只是各种平常的敕谕；旧有成规和稿本，略加删改，不过是照样仿写，名义上叫“撰文”，实际上同“写敕”一样。如今辅臣想把掌管内阁诰敕的人改入翰林，担任掌管诰敕的官，这就等于说翰林的诰敕撰文和内阁的诰敕撰文一样；又想把中书改为编修，掌管内阁的诰敕，这就是想让负责诰敕撰文的翰林去做负责诰敕撰文的中书，不是很荒谬吗？辅臣难道是根据唐代中书舍人知制诰的旧例，便把它作为依据吗？唐代的中书就是宰相所在的机构；舍人则相当于今天的翰林学士。本朝的中书科和行人司，都被称为闲散部门，只负责奉派出差、培养清誉，等待考选罢了。至于内阁中书，就像政府中的书吏。先朝完全任用捐资出身的官员，只加官衔而没有升迁；如今已经都由士人担任，按资历升迁。而且同中书科一样参加考选，已经有清贵显要的前途；何必冒昧改授官职！即使想酬报功劳，难道没有优美的官职可授吗，为什么一定要混入翰林！况且怎么能把内阁的诰敕移给翰林办理，却让翰林官去掌管内阁的诰敕呢！臣听说皇上即位以来，其他官职都听凭推荐举用，唯独翰林不肯借此滥授。侍郎张同敞因为是思文皇帝特授的中书，陛下因事削去他的词臣官衔，宁可加授卿贰之职。只有刘湘客因为留守辅臣瞿式耜不断力争，才得以入翰林备任讲读。因此翰林长期空缺，朝臣屡次推荐而皇上不准，于是采纳礼臣黄奇遇的请求，特意开设制科，亲临殿堂考试；只取八人，全都授为庶吉士。辅臣援引先朝推举、知人和考选的旧例，酌情授予编修、检讨；皇上的意思是，这些人出于特殊恩典，和通常的考选不同，务必等教习完成以后，常常放在左右以备顾问。皇上又告诉辅臣说：“自即位以来，用人行政从未由自己决定；如今才刚刚任用这几个人罢了。”这明亮庄严的天子之言，谁没有听见！由此可见，皇上对于翰林这个清贵职位极为珍重。惭愧臣等才疏学浅，不能完全配合这项盛典；只有发誓勤勉谨慎，不辜负皇上特别知遇之恩。如今突然想把中书改为编修、检讨，难道是皇上重视它而辅臣却轻视它吗！如果认为这个官职不值得重视，任意改授，那么皇上亲临殿试这一举动就没有意义了！如果认为臣等的才品不如被推荐的人，那么御试取士就成了不明智之举！况且这两个人又都是御试落选之士，皇上没有取中的人却被辅臣特别推荐，皇上取中的人只授庶吉士，而辅臣推荐的人却想直接改授编修，这岂不是近于目无君上了吗！辅臣只是还没有深思罢了。伏乞皇上谕告说：“各衙门自有固定制度，各项职掌各有主管部门；所推荐的两人酌情给予优厚升擢，翰林这一官职暂且不要改授。”这样或许不至于失去皇上始终慎重对待此事的深厚用意。臣因衙门里的前辈仓促追随圣驾，一时还没有到达；新进的几个人中，臣是年长者。臣担心辅臣一时的错误，竟会开启后来滥授的开端，所以冒昧援引旧例据理力争。越级犯上的罪过，知道自己无从逃避；恭候皇上裁决，臣惶恐不安到了极点！《请求宽免金给事疏》（庚寅五月） 为科道官金堡所受刑伤特别严重，谪戍瘴疠之乡又特别遥远，恳请皇上赐予哀怜，保全他残余的生命。臣听说，君主对待臣下，就像父母对待子女一样。子女不肖，父母必然严厉惩罚；惩罚已经到了极点，甚至将要死亡时，父母一定会收回雷霆般的怒气，生出怜悯之心。因此君主、父亲惩罚臣下、子女，只是因为他们有罪；罪行应当受到怎样的惩罚，就惩罚到足以抵偿罪行而止，从来没有把他们当作仇人。如果是别人前来为难，就一定会把他当作仇人；既然视为仇人，就不杀死他不会罢休。古往今来，常有臣下、子女被君主、父亲杀死，并不是君主、父亲本来要杀他们；而是仇视他们的人必定想置他们于死地，对他们一件事情的过失、一句话的错误反复搜求不止，让君主、父亲听信这些话，即使判处一死，仍说罪过有余，所以君主、父亲不得不跟着把他们杀掉。原任兵科给事中金堡性情刚直任性，任意谈论政事，不知道避忌；又倚仗自己的才气，轻慢朝廷官员，多次弹劾参劾别人。满朝都对他咬牙切齿。皇上移驾的那天早晨，群臣交章攻击他，弹劾他“结交五虎、把持朝政、误害国家”，一定要置他于死地。皇上曲加宽恕，只杖责并谪戍他，可以说处罚是恰当的；然而攻击他的人仍不肯停止。不久因勋臣某等入宫觐见，皇上在龙舟上召见臣下。臣因为暂代诰敕，私下列在侍从之中。勋臣回答完毕，皇上忽然问朝臣：“金堡究竟是君子还是小人？”连续问了三遍，没有人回答；由此可见圣明的皇上并没有确切认定金堡是小人。当时同班官员都是攻击金堡的人，他们听到询问却不回答，也说明诸臣良心尚存；公道虽然被泯灭，却不能把小人的罪名加在金堡身上，由此可以审定金堡并不是小人。正值朝廷播迁、时局危急之时，更应使臣子不忘敬慎共事的日子。金堡倚仗皇上的宽仁，竟敢作出矫饰攻讦的过激言论，贩卖忠直的名声，却失去了进言的体统。他为人又刻薄孤僻冷峻，不能容纳别人；小过一经他指摘，就刻画得淋漓尽致，使人无处容身。因此同样被称作“五虎”一党的人，对金堡的怨恨尤其深。受廷杖的四个人中，只有金堡小腿骨折，血肉模糊；他和丁时魁一同拟定谪戍，唯独金堡被编入金齿军籍，那是人力难以到达的地方。这难道是皇上的本意吗？大概是憎恨金堡的人一定要想办法置他于死地！金堡孤身一人，身外没有多余财物，只有一条仅能容身的小船，靠一个老仆跟随。入狱时，船已经漂失；剩下的残命，被人抬到沙滩边；伤口溃烂以后，臭秽难以清除，只能依靠老仆为他洗伤敷药，一刻也不能离开。这个老仆昨夜忽然失足落江而死；只剩金堡一个人，身体狼藉，呻吟不止，奄奄一息地等死。皇上听说此事，应当会为之悲悯！那些憎恨金堡的人，也可以因此回心转意了。

译臣想到金堡本籍杭州，距离行在三千多里；遭逢国家变乱，舍弃妻子，抛弃祖坟，依附圣驾身边也已经几年。触犯法律，固然难以宽恕；但他像犬马依恋主人一样的忠心，也值得怜悯。倘若侥幸能够活下来，已经是个残废的人；如今又要凭着这仅存的一口气，跋涉到万里之外的蛮荒之地，势必到不了，即使到了也一定会死。妻子隔绝在异域，残破的身体被弃置在天边；幽冥中的梦也难以相通，连招魂的地方都没有。虽然罪行确实不可赦免，但情状实在值得怜悯！圣德如天，他已经蒙受恩宥；国法也已经得到伸张，请求再宽贷他残余的生命！或者永远不再叙用，或者酌情改调到近处，使他苟延旦夕，盼望中兴之年还有还乡的一天；这样不只是金堡承受保全性命的恩德，同朝官员也都会共同感受到皇恩浩荡。臣惶恐而又眷恋恳切到了极点！据记载，这篇奏疏上奏以后，奉到圣旨：“金堡酌情改调近处戍守。有关部门知道。” 书（一） 致黄石斋阁部老师书 上书熊鱼山先生 致开少御史书 在赣州致徐闇公书 上书留守相公 又致留守书 致黄石斋阁部老师书（乙酉十二月） 前些时候，臣逃亡吴门，承蒙老师召到船中，勉励我的狂妄愚昧，教导我学习《易》；我不能敬受您的教诲，轻率躁动，又遭遇震泽的灾难；妻子儿女全都淹死，只有我一人幸免。我辗转逃往福建，希望能够见到您；起初却不知道您的旌节已经在关外。十月底，抵达行在。后来承蒙您把我同徐生孚远、鸣时、吴生德操一同列入推荐名单，二徐已经授官；我和德操特别请求等乡试以后再任用，奉到圣旨“交有关部门试用”。按照我们的资历，本来应当得到吏职；在朝的同人并不是因为我得到一个官职而替我高兴，而是因为我得到大贤的推荐，争相羡慕。在关外时，听说朝廷要设储贤馆，应当由老师主持其事；没有人不踊跃前往，即使磨破脚跟，也想亲自到您的门下。到了以后，却另有主管此事的人；而老师反而出关处理军务。于是人人失望，并怀疑朝廷任用不当。老师自己请求出关，没有兵，也没有粮饷，只带着一两个老书生随行；难道是要讲论道德，想用忠义激发人心，取得破敌的功劳吗？还是因为有所激愤，像魏无忌激励宾客、约集车骑，想赶赴战斗、以死报赵国吗？皇上听任老师出关，难道也像唐德宗把李泌藏在湖南一样吗？皇上不能保护一位宰相，却听任他出关，把他置于危险的边疆，希望免除他的死难；老师不能辅佐皇上任用人才、建立政事来振兴大业，却选择一死来报国：这些都不是天下人的期望。刚才生员惟馨从信州来，说军前义士云集，只得到您亲笔书写的几句奖励话，便以能把它写入诰敕为荣，并把这作为招募义士的工具。能得到大贤一个字就知道以此为荣的，都是义士。用这些义士同他们立誓，誓死不离开，可以；但想让他们同身经百战的敌人临阵决胜，恐怕未必能够！况且衢州、信州之间并不是进取的地方，也没有足以使福建疲敝的险要；即使能够遮蔽福建，今天的事情难道只是遮蔽福建而已吗！即使由此收复整个浙江，也不是中兴的大计。依生员的看法，今日东南的大势在江、楚，而江、楚的关键在赣州。如今杨机部、刘晋卿两位先生奋臂一呼，临江、吉安同时收复；永宁王奋力作战并收复抚州，那么赣州的形势就更加稳固。圣驾应当赶快移驻那里，利用湖南的战兵，依靠两广的粮饷来夺取江右，占据金陵的上游；同鲁藩协调，以巩固江东。这样福建又何必守呢！郑氏之所以骄横强悍、胁迫控制朝廷，是因为皇上的志向在于保守福建；朝廷看重守卫闽关，调兵筹粮不得不仰赖他的鼻息。如今江、楚迎驾的奏疏接连而来，皇上轻装骑兵出赣州，那么江、楚的兵力是福建的百倍，两广的粮饷是福建的十倍；既然不把福建作为必须守卫的地方，郑氏又有什么可以用来胁迫朝廷的呢！况且为什么一定要把郑氏众人全都弃置不用呢？从前在吴门时，老师说到钱牧斋斥责我妄加议论，说他不过多读了几年书，便能够使用马士英、阮大铖。如今诸位君子不能使用郑氏，是什么原因呢？郑氏的发迹，同黥布、彭越大致相等；黥布和彭越，汉高祖利用他们来牵制项羽，从而成就帝业。关键只在于掌握驾驭的方法，并且使用得当。如今使用郑氏，也应当有适合他的用法。倘若命令他出动海军窥伺江左，骚扰吴会，而我军集中全力夺取江、楚；东西两面夹击，未必不是收复旧京的一条策略。至于驾驭郑氏的方法，只在于皇上放弃福建、出兵赣州，同时更加厚待他，更加专任他罢了。皇上不放弃福建，郑氏的骄气就不能挫折，天下人心就不能振奋；皇上不驻守赣州，东南的险要形势就不能掌握，江、楚的士气也不能鼓舞。生员刚到行在，就准备上书，因为各位相知的人阻止而没有上奏；恭敬地把稿子抄录呈给您过目。老师审察时机、衡量形势，不要把它看作书生的空谈，也不要把它看作迂腐荒谬的意见；如果采纳其中一点，代我向皇上陈奏，或许对朝廷的谋议稍有补益吧！即使我的话被采用而我本人没有被录用，也足以报答老师特别知遇的恩情了。我狂妄浅陋，不懂避忌，恭请老师察看其中万一可取之处！上书熊鱼山先生（乙酉十二月） 我因为愚昧刚直而得罪当权者。承蒙您不计身份地收留我、以情义相待，我隐藏在吴门，时时接受您的教诲；在旅舍和孤舟中，我们相对着冒雨流泪，当时已经预知会有今天这样的事情了！然而仍然庆幸如今圣明的皇上正在执政，朝廷中正直之士众多，虽然疆域日渐缩小，中兴仍然正有机会。八月中旬，家兄仲驭从震泽回来，说已经同先生约定，一同进入新安。船停在市镇旁边，突然遇到游兵。我同闇公、克咸正好在那时前往沈圣符家访问去路，幸而逃脱灾难；仲驭仍然指挥众人与敌战斗，亲自发射一炮，投水而死。我的妻子方氏抱着女儿、带着儿子，同时丧命。诸位先生迅速奔往太湖，辗转进入福建；只有我留在后面收殓死者，敌军又大举到来，我再次遭受他们的毒害，几次濒临死亡。幸而没有死，因为重病留在沈圣符家。九月底，随金中丞的使者到达孝丰，听说新安失守，便改走小路转入行在；这才知道先生蒙受皇上非同寻常的知遇，被提拔置于政府，统领百官，一时士人无不拍手称庆，盼望天下太平，想来不只是故人的脸上露出喜色。先生是先朝刚正不阿的臣子，九死一生，成为天下士大夫的表率；虽然时局已经不同，但遇到一位大有作为的君主，又处在能够施行自己政治主张的职位上，也可以对上报答国家的恩德，对下回应众人的期望了。

译作为大臣，应当凭人才来侍奉君主；在多事之秋，寻求人才是最急迫的事。近来听说京城中有不少烦琐的议论，说执事仍然用资历来约束士人。大概是因为执事看重名分器度，谨慎使用爵位和赏赐，又厌恶那些入关后凭口舌取得官职的人泛滥成灾，所以急于整顿他们；这确实是对的。不过也应当看他的才干是否足以任用，不能一概用资格来约束。《记》说：‘日月星辰运行失常，就提拔士人为宰相；蛮夷不恭顺，就从士卒中选拔将领：但也必须是那些可以担任将相的人。’如今四方入关上书的人，都抛下妻子儿女，舍弃祖坟，出入虎穴，不怕死亡而来到这里；他们的志向是不忘本朝，他们的才能也都可以任用。考察朝班中由两榜进士出身的人，大多安于享乐、骄傲尊贵；能够立志于他们所立的志向、去做他们所做的事情的，有几个人呢？即使其中一半属于空话，不能补益实际事务，奇异杰出的人才却也往往出在其中。比如镇江的钱邦芑，闻名江左已经很久了；他和我一同遭受钩党之祸，这是执事所知道的。留都陷落以后，他和日生一同在太湖起兵，事情失败后逃到泖湖，在黄蜚军前哭诉，请求援军却没有得到答应，只好离去；这是我亲眼看见的。他的家室死散，自己也狼狈不堪，仅仅到达福建；上书陈述时事，慷慨激昂，纵论恢复的大势，论据确凿可靠。从执事看来，这难道不是奇才吗？蒙受皇上急切的赏识，当天就被提拔为御史；邦芑推辞不接受，执事请改授他为兵部司务，以成全邦芑的美德。可是如今议论的人却说，执事实际上是用资格压制他；唯独我明白事实并非如此。资格是用来约束庸人的，不足以用来对待奇士；它可以用于太平时期，却不能用于乱世。何况皇上已经打破常格任用宰相，执事难道偏偏不能容许一个破格任用的御史吗？况且如今台班中进士没有几个，做一榜明经出身的人却比比皆是，从未听说他们都经过任职考核后才授官；为什么唯独对邦芑吝惜呢？我的意思是，执事大概想澄清淘汰台班中冒滥的人，于是连特别授官也一概不实行，这样以后才可以废止题授的惯例；法律要从上面开始，所以借邦芑辞官之机把他调出，以表明执法坚定。虽然如此，这也只是太平时期遵循职守、维护正道的办法；用于如今的时势，确实显得固执。现在邦芑甘愿担任司务，皇上有旨说‘允许他不按常时陈述政事，以弥补我的过失’；这仍然是御史的职责。皇上实行破格之举，邦芑获得辞去御史的名声，却白白使执事蒙受压制士人的讥讽，我私下替知己感到惋惜！先生掌握宰衡大权、主持法度，一向任凭公心行事；难道会因为不顾惜人的议论，竟坚持自己的看法吗？先前因为邦芑辞官，便成全了他的谦让之德；如今依从朝班的议论，题请恢复他的台员身份：本来没有成见，这有什么妨碍呢？我这个■〈鱼且〉鲋般的小生，刚刚授得一个职位；按照任职日期计算官阶，不敢扫门求见。实在承蒙您不计身份的交往，又不愿成为您的盛德负担，所以冒昧触犯忌讳，私下倾诉心意。只希望执事明察！给开少御史的信（丙戌二月） 自从分别以后，经过芋园又过了一年；元旦便启程，直到灯节才走出福建关隘。进入赣州后，得知吉安司理已经题请补缺，有了人选，当天便返回行在改选；又因为刘远生中丞暂时留在幕府中，所以也不限制其出入。这些地方的事势，我所见所闻都相当确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临江再次失守，敌军长驱到达吉安，依靠滇、广两营将士奋力作战，敌军随即败退；但恐怕还会增兵前来，吉安的形势十分危急。紧急军报接连而来，杨机部、阁部驻舟在章贡城外，每天催促四营兵南下。四营正彼此争斗，杀了头目李春；召募来的人正在千方百计调解整顿。刚刚进入赣州境内，所到之处便焚烧劫掠，鸡犬都被杀尽。赣州人害怕他们到来，超过害怕敌军；昨天一哄而起毁掉曾给谏的住宅，就因为曾给谏主张召募他们。阁部不得已，急发檄文命令他们出湖东，赣州人才安定下来。大体说来，四营本是当地山洞中的盗贼，杀掠百姓正是他们的长处；平素没有纪律，从未见过强敌，哪里足以抵抗身经百战的敌军！江右诸公只看见他们一伙中的张安一军跟随永宁王，敢于作战、深入敌境而收复抚州，便把他们当作鸦军，想借此建立收复江右的功业；恐怕未必办得到！如今抚州又陷落，张安的军队也已经解散回去了。吉安的滇、广两营颇有战功，其中滇营尤其勇猛锐利。阁部说，他在两军对垒时，曾在城上看见他们挥刀砍杀，刀刃迸出火花，敌军纷纷溃败；各城都欢呼喧叫，说起这件事来，就像亲眼看见屋瓦都在震动一样。如今阁部奉诏入朝值班，由万督代替他；万督正在同诸将讲明体统、申明约束，每天盼望四营兵南下，还极力称赞四营的勇敢，以震慑诸将的骄气；恐怕从此以后他们全都要离心离德了！敌军再次到来，军队只会颓然溃散罢了。这位大人平素以懂兵法著称，观察他的举措，必然有败坏大事的忧患；吉安失守，赣州不能守住，东南的局势就完了！

译弟弟先前打算上书，请求皇上车驾临幸赣州；如今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诸公一定会认为弟弟狂妄荒谬、谋划失误，认为那些话果然不值得听。若依愚见，根据今天的形势，尤其应当赶快临幸赣州。趁两营尚未离散、敌军尚未来到之时，皇上亲临，命杨阁部星夜赶赴吉安，亲自给两营下手诏，许诺爵位赏赐，并重重赏赐库帑；召万督赴行在，立即暂时统领阁部的事务：这样两营士气就会振作，将领之心就会稳固，即使敌军到来，吉安也可以坚守。一方面催促广东军饷越过山岭，接济吉安；另一方面发檄文给长沙的何督师，让他从长沙出兵袁州，攻取临江：敌军不敢放弃临江，把全部精锐用于进攻吉安，这是明白无疑的。赣抚刘中丞驻守建昌，联合关外各军进图抚州；再命万督率领四营兵出湖东，直趋江西省城。根本之地受到威胁，敌军必然返回自救；我军从东南两面并进，天下大事还可以有所作为。兄长虽然辞去御史而接受枢司之职，但奉有‘随驾从征，允许不按常时陈述政事’的旨意，这正是兄长进言的时候。按今天所说的计策，没有比请求皇上亲自出征更紧急的了；亲征就应当从皇上驾临赣州开始。考察汉代史书：光武即位以后，各位将领能够成功，都是因为世祖的车驾将要到来，于是将士争先恐后地奋勇作战；耿弇所说的‘皇上的车驾将要到了，难道肯把敌人留给君父吗’！庞萌围攻桃城时，城中听说皇上的车驾到来，众人的心更加坚定，最终消灭了庞萌。宋真宗澶渊之战，皇帝的车驾渡过黄河，三军一齐奋勇作战，敌军丧失士气而请求讲和。亲自出征，难道不是危险的事情吗！皇上不亲自踏入危险之地，将士就不会奋勇，军队的士气也不会振作。周宣王《常武》诗中所说的‘像雷鸣、像霹雳，使徐方震惊’，说的就是亲征。福建本来就不是形势险要之地，郑氏也绝对不足以守住福建；如今既然没有进取的志向，也应当谋划割据自保。此地向南连接八闽，左边据有湖南，两广在它后方；所凭借的财赋，就像囊中和箱中的东西，伸手便可以取到。而且地势险窄，城郭坚固，扼守东南上游；进可以作战，退可以防守，即使闭关自保，也没有比赣州更好的地方。皇上英明，有如世祖，兄长应当在皇上面前效法马援，聚米成山，指画形势；皇上必然能够明白，关键只在于迅速作出决断并实行。弟弟没有任何官职，进退都很狼狈；没有时间谋求安身之处，深深忧虑国家的安危！可以谈论这些事情的，只有大兄一人；也只有兄长能够把这些话告诉皇上。我草草写下这片心意，实在感到激切不胜！在赣州给徐闇公的信（丙戌二月） 在洪塘分别，忽然已经过了五十天。吉安司理的职位，已经题请有人补缺；弟弟应当回到有关衙门改选。近来吉安不断报警，敌军的气势渐渐逼近；其中的情况以及我的一点见解，都详细写在给开少的信中，可以取来看。弟弟入关时所上的一封信，被诸位君子阻止；击节叹赏、认为一定可以实行的，只有开少和年兄两人。到现在实行它，仍然不算迟。但皇上如果决定出福建，减少仪仗随从，轻骑赶赴赣州，那么人心就会争相奋发，吉安可以守住；驻跸赣州，仍有恢复的机会。收到大札，得知您改任垣衔，跟随张大司马、朱选君等人从海道出发，召募水师以图谋吴会，这确实是今天制胜的第一策。但弟弟最初的建议是：郑氏习惯海战，现在有海船一千多艘，可以乘潮驾风，迅疾如飞，顷刻行驶千里，这正是他们的长处。皇上出福建驻跸赣州，专门把海军交给郑帅任用，同时发檄文让湖南何督师的军队分别从长江、楚地出兵；海军可以直抵崇明，坚守驻扎而不交战；江南义军自然会闻风蜂起，时时乘轻舟出没于瓜洲、润州之间，扣押敌船、断绝粮道；等上游军队从九江出发，东西两面并进，那么留都就会成为囊中之物。现在已经知道朝廷失去了驾驭郑氏的办法，郑氏绝不会肯出兵，也绝不会容许皇上离开福建；弟弟所陈述的，不过是书生的妄议罢了。然而海军出不出兵由郑氏决定，而皇上的行止却应当由自己决定。如今诸位从海上召募军队，恐怕几百艘船、几万人的队伍，不是一时能够集结的；也不是空手就能驱使的！所需时间一长，消息传闻出去，郑氏也会自有准备。郑氏的军队可以顷刻间聚集，转舵张帆，几天便到；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使他们措手不及，便可以取得成功。然而如果上游没有联合行动的形势，只依靠水师也不足以成功；可惜啊！错过这个机会了。如今即使海船可以募得，力量也单薄微弱；只能屯泊舟山，不能继续前进。但如果舟山的军队肯按时在海门一带出入，作为江东的声援，那么江东的人心就会更加稳固；江东稳固，福建便可以没有忧患。所以这次出兵，也是保卫福建的上策。外间议论说，这次行动不过是吴地人借着名义出海、返回故乡罢了。那些久在福建做官的人，家属都相随而来，不能胜过对故土的思念；这种想法或许确实存在。至于闇公，和弟弟在震泽遭难时，子女全都死尽，只剩一位老妻也顾不上抛弃；历经崎岖、百折不回，至死还要面向南方，这是什么心情！如今孤零零这一身，又冒险返回而遭遇不可测的祸患，还有什么家室值得挂念、田园值得留恋呢！宁都的曾青藜，是给谏曾仲子的儿子，刚到二十岁便文才秀美；他径直进入贼军之中，招抚四营几万人的队伍出来。四营背弃盟约，彼此争斗厮杀；青藜又单骑进入他们的军营，抚定他们、重新结盟后回来，确实是奇士。弟弟也未免有见猎心喜的冲动；倘若皇上毅然驻跸赣州，我愿意奉命前往湖南新近归附的军营，效法申包胥哭求援兵，请求楚地出兵，占据东南上游，等待督师收复江右、军队进抵石头城，这样也不辜负入福建时的本来心愿。兄长既然不肯独自安逸，弟弟难道又能苟且偷安吗！时局到了这种地步，上下安坐享乐，只办理空文，没有一件实际事务；不但恢复无期，而且连逃避死亡的地方也没有！转念想到去年和兄长经历艰难危急、几乎万死一生，夜里望着宫阙奔逃，把妻子儿女托付给风涛，眼看尸骸纵横遍地；他们有什么罪过呢！如今所做的事情，反而更加增加了这种痛苦。去吧，闇公！努力乘风前行。我们两个人相见，实在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临写此信，酸楚哽咽。给留守相公的信（己丑三月）

译我私下看到今天的形势，只占据天边的一角，保守着残破的几个郡，事权全失，法令不能实行；既然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恢复的了，而海内忠义之士仍然私下抱有中兴的希望，只是因为还有留守和督师两个人罢了。从前汉高祖取得天下，只依靠三杰；句践灭吴，只依靠文种、范蠡；昭烈帝能够形成鼎立局面，也只是由武侯一人制定策略。以今天的情形，有两位君子任事，难道还算少吗！何况两人的志向相同、道路相合，彼此相助就像人的左右手一样，两个人实际上如同一个人；这便是在无可作为的时候，仍然存在大有作为的机会。督师远在湖南，身负一方疆域的事务，朝廷政事大多不能参与听闻。只有相公受到皇上的倚重，被朝廷大臣所尊奉，政事的得失、人才的进退，能够不按常时上奏；虽然接受了留守的委任，仍然担负着机密近侍的职责。凡是由楚、蜀而来的士人，没有不过桂林拜见您的；您得到一个好人才，没有不赶紧向朝廷推荐的。即使是江、浙的士人，已经到达行在，听说相公爱惜人才的风气，也没有不想见到您的面容后才离去的；执事推荐人才的奏疏，也没有一天不到。实在是因为当今的事务，没有比人才更急迫的；而且凭人才侍奉君主，本来就是大臣的职责。我私下想向您进一句话，就是希望您对所喜爱的士人只求实际，不要顺从虚名。执事想得到士人并推荐他们，是为了国家；士人想求见执事、希望得到推荐，是为了做官。他们初次相见时，扬眉击掌，所说的无非忧国之事；指陈利弊、辨别邪正，也确实有可以谋划国家的人才。执事竭力向朝廷推荐他们，使他们获得优厚官职、处在重要位置，然后得以施展自己的志向。等他们已经能够施展志向后，考察他们的行为、听取他们的议论，却没有一件有益于国家；这才知道他们先前所以被执事赏识的，都是虚假的言辞。说空话的人，只想着得到官职罢了；一心想着官职的人，没有能够谋划国家的。于是天下士人认为执事所推举的士人，不过就是这个水平；贤能的人渐渐失去了进取的志向。不肖之徒承接这种风气、沿袭这种道路，更加致力于说空话，揣摩您的心意来拜谒相公的门庭；执事推荐的人越多，可以任用的人反而越少。人本来就不容易了解，了解人只有上天最难；即使在朝廷之上、在宰相和吏部的公堂听他们发表笃实的议论，看他们神色庄重，也不过是片刻之间，确实很难辨清虚实。凭着执事虚心延揽人才，凡是来到门下的人，您没有不让他坐下交谈的，而且还设酒款待，有时多次宴请，有时却不参加没有他的宴席。这大概已经略微超越尊卑的分别，沟通彼此的感情，饮酒赋诗、唱和作乐；我认为其中正可以用来考察士人。士人来到执事面前，言语已经极尽揣摩，举止顾盼之间必然多有矫饰，无非是有意炫耀自己；然而作伪的人内心劳苦，情态必然流露，只要暗中观察他不经意的地方，伪装就会败露。因此他们初次相见时，个个都是完人；见过几次以后，就会显露出缝隙。以礼相待，所看见的都是他的长处；和他亲近相处，短处就会显现出来。为什么呢？刚开始时处处都用心做作；相处久了，有时会不经意，我便可以看见他的真相。一个人谈论事情能够独自坚持正确的意见、同我的想法相冲突，是正直之士；迁就他的说法、委曲迎合我的心意，是小人。谈论天下事情而要求别人去做困难的事，试着把困难的事情交给他谋划，有才干的人一定会毅然决然地承担；否则，嘴上答应而神情却不肯。以事业自期，说自己的志向不在一官半职，试着用优厚官职引诱他，真诚的人一定会坦然不屑；否则，嘴上推辞而神情却想要。这些都不是在他不经意的时候，便不足以了解他的真情。士人如果确实有益于国家，优厚官职为什么不接受；而如今喜爱优厚官职的人，实在可耻。既因冒滥任官而招致讥讽，还仍然贪图升进、毫不停止；占有其中一样，又想兼得另一样。就像小孩子左手抓着黏米团，右手又不肯放下糖饴，两只手都要拿着；这也是贪婪鄙陋到了极点，连卑贱的男子都羞于称道。有这样一类人，执事又怎么能把他们看作出自门下呢！我过去读到您的谏草，长期以来深深地想要归依；进入行朝以后，常常想着拜见您。近来我在郎署中沉浮，未能实现扫门求见的愿望，却屡次承蒙您推荐贤能的奏章；这也是执事追逐虚名的一个过失。然而他们都是小生一流的人，哪里知道其中关系重大呢！至于票拟的体例，总以简洁恰当为贵。哪怕一个字的温和或严厉，也关系到千秋万代的褒贬，人们把它看作荣辱，难道能不慎重吗！诏令措辞庄重，君主的权威就尊崇，军政权柄也就渐渐可以由上面掌握。如今虽然不能使用过分严厉的话，也不能轻易给人温和的措辞；但凡给予，必定要恰如其分，那么温和的话就是奖赏，而不温和的话中也就包含惩罚了。如今的藩镇，把大臣看得如同弁髦，却唯独知道敬畏执事，是因为执事的清廉操守足以使他们信服。现在如果真能向皇上请求，严厉责备政府：过去票拟诏令全都失去了诏令的体制，以后一律遵守典制。执事奉行这一点，一切重新开始，措辞简洁而情理恰当；即使有人憎恨执事，也没有什么可议论的。凭着执事一尘不染、又更加不徇私情，再加上皇上的郑重重视，那么人们便知道温和的诏令难以得到；正因为难得，便更加想得到它以为荣耀：这样军政权柄掌握在上面，天下的事情还可以有所作为。执事跟随皇上起事，时间不能说不久；得到皇上的知遇，不能说不深；只有一张萧然的床榻，饮食没有两种滋味，馈赠财物不到门前，不能说不廉洁；如果事情实在无法挽回，只有办理一死，也不能说不忠诚。朝廷外面称赞您，说您不爱钱；批评您的人却说您不任事。说您不任事，是因为执事存心过于宽厚。宽厚，本来是宰相应有的器度。汉代的丙吉被称为能够宽容、具有大度的人；然而汉宣帝考核治理过于严密，又处在守成时期，用宽厚来补救，这才合宜，所以丙吉被称为汉代的贤相。如今是什么时候呢？皇上天性仁厚，只听大臣的意见，而政府又一概宽纵；难怪纲纪衰败，臣僚没有等级，藩镇更加轻慢地看待朝廷。然而执事天生有容人的气度，不能强迫自己不宽厚。只是在诏令发布时稍加珍惜，不随意借用一个字，那么人们表面上乐于您的宽厚，内心却畏惧您的严厉；真正用心任事，没有比这更大的作用了！这些荒谬妄诞的看法，不懂得避忌，仍然想在您身边有所效力，这就像捧一抔土去增高泰山、倒一瓶水去增加沧海，实在是不知道自己做不到。知己之间情谊深厚，我这一点微薄的心意十分急切；只希望执事明察！又寄给留守的信（庚寅七月）

译近一个月来屡次承蒙您的亲笔音讯，随即奉上回信。京城下的时政每天都有变化，邸报中应当已经详细知道了。我写了一篇小疏，为道隐请求宽免，已经奉到皇上的答允。诸公虽然侧目而视，却没有办法进一步加害我；但我也想借此机会飘然远去。诸公远道迎接忠贞，驱逐山阴并杀死五虎；召对时，却把原先的说法全部反过来。其中事情的本末，彭然石到来后，想来您已经详细知道了。此人虽是武人，但资质明敏爽利，稍加拨导便会转变，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山阴虽然出狱，也不过是押班而已。金溪的政务，全由诸公作主；晋封一案，尤其使见闻者震惊。过去惠国封公，已经失之过于仓促。陈邦傅援引成例晋爵，使惠国以同他为伍为耻，因为他是无功受封；如今却要大肆封赏败军之将吗！封爵泛滥已经到了极点，只有鄂国新兴还稍微无愧；现在新兴无缘无故晋封为公，又是给他增加羞愧。自从督师去世，湖南全部丧失，各位将领都是罪人；不剥夺他们的爵位已经是失于惩罚，反而还给他们封爵，这是奖赏失败！国家仅仅剩下一个空名，只有赏罚可以维持；抛弃赏罚，凭什么存在呢？掌管枢密的是万九皋，倡议此事的是鲁孺发。孺发用‘粤国’许诺新兴；如今得到‘宣国’，恐怕他不高兴，想要上奏请求改正，因为‘宣’字触犯宣宗的谥号。我对他说：‘古人并不避讳谥号。’他不相信，仍然坚持原议；他的固陋无学竟到了这种地步！思文年间，因为皇上生了一个长子，跟随起事的群臣全都封爵；开少任御史时，竭力上疏争论。虽然不能阻止，但当时那些侥幸受封的人都因此面色惭愧，边镇也称赞他。如今这次举动，没有一个人议论它不对；大概是想用此事讨好各位将帅，大肆树立党羽援助。相公听说后，起初一句话也没有说，为什么呢？说了本来没有益处；他们本来就想让相公发言，以便构成相公同各位将帅的怨仇。新兴的封号用省名而不用郡名，是因为新兴是相公的心腹，所以想用加重封赏来买通恩德、结交他的心；如果相公发言，就会更加离心离德。国事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说的了；后世传闻起来，只会成为笑柄。相公难道宁可因为众人的怨恨而难以任事，于是保持沉默就算了吗？今天的形势，譬如用破船遇上飓风，倾斜在波涛之中；掌舵的人大声呼喊却无人应答，顷刻之间就会翻覆。可是还想着向那些折断船■〈木虏〉、丢失船篙的人买好，希望船将倾覆时他们独肯来救我，难道不是愚蠢吗！然而船翻覆以后，罪责归于掌舵者，正要依靠这些呼喊之言传给世人！如今发言的人，不是希望在眼前得到救助，而是希望在后世免受讥笑。宋代的李纲又能做什么呢！然而直到今天，他的言论还在。《诗经》说：‘他们哪里能够使事情变好，只会一同陷入溺亡。’我的忧虑和惋惜，是叹息祸患就要临头了。我即日请假向西而来，当面还有话要陈述。草草附上这封回信，并把小疏一并奉上，请您阅览。不再详述。——以上见于原刊《藏山阁文存》卷二。书（二） 给皖抚郑大中丞的信 寓居武水时给家塞庵阁学复贝勒的信 给汪辰初的信 给皖抚郑大中丞的信（崇祯庚辰） 我恭敬地想，执事凭借中原的正气，被称为当代的清流。近来您在维扬建立旌节，仁慈惠民的声誉远播江表。如今又特受皇上简拔，接受这节钺之任，专门统制上游地区，属地正在您的辖境之内；士民无不踊跃称庆，庆幸幸福之星降临，指望妖气将要消灭。您到任之日，虚心询问，来函无不采纳。我不过是一个讲章句的小生，竟承蒙您看重。您还召我到轩墀之前，略去上下身份的分别，使我能够从容直抒胸臆，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出；您听取我的愚昧之言，反而错误地加以赞叹。我退下后深思，像执事这样实心任事、虚心礼贤，我怎敢不陈述管中窥豹般的见解，以补充群策中的一点所得。我生长在南方，足迹从未越过黄河以北；中原的形势，并不是我熟悉的。请允许我只根据执事所管辖的郡县，谈谈亲眼见到的敌军经过之地的地势和民情：暂且不谋划进攻，而谋划防守；想讨论防守，先要讨论防备。如今负责防守的人，只考虑守城；把四乡完全交给敌军，这非常不是办法。敌军起于关中，到现在已经十多年。官兵截击斩杀，旧贼已经没有几个；但敌军反而越来越多，是因为他们所到之处，饥民归附，奸民乐于跟从。敌军连年搜捕杀戮偏僻乡村，百姓几乎死尽；房屋毁坏，田地荒芜，一眼望去全成了废墟荒野。因此壮丁跟随敌军而去，为敌军效死，毫无回头的心；如今凡是同官军奋力作战的，都是这些壮丁。所以敌军的谋划不急于攻城，而只专心掠夺乡野；他们说：‘野外空了，城里也不过是空城罢了。’即使城池被攻破，往往也都是因为内应；都是这些同类彼此勾通，暗中招诱，导致城池不能守住。由此说来，乡野没有清剿，是在资助敌军粮食；乡村不能保全，是在驱使百姓成为敌军。敌军凭借我乡里的粮食、利用我乡里的百姓来攻打我城，这是自己帮助敌人进攻。因此我认为：一定要先保卫乡村，然后才能保卫城池。乡村得到保全，敌军便无处掠夺粮食，他们的队伍就会出现因饥饿而想要离散的趋势；乡村得到保全，百姓便渐渐可以恢复生产，跟随敌军的人也会产生悔意、想要回来。如果使郡县都知道如何保卫乡村，敌军便可以渐渐消灭，哪里只是足以保卫城池而已呢！况且守城的方法，如今也太过草率。古代城外有郭，就是今天所谓的关厢。如今守城的人只关闭城门；至于关厢，担心敌军占据它来作为困扰城中的据点，所以谋划的人只是在事先把它烧毁。我认为应当扩大它的地基，使它足以容纳数十至百户人家，招募城近二十里以内的百姓，各自占地建造房屋和仓廪，把它作为世代产业；再筑墙环绕，墙高与城相等。城内居民帮助他们兴工；官府和大姓酌量供给粮食，这并不是很难办到的事。有警报时，就命令百姓把家搬入关厢，一草一粒都全部带走。于是把他们编成伍、什，登记其中的壮丁，给他们腰牌，专门练习火器和药弩；敌军接近时，便凭险据高防守，城内百姓也出城相助。这不是为了守关厢，而是为了守城；也不只是为了官府守城，而是为了各自保护父母妻子。城近地区的草料粮食已经空了，敌军能够同我们长期相持吗？远离城池的地方，又各自保卫乡村，使敌军一无所获。一个县这样做，县县都这样做；即使不能重创敌军，也足以使它陷于困窘。

译如今平原四通八达的地方，没有险隘；敌军骑兵奔驰而来，如入无人之境，并不值得奇怪。至于执事所辖的各郡县，却都阻山临水，有险可据；如今山地的险要反而被敌军占据，我们百姓赖以留下种脉的，只有靠近水边的乡村罢了。《易经》说：‘地势险要，就是山川丘陵；王公设置险要来守护国家，是凭借险要来发挥作用。’如今山失去了险要，而险要在水上；那么保卫乡村，也只是凭借水势设置险要罢了。夏季洪水泛滥时，查明水势每年必然到达的地方，以及旁边有险隘、中央又是通道的地方，就在那里修筑高垒，外面挖深沟，四周种上荆棘；开设垒门，设置启闭设施，在旁边以水桥相通。险要的地方使它更加险要，陡峭的地方使它更加陡峭。然后把垒外的百姓全部召集来，依靠营垒建造房屋，把他们的家全都迁入居住；垒外的田照常耕种，秋收时全部收进营垒内。选取壮丁，给他们腰牌，由公众推举一人担任屯长；不时训练火枪、药弩的技术。无事时，就保护耕作；有事时，就守卫险要。但是水不能干涸，众水流出，必须汇聚到一个出口。凡是水口，都要修筑高堤障碍，派兵守卫；并且免除河主的渔课，允许用网船捕鱼，务必使水在冬夏都保持充盈，可以通行船只。凡是住在营垒内的人，临水人家各自准备小船，以防意外。敌军到来时，靠近营垒的老弱都借住到临水的村落；营垒以内所有壮丁都赶赴屯长处，合力守垒；远处还要派人侦察，多方防备。守卫的人，守护的是自己的身家以及父母妻子。有险要可以凭借，有众人可以依靠，哪里肯不尽心竭力呢！敌军到来时，百姓不能远远避开，遭受屠杀的就不用说了。即使幸而靠近水边，乘船得以逃生，家中所有财物也会被奸民趁机掠夺一空；再加上迁移的痛苦、寄居的艰难，他们对此十分熟悉。因此靠近山地的百姓结寨死守；然而常常失败，因为寨子本来就是死路。若是靠近水边有船，父母妻子既无须忧虑，又有谁不一心坚守呢？有人说：修筑营垒、堤坝，费用很大，从哪里取得呢！兴修工程的劳力，可以从居民中征取；只须供给他们粮食。现在不妨在营垒内号召有家产、能够给工人出米供食的人，允许他们用一只网船下河捕鱼，按照出资多少逐步增加船数，以酬报他们的费用；同时更加严格禁止偷捕，凡有一张网、一根竿下水的人，都向河主缴纳价钱，只有这种船可以在外面捕鱼；等到敌军平定以后才停止，这样人们就会争着去做。至于哪些地方适合筑垒、适合筑堤，堤坝应当多深，营垒应当多高、多厚、多宽、多窄，工程用人多少，修筑是否坚固，防守是否严密，水越过堤坝使鱼能够进来却不能出去，营垒不足便会成为陷阱和壕沟，其中设置箭楼、营房、窝棚，以便按时瞭望、抵御风雨。守垒、守堤的人从哪里取得粮食？担任首领的人用什么赏罚？约长如何相互约束？保长如何查点？屯长如何组织训练？昼夜如何稽查，侦察人员如何远出，其中有什么利处、有什么弊端，居民自己能够斟酌适宜，逐条陈述请求。上面的人只须替他们主持，依照实行即可。百姓最便利的事情，如果不是官府替他们主持，就不能实行；如果不是出于真心为百姓办事的官员，百姓也不会相信。像执事这样，是士民共同知道的真心为民的人，早晨发布命令，晚上百姓就会争着办事，唯恐落后；何况这是他们赖以保全身家性命的事情呢！凡是执事所辖的郡县，都应当因地制宜，选择便利之处，仿照这个办法实行。实行几年以后，我们的人心就会稳固，粮食也会充足；敌军在野外无处掠夺，队伍必然饥饿。先前跟随敌军离去的人，听说我们的百姓既饱暖又安定，能不产生悔意吗？这时设置一名招怀官，发给他关防；凡是被掳的人，由其家属写明姓名、年龄相貌以及被掳的年月，报送官府，广泛发布招抚告示。有人前来，和所报情况相符的，就发给关防、路引，使其归农而不受阻碍。这样一来，归来的人越来越多，敌军越来越少，不必等到剿杀，敌军本来就会渐渐解散。敌军本来没有什么技勇，我们的士兵一见他们就逃跑，是害怕他们人多。处处清空野外、据险防守，敌军人多却得不到粮食，那么人数也就不值得害怕；处处蓄水、设置沟堑，马匹不能长驱直入，那么马也不值得害怕。况且敌军的马匹有限，都是从驿递掠取或从民间抢来。凡是富家子弟被掳，得到马匹便把人放回；有的用一匹马赎回，有的甚至用几匹马赎回。敌军得到马便编成骑兵，而步卒替骑兵服役，所以他们急于要马，胜过急于要子女。于是民间的马匹全都归了敌军，甚至有向敌军贩马牟利的盗贼。若确实下令士庶人家不得养马，马匹全部归官；官马丢失的，与丢失编制士卒同罪；向敌军贩马的，处以重刑。敌军得不到马匹，势力就会渐渐衰弱；步卒即使很多，我们这些长期守垒、训练有素的人，也可以拿着棍棒去击打他们了。敌军把英山、罗田一带作为巢穴，如今听说他们正在耕田，打算经营长期巢穴。敌军难道会耕田吗？耕田的都是英山、霍山一带靠近山地的百姓，而靠近山地的百姓都是敌军的百姓。若确实派大军前去，把他们全部驱逐出来，毁掉他们的房屋，使田地荒废；查明其中有农具、牛力的人，就把他们分散到靠近水边的乡村，编入伍什，雇用他们耕田开荒，敌军的粮食就会困乏。敌军因困乏而出动，出动后得不到粮食就会离散；然后再看准时机剿杀，便不难全部消灭。我的谋划，只在于断绝敌军的粮食、使敌军的队伍离散；保卫我们的乡村，正是用来巩固我们的城池。然而如果不是像执事这样急切地想着救火、立志使百姓长久安定、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我一定不敢凭这种迂阔的见解来冒犯您的清听。只希望您能采纳其中万分之一！

译这封信拟好却没有呈上，中丞不久便因被弹劾而离任。我为躲避敌寇，把家迁到白门，再没有见到您。您刚到皖地时，考察风俗，错误地采纳虚浮声誉，把我列为第二；其实并没有考验过我。我前去拜谢，您不顾身份差别同我深谈，大加赞赏。先父去世后，您特意在辅仁会馆赐给旌表匾额——那里是先父讲学的地方。我私下感激，不知道如何报答。后来您也寄居留都，我为了到各处谋生，没能前去拜见。而我的《移家诗》中有句说：‘所赐尚方剑，诛杀徒自专。’有人在您面前中伤我，说这句指的是您；您很不高兴。如今漳浦黄先生遣戍南归，我前去拜见，恰逢周仲驭、沈眉生两位先生在座，便赶紧躲开；我对此感到奇怪，漳浦先生拿着这首诗，指着问我：‘这说的是谁？’我说：‘指的是理台熊某。’先生说：‘有人说是指郑潜庵。’我说：‘公没有赐我尚方剑，怎么能这样说呢！’先生急忙招呼两位先生说：‘潜庵误听了！’您这样待我，我怎么忍心狂妄悖逆、丧失良心而胡乱讥讽您呢！如今一切都已成为隔世之事，回想当时谗言的可怕以及知己关怀的深厚，真令人痛哭！偶然检查得到这封信，不禁为往事凄然。这不过是一时的末议，本来没有值得保存的地方；保存它，是为了让人看见当日我和您相知相交的情谊。您名讳二阳，号潜庵，是河南鄢陵县人。寓居武水时给家塞庵阁学复贝勒的信（乙酉六月） 恭敬地想，贝勒元帅麾下，功劳高如执掌兵权，地位尊贵至分封珪土。您跃马平定中原，卷起旌旗收取江左；没有耗费一支箭，便直下三吴：威势恩德所到之处，颂扬声遍布道路。忽然承蒙远远颁下您的谕示，又以礼物相佐；这光辉盛大的礼贤典礼，俨然施加在亡国的孤臣身上。而且还想召我前往省会，亲自承受尊旨；我惶恐无措，只能铺席藉草等待命令！谨敢冒昧陈述鄙意，同时表达一点微薄的诚心；向上冒犯您的虎威，仰望您明察垂听！来信说：‘大清取得天下，是从闯贼手中取得的，不是从本朝手中取得的。’这话确实正确！我姑且根据这一点，来答复明谕。恭敬地想，本朝二百八十年的恩德，先帝十七年的忧劳，一朝不加戒备，便使金堤毁溃于蚍蜉，天柱摧折于蜻蜓，皇帝和皇后同时以身殉于宗庙社稷；这是古今惨痛奇异之变，天下海内都在哀号！作为臣子，不能号召义军，流血报仇，剖割王莽的污秽尸体，啃食侯景的腐骨！而贵朝念及先世旧日的德义，抛弃近来的小嫌隙，因蓟国请求援助，打开关门接纳贵军进入，长驱直入京城，洗荡叛逆的妖氛；凡是我国臣民，谁不向北遥望、瞻仰呼喊，称颂仁德、歌诵道义，认为贵朝必定会继续访求太子、二王，使我朝正统得以继承，安抚人民、安定城阙，然后订立盟约撤兵，永远成为邻国友好相处：这样就是贵朝再次对我宗庙社稷有再造之恩。把它载入史传，名声千秋美好。谁知没有想到贼军离去后，贵朝竟然把这一切悄然据为己有，使先前踮足企盼的人徒然悲伤失望，使曾经称颂的人自己后悔说错了话！《春秋》中，狄人灭亡卫国，齐侯驱逐狄人而保存卫国；吴国军队灭亡楚国，秦伯击败吴军而复兴楚国：君子认为这是合乎义的。从未听说狄人逃走后齐国便占有卫国，吴军失败后秦国便占据楚国！可惜啊！贵朝以义举开始，却没有以义行终结。譬如大盗闯入屋里，杀害主人，窃据他的宅第；有个干练的仆人担心力量敌不过，便向壮士求救，壮士毅然答应与他共同对敌，奋臂相助。大盗被杀，仇也报了，但主人所有的一切却全归壮士所有；这就是干仆有功却等于无功，壮士有义却等于无义啊！然而他还可以辩解说：‘我所取得的，已经不是主人的所有物，只是从盗贼那里取来的。主人的后代再也找不到了，我虽然没有义的名声，却不能因此说我不义。’这正是如今来信中所说的情形。至于东南半壁江山，闯贼从来没有拥有过。神宗的子孙对于先帝来说是同祖兄弟，兄终弟及，北方废弃而南方兴起，神器不可能长期空缺；怎么能向邻国请示命令呢？擅自拥立的罪名，依据的是哪一部典籍？每日进兵，又奉行的是什么说法？恐怕不是古代王者取得天下的方式啊！如今贵朝旌旗所指之处，城门都打开来等待；没有一支军队敢于抗拒贵朝的兵马。——听说贵朝仗义行事，听闻南都失去正道，便向贼臣问罪；改立潞藩，拿他比作赵宋：废黜昏君而拥立明主，古来原本就有这种事。因此我们望风归附，希望贵朝仍能保存我朝宗社，归还我们的疆土！这个希望既然落空，怎能不愤懑叹息！我私下观察周、汉、唐、宋以来，历代延续既久，其后没有不再次兴起的；人心和天意，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天意不可违背，人心不可逆转；将军您上考察往事，下观察舆情，应该赶快以保存将亡、接续已绝的义理，竭力向朝廷请求，划分疆界、分立国土，以慰藉东南人民的愿望！如今正值天气炎热，军帐不能久驻；地势低湿泥泞，弓马也不是适宜发挥长处的地方。想像从前那样驾驭铁骑凌越水面，派遣大军攻取土地，恐怕不是容易说到做到的事了！这就是我微薄之心想要向将军效劳的地方。至于我，才华浅陋却侥幸窃居科举前列。先帝察知我朴实谨慎，提拔我进入政府；始终没有施展什么才干，便归老山林，如今已经七十一岁了。一听到国变，按理本应随国而死；厚着脸活到今天，哪里还指望长久活下去！文信公立志报国，却力量不能实现；留梦炎反过脸来侍奉他人，道义上不能容许！妻子已经安葬，儿子也病得将死；生命如朝露，只能看着日影计算时日。倘若因为触犯忌讳的话，加上违抗命令的罪责，那么浩浩荡荡的清流和孤苦的白发老人，指着汨罗江发誓自尽，追随鼎湖而去也并不遥远，本来就不必劳烦将军的齐斧了。谨此倾吐心意，早晚听候命令；实在惶恐不安到了极点！

译当时我寄居在武水，闲游鸳湖；看见有两艘■〈木虏〉快船飞驰而来。船一到就邀请我上船，来不及说一句话，便立即调转船头离去。我再三询问；到了中途，才说贝勒派使者带着书信，邀请相公入京，并转述信中的大意如此如此；想让我赶快回去，代为写一封答复。于是我说：‘如果是这样，就可以写。’便靠着船撰写稿子。稿子刚写完，船已经到岸，相公迎上来说明事情原委。我从袖中取出稿子，相公又惊又喜；过了一会儿说：‘恐怕太激烈了吧？’仲芳先前已经写好一稿，取出来给我看；相公嘱托我斟酌，务求不激烈，也不随便屈从。我推辞说：‘如果按照您的意思，直接用仲芳的稿子就行了；这篇稿子不能改。’相公不答应；已经说：‘去找徐虞，索取太宰的书信来看看！’太宰，也是贝勒聘请的人。书信送来后，太宰亲手抄录稿子，写满一幅红纸，文字有几千字；言辞气势激烈，只是发誓一死。相公说：‘拿这篇相比，您的信确实温婉得多。’便欣然命人书写；也不知道最终是否采用。没过多久，太宰以死殉节。我姑且记在这里，以见太宰的志向果然早已决定了。（自记） 与汪辰初书 辰初足下：我们没有见面，已经二十三年了。弟弟我在庚寅年秋天请假向西而去。十月乘船回来，距离梧州只有四十里，听到广州方面的消息，说銮舆已经向左江上游而去；于是把船停在平浪，命小儿乘小船下去探听，得到您和李我贻的消息，催促弟弟我同行。正要开船时，溃败的士兵遮蔽江面而下，沿途大肆掠夺；不得已，只好弃船登岸。远远看见行在上空烟尘遮天，无从继续前进；车驾从此失散，您和我贻等人也从此隔绝了！您一路艰难，带着家人向南，经历百般曲折而没有回头，最终追上龙舟，护卫随从到天涯；真是烈丈夫啊！上天没有保佑宋朝，跟随龙舟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您暂且滞留在那里十多年，战乱平定后，全家回来，妻子儿女都平安无事；这是世间少有的事情。壬子年冬天，我向北游历经过扬州，把船靠岸登门拜访；正好兄长有楚南之行。我到了门口，门内没有一个认识我的人。等我说明自己的经历，请您的亲戚转告嫂夫人，她才依稀想起一些；随即命两个公子出来相见，果然都是堂堂男子。问他们的情况，原来都是分别以后才有的；悲喜之情又如何形容呢！弟弟我困顿在梧州几个月，浔州的军队阻断道路，没有路可以通行；辗转在菁峒一带，几次濒临死亡。第二年初夏，我剃发穿上僧衣翻越山岭；直到年终才回到家。所幸亡妻的灵柩已经运回，小儿原先订下的婚事还在；妻子已经入土，儿子也已经抱上孙子。我收敛身影，居住在江潭之上，混迹于僧俗之间；回头看从前一同游历的人和事，简直如同噩梦！太阳西沉，望眼欲穿却一无所见；只祈求早些死去，结束这一场人生。不料自己竟没有死，反而让小儿无端死在盗贼手中；又遭受暴虐的官吏，因忌讳谈及盗贼而报仇杀人。儿子的冤屈还没有伸张，自身的羞辱却已经太深；上天对待弟弟我，也实在过于狠毒了！大概是上天故意留我不死，让我遍历危难困苦，充分承受人世间骨肉生离死别的伤痛。以您看弟弟我，难道不是一个完整无缺的人吗？听说您在滇地时写有《日记》，檇李曹君托弟弟我寻找并得到它。这个人留心野史，采录的材料很广；只是都来自传闻，可信的很少。今日的野史，就是将来正史所依据的材料；只有存心虚心、公正、忠厚的人，才能做这种事。不虚心，心中便有成见，他的话就不可信；不公正，心中便有偏私，他的话就不可信；不忠实，事实便不能核实，他的话就不可信；不厚道，寻求别人过失时便过于苛刻，他的话就不可信。只有您的盛德，足以具备这四点。因此弟弟我认为，日记出自您的手笔，一定可以作为凭据。主上以神宗的嫡孙身份称帝十六年，虽然天命已经转移，人心仍然系念；即使偏居天涯，实际上仍是正统所在。惮狐聚只要一天没有迁移，正统就有一天在周；崖门的船只一天没有覆没，正统就有一天在宋。您的《日纪》，正不能把它看作偏远地方的小史。譬如旧日世家遭逢灾难，宅第已经被别人占有；子孙只剩少数，寄身于简陋草屋：没有见识的人把宅第中的人当作主人，而有见识的人始终会认为，草屋中才是主人嫡派所在。您的《日纪》，不过是草屋中的言语；将来人们重视它，本来就有可能胜过金匮石室中的收藏。彭然石说您不太秘密珍惜它，轻易就拿给别人看。虽然如今这个时代并不十分忌讳，但恐怕箱子里没有其他抄本，一旦遗失，将来想重新追记，难免有所缺漏；务必珍重，务必珍重！您已经八十岁了，弟弟我也七十岁了。剩下的生命还有多少呢！再相聚没有期限。什么时候才能见面畅谈呢？说起来实在惘然！——以上见于原刊《藏山阁文存》卷三。序 《汪辰初文集》序 《生还集》自序 《汪辰初文集》序 我和辰初交往，大概是在乙酉年冬天，我们在福建的行朝一同参加天官考试的时候。后来一同任官、一同选授，您得到琼州，我得到延平。福建失败后，我们都弃官恢复平民身份；受到当地居民怜悯，藏在山中三年。端水再次兴起时，两人同时到达行在，按例得到提拔任用。当权者中有人嫉恨我，也一并压制您；因为资历俸禄完全相同，所以不能只对您另加压制。于是，我们在郎署中浮沉了一年。那年冬天，我因御试而进入史馆，您也很快补任勋司。住所相邻，船只也首尾相连；大概没有一天不相聚。庚寅年秋天，我向西前往桂林。冬天十月返回时，距离梧州还有四十里，东西两路都发生溃败，远望行在烟尘蔽天，船夫不敢前进。我急忙命小儿驾轻船去拜访您，询问缘故，才知道车驾已经向南行进，您和李我贻急忙招呼我换船同行；但溃兵截断江道，无法继续前行，于是弃船奔向山中。从此，我便和您失散了！

译据您的《日纪》记载：随从车驾经过滕江时，遇到陈邦傅叛乱，道路被阻断；同行的人都停留在北流，唯独您跟随夷陵相国文公安之，冒险前进。到了南宁，便命您以司官身份办理巡行部务。皇上在南宁一年多，孙可望派他的将领贺九仪、张明志拥兵迎驾，杀死从官吴霖、张载述，借机询问大学士山阴严公封爵的事情；严公责备他们以威胁方式要求封爵不合礼法，张明志出言不逊，于是投水而死，行在大乱。正逢宾、迁告急，皇上从土司地进入广南，又迁往新宁州，在濑滩停留；南宁失守后，孙可望请求在安隆驻跸，从官都舍弃船只，徒步走了两个月才到达，您带着全家随行。而夷陵公担任督师，时常在礼节上与孙可望抗衡，孙可望因此怨恨他；到这时，诬陷他卖军书、买官爵，请求处以显戮。您竭力坚持考功法，才免于死罪，被遣戍边；于是隐姓埋名离开湖湘。陈邦傅叛乱投降北方以后，等到西府失陷、桂林重新被攻破，终于被擒获；用囚车押送到行在，孙可望用剥皮之法将他处死。御史李如月请求加谥，所加的是恶谥；孙可望没有察觉其中含义，误以为请求谥号是抚恤性的典礼，认为这件事违逆自己，便请求按照处死陈邦傅的办法处死李如月。阁臣没有把李如月的奏疏封存呈示皇上，便照他的请求办理；您竭力营救，仍依据考功法请求从轻发落，但没有获准。李如月临刑时，呼喊说：‘知道我冤屈的，是汪考功啊！’孙可望日益跋扈，皇上与大臣吴贞毓等十九人秘密商议召西府的李定国入朝护卫，原本就是夷陵公的主意；但卫臣马吉翔是孙可望的亲信，谋划先把他除掉。正好南宁刚刚收复，于是加给马吉翔重职，让他留守；夷陵公忧虑地说：‘放出这个人来防备内部响应，能保证他不会成为外患吗？’随后派遣敕使赐给西府图记，文书上写着‘屏翰亲臣’；实际上是秘密召请他勤王。所派的员外林青阳、待诏周官，竟按照使臣的规格，张扬声势，乘驿马奔驰；孙可望听说后，上奏询问颁发敕书的原因。吴贞毓知道事情泄露，便把罪责归给马吉翔；说是因为留守南宁，朝廷给了他空头敕书，允许他便宜行事，朝廷实际上并不知道。于是孙可望故意命他的都督郑国给马吉翔戴上枷械，押赴行在对质，马吉翔两次用头撞击吴贞毓；郑国随即带兵逮捕吴贞毓等十九人，押到他的营中刑讯，备受各种酷刑。十九人害怕逆贼乘机劫持皇上，便异口同声认罪说：‘这是我们这些人盗取宝玺、假传诏书，皇上并不知道！’消息上报后，孙可望把他们全部杀死，反而更加厚待马吉翔。起初，吴贞毓和御史周允吉把敕书稿和札谕秘密交给您与都督张日升；到这时，吴贞毓的妻子裴氏也被绑走，审问敕书稿藏在哪里。有个王长班泄露了这件事；您听到变故后急忙回去，把它们全部烧掉。刚烧完，士兵就拥入房门，搜遍全屋也没有找到，这才停手；真是危险啊！在这以前，职方赵赓禹住在城南集市，十九人常在那里聚集商议；马吉翔与庞天寿时常派人偷听，报告给孙可望。您因为主持选官而回避，独自没有参加，因此得以免祸；难道不是天意吗！甲午年冬天，孙可望派将军白文选和亲将叶粲劫持皇上，准备迁往贵州，宫中的哭声传到宫外；白文选估计西府的军队将要到来，便拖延停留了几天。忽然报告说有军队从东边来，白文选请求亲自去查看；第二天五更，城上远远看见几十名骑兵疾驰而来，绕城呼喊：‘西府大军到了！’城上欢声如雷，劫驾的军队当即跟随叶粲逃走。李定国入朝，拜舞奏事完毕，立即请求皇上迁驾滇南；先从自己部下挑选五百人护卫宫眷出发，从安隆到滇地。凡是孙可望所属的郡县，听到消息都望风开城迎降，从官都安稳地乘车跟随。于是封李定国为郡王、刘文秀为蜀王，把孙可望的妻子儿女迁往黔地；孙可望愤怒至极，把全部人马从贵州派出，先派前锋张胜率精锐军队从隐蔽道路袭击滇地，贼党的心腹王尚礼在省城准备内应。当时李定国还没有到达；您急忙请求沐天波出其不意，倒拖王尚礼，把他押入宫禁包围看守。张胜到达后，放火焚烧城外，烟火十分猛烈，皇上登城祈雨，大雨倾注而下，张胜的人马全陷在泥淖中；而李定国的军队已经先到，把他生擒。孙可望败逃，投奔北方而去。您升任詹事府詹事，与杨在一同主持云南乡试。过了一年，孙可望引导北方军队攻破贵州进入滇地；皇上决定迁往蜀地，准备在金沙江上架设浮桥，以备迁移车驾。正好李定国的军队在磨盘山溃败，道路被阻断；于是迁往缅甸，这是听从马吉翔建议的结果。您追赶车驾到楚雄，听说这件事后叹息说：‘舍弃汉地而进入夷地，实在是太失策了！’到玉龙关时遭到抢掠，落水几乎死亡；又患上重病，于是停留下来。而缅甸的祸患竟发展到这种地步，难道是天意吗？究竟是谁造成的呢！您侥幸逃脱缅甸的灾难，留在滇地十多年；道路通畅后，仍然带着全家回来。唉！您几乎死去却没有死，并且刚进入福建时还只是孤身一人；如今却有白发老人、幼小妇女和三个成年儿子，在万里之外的蛮荒之地，穿过刀箭、冒着瘴疠，相互扶持着归来。虽然乡里的旧有财物已经全都丧失，只能租屋居住、靠卖文章生活；但回想当年在虎穴中苟且偷生、朝夕都无法保全的时日，您如今的幸运又是多么大啊！我远远比不上您；我既不能冒死跟随您，只剩下一个儿子翻越山岭，却又无缘无故惨死，我在公事和私情两方面都对您感到惭愧啊！造物主用来报答您的，实在太丰厚了。今年三月，我到扬州拜访您；当时您八十四岁，我也七十三岁了。分别三十五年后才再次见面，流了很久的眼泪；于是您拿出各篇文集，嘱托我写序。您为人忠厚、公正而谦虚，所说的话足以相信，您的著作全都必定可以流传于后世，这是世人共同知道的，因此我本来不必为您作序；我特意作序，只是要叙述我有幸与您交往，以及您一生遭遇的始末经过如此。《生还集》自序（己丑七月）

译我从童年开始学习写诗，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其中前十年茫然无所得；戊、己年以后，才开始明白诗体、审察声律，略窥《风》《雅》的旨趣。我所拟作的乐府诗，用新近的事情配合古乐府的词调，以弇州的新乐府为根本，自认为超过了它。五言诗，远则取法汉、魏，近则间或取法沈、谢，发誓不写陈、隋的一句话；唐诗则只取法杜陵。七言诗以及各种近体诗篇尤其丰富，都想在初唐、盛唐之间出入；间或写一些中唐、晚唐风格的，也绝不是长庆以后诗人的水平：这就是我一生学习写诗的大概。每年春花零落、秋风萧瑟之时，几乎没有一天不写诗。大约箱中有一千多首，家里贫穷，不能刊刻；已经刊刻的有的写游览草木，有的咏物，都是一时兴会、随手写成，并不是为了追求工巧。癸未年居住在白门，我与吴鉴在收集同乡人的作品，略为选编成《过江诗》。我的诗托付吴鉴在点定，随手抽取，真正满意的很少。党祸发生时，我藏在夹墙中，有咏怀、拟古、咏史诗一百多首，其中颇多诗人遗留下来的意味。把这些和以前的作品合在一起，每天放在案头，准备反复修改订正，想凭它们流名千秋。哪里料到震泽之难，竟然在一把火中全部化为灰烬了呢！灾难以后无所凭借，遇到任何境况就吟诗；寄托感慨、借事抒情，于是写成篇章。既然困顿于风尘之中，不能时时涵泳古人的诗作，加上情思破碎、过去积累的学业荒废，写出一句便保存下来，不再辨别它属于汉、魏、六朝还是三唐了。沿着隐蔽道路翻越山岭，搜尽破旧的竹箱，从弘光元年（乙酉）开始，到永历二年（戊子）冬天为止，约计四年，共得到若干首诗，编成六卷；交付刻印，题名为《生还集》，以记载侥幸生还的心情。其中所遭遇的困顿、行役的艰难曲折，以及山川的壮美、风俗的不同、天时人事的变迁，打开一看都可以见到。阅读这部集子，把它当作我的年谱也可以；难道称得上诗史吗？——以上见于原刊《藏山阁文存》卷三。议 上呈政府关于滇地封爵的三条意见 上呈政府关于滇地封爵的三条意见（己丑五月） 我上奏说：近来看到云南的孙可望派使者请求封爵，给事中金堡援引祖制中‘不封异姓为王’的典章，接连上了七道奏疏，竭力阻止这项请求；朝廷于是下交群臣在廷上讨论。我身为末等官员，不能列席参与会商；但有一些谬见，斗胆私下陈述给执政者。我听滇使杨畏知所说的话，这件事的要领并不难看出。杨畏知看到金堡的奏疏，并不认为他错；看到江西宗室的议论，说奏疏诋毁金堡专擅把持、误国，于是说：‘朱君错了！给事中援引祖制来争论，是为了让人知道朝廷还有人，法纪还存在；皇上如果破例封他，使人知道这是出于特别恩典，更能看出圣上的恩德。大概先使他难以获封，然后才封他，这样他才会知道感激并尊重朝廷，所谓“怀柔诸侯”，就在这一举之中。’又说：‘请求封爵，是孙可望一个人的意思；他的意图是想让封爵出自刘文秀、李定国之上，足以驾驭这两位强雄，使他们受他节制罢了。’李定国为人正直朴实，没有虚伪；起初派使者请求封爵时，李定国不高兴地说：‘我自己就是王，哪里用得着请求封爵？’孙可望再三告诉他：‘封爵如果出自朝廷才是真的，如今的王号都是假称。’李定国说：‘如果这样，那么就是朝廷的官员，不再做贼了；不要再反复说了。’仔细了解孙可望的心意和李定国的话，本来就可以借封爵来施展权术、驾驭他们。援助异姓不得封王，是汉代的制度；唐朝中兴时，因功封王的人也不止一个。何况如今滇地并不属于我朝，贼人的僭越称号已经存在很久，正如石勒所说的‘赵王、赵帝，都是我自己做的’；我们又何必吝惜这个虚名呢！只是必须在接受封爵之后，让他能够服从我们的军事约束。如今阻止封爵的争论，只有金堡一人而已。我认为满朝都应该争论这件事，皇上严肃地下达严厉诏旨切责他；然后违背众议，以特别恩典赐给孙可望国姓，授予郡王名号。至于李定国、刘文秀，则依照杨畏知的意见，封为上公，暗中派人告诉他们：‘这是孙可望所指示的。’诏书中极力褒奖激励，许诺在他们出滇立功之日，立即赐予王号。同时又命孙可望留守，让李定国、刘文秀分路进攻；两位强雄本来就不愿受孙可望驾驭，既有利于各自专门征讨，又能借此求取皇上的赏赐，一定会踊跃奉命。如果孙可望不遵守朝廷诏令，他们也就把孙可望的封爵视为草芥了：这是第一条意见。我又听说，孙可望之所以强过两位强雄，是因为有艾奇能的一支军队辅佐他。艾奇能死后，中军冯双礼统领他的军队，与孙可望合并，所以孙可望独自强大。如今请求封爵的奏疏，从未提到冯双礼。如果确实让李定国、刘文秀受封以后，联名上疏替冯双礼请求封爵，朝廷只装作不知道，按照请求酌量加给五等爵位。然后再下诏询问孙可望是否同意：如果他认为可以，恩德就归于两位强雄，而他与他们离心；如果他认为不可以，怨恨就归于孙可望，三人便会共同与他为敌。孙可望的势力既然孤立，自然会仰仗王命来施行他的威令，而朝廷也就尊贵了：这是第二条意见。我考察唐代功臣封王的情况，他们的封号上面必定还带有许多官衔和功臣名号，以及食邑若干户之类的文字，并不是孤零零地称作某王。如今召见他的使者，把唐代制度给他看，再加上尊贵的官衔；至于‘便宜事权’，等他请求之后再给予他。他没有已经接受爵位却辞去官衔的道理。既有官衔，又请求处理事务的权力，即使称为王爵，仍然是朝廷臣子；这样军事约束就掌握在我们手中。至于两位强雄的官位，只命孙可望拟定后授给他们：这是第三条意见。如今如果认为孙可望不可信，想要让两位强雄为我朝所用，那么前两条意见似乎也可以实行。如果把滇南交给他们，不加干预，听任他们进退，朝廷用空头封号羁縻他们，那么后一条意见也更合体统。只在于君臣赶快决策施行！如今滇地使者入朝已经几个月了，杨畏知请求离去而不能，于是改换说法，请求封孙可望为公、两位强雄为侯，稍微区别他们的等级，以便回去复命。听说将要用这个方案定议，恐怕不是原本请求封爵的意图。如果果真这样做，我恐怕只会失去孙可望的心，也会损害王命的尊严！谨此上奏。——见于原刊《藏山阁文存》卷四。论 《南渡论》《闽论》《粤论》《南渡论》苏子瞻说，周朝谋划失误，没有比东迁更严重的了，并且详细论述迁国的错误；这是错误的议论。当时幽王被杀，西京被犬戎占据；平王把它赐给秦襄公，让他自己去夺取。两代以后，到秦文公时才驱逐戎人而占有那片土地。

译周朝百姓从此才得以看见穿锦衣、披狐裘的君主；《终南》诗就是因此而作的。当骊山覆亡之时，如果没有王城，又凭什么建立国家？晋、郑等诸侯，难道能凭兵力收复旧京、迎立新君吗？迁国以后，周朝于是逐渐衰弱；这也是大势所决定的。然而，东晋、南宋只能偏安一方，但终究没有像今天这样迅速败亡、丧失国土而蒙受耻辱的。史书称宋高宗忘记父亲而侍奉仇敌，信任奸邪而杀害忠臣，是人主中最不肖的；但他还能苟全于一隅，延续赵宋国祚一百多年，大概是有上天的幸运。如今疆土虽然缩小，却没有比建炎年间减少太多。各镇的作战兵力不下几十万，老将还存有一些，也不只是黄得功一类勇猛之士可以依靠；东南是财赋之地，未曾大为损失，转运供给本来就便利。只要有一个才干中等的君主，再有几位一心向着王室的人辅佐他，上下一心，以保卫疆土为念；收罗四方贤能之士，凭借人们思念汉室的民心，训练军队，广泛招募，慎重授予名位，珍惜赏罚，根基大致建立起来，守住险要，巩固边防。不要说报仇雪耻、恢复旧疆，即使划淮河为界而守，截断长江与敌军作战，难道不足以支撑些年吗！哪里会有铁骑长驱直入，挥戈竟然渡过江来；君臣奔逃，全国空虚而迎接投降；不发一箭、不关闭一座城，就把半壁江山拱手献出；做了一年皇帝的人，蓬头囚首地受俘，造成南朝极大的耻辱、给万世留下羞耻，像今天这样的吗！亡国的人，是君主；使君主亡国的人，是马士英；而使马士英发展到这种地步的人，是阮大铖。推而论之，东林诸君子过分攻击阮大铖，也有责任。马士英凭军籍起家，从废职中重新起用为凤泗总督，特别是由于周延儒；这件事是阮大铖促成的。后来马士英凭借这件事被推举入阁，于是登上高位；阮大铖把这看作自己的功劳，连马士英也认为是阮大铖的恩德。然而他们所拥立的，又是福王的儿子；东林党当日争论国本，难道不就是因为福王吗？京师陷落以后，留都的当权者共同商议拥立君主，马士英写信给大司马史可法，请他说明想拥立谁。当时被称为福世子的人已经在马士英军中，阮大铖与他谋划这件事已经很久了；史可法却不知道，还在讨论亲疏、贤能，没有作出决定。回信刚刚送达，新君已经被拥戴着渡过长江，根本等不到南都迎驾的奏疏了：这就是马士英入阁当值、史可法出任督师的基础。当君主还没有南渡时，从都城逃来的宦官都寄居在内守备韩赞周那里。韩赞周与阮大铖交好，凡是宦官到来，就同他们深相结纳，详细讲述当日争论国本一案，以重话斥责当年获罪的人；而那些与自己作对的人，都是东林党人。等到新君登极，众宦官进入宫中侍奉左右，阮大铖的才能以及他与东林党的旧怨，早已经全部被君主知晓了。因此马士英上疏推荐他，满朝大臣都排斥攻击，最终却由宫中诏旨起用，连马士英也不知道诏旨从何而来。当时诸位君子竟然没有想到这一点，只把先帝亲手定下的‘钦案’放在首位。新君思念先帝，难道会胜过思念自己的父亲吗？况且他们整天凭门户之见区分正邪。所谓门户中的正人，都是当年争论国本的同类。这正足以使君主相信身边人先入为主的话，更加坚定在宫中任用阮大铖的意志，阮大铖早已对此暗自讥笑很久了；诸位君子为什么看得如此昏暗，谋略又如此疏漏呢！马士英，是个鄙陋的人；只求财物。他从边地官吏起家，不参与当时的政局；他未曾对诸位君子咬牙切齿，也没有想杀他们的心。阮大铖虽然十分暴虐严厉，但志向和器量狭小，喜欢权势、爱好夸张，稍有得失，便把怨怒显露在脸上；是个小丈夫。他在家废置十七年，用尽各种办法求得出仕都不能，便谈论军事、结交宾客，希望凭边才得到起用；只要给他一个虚衔、恢复他的冠带，使他能在乡里和僮仆面前夸耀，他的心愿也就满足了。国家刚刚建立之初，诸位君子知道形势不可阻挡，在马士英推荐他以前，若把过去的事情一概放下不论，倡导给他改过机会的说法，公开称赞他有可用之才；朝廷正缺少掌握军政大权的人，就授给他边方督抚这样的重任，那么他的志愿已经伸张，愤懑也已经平息了。为什么呢？因为他最初的愿望本来就只到这里。等到马士英推荐他，再补写奏牍，已经属于后来的谋划了。可是一个推荐奏疏刚发出，百道奏疏便交相攻击；攻击的人越多，朝廷越坚决任用他，而阮大铖的愤怒越深、毒害也越重！宋代叶适曾对赵汝愚说：‘侂胄所希望的不过是节钺，应当给他。’赵汝愚没有听从。叶适叹息说：‘祸乱从这里开始了！’况且马士英和阮大铖都是小人；他们拘泥于个人恩怨，马士英用一次推荐来报答阮大铖当年使自己起复的谋划，感情上很难停止。阮大铖竟认为自己的官职全是由他而来，在出仕以前就已经干预朝政，牵制马士英；每有行动都要向他请示，两人之间已经产生了嫌隙；然而又使这种关系重新牢固起来的，正是诸位君子。那时边境战事极其危急，诸位君子掌握政权，却没有听说他们推荐过一个奇才、谋划过一条奇策来替国家抵御侮辱、平定祸难；只是早晚争论这一案件，难道足以使马士英、阮大铖和他们的党羽心服吗！宁南左良玉兴起晋阳的军队，虽然起因是黄澍，实际上是上游被贼军锋芒所逼，又有骄横强悍的镇兵挟持着向东而来，只是以清除君主身边的奸佞为名罢了。正好赶上扬州告急的日子，督师请求援兵的奏疏，日夜接连送来；呼天抢地，眼泪都流尽了，希望救援却望眼欲穿！君臣彼此相看，马士英、阮大铖却像充耳不闻。诸将中只有一个黄得功勇猛能战，他们二人却命令黄得功抵御西来的军队，把扬州置之不问；他们说：‘北来的军队一到，国家就会灭亡，死的人很多；西来的军队，目标只是我们两个人。宁可亡国，也不能让我们两个人死。’于是西来的军队刚刚撤回，北来的军队已经渡过长江了。有人说上游发兵犯顺，导致江北的援军孤立。把扬州失守的罪责全部归给左良玉；这大概不对！在督师离开朝廷之初，君主和宰相恐怕早已把他弃置不顾了。他们的心意，未尝不是希望扬州被攻破、督师战死、左良玉受挫退回，而北方军队没有渡江；这样就可以以召来叛逆将领、误害疆土为罪名，诸位君子的屠杀之祸正从这里开始。话虽如此，左良玉怎么能说没有罪呢！左良玉放弃守土，带兵进入京畿；名义上是问罪，实际上是目无君主，与叛逆有什么不同！但这确实又是由于阮大铖、马士英有意召他而造成的。马士英的罪恶，又因阮大铖而更加严重。这样看来，使南方国家灭亡的，只是一个阮大铖罢了！是什么使阮大铖含恨而肆意施毒，竟发展到这种地步呢？先帝本来圣明，却被门户之见所挟持，以致任用或罢免都不知该听从谁；竟然完全相信小人而使国家灭亡，车子翻了却不改变原来的道路。按照《春秋》责备贤者的原则，又有什么借口可说呢！《闽论》

译福建建立政权一年就失败了，虽然可以说是气数造成的，大概也确实有人事方面的原因。福建所建立的政权，君主并不是软弱无能之人；所拥有的土地包括两广全部、黔中、楚地的湖南以及江西的一半，截长补短，土地连接六省，并不算狭小；山川地势全都是东南极其险要的地方，可以据险扼守；粮食不用依靠外地供给，物产丰富，开采矿产、鼓铸钱币，可以供给军国之用；其军队虽然不能在平原旷野决战，却可以凭借高地、埋伏草莽，在丛棘乱石之间跳跃奔驰，攀援悬崖、踏越险阻，即使孟贲、庆忌也不能同它争逐。又有火器、毒弩，足以和北方的弓箭相抗衡；北方所依仗的是弓马，而在福建马不能奔驰、弓不能施展，只要不出战而坚守，福建本来不容易攻破。然而一年就失败了，是因为三山不是驻跸之地，郑芝龙兄弟也不是可以依靠的人；依靠的不是合适的人，占据的不是合适的地方，就像坐在井中却想出来，又像讨好老虎而想着骑它。当时驻扎福建，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天下的大势，也阻断了复兴的大谋略。有人说应当放弃福建而进入楚地，舍弃郑芝龙而依靠何腾蛟；当时湖北的贼军刚刚向何腾蛟投降，人数有几十万，安抚并任用他们，就像光武帝所收服的铜马军一样。然而，福建可以放弃，楚地却还不能进入；何腾蛟可以依靠，新近投降的人却不能使用。铜马军这些人，是光武帝先大力打击他们，使他们投降，投降以后才可以使用。如今投降的人，都是被逼迫而来，并不是被我军打败后投降的；他们有狼子野心，难道可以相信吗？江东对于福建来说如同唇齿，保住江东正是巩固福建防线的办法；这是很明显的道理。但因为江东不奉行‘改元’的诏令而自行产生嫌隙，这个过错在江东；福建即使委屈自己讲和，却没有提出保卫江东的策略。当时的形势，只有长江、楚地占据东南的优势，只有赣州扼守长江和楚地的要冲；如果早早让车驾驻跸赣州，使用何腾蛟的军队收复江西，使用郑氏的海船骚扰江南，使北方军队不能把全部精锐用于江东，那么江东可以保住，江西也可以收复，天下的事情还大有可为。何腾蛟原任偏沅巡抚，善于驾驭将领，能够取得士兵的拥护，当时军威大振。守卫江西的是左良玉的部将金声桓；左良玉的军队溃败后，金声桓势力孤弱而投降，心志还没有坚定；他与何腾蛟共事已久，如果用湖南的精锐军队向他进逼，可以不战而使他投降。郑氏的军队不擅长陆战；一旦跃马弯弓，就会像鸟兽一样四散。至于借风乘潮出没于惊涛骇浪之中，船身倾侧却不翻覆，船只沉没也不死亡，转眼之间行驶千里；这才是郑氏的长处。从福建前往浙江，风向顺利时一天不到就能到达；乘隙抵达漏洞之处，踏入空虚地带，从无人防守之处出击，可以直达京口；往来飘忽不定，截断南北渡口，切断运输粮饷的船只。十天之内，三吴的义军就会纷纷兴起，而上游告急的文书接连传来，敌人措手不及，这样的形势就可以实现目标。而湖南军队从江西出动，听说下游有军队为他们声援，士气就会更加旺盛。东西两路一同奋进，留都就有恢复的机会；即使南昌不能立即收复，海军也不宜长久停留在舟山、崇明一带，进退都可以随时决定，江东完全可以安然保住；江西湖东、湖西，也都可以归入掌握。因此驻跸赣州，调动湖南军队收复江西，使用海军巩固江东，即使不足以实现中兴，也是在东南偏安割据的上策。然而，这件事如果在刚进入福建时立即实行还可以；那时郑氏为自己谋划的策略尚未确定，君臣之间的嫌隙还没有产生，刚刚拥立君主，决心进取；把攻打江、浙的战船交给郑氏，而自己承担江、楚之间征战的劳苦，悬赏以非常规的封爵，约定在孝陵相见。郑氏即使尚未遇到强敌，也愿意发挥自己的长处，这本来就是他乐于做的事；况且那时志气正新，知道宏大的谋略和长远的计划将大有作为，也会勇于从事。没有采取这个计策，却反而长期驻留福建，设置百官、建立朝廷礼仪，使用太平天子的文书制度，讲求光武帝功成之后的排场，郑氏自然知道皇上的重要意图是离开福建。越重视离开福建，权力就不得不归给郑氏，他的志气也越发骄横；他本来就一向被福建士大夫轻视，又屡次被攻击无礼，于是发生了杀害大臣的事情。皇上对待他的方式，表面上表示隆重，实际上始终把握着大权，从未稍有宽纵；嫌隙的端倪已经出现，却又在市中杀了曾有旧恩的陈谦，郑芝龙叩头争辩也未能获准，便伏在尸体上痛哭，收起他的血离去，内心已经离叛了；哪里还肯为皇上效力呢？如果能就在这时放弃福建、出兵赣州，召何腾蛟入援，分兵攻取袁州、吉安；让两广总督驻守岭上，在汀州、漳州部署重兵，会合长江、楚地的军队，使用两广的军饷，即使福建、浙江不能守住，也还足以支撑几年以等待天下形势变化，何至于一败就彻底崩溃呢！等到江东陷落的消息传来、福建关隘已经空虚，才仓促制定前往赣州的计划；即使能够到达赣州，敌军骑兵也已经充斥赣州城外，即使没有汀州之变，事情也已经无法挽救了！这两路军队，本来是我们应当用来制敌的；反而让敌人利用它们来进攻我们，以至君主亡国覆灭，难道不可悲吗！——以上见于原刊《藏山阁文存》卷四。《粤论》当江西恢复正统、粤东接着起兵时，天下人争相歌咏，思念汉室。那时湖南已经失守的城池，一时之间都收复了；人们争相拿起武器寻找敌人，攻势像劈竹一样不可阻挡：这是天意和人心，渐渐形成了可以中兴的形势。然而最终不能有所作为，是因为起事的人都是披甲执兵、只有一勇之力的人，参与谋划的却是迂腐的儒生和浅陋的读书人，没有见识，只能发动事情，却不足以成就事情。

译况且，南昌正当烟消灰冷之际，忽然无端燃起一把火，天下为之沸腾；它的功业不能说不奇特了。可是不能乘势向东出兵，集中精锐攻打赣州；赣州还没有攻下，北方军队已经推进到湖口，于是舍弃赣州离去；又不能分兵驻守湖东、湖西，形成犄角之势，共同守住一座城，坐等敌军合围：其谋划的失误，已经不必多说了。粤东是因南昌而兴起的；有了南昌才有粤东，二者如辅车相依。南昌被围而粤东前来救援，本来是片刻也不能耽搁的事。可是粤东救南昌，又要先攻取赣州再进兵；赣州人对他们说：『为什么不先解除南昌之围呢？南昌之围一解，赣州还能往哪里去！现在请赶快离开，我最终也不会追究你们后面的事。』这确实是实在话；粤东却不听。于是赣州请求投降来拖延军队，同时坚守城池、清空野外，作为固守的计策；粤东没有觉察，信了它的降书，退兵驻在岭上，等着赣州撤除防备、打开城门，前歌后舞地迎他们进去，难道不是愚蠢吗！南昌最初起兵，必定要攻下赣州，是因为吸取宸濠覆灭的教训，担心军队出动后，上游会捣毁自己的空虚之处。如果粤东再占据赣州上游，只派偏师驻在南安，从小路直趋南昌；估量赣州的兵力，也只够自守而已。如果担心赣州军队从后面追击自己，难道他们就不担心我们捣毁他们的空虚之处吗？所以救援南昌，本来不必等攻破北方军队、拿下赣州之后再进行。等到第二年再次出兵时，赣州的守备更加坚固，南昌已经乘胜向西推进；信丰的军队溃败，主帅在江水中部阵亡，粤东的事情也完了！当时，湖南军队有数十万人驻扎在长沙城外，听说江西战败，长沙死守将士的士气已经瓦解；又加上忠贞营出兵，彼此惊疑，全军溃败，督师也死了。湖南百姓离散，国事于是不可挽救。然而我看粤东的军队，志向在于夺取赣州，并不是真有救援南昌的志向。他们恢复正统时的最初心愿，本来是因为同事之人夺去了自己的功劳、地位又居于自己之上，自己反而要低头听从节制，因此心中不满而返回；既然取得了地位、全省又都归自己所有，志愿已经满足了，哪里知道要顺应时机起兵，为国家建立像李靖、郭子仪那样的功勋呢！他们的志向在于图谋赣州，只是借救援南昌为名，实际上想扩大自己的土地而已；从未想到江西一旦灭亡，粤东也会跟着灭亡，更没有把救援江西当作自救的计策。同类的人，必定互相帮助；有共同仇敌的人，必定彼此亲近。义军成为地方的祸害，确实应当禁止。然而像临川的揭重熙那样，历经崎岖险阻，屡遭挫折也不后悔，用来维系江、闽一线的人心；即使没有功绩，也可以算作忠臣。他进入粤地拜见皇帝，皇帝赐给他旌节，命他出岭；粤东统帅厌恶他聚集义军，派骑兵追杀他，幸亏他的部下奋力作战才得以逃脱。同样都是报国的人，怎么能一方面赶走他并追杀他，另一方面在对方困危时却肯急切救援呢！然而粤东军队的溃败，并没有损失一个将领、折损一名士兵；只是统帅醉酒，连人带马陷入水中而死。中军杜永和带着帅印，鼓动各位将领逃跑，放弃山岭不守，径直奔往广州；帅印在他手中，于是占据成栋的职位，请求朝廷承认。朝廷不能禁止，便行贿各位将领，使他们各自得到一郡后离去，只留下南、韶二地作为边郡。于是庾岭空无一人达一年之久。后来看到北方军队不再推进，才再次重金贿赂罗成耀，让他前往镇守那片地方；他单枪匹马越过山岭，罗成耀望见风声便先逃跑了。大概杜永和与各位将领地位相等，即使占据统帅职位，也不能统辖他们，所以他的号令都无法执行；凭这种情形希望保住粤东，能办得到吗？当时的各位将领中，只有成栋的儿子李元胤可以任用；如果在听到变故时，立即命令李元胤驰入他的军中，暂代统帅事务，同时召杜永和入朝，代替元胤担任禁军职务，那么杜永和即使抗拒朝命，也无法抗拒元胤。元胤果断而有智谋，他的几个弟弟李元泰、李建捷又都担任军府要职，最为勇猛强健；元胤一到，各位将领即使有异心，元胤也足以制服他们。这样一来，把军府迁到南、龙，在岭上驻扎重兵，北方军队即使锐利，也不能长驱直入。北来的军队本来就不是强敌，十万军队坐守广州城下一年，每次交战都死伤很多；若不是范承恩开城门投降，广州不会被攻破。城破那天，各位将领带着全军扬帆离去，北军望着他们离开，连一支箭也没有发；他们屠杀剿灭的，只是全城的士民罢了。由此看来，那支军队将领的才略，本来就远在元胤之下。广州被围时，元胤独自带着几千名禁军留守端州，忠贞营数万兵马闯入他的辖境，元胤全都守住险要关隘；又发布檄文约束忠贞营将领，不许士兵擅自损伤一草一木，因此秋毫无犯，郡城得以安定。悍将杨大甫、逃将罗成耀拥兵放纵，元胤秘密向朝廷请示，当场宣布诏令将他们斩杀；他神色声音都不改变，内外都安定服帖。推测他的用兵才能，一定大大超过成栋；只是没能让他最终施展才能，实在可惜！即使元胤得到任用，粤东能够保全，支撑几个郡，也不足以成就什么大事；可是从来没有像这样，火还没有烧旺就突然化为灰烬，而且败亡得如此迅速。至于行朝之中，本来就没有一件可以作为的事情；当权者也只是顺从藩镇的意旨，本来就没有有智谋的人，也没有施展智谋的地方。虽然各自分立门户，所争的不过是口头言语罢了，与国家的大计无关。一两个徇私植党的人，想要结交藩镇作为援助来巩固自己的权力，他们的谋划恰恰足以败坏国家；归根到底，国事的失败也不是由他们的谋划造成的。大势已经过去了，还能说什么呢！——见原刊《藏山阁文存》卷五。传。吴廷尉鉴在传。吴廷尉鉴在传。鉴在姓吴，名德操，是桐城麻溪人。吴家本来就是望族；祖父三爱、父亲瞻苏，都有声望名声。鉴在天资沉静聪敏，落笔能写一千多字，很快便能完成，文章苍劲浩莽，一贯具有秦、汉文章的气势；写作诗歌，深沉含蓄、顿挫有致，有老杜的风格。他二十一岁时，补为县学诸生；多次考试都列高等，享受廪饩，成为有名的士人。己卯年在京城，恰逢同乡方中丞被逮捕，鉴在从中周旋于西库，因此得以侍奉黄石斋先生接受教诲；先生很器重他。

译辛巳年，为躲避寇乱，流寓白门；与我比邻而居，生活非常贫困。他进入闽地兴化司李的幕府，回来的路上，奴仆偷了箱笼逃走，他踉跄奔到武塘；知道我在武塘仲驭家中。仲驭资助他回来，于是约定第二年同我到他家南园读书。第二年春天，他来到南园，我们三人关门读书，写作了许多文章。三月，贼军攻陷京师，他与我一同返回白门；我的妻子方氏已经带着子女回乡。我知道时局将要发生变化，不能回乡，便独自返回武塘。不久，党祸发生，鉴在也向东而去；我正好在嘉定官署中，县令将把我拘押，等待完成逮捕，鉴在与仲驭停泊在姜如须处，设法把我救了出来。我的妻子儿女也因为乡里搜捕，无法容身；腊月将尽时，来武塘寻找我，仲驭让出南园给我们居住，自己与鉴在把书馆迁到郊外；我也不常见到鉴在了。乙酉年夏天，南都失守，三吴沸腾，仲驭奉相国命令起兵，我们两人都参加了他的军队。秋八月，军队溃败，仲驭在震泽遇难；鉴在与他一同投水，却独自没有死。他奔往福建，被黄石斋先生上疏推荐，与我一同参加部试；我得到推官一职，他任知县。丙戌年春天，补任长汀县令。汀州陷落后，逃往粤东。端州成为行朝所在地后，改任中书；不久因为跟随皇帝入粤的功劳，被选授御史，随驾到武冈。他上疏议论政事，触犯叛将刘承胤，与同僚刘湘客、毛寿敦、给谏万六吉一同被逮捕，押下去受廷杖；刘承胤又上疏为他们求情，使他们获免。刘承胤叛乱后，皇帝逃往靖州；鉴在随驾途中与皇帝失散，狼狈奔走在柳州、庆远之间。戊子年，粤东恢复正统，皇帝返回端州；皇帝念及鉴在有直节，命他巡按广西，兼任学政。事务办完后，升任大理寺丞。己丑年因覃恩，追赠他的祖父、父亲与他相同的官职，母亲、妻子追赠为淑人。后来会推广西巡抚，原拟任用他，却没有实现；听说母亲去世，便请求在桂林守制。庚寅年冬天，桂林陷落，他被俘而不投降，拿出全部财物才获免；把家属寄居在猺人之中，自己依附梧州兵备道彭爌，彭爌是吴家的亲戚。癸巳年，李定国攻破桂林，粤西全部收复，梧州的将领、官吏都向东逃走。鉴在避居苍梧村中；李定国到达后，下檄命他出任，准备按原官职任用。鉴在进城后坐在城门楼上，稽查出入，救活了许多当权官员的家属；这是因为要保护彭氏。正逢孙可望嫉妒李定国的功劳，假传圣旨召他回去。鉴在随即从西山小路出走，奔回寄托家属的地方，劳累困苦、悲愤交加，因病而死；死时四十二岁。唉！君一死，名声也湮没了。除了我以外，还有谁知道你呢！所以我私下记下这些事，留给你的后人看。

译鉴在为人疏落寡言，仓促之间不能用言语表达自己；但他有见识，坚定不移，这一点我比不上他。当初癸未年春天进入福建幕府时，他对我说：『同舍的某人，厌恶正直而喜欢谄媚。他将要听信某人的话，和几位叔父结怨，必定会有内部祸乱；祸乱发生后一定会向你求援，千万不要出手！一旦出手，事情结束以后，他将把祸端归罪于你；某人的父兄都会归咎于你。』我只是连声答应。然而我的性情在危急困难时勇于出手，最终违背了你的话；结果果然一一如你所料。曾经和你一起主管乡里的选举事务，取舍之间，你一句话也不说；而我承担的怨恨却特别多。我心里实在佩服你简约持重，足以担当大事；但你爱憎特别分明，凡是与你不合的人，便终身记着。只是因为我率直轻易，你却唯独和我友善。你的祖父三爱公，和我的先父从小就是朋友；你的父亲瞻苏公，把我看得如同兄弟。你和我同年出生，瞻苏公曾嫌弃你不该与我平辈相交；我没有听从。对于四方之人，我遇到谁都极力称赞鉴在。有人说：『鉴在不过是个不会说话的人。』一个人各有擅长，也各有不擅长；至于口才，本来就不是你所擅长的。你的文章一挥而就，我曾劝你认真构思；你说：『思路浅薄，即使苦苦思考，所得也不会有所增加！』 后来你和我一起学习文章，很久不能完成；等到完成后，反而排在我后面，文章却大有进步。你作诗构思颇为艰难，但乐府、歌行自然接近古人；你曾自评诗作说：『经过我的手便显得厚重，从我的口中说出便显得晦涩。』然而你像老杜的地方，正是在这里。在京城时，有《北征草》《武塘诗文》成册，都在震泽失去了；在粤西做官游历时，有《臆草》，不到一百首，都是追记往事。仲驭起兵时，你夜里梦见骆宾王在你家题诗；你对我说：『这个梦不吉利，怎么办！』到了震泽的灾难发生时，我正因有事登岸。仲驭死了，你沉入水底；看见一个人在前面走，拉住他的衣襟，才得以上岸免死，那个人随即不见了；真奇异啊！你任长汀县令时，我经过那里，官舍十分萧条。你留我吃饭，盘子、食器都不齐备；我奇怪地问你。你说：『按惯例都由百姓准备，我不想惊扰百姓；只求和他们相安，使他们不知道有县令存在就可以了。』我笑着说：『现在时局非常危急，如果百姓不知道有县令，恐怕将来有事情时，也不会听从命令，那怎么办！』不久，皇帝从延平赶往赣州，经过长汀，需要征用数千名民夫，百姓逃走而不响应命令；皇帝大为受到卫士的困扰。你本来立志做一名循吏，但实际在行政才干方面并不是你的长处。你担任御史时，喜欢坚持正论，树立名节。在武冈多次上疏请求皇帝回驾桂林，言辞触犯刘承胤，几乎不能幸免；又区分人的气类，保持自己的界限，因此不受同乡人的喜爱。刘湘客等掌权时，你与他们配合得颇为默契。湘客等失败后，攻击他们的人也牵连到你；你在桂林服丧，却抗疏替罪人争辩，并请求入朝当面陈说。我竭力阻止你，你才停止。此前，你巡按地方时，同乡有个小人汪某跟随粤西各属吏来拜见；你没有察觉，把他按属吏的礼节接待；那人非常怨恨。到了这时，他便肆意诬蔑诽谤；厌恶你的人把这些话引来作为证据。我当面斥责他的荒谬，他便连我一起诬陷；听到的人不久也察觉他的荒谬，诽谤没有流行开来；但我也因此孤单无援了。湘客等受廷杖时，金给事堡受伤最重，快要死了；寄居在与他一同受难的某位给事的船上。那人是个楚地粗人，心中不乐意，私下要把船卖掉。我正好来到，听见船后有计较钱财的声音；进去一看，原来已经谈妥并交付船价了。我对那人说：『既然契约已经订成，就必须等金君的伤口痊愈，再把船交给买主；否则，将把他迁到哪里去呢？』那人醒悟过来，急忙毁掉契约。某人破口大骂说：『你若能照价买下这条船来安置金君，才算大丈夫；怎么能拿别人的船来成全自己的义名呢！』我搜遍钱袋得到一百金，仍然不够；而鉴在的赠金恰好送到，立即脱手交给我，正好补足数目；痛快啊！那人当天就自己搬走了。仅凭这一件事，两人的志气，可以说是相隔千里也彼此相通了。庚寅年秋天，我请假向西到桂林，方阁学密也到了。自从进入行在以来，我们彼此一直有书信往来；到这时才得以相聚。等到知道时局已经不可挽回，便放船行在漓江上，互相谈论志向；你说：『我的生死只随皇帝而定。如果跟随皇帝没有赶上，就寻找道路向东返回，仍然回到武塘；终究不回故乡，不能被乡里的小孩子轻视啊！』唉！死也不回归故乡安葬，这就是你的志向吧！鉴在的原配方氏没有儿子，有两个女儿；鉴在远行后，她依靠兄长拙存居住。他在粤西做官时，娶了新安汪氏，寄居在猺人中间的就是她。听说鉴在死后，有人从苍梧官署出来，冒充兄长拙存，前去收取他的财产，想把汪氏嫁出去；汪氏不答应，那人便拘押了她的几个仆婢带回来。有个仆人朱三，曾经认识我，为此哭着向我陈述事情；他说鉴在死后，停柩在山中，汪氏已经怀孕几个月了；上天大概没有断绝他的后代。此后道路隔绝，鉴在的兄弟贫困，不能远去探访；拙存便把自己的儿子作为鉴在的嗣子。至于汪氏后来是否生了儿子，最终没有音信。——见原刊《藏山阁文存》卷五。纪。偶记闽、粤死难者。偶记闽、粤死难者。闽、粤再次失陷，死难的人多得无法一一记载。按照我亲自知道、明确看见的情况，决心赴死并且真正死去的人，能数出几位。

译除瞿留守、张司马之外，死于福建灾难的人，在汀州有熊纬。熊纬是江右南昌人；丙子年中河南解元，崇祯癸未年中进士，授官行人。丙戌年春天，他和我一同住在赣州。每次酒后，他悲哀地吟诵先帝，眼泪鼻涕纵横，总是求死；我对他说：『狼瞫所说的“还没有得到死的地方”；你既然有死的志向，为什么不寻找一个值得死的地方呢？』后来到了延平，他以给事中的身份随驾。到汀州时，敌军进入城中，随从官员四散逃跑；熊纬独自穿戴好衣冠，快步奔向宫阙，遇到敌军便大骂而死。又有赣州城破时，死了几十人，朝廷褒奖抚恤各不相同；其中有个杨文荐，至今没有人称颂他。文荐是长沙人，也是崇祯癸未年进士；是赣州总督万元吉的门生。丙戌年春天，万元吉失守吉州，退回赣州；北方军队随即赶到，代理郡务的郡丞刘某听到风声便先逃走，士大夫争相出城躲避，万元吉得不到军民拥护，人心动荡不安。文荐以兵部职方司身份监督湖南何督师的军队，路过赣州；进见万元吉，慨然说：『这座城可以守住！』于是把守城视为自己的责任。士民拥入城中，文荐登上城墙布置防务，谋略周密而从容；北方军队围攻半年，他不时派壮士用绳索缒下城墙出击，斩获很多。文荐身体本来就羸弱，最终因劳累困苦咯血，卧在床上不能起身。城破后被捕，抬往南昌，绝食而死。评论者因为他死在南昌，不把他列入赣州死难者之中。许远、张巡同样是一死，只是死得稍晚，并没有高下之分；况且许远本来负有守土的责任，在道义上不能推辞。文荐只是过路的人；主管官员弃城逃出，过路的人却进城守卫，守城时虽然没有料到自己必定会死，却也知道死在这里是很可能的。谁肯舍弃逍遥自在的生命，而去寻求万分之一的死亡呢！假使文荐不是因病不能起身，那么城破的那一天，他必定会明白慷慨、壮烈地死去。为什么呢？因为他的死本来就是自己寻求的，没有什么可后悔的。这两个人赴死的志向都早已确定，哪里能和那些无处逃避死亡、混杂在乱兵中被杀的人相提并论呢！死于粤地灾难的人很多，其中重要的如相国严起恒，死在左江；南阳伯李元胤，因追赶皇帝车驾没有赶上而死：这些人都值得记载。起恒是山阴人；崇祯辛未年进士。以部郎身份出任广州守臣，清廉得一尘不染。升任衡永道时，献贼侵扰湖南，各郡都逃散；严公在永州，官吏百姓全都离去，只有他一人端坐在大堂上，吩咐掌管击鼓的吏员早晚照常击鼓；贼军也没有到来，城池依靠此得以保全。丁亥年，升任户部侍郎，负责督办湖南军饷，军饷没有缺乏。皇帝在全州时，召他进入内阁；他跟随皇帝在刀兵中艰难跋涉、出入烟瘴之地达数年之久，始终不离皇帝左右，就像陆贽之于德宗一样。各位将领虽然跋扈，都因为他的清廉而尊重他；这是不同于其他宰相的地方。他从出任守臣时起，就不携带家属；到了端州，独自居住，饮食只吃一味，整天和故交、门生诙谐谈笑，少量饮酒。我曾问严公凭什么能够如此悠闲？严公笑着说：『我还凭什么呢！不过是准备死罢了；这样怎么能不悠闲呢！』正逢孙可望请求封王，陈邦傅暗中命令胡执恭进入云南假传诏书，封孙可望为秦王，朝廷商议不准许。庚寅年冬天，皇帝南行；第二年到南宁，孙可望派他的护卫张明志率五千铁骑迎接皇帝，径直登上严公的船，问封在云南的王号是“秦”，还是不是“秦”？严公严肃地说：『你以迎接皇帝为名而来，功劳很大；朝廷自然会给予厚重酬报，本来并不吝惜封你一个大国。如今说这种话，是在挟持朝廷求封；天朝的封爵，哪有可以被挟持的道理！』张明志言语不恭敬，严公走出船舱大骂，跳入水中而死；可望的士兵全都喧哗起来。随从官员后来到达，当地人对他们说严公死时的情形如此；又说：严公的尸体沉入水中没有浮起，逆流三十里到了青山下，士兵离去后，老虎把尸体背到岸上。元胤是河南人；本来姓贾，被李成栋收养为义子，仍被称为贾相公。成栋恢复正统后，元胤以金吾提督身份统领禁军，被封为南阳伯；喜欢同士大夫交游，袁彭年、刘湘客、丁时魁、金堡这所谓五虎，都是他的好友。他面貌像削开的瓜一样瘦削，有谋略而果断；杨大甫、叛将罗成耀都是他在座席上当场斩杀的，神色声音都不改变。庾岭失守，皇帝移驾梧州，命元胤留守端州。忠贞营刘国昌溃败进入粤地，将要进攻端州；元胤在边境外抵御他们，收拢军队让他们通过。庚寅年秋天，广州城破，端州不能守，将领官吏都叛变投降而离去；元胤听说皇帝到了江左，便单骑追赶。带着一个妾同行，走到半路估计无法赶上，便杀死了妾；后来又杀死坐骑，将要从小路逃往海边，被巡逻的人捕获。到达广州城后，与元胤一同任事的人都没有死，劝他投降；元胤大骂他们，至死不屈。他死时，帽子头巾仍和原来一样。唉！可以说是壮烈了。——见原刊《藏山阁文存》卷五。杂文。南渡三疑案。皖髯事实。南渡三疑案。甲申年，南方渡江建立政权。十二月，有个和尚名叫大悲，行踪相当奇异；他到了石城门，被巡逻的人抓住，押入锦衣卫监狱，皇帝下诏让府、部、科、道会同司法部门审讯。据他供称：先帝曾封他为齐王，又说为吴王；在崇祯十五年渡过长江。又说见过潞王。他的话像疯癫，又像狂妄，牵连到申绍芳、钱谦益等人。于是阮大铖、杨维垣等命张孙振严加追究，想借此兴起大狱；罗织清流，便制造出“十八罗汉”“五十三参”等名目，徐石麒、徐汧、陈子龙、祁彪佳等人都将不能幸免。东林、复社两派，打算一网打尽。孙振的审讯记录中说：『大悲本来是个神棍，故意装疯；幕后指使的人很多，暗中提供线索。』又说：『难道他是黎邱的鬼，或者是专诸一样的勇士吗！』言语多用来挑动皇帝发怒。皇帝的意思是不想深究。御史高允兹上疏说：『大悲的形状像疯癫，言语如同梦呓。先帝绝没有在十二年封齐王的事情，各位藩王又哪里有在十五年经过镇江的道理！况且亲王藩属尊贵，宦官骄横；招呼在宫内的潞王下位迎接，李承奉叩头陪坐，实在不知道是否有这种情形？至于申绍芳、钱谦益，现任宫詹卿贰，难道敢有别的图谋吗？况且这是何等重大的事情，怎么能在孔圣庙议论呢？』钱谦益、申绍芳各自上疏申辩；马士英也不想穷究此事，于是弘光元年三月把大悲弃置于市中处死。

译当时，正发生北来太子一案，真假无法辨明；又有假妃童氏的事情，皇帝命内臣屈尚忠、锦衣卫冯可宗严加审问。童氏最初从河南来到，声称是皇帝的原配妃子，广昌伯刘良佐命妻子儿女前去迎接；询问她事情的始末，她说得确凿有据。刘良佐把她当皇后奉承，用仪仗护卫送到都城。皇帝不让她入宫，交给镇抚司拷问。据她供称：自己是周王妃，误听周王做了皇帝，所以错误地认错了人。皇帝最初封为德昌王，娶黄氏，黄氏早死；后来娶李氏。再后来娶童氏，封为王妃，生了儿子但没有养大。洛阳陷落后，她逃到民间，与德昌王失散，太妃和王妃各自依靠别人谋生。太妃南下时，巡按御史陈潜夫上奏说王妃还活着，皇帝没有追问；到这时，童氏亲自到巡抚越其杰处，详细陈述前后经过。刘良佐把此事上报，皇帝大为恼怒。童氏到后，被押入各处监狱。冯可宗上奏说她有病，皇帝命人好好照料她。童氏在狱中写下入宫的月份日期以及离散时的情形，十分详细，说某月某日城池陷落，她争着出宫，妾身准备饭食，拿帕子包住头部，翻墙逃走；请求冯可宗替她转达。皇帝丢在一旁不看，命屈尚忠施加酷刑；童氏号哭并诅骂。不久她在狱中瘦弱而死（也有人说她在狱中没有死，南都陷落后，不知最终去了哪里）。有人说：童氏是周王府的宫人；逃避战乱到尉氏县时遇到皇帝，两人在旅店相互依靠，生了一个儿子，已经六岁。京师陷落后，皇帝向南逃，两人彼此不再顾念；童氏于是委身于民间。马士英劝皇帝迎童氏入宫，秘密命令河南巡抚、巡按迎接皇子，以安慰臣民的希望、消除奸邪之人的疑心；皇帝不听。刘良佐上奏：『童氏确实不是冒充的；这是人伦纲常所系，恳请陛下委曲保全她！』皇帝下谕说：『童氏是妖妇，冒充朕的结发妻子。朕最初只是郡王，哪里有什么东宫、西宫？据供说她是熙宁王宫人，至今还未完全弄清真假。朕的宫闱风化所系重大，岂能容妖妇混入！司法部门立即公布事情经过，以平息众人的疑惑。』看皇帝的谕旨，并没有斥责她是假冒，只说“冒充朕的结发妻子”；那么她确实是继妃童氏无疑。难道皇帝厌恶她失身，便把她像破鞋一样抛弃吗？马士英根据外间的错误传闻，说她在旅店生了儿子，而且已经六岁，劝皇帝迎接；这话非常荒谬！洛阳在崇祯十四年（辛巳）正月陷落，距离现在的甲申年才四年，怎么可能有六岁的儿子呢！皇帝不听是对的。至于大悲，他的行踪始终不明；即使高御史的奏疏把情况说得很详细，也句句是在反驳，同时句句都留下疑问。据说他的形状像疯癫、言语像梦呓；但他既然入狱，受到当权者意旨的影响，不得不托称疯癫；他的供词中必定有令人震惊的言语，当权者也不得不说成梦呓。先帝没有在十二年封齐王的事，这确实可信；然而张孙振说“大悲本来是神棍，有人在背后指使”，那么这些指使者都是朝臣，难道会不熟悉典章制度，却让他胡乱说话，自己暴露破绽以招致诛杀吗？如果说“各藩王没有在十五年经过镇江的道理”，自从流寇蹂躏、中原陷落以后，各藩王来不及奏请便向南逃跑的很多；贼军在十四年正月攻陷洛阳，随即进兵攻打汴州，河北道路阻断，中原各宗室侯王大多流寓在淮水、泗水之间；况且当今皇帝既然可以渡淮向南，难道各藩王独独不能渡江向南吗？至于说“潞王下位迎接，承奉叩头陪坐，实在不知道是否有这种情形”，潞王近在杭州，承奉一召便到，是否有这种迹象，真伪立刻就可辨明。何况潞王正担心谗言、害怕讥议，哪里敢表现出异同！为什么却对此默然不问，只把他当作疯癫，急忙杀掉来安定心怀异志的人呢？事情牵涉心怀异志的人，供词又牵连东林党；阮大铖、杨维垣本来就想借此兴起大狱，张孙振正想方设法罗织罪名，难道申绍芳、钱谦益一封辩解的奏疏就能幸免吗！马士英究竟害怕什么，竟劝皇帝让此事中止？皇帝又顾惜什么，不愿深究？其中的始末，恐怕马士英不免暗中怀疑，阮大铖、杨维垣之流自然不可能知道。起初，福世子去世，按次序应当由德昌郡王继承。马士英在凤阳任巡抚时，有人把王印藏在居民家中；取来一看，原来是福王的王印。询问那个人，他说：『有人赌博输钱，拿它来抵押借钱。』马士英于是根据线索寻找。皇帝和马士英起初并不相识，只是根据王印所在之处，把那个人当作世子；甲申国变后，便拥立他登上皇位，以求获得拥立之功。关于大悲，有人说他是徽州人，有人说他是齐王的庶出宗室，也有人说曾在苏门某座桥旁见过他。自从中原发生寇乱，各藩王流离到南方，改名换姓乞求活命的人数不胜数；到了留都，和齐王宗室按辈分交往的人，往往也有。如今他说自己是齐王庶出宗室，又被诬说是假称齐王，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吗？听说会审时，用帕子蒙住他的头，不让人看见；他供述的内容很秘密，没有人听到。有人说他的供词是自称曾被封为郡王，从未说过被封为齐王。如果只是郡王到宫门叩求封爵，难道不是非分之举吗？何至于斥为妖僧，置于死地！御史说他的话像梦呓，那么其中必定有严重触犯禁忌、不能让皇帝听到的内容。马士英不肯穷究此案，也许只是知道德昌郡王按次序应当成为世子，却还不能确实相信当今皇帝果真就是德昌。皇帝不愿深究，难道也是有自知之明吗！当时只要让童氏和大悲相遇，事情就明白了。童氏只知道德昌即位，因此以故妃身份到宫门请求见面；却不知道今天的德昌，并不是从前的德昌。大悲只知道福王世子按次序应当是德昌，却不知道当今皇帝已经成为德昌。童氏既然已经下狱并受刑，便自己说：『失身的妇人，不敢再活下去！我不敢妄想皇上临幸，只求看一眼天颜，诉说事情经过，然后回到后宫去死！』童氏陈述得越急切，越是见不到皇帝；为什么不请求太后把她召入永巷询问呢？难道不只是皇帝不能见她，太后也有不能见她的原因吗！童氏既然不容许面见皇帝，那么大悲的死也本来就是注定的了。

译北来太子一案，当时藩镇、督抚都有奏疏竭力争辩；皇帝虽然再三晓谕，直到今天人们仍不相信。那个少年刚到留都时，马士英也没有坚决认定他是假的，只是提出三个疑点来迎合皇帝的心意；而最先斥责他是假太子的，是王铎。王铎不过是仿效隽不疑，以此自附于通晓经学、足以任用的人罢了。至于方拱干辨认并当面质问其为假，反而更加引起人的疑惑。拱干当时正因为北来，被列名在“从逆”案件中，等待吴门方面的处理；一旦把他召入都城，答应为他洗清罪名、恢复原官，难道还能有不奉行马士英、阮大铖意旨的人吗？东宫出阁读书，距离弘光元年没有多少时间。哪有少年在人群中一眼看见拱干，就指着那个长胡子的人称他为方先生，而东宫的面貌、言语、举止，拱干反而认不出来的道理？真假一见便可辨明。如果是假的，就应当呵斥并押下去；像隽不疑呵斥并收捕假卫太子那样，岂不是直接明快！可是他竟然不置一词，反而询问讲读时的琐碎事情；前后问答十多条，竟没有一句相合，这就奇怪了！大概当时东宫讲官只有拱干一人在场，旁边没有任何人替他作证；即使少年回答的全都属实，拱干全都说不对，又有谁来质问他呢！大概是各个奸臣反复商量，想用没有凭据、没有证据的事情把他定为假太子，使他没有办法申辩。到了再次审问时，把宫城图摆在面前，让他指出宫殿名称以及皇帝、皇后居住的地方，他没有一处错误；听说应天府推官曾参与审问，出来后对人说：『他即使不是真的，也一定是深知大内事务的人。』马士英起初请求让大宦官卢大德以及原东宫内臣，在城外僻静处询问他先帝以及永王、定王的庚甲和宫廷制度；如果是假冒的，必定不能全部答出。如今他既然全都答得出，审讯的方法就用尽了；杨维垣便在朝廷上扬言说：『驸马都尉王昺的侄孙王之明，容貌像太子，本来就熟悉宫中事务。』马士英于是把这话写入奏疏，从此便称他为王之明；前几次审讯时，为什么从未听说过这种说法呢？江督袁继咸说：『王昺原本是富贵家族，高阳没有听说遭到屠杀，难道没有父兄和同族吗；为什么只有他一人辗转流落到南方？』楚抚何腾蛟也上疏说：『王昺的侄孙，是谁举发出来的？内官、公侯中有许多北方来的人，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确认，只是笼统地说是他自己供认？我认为王之明既然说自己是驸马的侄孙，本来不是皇亲国戚，怎么能够进入宫中，详细知道大内事务？王之明容貌像太子，宫内各宦官以及东宫旧日的使者，难道有不知道的吗？可是他们从未提起。杨维垣因“逆案”被废黜禁锢十七年，一切国事都不能参与，宫闱亲近之事又怎么会全部知道？而这种说法偏偏只从杨维垣口中说出！听说杨维垣扬言时，也只是猜测的话；为什么后来竟据此定案呢？只有马士英的奏疏说：『听说东宫聪明沉静稳重，不轻易说话；这个人机敏善辩，非同寻常，因此令人怀疑。』这固然值得怀疑；可是沉稳和机敏善辩，正是方拱干所应当知道的，辨认时为什么不凭此判断真假？反而把毫无证据的东西拿来认定为假，谁会相信呢！北方军队到来后，豫王命令这个少年坐在圣安皇帝的车上；带着他向北而去，不知生死。即使他和圣安皇帝一同死去，也始终没有正式证明他是假的。我曾说大悲的来历无法知道，但可以断定他是中州的郡王；童氏的出身无法考证，但可以断定她是德昌王的故妃；这个少年是东宫太子，不能相信，但可以断定他绝不是王之明。三大疑案，姑且记在这里，等待后人评定（《传疑诗》三首，载在文集里）。皖髯事实。安徽人阮大铖，年轻时就有才华和声誉；万历丙辰年取得出身，授任行人。经过考选任给事中，自称属于清流；同乡左公光斗在台中很有声望，把他引为同道。这个人的气量狭小浅薄，细微的得失都表现在脸上；急于追逐权势，喜欢自我夸耀，是个悻悻然的小丈夫。天启四年冬天，将要进行考察，恰逢吏科掌印官职位空缺，按次序应当补任的是江西刘弘化，但他在籍并有丁忧的消息；后来资历超过大铖的人又是夫，恰好大铖也请假回乡。左光斗当时已经转任佥都御史，急忙召他进京。大铖到达后，当权的各位公卿心中属意魏大中；因为考察大典事关重大，而大铖浅薄浮躁、容易泄露言语，不适合与他共同办事。左光斗的想法于是中途改变，对大铖说：『某公丁忧的消息已经确定，但抚按的奏疏很久还没有送到，怎么办呢！现在工科有职位空缺，姑且先补任；等他的奏疏送到，再改题补授，可以吗？』大铖心里已经知道其中缘故，却故意说：『可以。』于是具疏题补他为工科都给事中；前后两次上题，任命都没有下来，各位公卿感到奇怪。外间议论却喧传吏科职位空缺已经很久；无可奈何，只好改为请求补任吏科。奏疏早晨上报，任命当天晚上就下来了；大概大铖正是在此时开始走捷径，背叛东林。大铖到任不过几天，便请求回乡终养；把职位让给魏大中，与杨、左诸公共同主持考察大典。回乡后，他对亲近的人说：『我倒是善于退归，就看左某将来怎样退归了！』杨光先、左光斗的祸根在此时已经埋下。第二年春天，灾难发生，毒害遍及天下。大铖当时正在乡居，虽然面对客人不说什么，但眉宇之间活现出“伯仁是由我害死的”那种得意神情；实际上，这件事并不是大铖所能造成的。与大铖互相呼应的同党，只有冯铨、霍维华、杨维垣等几个人；而用来沟通宦官的，是倪文焕。丙寅年冬天，朝廷征召起用他为太常寺少卿；几个月后，他就回去了。他心里知道魏忠贤这个阉党不可长久依靠，凡是有人送信送礼前去问候，他都立即买来对方的名帖拿出来。因此，后来清查阉党时，没有一封文字可以作为凭据，只加上“暗中为其赞助引导”的罪名罢了。先帝即位之初，满朝都是魏忠贤的余党，东林党中已没有什么人；于是杨维垣乘虚而入，提议把东林党与崔呈秀、魏忠贤并列论罪，大概是说双方都有过错。没想到倪元璐公在翰林院中毅然上疏，极力斥责这种谬论；他分别邪正，引用“苍蝇批根”的说法，杨维垣因此理屈词穷。大铖当时在籍，听说魏忠贤败亡后，急忙写了两道奏疏，派人送入京城。一道专门弹劾崔呈秀、魏忠贤；另一道是把七年合并计算——因为熹宗在位共七年，四年以后扰乱政事的是魏忠贤，而做其羽翼的是崔呈秀等人；四年以前扰乱政事的是王安，而做王安羽翼的是东林党。他嘱咐使者特别告诉杨维垣：如果局势完全翻转，就上前一道奏疏；假如形势还未确定，就上合算七年的那一道。当时杨维垣正与倪元璐相持，得到大铖的奏疏后大喜，立即上呈；从此东林诸公对大铖咬牙切齿，超过了对那些阉党。

译崇祯元年，他奉到特别优厚的诏旨，起用升任光禄卿；不久便被弹劾，罢官回乡。后来魏大中公的儿子魏学濂写了一封措辞激烈的奏疏，声称大铖实际上杀害了他的父亲；因此大铖被削职夺爵，发配赎罪，列名于“钦定逆案”，十七年间都不能抬头做人。大铖虽然居乡，每当巡方使者离开京城，总有人替他事先说情；他们到了皖地，便一定到他的住宅致意，地方上的利弊也有时向他询问。大铖就把这些事向众人夸耀，门庭的气势依然炽盛。最后有一位温应奇御史，是江西宁都人；他离京时，把对大铖的了解告诉了别人，极力陈说自己仰慕大铖的私情。大铖听到后，逢人便述说这位新任巡按的话。等到巡按来到皖地办完公务，准备拜访宾客时，大铖洒扫门巷，命令厨师准备酒食、音乐等候；他说巡按出门一定会先到我这里来，到时就留下饮酒。然而巡按来回两次经过他门前，竟然连一张名帖也没有投递；大铖于是极为怨恨，对仆役和乡人都无法交代。后来温御史因被议论而降职调任，大铖便以此自居为曾经“落井下石”之人；其实并不是这样。适逢流寇逼近皖地，大铖避居白门；他素来喜欢延揽人才，见四方多事，便更加大谈军事，招纳游侠，希望凭借边疆方面的才干得到起用。当时白门寄居的诸生中，有许多是复社的知名人士，他们听说后厌恶大铖，公开发布《留都防乱揭》驱逐他；大铖害怕了，于是闭门谢绝宾客，客人也没有再登门。贵州人马士英本来就与他同年中举，因被谴责戍守而寄居白门，也同样不得志；两人整天往来，不过是互相慰藉罢了。宜兴相公周延儒是他幼年时的亲密朋友；周延儒回籍后，大铖去拜访他。延儒与他约定说：“如果我能再度出仕，一定起用你！”崇祯十四年，延儒再次被召用；大铖派使者前往问候，并送金杯祝寿，说：“过去的约定还在那里！”周延儒召使者到面前，举杯连续饮了三杯，仍命他把酒杯带回去；又对使者说：“饮下这杯酒，就像同你的主人当面交谈一样。旧日的约定我没有忘记；但这次我的出仕，实在是由于东林党，我先同他们约法三章，其中第一件事就是你的主人。回去告诉你的主人：如果我心中有一个想要交结、任用的人，就让他担任督抚；等他以边疆才干得到转荐后，我再见机设法，一定会有所回报。”使者回去后，大铖认为没有比马士英更合适的人了；于是便请周延儒起用马士英。周延儒入朝后，立即提拔马士英为凤阳总督。甲申国变时，马士英擅自拥立圣安帝的功劳，实际上是由大铖促成的。圣安帝即位为福王时，过去东林党争论过的事情，都已有成案；这本来正是大铖借题发挥、发动难事进行报复的时机。又有守备太监韩赞周，向来同大铖交好；京师陷落后，众阉党南奔，大铖把他们一个个招来，深相结纳，同他们谈论东林党当日危害福王的情形。这些阉党入内后，都把情况详细陈说于皇帝面前，又极力称赞大铖的才干；在圣安帝心中，本来早就有了阮大铖这个人。马士英专门上疏推荐起用大铖，以报答他过去的恩德，也是不得已的事；但诸公攻击大铖过于激烈，反而激使他们同心合力、共同仇视东林党。大铖最终由宫中直接下旨起用，这又是出乎马士英意料的。当时如果早有懂得应变谋划的人同马士英商议，在大铖出山时授予他节钺，使他实现飞扬驰骋的愿望，那么他十七年郁积的愤怒还可以稍稍发泄；等到他已经辅佐枢府，给事中熊霖才说“应当把他放在有用的地方”，自然已经迟了。越是急切地攻击他，他的谋机就越深；郁积得越久，他爆发时就越狠毒。这就像把猛虎囚禁在陷阱里，四面围攻它的人用尽全力；一旦它跳跃出来，又有几个人能不遭到它的搏击和吞噬呢！圣安帝蒙尘之后，大铖从太平逃奔浙东，投奔金华的朱大典；朱大典本来同他是同僚好友，正在婺州起兵义举，听说他到来非常高兴，留他下来共同治理军务，大铖便亲自承担了这件事。当时金华军容颇为壮盛，义军粮饷十分充足，朱大典将把这些全都交给他。义军哗变，士绅联合发布檄文声讨他的罪行，把他驱逐出境。朱大典派人护送他到江东，进入方国安的营地。马士英与方国安是同乡，先到了方国安的营中；大铖善于谈论，到了以后捋着胡须拍掌高谈，方国安为之倾倒，同马士英的意见多有不合；马士英也认为南渡局势败坏，有一半是由于大铖，而自己却承担了恶名，心中本来就不平。由此两人渐渐产生矛盾。有个方端士，是怀宁人；他与方国安同宗，担任方国安的书记。到这时，他以佥事的名义掌管江头提塘事务。台州推官潘某，是潘端士的父亲；本来就是大铖一类的人。他在台州煽动变乱，逃奔杭州，恰逢北方军队到来，便投降了，被补任为杭州同知。他的家属留在台州，全都藏在方端士那里；杭州、越地之间的书信往来不断。大铖因此暗中向北方通送降表，并把江东的虚实报告给北方统帅；他在江头做北方间谍将近一年，而越地人都不知道。所以后来录用投降官员时，有“阮大铖投诚独早”的诏旨。丙戌年六月，贝勒渡过长江，马士英与方国安等逃往台州；只有大铖到江头迎接投降，大概因为冯铨已经推荐他担任军前内院。见面后，贝勒从衣领中取出一张纸条交给他，上面写着几行字；这是冯铨亲笔写的。从此大铖以军前内院的身份随军出征，急忙招呼马士英、方国安出来投降；他向贝勒请求，愿意担任前锋，攻破金华以报答国恩。当初大铖在金华同朱大典巡视城防，到了西关，朱大典说：“这道城门刚修好，土还不坚固；一旦有事，防守必须严密！”到这时，大铖专门用大炮攻打西门，城门倒塌，金华城于是陷落；焚烧杀戮十分惨烈，以报复朱大典发布讨伐檄文的仇恨。有个金华府同知耿献忠被捆绑押到帐前，大铖远远望见，立即喊道：“这是耿父母啊！”耿献忠过去做过巢县县令，所以大铖这样称呼他；又向诸位内院说：“此人一向有做官办事的才能，可以重用！”亲自解开他的束缚，把他留在帐下。从此耿献忠早晚都不离开大铖。

译当时北方军队所经过的地方，田野里连青草都没有了，诸位内院和随征官员无法得到食物；大铖每到一处，必定陈列肥美鲜食，请诸公尽情享用。大家争相惊问：“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弄来的？”他便回答：“不过是略微运筹罢了；我用兵的本领不可测量，何止这些呢！”其中有一位姓黑的内院，是满人，喜欢文辞墨事。大铖教他声调对偶，叫他作诗；刚刚做到押韵合律，大铖便拍掌击节，称赞写得好；黑内院大为高兴，同他的感情日益深厚。诸公本来听说大铖写有《春灯谜》《燕子笺》等剧本，便问他能不能自己谱曲。他立即起身，手执拍板，跺脚高唱，用来助兴劝酒。诸公是北方人，不懂吴地唱腔；他于是改唱弋阳腔，他们才点头称好，都感叹说：“阮公真是才子啊！”每天夜里，他坐在诸公帐中纵情畅谈；听的人疲倦了，睡着后发出鼾声，他才出去。他走遍各个帐篷，情形全都如此。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他又已经进入帐中坐下，喧闹地同他们谈话，有时还吟诵自己枕上所作的诗。诸公劳顿之余，无法忍受他的打扰，都劝他说：“您的精神异于常人，何不稍微睡一会儿，休息一下！”大铖说：“我平生不知道疲倦和想休息是什么，六十年如同一天一样。” 等诸公起床后，鼎中煮好的食物全都摆了出来，每个人又都吃得饱饱的；原来他早已吩咐厨师夜里准备好了。一天，大铖忽然脸肿了。诸位内院担心他，对耿献忠说：“阮公脸肿了，恐怕有病，不能承受骑马奔波的劳苦。老人不应当脸肿；你可以去劝他说，暂且驻在衢州，等我们入关攻取建宁后，再派人来接他，怎么样？”耿献忠把这话告诉大铖。大铖惊道：“我有什么病？我虽然六十岁了，却能骑没有驯服的马，拉开强弓，是个铁铮铮的汉子！幸亏你告诉诸公：我的仇人很多，这一定是东林党、复社的奸徒潜伏在这里；我希望诸公不要听信他们！”他又说：“福建巡抚已经在我的掌握之中。诸公这样说，莫非另有异心吗？”耿献忠回报诸位内院，内院说：“这个老头也太多疑了！我很清楚东林党、复社同他有仇；只是看见他脸肿，劝他在这里稍作休息罢了。既然他这样怀疑，那就一起进关好了。”于是便同大铖同行。到了关下，大家都骑马，按住缰绳缓慢上岭；大铖却独自下马，徒步向前。诸公喊道：“山岭道路很长，暂且骑马吧；等到了险峻处再下马！”大铖左手牵马，右手指着骑马的人说：“怎么这样胆怯呢！你们看，我的筋力比你们这些后生强百倍。”原来他是故意显示强壮，让他们相信自己没有病。说完，他鼓起勇气先登山岭，便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了。过了很久，诸公才到五通岭，这是仙霞关最高的地方；只见大铖的马扔在路口，他本人坐在石头上。等气息稍稍平定后，他们呼喊他上马，他没有回应；有人用鞭子抽打马上的缰绳，他也一动不动。仔细一看，他已经死了。诸公于是下马，聚在一起哭得极其悲痛；急忙命人堆放柴薪，点火焚烧他的尸体。家僮坚决请求保全尸体，带回去葬在祖坟；诸公不能久等，便给他十二两金子，命他购买殓葬用品。仆人下岭寻找棺材，方圆数十里外没有居民；三天后，才找到一扇门板，招募当地人抬着搬下山去，但门板已经腐烂，虫子都爬出来了。（以上投降后的事情，是从耿先生口述中得到的。） 耿先生字伯良，粤东恢复后，升任司空；戊子年冬天，他在端州刘侍郎的船中，把这件事讲述得十分详细。袁总宪也在座，嘱托我把它记录下来；我并且为此写了一首《髯绝篇》。大铖有胡须却没有子嗣，所以用“髯绝”作为篇名。（诗载于文集之中。） 暗中设机毒害同类正人，熟练地献媚以乞求宠爱怜惜；奸贼的情状，尽在这两端。琐细地写出来，令人又恨又笑！（璱楼） ——以下内容见原刊《藏山阁文存》卷六。《藏山阁诗选》桐城钱秉镫（饮光）著 《过江集》（甲申、乙酉） 《生还集》（丙戌上） 《生还集》（丙戌下） 《生还集》（丁亥上） 《生还集》（丁亥下） 《生还集》（戊子上） 《生还集》（戊子下） 《行朝集》（己丑） 《行朝集》（己丑） 《行朝集》（庚寅） 《失路吟》（庚寅、辛卯） 《过江集》（甲申、乙酉） 《传疑诗》《二忠诗》《哀越诗》《悲愤诗》《震泽》《漫兴》《徐松涛御史》《夜渡》《睦州道上，示新安穆秀才修玄》《衢州遇韦剑威》《赠黄仲聚参戎》《酬朱润生》《三吴兵起纪事，答友人问》《送别穆修玄入大安关》《同韦剑威、徐钦玉度仙霞关》《初达行在》《放歌，赠吴鉴在》《故人行》《酬方蕴修》《同鉴在、蕴修饮徐闇公司李署》《又示闇公》《古诗》《少年行》《侯家行乐词》（为郑氏作） 《福州迎春歌》《寄孙克咸》《授官后，呈黄石斋、曾二云两师》《入虔次芋园驿，同方蕴修守岁刘中丞远生昆仲庽中》《传疑诗》《假亲王》《假后》《假太子》《假亲王》过去狂妄的贼寇猖獗时，各地藩王都陷入战火涂炭；能够幸免的有几个人，纷纷逃亡窜入天涯角落！怎么会有这样的狂妄男子，竟然妄想谋求非分之事；在诏狱中遭受严酷刑讯，终于因自己的罪过伏法而死！有人说他是福王世子，国家破亡后逃匿在民间；南都新立皇帝，他便匍匐前去趋迎车驾。他妄想侥幸承袭王国，冒昧行事，反而遭到诛杀！难道没有听说隽不疑曾斥责收捕乘黄牛的车吗？满朝都是通晓经术的人，世子来投，怎么会这样愚蠢！《假后》福王的封国过去破败离散，骨肉亲人如同飘蓬；各位藩王换上衣服逃走，妃嫔和公主们不能跟随。怎么会有这样的狂妄妇人，竟让御史护送她回宫！她叩击宫门却不被容纳，遭受杖打后已经无话可说；她愿意回到掖庭去死，只求能够见皇帝一面！有人说她是世子妃，流落民间，同普通妇人一样；听说福王即位为帝，便自以为能成为圣上的配偶；也许像邢夫人那样，能够佩戴御环，与皇帝相逢。谁知当今皇帝究竟是谁，她却白白死在监狱之中！《假太子》过去听说燕京灭亡，各位藩王已经落入贼手；贼人把他们挟持在左右随行，贼军离去后便没有了消息。怎么会有这样一个狂妄憔悴的小儿，来到河北；说自己是原来的东宫太子，逃脱后如今返回故国！宫中宦官没有人敢认他，讲官也不认识他；后来听说王之明经过拷问，已经吐露实情。这是一场由党人指使、罗织罪名制造的大案！国家灭亡，天子逃走，群小却拥立登极；他同皇帝一起被擒获，都侍奉在贤王身边；贤王带他们一同北返，真假究竟谁能测知！《二忠诗》史公的将略本来就不算高明，却以一死偿还了南朝半壁江山的危亡！朝廷议事只知道排除异己，庙堂谋划哪里还顾及危急的疆土（当时上游问罪之师向东进发，却把江上的守军全部撤去。扬州多次请求救援而得不到答应，于是陷落灭亡）；上游的战事刚刚结束，扬州就已攻破，北府的驻军空虚，建业也随之灭亡。那两个奸贼至今还像兔子一样逃脱，只有囚车把君王送走。（史相国可法）

译靖南侯的勇气冠绝诸位功臣，报答君主的精忠之士，唯独要数您一人！鹰已经吃饱，却只叫它防守兔窟（马士英、阮大铖倾心结纳靖南侯，靖南侯终于被他们利用），痴虎哪里料到会进入狐狸的群中！上游的问罪之师偏偏费力拒守，北方道路上的求援也没有获得回应。国运可悲，竟亡于一箭之下（靖南侯中箭后自刎），江城留下遗恨，失去了这位将军！（靖南侯黄得功） 《哀越诗》乙酉年五月，留都陷落，马士英拥护太后逃往杭州；潞藩在杭州，派陈洪范前往建业议和求成。总戎的使节驻扎在南湖（当时驻在嘉兴），还会合了万艘战船的军容（太监高起潜的水师也到了）；大家共同打算调转旗帜，斩杀两个奸贼（当时马士英、阮大铖都在浙江），随即就能传布檄文，号召三吴。江城有险要之处，应当先行占据；越国的议和暂且慢慢筹划。为什么却只顾搜刮金帛，望见敌军尘土便舞蹈，甘愿充当前导！金陵的王气已经应当终结，马相国的旌旗指向越中；君主被掳北去，徒然怀恨；太后南来杭州，姑且论功行赏（马士英拥护太后到达杭州）。孔苌曾建议诛杀梁冀，玄礼又有什么仇怨，竟要杀死郭国忠！为什么杭州的三位学士，听不到像陈东那样请求拔剑诛奸的声音！《悲愤诗》我的朋友仲驭在武水倡导义举，死于震泽；我的妻子带着子女沉入江中。在悲痛愤恨之余，我追究并痛恨最先酿成祸乱的人，把这首诗写在震泽寺的墙壁上。南渡之后丧失国家权柄，两个奸贼颠覆了皇都；武昌兴起甲兵，传布檄文诛讨奸徒。烽火照亮河北，四镇之间反而互相图谋；撤去军队来防守上游，坐看扬州遭到屠杀。所担心的应是楚军南下，哪里用得着忧虑胡人的骑兵驱驰！胡骑渡江而来，奸臣抛弃君主逃走；可怜这片美丽的土地，士人百姓都成为战火中的尸骨！我的朋友像韩信报仇那样心切，在三吴倡举义旗；磨盾草拟檄文，鬼神都在通衢上哭泣。一场战斗没有取得胜利，各位将领人人意见不同；书生因愤怒激发，挽起袖子愿意拿起武器。兵力虽然敌不过敌人，但志向已经不惜牺牲身体；在震泽岸边遇难，事情失败而志向也不改变。我的朋友投身深渊，我的生命也只能暂且延续片刻；娇弱的妻儿辗转漂泊，尸体枕藉在江湖之间。哭喊声从水面传来，泪声哭声一同响彻街市（仲驭的尸体沉没了一夜，我呼喊他时尸体才浮起）；抚摸尸体哭了一声，悲痛至极昏死过去，随后又苏醒。烈士死而无悔，妻子儿女有什么罪过！最先酿成祸乱的究竟是谁家的子弟？直到今天还迟迟没有诛杀。捶胸痛心地向苍天发问，苍天又哪里值得呼喊！《震泽》秋风吹拂着破败的寺院，我裹着被子听江水声；到了早晨，连僧人的饭食也断绝了，午后才听见梵钟响起。一缕烟从村中树木间升起，一场雨把木板桥淹得与水面相平；幸亏遇到漆园的老人，摇船送我前行（土人庄叟渡我，并向沈氏乞讨食物）。烽火经过，村村残破；我敲门时自己都感到厌恶；平生不信佛，遭难以后却常常遇到僧人（僧人清源用船把我从危难中救出）。荒野的破庙难以找到火种，深芦苇中不时吐出灯光；小船行至天黑的夜里，漂泊在渔网旁边。《漫兴》趁着小船穿过桥洞，来回往返；如今千村之中还有几村冒着炊烟！大雪埋没橡栗，早晨没有食物；寒风钻入牛衣，夜里不能安眠。漂母哪里知道亭长已经厌弃我，乡野之人不要妄称庾公贤能！荆州的御史同我一样作客他乡，只有张融答应把小船借给我寄居（楚中的徐御史答应让我栖身于一只废船中）。船篷窗上积着连日的雨水，滞留了十多天；眼睛昏暗，望见河山又增添万般遗恨。裹着脸颊，哪几家肯收留郄鉴；敲遍门户，又到哪里去求陶潜那样的知遇！衣巾衣裳的样子本来就使当地人惊怪，面貌又遭到路边鬼怪嫌弃。含着眼泪在江边饮泣，彻夜不能入睡；黄星夜夜向南方出现，仿佛在占验南方的命运。《徐松涛御史》清秋时节，天边一只鸿雁哀鸣；万事伤心，太阳向西落下。坎坷道路上，情意痴深如潘岳；出了关隘，肠断得像伯鸾的妻子。穿着麻鞋在空旷野地中，迷失于风雨；江水和牛尾滩喧响，混杂着战鼓声。只要能够追随您，哪怕拄着拐杖也在所不惜；白云深处，正好彼此扶携同行！江村中水竹环绕着茅亭，昨夜回家的梦还没有醒；楚地客人到了秋天容易流泪，夷人的歌声夹杂着雨声，实在不忍听！登楼时怀着王粲那样的遗恨而迷惘，渡海时将依靠管宁一样的友人；共同说起避秦之地闽地山岭很好，夕阳西下，武夷山一片青翠。《夜渡》我被困在震泽一个多月，才得到闽中的消息。当时敌人的侦察十分严密，白天躲藏不敢行走，所以题作《夜渡》。辛苦奔向南方的客子，夜里赶路寄身于野外渡船。雨滴凝成霜后停住，渡过水面只见一颗星光拉得悠长；近处溪边的人声渐渐消失，渔灯从水湾外出现又隐没。前方山中听说有火光，彼此告诫不要敲击船桨！《睦州道上，示新安穆秀才修玄》行走万里，脚穿两只芒鞋；翻越千座山峰，手拄五尺藤杖。清晨在水村听雨，夜里在山店停宿，留守一盏灯。客居途中虽有病，走在路上反而强健；乡愁积久之后更加深重。平生的心意总也无法尽情表达，只能辛苦地盼望南方兴复。屈指计算前往闽中的道路，仰望星辰，路程越走越遥远。古桥上长出石菌，细草上结着冰花；险绝的山岭令人惊心，仿佛悬挂在空中；空村里怪鸟喧叫。把国恨吞声咽下，即使倾家荡产也原本不曾后悔！《衢州遇韦剑威》落魄地流落在三衢市中，风尘使脸上再没有泪痕；面对别人时声音都变了，他们却惊怪我的头发还在。生死全都不过是闲事，身着衣冠才是圣恩。吴江的鲜血已经染碧了江水，仍然还在询问王孙的消息（指仲驭）。《赠黄仲聚参戎》（名赓，新安人，庚辰科状元） 猿臂张弓，力量能拉开三百钧；在殿前接受皇帝考试，射箭如同神技。黄童本来就号称天下无双之士，先帝亲自任命他为第一名。乱世之中，山城里的军事参谋地位卑微，时势不合，却频繁带着旌旗出关。将军并不羡慕通侯的印绶，发誓要收复新安，重新执竿垂钓（当时新安刚刚陷落，黄赓辞去官职，愿意招募壮士亲自前去收复）。《酬朱润生》汾湖有两首绝句，整个市镇都为之悲伤；遭难后叹息零落，南来时又看到了这两首诗的篇章。黄泉之下又有谁把安慰寄去！姑且把香名留在青史上。你唱和的篇篇都好，我将停止哀悼亡妻（亡妻方氏曾在汾湖写有两首绝句，发誓以死明志。到震泽遇难时，被市民传诵；只是诗稿已经遗失。朱润生在衢州刊刻了这些诗，唱和的人很多，拿来给我看）。《三吴兵起纪事，答友人问》

译过去迎接北方军队到来时，军队骄横，战马也已疲惫；三吴听到风声便归附，连弓箭都丢弃不拿。刘生（名履丁，福建人）是总戎陈洪范的门客，船上插着使者的清旗；停泊在秀水（属浙江嘉兴府）岸上，人们争先奔走，唯恐迟到。刘生不肯做官，心里知道剃发令即将下达；剃发令一早颁布，彼此相看，都为头发将被剃去而悲伤。三吴同时沸腾，纷纷组织义军；争相说水军船只便利，却使不上自己的长处！刘生逃到武水，父子都被诛杀。四川人陈梧来到钱塘，很快登上嘉禾城墙。听说黄镇南（名蜚）驻舟在太湖岸边；楼船号称万艘，精锐士兵究竟有多少，难以知道！吴兴输送军粮，昼夜相随；壮士争相奋发，富裕人家愿意捐出资财。姑苏城门外，敌军一匹马也不敢窥探；可怜陆太学生（陈洪范招募陆士钥、同戴之隽开始起事），倾家荡产供给军队做饭。七月进入姑苏，交战时却还像嬉戏一样；这些人本来就是乌合之众，一旦溃败哪里还知道什么。幸亏有吴职方（名易），稍微能想出奇计；在吴江岸边埋伏甲兵，敌人所忌惮的只有这里。诸位将领没有斗志，同船的人彼此猜疑；每天耗费千两黄金，白白养着摇橹的士兵。嘉禾一夜之间陷落，嵩江危急得像累卵；请求镇南军队出兵救援，得到的只是摆手说不可为！十万大军为什么竟连一支箭也没有留下！搜括来的军饷已经吃饱，军队却暗中从海口奔逃。海口狭窄，船只无法驶出，铁骑已经追上他们；可怜那些熊虎般的身姿，全都成了鱼腹中的尸体！三吴遍地遭到焚烧杀戮，试问这场祸乱的首领究竟是谁？《送别穆修玄入大安关》我同穆修玄一起到衢州，将要进入闽地；他认为各关的关帝庙都显示不吉，于是抛下我独自离去。去留都凭神意决定，君侯应当鉴察我的诚心；如今为什么又要询问，竟不让我与你同行！在客路上我还能依靠谁？身在他乡，分别也太轻易了。老朋友如今独自前往，我惭愧你远道而来的情意！《同韦剑威、徐钦玉度仙霞关》海上的太阳埋在荒野的雾气中，险峻的关隘已经放出晨光；行路随着磨镜的客人，吟咏追随讽诗的人。烽堠边的草才刚被火烧过，岩石间的花却误以为春天已经到来。香火灯光照亮半山岭，人们争相拜祭五通神。仙霞关如今是重要险地，越过险关使行客心惊；戍所废弃，只供行人歇脚；楼台荒凉，野雀争相栖息。残虹消失在飞鸟之外，咆哮的瀑布压过了猿猴的叫声。走完这条萧条的道路，将军驻守在浦城。《初达行在》奔向南方万里之远，起初踉踉跄跄地赶赴朝廷；功臣们在宫城内营建大内，边地官吏盼望皇帝乘舆到来。建武元年先行改元，澶渊的诏书似乎已经成为虚文；劫难之后只剩满腔眼泪，羞于把自己的意见写成贾谊那样的奏书！叩击宫门上书，也不要相信那些话；所谓奇策只是虚妄传闻。我遇到出关的将领，竟和霸上军队一样。吴地百姓真在盼望甘霖，胡人的骑兵仍然连绵如云；不要倚仗溪山险阻，安坐不动会耽误圣明之事（设坛拜送郑鸿逵出关）！《放歌，赠吴鉴在》吴先生！你是州来季子的后代，我是吴越钱王的子孙；我的父亲年轻时怀有豪气，你的祖父小时候就以兄弟相称。你落笔能使风雨惊动，我作文章也有金石般的声响；上可以比肩枚乘、司马相如，下可以媲美李白、杜甫，乡里人却把我们两个狂妄书生笑骂。狂生带着策书奔走天下，想靠卖文章求取功名，常常没有人接受；武水公子以横溢的才华声名远播，一听到黄钟之声，便使瓦缶破碎。科场之前惯于赌博《凉州词》，座席之下频频让周颙饮酒；诗写成后笑傲自得，如牛吼一般，吴地人满面前来，谁敢开口！我遭受罗网，你身在忧患之中，天下的气数正逢阳九之厄。奸雄败坏国家，国运因此转移；江南战乱，战马嘶鸣。你已经弃家远行千里，我还漂泊在浙水以西。公子倾尽家产树起义旗，磨盾草拟檄文，鬼神都为之哭泣；博浪一击究竟有什么用，竟使我的妻子儿女一同葬身鲸鱼腹中！鸟惊鱼骇，众人向东西逃散，我独自有什么罪过，竟困在吴地市中！两脚踩着蒺藜，仰望星辰奔走；你还在金马门等待诏命。厨房炊烟冷落，雪堵住门户；相逢时痛哭一场，却奇怪我竟然还活着。用手擦泪，泪水却止不住；你问我从南方来靠什么维持？文章写成却遇不到狗监推荐，粮食断绝，也没有人送来胡奴的米。你踉跄着引我去拜访贵人，贵人高卧不起朝；出门时只送给我一缗钱，反而使我惭愧得觉得连黔娄也要掉袖而死了！吴先生、吴先生，你的命运为什么如此奇异！我不学那些入关上书、把自己当作市井小儿一样求售的人。自古以来圣贤有几个人能够得志？我死后，你替我安葬，并把我的铭文刻在碑上！铭文说：“龙眠的酒徒，湖海间的士人，有才而无命，正如赵岐。” 《故人行》汉家的天子看重旧日的朋友，南阳的老臣重新穿上了官服；披羊裘的人已经随着安车到来，钓鱼的滩头寂寞，还有谁来垂钓！滹沱河边的麦饭、芜蒌亭的粥，哪怕以黄金和大郡来报答也还嫌不足。大家都称赞天子深厚地施加私人恩惠，努力登上云台来慰藉主上的知遇；请你看看冯异所受的赏赐，不是只因为刚刚经过滹沱河吗！《酬方蕴修》是谁辜负了方干的心意，使我愁苦吟咏，悲哀震动大地！你说将要蹈海而去，却惊怪我踏冰前来。威庙的怒气至今还在，孝陵上空云雾不散；伤心的正是庾信，满头白发被你催促着增多！《同鉴在、蕴修饮徐闇公司李署》同伴们都不得志，旅居中一起吃着粗劣食物，寄身荒废的台署；忽然兴起寻访梅花的兴致，便来到司李官署饮酒。官府清简，衙役懒散；客人散去后，署门敞开。只有我独自离去，点灯坐着，羡慕你们携手归去。《又示闇公》我怜惜徐孺子，他也是英雄人物；爱子葬在江边寺院，故妻还在海滨。完全没有儿女的眼泪，只有朋友之间的亲情。惭愧我与你共同遭难，整年眼泪不断，泪痕时时都是新的！《古诗》淮南的华橘柚，红色果实含着芬芳；有幸借助君子的力量，得以把自身托付在玉阶旁。美人从璇玉装饰的门户出来，攀下枝条摘取带着晨霜的果实；珍贵的盘子覆盖着锦绣，把我放在黄金床上。受到娇宠怜爱却不能被君王召见，年岁将尽，只能徒然自芳；每天听说椒樧充满宫中，怎能不感到内心悲伤！长安街道一片苍苍，青槐树木郁郁葱葱；太阳从东方升起，明堂在清晨正门大开。钟鼓声中天子临朝而坐，公卿们乘车戴冠纷纷而来；那些侯爵子弟多么年轻，依次相互追随陪侍！红润的面庞映着紫色绶带，头戴金貂冠站在玉阶上；早朝结束后骑马归去，路旁的人全都称赞他们俊美。太阳落在平阳里，王侯们相继经过；车马像云彩一样聚集，华盖像星辰一样罗列。门前排列着钟鼓，堂上陈设着笙歌；华灯照耀着锦绣席面，珠帘后走出美丽的女子。漂泊困顿不过一时，欢乐却是何等之多！早晨还像沙中的鱼一样困顿，傍晚便在江上兴起风波；既然得志就应当尽情欢乐，怎么能长久困顿坎坷呢？端坐着不得志，出门便乘上朱轮车；光彩照满道路，车上的意气顿时焕然一新。公孙弘起初牧猪，朱买臣当时还背着柴薪；一句话打动天子，于是便登上显要的职位。叱咤之间如风雷奔涌，顾盼之间仿佛生出阳春。贾谊这样的才华，为什么竟终老在长沙水滨？大丈夫自有时运，难道一定要始终困苦辛劳吗！我走出城东门，遥望通向江南的道路；江南有什么值得思念的呢？只是佳人已经埋没在秋草之中。灵位和衣物陈设在空房里，飞尘积在灵车和旐旗上；月光照进繐帐，哪里还比得上她生前的美好！葱郁的玉树枝条，凋零摧折得也太早了；早晨还是艳阳下的花朵，到了傍晚便成了枯槁。人生很少能够得意，即使得意也难以永远保持；把这些都丢开不要再想，徒然忧伤只会使自己衰老！少年行

译早晨遇到游侠少年，他戴着护臂，插着羽箭；纵马驰骋在高大的楸树之间，向左右射飞鸟都十分便利。他的气势仿佛凌驾公侯之上，有本领却无人赏识；上书请求从军报国，天子却没有召见他。烽火传入萧关，他发誓要同单于作战；白马驮着马鞍回来，覆霜的马蹄溅满碧色的血。活着回来应当也没有功劳，死去以后又有谁来羡慕？少年勇猛而轻视生命，使我眼泪像霰雪一样流下。侯家行乐词（为郑氏作） 牙旗、鼓角声传报到军门，中午时分传令召见，拜谒至尊；碧眼的将领横刀在手，仍然控马而立，帐前的诸将有一半来自西番。万里鲸波都进入侯爵的封地，远方异域的珍宝由大船运来供奉；竟把黄金随意沉入海底，还不时叫水鬼去保护蛟龙。十里之内香车全是宫内装束，侯家的小女儿嫁给了亲王；雕饰的马鞍、珍宝华盖上缀满明珠，帷幔上悬挂着五尺长的珊瑚。豪门府第笙歌已经响起，早早便放衙，卷起帘子深坐其中，满眼都是花一样的美人；专房受宠的还数夷王之女，闲来指着扶桑说那就是我的家。福州迎春歌 福州腊月天气晴好，迎春、看春的人美如花。福州女子容貌姣好，洁白如早晨的雪映衬着淡淡的霞光；弯曲的蛾眉女子从楼上出来，转身却用珠帘遮住自己。街头孩子喧闹着吹笙击鼓，一座座锦棚里都是倡家女子；她们穿珠衫、梳宝髻，装扮各式各样，全都依照梨园的曲谱演唱。歌声高亢穿梁，歌声卷起，观看的人很多；她们放下团扇，亭亭玉立，娇羞而不说话。今天梅花飞落满地，此时柳色正逗弄着春日的光辉；公子停下马鞭牵住玉勒，佳人对着镜子换上罗衣。罗衣飘动，显出纤细的腰身，使人不禁想起白门的春色。白门的春色在长干里，镶钿楼阁和青楼夹道而起；侯家的珠翠高悬半空，外戚府第的帘栊笼罩在香雾之中。三条大道、九条通衢上车马纷纷，人影和花光交杂，哪里还能分辨！溪边杨柳年年更新，如今全城都已遍布射雕之人；秋千院落下搭着穹庐帐篷，蹴踘场上飞扬着铁骑的尘土。可怜太阳将落，胡笳声吹动，风中夹杂着乌鸦的叫声，愁苦得令人难以忍受！寄孙克咸 往昔我们如同同一树枝上的鸟，疾风一吹便像浮尘般散去；哪里想到身在天涯的我，竟又同你一起遭受苦难！想起我掌中的娇妻，眼看着彼此陷入苦难而毁坏；相距不过咫尺却无法救助，只能白白使肝肠寸断。我的余生已被刀锋摧残，我们各自飞散，彼此零乱。我寻找着闽山的烟云，你则振翅飞越江水；孤云缓缓独行，杜鹃在遥远处声声啼唤。彼此遥望却听不见声音，只能借着风发出长长的叹息！黄星照耀着闽海，紫色华盖辉映着越地以东；我思念你们兄弟，幽暗得仿佛云中的鸿雁。诏书屡屡殷勤征召，难道真能同你这样高尚的人相比吗！俊杰应当识时务，君子当在困穷中保持凛然气节。我听说你在幕府中，很有荀文若那样的功劳。我这鄙陋的志向只配遵循斗筲之才，守门闭户以安顿卑微的自身；惭愧不能像百炼精钢一样，只好秃着头甘心从军！授官后，呈黄石斋、曾二云两位老师 在艰难的雪窖中向南奔逃，万里之遥惊喜地发现两位老师的文章仍然流传；幸而被推荐，是由于文举的奏牍，更怜惜我出自陆公的门下。如今海内还有谁在意这虚浮的名声？朝廷之中做官的道路已久不受尊重；我半生傲啸自放，不过像一株小草，愿守持冰霜般的操守来报答老师的恩德。进入虔州，途经芋园驿，与方蕴修、刘中丞远生兄弟在驿舍中守岁（芋园驿在福建侯官县境内。远生，名广胤；他的弟弟客生，名烟客）。万里之外依附刘表，身在天涯又度过汉地的新年；海上驿站千帐寂静，画鼓传来一更的声响。江南的花向客人献媚，酒杯陪着渭北的宴席。你我都只有孤单的身影，因此更加羡慕贤能的两位兄弟！——以上选自原刊《藏山阁诗存》卷三。《生还集》（丙戌上） 丙戌元旦，同远生作于芋园驿 亡妻方氏得到恤典 饮宴陈道掌，临别赠言 恭敬地送别朱文园先生进入虔州 张将军搜阅军马歌 石牛驿（在汀州宁化县） 与远生中丞进入虔州途中杂作 沙边老人行 楼船行，赠杨清江相公 江水上涨 江雨，赠给卧病的延安刘客生 客生的《梓石映昆遗稿》编成，嘱我作序；于是题写在稿本后面 赠杨幼于给谏 从军口号 虔州即事 鹡鸰行，赠刘客生 在会昌遇到姚二存御史，同他谈论虔州的事情 在长汀道中写给吴二明府 哭悼漳浦老师 酬答开少 读开少御史的谏章，随手写下 萃士歌 陈将军 越地以东攻破 在延平寄给客生、鉴在 初次朝见，恭敬记述 行朝经过袁太常特邱 在延平抒怀 行经延平各县即事 丙戌元旦，同远生作于芋园驿 在海上驿站遇到新年，椒酒畅饮，寄托万里之情。早晨随幕府参加朝贺，庆祝节日时听到朝班之声；小吏试穿朱衣，戈船更换彩绘旗帜。回头还望见葱郁的气象，正充满建安城（当时驻跸在建宁）。亡妻方氏得到恤典 为了申诉吴地百姓的痛苦，最终还要说到家国的灾难。君王重视节义，即使平民妇女也得到褒奖荣耀；她的生命虽如萤火，光芒仍然灿烂，死去虽如鸿毛，意义却并不轻微。更令人怜惜那些众多的烈妇，又有谁替她们再次陈述苦情！饮宴陈道掌，临别赠言 做了二十年的湖海之士，一病卧倒，鬓发便新添了花白；一向喜爱陈遵那样的宾客，却羞于谈说自己像原宪一样贫穷。身在天涯的离别之夜，病残之身却在京城脚下（道掌的脚有病，而且已经残废）。章水、贡水一带传递书信方便，不要频繁地发来问候！恭敬地送别朱文园先生进入虔州 我潦倒于文场已经二十年，艰难之中偶然竟被药笼般的官场收纳；朝廷多事，官职难以选择，科举成名的志向也已经休止！我这株小草惭愧地辜负了知己的期望，拿着铅刀般的微薄才具，妄想报答圣恩。如今骑一匹马走在青烽之外，惭愧辜负了先生留我在绛帐中教导的厚意（郡试时承蒙先生列为第一，极力劝我不要接受吏职，准备让我入馆等待秋闱；我最终辜负先生而离去）！张将军搜阅军马歌（名琮，是刘中丞的部将） 张将军，张将军，身高七尺，面色如银；身穿绣花裲裆，蓄着胡须，脚穿窄口蛮靴，腰系于阗出产的麒麟纹腰带。登坛领兵时才二十岁出头，号令三军如同鬼神。霜寒的戈、雪亮的戟组成貔虎般的队伍，号角三次吹响后寂静无人；旌旗展开飘动，八门阵势开启，青龙、朱雀等五方各自分列。五方军阵壁立，士兵像树木一样挺立，一匹马周行其中也不起尘土。红旗一点，士兵纷纷行动，仿佛风起时旋转的秋云；东西两边的羽旗忽然变换颜色，蛇阵、鸟阵一时变化成新的阵形。这本是鸳鸯阵，忽然又变成鹅鹳阵群；将军只须颐指目动，列校便奔走执行，军士们只见将军据地而立，却听不见他的声音。鼓声停止后金钲鸣响，阵势的色彩依次收拢，像霞光的纹彩渐渐消散。张将军，真是辛苦了！棘门、灞上的军队长期以来不过是儿戏，中原却坐视沧海变迁、国土沦陷；你治军有纪律，士兵必定精锐，请替我们出兵收复两京！关内耀武扬威有各位将领，而你应当奏报云台，列为第一功勋！石牛驿（在汀州宁化县）

译石牛驿只剩下两楹房屋，鸟雀满地，听不见人的声音；旅客进门，只听风声瑟瑟，停车下马也无法前行。隔墙传来怒吼，像咆哮的老虎，戴着银铛的差吏从残破的墙垣中走出；鞭打乱纷纷落下，冤屈无人听见，过了很久才叩头诉说其中的苦楚。自从江、楚一带纷纷用兵，手持符节和斧钺的官员到处横行；本已忧愁宾客索取过多，又苦于刁蛮的宦官难以应付。早晨哭着卖女儿，晚上哭着卖妻子，饥饿的身体被残害毁坏，还剩下什么呢！供应官员膳食本是驿站的职责，白板公卿却让人奔走劳碌。昨天那个背柴的竖儒，拉着牛进入关中，偷偷上书；这类人哪里有什么安定刘氏天下的谋略，如今却奔驰在驿路上肆意妄为。官家只知道派遣使臣，哪里知道驿吏大多苦不堪言！朝廷要战胜敌人，依靠的是朝廷的谋划，难道在于任用许多只会说空话的人吗！与远生中丞进入虔州途中杂作 进入关隘后心神还未安定，便带着书策再次随军出征；身影离开了鹓鸾般的朝班队伍，声音混杂在鹅鹳般的军阵中。旌旗使山间雾气退避，铙鼓吹奏之声连海神也能听见。夜间聚米谈论军务，论边疆才略，实在应当让给您。乘着鹢首船随潮而上，旗门映着阳光飘扬；家僮传递画鼓，剑客挽住饰有牙旗的桅杆。星宿般的灯火缠绕营地，鱼龙般的光影随着铠甲闪耀；傍晚亲自出来射猎，两岸排列着鸳鸯阵。山深之处物候来得早，一路都响着茫茫的春声；谷鸟迎着人站立，岩花仿佛询问客人的姓名。驿站疲敝，使军使行进迟缓；县城遥远，戍楼的灯却已经明亮。朝廷谋议正忧虑江、楚之事，所以殷勤地走这条道路。磨盾作檄并非我的事情，观赏山景却仿佛是往日的游历。竹轿转过千重山壑，官道两旁万株松树茂密；雾气散去，溪水声突然响亮，鸟鸣声中一场新雨刚刚停歇。不必劳烦差吏前来问候，眼前的风物就是汀州。虔州是天下险要之地（虔州山川形势险胜，土地广大而且是交通要冲，是江湖地区的枢纽、山岭之间的咽喉），今天我看见了郁孤台（赣州府治西南方，山阜郁然，孤峰突起）。披甲执仗的军队排云而出，战船挟着雨势驶来；戍楼上的旗帜全都变换，驿路上的新草刚刚长出。军吏列班的声音传到远处，谁知道这里有陆逊那样的才干呢。沙边老人行 母亲呼唤儿子，妻子呼唤丈夫，在雨中纷纷奔走呼号。沙边老人叩头诉说，说是四营士兵经过城东一带。四营不过是些像萑苻盗贼一样的小盗匪，逃窜潜伏在溪洞中躲避天诛；自从下达黄纸招降诏书，召集乡里百姓成百上千人归附，他们过去抢掠乡村而不接近城郭，如今却把全营迁来逼近通都。又听说他们接受安抚却不接受约束，白天带刀在街上行走；竟在街头公然抢掠小儿，劫夺之事与盗贼没有区别。郊外到处把耕牛割肉做饭，官府到了秋天难道还会免除租税吗！过去交战时被我们俘获的人，如今却称作“激叛”而获罪；默林截断渡口，一个也不放过，房屋被毁，百姓遭到屠杀。是谁替朝廷制定了这样的策略，说是要招抚他们以收复两湖？这些小丑哪里值得出兵征战，只是残害乡里来荣耀自身罢了！老人不必哭得泪流满面，绿林、青犊之类自古都可利用，功成之后却不扰民，这是没有的道理！你没有听说诏书已经悬赏晋贤之爵，皇帝的车驾早晚将驻跸洪都吗？你所诉说的这些痛苦，难道还算什么小事吗！楼船行，赠杨清江相公（名廷麟，字伯祥；崇祯辛未年进士。清江隶属江西临江府） 北风怒吼，江水愤怒地回旋；巨舰高如山岭排列，万道铁索相连。百丈高的牙旗直插半空，相公手执斧钺坐在楼船上。楼船的鹢首排列着寒霜般的戟，吹铙击鼓，辕门敞开；您穿着裘衣，系着衣带，神态逍遥，手握如意闲适自得，顾盼之间神采照人，只是胡须已有一半斑白。相公年纪才四十出头，当年在明光殿应对策问，才华独占鳌头；集贤院学士争相退避，上书请缨时是何等慷慨！扬雄爱好奇诡文章而有愧于节义，崔伯起刚强不屈却又有愧于文章。渔阳的战马扬起尘土，左右各地纷纷告急，十二座城郭都拱手投降；您穿着宽大的衣服，额头宽广，振袖高呼，吉安的军队夜里又奔向临江。捷报奏到灵武，令人惊叹这奇异的功勋；黄麻诏书降下，五色祥云笼罩。驿传的快车屡次催促您入朝，您却不肯入内，仍请求授予节钺统领三军。诏令您兼任将相，三军都为之欢喜；相公终年住在楼船之中。嗷嗷待哺的幼子托给门人，爱妾却在山中饥寒而死！家信从来不敢传来，秋灯之下霜染鬓发，独自筹划边防；闲暇时亲自写作铙歌，笔势如鸾翔凤翥，轻盈飞动。如今幕府没有成算，盼望您开阁延请奇才！如今诸将已有先声，盼望您不要任用绿林之兵！楼船一旦出发，便能恢复江南国土，直下石头城，收复旧京！江涨 章水、贡水水势像建瓴倾下，一场雨便使两条江贯通；排列的战舰冲击潮水，纷乱如同列阵，孤城中听见江涛雄浑的怒吼。水声高亢，仿佛在天空发怒；波涛湍急，映着月亮也泛出红色。正是此时楼船出发，乘着风势正好建立功勋！江雨，赠给卧病的延安刘客生 杜鹃刚开始鸣叫，乡村的雨斜斜地下着；吉州的烽火使天涯一片昏暗。您像留侯借箸筹划军国大事，却身多疾病；又像庾信一样伤心，鬓发早早花白。半夜吹灭灯火重新煎药，暮春三月掩着衣袖忍心看花。叩击船舷，眼泪溅入两条江水；渭北、江南，哪里才是我们的家？江面高阔，水声急促，客愁又添新意；白船、青色行囊，已经接连十二日漂泊。辛苦的桅鸠勤勤恳恳地祈求下雨，浮沉的水鸟徒然亲近人。船夫唱着一声声楚地水调，军吏身穿边地服装，处处都像秦地。旌节为什么迟迟停留？羽书传来，如今已经隔了三个春天！客生的《梓石映昆遗稿》编成，嘱我作序；于是题写在稿本后面 万里向南奔逃的客人，捐躯已经一年！可怜留下的遗稿还在，仍然承蒙故人替他编订。佳句是在风尘困顿中得到的，穷途末路时意气反而更为不平；平生的文章已经散失殆尽，只留下姓名流传后世。在北阙上书完毕（石以新进士身份上书谈论时事，没有得到答复），梦魂徒然进入关中（贼军阻隔，最终同客生一起南来）！正逢南渡之日，却羞于厕身进贤之班（石未得到补官，便同客生进入虔州）。童仆还依附着人家，家乡盼望你归来；江头停殡着旅途中的灵柩，又有谁陪你送回秦山（旅榇停殡在江上的鲟鱼嘴莲华庵）！赠杨幼于给谏 杨幼于奉命进入楚地，取道虔州，主动请求守卫城池；我作诗为他壮行。杨先生漂泊于三吴，家中遭受战乱烟尘；渡海来到闽地，哭泣着接受给谏之职。奉诏前往荆南，面容憔悴，衣鞋都破裂了；哪里想到章水、贡水一带的烽火，竟阻断了通向衡阳的雁信！他挽起衣袖发誓登上城墙，亲自穿戴铠甲；壮士勇敢地擂鼓，军械也逐渐准备齐全。屡次交战挫败敌锋，咬着手指眺望西山；守将却弃城逃奔，守土保障竟落在游宦之人身上。由此才知道，将军的印信自古以来也可以由书生佩带！从军口号 已经听说骠骑将军的援兵到了，远远看见探马返回；半夜举火行军，营帐全都惊动起来，一时间迁移营帐越过西山。太阳落下，沙尘飞扬，战鼓喧嚣；过了河仍听见骏马蹄声骄纵。前山的侦察兵夜里来报告，说有两三个胡人少年正在学习射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堤岸之间埋伏着弩箭，炮台也列在其中；天骄率十名骑兵渡河而来，同时使水陷入沙中，沾满泥沙，不肯乘危放你们回去。入夜后西山响起歌声，掠来的美人用酒来压惊；士兵醉倒在帐前，昏沉得像死了一样，竟没有一个将领提议夜袭敌营！胡人少年在江边给马饮水，炮火如雷轰鸣，他竟像没有听见；骑马想回去，却又下马坐下，登上山顶放飞海东青。连续几天鼓角声震动山冈，一夜之间战场上鬼火纷多；月光照着汉军营地，四下悄无声息，隔着河却有人拍手唱夷歌。虔州即事

译猎鹰掠地飞过，遮暗了虎头山（虔州山名），锦衣貂裘的公子还梦想着封侯。杏花已经落尽，田地却难以耕种；布谷鸟叫声将尽，麦子还没有收割。铜马难道能够扶助赤伏之运，黄州又曾经可以号称青州吗？江村野外哭声声声凄苦，独自写下《登楼》，后悔自己长久滞留在此！吉州的烽火照亮江岸，一夜腥风使江水寒冷。赶快撤去万安、皂口的防守，早些催促章水、贡水的军队下到棉滩；云南戍卒已经整营离去，“龙武新军”却驻马旁观（龙武营就是新近招抚的四营）。只见幕府送来一封书信，说发誓要坚守不动，抵挡狂澜（万督元吉起初发誓死守皂口，后来竟退回虔州）。南方、诏安等地的各路军队一去不回，狼兵才花费羽书催促；棉津的天险全都形同虚设，章水、贡水之间的孤城远远地自行敞开。中丞屡次下达征调军队的檄文，司马却难以登上誓将台！只有临江的杨相国令人欣喜，亲自带着鹅鹳阵向东而来。西山的军帐遥遥连接云层，顷刻间数百群骠骑奔驰而来；营火依傍星光彻夜明亮，号角向着月亮吹响，凄惨得难以听闻。全把长平旧事中父亲遗弃士卒的教训抛在脑后，却羞于称说灞上的儿戏之军！我自笑是个腐儒，没有安邦的七种谋略，只好翻出铙歌，背着人烧掉。旌旗长竿袅袅地立在城东，代地战马来到江边，而城壁已经空了；赤色的妖气布满天空，不要再指望观望天象来判断吉凶；黑云压住军阵，更要占卜风向。刘开府的牙旗早已失去，张总戎的新金印却已经悬挂起来（总戎就是中丞的部将，当时中丞战败被俘）。如今穹庐仍然遍布原野，朝廷却徒然赐予守卫虔州的功劳！鹡鸰行，赠刘客生 庭院中有一棵美树，两只鸟在高枝上鸣叫；它们的羽毛既然相似，声音却又高低错杂。鸟儿摇尾徘徊，心中快乐；刘先生听到这些，心中却悲伤。刘先生是关西的游侠之子，兄长是中丞，弟弟是御史；中丞开设府署，亲自掌握兵权，您却以有病为由卧在虔城。渔阳的战马飞奔到章水、贡水之城，胡兵经过百战，汉军才刚刚更新；江右诸将缺少节制，廉颇只能空想使用赵国之人！鼓声刚一接续，列校便奔走，按剑独自留下的只有中丞；楚军乘胜攻取知武，宋人弃甲而逃，失去了华元。朝廷的是非究竟在哪里？守城的人论功，作战的人反而获罪；赐给印信反而使逃将更加骄纵，白白牺牲自己只会使英雄后悔！刘先生，刘先生，请不要哭泣悲哀；兄弟友爱恭敬本来就是天性。泣血之时常常知道寝处已经湿透，上书进言却屡屡被当权者猜忌！你没有听说文天祥被俘后从海路脱身，李广被捆缚后夺马逃回吗？忠孝之人自然会得到神明相助，中丞不会死，一定能突围而来（后来果然从围城中逃出，这首诗仿佛成了预言）！会昌遇姚二存御史，同他谈论虔州的事情 暂且停下青骢马，虔州我已经从近旁经过。大体上只是将领太少，没有必要调集过多兵力。万重山岭缠绕着西边的山脉，孤城被狭窄的水道阻隔。各路军队并非百战精兵，这一去又打算怎么办呢！在长汀道中写给吴二明府 驿路凋残破败，还能往哪里走？又穿过烽火台赶赴荒凉的城池；渡口边的虎迹沿着溪流延伸，村外传来鸡声，冒着雨鸣叫。如今乌帽之下只剩两鬓短发，青山依旧，两个狂放之人也依旧。相互看着，徒然洒下吴江般的泪水；已经听说朝廷用褒美的诏书赠给杲卿（听说仲驭已经被赠予太常之职）！炊烟升起的地方指向一辆孤单的车，落落不群的风流气度使人想起孟嘉；荒凉的山涧暗暗长出江岸的草，野田闲置着故园的花。百姓因为兵乱，很少开店营业；官吏因为为官清廉，早早就放衙。听说弯腰屈身任事终日辛苦，微薄的霜色已经点染鬓边花白。哭悼漳浦老师 宣读任命诏书不过几日，正要点名列入朝班，谁派您独自乘车出关？长久以来相信赤色符命能够成就两汉的事业，如今却徒然看着紫盖照耀三座山！总戎已经抛弃全军逃走，丞相为什么不能骑一匹马回来？长啸请缨本来有志愿，如今只剩眼泪洒在君王面前！去年吴门已经改换名号，市中卖饼的人还认得邠卿；曾经拿逃避死亡的张俭来讥笑别人，为什么又要取用狂生来推荐祢衡！南极的星辰整夜震动，天边的支柱早早倾倒；进入关中时狼狈不堪，音容又被阻隔，回头望着铜山，哭了不知多少声！二月的长干白昼昏暗，城中人争相举起李膺的旗幡。含笑用眼泪来报答知己（指先生驳斥洪承畴的说辞），坐在那里索取衣冠，以感谢君主的恩典。没有道路请人迎回先轸的首级，又有谁能招回屈原的魂魄！当年北寺留下皮骨，如今南朝还要依靠您来保存！酬答开少 三十年来以钱起之名著称，登坛论道不必惊动一军；皂囊中的奏章写成，便在宫中传诵，铁笔写成的文章流传海外。慷慨的兄长真是一位御史，飘零的弟弟仍是往日的狂生。凭借您的力量早日辅佐复兴刘氏的事业，领到诏札，在兰台写下《两京赋》。汉廷的党祸中还有几个人幸存，国家覆亡、君主死亡之后，禁令才被解除；北寺已经成为元礼受审的牢狱，向西而行又有谁替我上贾彪那样的书信！淮南幕府开启，借用前人的筹策；武水城壁深固，打开后车以迎接援军。那两个奸人直到今天仍是国家的祸患，埋轮遮道也不加过问，究竟还想怎么办（开少与我同被列入党人，我们被拘捕；开少游走淮镇，我逃亡武水。历经万死归来，诸奸仍挟持强藩以自重。朝廷宽赦了过去的罪过不再追究，并且已经赐还官职）！吹着胡笳，放牧的牲畜遍布长洲；在泖水边的船上含泪遇见您。战鼓声中魂魄销散，莺脰湖的月色也令人悲伤；义军旗帜在风中卷过鹤湖的秋色。袖中藏着的沧海枪仍然存在，衣服上溅染的吴江鲜血还未洗净。每次经过乌台，往日的遗恨便增添一分；不知多少次掩面哭向西州（指仲驭）。遍行震泽，舟行难以攀援；戴着黑帽、穿着单衣独自进入关中。客路上边走边歌，竟遇到鬼魅发笑；从邻船桅杆间辨认出说话声，才知道生还的人还在（我与开少先后进入关中，雨夜中船只相连，我听出声音便呼唤他，因此重新相聚）。一同前来的人凭借策略推许公瑾，只有我独自作诗，像子山一样伤心！等待诏命半年，徒然寂寂无闻；有时靠谏章来排遣忧愁。读开少御史的谏章，随手写下 我家有仲文（唐代钱起字仲文，长兴人，就是大历十才子之一），风流才华擅长文章辞赋；横遭牵连，被列入党人名册，受到钩校，与我一同被禁锢。吴江举起义师，最终却被楼船耽误（镇南黄蜚起初替吴地声援，后来逃到海上而失败）；我脱身向西进入关中，上书进言，得到奇异的际遇。一句话便获赐獬豸冠，宰相却苦于嫉妒他。我的兄长勇于报答恩德，胸中的话没有不吐露：会稽刚刚归入国家，北方的战马正向东渡来；抚恤邻国本应表示哀怜，何况双方还有唇齿相依的关系！为什么元子荒诞不经，封爵却遍及■〈革付〉■〈革主〉；群臣举杯拜受新恩，满朝竟然懵懂而不醒悟？一篇奏疏打破群臣的迷惑，于是使君主也感到畏惧；谏章装满皂囊，这篇应当推为独步。萃士歌 中兴的圣君重视文章，选取士人以沿袭旧有资历为可耻。上书召见、当面应对，却没有奇异的人才；储备贤才的馆舍空自开放。庭试诸生本来是旧例，亲自选拔明经之士，称为萃士。进入翰林教习，随同庶常学习；又直接授予梧垣之职，宠遇无人能比（贡元授为礼科）。听说馆课还兼及诗文风雅，可怜萃士竟无人知晓！羽书已经报告东吴失守，萃士才开始学习调弄音律。我要告诉萃士们，学习不要迟误，关外正需要你们写诗退敌！陈将军（名谦，武进人。作于丙戌六月）

译行宫门外人群纷纷，都争着传说要看陈将军被杀。郑家的勋侯上殿营救（陈将军同郑芝龙有旧交），天子却两耳紧闭，完全听不进去。天子英明而且文武兼备，勋侯也难以挽回雷霆般的震怒；这是要严惩以警戒那些心向东方的人，伤害恩义哪里还顾得上北道的主人。自从皇帝即位施行天诛，西市接连斩首阿大夫（乙酉年冬天，邵武守吴文炜、司理朱健、建阳令施璩都在西市弃市）；今年两个奸人冒充官职（沐坚、李之秀因冒充官职被杀），立即赐死，冤屈又有谁来呼喊！自古以来，扰乱国家就要使用重典，将军存心观望，又怎能免死！你没有看见郑家人抬出将军尸体，颈中鲜血淋漓，亲自替他吮吸吗？越东破 今天的天子是高皇帝的高孙，和鲁国同为至亲藩国；改年号本来不是为了天下的利益，国中原本应当共同尊奉一位君主。越东的君臣实在可笑，发誓至死也不打开登极诏书；天子亲自挥笔写信送去，约定先一同拜谒高皇帝的庙！闽中倚仗越国作为屏障，如今越国破败，闽地也危急；从前的纷争不值得再说，既然国家已经丧失，就应当一同悲痛！昨夜宫室中生下皇子，封侯的鹊印竟然累累相接！中兴最重要的是边疆，却滥施恩泽，使无功受禄者如同腐烂的羊肉。唇亡齿寒是古人所忌讳的，您难道没听说皇子出生时嘴唇先已残缺吗（皇子出生时唇部有缺陷）？在延平寄给客生、鉴在。时局终究难以评论，入秋后才后悔这次出行；忝居一介半刺之官，却使万乘之尊倚靠这座孤城。早晨井邑间人声嘈杂，夜里关门上的烽火明亮。我知道您为海市蜃楼般的局势悲伤，却还以游戏之语嘲笑我这个狂生。初次入朝，恭敬地记下此事。报时的钟声使御门早早开启，我第一次入朝趋见、接受诏命；府中僚属的班次排在后面，天子的言语我才得以全部听清。朝廷在庭中宣读迎驾表文，帕子覆盖着从关上送出的文书；中使传令将它们烧掉，君王的气度实在宽宏（这天退朝后，忽然命中使捧出一盘物品，上面覆盖黄帕；他传谕群臣说：‘这些是关上搜得的迎接敌虏的书信，共二百多封；朕不想知道写信人的姓名，可以在午门外全部烧掉。’）。行朝经过袁太常的特邱（我正辞别朝廷、出行巡视县境）。我在遥远的阊阖门外叩首辞还，侍臣们佩剑悬玉，近在眼前却难以攀交；从声音中仍认出袁临汝，远远看见他的须发，却惊似庾子山。微薄的仕宦生涯随着马蹄奔波，青云之路近在咫尺，却隔着鹓鹭般的朝班；簪缨人物聚首，真让人怀疑是在梦中，直到烽烟稍稍平息，泪水流尽才露出一丝笑容。您手执笏板，垂着金印，是年老的奉常；我还记得您当年写诗吟咏吴阊。您身上的佩环声，来自先朝的旧日；须发如丝，是因为渡海奔波而苍老。刚直不阿，实在可怜您久困于小草般的微职；故人从前还答应推荐您进入长杨宫。当年我们隔着复壁相对哭泣，回忆起江南，眼泪不知又流了多少行！在延平抒写胸怀。江潭中新叶飘落，仿佛使庾信更加增添愁绪；千家门户掩在秋雨中，万井寒意带来了深秋。战船横在浙江水面，铁骑包围虔州；昨夜金印诏章降下，传旨封人为恩泽侯。巡视延平各县时即景抒怀。一匹马在秋日追赶着落霞，我对这风尘奔波的老年生涯自我嘲笑。乌鸦啼叫，仿佛簇拥着山城的喜鹊；菊花零落，小县的花朵才刚刚开放。渡口的渔人收起晚间的船桨，沙滩边的津吏等候着征途中经过的车马。前些日子我常在野店投宿，还记得桥南有两三户人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华丽的车驾经过却没有歌声，行路实在艰难；接连多日，星光和露水点湿了出征的马鞍。江城中的渔火一直通到沙县，山郭的园林延伸至永安。老吏徒然拿着秦朝的法律，诸生仍能看到汉代衣冠；太平景象没有多少地方还存在，只能仔细看看骑竹马的孩子们了。——以上选自原刊《藏山阁诗存》卷四。《生还集》（丙戌下）。八月十七日哭悼仲驭。《伤心诗》（附序）。从永安返回贡川，听到延平的消息，写给各位属吏。在贡川听说王郡伯去世，设位哭悼他。《广文歌》。《黯淡滩》。我已经告别永安山中，取小路前往汀州，但道路受阻，不能前进。各位朋友有人招呼我返回，又和着我的拙韵寄诗给我；作此诗以表达谢意。《无题》（丙戌十月作）。《鄞江怨词》。《宫词》六首。听说客生兄弟进入粤地，我的儿子法祖也随同前往；鉴在、蕴修、坤丞应当也会相携同去，唯独我滞留在闽乡，写诗抒发胸怀。收到孙克咸死难的消息。有所听闻，因而作诗。除夕。八月十七日哭悼仲驭。去年今天正是你绝命的日子，我捶心痛苦，却不敢怨恨苍天；料想你如叔宝那样，神明也难以使寿命长久，徒然像相如一样以为病还没有痊愈。鲜血溅在长堤上，染留一片碧草；魂魄归来小阁，那里也只有青毡相伴。哭你时只要念出一个字，便足以使肝肠寸断；半夜山林空寂，唯有杜鹃哀叫！回首园林，最令人悲痛；别院刚刚建成，你却因病迟迟不能起来！瘦弱的身体哪里知道要裹着马革下葬！壮烈的心志，竟不料会死于蛾眉之手。悲伤我竟失去了童乌一样的儿子，痛惜你竟没有伯道那样的儿子！南院荒凉，已经成了废宅；可怜寡妇在江边悲声哭泣！义公当初在鹤湖举起旗帜，海邑江城传檄四处奔驰；晋朝将亡时，尚且有人挥动夷甫的麈尾，报答韩国时也只有子房独自购买铁椎。你假装疯狂、倾尽家产，反被庸儿讥笑；你流泪请求免除租税，壮士却为此悲伤。只换得身后被称作“太常”的抚恤，孤独的忠心本来就不求世人知道（秋收时，仲驭哭着说：‘我收了租税，将来交给谁呢？’于是把租税全部免除了）。事情失败后，同舟的不过是我这个腐儒；灯前相对交谈，还惋惜着汾湖旧事。出征从军，幸而得到陈书记相助；这妖异的梦又从哪里来，竟有骆义乌出现（当初仲驭起兵时，吴鉴梦见骆宾王在他住宅中题诗）！夜雨中尸体沉没，听见呼喊才自行浮出水面（仲驭遇难后，尸体一夜未浮；我在岸上呼喊它，才浮出来）；秋山中棺木归来，又有谁来扶持！青衫上的伤心泪流尽了，哭到妻儿也已经泪干！《伤心诗》（附序）。乙酉年八月十七日发生震泽之难，我的妻子方氏抱着小女瑶池投水而死，次子孺祺也死了。每当拿起笔悼念亡者，总是悲痛欲绝，不能发声成句。第二年这一天，才终于能够写诗哭悼他们。屈指数算吴江诀别的时日，孤独的情怀到了今天已经完全痴迷；庾子山徒然写下伤心赋，孙楚也不必再传诵除服诗！海外再没有香气能够召回玉树，帐中又有什么办法召回蛾眉！故园的小阁多年锁闭，花开花落，却有谁在那里看见？睁眼所见的空幻世界，转眼之间便消逝；苍天为什么要夺走童乌般的孩子？玉制的笔已经在怀中破碎，明月般的孩子也沉没在掌上明珠的位置！早知道灵氛能够预知大劫，我就应当逃避（我从汾湖迁往震泽时，曾向诸神占卜，结果不吉，最终却没能听从）；但又怎能把因果拿去追问佛门？平生对儿女情深意重，如今到了黄泉之下，难道还没有舐犊之情吗？三十年来究竟为什么这样忙碌？头发梳到一半，已经全变成了霜色。夜寒中被子破裂，山僧替我缝补；病卧时闻着药香，年幼的童仆尝试照料。羡慕你们渔樵之人能够携伴生活，看见别人的儿女欢喜还乡；漂泊之中不要回想家园旧事，只记得一家人团聚时围绕床榻的夜晚！回忆你红润的容颜和新建的画堂，二十年来辛苦同穿牛衣度日；为女儿求婿时，常惭愧郄鉴那样善于识人；改换妆饰，难道是为了像鲍宣一样甘受贫困吗？你赠给我的车马衣裘，使我成为奔走在外的游子；你甘心劳苦，供养我的老亲。过去我是狂放的奴生，如今却成了官吏，琴书又靠谁来整理照看！书生横遭党人的冤屈，在寒冬腊月追寻而来，经历了两场大雪；难道是为了像伯通那样租借舂米之处吗？只听说宾硕的墙壁还可以保存遗踪。我们共乘鹿车奔走千里逃亡，乘着鱼艇渡过三江，却无法让魂魄返回。每当想起谢家庭院中兄弟情深，总让人无处不怨恨章惇（我遭受马士英、阮大铖的祸害，逃亡到武水；我的妻子带着子女追寻到这里，最终一同遇难）！

译乱世过去后，凌霜般的志节依然坚苦不移；我撩起衣裳，年年发誓以死相守。贞洁之心早已在庐居时的梦中显现（我居丧守庐时，梦见太阳中出现一只金轮，轮中有“节”字）；幽深的怨恨却难以表彰节烈的母亲（妻子的母亲王氏苦守贞节，未及旌表便去世）。震泽的尸体浮出水面，整座市集都为之哭泣（死后的第二天清晨，我前去寻找，尸体已浮到堤上；不知哪位长者用一席子为她遮盖。她衣衫鞋履整齐，整个市集都叹息哀悼）；汾湖的诗作传遍万人之口（妻子略通文墨，在汾湖时忽然写了一首绝句交给长子法祖，知道自己必死；朱中丞把它刊刻于三衢。唱和者结成一册）；太常只用一个字便足以慰藉芳魂，什么时候才能把她写入列传、交付史官编纂！从永安返回贡川，听到延平的消息，写给各位属吏。把海市蜃楼和燕巢幕上的危局都看作寻常，唯独笑自己忧虑天下，眼泪还没有干；仍穿着芒鞋寻找鸟道，早已抛下华贵官印，准备系上渔竿。朝霞已经随着浮云消散，夕露也应当和流逝的水一样寒冷。我自管放声高歌，您自管离去吧，好好拿起刀笔，去做秦国的官吏！在贡川听说王郡伯去世，设位哭悼他（名和，江西金溪人）。大运难道就这样骤然败坏，贤哲之人竟然就此逝去！我看见谋划国事的大臣，只能长叹没有良策！哪里料到敌人单骑而来，打开城门纵马长驱直入；争相投降的人何其纷纷，只怕自己落在后面被诛杀！贤明的二千石大夫，从容地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先生庄重而简朴，初任官职便领取符信；谁能想到您有贞松般的品格，在危难时显出了非凡之处！只让嵇绍的鲜血独自流淌，不能污损温序的须发。我既然有幸生在这个时代，我的志向难道还能改变吗！天子的车驾近在咫尺，难道还要推辞崎岖的道路吗！回头遥望延津，不禁叹息这位刚烈的大丈夫（延津就是剑津，在延平府城南）！《广文歌》。在山中听说永安广文先生的事，欣喜之下作此诗。广文先生年老而贤能，角巾已经破旧，乌皮巾也磨穿了；他不懂得执板弯腰、卑躬奉承，见到人便木讷刚直，不善周旋。对着苜蓿盘桓时，风尘忽然逼近；招降使者的声音像吼叫。先生伸开双腿坐在学宫，召集诸生，却对他们所问的广文职务闭口不答；他挥袖大骂，把酒杯掷向空中：区区一个头颅，又有什么值得吝惜！从前孔圣曾拒绝莱夷的兵戈，子羔难道肯从狗洞逃走？您难道没听说鬷蔑一句话便使叔向倾心，毛遂捧盘便使平原君惊服？大丈夫的意气，要在危难时显现，哪里在于外貌和荣名！《黯淡滩》。方帅穷困归来，应该只剩下蒿草和竹竿；还要诛杀马相，使七闽之地欢欣。严州的阁老为什么投降，竟与方帅白头同悬于黯淡滩！我已经告别永安山中，取小路前往汀州，但道路受阻，不能前进。各位朋友有人招呼我返回，又和着我的拙韵寄诗给我；作此诗以表达谢意。西风吹着客子走出山岩，我自从离开松关，眼泪便流得更多；鹤的梦境从未离开瀚海，猿的叫声长久记挂着藤萝。接近春天时村中温暖，花朵全都洁白；到了夜里愁绪侵袭，鬓发已经斑白。诸位唱和的诗中应当有很多亡国之恨，难道可以一起击筑悲歌吗！《无题》（丙戌十月作）。鄞江的消息究竟怎样了？惆怅遥望旌旗，泪水不住流下；荒野戍所的乌鸦啼叫，使汉家旗帜也显得迷蒙；荒城残月下，响起了夷人的歌声。稽山难道没有办法让句践栖身，南粤又怎能和尉佗相比！山谷中的鸟催促着人，直到头发全白；声声鸟鸣长久回荡，仿佛朝着南柯而去（鄞江是福建汀州府城东的东溪）。山深路远，连皇帝车驾经过的道路都要费力开垦；遥望江、楚之地，等待着随从车驾。难道百官都在思量去留，反而劳烦万乘之主长久犹豫？朱提山的黄金，欣喜地赏赐给回答策问的儒生；黄帕包着边地官吏的文书，传来供人阅看。朝廷议论了半年仍然不能决定，澶渊亲自颁下诏书的往事已经完全落空！过去入朝时追随班次进入紫宸殿，花间鹓鹭般的朝臣曾有片刻亲近；中书门下的白发官员，仍是南阳旧臣；侯爵金印却是新近得到的恩泽。远方传来军情急报，我知道边地奏章已经送到；天子有时向内宫皱眉。自从听说东越唇亡齿寒之后，早已使我这个小臣为忧虑天下而流泪。光禄寺供应的蔬菜盘送自尚方，柘枝舞服新染成黄色；已经看见汉代司隶那样的威严仪仗，却还讥笑蜀地子阳只顾外表边幅。五车书籍分藏在秘阁，亲手裁定的三道诏书压在明光殿中。如今六龙车驾毫无消息，半夜占问星象，眼泪不知流了多少行！《鄞江怨词》。六龙车驾徒然停驻在禁城旁，铁骑在宫门前射杀佩锦珰的人；高鼻隆准的奇异容貌人人都认得，谁来像纪信那样代替君王赴死（相传曾有武臣代君王而死）？今天君王行路艰难，住在穷庐中却仍有人献上八珍盘；金钟玉箸以及髵■〈髟上思下〉等物纷纷进献，哪里像大官寺院中所出的伊蒲供品！夕阳西下，三山被烽火笼罩得模糊不清；有人说皇帝将与左贤王一同栖身；长安没有留下青衣哀怨，半夜只隐约听见杜宇啼叫。龙旗如今在哪里长久停留？手诏一次次传下，催促大侯（指郑芝龙）；今日皇帝蒙尘，栖身于毛毡帐幕，元勋却早已穿上了毡裘！《宫词》六首。近来听说宫中穿蔬布衣、辛勤劳作，和往常一样。皇帝北狩的灾祸，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追想往事，令人痛苦至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内使承受恩宠，新设置织机；传下诏令，用粗布织龙衣。六宫中的罗绮无人穿着，便命令赐给元帅，绣成将军旗。光禄寺徒然传闻要进献八珍，君王已经吃素食很多个春秋；黄门小宦官闲时锄地，御苑中不时供上新鲜的菜蔬。宫漏声沉沉，夜已深却还没有入睡；皇帝手持蜡烛住在甘泉宫。远远望见御笔在珠帘里面不停书写，半夜频频听到手诏传出。十万旌旗护卫着皇帝车驾，二位圣上在军中共同起居；长信宫的宫人骑马出行，跟随皇帝的只有五车书籍。外廷的章奏到了深夜仍能送达，侍史在五更时一起拆封；传说君王来不及亲自阅看，便用黄罗帕亲自包好送进中宫。早晨看见佛寺中有光辉，奉敕使者传令焚烧内殿香；正午宫中两辆辇车出行，在金莲花的影子里拜见佛祖。听说客生兄弟进入粤地，我的儿子法祖也随同前往；鉴在、蕴修、坤丞应当也会相携同去，唯独我滞留在闽乡，写诗抒发胸怀。乱世之后亲友很少，往日的欢乐也少了；漂泊天涯，足以使人长期徘徊。故乡还有三个像骑竹马的孩子，海内求羊般的知交却有两个难寻。绝岭上乘着秋风，雁影已经远去；空山中对月长叫的猿只剩一只。南雄道路阻断，音书隔绝；面对梅花惆怅，不忍再看！家中遭难，整巢倾覆，只有一个孩子幸存；能够提携他走出虎穴，全靠诸位贤者。一定知道在危难中不会放弃这只卵雏，却无奈乌鸦栖息，夜里不能安眠！历经万死，幸好读书的种子还在；半生漂泊，反而得到故人的怜惜。皖江的书信今年已经送到，等你回来山中修治祖坟！收到孙克咸死难的消息。很久没有孙嵩的消息，怀疑您已经改姓隐居；闭门之后，亲友渐渐到来，死亡的消息才开始传出。鲜血化作空山中的火光，魂魄依附着子夜的杜鹃；您平生谈论侠义，最终却草草捐弃一身！怜惜您有许多绝技，乱世未起时便欢喜从军；您死去的夫人曾以身作戒，即使招魂归来，鬼魂也依然雄健。老妻能吟咏谢道韫的咏絮诗，爱子善于弯弓；玉树般的家人一同凋零，飘零之后又将随哪一处风去？回忆我们一同游玩的地方，东门道路令人悲伤！闺中人传来说起蕴修，天塌下来也笑凝之；兴致寄托在江湖，却短暂无奈，情感又因儿女而痴迷。谢家兄弟情谊深厚，如今又有几处在为新诗哭泣！吴江共同遇难后，我们分别向闽、越奔逃；我的巢与卵都被毁坏，反而羡慕您掌上的明珠还保存着。两年间再次陷入穷困漂泊，万里之外只剩一个游魂。若能在地下遇见夭折的孩子，也算两家有旧日恩情。有所听闻，因而作诗。

译军旗行动迟缓，久久不能舒展；闽江沿岸的村郭有一半已成废墟。谣传有人扶持义军，号称铜马；听到皇帝蒙尘，却是副车随行，反而使人欣慰。五岭山川经历百战之后，三湘壁垒也已经十多年。忧愁时望断南飞的大雁，请不要把孤臣困在雪窖中的书信寄来！单于腊月的篝火照着关门，撤尽了防兵，只留下野外的戍守；岭南娇弱之地已经任凭铁马驱驰，海天之间为什么又竖起投降的旗帜！甘愿辞别义士田横岛，徒然辜负汉主封侯的恩德！今日住在穷庐中还不能归去，远远隔绝的朝班，难道还能像往年那样尊贵吗（指郑芝龙）？除夕。凄凉的除夕夜独自举起柏酒杯，灯花结成双穗又为谁开放？天边雁阵飞来也难以抵达，海上的龙旗远去再不回来！旅途中的棺柩长久丢在吴地草野，孤儿在遥远的岭头对着梅花哭泣。侧身向西遥望，湖湘之地十分遥远；空有人传说那里有将相之才（岭南、粤地的消息隔绝，只听说湖湘之地何定兴兵势盛）。——以上选自原刊《藏山阁诗存》卷五。《生还集》（丁亥上）。哭悼曹能始先生。听人讲述浦城近来的事情，感慨而悲伤。听人讲述岭南的事情，惆怅地抒写胸怀。《痴虎行》。《虔州行》。《哀江南》。《南京六君咏》。《望长沙》。哭悼曹能始先生（曹摅，名学佺，字颜远；侯官人。由临淄县令做起，官至副使；因触犯魏忠贤而辞归。在家闲居二十年，明朝末年殉节）。颜远的诗名流传了四十年，如今又借着义烈之声传播；唯独带着霜白头发回到家庙，没能随潮头登上前往上海的船。万卷书随着神女散去（恰好听到这件事）；一家人的忠贞感动了敌人，使敌人也怜惜。九泉之下很少有同乡伴侣，只能依赖延平太守这样的贤人。听人讲述浦城近来的事情，感慨而悲伤。仙霞关上大雁来得稀少，惊闻碧血溅在绣衣之上；汉家的符节没有随秋草淹没，胡笳声却终于随着边塞尘土飞散。甘心像息妫那样忍受仇恨，又何必谈论文君赎身而不归！臣子的节义已经完成，我的事情也已经办毕；苏武又哪里会追问离去的妻妾帷帐！听人讲述岭南的事情，惆怅地抒写胸怀。半年来一直做着庾信般的流离之梦，消息竟然全是空的！百粤之地应当很难前往，从此只能在双峰居住。也听说那里仍奉行正朔，又有什么办法寻找皇帝车驾！羡慕您有云中飞鸟般的翅膀，请借着风替我寄去帛书。《痴虎行》。南山有一只猛虎，端坐在岩穴之间；南山的石头棱角交错，谁能攀登进入岩穴！世人还没有见过它爪牙的锋利，却惊传猛虎身上斑斓的颜色。五陵少年一向轻捷强健，看见老虎却不出来，知道老虎怯弱；腰间带弓，箭羽插在鞲中，又架着苍鹰，冒着严冬登上南山打猎。黑猿和青兕把山地踏平，老虎从前的踪迹和如今的洞穴都不见了；苍茫的落日照满山谷，少年想行动、捕捉老虎，却害怕老虎潜伏不出。于是牵羊作祭牲，带着犬豕，前往虎穴喂饱老虎；老虎饥饿求食，急忙出来，少年一挥手便把它活捉。可叹老虎多么痴愚！蛟龙不要失去江湖的水势，虎豹的形势在深山深处；深山盘曲，本可守住你的笨拙，可少年如此轻捷，你又能把他怎样（这是针对郑氏而发）！《虔州行》。江西有人来报信：虔州在去年十月被攻破；我哀悼此事，作诗以记。烟雾昏暗，细雨凄切，黄昏时鬼火遍布城头；行人白天都不敢经过，询问后才知道这里就是从前的虔州。虔州的地势控制着江、楚，关税又通达闽、越商人；船上的珍珠不值钱，城中的女子都能歌善舞；民居遍地，楼阁高插入云，家家日暮时喧闹地奏笙击鼓。渔阳的白马军震动大地而来，中原十座城池有九座已经开门投降；吉安已经失守，皂口也丢失，孤城矗立在水上，徒然高峻！铁骑连山而来，风雨汇聚；炮火仿佛震塌天空，城池却没有摧毁。城头壮士不怕死，半夜用绳索缒下城去砍杀敌军营垒；从敌人腰间夺得乌孙刀，背上插着白羽箭。紫髯将军不敢逼近，只在马上立于西山，不时咬指示意。城池悬危，粮食断绝，又没有援兵；四面都是吹奏胡笳的声音。起初还吃马，后来便吃人；登楼击鼓，鼓声也不再响。朔风吹着大雪，酒杯大而难以暖身；守城垛的人病倒，三天没有饭吃。远远看见敌营的火把渡河而来，一半传递更次，一半已经躺下；兵器声悄然断绝，只剩风雨声；五更时分人还没有醒，虔州已经被攻破。封闭城门屠杀百姓，谁也不能逃走；马前鲜血飞溅，汇成波涛；红颜女子辗转被填入枯井，白骨撑在空壕之中，几乎没有空地！自从司马发誓守城，老弱也登上城垛，谁敢逃走！清江、龙泉两地处在上游（清江指杨相国；龙泉指郭太守），他们突围进入城中，如今还在吗？诸位都是光明磊落、忠义之人，死后名节千秋常新；可怜虔州十万户人家，到了日暮时全都化作沙尘飞散！《哀江南》。江南为国而死的人很多，其中我所知道的，四方之人或许还没有全都知道。各写一章，以备后世野史采择。太宰历经四朝留下遗泽，清廉之风延续三十年；一到南渡便主持铨选，不到一月就因此获罪。既遭党人排斥，又感叹国事危急；敌人到来、全城奔逃时，您却入城等待（先生住在乡村，听到变故后入城赴死）。所羞愧的是临难时没有逃免，但也希望不因见到危难而后悔；穿着衣冠殉死于家庙，十日之间容颜不改。忠义甚至感染仆夫（有两个童仆跟随殉死），哀歌震动大海；谁说伯道会孤独？神明因此长存！（嘉兴徐太宰石麒，字虞求。） 天下的刘夫子，节义哪里还需要评论！因为秉持正直之道而被朝廷贬黜，绝世的学问使海内士人奔赴求教；东南是人才聚集之地，贤者都出入他的门下。他绝食殉国，七天之后气息还没有断绝。王生本是他的高足（王生毓耆，是先生的门人；听到变故后先于先生赴死，留下书信催促先生），振袖奔赴清源；上书催促夫子，约定在九泉之下先行等候。三次长叹后也死去，没有辜负知己的话；王生的义烈确实壮烈，夫子的道德因此更加尊崇！（绍兴刘总宪宗周，字念台。） 詹事在吴阊秀美之地任职，早早乘一叶扁舟拂袖离去；以诗酒使良朋欢娱，以丝竹满足高远的情怀。为什么偏偏在峰、泖之间，不去追问入山的道路！胡人的尘土渡过长江，您美好高洁，闭门自守；敌军在国门前梳着辫发呼号，您洁身自守，投身池水与岛屿。腥风虽然充满城中，沉入沙中的身体却独自洁白；人生足以拥有荣名，能够以死成全节义才是珍宝。（苏州徐詹事汧，字勿斋。） 侯公轻视仕宦，闭门专心享受天伦；弟弟岐曾、岷曾振兴南方的美名，儿子们也像森然成列的昆玉。桃李遍布江城（先生曾任江右督学），文章教化了风俗。敌人的气焰一朝猖狂，名德之士苦于受辱；有智慧的先贤持节而死，贤良后代继承清白（乙酉七月，先生在家中的叶池作诗后自尽，两个儿子演、洁也跟随而死）。宁愿让芝兰摧折，也不愿与萧艾一同被践踏；全家闭门成仁，孤独的忠心又向谁申诉！（嘉定侯通政峒曾，字豫瞻。按：先生是天启乙丑进士，历官左通政。） 祁中丞光明磊落，刚正的骨气使豪强退避；在西台任职时直言敢谏，任东吴巡抚时澄清吏治。东吴借此设立开府，却苦于被党人嫉恨；于是解下官印渡过钱塘江，胡人的战马已经长驱而来。腥膻之气虽然还没有侵入，洁身自守早已是明智；儿女徒然攀扯哭号，也不能慰藉哲人的心意。浩浩江水托着身体，终于乘隙得以实现志愿；袍笏仍如平生般整肃，正气至今仍高高在上。（祁中丞豸佳，字世培。）

译学士喜欢禅定，也讲求以武力报国；在翰林院请求出征，立志抵抗城下的敌虏。功业虽然没有完成，天子也曾抚摸大腿叹息。归田以后仍暗中筹划军务，又遭到绛灌般的权臣发怒（乡人杀死黔军，颇被马相记恨）。义旗在天都山倡举，险关阻隔，连飞鸟也难以通过；一声号召便筹得百万军饷，真是侠义的新安商人。奸人半夜反悔，先生的志愿最终受到阻挠；可怜江文学江天一（号文石，歙县诸生，辅佐先生练兵。后来被捕，先生说：‘你有老母，不能死！’他回答：‘我和您一同起兵，难道不能和您一同殉义吗？’于是一起死去），奋身奔赴死地！大义激发了孤独的忠心，哪里肯被甜言蜜语收买！用一死报答乡人，不辜负平生的许诺。（金学士声，字正希。按：先生是安徽休宁人；父亲在楚地经商，因此入籍嘉鱼。崇祯戊辰进士。） 考功的品行足为世人表率，名望和德行冠绝东南；声望受到牵连查核，时论早已劝他抽身退隐。他隐居在泖水边，轩窗面对清潭；曾和我打开窗户相对而坐，我羡慕这里的水比蓝色还碧。他说：‘我效法屈原投江，魂魄明明甘愿如此！’秋风中马声急切，这番话果然没有惭愧；贞洁清白留给千秋，泖水的波光也同样清澈。（松江夏考功允彝，字瑗公。） 吏部尚书是武肃王的后裔，刚到弱冠便取得仕籍；请求奉养父母，随即居家守丧，文章风雅足以窥见周、汉的传统。哪里料到永嘉之徒突然招来戎狄之乱！家世承受国家深恩，发誓与国家一同遭难；倾尽家产，壮士归来，努力赞助相国（尊父相国的书信中说：‘我老了，不能报国；能够完成我的志愿的人，就是你。你一定要努力。’）。各路将领都没有作战才能，钱财匮乏，军队也随之解散！唯有三个儒生在汾湖岸边相对哭泣（您与我、鉴在三人）；田税免除，不再征收，家书也烧掉不看。震泽仓促出行，生死在顷刻之间判定！我来到岸边呼喊他的尸体，他从容地从急流中浮出；小童死死抓住衣襟，随尸体一起截流登岸（有童仆跟随殉死，我拉他时与尸体一同浮起）。市民聚集观看，啧啧叹息不已！（嘉善钱吏部■〈扌秉〉，字仲驭。） 职方官平素精通武事，面对敌人总是身先士卒；曾埋伏在芦苇中，穿着犀甲，时时夺取敌人的战船。大运既已败坏，孤军哪里能够独自保全！全家遭受刀兵，栖身于穷山之巅；为什么同袍朋友竟在宴席间设下机关陷阱！可悲壮志已经耗尽，哪里还吝惜捐弃一身！还有孙公子（名绍奎），在帷幄中共同筹划；事情失败后发誓一同归死，危难到来时不以苟且偷生为耻。他当面数落辜负恩德的首领，所说的话罪过直达上天。两人的义气都没有亏负，真是悲哀啊，这两位贤者！（吴江吴职方易，字日生。）从前还有卢司马，才气雄视当代；身骑壮健的战马，手挽五石强弓。群贼献上首领、仓皇逃窜，胜利本已如破竹；朝廷用人不能专任，他却草草丧失了生命。他的弟弟早早中进士，毅然继承兄长的贤哲风范（先生的弟弟象观，是癸未进士，授金溪县令；尚未赴任，听闻神宗殉社稷，便投水而死）；舍弃家业，居住在阳羡山中，在太湖东面树起旗帜。跃马亲自搏战，多次斩敌立功；马匹疲惫，士兵也溃散，大命于是突然终结！可怜卢司马一家，满门留下两位忠臣；兄弟为国难而死，确实可以和二颜并称！（宜兴卢大司马象升，字建斗。按：先生以大名兵备道身份击破流寇，安抚郧阳，剿灭湖南、湖北的贼寇，后来总督七省军务；击破李自成后，总督宣府、大同；入援京畿时与杨嗣昌意见不合，孤军驻扎在巨鹿庄，奋力作战而死。我从前游历钱塘时，穿着缟纻的人何其纷纷；大行以豪气作赋，顾盼之间气凌青云！唉，钱塘被攻破后，竟没有听说谁抗义！您的儿子预先洞察形势，果断决绝，超然远离尘俗；临死时也曾有约定，以一死分辨真伪（听说曾有人约您一同赴死，最后却只有您死去）。贤淑的配偶殉夫而死，闺门内外共同留下清芬。贤兄侍奉寡母，抚尸时既悲痛又欣慰；闭门奉养亲母，甘愿忍受饥寒，靠卖文章度日。卓然可敬啊，这两个陆氏兄弟，即使陆机、陆云又哪里能相比！（杭州陆大行培，字鲲庭。） 黄子气质萧瑟，颇能领悟精微的言论；科举文章冠绝本朝，前代名家谁能相比！考中一甲后归来著书，十年间约定专心读史。痛惜鼎湖髯帝已经去世，南渡之后征召他也没有起用！敌人的气焰暗中从吴地而来，义旗徒然再次举起（他与侯氏共同起义，一同战死）。侯氏为什么有这样多的仁人，竟在同一天慷慨赴死！他的弟弟淳友也捐躯，和您结成连理。请告诉那些研习经术的儒生，通晓经典本来就应当如此！（嘉定黄进士蕴生。） 我听说章孝廉在罗源任职时政绩不朽；整日被文书事务烦扰，手中却还不离琴书。离开县城三年多了，至今人们口中仍传颂着他的清风。乡居时他亲自登城守卫，胡人为何竟能通行全国？登上城墙的是谁？发誓以死守卫正是他的职责！他端坐着等待敌兵加害，面对刀锋伸颈接受；把微薄身躯献给桑梓，唉，终究没有辜负故乡！（华亭章大令简，字次弓） 顾侯任钱塘县令，向来才气出众而果敢；骄横的敌兵渡过吴江，他发誓前去迎击，趁其懈怠进攻。中丞已经到郊外迎敌，想要袒露一臂，谁来承当左边的责任！妻子儿女笑着指向江水，百姓们哭泣着把户籍册投入火中；双膝想屈也屈不下去，只能蹲坐着面向破败的房舍。举旗的士女们号哭，请元门人把尸体包裹起来；他们跪拜舞蹈迎到台阶前，独自行动或许还不算偏失！（昆山顾大令咸建，字汉石。按：公为大学士鼎臣之孙，崇祯癸未进士，授钱塘令；城失守后殉难而死） 孝廉一向有游侠气概，六艺兼通，文武双全。楼船停泊在太湖，敌人来时如暴风骤雨；满船都是他的长须，羽箭粗大得像柱子。壮烈啊，葛孝廉！他一声呼喊，双眼瞪得圆睁；亲手杀了四五个人，群胡吓得舌头都吐了出来。力气用尽后便自刎，死了仍余怒未消；尸骨埋在秋草之中，千年也长存不朽！（丹阳葛孝廉鳞，字苍公） 江东到处都有节义之士，皖地人却特别可耻；谁知刘广文临危受难时，竟然毫不苟且！他捧着任命文书代理泾县（金翰林委任代理泾县），敌人来时发誓死守；城破之后神色仍十分从容，投井时还带着妻子。又听说周广文（名泗九，芜湖人）敢于作战，敌人因此逃走。他仓促间死于学宫，手中还握着自尽的刀；拔刀后手却无法松开，殉死或许才没有辜负职责。为什么泾县失陷时，一时之间竟有两位老人殉难！（安庆刘广文守中） 麻生身材魁伟，仪容顾盼间透出肃穆孤高；身高七尺有余，意气豪迈过人。他置办酒席召集宗族，发誓不受腥膻之辱；宗族有数千人，一个个都勇敢地带刀。宣城城门全部关闭，泾溪一带将要屡遭逃难。大势已去，他被俘后穿戴衣冠走向刑场；临死作诗，神色慷慨而毫不屈挠。有志向最终却未能实现，唉，这就是命运所遭遇的啊！（宣城麻明经三衡，字孟璇）

译吴王在鸡坛起兵，气势雄壮，奋起树立赤旗；他的学术虽然不够淳厚，才气和气度却卓然不凡。乡人发动义兵，共同推举季子，称许他的才智；他挽起衣袖投身军旅，赤手空拳抵挡铁骑。起初哪里想到要捐弃生命，临危时却勇敢赴义；头颅悬在姜竿上，头巾仍端正未坠！活着时苦于喜好名声，死去或许就可以无愧于心！（贵池吴太学应箕，字次尾。按：吴应箕是著名东林党人，有《楼山堂集》《两朝剥复录》《东林始末》等书） 新安起初没有守住，只有掌管刑狱的司李独自持节守义；哪里想到这位衔须而死的人，竟出自乌程温氏一族！他亲手杀死妻女，最终伏剑而死；脖子被砍断仍不肯立即断气，又割开喉咙才闭上眼睛。尸体任由府吏收殓包裹，义烈感动了酋长，使其哭泣！从前听潘生说过此事（潘生声子叙述此事），令人凛然，毛发竖立；我歌咏江南的哀痛，要把这极度的悲哀为您继续写下去。（徽州司李乌程温璜，字宝忠。按：公后来谥号“忠烈”。世间流传的《温母家训》，就是公的母亲所著） 咏南京六位君子 南京陷落后，死难者寥寥无几，加上乞丐和士卒也只有六人；可悲啊！但他们的死并不愧于四位君子；四位君子又哪里会轻视这六人呢，所以一并咏叹他们。“不逃走”的黄端伯，竟然向左贤王作长揖（敌兵到来时，公亲自在门上题写：“不逃、不降，黄端伯。”见到大酋长，也只是作长揖而已）；他因学习佛法而忘却生死，痛骂敌人，反被称作疯癫。难道他的头皮真的坚硬，还要等着心血飞溅吗（刀割他的脖子却不能立即杀死他，公说：“不是脖子硬，而是心硬！”于是刺心而死）！帐前新编的辫发，难道就不悔恨自己罪通于天吗！（黄仪部端伯） 回头望见钟山的树木，因计部的奏书而伤心（公曾上书，请求拥立君王并祭祀陵寝）；听说陵园渐渐荒废，宫殿早已成为废墟。本来打算收复京城后传来捷报，却又怜惜那为国而死的奏疏。忠襄墓前的柏树（公在柏树下自缢而死），荣枯盛衰究竟会怎样呢！（吴计部嘉胤） 很早就听说张吏部，贫困不减于邓攸；天下仍保存着他的清廉节操，朝廷中却屡屡牵连党人。生死之事反而容易决断，意见相同或不同却终究难以消除！我流着泪读雪涕墉城令，千言万语写成的行状又清楚又新鲜。（张太宰席，字赤涵。公的弟弟金任将乐县令，曾把行状给我看） 铮铮有声的杨御史，阉党也共同推重您；三朝奉行的《要典》，使同流合污与一死守义的人分别开来。徒然叹息有人用锦被遮盖尸体，反而更恨那些混在鸡群中的人！可以相信髯司马的说法：投降的人中，最早听说的是阮大钺。（杨副宪维垣。听说北方有“阮大钺独自最早投降”的旨意） 传说城南有个乞丐，蓬乱的头发正多；他以中国的变乱为耻，屡屡遭到市人的呵斥。入夜后他一边说话一边哭泣，沿街又骂又唱；最后在沟渠中因断粮而死，这种志向究竟是怎样的呢？（淳化关的乞丐。按：乞丐临死时吟诵一诗说：“三百年来朝廷养士，如今文武之臣全都逃跑；纲常留在卑田院，乞丐也羞于苟且留存一条性命。”） 痛哭那位桥边的士卒，他面对河水，羡慕那独自清白的人；世代享受明主的粮饷，哪里肯承受敌人的兵役！中国如今由谁称帝，元勋竟然献城投降（士卒问同伍的人：“是谁统治中国？一座城都投降了吗？”同伍说：“昕城伯尚且投降，你一个士卒又算什么！”士卒说：“昕城伯穿降服，我不穿。”于是投河而死）！由此可以知道徐久爵，竟带着全家向北燕而行！（中河卒） 望长沙 闽地人妄传定兴兵已到；定兴奋勇驻守长沙，因此作《望长沙》。汉、唐中兴时都夸耀将帅的功业，司徒仿佛与尚父姜太公相同；我朝诸将为何如此寂寞，天下只数长沙公一人。长沙偏处湖南一郡，却能修治兵甲控制江东；这位公的忠勇世所罕见，谋略仿佛有鬼神相助。武昌的跋扈势力无法劫持他，江水倒流七日，波涛漂浮其中；扶持国运暗中蒙受上帝之力，应当知道炎汉的国祚不会骤然断绝。绿林、青犊的势力浩浩荡荡，十万旌旗渡江而来，江面一片赤红；他单骑驰到营垒，拍击敌军后背，敌人叩头请死，愿意输诚效忠。荆州、樊城的铜马军有一百多万，听到声势便前来归顺；连城带甲横跨江汉，胡人不敢向南弯弓。朝廷赐予貂蝉冠和铁券，灵武也加以赏赐，屡次请求天子亲临大将军军中；迟疑徘徊竟使至尊受误，皇帝的车驾不能返回咸阳宫！只凭一臂再次扶持汉家社稷，整顿湖湘，驾驭群雄。乡野人的讹传哪里值得相信，捷报接连而来，简直震得耳朵发聋：有人说楼船已经驶下章江、贡江，浔阳千里尽是战船；又说杉关传檄，向上游宣告已经平定（杉关岭在福建邵武光泽县，是福建、江西的边界），铁骑浩荡，八闽之地空无敌踪。我听说豫章各将早就思念汉室，从前在您门下受过深厚恩惠；暗中以蜡书联络本来就合情理，江右郡县哪里还需要攻打！自古童谣中自有天意，盼望您早日出兵建立大功！——以上选自原刊《藏山阁诗存》卷六。《生还集》（丁亥下） 忆念龙眠 永安舟中 莲子峒 不合行 哀哉行 忆念龙眠 自从遭逢战乱以来，已有数年听不到诸位的消息了。曼公和鉴在虽然同在漂泊，零落后却各自身处一方；因克咸之变，追念往日的老友，禁不住泪流满面！龙眠君是众人的领袖，早年中举后便漂泊零落；身世性命一同受尽磨难，诙谐本是岁星般的才华。姓名和行迹屡次改变，行医占卜却屡试都灵验。如今困居在菁峒，有谁来听你悲哀的吟咏！（方曼公） 孤灯短檠下独自吟诗的夜晚，憔悴中想起方干；族人众多，辞章之士也很熟悉，身体羸弱，苦于夏日的寒冷。诗书因战乱荒废，只能隔着篱笆看车马；故乡田地全都荒芜，悲叹你进退去留都很艰难。（方奕于） 山中的同伴凋零离散，乱后的自身处境又如此艰难；交游之人接连遭受党祸，自己逃亡，困顿于风尘之中！千万不要因名门父亲而惭愧，只应当奉养孤独的亲人；三都孤馆的夜晚，在风雨中又能和谁相伴？（左氏兄弟） 十年来我们一同出仕或退隐，战乱之后命运却格外奇异；你先出仕为官，我后来追随君王却错过了时机。千里奔波共历艰难，二人的心志和行迹只有彼此知道。随驾夜里挥笔写作，又有谁能让我想起那雄奇的文章呢！（吴鉴在） 在患难中还有谁和我共事？面对酒杯想起刘生；灾祸因交亲而连累，名声又因与党人交往而形成。全家在海岸哭泣，江城四壁阻隔归路；想到你这位同门朋友，乱后仍有深厚殷勤的情谊。（刘臣向。方直之与臣向最为友善，当时周济他的家人；这里也提到他） 永安舟中 兵乱兴起后官兵收捕群盗，溪边夜行尚且可以；秋草掩映的市镇停泊船只，在旧日瓜棚下卖酒。远处寨子传来鸡鸣，中流传来杂乱的马声；渡口灯火全无，独坐到月亮升起。莲子峒 绿林豪强纵横驰骋，杀人何其草率！所长就是掠夺，迅疾如暴风扫过。他们以莲子峒为巢穴，官军遗漏而未加征讨；如今打起义旗，出入任意扰乱。得意时倾巢而出，席卷大地仍未满足；已经使城镇井邑空虚，转眼间市肆也缩小了。成千队伍忽然出城，沙尘飞扬在城南道路。四郊没有人居住，田地荒芜，房屋也倒塌；骨肉亲人全被俘虏，这种蹂躏何时才结束！杀气使浮云仿佛消瘦，长戟多得阻挡飞鸟。怎样才能有英明的主帅，早日遣散你们，让你们回乡务农！不合行

译镇江何应佑招来莲子峒的盗贼，攻破永安城，大肆掠夺；我前去劝他们停止用兵，差点被他们杀死。男子汉不该生来就如此慷慨激昂，皮肉骨骼几乎耗尽，只有脖颈还勉强支撑；把进入虎穴当作游戏，这是多么危险的道路，何苦要以刀锋相激！世事转变如车轴，谁能料到；穿着宽袍、戴着高冠的人迂腐可笑，昨日还是皂隶，今天却乘坐舆轿，公然抗礼争夺体面。盗跖般的强盗像狗一样叫嚣，杀气堂堂，怪风骤起；血肉淋漓地铺满几席，只因一句话不合便双眼通红。昨天谈话不合，怒目相视了很久，寒光闪闪的刀刃已经拔在手中；从容辩解反而使路人惊恐，像鸡肋一样，哪里还有心思逃出虎口！回来后回头一看，气势顿时衰竭，七尺身躯相互对看，何其单薄！男子汉的性命有时可以看得很轻，怎能把隋侯之珠当作石块，白白拿去抵挡乌鸦呢。哀哉行 沙县过去富庶繁盛，却苦于贪官的虐待；百姓开门迎接义兵，为什么反而遭到驱赶掠夺！银制刑具遍布郊野，旌旗堵塞城郭。谁来怜悯富家的子弟，他们出门时都被绳索捆着；富人有什么罪过，竟一个接一个绑在马前！大麦死在沟渠田埂间，饥饿的人抱着它也无法收获。商贩乘着朱色旗幡，倡优充满铃阁；王侯接连自称尊贵，笙歌交错不断。战马驰骋于百姓田间，居住其中的人还自称快乐；就像鱼儿游在鼎中，又像鸟巢筑在帷幕上。想进谏反被讥笑，悲哀啊，眼泪潸然落下。——以上选自原刊《藏山阁诗存》卷七。《生还集》（戊子上） 戊子元旦 元宵 哀悼邵武 翠云峰初度 走出黄土隘 熊村遭到掠夺 江城感事（戊子九月作） 曾吏部 建昌太守 新城县令 听到岭南消息后写诗表达喜悦 读黄海岸先生《明夷集》戊子元旦（除夕顺昌再次陷落） 天刚亮，荒凉的天色昏暗，战乱灾祸的气氛浓重，杉关有什么办法能像一丸泥那样封住呢！半年中常常看见双峰燃起战火（双峰，是顺昌的驿名），三户人家又重新点起五更的烽火。城上的乌鸦啼叫，稀疏的更鼓声响起；帐中的孩子喝醉了，听不见钟声。苟延残生，哪里敢问什么周密的谋划，还是赶紧寻找山林，趁着拐杖还短小便走吧。元宵 在闽海已经过了三个春天，哪一年今夜才能放晴？孤灯点燃了客中的愁恨，片片雨声带入了思乡之情！在野外的庙中向神灵祈求，空山里看见行走的火光。病后仍无法入睡，泪水随着清晨的钟声流满面颊！哀悼邵武 我走在樵川驿道上（樵川驿，在邵武县），十天听不到一声鸡鸣；篱笆倾斜，道路也断绝，麦子枯死，田地尚未耕种。野雀在空灶上喧叫，炊烟断绝，生活怎么维持！有老人伏在草丛中，见到人像鸟一样惊恐；我多次呼唤他也不回头，恐怕把我当成豫章的军队。豫章的军队也很精锐，主将也很有名（领兵者是揭中丞万年）；今年春天大举出师，曾经逼近一座郡城。当时义军的声势震动四方，志在开门迎接；城外却忽然败逃，形势溃散，无法支撑。可怜那些归附城中的人，竟被刀刃成排地杀死！攻城失利后，转而在野外任意拷打掠夺；居民积蓄已经耗尽，又搜刮到连瓶罂都空了。这难道只是主将的过错，或者是没有明确军纪；可叹这群乌合之众，约法又怎么能够实行！翠云峰初度 战乱经过后关隘道路断绝，我困居在荒僻古寺；老树被焚烧后重新生长，岩花凋落后再次开放。寂寥地度过初度之辰，细密的雨下了十多天；雾气弥漫，使殿堂和暗龛中的灯光昏暗，雨水侵入回廊，使报信的鼓声也变得沉哑。我叩首礼拜空王，问我这一生究竟由谁主宰？今天早晨三十七岁，所经历的遍是各种苦难。身体和名节虽然没有亏损，死丧之事最终又能弥补什么！幸而遇到天日重新放明，春王的朔日又得以看见。从此能够归去吗？戴黄帽回到净土吧。走出黄土隘 三年来困守闽地山岭，忧心是多么深重！周原上奔驰着战马，穷山险岩间到处是义军。田地荒芜，田沟也被泥土填塞；村墟中没有炊烟升起。路上遇到饥饿的人，他们惊慌逃走，像窜逃的老鼠。崎岖险峻地越过闽地关隘，戈矛屡屡阻挡道路；虽然心中担忧粮食短缺，所看到的却是茂盛的禾黍。有时看见妇人汲水，偶尔听见农夫说话；暂且高兴稻花盛开，哪里还会推辞煮食草根！溪水声荡涤烦闷，微风吹散残余暑气。茅屋映入夕阳，回头看去，足以安慰同行伙伴；今夜可以解衣安睡，喝上一斗酒也不辜负你们！熊村遭到掠夺 走出关隘后我的心情稍稍舒展，但落日下道路仍然偏僻而危险；哪里有戴渊那样的思念故国之心，又哪里有李涉那样的贤能！风尘奔波使新生白发，灯火下仍是旧日的青毡；多难之中滞留了三年，也因贫困检验了自己的肩膀。做官使游子悲伤而身价低微，行装却感动了健儿的怜悯。到野寺寻找鞍马，在空山中纷乱地翻阅诗篇；留着琴书长啸吟咏，却因失去枕被而无法安眠。如今江路竟如此，想到前程不禁茫然！江城感事（戊子九月作） 章江、贡江两条江水阻塞不流，两位勋臣的旌节都在虔州；本应乘胜进趋牛渚，为什么反而选择强攻坚城，在虎头山停顿？五岭一带听到风声便归于正朔，孤城背向太阳，独自形成边地的愁苦；中兴之时情况不同于太平时代的谋划，错误地仿效文成公据守上游（江边人说王文成公凭虔州控制江面，必定要攻破虔州才会向下游进军）！西山遍布拂庐毡帐，手执斧钺登上城墙，在两军对垒之间；天马夜里嘶鸣，仿佛流出血汗，鬼神暗中发怒，显出嗔怒的面容。众人都传说汉寿侯关羽长久以来显威（相传关壮缪屡次出面助战，取得大捷），又看见杉关整顿军队返回；最好驻守两湖，形成犄角之势，不要随意把兵马聚集到城阛之间（郭帅才华过人，自杉关回师，我私下认为不应贸然进入会城）！滕王阁高耸遥远，含着烽火；巨大的壕沟长久围绕，不知究竟有多少重。心向海天，想捞取日月；手携风雨，献给蛟龙。再次见到蜡丸密信，知道春王朔日已经到来；铁券重新颁下，封授大国。随驾的词臣有谁来起草诏书？竟没有人流下眼泪，洒在将士和百姓身上（两位勋臣最初以隆武年号起兵；诏书到达时却称“永历二年”，并把“豫国”改为“昌国”、把“建武”改为“繁昌”，似乎不是用来劝勉忠臣的办法）？羽檄像流星一样飞到大将军的坛场，江南江北全都穿戴衣冠；家家准备牛肉美酒，等待军队的旌旗，往往连穿毡裘的人也盼望汉官。哪里料到楼船的消息断绝，又使村郭中的官民遭受残害！海门向东烟尘相接，回头望着钟山，只能含泪而看！曾吏部（凤山，名亨应；抚州人） 临川从前英才众多，贤哲超过同时代的人；他自己树立冰雪般的操守，不接受父亲临床前的教诲。毁掉房屋来祭祀义旗，老师少而战士多；所悲痛的是国事非正，哪里还吝惜自身和家庭破碎！天运一旦回转，日月重新照耀清明的时代；有志之士得见中兴，这个人却独独来不及看见！往昔关弓射杀仇敌，到今天仍抚胸悔恨！来往于您的旧居，只见荆棘废墟，心中不胜感慨！建昌太守（王两瞻，名城，嵩江人。城池溃败后，被械押送到楚地，因不屈服而死） 过去经过三衢市，遇见狼狈的史司理（史名夏隆，宜兴人）；他告诉我旴城已经攻破，我逃走而太守留下。一个穿白衣的少年，说自己是太守的儿子；凶讯还没有确切传来，他已经徘徊惊惶，坐立不安。虽然没有眼泪悬挂脸上，但神情和脸色实在不忍直视！如今听旴地人说，捐躯赴死本来就是公的誓愿；他被绑着押入武昌，还听说他一路骂贼而死。尸骨弃置在江城，亲族今后又能依靠谁！不知道那个穿白衣的孩子，是否曾把父亲遗骨背回故里？新城县令（李翔，邵武人）

译旴江边战马刚刚嘶鸣，黎川的战火已经烧遍；将军白天关闭营垒，高宴欢饮还没有停止（永胜伯郑彩在城中）。县令夜里登上城墙，殉城的志向早已决定；他自己说出关以来，已经预先同家人诀别。敌人来时将军已经逃走，城池空虚，县令徒然设置防守；他从南面八方中箭，衣服染满嵇绍般的鲜血。只祈求百姓性命得以保全，甘愿以此完成小臣的节操！朝廷还不知道他的姓名，乡里却常常为他哽咽；有人说他死后托梦成为神灵，神位可与睢阳侯并列（新城人极力祭祀张睢阳）。听到岭南消息后写诗表达喜悦 翠色的车盖和彩虹般的旌旗常在眼前，三湘、百粤的消息久已听不到；快捧来江西的捷报，惊喜传来岭外的文书。雾气散去，庾关打开，汉家月色照临；风吹清爽，瘴海失去妖邪的气氛。荆湖义勇的声威完全振作，章江、贡江的孤军困势也重新分散；于是使桂林腾起紫气，坐看端水托起黄云。门前鞋履交错，来往的都是星辰般的宾客；帐下威势生成，聚集着虎豹般的军队。身穿戎装迎接皇帝车驾，手持仙仗拜见明君；在金阶上独自面对边疆机密，铁券屡次推辞诏使的慰劳。处处传来农歌，沽酒庆祝；家家经过官道，都焚烧花瓣香料。早日赶到南浦焚毁攻城器械，直下金陵，洗净战裙上的血污；雁塞的烽火消灭，不再需要斥候，王庭停止征战，全部恢复耕作。中兴之后大书特书功臣的容貌，恢复正统应当推举为第一功勋！读黄海岸先生《明夷集》（先生在狱中所作；我先前曾作诗凭吊先生，如今读到这部集子，又作一首） 庞公求学修道的地方，正值庐峰孤月照临之时；他赤脚狂奔，口中连声惊叹，把空中的奇异事物说得神秘莫测。微妙的言论变成怪诞之说，流俗之人因愚昧而惊骇；精妙的真谛哪里能够用言语诠释，只有在临危时才显现真正的大悟。敌人到来，整个国家都向他们倾迎，贤者因此退隐；他既不做臣属，也不逃离，身陷幽囚仍然作诗。白刃难道不锋利吗？却不能使他的刚强不屈低头！之所以心志坚刚，难道真有鬼神在护持吗！我读《明夷集》，悲愤激切，凄楚直入肝脾；至人已经形神解脱，壮士却只能徒然含悲！——以上选自原刊《藏山阁诗存》卷八。《生还集》（戊子下） 续哀 广哀 到广昌访求刘广生孝廉 听说皇帝车驾驻跸端州，欣喜作赋 与曾庭闻相会，卸下熊子文给谏在汀州死难之事 收到刘客生的书信 虔州死节歌 在崇化村遇见虔州人，他说在丙戌十月经过韶州时，曾在二刘的船中见到小儿 初次越过山岭，和张太羹谈论虔州的事情 欣喜听说吴鉴在担任御史，手持斧钺巡行粤西 欣喜抵达行在，作二十韵 到达端州，得知儿子法祖的消息，心中得到安慰 寄诗呈给留守瞿相公（四首） 全阳松，和留守相公的诗韵 酬答汪辰初 哭悼在雷州死难的费司理 虔州续歌 《髯绝篇》；听司空耿伯良叙述此事，作诗记载 俞生行 收到方密之寄来的书信 酬答给谏金卫公 密之和鉴在一起依靠桂水，写信来招我；作二十八韵抒怀奉答 送吴青闻给谏解除官职向西而行 酬答孝廉袭在田 赠给丁掌垣 赠给李源白金吾 续哀 乙酉年发生变乱时，我作有《哀江南》等诗。如今身在扜江，听说嵩山的灾难，又详尽听到南方各地死难者的事迹。因此作《续哀》《广哀》来记载这些事情。三年中两次遭逢灾难，时势难道完全没有改变吗！从今以后文物制度将会兴盛，自古以来坚贞不屈的人本来就少。有几个人辞别战场而死，又到哪里去追问乌衣巷中的旧族？鲜血把江南的草染得碧绿，草木繁茂，却仍然无法归去！云间一带节义之士众多，陈登的志向更令人悲伤；九十岁的老母还在，五代之后才得到一个孤儿！同道之人的意气几乎全都消尽，株连之祸却迟迟才落到一死；不肯在敌廷溅血，长啸着追随鸱夷子皮而去（陈给谏子龙，字卧子，华亭人；崇祯丁丑进士。历任绍兴推官，被举为天下廉能卓异第一，升任给事中。子龙才气豪迈，所作诗赋、古文以及宗法汉魏的文章，骈体尤为精妙，徐陵、庾信也不能超过他。同邑门人王澐，字胜时，才名很早显著，被称为“入室弟子”。子龙死后，王澐收殓安葬了他。） 走在令人惆怅的阊门道路上，鸡林传来的手迹墨痕还很新；既然不容汉代的处士，难道还能容忍宋朝的遗民吗！大道正是在乱离中显现，交往也因党祸而更加亲密（党祸发生后，彼此往来十分密切）。由此可以知道名节和道义何等重要，果然还是旧日的同道之人（杨廷枢，字维斗，吴县人，是兵部尚书杨成的孙子、孝子大■〈氵荣〉的儿子；中怀宗庚午科解元。还是诸生时，就因文章和气节享有盛名。考中解元后声誉日盛，士林奉为楷模；因居住在皋里，称作“皋里先生”。甲申之后，受命任芦墟官；门人私谥“忠文”）。往年疁城被攻破时，你一家死丧的人很多；这颗心始终没有改变，天意究竟想要怎样！你的道德容貌如冰壶映照，优秀的儿子如玉树成行；一时之间全被摧折，回头想来只能悲歌痛哭（侯太学雍瞻一家）！钱塘县令抗守节操，洗过的衣服上血迹仍然鲜红；哪里知道三年之后，又有一家人穿上忠义的衣裳！全家都容纳了张俭这样的罪名牵连（也因卧子而受株连），又有谁来释放孔融！阴间的灵魂应当不会遗憾，只是我们的道统又怎能不无穷尽地哭泣（顾咸正，字端木，昆山人，顾咸建的兄长；崇祯癸酉举人，授延安推官，政绩很显著，被举为廉能卓异第一，死于灾难。弟弟顾咸受，字幼疏，天启甲子举人；县城被攻破时死难）！泉明听说又有人死去，也不愧为亲自收殓尸体的人；忠臣竟然死绝了，人们争相传说孝子的真实事迹（公子本来是螟蛉养子而又是吴地人，世间有“忠臣孝子弄假成真”的戏谑说法）。太宰公从容赴义，公子激烈成仁（起初，太宰公听说城破，进入城中，在家庙自尽；公子如今又骂贼而死）！只能坐着嘲笑那些求生的人，让他们徒然频频流泪（嘉兴徐太宰公的儿子）。这个孩子是渥洼出产的良马之种，年纪很小却特别奇异；按年龄本可免刑，但为了取义，死也不嫌太迟（敌人因他年幼，商议释放他；夏夜承却承担罪责，自己请求处死）！临刑时有人流泪，夏犹反而笑他；怎能羞于称道潘岳的诗篇！考功公难道不应享受祭祀，应当还有遗腹的孤儿（夏考功的儿子存古，字完淳）。暮色降临，刘公干已经入城；元戎奉命指挥作战。军帐中的机密没有守住，海上的约定却偏偏违背了！只怪人的谋划失误，谁说不是天意呢！你看吴地已经败亡，江岭一带也全都归顺了。（刘曙，字公旦，长洲人。崇祯癸未年进士，授任南昌知县；尚未赴任，金陵就失守了，不久自杀。当初刘曙因为父亲生病，割下左腿股肉，伤痕约三寸；到这时，他的仆人寻找尸体，以股上的伤痕作为验尸凭据。据考：公旦参与吴帅反正之事，事情泄露后与吴帅一同死难。） 哀悼广昌 将军的军队还没有溃散，为什么竟要舍弃生命！全家沉入沧海，单车直奔旧京。（王散兵沉家，穿着官服赴南京求死。）衣冠楚楚的老人哭泣，豪情壮气使敌人震惊；西市上风沙骤起。（临刑时，黑风卷着几匹白绢飞入空中。）上天的心本来就不平。（这是说王将军的仁德。）

译七十岁了仍然倡导义举，谁能吝惜这一生！不要为壮志未酬而死悲伤，本来就没有指望一定成功。诗中歌咏游仙的快乐，死后留下坐化的名声。（他在狱中写下《小游仙》诗，喝着醇酒，辞别宾客后坐化。）谁知道他已经尸解而去，又何必为真卿痛哭呢！（黄介子，名毓祺。） 中丞刚刚战死，宛陵便新建了祠庙；是谁偷走了王綝的首级！还要让他的身体重新完整，迎接胜利归来。（兵败后首级被悬挂，宛陵人刻木代替尸身安葬，并为他建祠。一名僧人偷走了他的首级，迷失道路，借宿在祠中；当地人询问后得知此事，哭着说：『这里是中丞的祠墓啊！』于是把首级与身体合葬。）哪怕用稻草竿代替身体也无妨，合葬之事也任凭人们安排；近来听说忠魂已经依附其上，家家都把他作为神明祭祀。（丘中丞，名念称，字祖德。） 报国的詹公子，指挥军队出战后再也没有回来；空自传说云雾山地势险要。（詹公驻兵云雾山。）最终死在大安关！战马还记得长干时已经瘦弱。（詹公过去任南台官。）衣襟上还留着京兆的斑痕。（詹公的父亲曾任京兆尹，后来到陪都奉养父亲。）西溪边留下两行血泪。（我曾在西湖与詹公相见，谈论国事时，他双眼仿佛流血。）血泪洒遍闽山。（詹中丞，字月如，名兆恒。） 谁来怜惜王录事，竟然死在婺州的围城之中！在江东坚持节操的人很多，殉城的大官却很少！他始终守护太守的印信，还穿着绯色官服。（金华郡失陷，官员全都逃走；王录事守着郡印，穿绯袍，吊死在城上。）这一死使南朝增重了声望，不要说他的官职最微小。（金华经历王开熙，字如春。） 华亭有许多节义之士，连师长儒生也死于丧乱；题诗留在墙上还有谁来看，登堂而死，笑我独自迂腐吧！（眭衣冠吊死在明伦堂，并在墙上题诗。）特意写下“明命永存”，果然预兆了汉室复兴的符应。（眭诗中有句：“明命其永，嵩竹其年。”如今永明王即位，改元“永历”，果然应验。）正朔和神明都有人奉行，忠魂总算得到安慰了吗？（华亭广文眭嵩年，字明永。） 痴心报国的吴太学，国家一破亡便早早舍生！不要再听他向上天呼号申诉，姑且以死表明报答汉室的心情。（南都陷落后，他立即向关帝庙上书，随后自缢而死。）鬼神应当也有遗恨，劫运恐怕不是人力能够抗争的！近来欣喜地看到他的威灵显现，使南昌的敌人屡受惊惧。（吴太学，名可箕。） 师儒之中能够抗守节操的人，像你这样坚贞的实在少见；为了缓解雷泽的危难，竟穿上了杲卿那样的衣服。（望江县旧名大雷。敌人想屠杀望江，王明经前往竭力劝说，使望江得以免难；敌人因此授给他官职。）幽冥中的约定终当践行，家书交给同行者，自己却没有回来。（前一年这一天，他梦见屈大夫来邀约；到这时，他把衣物和书信交给同行的人，最终投水而死。）三闾大夫的空庙还在等待他。（望江极为尊奉三闾大夫，后来忽然新建一座庙，使旧庙空置，最终却改来祭祀王明经。）并祀的心愿没有违背。（望江王明经龙光，字之庆。） 我乡的吴季子，有猿臂般的长臂，喜欢拉弓；空有舍弃家产的志向，却没有机会抒发报国的忠心！泪水沾湿了三道诏书。（吴枕把闽中传来的三道诏书藏起来，被家奴告发。）梦中仿佛已经打通七闽。不要笑龙眠人软弱，孙武、吴起也可以算是两位英雄。（指吴克咸。桐城吴冑子，字汉章。） 戴渊在陈墓起兵，事情失败后竟投降胡人；谁能相信他仍有李陵的志向，最终真成了姜维那样的谋划！（戴渊最初在陈墓起义；投降敌人后，进入嵩江吴圣兆将军的幕府，秘密谋划反正，但事情失败。）你只管拼死一战，上天却要降祸于三吴；地下的英灵聚集起来，难道还不能成为厉鬼吗？（戴文学，字务公。） 全国的人争相披散头发，只有你独自因为高冠将要倾危而悲伤；鱼虾都成了马革裹尸，天地间只剩一个鸱夷子皮。（生闻说要剃发，便投桥下而死。）乡邦有节义却被人忌讳，姓名反而被商旅所知；会稽江上的水，千里之外连接着鸠兹。（听说会稽有一名儒生，以自己的乡里没有死难者为耻，投水而死。芜湖人葛天骥。） 留都军队溃散的那一天，节度使中有几人死亡！只怪南朝势力衰弱，却仍怜惜蜀将的坚强。（李都督是蜀人。）江山留下千年的遗恨，清白却使一家都芳名流传。（李都督携带妻子儿女一同投水而死。）我准备写一篇招魂赋，遥遥投向北固山旁。（李都督，字右白，名金录。） 到广昌拜访刘广生孝廉 西风吹落树叶，客人来得迟了；荒僻的村庄才刚刚经过战乱。几家人家的蓬门小路刚开始除草，到处的柴门都刚重新补上篱笆；杨柳在被烧过的树上抽出新条，芙蓉花开在折断的残枝上。石屋里传来琅琅的诵经声，声音渐渐远去；破旧的案几上焚着香，人们诵读《楚辞》。听说皇帝驻跸端州，有感而作 三年来仰望黄星，视线中始终迷惘；冒着烽烟纵马疾驰。只听说诏书传到桂水，果然皇帝的车驾停驻在端溪。义士们欢腾，给朝廷增添了勇气；孤臣的魂魄得到安慰，夜里也停止了哭泣。今天中原思念汉室已经到了极点，愿皇帝的六龙车驾早日出现在大江西边！会见曾庭闻，谈及卸任的熊子文给谏在汀州死难 两条船并行停泊在江边，夜雨吹打不停；面对稀疏的灯光，我坐着凝望，像虎头那样痴迷。熊子文在人前多次表达投水的愿望。（子文曾有成为鸱夷子的志向。）酒后悲哀地吟诵吴帝的诗。鸣■〈王风〉准备上朝时，朝班已经散去；他在门前喷血痛骂，又有谁知道！在双峰这个古驿署中举杯谈话，竟然成了荆轲临死前的诀别时刻。（子文改任给谏不到几天便死了，那时还在经过顺昌、邀饮夜别。双峰是顺昌的驿名。） 收到刘客生的信 与你在荒凉的官署分别时，露水已经凝结；对着寒月举起清酒，眼泪止不住地流！早就担心这一杯酒会成为永远的诀别，哪里料到还能够在万死之后看到中兴！谁能料到你还活着进入玉门关，而登上仙阙的只剩我一人！有多少故人在麒麟阁上，你们兄弟却最早登上了那里。虔州死节歌 虔州城破后，死难的人很多。我偶尔根据当地人的传说，把这些事写入篇章；事情尚未形成定论，共记有八个人。虔州城破，相公死去，箭矢石块已经用尽，参谋仍然怒目张视；跃马夺门，锋芒无人能挡，回鞭投水，何等慷慨激昂！（杨相公，名廷麟。）太宰清廉忠贞，天下人都仰望他；仓促之间悬梁自尽，仍然整理好衣冠。（郭太宰，名维机。）司马有志于战，却不能率军；出城想要离去，途中徘徊不定，忽然裹好头巾，殉于疆场。（万司马，名元吉。）彭公早已藏有靖节之志，身边一直准备着匕首和毒药，终于在郁孤台上实现了这个志愿。（彭兵宪，名斯生。）御史一死，扶持了纲常；他从容地在圣人祠堂中结束生命。（姚御史，名奇胤。）别驾平日潇洒狂放，沉醉于酒中，临危时却毫不屈服，脖颈果然刚强。（王别驾，名期汲，金坛人。）周职方须髯如虬，铁面无私，咬牙切齿痛骂贼人，恨不得把贼人的肉咬碎。（周职方，名瑚。）卢君居住乡里，须眉已经苍白；他倚着手杖，妻子儿女相继倒下，最终在清冷之中保全了幽芳。（卢员外，名观象，虔州人。） 在崇化村遇到虔州人，说他在丙戌年十月经过韶州时，在二刘的船上见到了小儿 失去你至今已经过了三个秋天，三年后才有客人在韶州见到你；你过去依靠刘家，因为两家有世交情谊，经过岭南，遥遥使我这个大家族的忧虑稍稍得到宽解。（我在福建时，因为他还没有越过山岭而担忧。）你的踪迹远行万里，实在令人怜惜；你强忍悲声，又能在哪里为孤舟上的亲人哭泣！想到你一路崎岖艰难，我的心全都碎了；舐犊般的痴情，使我头发已经白如雪！初次越过大庾岭，与张太羹谈论虔州的战事。（就是大庾岭，在南雄府城北。）

译虔州本来就是咽喉要地，天下人都歌咏金声桓和王得仁；被围困五个月而不能解围，只能盼望岭南的援军强大。我听说章水、贡水一带的敌军颇为顽固，坚守营垒、清空野外，还储备了粮食；可以用疑兵牵制它，使它的行动受到肘腋牵制，并且从小路出发奔向南昌！欣喜听说吴鉴在御史任上持节巡行粤西 在艰难中追随同伴向南方而去，铜柱般的威严和霜雪般的声威传过山岭；可怜庾信已经年老，而功勋声名已经让祖逖占先！感叹我在虎穴中隐藏踪迹的日子，正是你乘坐骢马车、执鞭巡视的年头；既然云霄之上有你这样的人，我暂且可以安闲，好依靠御史台纵情高卧。欣喜抵达行在二十韵。（永历二年冬十月到达肇庆府。） 身在异域，本以为终老在那里，哪里敢希望还能活着回来！谁怜惜劫灰之后的人，竟又让我重见太阳的光辉！只是惊讶魂魄仿佛飞越而来，仍然担心这一切只是一场渺茫的梦。曾在北海忍受饥寒，今天流着眼泪看见南阳。太阳升起，照亮宫阙；云层低垂，环抱苑墙。朝廷终于恢复礼乐，我们这些人竟又穿上冠裳！诸位将领挥鞭，锋锐昂扬；百官佩玉，声响铿锵。为了避让车驾，许多官员穿着獬豸纹绣的服饰；骑马的人头戴貂蝉冠。拜访旧友，发现他们的功勋都很大；遇到孩子，竟与我一样年长！离散的珍珠重新回到掌中，折翼的雁又重新结伴飞行。趋近宫阶时手肘不时露出，陈述奏书时手指几乎僵硬。故人来询问我的消息，童仆转而更加凄凉！头发曾在僧舍中保存，如今面容从虎穴归来已经苍老。幸亏还能靠诗歌度日，只是想起竹笋便馋得心里难受。洗脚时全身感到温暖，寻医才知道百节都有伤；草鞋磨穿了，说明步履艰难；袒露肩膀，检验刀伤。已经慰藉了进入玉门关的愿望，哪里还需要像苏武那样等待属国的报偿！打开行装，保存笔砚，记载这些事情足以写成篇章。三个人在钓船上饮酒，一间茅庵的粮食足够一个月；此生就依靠皇帝车驾，歌咏在六龙车驾旁边。到端州得到儿子法祖，内心感到安慰 三年来的哭泣终于停止了，万里之外的你竟然还活着；在天涯握着你的衣袖，只能寄托于梦中，却为你像惊弓之鸟般的魂魄困在闽海而悲伤！你的乡音中已经带有国家变化的痕迹，长大成人后更能感受到故人的恩情。欢乐到了极点，反而感叹自己像苏武一样；回到家中，却缺少子孙相伴！在丧乱之中如今与你相逢，希望你在艰难中成为贤者！不要费心谋求鹤俸之类的官禄，我只想买一条渔船。避难必须甘于贫贱，靠做佣工生活也只带着书卷；有儿子扶着几案和手杖，任意在江天之间终老！寄呈留守瞿相公（四首） 我在虞山叩首拜见相公，汉廷的功业有谁能够与您相比！自从擒获宗室中的叛逆，人心便安定下来。（瞿公有擒获靖江逆宗的功劳。）再次整顿危急的疆土，统兵谋略十分雄健。朝廷屡次降下白麻诏催促您主持政务，您最终宁愿顶着白发老去，也仍然从军。如今鹓鹭般的百官归随仙人般的车驾，有谁还记得您麒麟阁上第一等的功劳！中兴的根本将依靠谁来维持，楚地、粤地经过多年终于相继收复；羊祜在军中常常宽衣缓带，庾亮也曾趁月登楼。幕府中的书记文章，竟敢欺凌韩愈；帐下的年轻人，还要询问许远这样的名臣。近来欣喜湖南有何相国，时时从枕上借用边防谋略！刚刚辞去五等勋爵的铁券，怎能承受时局又纷乱不定：荆南的捷报过了很久才送来，江右的援军文书却遥遥无从听闻！图籍应当归萧何那样的相国掌管，功名却独独让给李广那样的将军；如今主持政务的位置仍然空着，诏使频频催促您从五云之上入朝。延津的辛苦往事已经不同往昔，活着回到车驾所在之地的愿望多半违背！苏武有节操，又有谁来验证；王粲没有家园，又能归向何处？欣喜听到南方蛮地传唱赤舄之歌，争相传说词客已经充满黄扉之门！袖中的两支笔仍然可以使用，我打算在相公门下骑马挥笔。全阳松，和留守相公的诗韵 全阳官道上有万株松树，枝叶繁茂，千年不受封赏。（当时留守辞去桂林伯爵。）为了让元帅驻足休息，它们仿佛让战马停止奔跑；远远望着大旗，旗上交错着龙纹。浓密的树荫夹着道路，可以抵御风吹；弯曲的树干靠近关口，连车帷也无法通过。听说相公曾经执鞭经过这里，自己说常常保护这些松树，所以至今仍长得如此茂盛。谢公即兴写下篇章，何况刚刚卷起帷幕便得到清凉！万名骑兵迎着风辞别洗濯之处，千名官员解开衣带共同徜徉。诗在马上写成，烟尘也仿佛平息；客人来到车前，满是翰墨的清香。并不是因为看见松树才感到幽意惬意，而是老臣与你一同傲对冰霜！天南又到了捧日中兴的年代，草木也公然戴着汉家的天；陶弘景喜爱清声，徒然回忆隐居，张良有赤松子相伴，也只是空自寻求成仙。道路旁早已刻下停车的石碑，林下应当增添饮马的泉水。不要以为相公的心会暂时停息，他正轻摇羽扇筹划边防。此地刚刚经历虎豹般的敌军经过，还要冒着炎热继续前行吗！烽火熄灭，欣喜看见玄鹤栖息；泉水闭塞，却嫌它曾经供骆驼饮用。侧耳听寒涛，仿佛大海正在泛动；翠色沾湿衣服，笑着伸手攀援藤萝。经历了多次劫火，树荫仍然常在，只因承受先朝的雨露太多。酬答汪辰初 辰初参加选官，得授琼州；我得到延平，我们都没有死去。在车驾所在之地相遇，感慨因此而生。三年沉沦在异域，凭一纸任命又重新成为同僚；因为我栖身山林的苦楚，反而羡慕你渡海时的安稳！图书随任职而丢失，生死之事想向人申诉也困难。近来奉行新的功令，不要再说两鬓还完整。（当时禁止自己陈述“保全头发回到朝廷”之类的话。） 哭悼费司理在雷州死难。（名长紞，铅山人。） 海南城破的那一天，独有雷州殉难；在同一场大节中抗争，孤忠一死尤其可贵！铅山的家早已破败。（我在湖东时，听说费氏被敌人残害。）蛮荒郡中的遗骨由谁收殓？知己的恩情难以辜负，像您这样志向已经得以实现。（曾任太宰的曾二云提拔了六名司理，活着的只有我、辰初和谢玄瑮，我们都没有屈服变节。） 虔州续歌 虔州陷落后死的人很多，给谏不死又是为什么？他被抬到南昌后仍然绝食，不死于刀兵，却死于沉重的疾病。（杨幼于给谏卧病，敌人把他抬到南昌，他绝食而死。）睢阳侯的壮烈气概确实豪迈，偃师许远的志向难道就差吗！（许远死于偃师。）南海的职方率援兵到来。（黎职方，名美周，带领粤地军队援救虔州。）进入城中却没有出来，如今又能怎么样！吏部自杀时无人看见。（龚吏部，名芬。）城中还有谁能够逃脱罗网！我乡也有胡通守。（建昌通判胡瑟若，名统。）全家都化为灰烬，一同消灭！其余流离失所的人又有谁还活着？出城的人全都葬身江心。玉石俱焚本来不足为怪，纷纷请求抚恤，却特别混乱失实；自古节义要凭信史来确定，我恭敬地采集街巷传闻，写成这首续歌。《髯绝篇》；听司空耿伯良讲述后，写诗记录此事

译髯公当初向东奔赴婺州，本来依仗着同僚之情。婺州刚刚举义，朱公（名大典）建立军旗；邀请髯公共同整顿军队，于是抗拒同官的制衡。同官因此隐忍不发，义军却为之不平；髯公护送他回到江上，随后进入方帅的军营。（方帅名国安。）马相已经在幕府中很久，后来方帅到任，马相的权势稍稍减弱；他设法邀请方帅欢饮，方、马二人又发生争执。马相郁郁不平，怀有异志，派遣间谍暗中归诚。这时越地守将固守不降，投降文书却送到了燕京；马相暗中把国情传给敌人，又让敌人增加兵力。六月，敌军渡江，越地守将长跪在江头迎接；贝勒过了很久才相信，涿州冯相铨的书信才被呈上。越地守将叩头，又感激又哭泣，发誓以死报答大清；敌人招降方、马二人，他们踊跃跟随长途进军。髯公自请率五十名骑兵，先攻克金华城；跃马来到城下，长声呼啸，吹动胡人的帽缨。过去听说朱公的计策，城西角容易攻破；这次便直接攻击这个薄弱处，炮火震天轰鸣。不一会儿城西陷落，连怀中的婴儿也遭到杀戮！耿君（名献忠，原任金华同知）也被捕，望着髯公时气概正盛。贝勒酬谢髯公，悬挂官阶，称为内院的荣耀。军队次第越过闽地山岭，所经过之处连草茎也不留下。各位首领很少吃肉，髯公一到便一定大肆烹煮；他们彼此相看，既笑又惊，每夜的盘中食物都很丰盛。髯公作歌劝各位首领饮酒，首领们每次饮酒都喝得酩酊大醉；他们争相说起梨园伎艺，说南方来的人都听说髯公的名声。髯公起身跺脚歌唱，仿佛从前的家中伶人。有一位首领（姓黑）请求学习作诗，唱和一直到五更；早晨起来，他走遍各个营帐，每次谈论都纵横无碍。一天，髯公的脸突然肿了，首领们人人惊慌；便托耿君来告诉髯公，暂且放慢进军福建的行程：髯公年老而且过于劳累，恐怕会被疾病侵袭。髯公听了大为忧虑，怀疑有人要阻止他同行：『酬谢官职的承诺想来不会欺骗我，这种意思为什么突然产生？我刚满六十岁，身体像铁一样铮铮作响；实在没有一点疾病，愿您替我说明！』耿君回来复命，首领们指着胸口发誓；急忙邀请髯公一同骑马赶路，前往险峻的仙霞岭。首领们都按住马缰，只有髯公弃马步行；健步如飞，像小牛犊一样敏捷，精神矍铄，姑且以此自我夸耀。上岭又下岭，他回头笑看那些凶悍的年轻人。忽然急忙坐在一块盘石上，呼唤他时双眼已经瞪直；首领抽出马鞭拉住他的发辫，髯公气绝，再也没有活过来！首领们一齐下马，围着他哭泣，悲声几乎失控；立即命人寻找火炬，把尸体火化后藏入陶罐。家僮抚尸哭泣，请求把骨灰送回祖坟安葬。方、马二人随军进入关内，尸首被抛弃在长江中；只有髯公得到过非同寻常的遭遇，可惜他的志愿没有实现！耿君最近已经重新归正，列任行在的卿官；事情始末都是他亲眼所见，记下来等待史官评定。《俞生行》（这四个人都是义士，同庵请我写诗为他们作记。） 璱楼按语：中丞就是刘远生，名广胤；在虔州与敌人交战时被俘。后来逃脱，官至兵部尚书；所以诗中有“中丞是谁，是司寇”的句子。中丞军队战败，被敌人俘获并戴着械具押到南昌；绝食却没有死，反而重新想到活下去。（中丞绝食五天而没有死。）左右跟随的只有两个童仆，到了西市又被放回，仍然关在狱中。（多次押到刑场却没有杀他，留下来作为献俘求功的资本。）狱中有个仆役叫玉卿。（姓翁，福建兴化人。）他想设法救出中丞，却没有同伴。福建人俞生（名文华）一向喜欢行义，暗中替玉卿谋划奇计；大致部署妥当后告诉中丞，反而使中丞又惊又怕。为了让人说中丞是久病不愈，两个童仆便偷偷陪狱官睡觉；趁夜间逃出监狱，在城边住宿，第二天清早登上俞生的船。狱官早晨询问中丞的病情，只见两双鞋整齐地放在床前，好像人还相对而坐；叫童仆迎接医生，童仆不肯去，彼此推诿，结果一同出了城。俞生的船像箭一样开走，两个童仆出城后却望不见它；下游有兵阻拦，只得掉转船舵返回，扑面而来的差役几乎只差一线便追上。众人弃船登岸，向西飞奔；到了中午才听见兵马追来的声音。夜里从小路奔逃，从虎口中脱身，攀扯着荆棘翻越，身上没有一处肌肤完整。奔波到力气耗尽，一个童仆死去。（名阿长，南京人。）中丞拜见皇帝，向天子申诉；俞生亲自受到别驾的恩赏，其余的人被记作军功。鄞江一夜之间胡尘飞扬，中丞兄弟冲破重围；一同前来的义士又失散了，应当已经向故乡寻找归路。国家气运重新兴盛自有天意，百官随从皇帝车驾，陆续赶到；俞生戴着黑帽翩然而来，邓童仆踉跄赶路，自称小吏。（邓是虔州人。）又听说狱官虽然受到牵连，却还没有被杀；受株连的同类由死转生。江右恢复后，众人都得到赦免；我上书请求恩典，两人都获准。中丞是谁？就是司寇。收到书信，回忆旧事，既悲伤又欣喜；特意上疏叙述狱官的冤情，两人一同奉到破格升迁的诏旨。诸位义士的义气都很深重，报答却各有不同，唯独玉卿没有消息。您难道没有看见吗：小吏骑马便得到官职，别驾依照资历升为大夫？收到方密之寄来的信 我们同时逃亡在外，已经过了五个春天；在山岭间各自分飞，为甲申之变而痛苦。夜里躺下，惊醒哭泣，频频梦见老虎；早晨赶路，遮住面孔，害怕遇见熟人！靠替人抄书在海市生活，口音已经完全改变；在山城卖药，医术也已经神奇。听说朝廷急切地征召旧臣，我却徒然隐藏姓名，重新垂钓自守。酬答金给谏卫公 在峒户蛮村中度过此生，正直的声名和刚猛的气概震动延津；重新回到琐闼，风采气度仍如从前；独自面对青蒲诏书，袖中已经换成新的奏草。国家多难，朝廷还容许敢于进谏的人；中兴之时，将帅更看重清贫的操守。金印和铁券不要轻视，能够抗疏直谏、把守关口的人正是有人！密之和吴鉴在桂水相互依靠，写信来邀请我；写下胸中感怀二十八韵奉答 东方朔是金马门的才彦，延陵季子以直指使者的声名著称；在艰难中走过猺峒道路，在际遇中来到桂林城。书信送到，知道我还活着；歌声写得长久，足见友情深厚。离开群体，真像经历了劫难；访问旧友，却有一半已经卷入战争。党锢中的人一同逃亡，各自削发受刑、改换姓名；故人都失散了，只有季子得到相迎。卖药曾经取得成效，从军的谋划却没有成功；吴江的家全都毁了，闽海的国家又重新倾覆！三年间哭泣不止，听尽五更夷歌；向日葵向着太阳的心始终忠贞，蒜白的头发一根根竖立。再次在山崖上看猿猴越过，仰望长天，羡慕飞鸟远行；梦中颠倒着江右复兴之事，眼泪洒在粤东平定的想象中。越过山岭，风已经完全温暖；新年到来，太阳格外明亮。朝廷需要征战，我却惭愧不能以坚贞自持！重新穿上冠裳很好，父子再次相逢，彼此都惊讶。鸡坛之中全是列宿般的人才，麒麟阁上有一半是同盟；如今学士做了宰相，台郎也将晋升为卿。带着妻子儿女依靠北方道路，领取公文，作赋咏西京。对着酒抽签取乐已经熟练，联句吟诗，骑马同行；两颗星随着北斗升起，一只雁掠过霜天鸣叫。只觉得活着实在幸运，却反而为死丧之事轻易发生而悲伤！武公的尸体不能回来，农父的祸患又有谁来承受？（密之来信说：『孙武公战死，周农父也遭遇了家难。』）白社中还剩下三位朋友，青云之路要依靠两位兄长；做官时可怜我才拙，招我归隐，足见吴鉴你的诚意！我怀念漓江的碧水，也思念独秀峰的晴日。身体残损了，舌头还在；断绝了粮食，笔仍能耕耘。让岁月由诗篇记录，拿着篇章在烛光下评议；春帆到来时应当拍手相迎，以唱和诗歌送完余生！送吴青闻给谏解除官职向西而去 炉烟刚刚散去，便解下朝服；白色的船驶向苍梧，你毫不迟疑。上疏抗争却没有得到明主放行，反而先允许直臣避开谗言归去。（青闻因为论说香山而被罢官。）忧虑时局，反被笑作书生迂腐；离开国家，人们怜惜谏诤文章渐渐稀少！像我一样，本该跟随梅尉隐居，在伏波山下约定一处钓鱼的水边。

译赠答袭在田孝廉。（在田因上书而失意，有意东归。） 在沙县惊喜地遇到像断雁一样离散的兄弟，战乱中彼此拥抱，共同求生；先父的灵柩客居蛮地，久久不能归葬；令弟穿着麻衣，身上还带着敌人造成的伤痕！最怜惜穿左衽的吴地客人，身为南冠之囚仍然眷恋汉家的衣装；幸逢正统，难道应该离去吗？姑且停止那些为忧虑时局而痛哭的文章！赠丁掌垣。（诸位公卿每日只把宴饮作为事情，所以写诗规劝他。） 回想去年我们在章水上并船而行，三年中仙■〈▯御〉又一次经过；早晨因为卧病，早朝趋拜少了；由于忧虑时局，夜里起草的奏疏却多了。补救君王过失的人，眼看就要成为新的领袖；摇动金声玉振，仍将听见旧日的呵责声！青蒲诏书所涉及的边防军机最为紧急，不要在酒杯前放纵长啸歌唱！赠李源白金吾。（名元胤，是惠国公的嫡长子。） 汉家天子特别报答功臣，沈弇与你同时列入功臣图；清晨随仙人般的车驾赶来，扶持玉辇；夜间军书送到，召见金吾。闲暇时教侍史亲自调弄笙管，醉后看孤儿强健地拉开弓；骑马行走在天街上，行人肃然，露出的奏章带着霜色，布满都城。——以上选自原刊《藏山阁诗存》卷九。《行朝集》（己丑年） 麻河捷报 《献玉篇》端州杂诗 又十一首 送毛恭则出任鄂国军监军 悲悼湘潭 悲悼信丰 悲悼南昌 《端溪石砚歌》寄给开少 送刘通候返回黔地，寄给他的叔父晋仲刺史都匀 刘同庵司寇从羊城回来 送姚翁默仙进入平西山中，寄给曼公 刘客生、詹尹直任经筵讲官 送别宪幕林树本前往桂林 与曹素臣一同进入羊城，记述所见之事 经过三水驿即事有感 麻河捷报 这是为武昌侯马进忠所作。武昌击败敌人报捷，晋封鄂国公；监军毛寿敦把他的战事叙述得很详细，我于是提笔作赋。中兴之时，马侯古来精忠，天子论定功勋，册封为上公；毛生夜里叙述麻河之战，满堂人听得骨节悚然，英风凛凛。当天初战失利，敌骑骁勇腾跃，万马雄强；将军下令全部弃马，手持短刀、穿着破旧短袄来争取战功。麻河岸高，敌军刚刚驻扎，栏楯层层，壁垒坚固；战马卸鞍，士兵生火做饭，我军突然杀到，谁还能抵挡！可怜攻打营垒而营垒不破，壁门炮火轰鸣如雷；将军大声呼喊，亲身冲在最前，人人拼死作战，终于把坚壁摧毁。壁门一被夺取，敌营便大乱；从黄昏截杀到半夜，铁骑嘶鸣颤抖，敌军乘橐车奔逃，全军逼近水边，哪里还有人能够逃窜！天风吹动月亮，月色朦胧，照见敌营已经空无一人；僵尸纵横堆积，哪里还值得计数，剩下的人全都葬身麻河。军队在上万座敌人帐庐中住宿，胡人妇女弹琵琶唱胡曲；将军举酒，健儿高歌，残余的魂魄又在哪里无声哭泣！将军破敌的檄文屡屡传来，哪里像今天这样没有一匹敌马能够逃回；积弱已久的朝廷如今才重新振作，昆阳、巨鹿之战又有谁能争先！我听说桂林敌军到来时全城奔逃，瞿相公却从容不迫，袖着双手。（瞿公名式耜，任桂林留守。）焦侯三箭射死三名骑兵。（焦侯名琏，宣府人，封新兴侯。）城门重重关闭，至今仍然守住。又听说西边有滇地的胡将军。（胡将军名一清，滇人，封兴宁侯。）他冲锋陷阵，威名传遍敌军之中；亲身经历百战，锐气始终没有挫折，南方人争相推举他为第一功臣。诸位将领纷纷接受国号，乘时窃取高位，哪里值得一提！（指陈邦傅一类冒滥封爵的人。）马侯封为公，另外两人封侯，这些爵位朝廷大概不会滥授！《献玉篇》端州城中驻着皇帝的车驾，南海士人献上两块玉。上奏说玉是从南海岸边得到的，渔人在海上夜里看见光芒；第二天早晨撒网捕鱼，发现鱼眼闪动，剖开鱼腹，得到一块方形如玉玺的玉。当时天子刚刚登极，献玉之事使满朝都面露喜色。诏令把这块玉交给玉工，雕成盘龙形的纽鼻；篆刻为“皇帝受命之宝”，模样仿佛与传国玉玺相同。我听说这方玉玺是秦代制造的，当时刀笔工艺多么精妙；后来被胡人驮入沙漠，胡国灭亡了，亡国之物还保存着又有什么值得说道！帝王应天受命并非偶然，中兴一定先有祥瑞作为符应；玉玺亡于沙漠，胡人的气运已经穷尽，玉在南海出现，正是天意回转。小臣姑且收起卞和的眼泪，拍手恭敬地献上《献玉篇》。《端州杂诗》（十四首） 去年今天还困在胡尘之中，望着关塞，心惊自己成了异域之人；死去的人可怜，只剩下马革裹尸；活着回来，又哪里还有面见皇帝的意识！天时越过山岭，常常让人怀疑还是夏天；官署里没有花，徒然称作春天。（当时任礼曹。）冠盖纷纷，以游宦为乐；山川满眼，却总使人伤神！庾岭的军书昼夜飞驰，南昌却没有办法解除重围；孤城被烽火封锁，粮食将要耗尽，小路被阻断，消息也逐渐稀少！入朝应对时徒然献上方略，请求援军，空看着持节将帅归来。（江右派人入朝请求援助，却只求得到节钺和敕印而已。）共同谋划反正的功劳不要再提，难道不知道章门的事势已经日渐恶化！皇帝车驾的卫士萧条，国家的计策空虚；元勋迎接皇帝车驾，心里究竟怎样想？度支官空佩着司农印信。（国家赋税全都归于藩镇。）巡按各部的御史真的把车子埋掉了。（当时停止巡方。）吏员职位滥设在军府之中，人们求取官职，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汉廷的疏远之地。藩镇掌握的权力不肯兼管内外，却仍允许朝班官员得到内升。江右的安危已经很久没有传来消息，诸位在高会中庆祝新年！不知道南粤将军为何如此尊贵，只惊讶西园公子竟然贤能。卿士中有几个人能够进入幕府，朝廷又有什么事情可以分权？从东方来的相国不要再凭借权势。（何公吾驺因李元胤推荐，再次入朝当值。）激切的弹劾文章竟出自闲散官员。回头向正北眺望神京，天涯一隅的几个郡县难道能够偏安！近来听说政府的职位屡屡空缺，为什么言官动不动就辞官不干？国家法令尚未严明，臣子的节操还没有显现；朝廷多事，圣恩反而宽大。如今典章制度都遵循神祖旧制，只恐怕拘泥文书形式，在今天已经难以实行！近来中书省的诏书已经很多，起草诏令的词头却更加轻慢了白麻诏的尊严；本朝宰相的事业，只在于调拟诏旨，天下人心都仰望代天发言的人。天子的言语简约下来，反而格外可贵；温和的诏命滥发，难道就算恩德吗！不要因为身处乱世就多加宽免，一个字的高下取舍，关系到国家体面！从仪仗之外遥望圣上的气度，天子的面容如春日般和蔼而又尊严。中兴依靠的正是言官的正直，跋扈的气势也因相国清廉而消退。（山阴相国严起恒以清廉操守使各镇服气。）最欣喜文华勤于在讲幄中讲学，早早传来太后停止垂帘听政的消息。（太后有时在便殿一同听政，到这里便停止了。）瞿公忧念君主，规谏十分恳切；他把四条箴言写在扇子上进呈，也不嫌麻烦。（留守瞿公把写有四条箴言的扇子进呈。） 君主的恩德浩荡，我却平白受到恩宠，错误地列在儒冠之士中，拜见身穿赭袍的皇帝；藩镇属吏中有几个人能够仰望北阙！（地方官员都由藩镇衙署任命。）今天朝班之中，西曹的地位重新得到尊重。乘着时势反正，功劳并不小；破格酬赏功勋，爵位却太高。不要夸耀头发斑白、为臣节受苦，苏武在雪窖中的苦守终究徒劳。（当时重视反正之功，轻视守节。） 忠贞的部队驻扎在施州，跃马争衡，堵相公谋划招降。（忠贞原来的名号是“一只虎”，堵公胤锡招降他后，驻扎在施州卫；到这时又发布檄文，让他缓行江右。）江上的形势正像破竹一样顺利，洞穴中的争斗却忽然兴起了诸侯混战。（各藩镇与忠贞不和，听说他到来，一时抢掠骚乱。）三年中经历百战，城池全都弃守；五路连营，军队已经收缩。湖北、湖南都成了赤地，苍梧、象郡远远地生出忧愁。（当时两湖已经丢弃，听说忠贞将要溃入粤西。）

译堵公也确实是救济艰难的将才，曾经安抚荆南，使万马回归。（就是忠贞营。）他倚仗过去的恩情，以为军队可以使用，却怀疑各位将领的志气已经先行灰败！援救江右的檄文迟迟不能发出，围困长沙最终也没有解除！请听楚地百姓半夜哭泣，千里之外为谁招魂哀悼！李公很有中兴的谋略，再次越过庾关，功业却还没有完成。（戊子年秋天，出岭作战失利；如今再次出兵。）勇猛的气势难道只是用来援助南昌吗？（指援助南昌。）锐利的军队为什么反而挫败于坚城之下？（指赣州。）投降的书信接连不断，谋划难以测度；战鼓彼此传来，敌人却无法通过！整军从容，不要让防务被宴饮耽误；哪里需要沉醉到虐待儒生的地步！（李公沉湎酒色，轻视儒生，以为虔州一定会投降；于是屡次受挫。） 元帅突然去世，全国都悲痛；军中留守的人很早便相互推举。（李公死后，中军杜永和自行总督军务。）只担心边镇统帅的权力旁落，哪里还顾得上天王的政令向下转移！各位将领并肩而立，轻视节钺；同僚们彼此观望，拥护自己的旌旗。纷纷割据，谁还知道应该追问，从此关起城门，不再使用援军。（各将彼此不相统属，各自占据一郡。） 春王的朔日尚未出关，欣喜地看见滇南使者叩击宫门；他请求归附，因为心里知道天命所在；又请求册封，以仰望圣朝的尊严。（孙可望自称平东王，占据云南；到这时请求归附并乞求册封。）汉家的旧例必须由朝廷讨论，明主可以根据权宜之计施加特别恩典；《史记》记载功臣多有赐姓，何妨破例给予藩王称号！（孙可望请求册封；金保进谏阻止，廷臣以拘泥祖制为理由，认为异姓不得封王。云南古代属于边徼之外，是西南夷人居住的地方。楚庄王时期，庄蹻向西到达南中，云南之名由此开始。） 故人的须发已经不同往昔，忧国忧君的志向仍未舒展；声名震动宫廷，更应该及早避让，怎么能长期居于兼有清要之职的高位！（关中刘湘客负有当时声誉，起初以编修兼任御史，如今又以副都御史兼任正詹事。）也知道官场的热闹本来冷酷，不要让交亲的往来痕迹渐渐疏远！同样出身布衣，你受到君主的知遇最多；从容地做着显贵的官职，心里究竟怎么想呢？（刘湘客与我交情友善，我们都因荐举而仕进。） 又十一首 给事中上朝，袖中的奏草气势雄健；更生执笔删削，果然并不偏私。金吾奉侍君主，本来不应有过错。（指马吉翔。）中尉跟随皇帝起兵，确实有功。（指庞天寿。）国家多难，不必再增加水火之患；偏安一隅，何必还要分成东西两边！（当时有粤东、粤西之分。）过去本来就触犯了元勋的忌讳，哪里想到元勋的志向竟会与他相同！（金堡入朝后，起草十条意见，李公、庞天寿、马吉翔都在弹劾之列；刘湘客删去其中关于李、庞的内容，把八条意见上奏。公子元胤、总宪袁彭年、吏垣丁时魁等逐渐与金堡结盟，五人之党由此开始。） 相公又出任辅佐我主的职位（香山公于去年秋天入朝，留任宰相，被台省官员弹劾罢去），如今捧着诏书赶赴朝廷，也太勤勉了；老夫没有辜负“长乐”这个称号，大夫却难以悔改那篇歌颂新朝的文章（思文帝变故后，公请求降职；他编修《广州志》，其中多有谀词）！露章弹劾的谏官先前已经离去（给事中吴其靁听说公到来，先行离开），抗疏直谏的班列中却远远听不见他的声音。论风骨节操，最称道金给事；至于依违两可，也畏惧李将军。宪台总宪威严如霜，令人凛然难以攀附（总宪袁彭年）；大谏官的风度裁量更居班列之首（吏垣丁时魁）；他接连多日在便殿请求召见对答，昨天夜里又把诏书封还。朝廷即使名分稍有亏损，名义仍在；方镇纵然强悍，君主也并不孱弱。髯公为什么辞说得如此鲁莽？五千铁骑竟惊动了皇帝的脸色（袁彭年常自夸有匡复之功，召对时，皇上以君臣大义责问他，袁回答不恭顺；还说了“去年惠国公率五千铁骑擂鼓向西进发，君臣之义在哪里”等话，听见的人都大惊失色）！元帅手持斧钺，已经专任征讨；于是约束南方人，禁止他们起兵。乌合之众本来难以迎战强敌，骁勇奔驰的兵马或许还可以借此虚张声势。冒用封爵而滥杀无罪之人（有一位忠宣伯，实际是闽中的滥封爵位；有人酒后把他杀了），奉使官员又多被撤回，虽有名义也不能任职（各郡差遣的官员都被撤回）；过岭的尚书抛弃了旌节，幸亏依靠铜马军才脱离余生（当时朝廷禁止义兵，江右的揭重熙出岭，因为违禁被追捕擒获；依靠新近归附者交战，才得以逃脱）！浔州节度使最为卑鄙庸碌，却因际遇同样承受了大国封爵（陈邦傅冒领封爵，驻守浔州）；他坐拥旌旗仪仗，凭恃权势横行，檄令征调兵马时却正显得从容。朝廷的名爵确实令人怀疑滥授，蛮地的征求又哪里能够供给得过来！柳庆巡抚刚刚被害，掌管刑狱的人却没有办法追问凶手（柳庆巡抚刘鼒与陈邦傅不和，陈邦傅设计杀害了他）！中丞原本有意统领中枢，奉诏安抚忠贞而接受使命赶去（中丞程峋入朝，有望任兵部尚书；恰逢忠贞军经过粤地边界，诏令他前往安抚）；只是担心战火蔓延到岭峤尽头，哪里料到使者的旌节竟丧失在盗贼之中！奔驰劳顿却未能实现回朝的志愿，反而轻弃身躯于沟渠，以死报答君主！即使宦途上有许多不同议论，怎么能无端用阴谋诬陷他（程峋到怀集，被乱民杀害。起初他与负责此事的诸位大臣意见不合，于是有人说是他们设计杀害了他，这是诬陷！怀集属梧州府；晋代称怀远，刘宋时称怀集，唐代称威州）！圣朝的新政爱惜繁缨之饰，主爵的升降沉浮却远未公平！大体说来，对远方来人应当厚加赏赐，即使位居高位也不过是虚名；高谈阔论竟能博得乌台的显贵（凡是入关的人，只要能夸夸其谈，往往破格授为监军御史），狡黠的小吏却能谋得回到寺卿的清贵职位（吴鼎自称是隆武朝的官员选司，拟授职方郎中；后来被吴鼎挟制，要求退回少卿职位）。唯独想起润州的钱叔子，白白穿着芒鞋在粤中奔走（钱光夏进入广东，仍以原职衔携带诏书出行）！谏垣的奏疏上呈，争论任用资格；宫阙之下喧腾不已，百官簇拥着玉珂（省员洪梦栋、谢元汴极力说任用资格应当受到重视；退朝后，百官为此哄然喧闹）。郎署中有才干的人可以应对策问，圣朝却没有地方可以开科取士。旧日僚属中被废除名籍的人，征召几乎遍及各处；新进的高等班列中，已经占了许多名额（癸未榜的几个人，都晋升为卿贰）。也知道皇帝心中偏爱怜惜，可榜中这些人又能怎么办呢！在荣誉名声上虚冒滥充，正值变乱之后，任命文书全都可以删改！宫尹滥凭供给俸禄来窃取职位（待诏求取官职，自从思文帝变故后，都自称詹尹），新受恩典却屈居侍郎班列（万翱入朝，自称昌国公曾假借大司马职位给他；后来改授枢密院副职，面见皇帝承受恩典时仍自称原任职务）；为了让使节频繁颁诏，随意假借旌麾，难道就能出关吗（朱谋■〈例上土下〉等人都假借开府衔，仍留在岭南）！江右诸位君子遍受宠遇，故乡难道可以听任他们穿着锦衣归来吗？（以上诸人都属于江右人）

译堵相来到边地却没有建立功勋，反而在梧州假传诏书册封滇地（当时，滇地被封为锦国公。朝廷使者赵煜经过梧州，知道堵公失意而驻留梧州；因奉有便宜行事的敕令，便谋划铸造印信，假传诏书封陈邦傅为平辽王）；便宜行事本来就是朝廷赐予的权力，封奏之事并不难在咫尺之间上达天听。阴谋一旦开启，贼臣便凭借假诏行事（陈邦傅所辖之地有一半被忠贞军占据，陈邦傅想与滇地结援，其部将胡执恭从间道假传诏书，封滇王为监国秦王），使属国徒然更加纷乱（滇地先接受了“秦”的封号，而朝廷使者才到达，双方互相诘问，都说对方是假传诏书；于是把杨畏知和胡执恭下狱，又派使者请求圣旨）！如今朝廷的议论何时才能决定，圣明君主的深重忧虑又有谁来分担？督师在苍梧失去势力，败后还要防备各镇图谋（忠贞军溃败后，保昌侯曹志建诱骗堵公并将他擒获，堵公几乎不能免死）；遍地赤地使人魂销，千里之内充满遗恨；沧江之上客人散尽，只剩一叶孤舟！军事机宜误国，不要轻易诋毁；使相回到朝廷，难道是容易趋赴的吗（堵公赶赴行朝，言官极力诋毁他出兵）！不要责怪言官封驳奏章过于激烈，中湘一带留下的悲恸已经遍布天涯！送毛恭则出任监军鄂国军。诏书和使节从青霄降下，你牵着马缰走过春日城中的漫长驿路；皇帝想到元帅勤于借助筹策，诏令加授司马职衔，早早离开朝廷（恭则原本从军中入朝觐见，借用司马职衔出任此职）。楚地边疆即使戎敌已经伏诛，也不要忘记戒备；鄂国功劳虽高，也不许因此骄傲！克敌安民才是真正的将略，千里之内的耕田桑园都等待着你来招抚！悲悼湘潭。督师何公腾蛟包围长沙，城池将要攻破时，忠贞营的军队到来，守军一时溃散。何公没有离去，驻扎在湘潭；后来被擒，因而死去。长沙的军队溃散，湖南顿时空虚；湘潭城中失去了相公。整个朝廷都变了脸色，仿佛天柱摧折；白日惨淡，行宫也黯然失色。往日经历百战已不值得再说，如今却眼看着即将成功的事业也被抛弃！可怜相公身长才五尺，头发稀疏、牙齿脱落，已经是一个老翁！铜马军百万之众像咆哮的豺虎，却把相公当作哺乳婴儿一般仰望。时局危急、军饷困乏，谁还肯效命？只凭赤手空口驱使群雄；湖南、湖北绵延千里，像卷起云雾随着天风而去。本来只盼长沙不久便能攻下，哪知如今游鱼般的性命已经落在沸釜之中。堵公费尽心力，计谋却一再失误；忠贞军到来后，彼此互相猜疑恐惧（忠贞军驻扎施州，堵公胤锡招他们出兵）；常德被焚烧，宝庆逃走（马鄂国驻守常德，王侯进才驻守宝庆），诸将的旌旗又有谁能挽留！长沙城坏了，却没有人登城防守（兵败后，长沙城陷入一角），穷寇将要奔逃，守军却又重新坚守；我军溃散，向东西各处逃走，唯独相公驻守湘潭。半夜里敌骑衔枚而来，湘潭没有兵力，城门便打开；相公的衣冠使敌人认出了他，他们拥着他离去，向他罗拜 声音像雷鸣一样。他不停地大骂，直到相公死去；只见长沙城中的人都举哀（公死后，长沙百姓举哀）。功名事业从此永远结束，忠臣义士又何必如此呢！你难道没有看见忠贞军经过苍梧边界时，堵公的两面旌旗引导着马匹返回吗？悲悼信丰。惠国公李氏，于己丑年二月在信丰去世。信丰城外敌人来势紧急，将军勒马站立在城上；黄昏时分，他在城楼上对酒而坐，诸将谈论军务，哪里敢进入！酒意正浓时拔剑，剑却没有发出声音；部下全部离去，四周寂然无声。半夜斩开城门，诸将逃走，谁来扶将军上马前行！城外水深，雨下如注，将军的马太小，不能渡水；马声渐渐消失，将星也沉落，亲近的属吏相随，又有谁彼此照应！偏将、裨将和左右部属全都归来，唯独少了将军一人一马；关门白天关闭，烽火台也断绝了消息，天子震惊哀悼，满朝悲哀。告诉你暂且不要悲哀，军中已经收回将军印；元帅的牙门昨天已经打开（中军杜永和带着他的印信回来，自行总督军务）。悲悼南昌。南昌在己丑年正月城池陷落，昌国公金氏、繁昌侯王氏都战死。等到听说信丰战败，才知道这件事。信丰城失守，惠国公死去；胡人的战马向东而来，声势颇为张大。八杆白旗从章门来到，这才听说正月里南昌已经失守。南昌将军熟悉军事机宜，环城坚守，坐听敌军围困；民间万户人家粮食吃尽，城壕沟堑多达百道，连鸟也难以飞过。敌军吃饱而城中饥饿，深夜城池陷落；将军上马仍然酣战。金公投水而死，气概仿佛仍在；王侯割颈自杀，脸色不变！江东人不要责怪没有援军，即使有援军到来也已经迟了；两位勋臣自己收兵不出，客军云集又有什么用！去年攻打虔州只使自己疲敝，如今前来守城又落入敌人的计谋（敌人派和尚进城，诱骗说天时不利于出战，于是他们环城自守，敌军便完成了包围）；又听说倡义起兵的人并非同谋，直到死时还彼此猜疑、互相牵制（起初首先反正的是王氏；听说金氏家族中有人要献城，所以两位勋臣彼此猜疑，不肯出城）！古人说两雄不能同时栖身，为什么不分兵在湖东、湖西形成犄角？为什么让一座城困守到底并一同毁灭，使我的百姓无缘无故成为鲸鲵吞食的对象？去年这座城刚刚反正，如今城破了，又能怨恨谁！英雄成败自古以来就很多，然而城中百姓的性命又该怎么办！《端溪石砚歌》。端溪出产石砚，共有三种：岩石制的为上品，西坑的次之，后来磨制的又次之。端州的石头颜色全是紫色，端州紫石砚摆满了市场；进入市场买砚却苦于没有好的，好的旧坑如今已经沉在水中。先前尚书前来搜寻砚坑（总督丁魁楚），发兵阻塞溪流，使溪水干涸，搜掘溪底；溪水清澈玲珑，流向深岩，这个砚坑正好藏在深岩里面。潜水人没入水中，船上燃烧着灰火；他们腰挂斧头，凿穿岩石直到砚坑为止。坑中摸到的石头，切开来像泥一样，精粗无法辨别，谁知道哪一块最好！他们转身攀住船舷，把石头扔向灰火；石头被风吹得僵硬，又受到火烤。雕琢出来仍然留有火烧般的纹理，其中最好的就是蕉叶白。把有斑点的石头取名，献给尚书；潜水人出水后仍然全部搜索。如今尚书一家已经被屠杀（丁魁楚后来投降敌人，遭到屠杀），壮士们重新磨刀，又有谁会吝惜！我听到这些话，自己不禁叹息；还空谈什么鸲鹆眼能够碧绿（端州人并不看重这种石品）。我有一方歙砚，也并非真正的好砚，笔锋都快磨秃了，却何曾停下；只说端州砚容易寻找，哪里知道满市场都是屏风石！回来洗砚，仍然写作著书；这方砚虽然粗劣，写出的书却有一尺高。寄给开少（当时在四川巡按，尚未回来）。从小路由延津出来，能够生还，心中却惘然！像雁阵一样飞行，寻路万里；身入虎穴，足足三年。朝廷端正的公道太少，威名却在蜀地官吏中流传。惠连经过一年才到，终于白白穿破了芒鞋（指驭少）！送刘通候返回贵州，寄给他的叔父晋仲都匀刺史。故人在天涯做官，异地之中竟能遇到同宗亲属。草色长入郎官的官舍，山势深处有刺史的车驾。眉毛斑白的老人站在烟霭之间，双鬓在瘴疠之地已经花白。向西送阿咸踏上归路，相思之情被蛮地的树木遮蔽！刘客生詹尹、直经筵讲官。你任亚卿、奉诏出行的那一天，留后已经建立牙门（刘氏前往安抚各军时，永和已经开始主持军务）；国家体制难道可以丧失吗，军中的情况暂且不要怀疑。满朝官员只是坐在那里议论，一有事情却要你奔驰劳碌；不要再陈说辛苦了，有谁会想到贤能之人的劳苦（刘氏回来后，议论者说他不能竭力争取，只是听任杜永和代理主持军务）！送姚翁默仙进入平西山中，寄给曼公。

译尚且有故人留恋，你为什么还要到更远的地方去寻找！夏天滩流险恶，瘴气在西方山深之处更重。到蛮地采药使人兴致勃发，抄录医方正合学士的心意（姚氏精通医理，曼公也学习医术）。逃避喧嚣、居于空寂已经很久了，应当高兴终于听到了足音！刘客生任詹尹、直经筵讲官。詹尹辞去风宪兼衔（起初兼任此职，如今辞去），承蒙恩典充任讲官；名望因元老的推重而增加（留守极力争取，才得以任职），皇帝也认识到布衣出身者的贤能。向北面对皇帝时，声容端正；同僚宴饮赏赐时却格外偏厚（刘氏与黄公奇遇一同讲经，黄氏是粤人，口音艰涩，皇帝的心意便偏向刘氏）；不要只是拘泥于旧例，施政的根本就在经筵！送别宪幕林树本前往桂林。林氏名有声，江宁人；隆武乙酉科举人，任都察院经历，因为论劾首辅香山公而使其离职。在天南做微薄的官职，幸好与你相邻；送你向西而去，心中黯然伤神！朝廷有诏催促元老入朝，抗疏的分列官员中却只有小臣出走；施政根本之地岂应容忍失节之人，幕僚正好借此机会抽身。桂林是留守招揽贤才的地方，那里一定有许多同心之人正在扼腕叹息（吴闻青正在桂林）！与曹素臣进入羊城，记述见闻。在崧台历经多年任职沉浮，老友邀请我一同游览羊石。牡蛎筑成的高墙，说明已经接近市集；荔枝树荫连成一片，只能停泊一条小船。海船乘风从东岛而来（粤人盼望东洋来的船），入夜后蛮地商人遍布酒楼。古寺最多，官府也最冷清，与你一起安然度过清秋吧。经过三水驿站即事而有所感。丙戌年冬天，我在三水与粤东军队交战而战败，而北方军队已经进入羊城。三水城南野草凋零，往年曾在这里与王师交战；可怜铁骑长驱直入的日子，正是戈船苦战之时！驿站官吏夜里听见磨剑交战的声音，海天阴暗处仿佛看见排列的旌旗。中丞和刺史同舟战死（中丞林佳鼎、佥宪夏四敷，都战死了），不死在胡人的尘土中，却死于此处，更加悲惨！——以上选自原刊《藏山阁诗存》卷十。《行朝集》（己丑）。《广州杂诗》。《吊忠诗》。《书所闻》。《在商丘侯的船中饮酒，即席作赋相赠》。《告别羊城》。《酬答张将子给事》。《赠姚以式待诏》。《赠禹航姚孟峡》。《岭南留后入朝纪事》。《听闻诽谤》。《临轩曲》。《拜谒山阴老师，恰逢他五十初度，私下看到御赐斐迭，恭敬地献上二首》。《广州杂诗》。上将的灵柩车返回，震动海边一隅；追封为“宁夏王”，还有谁的恩宠能超过他（李成栋死于岭北，追封宁夏王。宁夏卫隶属陕西）！藩王的庆贺和吊唁有固定的朝廷礼仪，郡中官吏迎送时礼数也格外不同。鬼马般的纸马和烟火都已消散，留下的宝镫也化为灰烬（甲马数十队用彩缯制成，一时之间烧成灰烬）；美人被火化，身上穿着珠饰短襦（宠妾数人，都命令她们穿盛装赴火而死，全都采用夷礼）。大家共同惊讶使客和郎官地位低贱，出入竟偏偏要从甬道走（吊客都从东角门进入，有人认为自己是使客，因而没有前往）。红旗的影子在风中飘动，号角声喧闹；南海的牙门高高耸立，留后地位尊贵。到了秋天，将领骄横起来，谁还愿意出岭？太阳升高，人声沸腾，城门才打开。有关官员心中厌恶王官地位卑贱，任命官吏的文书又担忧幕府事务烦杂（永和不出岭，只是每天任命官吏而已）。不要责怪总兵难以节制，将军原本就不懂得君主的恩德！宝丰出镇，许诺把疆界分给他（宝丰即罗成耀；出镇韶州，许诺将南、韶两地划给他。宝丰属河南汝州），祖饯时仪仗拥满长道。卖爵之事很令人怀疑藩镇官员卑贱，以输送钱财来资助岭南军装。可以料知节钺一旦轻授便难以控制，只怕连关门也会弃置而不防守！巡海归来的薛刺史，也被调往同去，神色凄凉（海道薛宫出巡，有人图谋取代他的职位，于是改任韶南道而去）！岭南的财赋已经因征求而耗尽，使者回来后还要劳苦地搜括财物（学道主持考试取士，专门替永和筹措军饷）；手持旌节仍自称周内史，卖钱却只供给粤地诸侯。门前的桃李树下谁是主人，海底的珊瑚已经搜掠殆尽；骑马的健儿能够推荐人才，上供的财物是否曾送到端州？使客闲居无事，卧在海滨；轓车相互来访，其中一半都是交好的亲朋。回到故乡时衣服全都绣饰华美，游历南粤回来，口袋也不会贫乏。接受官职不要忘记明主的赐予，何况承受恩德的还是历朝之身！汉廷的仕途兼容文武，难道还怕武将的势力逼人吗（粤东藩司中有许多我的同乡，都是由武职改授如今的官职）！《吊忠诗》。海南为国死难的人很多，偶尔依据听闻到的事情记述它们。常山遭受寸磔的痛苦至今没有停止，当时的成败总是难以谋划！出兵却未交战便白白身死，报国虽然无能，志向也已经以死完成。事情变故之后，遗孤仍然害怕受到祸害（公的遗孤仍被粤地当权者所忌惮），尸体分散在各郡，哪里能够全部收殓！岭南反正以后，那些凶徒被杀；为什么忠臣反而还要有仇恨（陈相国陈子壮。公起兵后被擒，遭寸磔，尸骨被分散到各郡）？在都城痛骂贼人的太史真是雄烈（燕京最初陷落时，公仍大骂李贼；贼人敬重他的义气而放过他），一个书生却勇敢地投身军旅、以身殉国。南方军队乌合而成，明知无济于事；皇帝向西巡幸，正因他牵制敌人而得以安然前往，确实有功（丙戌、丁亥之间，粤兵被公牵制，车驾因此得以进入桂林）。身边的奸人暗中充当间谍（同乡中与公有仇的人做了敌人的间谍，公因此失败），即使敌人得到他的头颅，也辨认出他孤忠的面貌（最初敌人得到公的首级，无人认识，大酋说：“这个人的相貌清正，一定是义士张某的首级。”）。谁说君主和父亲难以同时报答？他已经获得侯爵封号，使父亲也得到荣耀（张太史名家玉。公起义后，被同乡李觉斯离间；兵败后自刎，敌人取走他的首级。太翁因公的功劳，被封为增城侯）。端水之地（指永历）龙兴，与此抗衡（指昭武）；两位贤者最终都死在粤东城中。只知道正统归于人心所向，哪里料到同舟之人竟争相割颈流血！汉朝的国运尚未衰亡，臣子便有节操；国家多难，你们反而因此成名。如今违抗命令的人终身废弃，我要把你们当年当面抗辩的情形报知后世（彭给谏耀、陈职方嘉谟。两公奉诏到粤东时，正遇唐藩僭越称号，二人不肯屈服而死；不久粤东也陷落）。苏公特别通达而有思文之志（指隆武帝），变故之后又谋划拥立君主的功勋；天命尚未知道归于哪位圣主，却空谈报答先君的国恩。危急时节操劲烈，能够以身殉死；正统之辞严正，却无人听取义理。白白使海南有许多士人被杀（在广州的人大多与苏公一同死去），直到今天，这一案件仍然纷纭不清（苏相国名观生。公由荐举出身，以职方郎中跟随思文帝入闽，拜为宰相。汀州发生变故后，苏公又在广州拥立唐藩，改元“昭武”。今上已经在端州正位，苏公最终抗拒顺从；当时称为“昭武一案”，凡是在唐藩政权中任职的人，都被禁锢而不再任用）。乱世以来为国死难的人，有几个人能够流传？霍氏一门的幽芳最令人怜惜。全家相互扶持，争着前去就义；沉入深渊时依次而行，不容许谁先谁后！朝廷渐渐缩小到天涯一隅，岭外的气节却格外令人惊闻（如陈公邦彦等诸位君子，可惜事迹始末不够详细）！死后姓名少有人知，老僧讲完此事，泪水潸然落下（霍氏一家。天然师告诉我：霍氏全家从容地依次投水而死）。《书所闻》。悍将杨大甫骄横傲慢、违法乱纪；他入朝觐见时，南阳伯李元胤设法邀请他饮酒，当席宣称奉诏将他斩杀。

译杨将帅据说已经受刑，天涯之地今日才知道朝廷的威严；汉家的法度应当明正执行，都尉暗中谋划杀人，似乎并不合乎法理！诸将强横跋扈，谋划只会更加狡猾；将来仓促之间若有诏令，谁还会听从（去年杀戮佟养甲，也是用计骗他前往谒陵，在半路将他杀死）？南阳伯奉命问罪，功劳不小；只怕内乱还没有平定！《在商丘侯的船中饮酒，即席作赋相赠》。我听说武冈的将帅背叛，城池没有守住（丁亥年八月，刘承胤叛变），天王向西巡幸，百官纷纷逃走。天色阴沉，道路湿滑，雨声淋铃；车驾狼狈地经过古泥口；尚方的服饰器物和诏书追随车驾，纷纷失散，最终还剩下什么！侯公是卧居山中的老将，锦衣和御用帷帐一时都供给他使用；盘中的珍馐佳肴进献给大官，宫女香熏的绣被浓厚芬芳。卫士和宦官争相醉饱，龙车凤辇从容离去；三宫受到娱乐，天心喜悦，当面承受恩典，进封“商丘”之号。侯公身材魁梧，是古代那样的良将；簪缨华贵，伟岸的仪容位居西班之上。有时面对宾客挥笔写作，集贤学士也收手退让。悲歌本来就是梁园的遗风，痛饮的酒量谁能比得上陈遵；翠釜金盘陈列在几案筵席之间，我这个穷困的腐儒、微小的官吏因此满怀惆怅。早朝传来给事中弹劾的奏文十分有力（金给谏名堡），要剥夺滥授的爵位，核查军功。侯公停止饮酒，神色有所变化，暗自担心自己也会依照先例与众人一样被处置。侯公饮酒，请君不要怀疑；你的劳绩天子是知道的。如今军功正等待用来报答君主，报答君主的人谁能像你这样奇特！我要与你放船游海珠寺，醉后姑且吟咏《望海诗》。《告别羊城》。李我寄来书信说：“皇上已经选择日期，亲临殿前选取士人入馆。”于是邀请我赶快回来。早晨收到书信，得知故人调任；回信告诉他，临轩考试已经有日期。离开国都之后，我已经甘愿像梅尉一样隐居；如今却重新得到好官，越过木天的清贵职位。星辰召唤使节返回霄汉，秋意深浓之时在菩提树下告别祖师。荒寺中九十天究竟成就了什么？刚刚开始准备游行的行装，已经来不及再写诗了。《酬答张将子给事》（张氏名孝起，吴江人，原名起；庚午科）。在梧垣任职的官场气氛炽热，唯独像你这样清冷而与众不同：巷子里很少有车马经过，门前也少有属吏来趋迎。上奏政事时须髯如戟，追随朝班时意气孤高；冰清玉洁的金给事，寂寞之中是否也有同样的感受？《赠姚以式待诏》（名端，钱塘人）。姚先生是忠烈之后（先父友璞死于虔州的战难），如今供奉之职却完全违背心愿；蛮峒之中，家人的灾难无从询问（把家属寄居在武冈山中，听说遭到掠夺），虔州的遗骨也还没有归来！母亲和妻子的音信断绝，亲友的荐书也很少；姑且承担起起草诏令的空缺，何必一定要进入禁宫（姚氏暂代中书舍人，撰写诏敕）！《赠禹航姚孟峡》（姚氏名相）。南来的人全都只是做微薄的官，只有这个人穿着短褐；白白地在蛮烟之中老去，难以分辨岭上树木的春色（姚氏独自尚未任官）。刀刃之下确实没有死去（姚氏被贼人擒获，伸长脖子接受刀刃；刀落下时，树枝遮覆了他，因而得以逃生），饮酒的兴致难道会长久贫困吗！孤高冷落的同门朋友，正成为向朝廷进言的臣子（姚氏与道隐相互依靠最久）。《岭南留后入朝纪事》。元帅入朝觐见，簪缨仪表十分伟岸；被召入东班时，神色格外令人惊异（粤督杜永和由武职官吏改入文官班列）。边地官吏这才知道皇帝的尊贵，宫中臣子却还在直庐中相互争斗（詹尹黄奇遇、郭之奇因为小小的嫌隙互相攻讦）。朝廷既然有礼制，怎么能轻慢；藩镇哪里懂得这些，却自己使礼制变得轻贱！不要奇怪诸侯多有跋扈行为，这些人的驾驭本来就只是虚名。《听闻诽谤》。有一位权要人物在李金吾那里诬陷我，想让我在朝班中受辱；吴东三暗中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像贝锦一样的巧言在朝班中构陷，进谗者的计谋也很愚蠢；这关系到国家体面，我并不是为了爱惜孱弱的身躯！有志之士终究难以受辱，微小的官职又哪里值得被驱逐！明天我便拂袖离去，幸好可以向李金吾辞谢。《临轩曲》。皇上即位第三年，行在史馆缺少官员，内阁辅臣黄士俊、严起恒奏请考选；桂林留守瞿式耜上疏推荐所属官员某某等人，认为他们能够充任馆职。于是礼臣黄奇遇等人议论，仿照唐、宋开设制科取士；诏令说：“三品以上官员各自举荐所知之人，卿贰等官员自行举荐所属官员，汇总送交吏部。”又敕令冢宰晏清会同礼部、詹事府、翰林院诸臣严格考核，录取若干名合格者；有声名的孝廉而尚未做官的人，也一并参加。冬季十二月二十四日，皇帝亲临殿前，亲自考试经艺三道、策论各一道、诗一首；录取八人，授予翰林院庶吉士之职。小臣才能庸劣，却滥列于这次选拔之中。恭敬地写成口号二十章，以记载这件盛事。最初跟随皇帝而来，刚刚沐浴圣恩；诏令选拔文词之臣，开设制科。身为格外任用的郎官，竟承蒙恩典参加考试；本朝这种特殊的待遇恐怕不会很多（谨按：唐、宋名臣，大多由制科考试而进入馆阁。大概是在进士科之外间或举行此科，召集有声望的在职官员来考试；又称大科）。朝廷议论临轩考试已经多年，今日才真正承受圣主的恩典；清晨收起笔墨，赶到双阙之下，恭敬地随着鸿胪寺的唱名进入端门（临轩考试的议论已经很久没有举行；两位辅臣申请后，皇帝才准许举行。到期时，皇帝穿常服御临宫门，百官都穿吉服，侍臣等穿素服在午门外等候。鸿胪寺传呼后，臣等才像雁阵一样依次进入）。殿中间垂着衮衣，张设着黄色帷幕；我凭近玉几，仿佛咫尺之间攀见天颜。跪下迎接炉中香烟，听宣读自己的履历；清清楚楚地当面见到了皇帝的容颜（鸿胪寺引导臣等从东阶登上，逐一唱名；在殿上跪下陈奏履历和籍贯）。皇帝面对众人，神色安详，容颜和悦；香烟深处，隐约闪现着重瞳。天子的心意是可还是不可，没有人能够知道；御笔点名有高有低，各不相同（面奏时，皇帝注视了很久；然后慢慢用御笔点名，有的点在上面，有的点在下面。宫中拿出两方图章交给两位辅臣，根据点名的上、下分别用朱、黑两色钤印：朱印文字是“资俸足”，黑印文字是“资俸不足”。看起来似乎其中有优劣之别，其实并不是这样）。鸿胪寺唱名完毕，勾稽礼仪结束，仪仗整齐；小臣分别按号坐在殿的东西两侧。百官肃静，辅臣出殿，恭敬地请求皇帝赐下试题！内外关防严密，像锁闭考场一样；金吾传达命令，令人凛然感受天威。书生和巡逻士卒平常都能见到，哪里比得上银貂与锦衣共同监临（坐号确定以后，每人命一名内使、一名金吾监视，巡绰校尉负责服役；隔席不得交头接耳）。内臣头戴黄帕，捧着书卷来到；香案摆好后，从容地随手打开。远远看见阁臣承受旨意起身，御题将要拟定，最后等待圣人裁决（臣等拱手站立，等候试题很久；望见内使把书卷放在案上，皇帝随手摘取几页，交给两位辅臣拟定题目。辅臣接受旨意，起立于殿东一角；会同拟定后呈给皇帝，请他裁夺）。黄色麻纸上有龙纹，拂过案几；要让御笔登临纸面，还要反复端详。仍然担心题目次序违背经传，于是由大宦官传达口诏（题目呈给内侍，内侍进上一道黄纸；皇帝斟酌再三，才用墨笔亲自书写颁下。又谕令近侍口头传达：把《论语》的题目移到《中庸》之前）。

译起驾的声音响起，日影将要西斜；老笔难以夸耀从前的文采。天晚了，大官勤劳地赐下膳食；听说皇帝的车驾还在“文华”（皇帝起身前往文华殿，臣等才开始入座。午后赐百官宴，也赐给臣等每人一器面食，先前已经赐过一道汤饭。到了夜里，又赐下一餐粥，并给一枝蜡烛）。文思如潮正翻涌，夜色却已经深了；中使频频催促，蜡烛也将要燃尽。皇帝的车驾即将回宫，宫漏声催促；花砖之上，一队队官员停宿，仿佛鹓鸾（皇帝留在文华殿，命中使催促交卷；唯独我最后完成。百官露宿，等到臣等办完事情，才一同出去）。当场挥笔，向来习惯于惊动别人；锦衣玉带的人围观，惊讶其中仿佛有神助。挑亮蜡烛，细写《光武论》；宫中的人也频频点头（开始催卷的有好几批人，惊讶我运笔非常迅速；写到《光武论》时，有人发出赞叹）。分定衡量之后，早早诏令玉堂仙人；到了半夜，忽然传令放行。唯独召阁臣留宿便殿，堂中的膳食直接由禁中传送（起初，两位辅臣奏请准许詹事府、翰林院诸臣一同入内阅卷。到了半夜全部完成，皇帝下令遣散。唯独留下两位辅臣在文华殿宫中住宿，赐给卧具；黄衣小宦官负责饮食，戒备特别严密）。侍臣收取试卷，皇帝亲临其上；小小书生惭愧不安，竟劳烦圣心。誊录的诸生沾受国库赏赐，同朝官员争相羡慕君主恩典深厚（皇帝坐在便殿，等试卷收完后才回宫；选取肇庆府学中善于书写的诸生充任誊录生，发给国库钱财）。未央宫阙之中，试卷刚刚呈上；内殿班列整齐，共同庆贺圣明。皇帝当面命令言官严格检举弊端；在殿前拆开号数，由皇帝亲自填写姓名（二十五日傍晚，鸿胪寺传令各官排列侍班。皇帝出御文华殿，辅臣将阅过的上、中、下等试卷进呈，拆开号数。皇帝命科道官当面指出情弊，以显示极其公正。每唱出一个姓名，皇帝亲笔填写）。中兴之时特别重视玉堂宾客，辅臣坚决请求加恩，放取八人；并不是圣朝的恩典太吝啬，而是分明珍惜这些笼中的微臣（已经拆开号数超过六卷，皇帝便立即下令停止；辅臣再三奏请，又获准增加两卷，合计录取八人）。最怜惜新进之人与我们一同升迁，郡吏、曹郎的名籍也只能任凭安排；曾经承蒙相公援引旧例为我们请求，圣恩特赐一线清冰（中式八人都改授庶吉士。辅臣认为臣等资历或许较深，援引前朝推知考选的旧例，请求授为编修、检讨；皇帝说：“这是朕特别的典礼，与考选不同！”最终命令臣等都从庶吉士起家）。如此旷古的典礼，难道可以不遵循旧例吗？榜首本来应当由首辅选定；即使排名在卢氏之后，仍然怀疑自己承受不起。这样的盛事，哪里能够成为第一人（我是次辅所取之士，而榜首出自元辅门下；旧例一向如此）！光明庄严的亲笔诏书在深夜传来，八位士人同时进入木天。正是国恩难以报答的日子，旁人不要徒然羡慕我们像登仙一样（榜单公布之后，皇帝亲笔书写诏令，敕告内阁、吏部：“朕亲自考试录取刘茞、钱秉镫、杨在、李来、吴龙桢、姚子庄、涂弘猷、杨致和等人，着即授予翰林院庶吉士之职。特此谕告。”臣等恭敬看见御书端正严整，仰望可见圣意极其周详谨慎）！清晨，敕使等候我们谢恩，传达天子的言语，温暖如春；榜中恐怕有像冯唐一样年老的人，便以此报告青年人，使至尊感到欣慰（谢恩的清晨，皇帝派小使者出来察看臣等的老少；传达说天子心情喜悦，说自从即位以来仅有这次举动）！新受恩典，开始获准在禁宫中行走；为了拜谒先师，阁吏前来迎接。我们在中堂前拜了两拜，表示感谢；共同称说天子对门生格外谦让。《拜谒山阴老师，恰逢他五十初度，私下看到御赐斐迭，恭敬地献上二首》。书生新近拜谒相公尊长，依照旧事在中堂前拜了两拜；自己惊讶于名次竟列在苏轼一类，哪里想到是由少师门下推荐出来的！年老才进入选拔范围，惊叹于知遇之恩；庆幸恰逢悬弧之辰，得以看见圣恩。阁门闭着，悄然没有贺客；几株桃李照映着庭院轩堂。我的老师早年遇到明主，已经受到任用；正逢岳神降生的美好生日，皇帝的眷顾格外深厚。身在沧海波涛之间，勤勉地捧日而行；身处蛮荒瘴疠之地，长久以来追随真龙。衮衣之荣不接受三孤的任命，铁券之恩坚决辞却五等封爵（公虽晋升官衔，仍有围犀带，却极力辞却伯爵而不接受）。刚刚得以进入门墙，便随着众人祝寿；又承受尚方珍贵的赏赐，庆幸遭逢这样的际遇。——以上选自原刊《藏山阁诗存》卷十一。《行朝集》（庚寅）。《舟中听闻新任命，有作》。《梧州杂诗》。《圣德诗》。《初度日，承袁特丘、金道隐屈驾赠诗，依韵奉答》。哭同年杨庶常三首 《章北院行》《郧将军入对歌》《沮封篇》《空船行》，为金道隐所作 哭会稽董孝荩 哭晏云章 哭董紫■〈巾昌〉 为给谏金道隐请求改换戍所，获得允许 七夕，与职方彭然石聚集在山阴相国的船旁 获准休假，与御史朱不敏向西而行 中秋夜到达桂林，欣喜地会见曼公、鉴在 留守生日，用诸位的韵作诗 龙隐洞九日 和彭然石西行船中寄怀之作 别山草堂 漓江泛舟行，为杨武陵所作 虞山歌，为留守相公所作 桂林杂诗 曼公娶妾，得到同乡女子，戏作赠诗 在昭江为曼公四十岁祝寿 与曼公、树本进入仙回洞拜访严伯玉 到了梧州地界，听说战乱使道路阻塞 船中听说新的任命，作诗一首 新任命令人惊闻，邸报诏书已经传来；我远在船头，也遥遥向炉烟行礼。朝廷多难，我承受了本不应得的恩遇；史馆中却没有人，和我一起充任员额。报国只剩下这支衰老的笔，成名偏偏在播迁流离之年。词林中的旧例，还要向前辈请教；今日承受皇恩，实在令人可怜。教习三年的旧例还在，升迁授官有成例可援，宰相可以据此援引；我读书特别承蒙皇帝临轩召见的恩宠（起初以特别的恩典授为庶吉士，入馆读书），供职又确实是因为奉命撰拟诰敕而烦劳（特命我暂任诰敕之职）。我之道艰难，实在羞于破格；圣朝恩德浩荡，承受恩典却很容易。词头的拟写久已亵渎了丝纶之体，还是珍重君王的诏令，以此报答至尊吧。梧州杂诗 永历四年正月，雄关失守，皇上迁移车驾到梧州，我等随从护卫迁徙。南雄将领骄横跋扈，新年果然弃关逃走。君王在便殿处理政务，召见群臣时也召到了卑微的官员。皇帝应当持重，两宫也不敢攀附；唯独可怜彭御史，直言抗谏，触动了龙颜（召见的那天早晨，群臣都认为车驾不宜轻易移动，御史彭佺说得尤其畅快）！这个将领从前调任镇守时，我就知道他会弃守山岭逃走；和他同列的将领难以节制，他只顾饱食，还把旌旗仪仗带在身边！大家都希望登坛拜将，难道甘愿辛苦地乘障守边吗？他却先到官吏士卒那里去，惠国啊，你的功劳很高（当初，罗成耀不肯出任镇守，当事者重金贿赂他，他才出发；他原本和永和一同出自惠国部下，因此不肯受永和节制）。圣驾实在难以移动，人心都系于皇上去留；接连多日惊闻紧急军情，已有诏令让皇帝乘龙舟。禁军因时势而受到恩宠，只有两位辅臣独坐内阁忧愁（宫中人都出去了，只有两位辅臣坐在阁中）。内宫的灯火正盛，傍晚时分照得江流灿烂（元夕，内臣还在张挂灯火）。

译侧耳等待羊城的消息，穿过烽火而来的两位使者到了（刘远生、金堡奉诏前往粤东各将领处宣谕）；诏令使藩镇感动哭泣，海船在风中折返（起初有人弃城出海，船被风吹回，这才决定死守）。事情的变化可知是天意，危急时刻也有将才；有长城般的将领确实可以倚仗，皇上驻跸之处不必徒然惊疑！将帅们都加授专敕，今晨有百道诏令飞驰而出；为何罪己诏一到，就立即等待濡笔挥写！大义使三军愤激，功劳却只能凭一纸诏书来彰显；颇听说李公子，打开诏书宣读时泪水沾湿了衣襟（我暂代其职起草诏书，相国首先把罪己诏交给我办理。李南阳元胤，是惠国的嗣子）！突然有了到苍梧的行幸，凄凉地告别了小楼；庆幸没有游宦之人的行囊，得以上舍人的船同行（我起初没有准备船，多亏中书舍人曹襄以船相助）。听见失伴的声音便认出是熟人，船帆饱满，夜里还没有收起；我在暗中殷勤询问，得知车驾就在前面。衰草覆盖荒山岸边，半夜时野火烧得一片通红；随从官员不时遇到盗贼（宫坊蔡之俊在途中被抢劫），船工和船桨已经论功行赏。树影黑沉，苍梧已经接近；江水清澈，漓水相通。与此同时前来迎驾的，是安定将军的一支雄健军队（马安定驻守德庆州，军容相当严整）。端皇的陵寝近在眼前，我随小臣们陪同皇上前去拜谒；清晨金殿打开宫门，夜里黄衣人清扫烽火。江山迎接皇帝的车盖，松柏映衬着惨淡的天色；下岭回望时，祥云已经将陵墓完全封护（拜谒兴陵）。请求召对究竟为了什么？今日寒蝉般的弹劾声喧闹不止；弹劾奏章承接了宫中的旨意，诏狱中却显出了君王的恩德。辜负国家的罪本来就应当承担，至于除掉奸邪的功劳却无人谈论！敌人的气焰还近在咫尺，朝廷的局势却已经彻底翻转（皇上刚刚驻跸，朝廷大臣便急忙请求召对，弹劾袁彭年、刘湘客、丁时魁、金堡、蒙正发等误国，随后将他们下诏狱）！诏狱不是仁政，何况又逢离乱的早晨；因随从皇帝而来的缘故，宽大处理的恩典还可得到，请求赐剑的小臣却频频越位弹劾（一时末等官员都越出本职进行弹劾）！同类陷入狼狈，党人处于艰危；山阴相国实在是真正的相国，跪在江岸沙滩上为他们申救（山阴屡次遭到诸公指摘，如今特意为他们申救，是为了保存国家体面）。桂林留守的地位重要，奉命出使的人也频频前来。青骢马近在咫尺却返回了，御史的弹劾奏章又不断催逼（御史吴德操从桂林前来迎驾，听说弹劾之事后返回）；朝廷上的争论还没有停止，圣上的怒气却已经将要回转。最好是借着恩典而获释，不要说自己有苏轼那样的才华（留守特意营救五人，奏疏措辞过于激烈，并且大力称赞金之贤能，很是违逆皇上的心意）！我把船系在孤树旁，众多船桅和楚地船夫并列；同僚应当有奏疏，入狱本已使人自伤（同僚有公开奏疏营救刘湘客）！事情平定后交情还像从前，天意回转，议论也渐渐平息；凄凉的金给谏，只剩一条破船，任人争夺（金堡被逮捕时，只剩一条破船，被缇骑牵走）！执政如今是什么时候？山阴又一次闭门不出！暂且不必谈论宰相的功业，也不要辜负君王的恩典！词林中的典故十分重要，诏令的声音关系国家体面；小臣有密封奏事，职责所在，岂能不发言（当时金溪王化澄在政府中任职，凡事徇私，不懂衙门的典章惯例；我写了一篇小疏与他争辩）！我所处的地方偏僻，朝廷的力量微小，只能徒然以礼法自持；谁去迎接郧国公到来（即高必正），却不去救援粤东的危局？满朝元老都在诽谤，书生的一句话却改变了局面；在宫阙前争论的日子里，幸而没有损害大体（郧国公入朝觐见，有人想借他的力量驱逐山阴，以五人为结党之罪。我说：‘五人从前曾参劾严公，如今却又为党人竭力营救，这正是大臣的体统！’郧公首先表示赞同，于是这场议论便停止了）！朝廷的议论何时才能决定？滇南的使者已经长期羁留；封王的恩典不要吝惜，假传诏书的罪过又该如何推辞！属国的天王令人凛然，朝廷中的小人却在欺骗他；台中的诸位御史，难道肯追问一下这些狐狸吗（陈邦傅派胡执恭从小路进入滇地，假传诏令册封“秦王”，祸患延续至今；如今他的儿子还在皇帝身边大放厥词）？镇峡关的关门被攻破，传闻大将跳脱逃走；他还带着各寨寨主，乡人替他们引导各山的猺人（永国的曹志建控制镇峡关，却与当地人不和，于是当地人引导敌军袭破关隘）。楚地的险要关塞既然失守，胡人的战马还没有骄纵起来（敌人还不敢进入关内）；应当暂时休兵，谋划转战，仍然要依靠冠军将军的勇猛！粤东接连奏报胜利，骁勇精锐的将士都争着冲在前面；敌虏困守孤城，军旗在一匹马上高高举起（大将张月、李建捷等多次出兵斩杀敌将）。一定要坚固营垒，千万不要依仗楼船（舟师吴文献屡次取得奇捷。起初，杜永和谋划弃城出海，以图日后再起）！西路的援兵已经下来，为什么还不肯前进？两粤都为新败而叹息，朝廷却处在风浪之中；守藩的将领本应定罪，司马却姑且论功。赏赐到了极点，又还能用什么来劝勉？承受了过多的恩典，难道还会觉得不隆重吗！百战将领已经灰心，他们所获的封爵竟和腐烂的羊肉一样低贱（当时两粤用兵，司马万翱主张一概晋封）！远远听说洪少宰，父子都死在高州（少宰洪天擢客居高州，被镇将李明忠袭击杀死）；守将的罪过难以追究，先臣的抚恤又怎能补偿！早就知道卑微的制使不可靠，私下还担心他会效法诸侯！近处的地方尚且如此，轻车使者近在咫尺，更使人忧愁！端州的军队没有南下，反而调转旗帜去迎接御淮侯（忠贞营裨将刘国昌的军队，散入端州各属地）；不要再问粤东的危急，还须防备内地的忧患。督师实在失策，酿成的祸患至今还留着；接受诏令却徒然消耗军饷，什么时候才能厌弃你们这样的索求（当初，督师宜兴堵公招募这支军队出动，直到今天仍成为祸患）！早晨看见南阳送来的奏章，强藩已经被擒获；弃城逃走的将领知道国法所在，追究罪责可见谋划深远。营帐外军声寂静，怀中的皇帝诏书已经来到；两年之间三次斩获首级，真是大快人心（李南阳用计擒获逃将罗成耀，称合皇上旨意将他斩首；诛杀佟养甲、杨大甫，也都是他的功劳）！吕相国从西边来，听说独松州传来丧讯；眷恋宫阙的情怀徒然急切，收复京城的志愿还没有实现！天意难以测度，竟不肯让老臣留下；寂寞的内阁中，先朝的白头老人又少了几位（吕相公大器赶赴朝廷，死于独松州）！黔阳的书信送到，彼此相忆已经历过几度秋天；我的兄长还在入蜀，筹划云南之事，刺史却为此忧愁！中伤之言借助绛侯、灌婴一类的人传播，外间议论又重重涉及钱谦益、刘湘客；危急时节节钺竟如此轻贱，我哪里还有心思替你谋划（收到我家开少和刘晋仲的消息）！我闭门坚决请求休假，难道还有谁亲近我的道义！瘴疠之地安于蛮俗，同僚行列却畏惧蜀人。升迁授官在乱世中被人偷窃，功劳和罪过什么时候才能真实分明！寄语程司马，饼师的眼泪正新鲜（听说司马程源强行夺取部下的妻子）！学士逃避荣宠已经很久，三年没有参加押班；我坚决辞绝李泌那样的宰相之位，岂敢贪恋谢安隐居的山林？蛮峒中的家属刚刚寄托安置，中书的诏书也将颁下；倘若能求得开设史局，我难道还希望投身闲散（当时阁学曼公竭力辞去诏命，请求以修史来效力；我正受到中堂嫉恨，打算请求休假离去）！小船在三伏天经过，避暑苦于没有办法；远远仰仗余下的冰井（梧州有冰井寺，水稍微清凉），空有玉堂之名，实在惭愧！更忧愁秋雨有毒，也很怀念桂林的凉爽；请求休假的奏疏已经上了三次，希望承蒙恩典，随同乡野小船离去！《圣德诗》

译汉文帝以停止车驾而尊重直谏，唐太宗以得到魏征为珍宝；自古以来的圣明君主，都有接纳谏言的名声。我们的皇帝仁慈而且孝顺，不沉溺于声色；小臣有幸充任侍从，私下得以仰见皇上的英明神采。大帅回答时失措，圣上的度量却和平宽厚；所以各地藩镇见到皇上，都知道中兴有望。给谏触犯太后，愚直之气充盈：满朝都请求加以诛戮，皇上给予的杖责却特别轻；等到皇上与群臣谈话，往往还赞叹他的清正。瞿相年老而刚强，遇事便上书争辩；温和的诏令都亲手答复，从来没有勉强敷衍的情形。去年进献史书，打算同《金鉴》一起呈上；如今又问皇上，是否曾经亲自阅览？只因所说过于戆直，左右之人便借机相互倾轧。皇上说：‘你上奏的书我确实还没有读，朕对此很惭愧。今后我会逐件披阅，不要辜负你恳切而反复的忠诚！’满朝都赞叹圣德，我们实在不能相比！虚心纳谏本来就是上天赋予的，伟大啊，我圣明的皇帝！初度日，承蒙袁特丘、金道隐屈尊赠诗，依韵奉答 我这条衰老病中的犬马之身度过生日，忽然得到两篇诗作，恩宠实在太多；还不妨暂且像李白一样充任供奉，哪里敢同苏瞻相比，取得制科的名次（来诗如此说）！只是回头看我，作佳句的才能实在远远不如你；悲叹你一生承受圣恩的风波（当时刚刚从诏狱中获释）！船中得到休假，正好可以唱和；兴尽以后参加早朝，只听见冷玉般的呵斥声！哭同年杨庶常三首 你是黔阳的俊彦，同门之中最年轻；君王的恩宠使人哀伤贾谊，我的道途又失去了颜渊！从前在纱帐中频频同坐，在花砖地上也并肩而立。修文之职难道还不足以胜任，却夺走了我的玉堂仙人（当时随驾而死的人很多）！才惊闻你卧病，换上簧管的时日便到了！不问维摩诘的疾病，谁知道原宪的贫困！苔痕侵入枕席，药物也吝于同人分给（得到一服大附子本来可以不死；我替你向张宫谕求取，却没有得到）！在床前握手诀别，伤心地把老母托付给我（临死时把老母托付给我）！八个人已经三次散失，你死之后更显得萧条！素白的帷幔旁孤灯闪烁，桐木棺材远在万里之外。成名偏逢多难之日，死在圣明的朝代；身后之事不必劳你挂念，君王的恩典我怎敢替你求取！《章北院行》（章公名旷，字于野，号峨山；华亭人） 从前避难时游历云间，章公从沔阳脱身回来。人们说局势汹汹，不能藏匿，他却反而毅然投身，发誓以战死沙场为归宿。天子亲自出征，驻扎在湖南，赐给章公节钺，让他收复湖北。从前是多么怯懦，如今却何等雄健，能骑未经驯服的马，拉开强弓！他身先士卒，亲自搏杀作战，死后人们都称他为“章北院”！《郧将军入对歌》郧国公高必正入朝觐见，原想极力议论时政；皇帝在龙舟上召见他，他惶恐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叩头谢恩。将军快步入朝请求召见，天子传令宣召他到御水殿。将军在朝廷上辩说，声音愤怒，百官拱手，脸色都变了。中使催促他到龙舟上应对，有事情就在香案前面奏；舟中的天子面向东坐，将军俯伏在地，汗流不止。汗水湿透脊背，勇气顿时沮丧，诏令让将军从容讲话；他把炉烟移近，反复陈说，却只听见发誓要以死报答明主！叩头再拜，走出君王宫门，回想起来胸中还有没有说完的话；天威近在咫尺却说不出来，这才相信君王确实是至尊。《沮封篇》胡执恭假传诏书，册封孙可望为“秦王”；孙可望已经知道这不是朝廷的命令，却仍多次派使者请求，意在得到“秦王”之号。高必正入朝后，召来他的使者，以大义责备他们。去年夏天派使者前往云南册封，逆臣却假传诏书，把使者封授之后遣回。云南人请求朝廷颁命并赐国号，朝廷议论可否，拖延了一年；国号已经拟定上奏却尚未获准，郧国将军来到朝廷。将军入朝使封王的议论受阻：旧君所封之王，谁敢提出异议！他坐着召见云南使者，到龙舟前拜谒，言辞严厉、义理正大，神色凛然；他自陈己罪，说自己“曾犯京阙”，你们却只是在西南边远之地徒然扰乱！圣恩既然赦免了我，难道还会赦免你们吗？应当同我一心报答明主！本朝异姓不得授王爵，违反祖制的事谁敢答应！我手持鞭弭、佩着弓袋，足以周旋应对，你们不要欺负天子软弱！云南使者叩头连声答应，退了下去，满朝都争相赞叹将军贤明！将军这番议论真可不朽，云南人听了这些话，能相信吗？请告诉使者，回去复命时不要说这是朝廷大臣的意见！《空船行》，为金道隐所作 金道隐的一条船被张鸣凤牵走，张鸣凤的儿子在船上落水而死，鸣凤也随之死去；这条船于是成了凶物。给谏被逮捕后，身边空空荡荡，身外之物只剩一条空船；金吾卫索求贿赂却始终没有得到，便把破船估价为一万钱。董生（指紫帽）守着船，陈说苦衷，请求留下这条船用来包裹给谏的尸体；姚髯（指孟峡）手按宝剑坐在船头，腐儒的举动又可笑又可悲！不一会儿金吾卫挽起袖子把船牵走，两位书生拼死阻拦也留不住。金吾卫搬进空船居住，他有个十岁的儿子不久又落水；令人伤心的是，他卧病还不到十天，祈禳驱邪没有效果，金吾卫也死了！众人都惊怕这件凶物，没有人愿意留下它，空船被弃置在江东头；给谏获释后躺在沙滩上，把船送给他，他却不肯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千钱〕 哭会稽董孝荩 孝荩卧病，我前去探望他；他自己说必定要死，请求我写一首诗，让他死后能够瞑目！苍梧的瘴疠接连多日凶恶，整天哭泣，眼泪还没有干！万里之外躲避胡人，大家都以客人的身份流离；你一旦归汉，却已经没有官职！孤舟中患病，扶持照料的人很少；在蛮夷郡县求医取药也十分困难！临死还请求诗篇以便瞑目，诗传到黄泉之下，更增悲伤酸楚！哭晏云章（名遹明，湖广黄冈人） 春官同舍中有许多文才出众的人，自从进入苍梧，眼泪便频频流下（礼部曹官中已有四人丧亡）！去年同我一起应试而未被录取，是失意折翼的客人；今日却留下白头的孤独亲人（太宰清只有云章一个儿子）！万里之外的孤舟之夜传来哭声，千秋之后五岭春日只剩墓上青草。海内词坛已经凋零殆尽，从今以后还有谁与我唱和酬答！哭董紫■〈巾昌〉（嘉兴人，名云骧） 在蛮乡久受瘴疠困顿，曾在闽海共同经历艰难（紫■〈巾昌〉在福建时，与我一同保全发肤进入广东）；身躯皮骨在异乡衰老，白昼里精神神情也感到寒冷。辞去荣华，请求出任远方使者（多次请求出任联络江淮的使者）；破格被授予天官之职。为了报国，时时甘愿触犯时忌（今春曾有奏疏违逆时政）；思念亲人，眼泪还没有干！九泉之下只留下鬓发，万古之后只埋葬衣冠。早已准备好南归的行囊，打开箱子却不忍再看！为金道隐给谏请求改换戍所，获得允许 被流放荒远之地而无法离去，只好叩击九重宫门：远行途中童仆已经死去（道隐只有一个仆人，溺水而死），残破的身体还背负着杖刑留下的伤痕！即使因罪甘愿死在烟瘴戍所，皇帝仍顾念你直言的声名；皇恩如雨露，终于祈求得到，同朝之人也一同承受恩典。七夕，与职方彭然石聚集在山阴相国的船旁（相国名起恒） 七夕江云昏暗，官船上的烛火陪伴着孤舟；半夜共饮一杯酒，相公新添了白发。时局正乱，想求离去也很难；没有山林可以请求休息。座中的楚司马，不必苦苦悲叹秋天（然石正因失意而请求离职，我也在请求休假）！获准休假，与御史朱不敏向西而行 苦苦怀念虞山清爽的秋气，病中获得休假，获准向西而行。船行到险滩，风偏偏更加暴怒；客人想睡时，月色反而格外明亮。促织沿江依次鸣叫，大鱼破水而出，纵横跳跃。停船时庆幸有霜威使空气肃杀，睡着后打开船篷，四周空旷也不再惊惧。中秋夜到达桂林，欣喜地会见曼公、鉴在

译苦苦怀念朋友们追随客船而来，恰好在这良宵相聚于酒樽之前；风尘流离之中，哪里想到我们还活着，鬓发胡须不要惊叹已经不同于从前！久居蛮地，秋天刚刚转冷；故人相见，月亮偏偏格外圆。战乱以来，这个夜晚的一切都值得怀念；震泽、双峰的往事最令人怜惜（乙酉年，在震泽遭难；丁亥年，我病卧在顺昌僧舍）！佳节里乘一叶扁舟，仿佛早已相约；相逢时却还奇怪客人来迟！绣衣御史的身躯历经岁月仍然雄伟，学士的歌声自古以来就带着悲意！年老之后兄弟们只管纵情饮酒，乱世中的年月已经编成诗篇；龙眠山的秋色应当依旧奋发，今夜又有谁来写下心中的思念？留守生日，用诸位的韵作诗 在边境之外主持军政，鬓发将要苍白；靠着胡床长啸吟咏，兴致清远而放达。日常起居不肯随从蛮地风俗，对当地风物却稍稍怜惜，因为它接近楚乡！座上吟诗的人都是被放逐的同道（客生、道隐等人都聚集在桂林），帐前行酒，尽是戴冠穿袍的官员。秋收之后不要让催收赋税扰乱百姓，愿意听着农歌举杯一饮！幕府的清秋兴致很值得怜爱，开樽召集宾客共同筹划边防。桂花仿佛亲自劝饮东皋之酒（公在桂林城外修筑别业，号“小东皋”），新月含着楚地边塞的烟霭，仿佛也在忧愁。人世间的荣名兼有将相之尊，半生的出处进退都由神仙授予安排（有仙人把秘函授予公，其中一切事情都预先写定）；明年今日，料想你会更加健壮，我准备进献江心的第一泉！龙隐洞九日 这个洞荒废很久了，别山司马砍除荆棘，带着酒来到这里。司马搜寻奇景，举起菊花酒杯；灵岩重新显露面貌，令人高兴地再次开放。昨天攀着藤萝登上悬崖，今天沿着古道一同骑马而来。刻石记载功名，徒然消磨岁月；磨损的党籍碑上，长满了莓苔（洞中有党人碑，元朝征讨蛮人的诸位将领大多在这里刻下姓名）；千百年来的宴饮，数不上龙山那一场；幕府之下哪一个不是写赋的才子（龙隐洞在七星岩前；两岸山崖壁立，仰头看洞顶，可以看到龙的踪迹。下面水声奔涌激荡，仿佛身处三峡之中。盛夏在此泛舟，凉气逼人，使人毛骨悚然）！和彭然石西行船中寄怀之作 自从离开苍梧，双眼似乎也清澈起来；思念你，多少次在月下等待到天明。骚坛在战乱后只剩我们这些同调之人，秋天乘桂棹西行，后悔独自出发！帷幄之间陪伴愁绪的，是两条相对的钓艇（先在梧州一起把船系在山阴公的船后）；同僚行列侧目相看，只有两个狂生。能够忝居词林，实在惭愧于你；反复吟咏你的佳句，心情更加悲惨！别山草堂 本朝论宰相功业，要数江陵；世世代代都重视并仰望司马氏的兴盛。老年面向沙场，浑身都是胆气；闲居在一丈见方的屋中，已经如同僧人。秋风吹来，旷野中只有三间屋舍；寂静的夜里，稀疏篱笆旁只有一点灯火。此地全赖你留下长啸吟咏，难道肯容许胡骑仍然驰骋飞腾（张居正，湖广荆州人，字时六；神宗年幼，居正接受遗命执掌政权，一心以尊崇君权、增强国势为务，有古代重臣的风范。死后谥号“文正”）？侍郎的别业敞向江边，除去杂草、编扎篱笆，正对着七星岩（草堂正好面对七星岩）；醉后倚着栏杆，指挥巴地童子传布捷报；有时留下楚地客人续写《离骚》。灯前新添的鬓发在军中已经斑白，栏杆外群峰经雨后更加青翠；只管摆设琴和酒，任由你自行离去，柴门前的松竹不必上锁。漓江泛舟行，为杨武陵所作（漓江在桂林府城下，又名桂江；两岸都是高山深谷） 桂林的武陵侯好客，邀我在九月游虞山。虞山饮酒结束，月亮刚刚升起；趁着月色回来，又泛舟漓江。水清、沙白，石头一块块突兀分明；两只小船放流而上。载酒的船上，客人和歌船相伴；隔船的小歌伎掌管酒筹。丝竹声细碎，鼓吹声杂乱，忽然声音停下，唱起清亮的歌。此时天气正是高爽的秋天，四面山色苍苍，烟雾已经散尽。船在江心放棹，却仿佛一动不动；听歌时，大鱼随着水势上下浮沉。歌声结束，月色皎洁，四方寂静；城楼上的更鼓一声接一声。城上的人声不敢停息，也不敢入睡；城门不锁，整夜留守。城边怪石像人一样站立，醉中竟认作侯府的骑从。侯府劝客饮酒，酒樽大如卣；夜深客人已经醉了，主人还不停劝饮。主人一饮就是数斗，在座宾客还有谁能举杯回敬！送客回去时月色更加美好，洗净酒杯，对着月亮回到船头；我当时醉卧船中，还侧耳听着笙歌，悠悠地消失在水面上。《虞山歌》，为留守相公所作（虞帝祠在桂林府城北。舜山就是虞山） 虞山苍苍，太阳刚刚西斜；松风与江水的涛声交汇。我乘着清秋前去拜谒舜祠，丹青绘饰的玉殿为何如此寂寞！自从中原被腥膻污染，冠帽衣裳委弃满地，令人悲怜；群臣和二妃又有什么幸运，仍然头戴冕旒、身佩环佩，庄严地装饰其中！请问这半壁江山如今属于谁？烽火曾经经历过百战之后。焦侯、周帅再次保全城池，论说统帅功劳，指挥调度应归于留守。留守坐在那里长啸，并不亲临战阵；从容袖手之间却驱使群雄。两位豪杰舍弃生命，究竟为谁而战？是感念您的忠义，成就了您的功业。您来到这座山，仿佛有天意；南来之前，早已得到神仙的预言。神仙授予您的各种秘记都已经打开，吉凶一一清楚地显示出来。凭借这些来听任天运，心意常常安闲；神仙允许您今年穿着锦衣还乡。回去时却要离开这座山，再到吴中寻找旧日的山。吴山之名与粤山相同，粤地的是虞帝，吴地的是仲雍；您的功业在粤地，家乡在吴地，两地的山都因您而显得尊重。山川和宾客借您的事迹流传，歌颂您的铭文应当刻在虞山之巅；学士将登梯而上，以如椽大笔刻石，并记录同游盛会的年月（当时曼公阁学打算登上山顶刻石）。桂林杂诗 桂林旧有朱王府，桐叶封国从开国之初便已存在；承受亲王礼制的恩赐，宫殿依傍独秀峰。早晨入朝可以沾受酒醴，服饰器用上暗暗绣着蛟龙。府内十分萧条，哪里还有心思哭泣庶出的宗室（靖江庶宗最为贫困，每当使客到来，总聚集在船前求取接济）！虞帝南巡经过的地方，到今天祠庙已经荒废；群臣戴着冕旒庄严肃立，二妃的环佩发出铿锵声。傍晚时尧山隔水呈紫色（隔水有一座山叫尧山，颜色很紫），临江的楚地树木苍苍；松涛声像仙乐飘荡，仿佛置身洞庭湖边（唐帝祠在桂林府城东的尧山）。洞壑和仙宫壮丽，乡人祭祀伏波将军；在清澈的潭边停泊船只，在空旷的楼阁中聚会奏乐歌唱。铜柱上的铭文依然灿烂，云台上的画像谁的最多？前来游览的诸位将帅，这番志向千万不要耽误（马援征讨交趾，在钦州分茅岭下立铜柱；记文说：“铜柱折，交趾灭”）！滇地统帅的声名由来已久，如今才知道他的爵位极其尊贵。边地的紧急檄文如流星般送到，择定日期举行上公的婚礼（赵帅应选聘元烨的女儿为小夫人）；这实在是在筹划成家，却因部下的恩情而忧伤（王宁远曾经聘娶这个女子）。渐渐听说胡卫国，已经单骑准备守卫关门。瞿丞相好客，在蛮方秋兴正高；因为怜爱两株桂树，新筑了一处“小东皋”。家中的歌伎常常出来，诗篇唱和都很豪放；这一生既然已经接受了预言，就不必再焦虑劳神（有仙人授予他数封秘函，临事打开一函，祸福都预先写定）。张髯是玉堂中的宾客，穿着戎衣直到老年仍以报国为念；早已准备好死在沙场，却还能骑马飞驰。书生欣喜地看见敌人，老将反而把临机决断让给他；他坚卧在榕江之上，大军回师时唯独没有归来。

译湖南的江御史卧病在伏波门；长久客居中湘幕府，深深感念国家对他的知遇之恩。叙述功劳时不肯接受官职，破虏的檄文还保留着。问到长沙战败的事情，他伤心地指着箭伤的痕迹（江见龙，字田候；后来死于南宁）！撤去防守已经很久，却一直没有进兵，究竟定下了什么诡计（滇帅胡一清败退到严关，却不肯守关，敌人也没有进入）？铁骑转到严关，奇功多半属于鄂国；肘部应当受到牵制，困在瓜里（马鄂国驻兵瓜里，受到牵制不能进入），胆气所以在麻河失落（鄂国过去曾在麻河取得胜利）。公论中兴功业，最终还要归于马伏波。坚固的城池尚能容纳被放逐的客人，旅途中停泊也同样艰危；留守正按韵分题，将军却正在画眉。坐看山色如此美好，何必徒然作楚囚般的悲哀！戒绝酒，并且烧掉砚台，郑重嘱咐那位跛脚阿师！桂林郡清幽绝伦，尤其适合北方客人居住；病体在秋凉的日子里刚刚复苏，天气清爽，瘴气也开始消散。仍然留恋朋友共饮的美好，却深深忧虑将帅的疏失；在伏波山下划船，安稳停泊的心情究竟如何？曼公娶妾，得到同乡女子，戏作赠诗 谁能料到桐溪女子，系着绳索来到百蛮之地；辗转周旋，学会当地话语，漂泊之中只剩烟雾般的鬓发。命运薄弱，流落江湖；换上新妆，身处吴、楚之间。想来蛾眉女子不会嫉妒，应该会因见到故乡山色而高兴！在昭江为曼公四十岁祝寿 多年来逃避荣华，守着钓鱼的矶石；可怜初度之日，心中许多愿望都违背了！中书省屡次降下诏令，宫中锦袍仍披在学士身上；为了报国，身子依傍丹极直到老去，思念亲人的眼泪随着白云飞去！中兴朝廷的大政还需要您出山，请早早准备收复京城，与我一同骑马归来！年岁参差不齐，像雁字一样斜斜排列；同时在天涯老去，鬓发胡须都已苍白。下棋时大家都承认您胜过谢安石，穿着衮服出行，眼看就要超过仲华。夜里洗砚山，只能姑且以卖画维持生活（公靠卖画自给）；白天乘坐钓鱼的小船，暂且把它当作家（公的妻子儿女都聚居在船中）。君王的恩宠已经十次召唤，您应当出山，不要留恋沧江而辜负白麻诏书！与曼公、树本进入仙回洞拜访严伯玉 幽深秀美的仙源道路，经过秋雨后更加崎岖；泉水喷涌，冲垮了古栈道；险绝的山岭上，挂着蓝色轿子。客人是严陵的后裔，窗边还保存着《宛委书》；这里屯驻的军人与杂居者相处，能够安然居住吗（洞中设有屯军所）？到了梧州境内，听说战乱使道路阻塞。梧州的道路近在咫尺，孤臣却为去留发愁；烽烟遮蔽了暮日，旗帜堵塞了江流。扈从的人纷纷失散，皇帝的车驾到哪里去寻找？惊闻鲁司马竟无缘无故自焚了船（鲁名可藻，和州人）！——以上选自原刊《藏山阁诗存》卷十二。《失路吟》（庚寅、辛卯）。《送瞿寿明奔难桂林》。《辛卯元旦》。《昭江三首》。《得留守及张司马死难信》。《浔州帅》。《过羊城纪事》。《虔州有怀》。《上天堂山访隐，主人不顾，作诗而去》。《哭峡江曾二云老师》。《曼公书至，得山阴师死事信》。《行路难》。《送瞿寿明奔难桂林》。我确实相信粤西已经失陷，元公哪里还指望活着回来；慈孙悲哀过度而损伤身体，小妾也有离别的悲情（寿明起初纳有姬妾）！他连夜匍匐奔赴危难之地，我在风尘中哭着送行；你我一生的师友情谊，全都在桂林城中。《辛卯元旦》。身处迷途却逢元旦，客居的心孤独得仿佛在天边；面对明亮的朝霞遥望帝座，穿着野服向香炉行拜礼。梧州郡城已经空弃，浔江的道路也无法通行；同时随从皇帝的人们如今在哪里，正在何处高呼嵩山万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昭江三首》。光禄没有家，只能寄身一叶小舟；带着香炉和茶碗坐在江边。沉入沙中的人并不是骑鲸而去，应该和湘累结伴同游（汪子白听说乐平失陷，便投昭江自尽）！历尽海外的艰辛，远道赶来探望父亲；父亲近在咫尺，却悲痛得还来不及相见。只想着匍匐前行，拼死把尸骨收回来，却只能含着哀恨被困在幽暗的牢狱中（瞿生甫渡海探亲，到了昭江时桂林已经陷落；生甫从小路前往寻找父亲尸体，道路受阻，被囚禁在永安州狱中）！迷途的孤臣还能逃往哪里？仙回洞中还有故人存在。孙嵩当年藏在夹墙中，谁能分辨他的义举？即使遭受鞭打拷问，也甘心承受，发誓不说一句话（严伯玉隐居仙回洞，曼公藏在他家中，被邻人告发，受尽酷刑，始终不说；曼公自行出面，严伯玉才获免）。《得留守及张司马死难信》。桂林陷落后，我多次登上城墙；今日这座孤城哪里还能再支撑下去！坐着长啸，只能凭借上天的意志来维持镇定；愚拙的忠心却不相信粤地疆土会危亡！也知道滇地统帅只是徒然索要军饷（我在桂林时，见赵应选索要军饷，却全无作战意志），却痛恨焦侯远远驻军（焦琏分守平乐）！听说有七个人同一天死难，除了张髯之外，定然还有谁（瞿留守名式耜，字稼轩）！林生夜里梦见巨船沉没，只有吴郎没有被水淹没（林树本梦见一船人全都沉没，只有吴青听说获免）。幕府中有几个人能够逃脱罗网？危急时刻若早作打算，哪里会被擒！可怜敌人送来的供帐和盘餐，他却都拒绝不食；仍允许被囚禁的人们相互唱和吟诗。司马奋髯而起，公也击节相和；两颗心在从容而激烈的气节中相同。仙翁授予的谶记中自有玄机（公来到粤地时，有松仙授予他几函谶记，告诫遇到急难便打开一函，往往都能应验。我得到其中一函，上面题写“庚寅元日发”，里面写着“扶公荣归”四字），我还替它解释说是扶助您荣归旧门；大家都相信您穿着锦衣回来，想着结伴相迎，哪里知道马革裹尸才是所谓“荣归”！慈爱的孙子收取您的血迹，奔赴危难之地；疼爱的儿子前来探父的愿望已经违背（仲子生甫渡海探亲，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见，如今又陷在狱中）！传说吴江有杨义士（杨生名艺，吴人），偷偷带着遗骸冲出重围。天涯一隅的文物典章，全靠您来保存；众多士人追随圣主，其中一半都在您的门下。我才疏拙劣，无法屡次承蒙您的推荐；即使圣明之主不任用我，我也仍然感恩。特意趁休沐日前往军营仰慕您，为您献上新诗，请您赏识其中的直言（我祝颂公的诗中有“秋成勿使催科扰，愿听农歌一举觞”；公常常流泪吟诵它）。回想虞山盛大宴饮的夜晚，桂花和明月最令人伤魂！——以上是哭悼留守公的四章。城郭近郊的秋灯下，我们聚集在草堂；江边送别时，景色一片凄凉。申胥复兴楚国的功业终究没有完成，张悌捐躯报国的志愿却终于实现！报效国家正应留下满腔热血，保全名节又何苦殉死于危急的疆土？天涯之间屈指可数的奇男子，我一想起您的雄姿便流下数行眼泪（公曾对我说：“只打算办一件事，就是死。”我对公说，公活着疆土就存在，死了便会永远失去它）！一下笔真令人惊叹，像倚马立成文章一样奇绝；遇见您时，酒后兴致为何竟如此悲凉！雄伟的文章还没有写成收复京城的檄文，绝命之际却徒然传下了痛骂贼人的诗篇！七天忍饥仍然相互唱和（已经七天没有进食了），九泉之下有同伴相随，也足以彼此追随。酒杯前奇怪您胡须根根竖起，长久地像睢阳嚼齿时那样愤怒。榕江的大帅已经全军逃奔，谁还能安卧而守住营门？您曾经抚养健儿，甚至让他们吮吸自己的血；如今连一个弱小的子嗣也没有，无法为您招魂！您的老妻葬在浅土中，又有谁来埋葬？战火中还保存着几册遗稿（公没有儿子，留下遗稿一大卷；曾说：“这就是我的儿子，能把它留下就够了”）！哪里敢相信江陵从此竟无人祭祀？荆州或许还会有相公的孙子（张司马名同敞，是江陵文忠公张居正的孙子）！

译我们并马走在江头，面向碧色山峰；星岩、龙隐等处的遗迹，日日追寻。看着您挥笔，胡须眉毛都仿佛随之振动；您吟诵我的新诗，我也流泪哭泣。遭难之后仍有门下官吏跟随着我，箱中长久珍藏着故人赠我的簪子（临别时公赠我一支簪子，又让他的爱吏跟随我）。同人们接连唱和张、瞿二公的诗韵，每次取出吟咏，都痛苦得难以承受！以上是哭悼张司马的四首诗。《浔州帅》。陈邦傅没有功劳却冒领封爵，跋扈尤其严重；他一向嫉恨焦琏。平乐失陷后，焦琏逃到浔州，陈邦傅假装要与他解怨讲和，却把他斩杀后投降。我从来就不把浔州统帅看在眼里，冒领大国封爵尤其可耻！跋扈抗命的诸镇都不存在了，暗中策划、假传诏书，反而成了朝廷的祸害。龙舟仓促向西巡行，放纵士兵在左江岸边大肆劫掠；百官和扈从纷纷失散，道路阻塞，使小臣陷入困境。焦侯守不住平乐城，只能单骑追随车驾向南逃走；只听说他借道上乌蛮，哪里料到竟把自身送进虎口！浔州统帅苦于无由投降，便请求焦侯解除往日的仇怨；酒还没有喝完，焦侯就遭到杀害，他又派儿子来献上焦侯的首级！《过羊城纪事》。不相信粤东已经失陷，坚固的城池难道还指望得到援救！捷报才接连传来，残余骑兵却想连夜逃跑；整支军队漂海而去，空城这才献出城门。西关献城投降的将领，留下了范承恩这个遗恨（当初羊城被围，杀伤了很多人；西门范承恩暗中策划献城，诸将彼此猜疑，于是全军入海）。《虔州有怀》。月光照着荒城，我夜里停船；昔日贤人的义气，曾在这里歇止。曾经惊见觱篥罗毡帐（丙戌年春天，我当时正在围城之中），忽然又见嵯峨山如虎头般高耸（虔州有嵯峨城，也叫虎头）。胡人的气运尚未终结，江右已经败亡；将星刚刚陨落，岭南便开始忧患。楼船和官舍中曾举杯饮酒的地方，回头望向天涯，思念二刘（听说同庵兄弟进入楚地）！《上天堂山访隐，主人不顾，作诗而去》。出关之后为何又回到闽地？本想在千山万峰之间终老此身。幸好有香台可以避世，何况还有许多修道同伴可以结邻！山岭上的云自行飘去，谁还会挽留客人？巢中的鹤受惊飞走，也在躲避人。我所守的道既然不合时宜，就应当一同被抛弃；不要怀疑万物的情态会有亲疏之别！《哭峡江曾二云老师》（峡江是江西临江府所属的县，明代设置）。噩耗刚传来，暗中已经震惊；我在闽地关隘跋涉磨破双脚，究竟是为了谁？踏遍岭南，三山已经接近；望到天涯，仿佛一根擎天柱倾倒！苍茫大海尚且不能容纳信国公，白头之年终究又丧失了真卿！同时代的义士都忍声哭泣，并不只是因为身为弟子而独自悲惨！您像冰蘖一样清白，清风般的声望为海内所仰望；直到今天，遗留下的恩惠仍使闽乡哭泣。身处绝岛仍思念保存宋室，梦入先朝时只想辅佐唐王（公昔日巡抚山东时被逮捕，在狱中梦见有人赠给他一块匾额，上题“唐朝宰相”）。乡里向来以臣节著称，整个家族都因报答国恩而亡。身边还跟着年幼的孙子，如今巢穴倾覆，若有藏身之处，也愿与他同藏！有客人乘风从厦门而来，灵光孤殿仍巍然保存。您在海上掌握边防大权，尊为元老；在天南上封事，震动了至尊。蜡诏尚未蒙明主颁赐，麻纶诏书却仍出自上皇的恩典。新授的鹊印随着诏书颁给，曾经安慰了孤臣万里的心。往年我承蒙漳浦错误地推荐，主上的恩典特地下诏让我参加天官考试；这个书生没有靠事先请托而进身，反而蒙国士破格看待。一次任命，冒昧地参与延郡幕府；三年之间，私自戴上侍臣的冠冕。同一时期的知己都捐躯殒命，每当想起老师的恩情，眼泪还没有干！《曼公书至，得山阴师死事信》。去年的传闻直到今天还令人疑惑，客人来后果然说大星已经陨落；您终于完成了舍身报国的志愿，白日之下徒然悬着报答君主的忠心！在多难中相互依靠，臣子的气节实在苦痛；日后不离弃国家，更显国恩深厚。中兴的大业还没有奏成，您先行死去；我在天南洒泪，听候胜利的消息！大家都羡慕老师受到君主的知遇，五年之间一直随从车驾；边疆的文书突然传来，催促朝廷急行，密旨却偏偏在退朝后才下达。碧血成为人间千年的遗恨，栋梁折断使天外九重悲痛；今天皇帝的车驾身处蛮荒之外，身边左右都处于颠危之中，又能依靠谁呢！您曾经为滇地事务筹划三条策略，内阁传阅时也为之动容；朝廷议论只知道争论祖宗制度，皇帝心中原本谨慎对待藩王的封建。您为了缓解国家危难而先行殒命，为了承受君恩，灾祸却独自集中到您身上！门下的夕郎吴东三也在同一天死去，九泉之下含笑相聚（吴东三名霖，与公同日遇害）。我在制科考试中有幸出自陆公门下，同为门生，却独自承受您的恩惠；每次规劝讽谏，您都蒙受倾耳听取；每次询问谋议，也特别允许我尽情议论。您对我的知遇不浅，常让我登临内阁；没有机会相见时，您还特意命门吏传谕。为什么我竟违背老师，苦苦请求离去？如今只能向西遥望，徒然悲伤神魂！《行路难》。从庚寅年冬十月梧州失路起，到辛卯年冬十二月返回故乡为止，我历尽艰险，便每遇一事写成一首诗，共得六十四首。望见梧州方向云气遮蔽，道路不通；从西边来的溃兵披甲持弓，气势凶猛；邻船全被烧毁，船夫纷纷逃散，只有一叶孤舟系在晚风中（我从桂林回来，将要抵达梧州时，溃散的士兵遮蔽江面，到处抢掠）。黑夜中深山暴雨催逼，我从虎狼般的队伍里逃身出来；孝廉认出我是同行的伙伴，便在竹影映照的茅屋中为我开门（我随林树本，夜里投宿到曾孝廉村中）。竹屋刚糊好，还不能安稳入睡，山中的猺人又突然作乱，纷纷骚动；滩头就是焚烧船只的地方，只好混在村民中登上渡船（村中的猺贼再次兴起，我跟随当地人过江躲避）。北斗柄横斜，参宿升起，冬天已经将尽；蛮地的天气让人不知寒冷。一株梅树在牛栏外，每天扶着藜杖去看两次（三家村）。谁把朝廷的诏书传到山门？确实是皇帝的车驾驻扎在朗宁；浔州江路阻断，令人愁苦至极，我又怎能插上翅膀奋飞而去（又一首）！穷山中连日阴雨，官吏还来呼叫；罗网绵延无边，我要逃到哪里去？几次遭遇兵乱，家中的衣物已经被抢尽；倾尽全家财产来应急的，还是苍梧（梧州当权者有人来搜捕我，幸亏苍梧县令周寒山设法解救）！我在渡口守候十多天，坐在江头，把春衣典当殆尽去询问小船；偏偏遇到运粮船正经过，持弓张弦，停桨在江心（我在扶口询问渡船，遇到了兵船）。历经许多灾难才遇到您，可事情已经迟了；苟且活到这里，难道还应该悲伤吗？可怜我身外没有多余的财物，只留下孤臣的一卷诗（曾被掠夺）！憔悴的囚徒，生存的意趣已经微薄；想要回乡，只能在梦中回去。山头上却望见凌空飞翔的鸟儿，哪里能凌风学它飞翔（被拘禁）！与孤儿失散已经三年，我在万死一生的蛮烟之地寻找你回来；早晚牵着衣襟，如今又再次分散；在乱山之中，哪里去向苍天哭诉！太阳落下，孤村中可走的路已经穷尽；我正要拔刀相向，忽然有人打开牢笼放我出去。在草丛中睡了一夜，竟睡得甘美；这副病骨什么时候曾真正害怕过风（将要被杀害时，因同伙怜悯，暗中放我离去）！接近关口，害怕看见北方军人的装束，便掩面抱胸躲到路旁；忽然听到对方说出姓名，惊得脸色改变，听声音才认出原来是同乡（返回梧州的路上，遇到皖地人江君为前导，才得以通行）。十天来一直没有栖身之处，偏偏今夜才有；故人拿出布被，准备和我同睡。哪里知道遭难后我已经贫困到如此地步，只能抵足同卧在牛衣中，实在可怜（我十天没有被子，抵达梧州后与愚道人方密之共盖一件牛衣）。我请求休假，辞别朝廷离去，却一直没有回来；如今穿着囚服来到这里，怎能不伤心！龙舟停泊的地方江声湍急，车驾经过的道路荒残不堪，堆满了马粪（梧州所见之事）。

译五更起身坐着自我温习经书，仿佛又在寂静的夜里听见读书声；老僧自夸梵唱仿佛唱得很好，其实本色只是戏班里的老僧腔调（愚道人既然做了僧人，便学习梵唱；我笑他说的只是剧场中老僧的腔调）。刺史对同乡的情谊，已经承受得太多；在艰危中，又怎能无奈地连累故人！才从老虎洞中保全了整窝鸟蛋，又送走一条从罗网中逃出的穷鱼（同乡彭观察字孔晢，资助我离开梧州；在此之前，曼公、鉴在也都承蒙他周旋帮助）。寄语西村那位穿旧布袍的老人：从前箱笥中的东西都随意抛弃了；新写的诗一个字也全忘了，请把墙上留题的诗作替我抄下来（寄给曾孝廉，请他把我题写在墙上的作品抄给我）。赤脚来敲门的人，简直像使我再生；痴儿还保留着故人的情谊。邻家的老妇停止哭泣来为我解忧，笑着指说，今天早晨这里还有哭声（寻找林树本、周寒山时，遇到了小孩）。惭愧自己辜负了当年博奥的声名，车马衣裘都已经耗尽，只能听凭您上路；三更时因病口渴，想要一点水，却错把獠奴喊成了阿段的名字（仆人散失）。望见星岩时眼泪已经潸然落下，受到盘问时，有官吏认出我忧愁的面容；端州太守曾与我相识，只因一个字的情面，便允许我含羞过关（经过肇庆受到盘查，依靠张太守的旧交情而获免）。郡府邀我相见，作揖告辞后返回；您曾在御帐中受知，我哪里敢攀附？使君不要怪我频频流泪，原来我曾是殿前螭头下的旧侍班（进入府门时，张太守的府第就是他过去的行营帐幕）。街市被烧毁，到处只剩残破的城墙；我徘徊寻找，却难以找到旧居的门。一个卧病的老兵上前询问，替我指明孤吟阁还保存着。我的同乡、幕府旧客如今老在天涯，本想和我结伴向东同行；遭难后赤身而行，已经无法前进，只好再次怜悯自己，寻找渡船前往苍梧（乡人甘尚言起初跟我同行；到了端州，力量不足以资助我，便重新返回梧州郡）。转眼间佣奴也作起威来，解下车马求助，才发现故人并不在；同乡好友凑足金钱相助，我惭愧地让全家人都被赎回（曹匡石一家被拘禁，我去拜访旧交李士琏海道，希望他援助，却遭到严厉斥骂；同乡龚在田、何豹公等人捐助百金，将他们赎回）。好心的潘生实在可怜，追随皇帝时死在左江边！童仆被掠去卖到胡军中，说起这件事时低声哭泣，泪珠悬在眼中（在佛山遇到潘声子的仆人，说潘声子已经溺死）。遭难之后，同年登科的人还剩几位？惠州那位高士早已削发为僧；闭门编修的野史还值得整理，不要辜负皇帝临轩特别赐予的恩典（在佛山与吴云驭分别，听说瞻子已经做了和尚）！接连几天水涨到山腰，村镇都被洪水淹没，波涛怒吼；估客一时牵缆离去，船夫却呼喊我一同撑篙（清远途中）。本以为龙车一定会随你而行，哪里料到雁行般的书信又参差不齐；老兄愿意让给我《生还集》，请允许我为同门题写近作（听说我贻与武舟失散；我贻昨天催我同行，说：“迟了，又要写成一部《生还集》了！”“生还”是我的诗集名，借此调侃并寄托感慨）。停船在崖边寺院，试着登临追寻，却听说飞来寺是从皖山飞来的；离开故乡十年仍未能回去，暂时留在此地，也算作活着回来（飞来寺有记载，说它是从我家乡皖地飞来的。梁代时，清远峡有两位神人化作方士，前往舒州延祚寺，夜里敲门对真俊禅师说：“峡据清远上游，想建一座道场，足以标志胜景；师父答应吗？”真俊答应。半夜风雨大作，天亮开门时，佛殿和宝像已经被神力运到这座山上。真俊安坐下来，说偈道：“这座殿既然飞来，为什么不飞回去？”忽然听到空中说：“动不如静，赐额‘飞来寺’。”） 城上的钟声响起，发出吼叫般的声音；旧传这件东西是龙的精魂。城池灭亡的那一夜，它冲上天空飞走，不再为人间报晓五更（南雄谯楼有一口钟，旧时从水中得到；城破的那天晚上，系钟的绳索断裂，钟飞走了）。寄语茅坪那位跛脚阿师：故人经过山岭，也披着溜达而行的衣服；我为追寻你这位门生，跨越万里来叙情谊，你不要老死在蛮地，辜负我的思念（金道隐出家，自称“跛阿师”。我在岭上遇到沈声多，前往寻找道隐，便用诗代替书信）。双脚蹒跚，躺在道路边；客人来慰问，我只是徒然增添悲伤！皇帝的车驾如今在哪里，我将回到哪里去？难道正是乘坐高车、驾着四匹马的时候吗（经过山岭时见到锦旋者）？险峻的城池背对落日，客居之心悲哀；面对劫火后的灰烬，往事一片凄凉。江右与岭南留下千古遗恨，实在不忍回首望向郁孤台（经过虔州）！在旅店遇到亲人，心意反而更加迷惘；无家可归，只能依傍他人栖身。出门时斜指芦帘里面，说那是同乡别驾的妻子（在虔州遇到同乡人）。寄回家的书信送到了吗？烦请您捎个口信，但口头消息实在难以凭信！故乡的兄弟不要痴心盼望我，我白了头回来时已经成了老和尚（在吉安与同乡人分别，托他带家信）。江村初夏，树木浓荫蔽日；望去禾苗刚刚长出，客路却显得深远。跋涉途中最怜悯孩子受苦，看着麻鞋磨破脚，暗暗感到伤心（从樟树走在前往许湾的路上）！我刚刚活到四十岁，哪里承受得住人事一再回首！如今出家也不算晚，便把今天算作重新降生到母胎的日子（在资福桥过四十岁生日）。江村竞渡的鼓声新响，我卧病中惊闻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不要说五色丝线难以续接性命，看我还能几次重新获得生命（生日这天正逢竞渡）！三年的旧日习气已经消磨殆尽，曾经约定向东返回时再来这里；古寺被烧毁，老僧也已经去世，只留下给我的一顶僧帽，又让谁来替我摩顶（戊子年我在寿昌时，閴然法师约我回来，为我剃发；等我到达时，寺院已毁，法师也已经去世）？在急流中掉转船头，认出这座村庄；两株榕树覆盖着山门。墙上的诗笺仍像从前一样张贴着，还留有因伤秋而滴落的泪痕（再次经过水口村鉴和僧舍）！穿着铁鞋磨破双脚，从海上来到这里；仙师曾约我到蓬莱。黑风一夜之间使三座仙山消失，我只能回望沧海，痛哭着返回（又一首）！搬到深巷中，敲响柴门；听见询问姓名，开门后惊讶了半天。更要告诉您一件惊人的事：痴儿已经找到了，并且跟随我一起走了（经过黄秀才的村居）。这个地方只有您会招呼并寻找我；惊讶地看见您的鬓发已经纷纷如雪。姓名只允许孙嵩知道，不要让全村的父老听见（经过危秀才的山居）。自从逃到世外，早已忘掉机心；特意寻访名山，走入青翠幽深之处。山谷中的鸟儿疑忌什么？为什么避开人，从溪流对岸穿飞而去（白水村）？萧瑟的寺院中炊烟渐渐快要消失，僧堂里的粥饭哪里敢嫌粗糙！苦瓜还没有成熟，米和盐也用尽了，只好吃光山顶雨后的蘑菇（天堂山）。天堂山上行人稀少，天堂山的僧人离去后没有回来；等他回来时，我也将离去，回头听见钟声隔着青翠的山岭传来（离开天堂山）。扶着竹杖清晨登上最高峰，山岚如海，四面平铺而来；此时山下的人还没有醒来，茫茫一片都在白云之中（清晨登金峰）。峚峰关主本来是同乡，多年参禅寂坐，不曾下床；他指着蒲团让我相对而坐，小沙弥刚刚点燃一炷香（在峚峰静室酬答涔伯关主）。白头山僧的旧日名声早有传闻，年轻时持戒，晚年尤其精严；客人到来，他立即摘取刚锄出的蔬菜，打水亲自烧火，用折断了脚的锅煮饭（拜访舀云静室的关西禅师）。

译我的老师曾托钵前往终南，死后仍然守在一座塔龛中；一说起钳锥等禅门器物便随之落泪，旁人却不相信他是同参（听说公与终南了悟师是同参，并且终身以师礼事奉；老师去世后，公建塔院奉祀他）。老僧多病，却偏偏苦苦修行；早晚课诵，行禅坐禅，夜里也不睡眠。更承蒙他的慈悲，留我这个过客住宿；怜悯我只有一床单被，亲自替我装上棉絮（感谢湛源师为我装棉被）。死关的侍者老千峰，苦行多年，面容带着病色；看见我袋中的衣服还没有制成，亲自拿着刀尺替我裁剪缝制（感谢颐光师替我裁衣）。这一生我已经相信自己归于寒灰，世外又有什么值得惊疑的事？只是禅心还没有完全死尽，仍然留下世俗的形貌，让人猜疑（我在宝莲庵住了很久，有人来窥伺我）。远望山腰，只有一缕烟气；来到近处，钟声梵唱庄严肃穆，仿佛震动诸天。道人已经修习头陀行，我来请求一件蓑衣，好去种田（圆湛庵）。早晨敲击钟磬，礼拜袈裟；惭愧一个男子如今才出家！我两膝着地跪在台阶前，请求剃发除草，难道也能像丹霞那样被选为佛门弟子吗（又一首）？招呼同伴一同进入松关；我自会栖居山中，你自管返回。分别以后望着云彩，不要过分思念；我的圆顶草庵只在几座山峰之间（在松关选择居处，与儿子分别）。我本来就是多生以来业障深重，刚刚抛下幼子又牵挂起来；我出山送你寻找渡船，指给你看江头的枫树林（离开松关，送儿子出关）。自从离开松关，艰苦地逆流而上；又怎能忍受烟雨使孤舟停滞？竹屋中有无尽的萧疏情怀，来到篷窗下化成万种愁绪（怀念松关）！祇园历经劫难后又重新兴起，塔院的灯火仍然明亮；绕行三市已经没有人认得我，出门时唯一认得的只是负责斋饭的僧人（在寿昌礼拜佛塔）。为了指引我穿着芒鞋继续向前，匡庐深处可允许我安禅吗？我的前身应当就是山居之客，一说起峰顶，心中便惘然（卓庵指引我前往匡庐寻找隐士）！浔阳白头的老船夫，江村邻舍有一半彼此相识；故乡的桂树，早已听闻它的名声，你可知道如今还剩下几枝（在吴城遇到老船夫，他曾住在我乡里）？放船驶入江心，只恨船篷太短；江山依旧，遗恨却无穷。邻船不知道我的伤心事，敲鼓鸣锣，任凭晚风吹过（又一首）。指着孤松问路前行，到了门前，他全家应当都会惊讶！明早我便随着东风离去，只在屋里捎上一声平安（在江头送儿子回家）！惊喜地听说吴江的旅途中灵柩已经返回，哪里料到儿女也将像镜子般团圆！令人伤心的还有鸰原之痛，哪里能忘情地放船离去（听说震泽的旅榇返回；四家兄在去年夏天已经去世，而儿媳方氏守志，等待儿子回来。悲喜交集，因此暂时回家）！——以上内容选自原刊《藏山阅诗存》第十三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