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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第六 《西村集》　　　　别集类第五〔明〕 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西村集》八卷，是明代史鉴所撰。考察宪宗、孝宗年间有两个史鉴：一个是长洲人，弘治己未年进士，见于太学题名碑；另一个是吴江人，字明古，号西村，隐居不出仕，就是这部集子的作者。史鉴留心经世致用之事，三原王恕巡抚江南时，听说他的名声，便邀请接见，向他询问时政。史鉴逐条指出利弊，王恕深深佩服他的才干，认为他可以担当一面。其所著诗四卷、文四卷，嘉靖年间他的孙子周将它们汇编刊刻，并把墓表及诸人哀挽他的诗附在后面。周用、卢襄分别为它作序。他的文章详尽了解事物实情，通晓时势，多涉及国家财政和百姓生活；对于吴中水利，论述尤其详细。第五卷全是明初诸人的传记，叙述简明，猜想他本想编写一部野史而没有完成。他的诗也洒脱而没有庸俗韵味，只是古诗部分不懂古代音韵，所注叶韵多有错误。文中祭徐有贞的文章及文章后的一篇跋，因为私人的恩情而极力替“夺门”一事辩护，未免有曲笔。考王士桢《香祖笔记》说：“吴江门人徐翰林电发〔考：电发是检村徐釠的字〕寄来《西村集》二十八卷，是他的乡里前辈史鉴明古所著。” 集中有《曾祖文质府君行状》〔考：文质是史彬的儿子〕，只说洪武年间防止贪吏、到朝廷进言的事情，一句话也没有提到靖难。集子是陈继儒仲醇所选，等等。由此看来，史鉴的文集原本二十八卷，尚且不是完整的篇帙；但如今没有见到陈继儒所选的本子，所以仍按这个本子著录，并附记卷帙的异同，以备考证。乾隆四十一年十一月恭敬校订上报。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第六 《西村集》总目录　　　　别集类第五〔明〕 卷首 征聘诏 隐逸传 墓表 推荐奏疏 申文 挽诗 卷一 赋 辞 颂 乐府 歌行 卷二 五言古诗 七言古诗 杂言古诗 卷三 五言律诗 七言律诗 卷四 五言排律 七言排律 五言绝句 六言绝句 七言绝句 联句 诗余 卷五 书 尺牍 序 卷六 跋 考 议 赞 铭 对 相喻 字词 启 传 志 卷七 记 墓表 墓碣 墓版文 诔 卷八 墓志铭 行状 祭文 《西村集》原序 庄周曾说：“刻意修养品行，离开世俗、不同流俗，发表高深言论而招致怨恨诽谤，不过是追求高傲罢了。这是山林隐士、不同于世俗之人以及憔悴赴渊者所爱好的。谈论建立大功、树立大名，讲究君臣礼制、端正上下关系，不过是追求治理罢了。这是朝廷之士、尊崇君主、强盛国家、建立兼并功业者所爱好的。以仁义忠信作为学问，出仕就在朝廷，退处就在山林；人们只把他当作高傲之士，或把他当作求治理之士，却不知道高傲从来未尝不是治理，治理也从来未尝不是高傲。”所以说：“人年幼时学习它，壮年时想实行它；实行它，是君子所希望的，但能够一定实行吗？想实行却不能做到，那么他的学问仍然还是原来的学问。因此，虽高傲却不违背正道，求治理却不自我夸耀，这本来就是世人所说的通儒了。”西村先生从小喜爱学习，各种书无所不读，卓然能够举出大义，不拾取琐碎材料来拼成文章，尤其精通史学。对于古今治乱的根由、官府政务、名物制度和历法数字，纵横上下，都能洞察关键、说明归宿，无不讲得明白。他认为做学问就应当如此，却不屑于求取一试身手、博得声名，隐然成为东南一带的杰出人物。成化年间，三原王公巡抚江南，因为百姓的利弊而坐下来向先生询问，先生便逐条说明原因；回去后又上疏陈述这些事情，说明哪些事项应当更改设置。王公感叹说：“您的才干足以担当一方，如今又看到先生的著述，除诗歌文章之外，先生同巡抚大臣、台部各使者以及郡县长官往来论说政事的文字，占其中三分之一。没有一篇不适应常情和变化，不把利弊说尽；乡里百姓和普通士人都推重谦让，而没有选择取舍。士大夫之所以希望任用他们来治理国家而不能舍弃的，都是这些事情。那么，所谓通儒，不就是先生吗？”我们吴中读经的士人和学者，讲求时务、水利，没有比先生更早、更精通的了。水道的堵塞、疏通和变迁，大体都归于入海，恐怕很难按旧迹寻求、恢复原状。自从《禹贡》记载以来，职方之学彼此援引为据，人人都能这样做；但若把这些办法一概施加到水上，就错了。否则，任职于此地的官吏又会大肆打开官府储藏的物资，拿畚箕铁锹来治水，毁坏房屋，使小腿疲惫，在数十里土地上挖掘，把旁边的水流引到里面，然后说：‘水已经排走了。’第二年不幸遇到连绵大雨，却连一分一寸的水量都不能减少；像这样浮泛而不切实、耗费却没有功效，又能怎么办呢？至于读到先生论水利的文章，他首先把谨慎修筑堤防作为根本办法：有司让耕作者依据地势预先修筑防洪设施来抵御水患，于是立下标志来考核工程进度，制定课法来增加堤防厚度，又贷给粮食来补助他们的力量。水就像百姓；大力修筑堤防，百姓还会越过它，何况不修堤防呢？使百姓富足、成就赋税的办法，却没有人能够实行。先生这种有用的学问，是可以制定统一办法来讨论的。我出生得晚，没能拿着几杖跟随先生学习，但读他的书时常常有所感慨。先生去世以后，他的曾孙进士史周收集他的稿本编成集子。我说：‘这部集子，简约而通达，勤勉而有节制，谋划有根据；不只论述水利是这样，其他文章也是这样，因此可以流传。’我曾想看到先生所著的《礼纂》若干卷，仍不在这部集子中。先生姓史，名鉴，字明古，是吴江人，学者称他为西村先生。吴文定公为他撰写墓表，家世和生平事迹都可以考见。周用撰。”

译钦定四库全书 《西村集》卷首 征聘诏〔成化十六年八月〕 朕承继宏大的基业，任用人才、谋求治理，已经多年了。永远想到，辛劳地寻求贤才，然后才能成就无为而治；乐于忘掉权势，才能招致那些难以进仕的英才。听说处士沈周、史鉴，沉浸于经史，博通古今，胸怀经纬天下的远大谋略，抱有为君主和百姓谋划的宏伟方略。然而你们却退居山林，不求闻达。朕顾念你们高尚的情操，想要访求良好的谋略，现特意派遣使者征召你们前来任用。隐居者应当同心同德，出仕者应当汇集而来，以满足朕翘首企盼的心意。隐逸传〔载于《吴江县志》〕 史鉴，字明古，是本县黄溪人。他是学士仲彬的曾孙。史鉴十二岁时，〔原文“ 三天才敏”疑有脱误〕才思敏捷，精妙的语句立即使人惊异。他遵守祖训，不愿出仕求进，隐居著书。吉礼、凶礼等礼仪，行动都遵循古法。谈论事情慷慨激昂，没有人能够使他屈服。钱粮、水利，没有不周全了解的。他世代居住在穆溪，以园林胜景著称。客人来访时，陈列鼎彝、图书，古雅的色彩光辉照人，不逊于顾瑛。玉山草堂喜欢交游，持守信义，登门交往的人从不间断。性情尤其正直宽厚，有人犯错一定当面规劝。成化年间，王恕巡抚江南，听说他的名声，以礼相邀，向他询问政务。史鉴与他并席抗论，从未谈及私事，王恕深为器重。吴文定公吴宽、太仆李应祯、布衣沈周，都是他的交好朋友，彼此唱和的诗文很多。晚年被举荐参与修撰《宪宗实录》，没有成行。弘治丙辰年去世，享年六十三岁。史鉴无所不通，尤其擅长史学；文章雄健深沉而古雅，卓然自成一家。五言诗努力追摹晋魏风格。著作有《西村集》《西村杂言》《小雅堂日抄》《礼疑》《礼纂》，共若干卷。当时黎里的尹宽、平望的曹孚、练塘的凌震，都笃志于学业和品行，同史鉴结为诗酒朋友。成化、弘治年间号称“四大布衣”。墓表〔原文作“防状元东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谥文定”，疑有误〕吴宽〔长洲人〕 吴江穆溪岸边有一位隐士，名叫史明古。他的足迹不出百里之外，但江浙之间的人都知道他的名声，以至于郡县长官也都以礼相待，而我把他当作朋友，大概已经四十年了。他的志向正直，他的话确实而严厉，他所做的事没有不依照礼的。他壮年时，担心乡里人被巫觋迷惑众人，便上书县中，想把这种事全部革除，说：‘这些事情在先王的时代都不容许；不革除它，风俗就不能端正，礼教又凭什么施行呢？’同人谈论事情，辩说超拔，座中宾客没有人能使他屈服。遇到有所感发奋起时，言辞气势更加严峻，即使达官贵人也冲撞而不顾；见到那些模棱两可、徇私迎合的人，心里总是鄙视他们。他治理家庭，分辨内外，确定上下尊卑，严整得如同官府。凡是吉凶之事，全都违背世俗做法而实行，一定仿照古礼；懂礼的人都取法于他。他读书无所不读，尤其熟悉史学；谈论千年往事，清清楚楚如同亲眼看见，剖析裁断一定公平，大概有宋代刘道原的精审。至于时事和人们的言论，凡从听闻见闻中得到的，往往记录下来编成文章，具有洪迈《容斋随笔》那样的博洽。至于钱粮、水利一类的才干，他全都知道其中缘故；假如让他治理郡县事务，必定从容有余、没有什么困难。他写文章、记叙事情都有法度，醇厚雅正，像汉人的语言。作诗则不屑于写近体诗，兴致来时便吟咏不止，苦心冥思，想要追上魏晋诗人。家居环境极好，水竹幽静茂盛，亭台馆舍彼此相通，如同进入顾辟疆的园林。客人到来，便陈列三代、秦汉器物以及唐宋以来的书画名品，共同鉴赏。他喜欢穿着古代衣冠，拖着木屐，挥动拂尘，远远看去，人们以为是列仙中的儒者。有时同亲友吴铁峰等几人乘小船往来，每月举行雅集，以饮酒吟诗自娱。他又曾同刘佥宪、沈石田诸公游览武林，一个月都忘了回来；所到之处便写文章记述，说：‘这还没有满足我的志向。’他本来打算横渡大江，向北游览中原，观览岱山、华山，渡过黄河、济水，沿着王屋山、庐山返回；他的志趣高远就是这样。晚年更加致力于清静旷达，房中没有姬妾侍从，修筑小雅堂，放置方床曲几，整日闲坐其中，有时连续数月不到城郭，到了城里也只是住在僧舍罢了。去世前两年，我居家时，有一天他忽然冒着暑热来看我，喝了几碗冰水便离开；又过了二十天，他的疾病发作，家人送药让他带回去，他说：‘我准备棺材等待终尽，已经很久了；况且我六十三岁了，难道还算夭折吗？’ 他最终还是去世了，是弘治丙辰年六月庚子日。明古相貌奇伟，胡须张扬，平生喜欢交游，只因他守信重义，四方士人经过他的门前从不间断；对于交情深厚的人，他尤其喜欢当面指出过错。他当面斥责老朋友，尤其以正直宽厚著称。他年轻时拜访武功徐公，徐公同他谈论史学，便认可他有见识；于是他多次跟随徐公议论，见识更加长进。后来致仕的三原王公巡抚江南，当时听说他的名声，邀请接见，询问政务，尤其赞许他的才干；但他从未谈及私事，王公更加敬重他，也遗憾他年老而不能为世所用。他名鉴，起初字尚未确定，后来才取字明古，自号西村，人们称他为西村先生。曾祖史彬，祖父史晟，父亲史珩，母亲凌氏，继母朱氏。娶李氏。儿子二人：长子永锡，是太学生；次子永龄，是县学生。女儿一人，嫁给乡贡进士吴莹。孙子四人：曾同、曾继、曾遇、曾逵。曾同是县学生。孙女二人。曾孙一人，名梦祯。明古去世的第二年，我和温州文宗儒前往哭吊，他的两个儿子哭拜着请我写墓文。想到失去这位良友，正悲伤不已，又哪里能写出什么文章呢？只是有一件事最终不能不完成，于是在他去世四年后的己未年三月庚申日，把他安葬在吴县西山的博士坞，并为他作表文说：‘唉！世上有像这样信奉古道、恪守礼法的人吗？世上有像这样博学多闻、喜好学习的人吗？有像这样才干通达、议论正直的人吗？也有像这样刚正直率、喜好正义而高洁旷达、超绝流俗的人吗？有这样的人，应当观察他的结局：通达地对待生命，顺应天命，能够保全自身。唉！明古大概可以无愧于这些评价了。’ 推荐奏疏

译钦差巡抚南直隶地方、总理粮储、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臣王恕谨奏：为推荐贤良以辅佐圣明教化、使盛世治理更加光明之事。臣听说，唐尧、虞舜咨询政事，务求采纳意见；周文王喜爱士人，常常像饥渴一样求贤。因此能够成就雍和的教化。臣下效忠，不仅要使自身勤劳，也一定要多方推荐人才，以求建立功绩。史鱼不忘荐贤，蘧瑗、鲍叔请求召用管夷吾，自古以来公正笃实的忧国之心，大多如此。臣在南都任职，访求遗逸之士，私下见到苏州府吴江县儒生史鉴，天资超群，才艺卓异，文采流畅，议论条理分明，确实有根本和条理。耳闻目见，稍有接触便没有遗漏。三坟九丘以及竹帛以来的典籍，没有不熟读博通的。遇到写作时，下笔不停，义理从他手中流出，精深、博大、敏捷，沉雄而有文采。词赋可以同司马相如并肩，奏疏即使严安、徐乐也不能超过他。并且刚烈明亮，声誉远播；忠诚正直，已成天性。即使以周昌的直谏、汲黯的诚直同今日相比，也看不出有什么差别。至于治理国家、匡正风俗，以及水利钱粮、考虑变化、谋划困难、坚持力量、矫正志向等方面，他一定能够使国家安宁，使四方安定。对于时势的缓急，陈述安定、攘除、富国、强兵的计策，确实是文武兼备、能够胜任职事的栋梁之才。伏望陛下提拔任用，让他在殿前亲自试用；如果授予他一方重任，他一定能够穷尽事情的实情，不久便大有助于武功，也使文治更加兴盛。如果任职三年却不能对时政大有裨益，臣甘愿接受欺罔皇上的诛罚，绝不推辞逃避。伏望陛下垂察明鉴，臣幸甚幸甚，实在不胜恐惧。谨此奏闻。乡贤申文 苏州府吴江县县尹詹文光，为崇奉乡贤、阐明幽隐的德行以激励后进之事。据儒学廪生、增广生、附学生员李炫、梅禹锡、钱干、沈瀚等呈称：身死之后仍不忘君子的盛德，是因为祭祀有记载；古人尊崇贤人的办法，所以经书重视把法令施行于民间的文章，使历年按时列入祭祀典礼。这是古今通行的制度，关系到教化。本县已故征君先生史鉴，字明古，号西村，出自诗书传家的宗族，家族本来以忠孝相传。他侍奉继母以孝闻名，对待兄长弟弟以友爱著称，超然站在尘世之外，卓然具有古人的风范。他博学无穷，笃实行事而不知疲倦；年过杖乡之后，除非有公事，否则不到官府。身在公门而胸中自有珍贵学问，享有儒者声名，扩大儒学事业；志向不作鸿雁渐进，而以羽翼未丰为仪范，行为不同于常人，甘心退居田野。他治理家庭有训条，分辨内外，辨明上下；处世不随波逐流，树立纲纪，施展治理才略。冠礼、婚礼、丧礼、祭礼四件大事，都辑录为四礼以实行古道；衣冠、宫室等制度，遵循古代典章而合乎时宜；扩大祭田以备春秋祭祀，礼法严明地对待宗族；设置义塾以教化子弟，教育普及亲疏各人。两朝都以贤良征召他，他上书坚决辞谢。本县曾因巫觋迷惑百姓，他建议将其全部革除。内阁吴文定公吴宽，深厚地以朋友之情采纳他的谋略，建立调和天地、辅佐政务的功绩；巡抚王端毅公王恕，以宾客之礼待他，借助他的筹划而成就治水功业。宪宗朝编修实录，考核详实而不轻视；《西村文集》古雅而更加深厚；《左传编礼》《经疑》《礼经纂》《明文约》《博古考》《功懋先儒》《运河志》《水利议》《小雅日抄》《武林纪事》《司马年谱》等著作，足以启发后学。他还辑录远祖荒废的坟墓，清理隔府的浮粮，实在是三吴的高士，确实是一代伟人。乡里称颂他的声音至今还在，士大夫传述他的事迹，心传的法度仍然存在。假使不能在生前施行其道，怎么能够在后世流芳？当时人们仰望他如泰山北斗，今日追想他如同看见羹饭墙壁上的圣贤画像；旧日事业和遗留文章，动不动就使人产生他仍在的感受；遗风余韵，也牵动人们对他去世之后的思念。考察这些详细的生平事迹，确实符合褒扬崇敬的典礼，应当申请送入乡贤祠，一同祭祀。这样或许可以使德化熏陶人心、声名感召后世，足以彰显阐明幽隐的意义，并开创移风易俗的开端。此事关系到公共典礼，按理应当备陈缘由。登小雅堂哭悼故友西村史先生　吴宽 道路环绕黄家溪，水流绵长，春风中洒下眼泪。再次登上堂屋，荒草遮没了求仲常来的小径，尘土落满了元龙从前睡卧的床。如今分手竟成生死之别，叹息彼此久别；为聚散而伤心，顿觉格外凄凉。高丘上数尺高的墓地是神灵安息之处，碧绿的树木争相凋零，却还没有等到霜降。哭悼史西村先生　文林 行船百里，眼泪仍未流干；登上小雅堂，更加辛酸。高台上月亮升起，先生如今在哪里？一代风流人物虽已去世，遗骨还未寒冷。喜好古道而有真心，确实值得自我期许；留下的谋略无处不在，怎会不使人安慰。伟大啊！至今仿佛还能听见您的雄辩，随意展开遗留下来的文章，反复阅读。登小雅堂哭悼西村姻亲先生　沈周 筑起高台居住其中，仿佛神仙；正好堂屋建成，却已到了这一年。歌唱和哭泣都在这里，先生忽然离去；生死没有定数，事情令人茫然。青山底下到哪里去寻找藏书的史先生？从今以后，高雅的白雪曲只能交付给断绝的琴弦。今夜独自登堂，只看见月亮，清光依旧照在石栏之前。哭悼西村，回程途中经过莺脰湖有所感触，再作一章悼念。再也见不到这位老人了，回去吧！徒然面对飘雪的湖面。低垂的云连接着清泪，远处的浪激起长长的叹息。您是品格刚正、不屈于世的老博士，是气势峥嵘的伟丈夫。朝廷白白寻求美玉，沧海却实实在在遗失了明珠。雄辩之才长在口中翻涌，衰老的痕迹还没有布满胡须。这样的人竟然染病了，我们这些人却只能勉强支撑孱弱的身躯。一县的人都惊愕不已，三年之间梦境已经不同。精妙的篇章留下来供人传诵，也将同不朽的名声一起长存。登小雅堂哭悼西村夫子　文璧 六十三年一生，实在是盖世豪杰；想见他捋须而谈，气势横贯如波涛。乡里人都知道他衣冠古雅，流俗之徒徒然惊异于他高明的议论。像您这样的前辈怎么可以少有？英雄最终老死，也只能说是命运如此。凄凉的小雅新堂之上，您曾以文章勉励我们这些人。登墓哭悼故友西村史先生　都穆 纸钱灰像雪一样飞满坟台，知道是家人祭扫归来。忘年交的情谊，我哪里敢奢望；东风吹来，眼泪沾湿了青苔。《西村集》卷首

译钦定四库全书 《西村集》卷一　　　　明史鉴撰　赋 《望泮楼赋》〔为中丞何中丞所作〕 防稽是著名的州郡，新昌是声望卓著的县邑；沃州在前，天姥山在左翼，宏美的学宫中，许多士人聚集于此。啊，美好啊！先生世代居住在学宫旁边。那旁边是什么样呢？高大的屋宇宽敞深广，建在寝室西面，于是筑楼居住。匠人挑选材料，史皇绘制图样，因地基不足，便借助上天所赐的余地。重重屋檐防止雨水下注，八面窗户通透明亮，外面没有丹砂彩绘的装饰，里面只收藏经籍。至于风和日丽之时，冬暖夏凉，天空明朗开阔，云气收敛不显。先生于是戴上高高的爵弁，系好葱衡，穿着纯色礼服，提起赤黄色的下裳，有时登上左边台阶，有时从右边平地经过，任意所之，徘徊翱翔。既而倚立远望，又招手远眺。高大的宫墙险峻高耸，环绕着泮水的浩荡水面；左边水流涵容，右边水势回旋，前面疏导，后面阻塞。它像月牙，又像玉环的缺口；水流深沉回旋，时而隐没，时而荡漾。白虹般的水流来回漫衍，青鸟所指示的源头由此发出；忽然掀起风来撞击岩石，水花飞洒，泡沫跳跃。旁边有兰、杏、棠、樝、枞、桂、楠、椤等树，花叶灿烂繁茂，枝条交错相掩。其中有苹、荇、蘩、莼、芹、藻、蓠、荪等水草，随风柔弱摇曳，覆盖水面，纹理细密。至于礼殿建在东面，讲堂高居西面，垒石筑成高大台基，疏列山峰作为屏障；营建合乎星宿之法，朝向取法阴阳。它的形制奇特瑰丽而丰厚高大，它的气势开阔宏壮。飞檐横梁交错盘绕，雕刻的椽子参差高举；丹青色彩灿烂，光彩明亮耀眼，仿佛蛟龙腾跃盘曲，禽鸟飞翔翻转，灵异奇怪，无法用言语描摹。又有廊庑相对，学舍排列如同街区；直立像箭簇，张开像鸟羽，舒展有序如接连脚步，密集排列如贯串的珠子。无不在这里陈设俎豆，储藏诗书；有的供奉先贤，有的是弟子居住的地方。又有儒者施教，才俊钻研经书，在这里游息，在这里修养和收藏学问；有的居于室内，有的来到堂上，考校技艺，学习功业，询问疑难，启发蒙昧；分别讲解尺寸和节度，剖析细微之处。到了春服已经制成、夜漏尚未过半的时候，歌咏归来，行列整齐；弦歌诵读，声音洋洋盈耳。因此每月考核他们的成就，每年选献其中的优秀者；巍巍的科举甲第，前后相望；品德可作国家瑚琏之器，才华可作栋梁；任职一方的成为岳牧，辅佐政教的成为公卿，无不从这座学宫走出。这难道不是贤才的大道门户吗？至于举行报祭，春秋两季占卜选择日期，告诫群臣；命令洗涤器物，约定日期接待宾客。到了这一天，东方尚未明亮，时辰在子位，大夫穿朝服，衣袖宽大；来到庙门，恭敬地肃然止步，由博士辅导，率领这些士人；察看宰杀牲畜完毕，洗净器物，于是献上芳香的黍稷，也献羊和猪，山中所产的物品一并登献，泽中鲜物也全都备齐。血和腥味上承古初，燅煮的熟食兼供人鬼；于是举起火炬，升献牲体，簠簋中盛好食物，笾豆陈列，工祝传达祝告，佐食快速奔走。大夫于是就位，庶士连接成行；爵和觯备齐，献燔炙依次完成。馨香浓郁，光彩辉煌；于是挥动旌旗，升起龙旗；柷器齐击，轩县之乐奏响；钟鼓铿锵，金石相应；丝竹繁盛而不紊乱，匏土乐器深沉而不伤和谐。等到升歌一开始，众声相和而有高低；这些乐声都宣扬中和，使神人感动，通达幽微，调和阴阳。又有华美冠服和纷纷羽饰，籥乐进入，行八风之舞，舞六佾；有时俯身，有时仰身，有时缓慢，有时急促；衣袖奋扬翩翩，脚步顿挫整齐；飘逸而不浮躁，沉着而不滞塞，张弛有度，收放合宜；气息融洽，形体和谐，精神舒畅，心意满足。于是神灵都已醉饱，祝告祭祀功成。祭祀第二天，在祊宫追述祭礼；大道本源没有止息，寻求神灵也不拘定处所。由此可知圣朝尊师重道，哪里只是求一时的福报、一世的功业呢？至于宾兴之礼、蜡祭，借百姓聚集之时举行乡饮酒礼；有时按贤能排列宾客，有时按年齿端正座次，想使百姓崇尚德行、敬重长者，观察教化而受到激发。于是主人谋划宾客人选，介和有司相互告诫，并且极其恭敬谦下；到宾馆拜请，到台阶拜迎。宾客席位面向南，以南窗为基准；两阶之上，主人在东阶，介在西阶；凡有下降必有人跟随，凡有洗爵必行辞让。主人献宾，进献脯肉，陈设俎器；宾客取肺祭祀，起身加酒，告请之后回敬、酬答；百拜而礼成。献介也这样，随后轮到众宾。众宾之长者三人升堂，坐着祭祀，站着饮酒，席位铺在西面。至于位于堂下的宾客，也都分别进献而务求均等。啊，一人举觯，帮助主人以乐贤者。有遵循公礼者，大夫实际随从而来。公的席位设三重，在宾客东面；大夫设两席，主人在北面向西。除了升降和献酬，都与介宾相同。于是乐正先升堂，群工依次进入；歌唱三终，以两张瑟相和，依靠特磬发声；吹笙相和而合于律。随后间歌雅诗，合乐风诗；感叹古代大乐仍然存在，赞美王化的根基由此开始。然后正歌完毕，乐工告退，主人下堂；司正登堂安置觯，遍饮酬答完毕，撤去俎器，脱下鞋履，揖让入席；爵酒任意传行，乐声只求尽兴。欢乐酣饮而不荒乱，醉了也不失礼。等礼仪完成，宾客辞出，奏《陔夏》；乐声响起，与众人一同应和雅乐，合乎节拍。主人拜送宾客，以此明示礼意，终于到了孟春之月，集合众人在学宫举行射礼，专门用来观察德行，也借以调和仪容。饮礼作为开始，燕礼作为结束。它的职掌，是有宾而无介；它的音乐，是舍弃雅乐而歌风诗。采绘的射侯已经显明，照靶的质地已经设置；特磬移到东边，悬挂的架座高峻整齐。司射来到堂上，袒露上衣，随即扣弦。有司请射，三对射手各执弓；弓弦已经拉满，箭羽聚集，箭矢疾发，影子如流星，声音如绢帛撕裂。有旌旗背负射侯，树立的羽饰高高飘动；诺声振响，唱报中箭，报靶者报告成绩，把算筹放入鹿形靶中；以此祈求得到爵酒，从丰上取酒饮用，向射侯献获，随后使用折俎。

译报靶者背着射侯，面向北拜受。开始时射向右边的介，最后射中中间偏左的位置。于是面对射侯行三次祭礼，站立饮完爵酒，等待后面的射手。大夫和公士也轮流发箭，组成射耦；相互作揖，一同进前对准目标，取四支箭，顺着箭羽发射。于是奏《驺虞》为乐，以悬鼓相应，《采苹》间奏，最后合为五节。三番射礼结束，分别接受酬酒并交相谈笑，恍惚间仿佛子路执弓，序礼者扬觯，大家一同在矍相之圃学习礼仪。由此才知道先王的教化，是用来学习容仪、辨知贤与不肖的；既可以用文教，也可以用武事，并不是用来消磨时日、崇尚臂力的。相隔千古而难以兼备的事物，竟然在一座楼中尽皆看见。这并非慈母三次迁居，而是选择居处得当。于是朝廷的缙绅、乡里的老人都感慨称赞，仿佛异口同声地说：楼观是用来开阔心胸和眼界、宣泄郁结、舒畅精神、观览风俗的。史书写不尽，文章记不完。然而若求像我这样在泮宫饱受道德教化、沉醉于德行、浸润于仁、充满对义的仰慕、思念贤人并培育人才，那么游艺之乐与它相比仍如霄壤之别，本来不可并列评比。但是先生却怅然若惊，惶恐若悸，思量自己尚未做到的地方，并不认为自己已经达到极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客人离去后，先生于是取琴歌唱。歌道：日月的光辉啊，不论远近都照临；它们的运行没有终点，光明的覆盖永不停止。又歌道：光明昭昭在上天啊，人人都能看见；运行自有常规啊，并不是只为我一人。以此为乐度过我的一生啊，我还将求什么呢？《结微赋》【送吴修撰原博起复】正值青春的岁首啊，和气周遍流行。白日明亮地照耀在上天啊，微风吹动万物使之发生。那位美好的人将离开这旧居啊，即将乘车奔赴远方。登上艅艎这样的长船啊，渡过浩渺的江湖。宾客和随从纷纷奔驰啊，都到河桥为他饯行。蒸煮蕙兰作为菜肴啊，精美琼瑶酿成浆液。于是登歌，以竽瑟相和啊，声音广远而疏朗。献上羽觞，轮流酬饮啊，来回徘徊仍未出发。回头眷恋地看着故乡啊，心情郁结，内心悲伤。想到王事没有止息啊，戒惧贪安会败坏名声。忽然交手告别，向前出发啊，竟不能片刻停留。望见云旗曲折飘动啊，顺着尘风轻快升举。经过千里中原啊，看见城邑田野萧条。忧心叹息而悲痛啊，哀怜百姓的疾病何时才能痊愈。越过吕梁的洪涛啊，指向天津径直渡过。太阳匆忙运行而无暇休息啊，恐怕年岁将晚。放眼远望啊，伟大的皇都光辉灿烂。王气升腾于中天啊，庄严地如同神明所居。早晨将入朝觐见六仪啊，夜间住宿，洗浴斋戒。听到鸾铃声铿锵啊，起身察看夜色到了什么时辰。戴上切云高冠啊，佩着光彩错杂的长剑。披着夜光和明月般的衣饰啊，以椒兰充满帷帐。宫门尚未开启啊，姑且假寐而暗自安静。魂魄不安而无所适从啊，哪里能片刻忘记恭敬？忽然听到鸡人报晓啊，命令天门守卫开启关门。庭院火炬灿烂辉煌啊，在高高的朝班间纷纷闪耀。清风冷然吹来，炉中香气随风回转啊，芳香充满殿堂。奏起中和的韶乐啊，凤凰在云霄间鸣叫。仰望重瞳之君而舞蹈啊，折取琼枝作为献礼。料想君王不会缺少任用我的机会啊，希望略微伸展我仰慕依恋之情。玉署清华高洁啊，仿佛在人间又在天上。充任顾问，进献意见啊，掌管诏书中的机密命令。大概要在禁林中储备将相人才啊，哪里只是以辞藻优美为长？上溯紫霄从容遨游啊，凌越玉清自在逍遥。打开北门通向浴室啊，频繁召见对答而没有固定时间。总理史笔，委婉记录啊，开启金匮，抽取文思。皇帝心中已经简拔我啊，掌握教化权力也当有时。盛大的德音普遍流行啊，周遍四海而不停息。将把功业刻在金石上，传播声诗啊，又有什么古人不可赶上呢？可叹我的出身卑贱而且偏远啊，本来幽独而心怀伤感。只要我的愿望不至落空啊，即使老死山泽，又有什么可悲呢？尾声：黄鹄一飞便翱翔千里啊，它的羽毛足以作为仪表，确实又美好。罗网高高张设啊，却不能捕获我。低头看鹌鹑和燕雀啊，只能栖息在荆棘枳木之间。它们叫声细碎，飞行迟缓。回头张望，徘徊不前啊，不知道哪里可以停留。高处和低处形势不同啊，本来就是各自的处境。并非我不仰慕你啊，只是不能改变处所。翩翩独自远行啊，没有同伴相随。只希望终日如此啊，以安处于自己所受的命运。《惜愍赋》【送莫景周赴新昌训导】秋风萧瑟，傍晚吹起啊，白云变成了霜。原野寂静空旷，毫无光彩啊，草木因此失去芳香。唉！您离开国都远行啊，将要沿着道路前进。艰难徘徊而不能前进啊，走十步有九步停留。回头遥望皇居却看不见啊，眼泪滚滚沾湿衣裳。心情失意而无法排遣啊，哪里能有片刻忘记它？希望忠诚而仰慕义理啊，只盼稍稍伸展自己的志向。为什么被壅塞阻隔而不能通达啊，竟然不能一试身手？那蕙草制成的佩带和兰草制成的佩饰啊，本应每天贴近您的身体。忽然被弃置在山谷啊，难道将用来惠及南方百姓？看见江湖浩浩荡荡啊，纷纷日夜向东流。把四马车停在山冈啊，乘坐小船顺流而下。离开故乡的日子渐远啊，道路险难而多有阻碍。渡过钱塘江，向上到稽山啊，跪下向神禹陈述。感慨圣人的功业没有间断啊，百姓每天使用它直到今天。仰望上天回旋的星辰啊，庄严光明照临大地。进入浦江向南而行啊，眷顾新昌的治所。当地风俗节俭吝啬而忧劳勤苦啊，这是风气所使然。山势高峻重叠而多云啊，白昼昏暗得像要下雨。树林幽深，行走其中容易迷路啊，仿佛不是人所居住的地方。虎豹在洞穴中咆哮啊，猿猴跳跃喧叫。溪谷陡峭险岩，艰险阻塞啊，草木丛生蔓延，茂密迷乱。只要各种芳草不缺，供您使用啊，即使处在偏僻遥远之地，又有什么可后悔的？您喜好修养德行并以此为常啊，发誓初心永不改变。过去贾谊因才华受到嫉妒啊，终于被远远贬逐到长沙。后来宣室召见他，他在皇帝面前谈论，皇帝竟听得入神，前席而忘记疲倦。只要您的言论被采用啊，身体未必一定要在君王身边。尊贵宠幸与卑贱疏远啊，确实都由命运所决定。只管安定内心、扩大志向啊，难道要迎合当时的风俗吗？矫饰姿态来润饰自身啊，难道要因愁苦而终身困穷？尾声：凤凰聚集在高冈啊，世人已经见到它的文采。它本来不是时俗所喜爱的啊，然而众人都把它当作吉祥。凭借神灵之风向上浮游啊，使它翱翔到帝乡。《甘泉赋》【为吴汝琇作】

译上天流布恩泽啊，把灵妙的水津降到厚重大地；随着大小形态而成形啊，滋养万物，使各得其利。它受限于河流却不显狭窄啊，流入大海也不显浩大。元气充沛地流动啊，长久如此而不会枯竭。啊，高处的源泉汩汩流淌啊，名称虽不同而实属同类；孕育着甘露余润啊，滋生着圆月凝聚的精华。水脉从最隐秘处发源啊，支流演展到无边无际；汲取它却不会减少啊，贮藏它也不会充满。它超越浊世尘埃啊，浸润着清晨露气的精华。那位美好的人隐居自守啊，心境淡泊而无所贪乐；唯独对此泉倾心啊，将要早晚都遵循自己的爱好。早晨舀来饮用以自得甘美啊，晚上饮用直到满足。那些牲畜肉食的腥膻啊，本来不能与它的清洁享受相比。于是粗食和大羹啊，纷纷都拿来作为菜肴。希望日日往来于此啊，以长久保持最终的美誉。饮食最和谐的水，吞咽纯真的津液啊，洗涤脏腑，沐浴精神；除去粗浊污秽，浇灌内在的热气啊，思想飘飘然仿佛浮在云上。六合的幽深与近处都变得微小啊，一齐汇集在我的眼前。把余音寄托在商调歌声中啊，庄严得如同金石相互应和。歌道：泉水的岸边，高高的地方可以安置我的屋宇啊；泉水的流动，悠然可以灌溉我的釜中之食啊；泉水的滋味，淡泊可以洁净我的食物啊；我愿终身不再另求依靠啊，只愿见到君子并得到他的称誉。辞 《桂岩辞》桂树盘曲生长啊，岩石幽深。那里有一位美人啊，在此逍遥。踏着险峻的岩石啊，整日久久伫立。叹息所思念的人啊，正在路途之中。为什么啊，还不来？恐怕年岁啊，将要迟暮。采摘芳香之物啊，想远远赠给他。无法送达啊，使我忧愁。结起桂枝啊，作为房屋。芳香浓郁啊，充满衣裳。高举它的美好啊，自我欣赏。日日欣悦啊，快乐安康。《云松辞》【祝寿诰封礼部杨景芳】高大的松树苍翠啊，白云明丽。上有女萝啊，下有茯苓。驾着飞龙啊，行遍四方；唉，我的君子啊，只顾思念。日日徜徉，淡泊而忘记归去；结松枝作车盖，收拢云气作衣裳。云衣飘飘啊，忽然轻轻升起；仙人纷纷而来跟随。早晨到苍梧，晚上到县圃；愿君长生，快乐无忧。又加上有美好的子孙；松树适合做栋梁，云气适合化为雨露。树干枯老时还能遮蔽寒暑。颂 《慈竹颂》【祝王节妇长寿】大地的德性深厚，竹子挺拔生长；经历四季，常年青翠。内空外直，仿佛秉持坚定的志向；色泽润泽而贞洁，并不妖媚。材料可供世人使用，能够调和律吕；乐声和谐安定，万事便能兴举。翠色的果实排列生长，凤凰因此聚集；五色羽毛灿烂，映照朝阳。树干始终挺立，守持高峻节操；越老越坚硬，傲然面对霜雪。压迫它也不弯曲，摇撼它也不折断。真正的大德之人，可以与它相比德行；挺立不迁，像强劲独特的树木；娟秀安静、洁净清明，仪态没有差错。秉持节操，喜好修养，遭逢变故也不改变。它的萌芽茂盛明亮，耿然有光；可以作为百姓的准则，文采灿烂。美好的声名和声望日益昌盛；经历千百世，也不可估量。乐府 《褚公庙乐章》天空苍苍啊，九重天上的神灵光明显赫，乘云而来；驾着飞龙翱翔，俯览无穷宇宙。降临俯视旧乡，心中顾念；载着云旗降下。旋风聚集，零星降雨；慰藉我们百姓长久的思念。百姓的思念哪里有尽头？心意恍惚而又盛大。鼓钟将要和谐鸣响，神灵已经留驻，为百姓降赐饮食。【迎神】庭院火炬光辉灿烂，夜色将要明亮。云气缓缓掩映，光彩晶莹闪烁。神灵大概已经醉饱，想要忽然回旋而去。尘风升起，向上而行；驾着云车，四匹玉龙相随。高举长剑，挥动长矛；斩除防魖，杀戮蚩尤；廓清妖气，不留于境外。不只是使本州得到安宁。【送神】《乌啼曲》慈乌夜夜啼叫，啼声传到我门前的树上。今年接着明年，生下小鸟却不飞离，反哺时鸣叫相呼。旁人不要惊动它们，等小鸟长大还会生雏。乌儿的尾巴蓬松下垂。《敬宗操》【并引】敬宗是凌孝子。孝子能够爱敬嫡母，甚至超过对生母的礼敬，可以说知道什么是应当重视的了。唉！世上的人偏爱自己的生母而轻慢嫡母，处处都是这样。甚至有人贵为大夫、士，却在赠送礼物的典礼上扰乱尊卑次序，不知道这是蔑视父亲、欺诬宗庙，自身陷于非礼之中。听到孝子的风范，也应该感到惭愧了。我所以借用他的事迹寄托在乐曲中，交给演奏者配弦歌唱，希望考察民风的人能够有所采择。母亲生养我啊，我怎能不知道？我侍奉嫡母啊，是为了尊崇父亲。因为她是父亲所尊重的人啊，所以宗庙也敬重她。我对于生母啊，难道忍心忘记吗？唉！天在上而高且尊，地在下而顺且卑。我的心十分悲痛啊，知晓我的人又有谁呢？《图茔致思四首》【并引】林侍御是莆田人。出生十八天，父亲进士公辉去世；七岁时，祖父兵部郎英去世。侍御因进言触犯当时的宰相，归乡以后每天用畚箕运土、栽种树木，坟墓建成。等到重新被任用，因为不能早晚到各座坟墓前，于是绘成图画，作诗来抒发哀思。《宝涧操》【兵部最初葬在谷城山，后来迁葬到宝涧西面，题为“宝涧西原”】群山高峻重叠，孕育着那里的灵气啊；石峰林立，灿然如列星。水泉交相流淌，树木罗列生长。不是说谷城没有可以安葬的地方啊，只是没有这里安宁而美好。公孙独自贤能，行遍四方啊；谁能守护山林，不让它遭受毁伤？遥望而不能到达啊，眼泪滂沱。《象山操》【进士的墓在象峰，题为“象峰东麓”】看那象峰啊，山麓平缓起伏。父亲早早去世啊，把遗体寄托在那山坡。儿子焚烧黄绢祭告啊，亲人却不知道。儿子栽种的树还没有长成啊，日子久了却越来越多。唉！说天难道不高吗？说地难道不宽吗？活着不能认识父亲啊，这悲痛又能怎么办？《凤山操》【进士的妻子、诰封孺人吴氏的葬地，题为“凤山北陇”】高高的凤凰山下，有一座寿母坟。孤儿每天种树，年岁久了都长成树林。树林长成，使坟墓美好，这是有利于您，并不是儿子的私心。有一天接受王命，舍弃这里登上显要职位。慈乌飞来栖息在树上，哑哑反哺，叫声悲切。乌儿有母亲，可以伸展自己的私情；我却独自行役，不能回来。侧身向南远望，眼泪涟涟。《涂岭操》【侍御寿藏题为“涂岭南窝”】涂岭高峻，深谷曲折；营造那座寿藏，土地十分适宜。象峰在东边蜿蜒，凤山在北面耸立。离父母居处不远，就是这近处的山丘。蘧瑗以居处为乐，请让前代子高重新办理此事，选择不食之地。君子相助，只处于中道。到九原去观看，我大概就要归来接你了。《冠礼图》【为邺人余怀明作】

译大宾初次来到，赞者辅佐礼仪；主人迎入门内，彼此作揖谦让，一同登上台阶。筵席铺在东序，梳具和纚巾陈设妥当；宾客下阶又升阶，授予缁布冠；来到宾客面前致辞，进入房中穿玄端服，爵弁和韠也随之加上。既已抛弃年少的志趣，成人的德行就应当谨慎；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应当及时实行；众多福分由此奠基。努力永远不要废弃，以万寿作为期望。【始加】走出房间要到哪里去？面向南方展示仪容。大宾下西阶，洗手后登堂，端正地拿着皮弁亲自为他加冠，于是再次施行加冠礼。你的德行如果能够谨慎，威仪就会整齐盛美；眉寿万年，福祉从此开始。白色的积纱衣服光彩明盛，白色韠饰端庄整齐；穿着它永不厌倦，早晚都恭敬自守。【再加】第三次加冠，礼仪更加尊贵，是想使他明白自己的志向。爵弁高高耸立，纯色礼服美好而宽大，赤黄色下裳遵循古法。韎韐并不是新的制度；兄弟们都一同前来，希望孝顺友爱，永不改变这种德行，这样才会有所成就。礼仪至此已经完备，接受甘醴并行祭礼。美好地昭示你的字；愿你如黄耇和台背之人长寿，年老而康健。上天永远保佑你，使家世世代昌盛。【三加】歌行 《灵芝歌》灵芝生长啊，花朵灿烂；带来百般福气，世代昌盛。灵芝生长，光彩盛美；祥庆聚集，象征德行。灵芝生长啊，在铜池之中；和气招致祥瑞，寿命无疆。灵芝，是生气的精粹；配合庆云，象征华美的车盖。灵芝生长，承受上天的福佑；福佑是什么？是赐给你福禄。灵芝生长啊，为什么如此盘曲茂盛？愿子孙们都振作兴盛。《丰城篇》【为汝其通中秋防而作，表示喜悦】丰城孕育奇异灵气，古剑沉埋在地下。高墙作为疆域，厚土作为封闭。并非没有出世用世的意愿，只是守候能够遇到合适的主人。光芒无法遮掩，精气化成彩虹。在寂静夜晚融然出现，上贯牛宿、女宿的天宫。于是使博物之人观察探寻，访求奇异踪迹。开凿挖掘，发掘出深深封闭之物，拂拭去尘土蒙蔽。剑如白鹇尾一般洁白，如青色芙蓉一般清润。所遇没有坚硬之物，蛟龙也不能触犯其锋。时时在匣中发出吼声，仿佛两条龙一同鸣叫。尚方确实有许多珍宝，但这样的神物并非世间常遇。将要献给天子，持它授予元戎。正值兴兵进行薄伐，一扫烟尘，使之全空。边塞安靖无尘，边民从事耕作。坐而消除冗食众多的问题，实在是使用宝剑的功劳。《去妇怨》少妇容颜如花，十五六岁嫁来；辛勤奉养公婆，纺纱织布料理衣服。一天容颜衰老，镜中已不是从前的模样。丈夫本来轻薄，恩爱变成猜疑。大姑还似乎可以相处，小姑却用谗言害死我。我被休弃时不敢哭，哭出声恐怕招来祸患。回头告诉旧日丈夫：我离去后，请照看我们的孩子。寄语后来的人，善待大姑和小姑。《孀妾词》我家住在鸳湖，花一样的容貌映着雪白肌肤，深闺也关不住我的美丽。一朝嫁给金夫，金夫在内宅宠爱的并非一人，众人之中最爱的只有我。我们并马走过章台，光彩照亮道路；同舟行于兰浦，身影摇曳在春光中。可惜春光不能长久，昨日红颜今日白首。金夫一夜之间死去，零落的残妆还留在手中。云情雨意难以自持，重新画眉却要接受别人的抚慰。娇儿幼女被遗弃，像遗失之物，望着母亲在歧路上嗷嗷哭泣。哭在歧路上，母亲却不来。行人见了都替她们悲伤，地下的金夫知道不知道？《静女篇》赠张靖之 娴静的女子美丽又姝好，在溪水边采摘香草。容颜如华美的月亮，流动的光辉明艳动人。黄金制成步摇，明珠间杂着琅玕。轻雾般的薄纱遮蔽天空，长袖翩翩拂动。美丽的眼睛光彩流动，面颊适合微笑。凌波而行，步履轻盈；旋转回身，姿态多么柔婉。这样的美色天下少有，于是受到君王怜爱。选入椒房宫，和婉地侍奉君前。鸡鸣时劝戒君王不要过度临朝，辞去车驾而愿意推举贤人。君王心中看重贤淑之人，宠幸超过三千宫女。她在赤墀旁逍遥，在青蒲边游乐。众女嫉妒她的美貌，擅长淫言，编造巧言。于是使这绝世姿色被摒弃，再也不能得到召见。寂寞地关闭在长门宫，蹉跎度过盛年。君门深达九重，虎豹般的卫士严守关门。盼望君王临幸本已断绝，寻求通报更是艰难。弹琴唱着悲歌，眼泪徒然纵横。自古便有薄命之人，而君王的恩宠本来就如天一样高。《一鹳鸟篇》鹳鸟在祠宇上筑巢育雏，雄鸟飞去寻找食物，雌鸟鸣叫着相互温养。群雏一天天长大，羽毛已经长出一半。过路人登上屋顶，危险地攀到巢边，把雏鸟探取带走。鹳鸟回来后，雏鸟悲鸣，飞上飞下，仿佛向监州申诉。它知道监州是百姓仁慈的父母，百姓应当得到推举；监州听到声音便询问，知道是放荡之人所为，于是下令杖责那个放荡者，把雏鸟送回原来的巢。鹳鸟找回雏鸟，飞来飞去又惊又喜，伸长脖子呼唤同伴，盘旋在监州庭院上空。感念监州的恩德，使父子亲情得以保全。监州有惠民政绩，外表严厉而内心仁慈；对待禽鸟尚且如此，面对百姓更是尽心尽力。诛除那暴恶之徒，保全这些无知百姓。哪里只是归还鹳鸟的雏，颂扬他的声音洋洋不绝。《仙人篇》仙人多么翩翩，来自芙蓉城。苍龙驾着羽盖，白鹿夹着云车。紫霞般的衣裙飘摇，彩虹般的旌旗旖旎。他扬言对世人说：“我的道术可以使人长生；在鼎中炼养铅汞，每天用火候抽取增益。龙虎交合，丹药炼成便化为黄金。服食它就生出羽翼，轻轻升天而行；遍览八方极远之地，飞行从不停息。赤松子与王乔拱手前来迎接。我在云路旁徘徊，翱翔朝拜太清。上帝打开北窗，群仙聚集在南柱。柱间有两个玉女，云璈和鸾笙交杂鸣奏。请饮流霞酒，佐以步虚歌声。不生也不灭，转眼便有数千年。低头观看下界，尘雾一片幽暗。”我听到仙人的话，长叹流泪沾湿冠带。秦始皇、汉武帝学仙，最终都没有成功。载着鲍鱼的车气味腥臭，茂陵的松柏已经青翠。此时仙人既然存在，为什么不救他们的倾覆？仙人的话虽然美好，我却捂住耳朵不能听信。《旧巢燕》旧巢中的燕子，尾巴下垂。秋天离去如同分别，春天回来又依恋旧巢。前年主人家宾客满堂，笑语夹杂笙歌沸腾。百鸟全都被关在笼中豢养，还引诱虞人天天张网捕捉。今年主人忽然贫贱，宾客和鸟儿飞散，门户也改变了。燕子啊仍然向旧巢飞回，依旧每年相见一次。相见一次，只徒然悲伤。我这一生愿与你相守不变，不学百鸟被人关在华屋中豢养。华屋自来多有反复，一旦食物吃尽便转往别家，来来往往只被人轻视。旧巢中的燕子，修补你的巢，养育你的雏鸟。等你的雏鸟长大，便成为我的同伴。翟公门下旧日的宾客，还不如你的心始终不变。《狐绥绥》【并引】中使和妖人内外勾结，毒害流布海内，说起来令人忧闷悲痛。司马三原王公奋不顾身，抗疏上奏陈述，凡有触犯无不直言，最终能够感悟君心，诛杀凶党以向天下谢罪。这正是孟轲所说“一旦匡正君主，国家就会安定”的情形。因此借物起兴设喻，歌颂其丰功盛德的一小部分。

译狐狸摇摆行走，鬼怪以它为伴。夜里在丛祠中长啸，假作神灵说话；嬉戏舞蹈，跳跃横行，跟随社神。云气凝聚，月色昏暗，天空幽冥；尾巴摇动阴火，光亮如火炬。兴妖作孽，苍天竟不知道；一指一顾便发号施令，雷风随之而来。社公、土伯望见尘影便下拜。白昼的邪恶横行，遍及九州；万民惶惶，又惊又疑。市集白天关闭，城中空虚。群巫四处出动，假托神命搜刮逮捕，横行无忌。巫师说：“神君离天极近，百姓的性命向来由他主持。如今神君下界，凡求取珍宝，谁敢不供奉，就随即击杀。”明月珠、夜光璧、玛瑙盘，大的超过一尺；婆律、旃檀、苏合香、珊瑚、琅玕、亚姑石，这些东西怎么会在山泽中？巫师传达神意，答应缴纳厚重的价钱，估价高得动辄千万；百姓破产倾家，责索仍难以填满。大船迷失渡口，箱中绢帛、袋中金钱没有穷尽。江南真宰怜悯百姓贫困，上奏章送入天皇宫。上天命六丁神将捉拿狐狸，拿大索贯穿它，囚禁在铁笼中。砍下狐头，斩断狐足，剥裂狐皮，陈列在市场。妖巫全部灭亡，厉鬼消失；四海清宁，万国欢喜。真宰的功劳，说一句便够了：回转天心，端正人伦。《山中采菖蒲》祝寿安晚老仙 山中采菖蒲，泽中采雕胡。把雕胡做成饭，把菖蒲做成腌菜。问您将要做什么？说是要去仙人居住的地方。【一解】仙人的居处在哪里？在震泽东南角。门前有长路，青松与白榆相间。屋后有清池，莲叶间栖息着神龟。【二解】高楼临水而起，缥缈地接近太虚。木兰作窗槛，桂树作门轴。黄金作宝盖，八角垂下流苏。【三解】仙人住在山泽，清瘦而自得；以此为乐，心情愉快。身材修长，颧骨高耸，红润的脸上留着白胡须。暗中吸饮晚间的气息，远眺景色，含纳朝霞。【四解】有两三个儿子，才华名声都足为丈夫。早晚问候平安，济济然在庭中趋行。孙辈有八九人，温润得连美玉也比不上。出门远游，所从事的是诗书。每年回来一次，银鞍照耀着骊驹。【五解】寿星多么光明灿烂，照耀我的仙人居处。贺寿宾客满途，仙人旧日曾悬弧庆生。请宾客坐在堂上，地上铺着红色毛毯。【六解】赶快命人准备宴席，菜肴件件奇异。山珍夹杂海味，肥羊配合笋蒲。玉壶盛清酒，金盘装鲙鲤鱼。【七解】名妓出自邯郸，窈窕美丽世间无双。头上戴翠色琅玕，耳边悬挂明月珠。紫绮做下裙，红罗做上襦。上堂抚弄琴瑟，下堂吹奏笙竽。清歌伴着妙舞，行云随着歌声舒卷。【八解】座中黄眉老人上前，手持一杯酒。三千年洗涤骨髓，九千年剥伐毛发。请看眼瞳，清光果然没有改变。金石还不算坚固，高大的松树才真正是我的同伴。在昆仑山阆风之上，与你长久嬉游。【九解】《广州督》广州都督，行军不要迟延；苗獠正猖獗，已经攻城并填塞护城河。广州百姓每天披甲，登上城墙。将军却呼酒赏花；广州百姓尸骨相接，甚至交换子女充饥。将军停船观赏山水。广州都督不要再迟延，正在残害百姓性命。死者是谁？《北风歌》送徐时晦 北风凄厉啊，严寒刺骨伤人。岁月匆匆将近年末啊，鸟儿寂静无声。那位美好的人不能停留啊，将要问路远行。使我内心忧愁啊，使我的魂魄惶惶不安。望着前方的旌旗长叹啊，竟不能跟随他一同前行。您的德音十分显著啊，常常佩戴在我身上。只要内心不改变啊，即使相隔遥远也会日日亲近。《烈风七章》悯吴孝子廷用 烈风不停，树枝凝结霜花，青草也变了颜色。年命苦苦相催，长寿的人为什么这样少！可惜啊，延陵孙无奈离世；早年失去父亲的孩子还不能行走，寡妻年纪还小，含着悲凄教孩子读诗书。流着眼泪相互扶抱，发誓立志自我持守，像白日那样明亮。白日从东北升起，傍晚向西南运行。谁知道贞烈的名声，也应当在宫中求取吗？郡县苦苦逼迫，强令她登上行舟。她痛哭着与孩子诀别，从此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活着应当长久忧戚，死后也应当长久幽怨。幽怨又忧戚，悲哀怨恨没有尽头。有诏令交给藩王，按惯例前往封国。寂寞地关闭长门，彷徨思念故乡。祖坟再也无法知晓，孤儿长久留在记忆中。梦里有时能够见到，醒来以后哪里还能得到？相隔三千里，怎么能够来到母亲身边？母亲身边孩子不能来啊，孩子悲痛没有尽头。时时登高远望，母亲居处道路遥远，不能看见她。浮云使国家昏暗，远树含着悲凉的风声。白日忽然向西倾斜，夕阳映照桑榆。回头张望，发出长叹，忍住声音，眼泪涟涟。眼泪纵横又有什么益处？发誓要到四方寻求。崎岖道路指向东广，迢递路程转入西江。一路行走，河川与陆路不断变化，气候渐渐由温暖转为寒凉。重重山峦遮蔽云日，巨大的水面蛟龙腾跃。畏惧的道路实在险难，十步中有九步徘徊。谁说君门遥远？即使万里终究也能通达。陈述哀情叩击宫门，冒死求见贤王。贤王实行孝治理政，下令准许迎接她回来。谁知病情已经加重，气息不断只如游丝。她向上天呼号，愿以自身代替，割下大腿肉煮成粥。孩子睁开眼睛忽然能够看见，言语行动仿佛恢复知觉。临死前得以相见一次，惊叫着更加相互抱持；悲哀的声音震彻天地，旁人也酸楚悲痛。酸楚悲痛又呜咽，悲哀啊，终于陨落断绝。本来计划让她活着回来，哪里料到竟成了死别？含着悲哀料理灵柩归葬，水路乘船，陆路乘车。江湖多有风涛，溪谷深处有雨雪。辗转艰难行走几千里，最终合葬于先祖墓穴。山再高也会崩塌，水再深也会干涸；谁知道哀悼仰慕之心，终天都不可止息。《桃庄行》桃庄西头有许多古墓，下面埋着死人，常年不醒。墓前松柏全被砍去当柴，墓下牛羊时时走满道路。牛羊上下走动，牧人放声歌唱。古碑没有文字，徒然高大耸立。棺中的白骨缠绕着腐烂的野草，陪葬的美玉不知流入了哪座豪门。豪门很多，豪门的贪心却没有止境，还天天责令童仆侵毁古墓。搬石取土永无满足之时，古墓变成田地，新墓又在那里兴起。劝您修墓时务必更加坚固，愿您不要学桃庄的墓。《画马歌》房星的精气化成马，肉身、鬃毛和连钱纹遍布天下。世俗之人哪里知道骏马和劣马，哪里知道善于相马的人？方皋这样的人多么稀少！您看这幅画马，自有真正通晓相马法的人，已经达到神妙境界。骊色、黄色、牝牡都不足以辨别，能够理解天机，才是这样的人。马腾跃、饮水、吃草，追逐水草；笔端幻化出龙驹岛。雄姿矫健，长风从身旁生起，逸气棱棱，仿佛飞电一扫而过。老眼摩挲画面，忽然惊得站起，几乎想驱赶它走上漫长道路。您难道没见曹霸、韩干已经过去而不再复生，吴兴死后也没有这样的丹青妙手？天闲厩中有十万匹龙马，谁能使它们复活，画出它们的形貌？《秦淮歌》送陈文振

译请停下你的金叵罗，听我唱一曲秦淮歌。长江从西边流来几千里，曲折而又直直地流入台城。水面浮着青色，荡漾着绿色，向南北流去，直到今天仍称为秦淮水。秦淮水能容纳船只，秦淮水上花楼满布。美人卷起帘子，垂下玉钩；太白仙人在清静的夜里出游。酒意正浓，趁着月色前往石头城，划船唱歌渡过秦淮水，倒披着紫色绮罗衣。英豪之风撼动五岳，豪迈之气充塞九州。近来四千四百九十五甲子，再也没有人继承这种移山倒海的气概。流水的光彩依旧，月亮也和从前一样，只是断云零落，令人发愁。难道没有清歌和美酒吗？和你这样碌碌无为，实在可耻。我唱秦淮歌，为你送行到秦淮。城西的酒楼在哪里？主人如今已经不是从前的孙楚了。姑且痛饮高歌直到天亮，天亮时唱醉了才睡，笑着把吴姬的大腿压作枕头。满身模糊地盖着官锦，明年我也要泛舟秦淮，亲手解下金龟，来和你饮酒。澉浦杨将军歌 杨将军既有才干又有武略，镇守边城，勇猛如貔虎，防御海上波涛。南风吹起，他日夜登上城墙，按视楼橹，扬威耀武。上天仿佛要倾覆，惊雷震破山岳，战鼓轰鸣；悬挂旗帜，军纪严肃，步伍精整；停下时如山岳耸立，来临时如疾风飞行，战斗没有不可击破的阵势，攻城没有不能攻克的城池。倭夷远远逃窜，海道平安，于是使四野没有交战，百姓长久安居，不再见到盗寇惊扰。杨将军爱护士人，无人能比。胡公老了，萧生去世了，康生、罗生作为幕宾；他能倚马起草露布，挥戈扫净尘氛。他说我喜爱奇异的节操，于是与我论交握手，意气相亲。我平生仰慕鲁仲连，轻视世俗，任意施展志向，不以卑贱和贫穷为羞；我要像鲁仲连那样写信直谕燕将，宁可蹈海也不肯做秦臣。如今三边正在用兵，我将拿着书信告诉当今君主，辅佐您出征，坚定地守护我国边疆。功成之后不接受茅土封赏，笑着指向云山，说那里就是我的归处。观潮歌 鸡叫喔喔，天还没有亮，大家都说要去观潮。乘车和步行的人互相接连，华丽的衣服和漂亮的装束，使街市挤得满满的。江头太阳已经升高，潮水还没有来到；秋风猎猎，胡笳和鼓声响起。美人亲密地坐在一起，面对前面的楹柱，娇美的歌声婉转，调弄着鸣筝。不一会儿，欢呼、笑闹、互相指点；只见一条白线远远从海门升起，潮头骤然隆起，高过城墙，万雷一齐轰鸣，震骇人的耳朵，仿佛排山倒海，天也要倾覆。回旋的潮波激射，奇异的形态出现；两阵潮头交相冲击，力量强劲，戈甲闪闪，在秋空下格外明亮。孩子们在水中嬉戏，夸耀灵巧敏捷，忽撇忽旋，急促地踩踏，像浮萍一样。人们说潮水来临确实有时，我却说潮水来临不可预期。你没有看见胡兵曾经驻营沙地，人们还等着潮水来吗？如今那些事在哪里呢？只是徒然地一日又一日来去不休，万古也洗不掉钱唐的羞耻。

译纪游歌别崔望宗丁公耀 回忆从前离开家乡，一同作客，千里遥远，奔波服役。姑苏台下，船夫唱歌；万顷湖光映入碧空，慧山隐约，云气仿佛相连。山灵向谢客致意，而我心中茫然。唉，鸿渐已经无法复生，只能叩着船舷徒然吟诵《招魂篇》。延陵祠前春草碧绿，我拜了两拜陈词献酒；九原之下哪里能让人重新活来，好振作高尚风气，扭转衰败的习俗。犇牛闸下飞涛很多，击鼓开船，哪里怕劳苦。楼台晚霞映照着丹阳城郭，躺着听见笑语声喧闹。南徐的山水集中奇异秀美，吴姬远远举袖招呼，劝我饮酒。鹤林寺里的杜鹃花，不见那妖艳的红色，已经不再像从前。酒意酣畅，登上江边高楼；楼名叫多景，却也增添许多愁绪。自古以来的豪杰究竟都在哪里？只看见江海中的水都向东方汇流。大江茫茫与天空相接，三老开船，怎敢夸耀敏捷。浩浩长风从天而来，把寰宇中的秋色吹落，如同一片叶子。金山耸立在江中，水天之间浮出一朵青色芙蓉。山顶的佛塔闪耀着金碧色彩，两岸常常听见清晨的钟声。中泠泉古今第一，马上汲取回来煮凤团茶。碧云零乱，白色茶花般的泡沫浮起，倾入诗人的胸中，洗涤尘土。维扬自古以繁华著称，如今陵谷变迁，令人重重叹息。高骈的楼已经荒废，今天只生满草；隋炀帝的池塘荒芜，只聚集着青蛙。偶然看花进入蕃厘观，事物的状态和人的情态已经几番变换。当年的仙种已经没有了，只剩一块高大的碑还可以寻访考察。二十四桥下春水上涨，红亭倒塌，朱红栏杆倾斜。凤箫无声，玉人已经离去，只见夜月依旧明亮。海陵萧条，居民稀少，城郭依旧可以远远望见。五更刚过，茅店里传来一声鸡叫；露水寒冷，烟雾浓重，远山在晓色中显现。崇川正在海的东边，参差的城墙上悲笳鸣响。海山楼高耸直入霄汉，向南望故乡，却被浮云遮住。海上的潮声确实早晚都能听到，四海之内没有人事，只剩禾麦。远处浦口风多，海产腥味浓；沙场雨少，盐花洁白。狼山巍峨，高插入天；五道山岭如螺髻，凝结在紫烟之中。东风多情，野花开放，胭脂般的花铺满地，游人躺卧其中。半山亭外春色如酒，我爱听黄莺啼叫，坐了很久。继续登上高峻青翠的山峰，白石没有尘土，不必用扫帚清扫。马鞍峰的形状与它相同，龟田仿佛在波涛中幻化出来。沟渠田埂整齐有序，宛如铠甲，这才知道造化的功力不是人工所能相比。向西登上坭山，山高几千丈，铁杖还敲响了洞门。向东看剑山山头的鞭痕，俯仰之间令人产生遥远的遐想。海门的水与天河相通，天地上下都包容在空濛之中。楼船载着采药人离去，再也没有回来；蓬莱大概就在虚无之中。这次游览处处都有奇异的遇合，可惜记游却没有写出好诗。林中的子规催我回去，解开缆绳，再泛舟向南。向南来很高兴到了莺湖，西湖亭很小。饮酒以排遣离愁，迷恋越女，含着娇态歌唱。杨柳般的罗巾，泪水沾湿了低垂的蛾眉。沙头饮酒，玉壶已经空了；黄鹂又能怎样，只能临风啼鸣。金台行送吴进士汝砺之京 送你走上松陵的道路，远远前往黄金台。黄金台在幽蓟燕山之间，易水在那里曲折回旋。燕昭王奔波求贤，本来只是弱国之君；郭隗地位琐屑，也不是雄才。时势转移，命运改变，真正的圣主出现，扩大并增建基业，多么崇高啊！向下俯瞰中原，抚临五岳；向上摩挲北斗，罗列三台。皇帝建立天下的准则，大开明堂，悬赏爵位等待贤士，四方贤才如风而来。羡慕你前年取得高第，姓名挂在天曹，灿如星辰。回家省亲时没有见到倚门等待的人，只有眼泪流尽、哭喊上天。此后又服丧读礼三年，心中忧苦，祥祭和禫祭相继举行，丧服也换成素服。琴瑟鼓奏停止，笙歌重新响起。仰望青天，向东北远行；洞庭湖水袅袅，凉风吹生。秋水中芙蓉盛满陂泽，阳光照耀，千花明亮。大船小船相互追逐前行，双橹夹着船舷，鹅鹳声声鸣叫。拿起酒杯舀酒，劝你饮下；去留之间各自含有无限情意。无限情意绵长，人生悠悠，难道只为离别而忧愁吗？大丈夫得志正应如此，仗剑出门还要寻求什么？贾谊痛哭而更加流泪，是因为忧虑国事，并非谋求自身。你这次进京任职，担任给事中、史官一类的职务，应当遇事尽言，把职责修明，不要让我们这些人忧愁，长久怀抱江湖之忧。贞女行送汝其通 贞女从前还没有出嫁，含情脉脉地住在深闺，容貌美如白玉，从未窥视中门。织机轧轧作响，早晨如此，晚上也如此；她的志向只在女红，辛苦劳作哪里能推辞。媒人难道没有奔走安排吗？但所要嫁的人并不合宜，众人的议论虽然喧嚣，她发誓守志终不改变。岁月渐渐到了年末，她的芳名却更加芬芳。君子仰慕她的高尚情操，日夜追求。聘礼往来已经完成礼仪，桃花盛开，正是婚嫁的好时节；众多陪嫁姊妹如云相随，百辆彩车送她出嫁。山川土地都归入韩土，极其欢乐的王畿之地；居处美好，且享有安乐声誉，期望长久如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杀虎行 城西的山上，过去没有老虎。草浅林疏，很少有可以藏身的险阻。白天忽然听见咆哮，见到老虎横行吃人，数也数不清。官兵捕虎，争相背负戈矛，上下奔走于山谷，交错张设罗网。一只老虎跳跃逞凶，众人就全都惊慌溃散。何况众人传说老虎很多，它怒目圆睁，凶猛地蹲踞山隅。山民迎击它，用长矛猛刺。黄色斑纹纷乱，鲜血涂满荒野，大家一起把它杀死，残破了它的尸体。唉，养兵本来是为了抵御侮辱，见到老虎为什么反而害怕？如果没有武力，龙沙茫茫，四面天幕低垂；骑马奔走的胡儿，比老虎还凶猛。你没有看见，那些乘坐轩车、吃肉的将门子弟，遇到敌人时有几个人能拼死作战？凤求凰送张教谕子还乡娶亲 孤凤多么翩翩，我飞遍四海寻找凤凰般的配偶。谁知道始终没有遇到，只好展翅飞回故乡。故乡在南海之上，梧桐生在高岗，醴泉从树下涌出，竹实生长在旁边。凤凰飞来栖息，五彩羽毛形成美丽纹彩。彼此相从，效法比翼鸟同飞；和谐鸣叫，如同朝阳之歌。声音多么清越，仿佛调和宫商。难道只是希望白头偕老吗？也是为了使祥瑞的时代彰显文明。【叶】鸂▯吟送余大尹 鸂▯鸟为什么成双成对飞来？飞到水中央。使君将要入台任职，官职是绣衣郎。黄金做的马鞍，青丝编的马缰；驰骋在道路上，到处都闪耀光芒。鸂▯鸟为什么成双成对飞来？飞到水中的小洲。全城人都来送使君，使君入台而去，旁人全都羡慕；只有我们含泪无言。使君挽留也留不住，乌鸦啼叫，天将破晓。鸂▯鸟为什么成双成对飞来？飞到水中的沙洲。使君入台而去，翩翩在天上遨游。凤凰观览德辉，一声鸣叫可传三千秋；下则成就文章，上则彰显皇帝的美德。双凤吟·送吴汝砺、汝器兄弟秋闱。

译两只彩凤翩翩飞舞，和谐鸣叫，一同飞翔。一同飞翔要停在哪里？西北方有一座高台。【叶】高台高得没有尽头，上与青云相齐。竹实作为凤凰的食物，梧桐作为凤凰的栖息处。映着阳光玩赏光影，乘风飞翔舒展羽仪。声音合于律吕，文采闪耀，光彩陆离。幸逢命官防守之日，辅佐着云和师。笙磬已经同声，箫韶也间隔吹奏。听见声音便相互感应，合着节拍舞蹈徘徊。【叶】向上显示帝王的祥瑞，向下彰显畿甸的光辉。确实承蒙主司爱护，于是命令虞人捕捉。【叶】作为大廷的贡品，张乐迎接它们到来。听说有凤凰阁，又有凤凰池。凤凰长久地在其中飞翔游览，人间徒然思念。行台燕别歌 行台古老的柏树枝条相互纠结，群鸟傍晚聚集，啾啾鸣叫。行台官署的属吏晚衙结束，一同送使君到天上游历。起初宴席宾客济济，月亮还没有出来；满堂笙镛交响，琴瑟流动着光彩，仿佛从天边传来，上下通明如同朝日。金盘玉案层层叠起，黄▯白肪，凝结如乳膏。众人中有人抢先得到酒杯，满堂哄然大笑，声音喧闹。兴致来时投壶，明月之下，按次传递酒杯。庆多马，夜晚寒冷也不进入玄狐裘。霜气凄清，凝结在鸳瓦上。分组探取韵字，题写新诗，波涛般的气势进入笔端，争相显示奇才。扶摇直上，击打水面，海神为之哭泣；大鹏张开愤怒的翅膀，仿佛垂临云天。酒喝到酣畅、欢乐达到极点，却写成悲歌；歌声感人，充满哀怨。今夜共同饮酒，明天各自面对山河。一人离去，一人留下，转眼间就像飞梭。出行者劳苦，居留者安逸，难道不应顾念吗？我说这个道理，实在没有别的原因：如果没有出行者，职事就会缺失；如果没有居留者，百姓又怎么办？百姓怎么办？仰仗诸位，在朝廷和江湖之间，到处都有人等待。今后无论调和治理国事，还是巡行宣抚地方，总都是台中旧日同僚的责任。《西村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西村集》卷二　明·史鉴撰　五言古诗 芙蓉 洁白明亮的芙蓉花，盈盈地从秋水中挺立出来。美人划船而来，容貌仿佛与花相似。想采摘它来制衣，却有君子远离居处。道路遥远，无法把花送到，只能伸长脖子徒然望着。只是担心秋风一吹，花朵从此开始凋零。夜宿吴原博修竹书馆，时与玉汝别。年末进入城郭，整理衣服独自徘徊。傍晚经过修竹园，主人是旧日相识；相识之情并不浅薄，握手诉说相思。又有一位青云之士，将要远行，正从这里告别。主人邀请我进入竹林，呼唤童子打开两扇门。北风多么猛烈，万物的声响参差不齐。傍晚接着点燃烛火，彼此举壶持杯饮酒。初月从云间升起，残雪堆在寒冷的台阶上。孤鹤失去配偶，半夜鸣声悲凉。相逢的面容不能长久，何况又遇上活生生的离别。共同说今夜尽情相处，鸡鸣时各自向东西而去。出仕或隐居自有时机，人生哪里能够始终相伴？回顾自己惭愧如鹑鸟和鹌鹑，不能随着黄鹄高飞。各自珍重自己，希望能够奉行从前的规诫。懐古贻朱尧民 晋氏从前溃败，中原乱得如沸水；区区的广陵相也想窃据江东。若不是顾元公【名荣】，祸乱几乎就要发生。既已建立挥扇退敌的功劳，最终又平定局势，继承牛位；盛大的德行应当百世受祭，为什么忽然说要废弃？古墓逼近耕犁，荒祠夹杂着妖邪。经过这里难道没有人吗？谁能停下来回望一眼？遥遥千年之间，令人悲哀的是世道日益衰败。衰败确实有原因，只是爱好古道的人没有了。请看王侯的坟墓，十座中有九座已经不存。谢公【名应芳，字子兰，毘陵人】是避地的士人，忙碌不安，不能安宁。时世没有平定乱世的人才，战争天天相接。九原之下如今无人再起，我悲伤地触动内心。于是上书告诉县令【周舜臣】，祭扫坟墓，清除淫祀和昏乱。碑石永远流传【周伯温撰】，栽种梧桐标明他的姓名。同时代的文章家，歌颂吟咏，费尽辞章。废兴像循环一样，转眼又被荆棘丛覆盖。荆棘很容易长久存在，百年也不过片刻。守令拘守文法，长年只顾簿书。一旦谈到高尚的古道，整个世俗都笑其迂腐。道路旁坟墓累累，又有谁为这些废墟增饰？朱君志向在于好古，看到这些，不禁长声叹息。辑录

译这些并不是为了求名，希望有才德的人能够继承。被遗弃的祠堂幸而得以复兴，废弃的坟墓也不应荒芜。虽然没有载入法令制度，却确实可以作为彰明名教的榜样。希望你更加勉励自己，谨慎行事，不要忘记当初的志愿。读杨君谦古乐府 距离古代已经很远了，雅乐长久沉沦；桑间濮上的音乐，软弱淫靡，多有哀伤淫荡之音。杨君亲近好学之士，志向高远，所以不同寻常。一听到世俗的音乐，便说不是我所沉溺的。专心追寻太古之初，认识音乐的真谛；律吕调和协调，五音和谐平正。《咸》《英》和《韶》《頀》，隔了漫长岁月如今又听到了。难道只是用来自己娱乐？还打算献给我的君王，在郊庙之上演奏，希望借此使神人与人和谐。谟无猷邀请我到南虚室饮酒，读到墙壁间冯明府的诗，因而有所感触。我这个独自作客的人被泥雨困住，闭门独居，愁苦无聊。天晴了，天气和暖，想出门却叹息没有车。邻寺的僧人想到我孤寂，邀请我到精舍。微风吹拂林木枝条，滴水在台阶沟渠中鸣响。四五位好友相聚，带着酒杯姑且娱乐。陶冶性情不靠丝竹，专心神游太古。欢乐苦于不能长久，又怎奈岁月将尽？这次相聚并非偶然，姑且少些犹豫。想到旧日同游的人，自来都是心意和踪迹相合。风波一分散，彼此便截然隔开。精神无法相通，只能在梦中时时相遇。希望这片浮云随着风飘去，直到相会之人的身躯。韬光庵 韬光是古老的精舍，远远隐在西山。山峰冈峦和洞穴屡屡回旋，云气山岚幽深昏暗。流泉冲击修长的竹林，绿色藤萝覆盖青葱的树林。繁密的叶子遮蔽朝阳，芳香的枝条承受傍晚的阴影。拄杖循着险峻小路前行，打算去寻找支遁。一步一步走去，却不容易立即到达，远远听见钟磬之声。徘徊不去，断绝尘世的思绪，专心思索，使心神与道相合。采撷芳草，吟咏《招隐》，松风与悲声相和。临清轩为吴士延赋 通达之人崇尚幽静胜景，修葺屋宇面对清流。清流适合濯洗帽缨，深水湾足以容纳船只。水流周遍运行，本来不停息，昼夜都浩荡奔流。微风吹动，荡起波澜；树叶飘落，惊觉秋天来到。流水声传入空屋，浮动的水光映照高楼。芙蓉沿着远岸开放，杜若覆盖芳香的洲渚。于是便在此栖息，驾车姑且出游。划船在水上嬉戏，拥着船桨应和长歌。水中犀牛般的怪物忽然游尽，莲花折断，倾覆龟巢。鸣叫着又出现灵鼍，伴随我跃动的文鱼。境地优美，实在令人自得；忧虑淡薄，确实没有什么可求。只应有志趣相投的人来这里共同逍遥。赠沈启南 椅梧树生长在南岳，枝叶交错相加。孤独生长并不自以为奇异，众多树木又何其多呢？凤凰飞翔在天空中央，时常来停息在它的枝条上。中郎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面对这样的良材又能怎么办？谁能制作琴瑟，奏出和谐云和的乐曲？于是使清庙中的礼乐之器，只能寂寞地丢弃在山边。赠汝其通 江南有一位淑女，姿态柔美，容貌清秀，芳香远播；振动衣袖迎风，容貌光彩如朝阳，穿着鲜艳华丽，不亚于古代的姬姜。媒人为什么来得这样迟？她幽独地住在兰房，并不是没有婚配的家庭，只愿早早依礼自守。有一天君子来求婚，玉帛聘礼按时送到，将驾车迎娶，百辆彩车使道路仿佛生出光辉。夫妻和鸣，如琴瑟相合；宴饮欢乐，笙簧吹奏。回头看那些等待婚嫁年岁的女子，也一定不会忘记后来居处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寄许克大 春风吹遍辽阔天地，万种花卉都开了。灼灼的花朵满布园中，嫩绿的枝条重新抽出；绯红的芙蓉独自抱守幽静。它孤零零地立在空江岸边，谁说它开花太晚？也许只是没有遇到合适的时机。一旦秋天来到，满枝花朵盈盈盛开。回头看那艳丽的姿质，谁能比得上它孤高的风姿？时机到来便能成就，晚些显达又何必悲伤。丙午年初度题像【时年五十三】自从我得到你的画像以来，匆匆已经三年。忧愁和欢乐都与你无关，贫穷和疾病又怎能玷污你？今天早晨正逢我的生日，举杯洒酒与你相对。我容貌日渐衰老，你的面容却始终不变。过了今天又还能有多少时日？应当知道我会更加不如从前。旁观者问

译画像中的人是谁，我说是我；众人都怀疑我在欺骗，只有旧日亲友相识，追想往事，向着画像拜谢。茫茫天地之间，岁月从不等待人，最终都要听任命运离去。谁会灭亡，谁又存在？说这是全无知觉的东西，若说不是，又怎样解释？彼此一笑，都茫然无措，如同浮萍漂泊在渺茫大海。送梅刑部彦常

译面对江水整治船桨，准备辞别故乡。故乡并不是不安定，只是我无法忘记对你的忧虑。握手长叹，出门时多么慷慨激昂。你所遇到的道路无论险夷，所到之处都要周行。老骥仍有驰骋千里的志向，游子心怀四方。哪里知道辕下的小马，只能局促地悲鸣。圣朝虽然治理有成，许多事情还没有完全安定。江南多苦雨，江北多旱热。遗民每天哭诉饥饿，连糟糠也已经吃空。救荒难道没有政令吗？又怎能补救流亡的百姓？秋高马肥，朝廷征兵守卫边疆。出征的人冒犯锋镝，留守的人共同运送粮食。派遣使者出行监察，车马仪仗常常相望。却没有听见奏报胜利的功劳，只是徒然张扬声势、制造惊慌。你过去在郎署任职，执掌刑法，严明如秋霜。仁爱的声名长久传播，远远追比于定国与张释之。你这次出行一定会得到高升，指日便能登上朝廷要职。希望你弘扬救济时世的才能，拯救这些陷于昏暗困苦的百姓。不要因为合烛的旧情，便偏爱东壁的微光。大丈夫能够实行自己的道义，离别又有什么值得悲伤的。经过梅花道人墓【元·吴仲圭，嘉善人】在武塘下询问渡口，整理衣服独自吟咏前行。徘徊在古道旁，重重看见一座孤坟。荆棘丛中狐狸兔子出没，牧童时常来登临；橡树一半已经没有枝条，弯曲的池塘仍未填平。可悲啊，梅花庵已经毁败，再也不能复兴；只空留下水墨画的踪迹，确实可以作为后世的规范。他的高尚风格与董源、巨然相并，却没有得到丹青名家的名声。古碑亡失了文章，只刻记死者和生者。生前遵循名教，难道愿意得到佛塔寺院之名吗？或许他有深刻的见识，因为末世战争频繁，愚人相信因果，差不多可以保全自己的形骸。与此同时，富豪之家厚葬如山陵，最终被毁坏盗掘，几乎什么也没有留下，遗骸纵横散乱。珠玉棺椁早已被取走，蔓草又来相互缠绕。哪里比得上一抔黄土之下，安然无事，不受震惊？真正受人看重的终究在人自身，确实不在山水的灵异。采来芳草，献上清酒，日落时风声悲鸣。遥遥望着他久远的遗迹，感慨之情久久不尽。游宝石山有怀旧游，刘廷美，沈启南，继南兼柬徐时用，仲彦辉，诸立夫。山灵向我这个逃客致意，故意让阴云弥漫。淫雨日夜潺潺，早晨才稍稍停歇；我疲倦地出门远望，西湖仿佛看见了故人的面容。眷恋这座宝石峰，楼台使我忆起曾经居住的地方。老僧披着破衲衣，在松树下粲然一笑。想到旧日同游的人，零落将近一半。凄凉得无法欢乐，面对风长声叹息。主人远道跟随而来，何况又聚集了文人才士。大家说春天将要归去，与你一同饮酒饯别；徘徊倚靠层层栏杆，逍遥享受华美的宴饮；心情舒畅，风吹动衣服；侧耳听泉水在山涧鸣响。无端雾雨飘飞，不一会儿更加纷乱。起初以为是水气浮动，又惊讶山林变得昏暗。美景能够使人欢娱，却一晃眼便过去，不能留人眷顾；一次适意的游赏便已足够，能够得到这样的游赏，哪里还担心什么？可叹那牛山上的游人，为什么泪水像霰雪一样洒落。南山道中【约刘邦彦、诸立夫、虎跑相会】我行走在南山之中，匆匆间太阳将近中午。连绵山冈高耸如城，盘旋环抱着树林和山坞。山岚浓郁而深沉，平原田地多么肥美。高大的松树挺立如人，怪石像受惊发怒的野兽。道路旁一片青翠，幽兰夹杂着芳香的杜若。古洞隐藏在烟霞中，流泉倾泻，声如风雨。遥想那如玉的人，早已约定在幽深险阻处相会。停车远望白云，却不知那人的光仪在何处。送节推华公谪官 在春江岸边摆酒，为这位疲惫的远行人送别。车马仪仗来往忙碌，临行时众人纷纷赠言献策。吴地人感念你的恩德深厚，攀着道路追随，挤满了行路。出仕或退处本来由命运决定，只是替你的遭遇不合公论而惋惜。楩木、楠木被弃置在荒野，兰草、荪草枯槁在深泽。美好时机难再遇，遥远的山海将我们隔开。黄鸟嘤嘤鸣叫，青骊马奔驰到哪里？浮云忽然归入山中，霖雨却没有落成水滴。长江水清澈深沉，水中石头光彩鲜明。风波使江水混浊，所遇之处已不是原来的样子。只是它本有清白的本性，仍然自然保持清白。不要因为困穷而自卑，用美好的声誉安慰离散的人。近来因为事情繁多，完全不作诗。暮春淫雨成灾，谷种还没有下入土地，恐怕有错过农时的忧虑，姑且拿起纸笔，告诉同道之人。万物生生不息，本来依靠阳气的德性，万物都繁盛滋长。深重的阴气忽然成为灾祸，连绵阴雨，始终没有晴天。狂风掀起洪涛，冲决堤岸，淹没旱地和新垦田。沟壑中有逃难的百姓，憔悴不堪，过半流离失所。空荡的树林中少有炊烟，早晨没有饭吃，晚上也不能生火。县官急着催收租税，督责之下频繁鞭打。只知道赶赴期限缴纳，谁能怜恤他们的寒冷和饥饿？日月交替送走时光，春天的农事转眼全被耽误。错过时节不能耕种，秋天的收成怎能预期？即使有劝农的命令，也只是书面具文，有什么用呢？听说盗贼已经兴起，百姓贫困，往往因此导致这种局面。唉声叹气，心中有深重忧虑，难道只是漆室女子忧虑国事吗？贺其荣生病，京师的吴原博把他抬回自己的宅第中，后来又替他收殓安葬。其荣的父亲写了《感义诗》向他致谢，请我一同作诗。翩翩的游宦之士，抱病居住在京师。世俗的习惯由来已久，病人只能栖身屋檐下，生命垂危，实在无法延长，可怜啊这两个孩子【当时带着子侄一同前往】。夫君多次前去探视，想到他形神分离，便把他抬回来等待最后时刻。替他料理后事，封信通知他的家人，给尸身穿好殓服，办理殡殓，将灵柩安置在客位，接受吊唁，自己居于东阶。又替他登记行囊，等待归葬的日期。这样死者仿佛重新活着，不愧于临终诀别时对朋友的嘱托。处在五伦之中，有几个人能够一点也不亏欠？势利之心驱使人们，祸患和衰败一来，便背弃朋友而去。何况面对死生关头，远远避开本来是常情。若有人听到这样的义举，额头难道不会出汗吗？于是题诗歌颂高尚情谊，也借此劝诫我们这些人。钟希哲是台州人，擅长传神写照。成化二十年春，沈启南与我一同拜访他，他欣然提笔作画，大家都说画得很像。于是作诗记下此事。这一年四月十二日，是我的生日，写于豫章堂。人生没有百年，五十岁又已经过去；离去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多，未来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少。情欲以及寒暑昼夜相互侵害，徒步行走已经需要拄杖，短发也经不起梳理。看看这副衰弱的身体，哪里是能够长久存在的东西？一旦随着造化消尽，容貌便再也无法辨认。钟生擅长传神写照，姑且为我提笔描绘，以丹青从胸中经营构思；精神和形貌丝毫没有失真，端正得像镜中的影子，恍惚如水底的石头。天地赋予万物形体，其中的道理本来就不可测知；谁知道笔墨色彩的功力，竟能巧妙地夺取造化的力量？我听先贤正人说过，修养自己不在于外饰；追求真实却长期成为妄想，难道不是一种迷惑吗？你看古人的画像，保存下来的百不及十；只有谨慎修养自身，才差不多可以成为永久的法则。游飞来峰

译我很久以来就计划游览山泽，却苦于风雨，阴云重重，惊雷震破。等到早晨阳光已经显现，才曲折进入幽深之处。涉水渡过清浅处，灵山名为飞来。两条山涧交错回旋，藤萝垂下，伸手便可触摸。高松的树冠低垂，仿佛偃卧；向阳的山崖凝聚丹霞，背阴的洞穴积满苍雪。秀丽的景色仿佛可以伸手攫取，绝险的山峰究竟由谁架设栈道？群山孔穴因风发出长鸣，群芳迟迟等待春天繁衍。追想平生的欢乐，件件仍清楚地在眼前。并不是没有新近相识的人，只是旧日同游的伙伴已经很少。老僧长久以来邀请我，终于携手来到闲馆。解衣盘坐，任意舒展，观赏万物，心情萧散。形体忘却，忧虑也消失；情感到了深处，内心却无法尽情表达。寄语志同道合的人，对着酒杯歌唱，不要停缓。夜宿虎跑兰若 我从前游览虎跑，为什么那么早就回来？忽然已经过了十多年，这件事平常总挂在心怀，便题诗寄给高僧。平生的缘分还没有了结【我前年曾寄诗给僧人敬祖规，有“翠涛轩上重游约”一句，这就是“平生未了缘”的出处】。这次游览并非偶然，所经过的境地极其深幽。山灵欣喜客人到来，便随处故意呈现奇巧景色。钟声梵音在云间响起，楼台从树林梢头显露。石中泉水涓涓流淌，是上天留下来滋润枯槁的；用它煮茶，滋味更加美好。烦劳疲顿仿佛全被扫除，又吟诵苏东坡的诗，飘然超出尘世。夕阳落在高树下，暮色停留在芳草间。携被子躺在重重岩石之间，山中空寂而悄静；精神清明不能入睡，辗转直到天亮。晨光忽然明亮，听见鸟儿啁哳啼叫。整理衣服走出烟雾藤萝，向行人询问四方道路。落景村【为沈启南赋】羲和驾着疾驰的骏马，遥遥经过天上的道路。傍晚迫近崦嵫山，便收缰稍作停留。余光灿烂还没有收尽，渐渐落向桑榆。归来的云朵栖息在远山，暮烟从废墟中升起。野鸡在树林中鸣叫，牛羊下到城角。回风忽然再次吹来，灌木被吹得像笙竽奏响。乡野老人耦耕疲倦，洗手洗脚回到茅庐。拄杖数点鸡和猪，引水灌溉菜畦。通达之人崇尚真实的情意，画图姑且自我娱乐。天地自然的机趣仿佛流动不息，并不拘泥于外形相似。一木【为李思式赋】树木因为被抛弃反而长寿，人因为处于晦暗之中反而能够保全自己。你看栎树和樗树，树荫足以遮蔽牛，并不是偶然的。由此才知道，要被世间任用，哪里比得上保全天年？观览万物生出深切感慨，悠悠然又能说些什么？题刘大参【名钦谟】所藏兰图【图上逐段摘写《离骚》句子】秋兰多么青翠，排列生长在湘水旁。芳香随风散发，芬芳长久而更加显著。可叹那些喜爱修身的人，采摘兰花，编结成佩带。世人多尊重萧艾，却说这种兰花不芳香。连草木尚且不能得到公正评价，美玉又怎能与之相当？如果有人把它写在白绢上，观览它便不应忘记其中的寓意。君王如果能够明察，即使兰花枯萎凋零又有什么可悲？不要只玩赏外形相似、实际空无内容的东西。高声歌咏《离骚经》，我的衣襟上泪水滂沱。我自从眼睛生病以来，闲居少有欢乐。丁未年生日，试着展开自己的画像，与它相对饮酒，感叹岁月不停留，悲悼面貌已经不是旧日模样。于是戏作问答诗，用来排解自己。形体本来由上天赋予，完整地活着，丝毫没有缺损。去年冬天遭遇祸患，受到一次眼病，竟成了灾孽。药物和砭石难道不好吗？最终却使我的眼睛更加偏斜。譬如太阳的光明，忽然被一颗彗星遮蔽。你虽然是我寄托形体的画像，自从形成以来便与我相附相结，为什么你看不见我患病？竟然不向我悲叹诉说？难道是因为受我牵累？于是便和我分离，冷淡得像毫无感情，默默地闭口不言。你应当顺从世俗人情，随着盛衰改变气节。有情和无情，最终都要归于毁灭。慷慨地奏起清越的歌谣，轻云遮住了明月。【问真】我出生并不是由你孕育，却因为你才试着经营形貌；我的形神每天相对，如同影子长久跟随身体。只是你不善于调理，气机失常，于是疾病到来；为什么不反省自己，反而单独责怪我呢？我若不与你亲厚，世上还有谁会亲近你？改变节操的或许是别人，并不是我和你。我虽然具备人的形貌，却生来没有性情，不知忧喜，也没有能力谈论是非。眼病固然是祸患，却还不足以伤害根本。你应当立志自强，只要不衰退，即使活着为贤者，死后也能以神明般的声名流传；即使失去视力，也能传于《春秋》，成为圣门著名的忠臣。能够直视太阳而不眨眼、使宋朝灭亡的正是这样的人。由此可知，善与恶哪里是由盲与不盲决定的？你应当努力自勉，我也将与你共同获得美名。【真答】送刘德美之京 风吹动大河，河水昼夜不停地流。可叹你要远行万里，姑且再停留片刻。王命自有期限，哪里能够顾念朋友？握手之间两相茫然，日暮时登上行舟。皇家重视贤才，各种技艺都被收录。何况你有养生卫生的功力，精妙得与天地造化相等。譬如照乘珠，无论到了哪里都没有不被珍视的。愿你不断增进明德，使光辉流布中州。神乐观送沈启南 暮春天气和畅，士大夫聚集在城角；振策前往探寻奇异踪迹，放眼眺望神灵之地。圆丘高耸在天空中央，伟大的神明居处其中；飞檐直入浮云，光彩如朝霞一样明亮。交龙装饰着美玉台阶，猛兽雕饰沿着金色门铺；桥梁横跨水面如彩虹，灵泉冲击深渠；嘉树夹道而生，芳香枝条缀满红花。乐声何等清越，仿佛钧天之乐在清都奏响。游乐嬉戏容易消磨一整天，列席摆下清酒；宣扬和谐，依靠音乐，间或长啸并且歌唱。那位美好的园林客人，将要作归去之赋吗？羁旅牵缠，怨恨年华迟暮，面对长风发出长叹。十八日登含虚阁 圆月的光辉渐渐亏缺，海潮涌起，秋意产生。潮禅林敞开，高阁的气势仿佛要凌驾云霄。老僧敬重远来的客人，在美好的夜晚邀请我相聚。焚香作为清净供品，举酒姑且逍遥。银河向西南流去，秋风忽然变得尖利。夜气寂静而清冷，江川原野多么空旷寂寥。悠然生出遥远的遐想，凭栏高声吟唱。商调之声从金石乐器中传出，余音多么嘹亮。愿随着瑶台上的仙鹤，高高飞起，乘风飘荡。游金粟寺【在澉浦西北】我此行是为了寻找山景，走到东海边。连绵的山峰都像剃光头一样低矮，黄色茅草随处蔓延。于是放眼四望，气象顿然不同。拄杖试着探寻，来到金粟寺。山势环抱聚合，土壤又肥沃。山涧水声如琴弦，松风声如笙簧和乱竽。苍龙与青凤相连飞舞，在庭院内嬉戏。好鸟在高枝上鸣叫，嘤嘤之声仿佛有所请求。老僧听见脚步声，邀请客人进入精舍。亲手焚烧名香，备好茶供。谈论一开始便意气相合，不异于彼此温暖亲爱。傍晚仍未归去，想要告别又徘徊不决。这次游览幸而得到适意，如此美好确实不是虚妄。高歌着下山而去，人生如同电影般短暂。赠支硎山人 幽居之人留恋坟墓，在山泽中建造居所。层层山峦代替屏障，堆积的石头面对台阶。飞泉冲洗美玉般的水石，灵妙的声响如笙竽鸣奏。清越之音随回风传来，衰落的余声停留在芳香树枝上。传入耳中都成了曲调，啾啾之声实在没有不同。靠近窗轩远望幽冥中的鸿雁，坐在石上看游鱼。飞翔和潜游各有适意，悠然忘记自己将往何处。遥想曾经放鹤的人，却不能与他一同交游娱乐。商歌充满天地，仿佛和金石之声一同存在。富贵不是我的愿望，逍遥才真正无穷。送周元基之京

译孟冬时节寒气肃杀，大雁向南飞翔。可叹我志同道合的人，却翩翩转向北方远行。【叶】北风卷起出征的旗帜，车马忽然悲鸣。【叶】仆夫站在门前，亲友在道路两旁设宴送行。心里知道这是生离，暂且借酒醉来忘却。你从前怀有奇异的志向，少年时便心怀四方。只是时势逼迫，未能施展自己的事业，只有文章可以自见。此次出行施展宏图，骏马奔驰在宽广大道上。实行道义在于救济时世，哪里只是为了扬名？我这个乡野之人有幸住在东壁，希望承受你的余光。谢吴鐡峯法酒糟鱼 秋水涨满陂塘，水泽高到榆树根部；村庄关闭门户，动辄经过十天。我不能忘记独居的寂寞，忽然听见脚步声，是什么人来了？忽然收到故人的书信，信中殷勤地怀念离别；何况还有庭院中的礼物一同送来：法酿美酒，拿出来的是上等尊酒；海鱼从糟丘中取出。【叶】香气和滋味实在浓郁，远远不同于平常的味道。感念你的恩惠，想要报答，却没有美玉可以相赠。只在举杯饮酒之时，颇觉得忧愁思绪消散。分些美味给我的孩子，让他知道你的心意；勤勉努力，如果真能佩戴德行，便免得被人责怪。【叶】经玉遮山 夜宿光福里，清晨经过玉遮山。玉遮山多么深邃秀美，山冈峰峦彼此回环。自古以来的贤人达人，坟墓一座接一座在这里。碑文大半已经磨灭，松柏多被摧折攀折。子孙不再前来，生死存亡也无关紧要。对此感慨，独自伫立，面对长风泪流不止。登凤冈 眷恋这座邓尉山，整日尽情吟咏游行。【叶】傍晚登上凤冈顶，四面望去一片苍茫。群山如列成的城池，峰岭彼此高低起伏。遥远的西日落下，澄澈的湖面浮着白练般的光。野鸟相互应和鸣叫，凉风吹动我的衣裳。佛寺夹杂着民居，楼阁郁然相望。听说有令人赏心悦目的人，往昔曾在这里徜徉。何况正值梅花时节，玉雪般的梅花覆盖连绵山冈。题诗激发幽情，作画留下游踪。【叶】离开之后约定重来，中间却被事情改变。【叶】这才知道百年之内，欢乐哪里能够长久？兴致触发，独自吟咏，和浮云一同悠扬。听鹤 明月从沧海升起，流动的月光照进庭院。青田鹤翩翩的姿态，在深夜不时长鸣。一声鸣叫直达天际，露水洁白，凉风随之而生。铿锵之声激发金石乐曲，悠扬的声音和鸾笙相和。通达之人厌弃丝竹，倚着几案专心静听。声音高低全都合于音律，进入耳中，直通心灵。灵魂沉浸其中，不知其中滋味，恍惚仿佛听到了《韶》《韺》。只是担心众仙到来，把鹤驱赶到太清之上。送郭训导 仲秋时节，百花凋残，羁旅的大雁思念南方；羽翼迎着凉风，吹动游子的衣裳。可叹你从事远行，三次调任也没有升官，依然属于儒学官籍。皇朝重视文教，所以这个职任特别选择精良的人。教导诸生，使他们得到成就；剖析疑义，帮助他们登堂入室。光彩灿烂的学子全都如圭璧，世态有冷有热本是人情，对你却没有什么厌弃。高声歌咏《菁莪》篇，美好的声誉充满瑶席。送鲁举人廷瞻廷对 秋风震动大地，从原野刮起，忽然一片萧条。这个人将要远行，心中的旗帜也摇摇不定。半夜仰看明星，报晓的鸡正喈喈鸣叫。早晨起来准备迁行，四匹牡马多么骄健。全城人来送别，在西郊设席。长路遥遥在前，依依不舍地辞别故交。故交从此分别，握着手还不能出发。傍晚重云升起，白日的光辉明灭不定。如今面对大廷，只要把一切直言说尽，就算尽到了臣节。尽臣节本来是我的职责，除此以外并无欠缺。没有听说刘去华吗？即使身死，名声反而更加显著。努力效法前代贤者，用美好的声誉安慰我浅薄的才能。访问沈启南，途中相遇；他既展示了华美的诗篇，又拿出绘画作品，于是作诗回答。病后初起，我说要出游，步步走入吴苑；思念与我同心的人，离这里并不很远，怎么能等到折取麻叶才去探望呢？这样才开始觉得情意可以舒展。于是划船逆流而上，船行很快还嫌慢。天气寒冷，鸿雁哀鸣；水位下降，湾曲处的水浅了。回头远望，思念是多么深啊！独自行走，怕太阳将要落山；日暮之后又将往哪里去？风声悲切，雨声凄凄。君子屈驾经过前路，我伸长脖颈想见到您的容貌仪态；精神彼此契合，遇到这种情形仿佛早有约定。又何必一定登门入室，才把胸中的话全部说尽呢？您的船应当进城，我也从这里回去；两船暂且缓缓同行，我还不忍心说离别。离别的惆怅绵绵不尽，姑且在这里写下忧愁。傍晚投宿兰若寺中，欢宴间叙说深厚情谊；起身坐下，来到门前台阶，弹琴和着清歌。阴云重重遮蔽明月，寒风震撼山丘。慷慨之情使人心悲，想停下来却不能休止；沉吟着走出门去，忽然听到鸡鸣声声。蓬壶道人 登上高处远望瀛海，弱水是多么茫茫！巨大的鳌鱼背负着三座仙山，巍然耸立在水中央。黄金白银筑成宫阙，玉树森然排列成行。防风氏振动树枝，泠泠然奏出美妙的玉声。其间有超脱尘世的隐士，餐食霞光，也不知仍有何种修炼。飞龙给我驾车，琼浆美食给我充粮。容貌像婴孩一样，永不衰老，也不受日月星辰光华的损伤。可悲啊，世间的人，寿命短促如清晨的霜露。赠送橘子给吴铁峰 园中有佳美的橘子，结出的果实多么累累！经霜之后还没有采尽，时时可以作为贫困岁月的资粮。想到这种东西难以独自享有，于是有一天把它送给我所思念的人。所思念的人当然并不缺少橘子，姑且借此寄托我的情怀。云岩书屋 幽居的人厌弃城市，打算到云岩居住。岩居幽深而遥远，所收藏的只有书籍。即使有五车书，也不算富有；万卷藏书，实在已经很多。白云从岩间飘出，不一会儿来到窗前空处；风吹走了又飘回来，仿佛是给君子取乐。在这里日日安闲自得，差不多可以做到名实相副。挽悼吴安晚【即铁峰】人的逝去容易成为永久的离别，转眼之间阴阳已经相隔。临到占卜墓地时，告知墓门在东边，选择了吉利的日期。祖载出自中庭，送您归往山岗；愁云聚成重重阴霾，白日也黯淡无光。前面的旌旗驾临广柳车，红色的魂幡随风飘扬；车夫和随从都流下眼泪，白马也悲哀地鸣叫。一步步走向幽暗的墓地，在这里卸车安葬；明器杂陈在墓前，竹筲等陪葬物埋在棺椁旁。回头看去，只有漫漫长夜，永远不会再有光明。尸骨终将化为尘土，魂气幽幽地飘散；再也听不到恸哭，祭奠又怎能亲自享用？送葬的人各自归去，谁还会为你稍作徘徊？狐兔如果有情，时常还会来到玄堂嬉戏。千秋万古之后，仍然会悲伤地思念故乡。慈节吟 薄命的妇人遭逢祸患，丈夫忽然早夭，真是悲惨啊！襁褓中的孩子从早到晚哇哇哭泣。为丈夫殉死并不是难事，只是可怜这个孤儿年幼，而且宗庙、族姓所系的责任实在不小。于是忍辱求生片刻，辛勤地抚养并保护孩子。盛年时告别荣华恩泽，隐身居住在深僻幽暗之处。靠近集市，惭愧不能像轲亲那样教子；延请宾客，又仰慕陶母那样的贤德。孩子长大后奉行祭祀，春秋两季进献苹藻。自己作为朱家的媳妇，希望能够这样终老一生。不图求荣耀名声，守节守义才是恒常的正道。读《钓台集》

译严子陵是逃离尘世的士人，因战乱而身在齐国；穿着羊裘隐居，后来三次被征召，前往皇帝所在之地。他傲视帝王的尊严，蔑视名利场；辞去荣华实在值得钦佩，至于出仕任用，并不是他的长处。看他躺在床上面对皇帝，难道不是出于内心的真情吗？他愿意追随巢父一流的人，接踵隐居在颍水之北。诏书允许他放归山林，于是在那里捕鱼耕作。君臣之间的情义到此终结，但故旧之情并未忘却。范仲淹镇守此郡时，披除荒草，凭吊倾颓的遗迹；修饰文辞进献苹藻，凿石刻写铭文。礼节和节操两方面都树立起来，几乎可以与日月争辉。圆规不能再使它更圆，矩尺不能再使它更方。后来的贤者务求新奇，议论又太过高低失当，于是使礼贤之举反而成为争论的端绪。严陵本是汉代人，清高的节操在东汉东京兴起。把他比作三代的士人，这话实在不恰当。逝去的人如果能够听见，也应当认为这样的评论公平。遥遥望着云山，永远感到慨叹激昂。秋日杂兴，和程学士克勤的韵 山涧之水淙淙流淌，竹林间风声萧萧。我喜爱这里幽静而深邃，便在其中修葺屋舍。既没有纷乱喧嚣的杂事，又有静心反省的功夫。我的道理存在于典籍方册之中，意味深长，永远不会穷尽。至高的道理如果能够冥然契合，万事万物都会明亮通透。悠然生起高远的思绪，忘记了那南山的高大。其二 率溪有一座精舍，这就是咸买的居所。厌恶的正是追逐声名利禄，所喜爱的是闭门读诗书，谢绝往来多年，体味大道的丰厚；衣食却常常不能充足。全世都笑我愚蠢，谁知道南山老人怀抱这种心志已经长久徘徊了呢？鱼鸟虽然可以使人快乐，却独自行走而无人相伴。只应当像浴沂的人那样，或许可以给我带来快乐。答沈彦祥贺生孙作 生了儿子，总算不至于无后；却还不能分辨他将来是贤能还是愚昧。日夜盼望他长大成人，只粗略地让他学习诗书。如今儿子又有了儿子，面貌和气度仿佛很相似；得到孙子固然可喜，难道不是又增添了我的忧虑吗？痴儿不好好学习，肚中空空没有学问；还不知道怎样做人家的儿子，只白白让尊长自居尊位。老朋友错误地厚爱我，送给我美玉般的诗篇；上句说这是由于先人的德行，下句说像携来掌上明珠。什么时候能够和您痛快相见？好看看这孩子在庭中趋走。赠王文冕 年轻时胸怀四方的志向，趁着时机远游游乐。向西经过宜兴市，落魄失意而无人知晓。先生为什么偏偏对我有兴趣，屈驾来同我回去？华灯照耀的美好长夜中，我们坐着畅谈，高论吐露胸中情怀；古今变化无穷，您娓娓道来，使人心情舒畅。雷声惊动蛰虫，万物于是开始苏醒；钟声响起，霜便降落。彼此相知苦于时间太短，不久又要成为离散的两地之人。出门就是漫长道路，赶车独自奔波。浮云遮蔽关山，洪流环绕国都。可以远望却不能亲近，悠悠然使我劳心思念。秋兰怀抱幽香，寒松挺立着孤独的枝干；美好的品德确实能够保持，就不应有年华迟暮的悲哀。再叠《图茔致思》四首 遥遥的天马山，成群结队地走出城外。涧水向东南流去，禾黍依靠它灌溉。土地幽静，环抱着神灵之界；墓穴隐秘，聚集着生气。绣衣之人思念祖先，筹划卜选迁葬之地。认为谷城中有藏穴，尚且仍有遗憾，于是这里的事情便重新营办。辛勤地经过多年，所种的树都已有十围粗，运土的畚箕也不止一筐。魂气没有不去往合宜之处的，体魄永远在那里得到安宁。夏官如果有知，也会在地下含笑。诵读《思亭章》，令人深深感慨。寳涧西原：茫茫天地之间，长寿的人为什么这样少？悲哀啊！象峯山麓的孤坟，埋在百草之下；下面沉睡着的人，长夜之中永远不会天明。当初下棺的那一天，孤儿还没有脱离襁褓；一生的道路终究没有施展，名声又来得太早。郡守怜惜他的才华，于是在这里为他卜定墓兆。墓穴挖得深而坚固，墓地周围也高而干燥。孩子如今已经身居要津，英名流传四方；褒奖和封赠使泉壤增光，奎章的文采照耀长天。他身后的名声，正如白日般明亮。象峯东麓。莆中之地靠近海边，群山多有象形。看这凤凰山，给它取这样的名字，正合其情状。山势盘旋回环，仿佛飞舞；山峰峙立，又像鸟儿栖息停驻。五道山岭彼此起伏，形势优美本由天成。林侯卜得吉地，为母亲开辟佳城。种槚树并不是为了求取木材，磨治石头是为了刻写墓铭。五种祸患既已全部除去，一抔黄土当可使她永远安宁。雨水滋润、霜降之后，春天仍来践履，秋天也仍来凭吊。想到这里有狐兔的踪迹，何况又听见风吹树木的声音。凄然泪水含在眼眶，寒泉也仿佛悲哀地鸣响。凤山北陇。死和生、白天和黑夜，道理都在人心之中，人人都会说得很好。等到真正处在生死关头，脸色变了却不能前进，只能徘徊回望妻子儿女，件件事情都成了悲哀怜惜。请看涂岭墓穴之中，那里有长生之天。曾上书论说国家的忧患，志向在于除掉奸邪；天、人以及顺逆的大义，是多么昭然明白！玉工却不明白这个道理，反而使和氏蒙受过失。营造这处墓地以等待终老，使死后能够保全首领。圣明的皇帝重视直言进谏，两次任命他居于台端；正直之气不可改变，风骨节操一向刚健。逢迎讨好绝不是他的快乐，忠义才是他一向安处之道，哪里像庄子、列子一类人絮絮谈论神仙呢？涂岭南窝。介子永龄屡次遭遇重病，几乎死去，是味芝陈先生使他活了下来。于是请姻亲沈君启南绘图，又系上这首诗，姑且报答其恩德的万分之一。爱子本来是人的天性，年幼的孩子又怎能不深切牵挂？如今他已到了成童之年，却苦于受到疟疾侵袭，寒热交替发作，孱弱的身体哪里禁受得住？人们说这是鬼所造成的，难道不是阴阳之气失常吗？先生是仰慕圣人的人，便推及仁者之心；一剂药投下去就除掉了他的痛苦，再服一剂便保全他的元气，使他睡眠饮食恢复如常，奇妙的功效真是神乎其神。老南绘制这幅图，是因为平生亲自种过杏树；这本来只是寓言，何况还体现了救助万物的仁心？图画有时会被人谈论，也有时会被人遗忘。只应当接受恩赐的人身体存在，恩德也会长存。为东林山陈氏作《舒啸亭赋》陶渊明是一代士人，心中所怀念的是本朝。弃官归去，登上东皋舒声长啸；难道是为了宣泄愤懑吗？又岂只是因为声调超凡？也有超逸群伦的人修葺屋舍，在这里逍遥。他一张口发声，忽然化成声音，逸响是多么嘹亮！长风从万里之外聚来，游云逼近九霄。幽深处可比琴瑟之声，清越激昂胜过竽箫。绵驹防守着它的精妙，王豹失去了他的歌谣。面对这自然的妙处，何须再用钟律调音？遥遥的苏门山啊，至人应当在那里招引我。三天竺 佛教徒擅长幻化，以利益夸耀来欺惑群愚；既不能使一切有形之物归于空，又反而崇建自己的居所。巍峨的金银宫殿从空山一角涌现出来。兴废固然由人，难道不是佛法所驱使的吗？顾念这天竺之名，自古以来封域就与众不同。把这个名称移到此地，是想表明这里是神灵所居之区。地势既然优胜，人们的情感也纷纷奔赴。我来到这里正好遇上空闲旷达的时日，和二三位同道一起登临。虽然说劳累而且逍遥，却也足以自娱。抬头看群峰秀丽，低头沿着曲折的流水前行。防风吹动灵妙的天籁，满耳都听到笙竽之声。徘徊到日暮时分，浩然作归去之赋。为沈廷望作《一愚赋》人们以聪明自我炫耀，您却以愚朴自我矜持。愚和智都是天赋，拥有或没有又有什么轻重呢？纷纷仿效愚朴的人，最终却靠欺诈获得名声；外表的修饰和内心也许不同，竟然使自己的本真沉没。您能够谨慎地亲自践履，这个名号才真正合乎实情。子游尚且不可企及，颜回所说的话也不过如此。处在险难之中竭尽力量，退下来反省便显露出自己的真心。愚朴在这里又有什么关系？圣人的话本来不应欺骗人。折杨柳送张子静归吴兴

译下马折取杨柳，初春时柳条还没有长长。东风吹着落日，行人回归故乡。早晨从阊门道路出发，傍晚住宿在碧澜堂。抬头看天上的月亮，千里之外共同沐浴着它的流光。赠李中翰贞伯 层层城郭中多是高大的宅第，朱红的大门显得赫赫巍峨。曲折的水流上架起飞桥，楼台宫观高低相接。是什么人抚弄瑶琴，独自坐在山冈中央？朱弦弹奏清商之调，慷慨地应和着悲歌。回风吹动丛林草木，游鱼跃过灵秀的水波。高雅的古乐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世人都崇尚淫靡的俗曲。知音既然很少，讥笑的人却已经很多。我沉吟着走下台阶，面对这种情形又能怎样感叹呢？赠陈玉汝 年轻妇人姿态柔婉，面容清秀，在门前织布。黑黄相间的丝线天天在织机上运转，光彩鲜明地织成花纹。把织成的布装入筐篚，远远进贡上去，裁剪成君王的衣裳。衣裳贴近君王的身体，衣被自然生出光彩。如果没有尺寸之功，怎么能够放置在君王身旁呢？怀念沈启南、吴廷晖两位姻亲 太阳落下照在高树枝头，树叶多么盘曲！树上有嘤嘤的鸟鸣，声音像是在呼唤同类。和您分别已经很久，遥远得好像参星和商星。结交的人不是不多，哪里比得上儿女亲情？河水整天流淌，浮云整天运行；流云和流水都比不上我思念您的情意。作《泰伯祠赋》送李舍人 一步步走在阊门道路上，清静的宗庙临近交通要津。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泰伯的至德流传着显赫的声名。正值商周交替之际，天命本来就难以相信。泰伯为避狄人而开始安居，剪伐商人之志也由此萌发。圣明的孙辈受到上天启示，周朝的道路正一天天更新。先生看见了其中的端倪，远远逃到蛮荆之地。以冠冕礼服教化文身之民，以礼义开导吴地百姓。让出国家并不是为了求取名声，其中的心意难以一一陈说。何况还有君臣之义，更有父子之间的亲情。如果没有宣尼的话，谁能认识他的内心？李膺是吴中才彦，怀古之意是多么深沉！您将要入侍帷幄，传播美名，播扬清誉。七言古诗 题沈启南画《月下杏花》我从前在庆云观看杏花，春云压着树梢，仿佛把晴日的霞光都埋住了。无端的风雨在半夜里突然兴起，把花吹得狼藉满地，和泥沙混在一起。十年来困顿失意，再也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难道是上天故意对我吝惜吗？老南忽然前往，花正开得好，两株繁花对着晴朗的天空。白天太短，总也看不够；于是又在美好的夜晚探访幽静的花景。明月照着花，花影落在地上，恍惚如清波荡漾着文采。夜深露水降下，花更显美好，汗湿的蛾眉比淡淡的描画还要清丽。像巫山神女早晨梦中的云，又像洛水仙女夜间来到道路中央。知道您喜爱美景，谁也不能阻挡；您绕树行吟，竟被花色搅扰得难以自持。诗写成后心中得意，难以全部说出，便把这张纸再交给花儿传神。品格高雅、意境深远，笔迹更加奇妙，反倒觉得树上的真花不是真的。顷刻之间声名传遍，惊动全城；人们借看这幅画，好几个月车马纷纷而来。您没看见吗，顾恺之曾经画虎头在瓦棺寺壁上，和这种画相比，杂乱的笔墨也输掉了珍奇。老和尚，老和尚，赶快收拾起来，暂且不要拿给没有钱的人看。紫阳庵 玉石般的光芒熏染天空，天帝发怒，下令天兵拿着雷斧电锤劈击，把雷霆扫荡驱逐，埋葬在海中，又把散落在南山的玉石收集起来，补缀山体。龙血淋漓流淌，凝成紫色的美玉枝条；瑶草交相辉映，桂影兰香在秋色中含泪。仙女坐在花间吹奏玉笙，千年的老鹤噤声不语。蛾眉仙子萧瑟，怨恨神妪。向东望蓬莱，不过隔着一片水；尘世的黄尘纷纷扬扬，正如落雨。【有丁野鹤遗蜕，其妻也在这里出家。】梅月 老兔爬上天空，团团的玉盘在山间升起；河水的影子摇动，参星横斜。羿的妻子偷偷奔往姑射山，笑看霜气凝成华美的佩带和帽缨。梅花瘦削的身影和寒冷的香气充塞天地。茅店里的村酒寒冷而寡淡。忽然听见翠鸟啼叫一声；冻云零落，东方天色发明。秋江客思 洞庭湖水轻轻摇荡，凉风吹起，树叶惊飞，落入江水。江水悠悠，烟霭景色微茫。江头有一位客人，还没有能够归去；身经北渚，只见云山遥远。家住南京，音信稀少。忽然看见霜前飞来的塞雁，又听见月下捣制寒衣的声音。寒衣做好后，家家都寄出去，可是我家相隔遥远，难以送达。男儿出门不回头，只想纵情浪游到天涯地角。轻舟短桨，任意经过；水远山长，风浪很多。花色艳丽惊动郎君，大堤上女子的歌声和谐，流入清越的音调。郢城的歌声直入云霄，花朵满堂，日日夜夜欢乐没有尽头。劝您不要登上瞿塘峡，两岸猿啼足以使人肝肠寸断。送樊司理考满 东方太阳升起，城门打开。雨水洒在道路上，洗得没有尘埃。全城人出来送您，您这位使君将要离去；前面的车、后面的车相互追随而来。路旁的柔柳，已经不堪折取；只把新写的诗赠给这场离别。使君气宇轩昂，有宰辅之才。三尺法度一向能够自行持守。不等慈母来询问，您便能平反冤狱。考核政绩时，应当得到尚书的期待。以您的治理功劳，必定可以列为第一；一举登上台省，并不算太快。您没看见吗，汉朝任用人才还崇尚法律，狱吏往往也能做到公卿。释之在世时，人们说他使冤民很少；定国为人，人们称赞他用法公平。何况您明习经学，取得高等科第；没有什么人能够与您相比，也无所谓轻重高下。还要用古代的义理来裁决疑难案件。不要说圣明时代没有董仲舒这样的人。澄上人的居室中紫牡丹开放，他用酒设宴请我，于是作诗记述此事。入春以来，风雨接连不断，水波环绕屋舍，像湖泽一样。桃李沾满泥土，海棠凋谢，辜负了人家赏花的约定。听说将要催促检查民户数目，我忧病之中勉强扶持着来到县城。市中低洼狭窄，不能居住，只好转到禅林借住高阁。忽然惊见妖艳的花朵打破寂寞，何况还是并蒂花和重瓣花；花心带着露水的红晕，金粟般的花蕊铺展出娇态，迎风的紫色花瓣薄如绡纱。起初仿佛僧伽演说妙法，天女前来聆听，身上佩戴着璎珞。又像洞庭湖演奏盛大的乐曲，仙女们联翩起舞。听说这种花出自罗山，未必分根遍布河洛。姚家的花园已经荒芜，魏家的花园也已废弃，即使有美丽花容，也不是当年模样。品评花品何必比较高下，只要能够彼此欣赏而不令人厌恶就好。老夫看见这些花高兴得几乎发狂，绕着花吟咏行走，脚步不停；只是担心两天之后花色就会受损。谁能设法送来油幕？又没有仙家的漆姑汁，能够使浓艳的花色不凋落。老和尚破戒为我高兴，买来两斗酒对着花饮酌；扫除烦热，得到清凉，搅拌出醍醐，胜过酥酪。人生真正的欣赏贵在适意，并不在有歌钟才称得上快乐。夜深时举着蜡烛互相照看，春城月色昏暗，夜巡的梆声响起。送浦汝方访姚侍御 您家住在写山楼上【浦楼的名称】，把云山尽数收入笔墨。六月里驾一叶扁舟逆吴江而上，想要前往丹邱最深处。丹邱的主人是身穿绣衣的官员，近年来画笔仿佛有神助。远远仰慕荆浩、关仝，探寻绘画的妙诀；又在近处寻访吴地名家，连接芳邻。和您从前相知已经很久，如今握手相见，无言之间惊觉彼此都已白头。怒声呼唤银鹿清扫庭院落花，笑着请琼姬献上美酒。酒意酣畅时以斗画为乐，山峰忽然来到座席旁边。揉着老眼辨识真正的趣味，脱帽席地而坐，惊喜地相互呼喊。我想跟随您前去纵情游观，无奈尘世纷扰苦苦缠身。临江送您，您却不停留；离别之情一直随着江水向东流去。送康驿丞赴京

译上天久不降雨，江水将要干涸。有位客人摇着船桨，游往南都。南都光辉灿烂，仿佛在天上；虎踞龙蟠，巍然相对。城中的美酒，一斗价值千钱。临行请您买来一百钱的酒。登上凤凰台，赏月吟咏；拍手醉唱《名都篇》。渡过奔牛闸 下游河水低，上游河水漫溢。春雷般的闸水轰鸣，奔流强悍。鼓声咚咚催促开船，百丈长的纤绳相连，船只像鱼贯而行。船头水势涌动，船身沉下又浮起；顺风张帆，哪里能够停留？行人来来往往，日夜南北奔走；只有水声，千古不停地流淌。经过吕城闸 河水浩浩荡荡向东流去，筑起土坝横在河中，阻挡水波使它停住。往来的船只常常苦于停滞，船头船尾相接，才得以渡过。车声辚辚，纤绳绷紧；船头仰向天空，像是要竖立起来。船只如龙跃过龙门，直冲而下；滩头水声如雷轰鸣，鲛人也仿佛在哭泣。题可庵老人所画的竹 国初画竹，王舍人的笔端生动活泼，妙到神奇境界。风流的太常继承在他之后，一张纸画出，人人争相求取。可庵老人得到这种传授，声誉和价值尤其显赫于世。江南贤士豪杰数以百计，家家屏障上都显出风烟之气。前年他寄给我《雪竹图》，天地惨淡，云气模糊。大枝横斜，小枝下垂，仿佛金鞭击折青珊瑚。今年在吴江看见他画竹，画出了千万人所羡慕的景象。鸾凤盘旋于天空，云彩和日光翻动；蛟龙出海，风雷随之变幻。鹧鸪无声，锦瑟之声稀少；湘娥披着云雾，尚未遮住面容。老人啊老人，不要独自珍藏！笔力转益多方，卓绝无伦；高山流水的知音之志仍然存在，不要说相识之人就一定没有。杂言古诗 秋林访友图 青山高耸重叠，凝聚着紫色云霞；飞泉如彩虹，饮入渥洼之水。枫林枝叶相接，红得胜过花朵；上有鸾鸟仙鹤，下有麋鹿。玉楼珠帘，是仙人的居所。仙人的容颜总是美好，瑶池的桃花早早得到春意。门前石楠，秋叶散发香气；满地绿云，风也不来扫除。有客人从远方来，赶车走过羊肠小道；车声到了门前便停止，彼此作揖谦让，登上高堂。高堂华美，凌驾云汉；瑶制酒器、金盘摆在青玉案上。华灯辉煌，照着宴饮嬉游。汉女前来侍宴，洛水神女也在清晨降临；浮云停止不动，天空仿佛要压低。回风震动大地，飞花纷乱。悲欢离合交织，欢乐没有尽头。起身仰看明星，夜色将近半夜。夜将过半，仍然载歌载舞；发出激越的楚歌，演奏《阳阿》。巧笑使两颊生出酒窝，蛾眉修长，眼神明亮如水波。平生的欢乐实在容易蹉跎，面对这一切反而觉得悲情更多。明天忽然惊见双鬓斑白，又怎能奈何流光如箭呢？许子厚约我游石湖，我因有事未能成行，作诗向他致谢。杭州以西湖著称，烟花景色弥漫；天下没有哪一处像石湖，在吴苑的佳丽之中，也足以使我们苏州自豪。青山高耸，环抱湖岸；吴台和越城只剩下两处荒废的遗址。紫薇舍人从天上归来，求得天书，使湖水增添光彩。湖水自东向西流，世人接连不断地来游览；古人已经不能见到，今人却来往不休。古人和今人日日更替，湖上的青山却长久不变；梵宇琳宫几经兴废，湖波依旧向东流。许君约请客人春游，带着绣被锦帐，乘青翰舟，攀登山岩，踏入洞穴，尽情探寻；在回旋的水流中击水前进，互相嬉游。山间岚气和湖水清波可以用手捧起，大笑着把它们拂入杯中漂浮。举杯仰天作鲸饮，灌溉胃肾，以助深远的搜索；时时得到诗句，便吐露出来，锦囊中错落投入一颗颗骊珠。傍晚归来，列炬照耀湖面，水波翻涌，鱼龙游动。我却急急忙忙奔走在尘世之中，和您的约定谁知竟然辜负了？想象那清雅的欢乐，醒时梦中都不能忘；侧身向西远望，长久地搔首叹息。作诗姑且寄托不平之声，若有机缘再游，还要等待以后。题沈启南《西林唱和》老朋友来访我，到了长洲，走到半路却进入西林。游览西林，只见萧萧树林倚着绝壁，抬头看白日向西南流转。林中僧人白天睡觉，打开北窗，惊呼说是我的师友，派人四处去招呼好友。我们露坐在庭院中，接连举杯饮酒；东方月亮升起，满天都是星星。挽起衣袖起舞，心中茫然。白璧无从报答知己，丹砂也不能再延长岁月。延长岁月，真是空话；不如痛饮美酒，沉醉酣眠而不知暑热。昙花的芬芳充满佛堂，微弱的火光流动，惊动了仙鼠。既歌又吟，快乐融融。若没有君子相伴，哪里能够逍遥？诗写成后又画成图，徐徐倚着几案；顷刻之间，云烟生满纸面。天机所到之处，旁人无法知晓。第二天声名喧传，惊动整个城市。赋《万竹亭》赠吴汝琇 我家的竹林在平地上，土浅而竹丛稀疏，竹叶憔悴。您家的万竿竹子连绵在高冈上，美丽可与潇湘、清渭相比。山崖的光色和谷中的景色相互吐纳，石涧潺潺，曲折回旋又奔流而下。鹧鸪在秋日啼叫，白日渐渐昏暗；蛟龙卷起暴雨，翻动苍茫大海。红色泥墙的亭子开在中央，朱红栏杆和碧色砖砌的地面环绕四周。孔雀翠屏和绿色帷帐一同放出光彩，秋兰罗列生长在美玉般的小径旁。和风流转，芬芳四溢；翠色的阴影铺满地面，凝聚不散。绿水荡漾，云气茫茫。美人携带瑟琴弹奏清商之调，朱弦高张，声声分列如雁行。一弹再奏，发出浩大的歌唱；清越的声音直入云霄，哀怨绵长。凤凰翱翔，从寥廓高空降下；帝子却看不见，只见山色苍苍。我为万竹歌唱，歌声悠长。唾壶都敲缺了，平生不饮酒的我今天也醉了。醉后不禁两耳发热，夜深起来，在明月中起舞。猛虎一声咆哮，山石仿佛都被震裂。暮春访沈启南，途中作 姑苏城中，桃李花在风中飘落，风雨把花吹打成泥沙。离群的游子正无聊失意，面对这种景象却不饮酒，只能徒然叹息。美人分别以来，想必因思念而日渐消瘦；我忽然泛舟娄江，行经芳洲，杜若多么青翠！隔岸青林中，春莺啼鸣。春莺嘤嘤，发出寻求同伴的声音。人们听到它，便生出无穷情意。无穷的情意，就在今夜。疑难的义理、奇异的文章，值得反复欣赏和剖析，远胜于王子猷山阴兴尽而返的游兴。道路上只空留来往的踪迹。重阳庵【道家称王重阳修炼之处】我游览重阳庵，却没有见到重阳子。丹药炼成后，他飘然辞别尘世，骑着龙遨游在太清之中。三座仙山如同鳌头上的簪子，四海在他眼中仍不过一杯水。万里路程只在一瞬之间，千年岁月也不过片刻。后人在青山顶上修建屋舍，重阳子不来，游人却自行来游。长风萧萧，太阳明亮。醉卧白石之上，面对清流。青衣洞深邃幽静，衔花的野鹿呦呦鸣叫。抬头招来浮云，呼唤白鹤；我将和你一起再到丹邱。《西村集》卷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村集》卷三　　　　　　　明代史鉴撰　五言律诗 送莫同知的弟弟北归赴试 刚向南方去扫墓，又辞别家乡向北出发。淮山临着驿路，易水环绕都城。夜雨中梦到鸰原，春风里想象雁塔题名。遥想您在曲江岸边，骑马看花而行。送吴铁峰 春色浓得如同美酒，走一步便劝您饮一杯。送您时感叹这次离别，握着手询问何时再来。野鸟迎着行人鸣叫，林花沾雨开放。系住船还不忍出发，日暮时分更加徘徊。竹房 喜爱这座竹房，它尤其适合方外之人的情怀。前村江水涌动，月色清明，梵音白昼中消歇。讲经之后雨花纷乱，风吹来时天籁鸣响。和法师分睡半张床榻，高卧着度过余生。送母舅朱渔隐 十年才见一次，离合总会触动悲伤。赠送白璧投入河水，驱车送您到渭阳。青山映着夕照，黄菊点缀秋光。不要吝惜常常来访，慈亲的鬓发已经如霜。哭何以高 年轻时才名很重，平生情谊亲密。饮酒多，想来应是疾病所致；钱财用尽，也不算贫困。往事已经成为春日之梦，残花随着市尘飘落。远在天涯只能空自怅望，零落的身世转而令人伤神。为澄道岩作《斗室赋》斗室开在幽静之处，云门俯临水边。四面墙只裁成十笏大小，一座小室却能演说三乘佛法。屋檐低短，仍能容纳明月；窗户低矮，也能映入杂花。不要说这里狭小，其中的小世界也广大如恒河沙数。为李天瑞作《梅轩赋》喜爱这梅花，恨不得移来对着草堂。水边可以看见它的倒影，雪中只能闻到它的香气。庾岭的春色如海，西湖的月色似霜。任凭日子吹笛而过，也不再有梦到含章殿的事情。乐清 尚未衰老便已经成就归隐之计，打开房门。只有树林和青山相伴，置身尘世之外。明月安定地照在心中，临近水边行走，秋影随行。焚香坐到深夜，世人寻找也看不见；只听见海潮的声音。吴溪草堂 继承先志，能够归还玉璧；留给后人的谋划，在于肯堂。再次回来时山色没有改变，从前栽种的树却更加高大。燕雀在清晨相互庆贺，芝兰到了春天更加芳香。又听说放出的鸡犬仍然认识门墙。和吕别驾九日登姑苏台韵 偶然遇上重阳登高的节日，彼此相伴凭吊古迹游览。吴苑傍晚传来捣衣声，太湖秋日映着雁影。得到诗句便频频催促唱和，行酒之时又相互酬答。风流景致足以入画，精妙的画手可学习营丘。为南京唐道士作《一鹤》喜爱你这仙家的骏马，苍松映照着洁白的羽衣。一声清亮的长鸣划破夜空，片片身影飞上青天。横过江面经过赤壁，披着箭伤归于青城；飘然游于尘世之外，几曾见过世人的过错？泊舟虎山桥【曹太史将亭子命名为“擅胜”】雨后水面刚刚漫涨，斜阳照下，山色更加明亮。这里地处吴地下游的胜景，行人仿佛在越中行走。扫净石面观看题字，临近水流试着濯洗帽缨。桥南有一座亭子很好，刚得到翰林题名。在奉慈庵休息 松树顶上孤鹤飞下，石缝间杂乱的泉水鸣响。进入山坞仿佛没有道路，遇到山峰便屡次询问名称。旅途行走忘了远近，老僧年老，已经无力迎送。笑着走出门去，五湖上又生起风浪。送范世良 柔弱的柳枝不堪折取，我们相携在水边交谈。离别的酒传到日暮，归程已经在初春之前。冻雪寒气侵袭马匹，空旷的江面上清晨渡船。永远怀念我们交往已久，何况您还是古代贤者般的人物。菊庄 种菊多年，已经形成庄园，门前的水也带着香气。花开时常常拿酒来饮，日暮时打算把它当作粮食。花色端正纯一，没有杂色；年寿高远，老而未衰。什么时候能拿着筐筥，到这里采集剩余的芳香？送王静深还合州 风波才平定，船只又踏上归程。月色冷清，巴蜀猿声长啸；行走蜀道的人令人悲伤。阵图仍依着旧日营垒，山势连接着孤城。最是临近岔路分别之时，秋高气爽，断雁哀鸣。挽悼萧以信 人们说从军快乐，谁知道却误了一生？主帅只剩下归来的灵柩，边将失去了干城般的人才。起草檄文如今没有敌手，最终却没有成就封侯之愿。徒然留下旧日提剑的身影，沦落在海西军营。送康驿丞回庐陵【有金鱼、白鹭二洲】握手独自为您送行，您前行而我自行归去。风波相隔千里，烟树遮蔽着一个村庄。胜地靠近金鱼洲，江水清澈，白鹭飞翔。鸰原之情应当正在思念，回头望去，依依不舍。吴兴道中怀念汝其通、曹颙若 遥远漫长的道路，像悠悠流逝的江水。沿江村中孤独住宿，夜风吹着远行的雪舟。寒意深重，偏偏侵袭旅客；凌空飘浮的雪凝结出幽深的愁绪。故人应当也在思念我，日暮时还登楼远望。夜晚住在奉先寺洪上人的房中。傍晚乘着孤舟，住进古寺。奉先寺是有名的地方，高远得仿佛接近诸天。楼阁高耸，一弯月照在空中；炉中香气清幽，正好作为供养。漏壶的水因冰冻消融而渐渐无声，我喜爱这里所说的无生之理，不知不觉流连到二更天。题写吴鐡峯家的假山。仲子把这里营造得如同山居，使人得以一次次游览峰峦。平地上生出水木，来到门前，仿佛多半要下雨、升起云雾。薜荔和女萝经春长满，流莺似乎十分惬意，百般鸣啭，混杂着笙歌声。在乌歩顾氏的乡村居所饮酒。离城已超过一千步，淳厚的风俗自成一乡。夕阳西斜时鱼市聚集，年代久远的水神祠已经荒废。草色远远连接着水浦，花枝有一半伸出墙头。西南面的山更好，只是想渡过去却苦于没有桥梁。纷纷扰扰的一生之中，我们能相逢几回？折取麻草相赠虽有空自的心意，抱病还是勉强登上高台。苕水与太湖连接着，故人啊，今天冒雨来了。借着风询问东老，什么时候能共同痛饮一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寄给慈感寺一峯上人【他的老师圆如规，号兰公】。兰谷老人很能作诗，离世已经多年。霅水之上的一峯秀丽，佛灯之前传授三昧。莲花滴漏，水中月色照着归船。还记得长松之下，曾经参究玉版禅。孤山。一登上孤山，便望见春水带着夕阳的余晖。西来的千重山峰相合，向南延伸的两湖分开。道路环绕着前朝寺院，云雾掩埋了处士的坟墓。彩船傍晚归去，月光中还能听到歌声和乐声。送灵隐寺书记浄无瑕游历京师。披上衣服，刚刚受了戒；手持锡杖，又踏上行程。世间道路随缘而去，佛门之人为了佛法而行。浮云使上国显得遥远，一片月光照亮故山。心地平静如水，自然不为风波所惊。与你其通一同观赏钱塘江。春江浩渺，遥远无边，即使没有风也有声响。大地平坦，江波涌动；石海相接，水气相连；浮动的城郭旁，战马屯聚在沙滩上。潮头涌来，世情之人面对流水，将要呼喊渡船，向南往越中而行。将要游览金陵，夜晚停泊在震泽。早晨在平湖饮酒，夜里停船于震泽。从这里登上远行的道路，却还没有走出我的疆域。月亮隐没，星光灿烂；花朵繁盛，露气芬芳。路人起初并不认识我，笑着问：客人来自哪里？游览天申宫【在张公洞旁】。询问前往天申宫的道路，约定去寻找福地。游览风林时，松子落下，石洞中乳泉流淌；溪边女子经过，随着同伴把山花插满头。道人很会待客，连火炬也不必另行求取。游览报忠寺【在善权洞旁】。选择佛地建成著名寺刹，又因山而取名善权。地势幽深，青色山嶂相合；天空仿佛很近，白云相连。寺门正对长松，池水分出小洞中的泉流。不知楹柱上的篆字是什么时候刻的，难道是雷震之年吗？经过下菰城【春申君所筑】。不要怀念函谷关的败退，也不要追究下菰城的营造；这座小城并非天险，当年却盛行陈列甲兵。空城中乌鸟自得其乐，废弃的城堞与野云一样平。并不只是吴宫之中，处处也都生满茂密的蔓草。溧阳道中。

译水流尽了，行船停下；道路平坦，举鞭赶路，正适合乘车。道路上人声往来，天气正值时雨时晴。赤色山坡上扬起黄尘，青山间碧草滋长。当地人站在路边交谈，留我吃松▯。经过瀬水【即伍子胥乞食的地方】。伍子胥匍匐在昭关之下，仓皇来到瀬水岸边。贤人得到饭食，如同韩信受到漂母施舍；报答恩德，却不同于淮阴侯。即使一死，名声也没有辱没；千金沉入水中，也只是徒然。停车凭吊遗迹，长声叹息，连吟诗也做不成。鲁廷瞻、叶廷缙、徐宪之送我到龙江，在那里分别。夜坐时有所感怀。傍晚停泊在龙江岸边，你回去了，我还没有动身。顺流而下，欣喜风向顺遂；一边看月，一边等待潮水上涨。水上市集上浮船载货出售，渔船的灯火入夜后仍然明亮。思乡之情和离别之愁纷乱交织，使人难以成眠入梦。为毛同府作《华容十咏》。渺远的江南如梦，灿烂的云彩在天上升起。微风吹来并不猛烈，悬挂的灯火照着仍然明亮。清凉浸润着覆盖皋兰的衣被，晴空与湖水平接。时有飞鸟靠近亲人的居舍，游子又怎能不动情【梦泽晴云】。整个楚国疲于兴建宫室，诸侯前来庆贺落成。奢侈的心还不满足，大屈之事也并非真诚。往事已不可追问，野花徒然再次含情。秋鸟抛落羽毛，仍仿佛断裂的楚王旌旗【章台古迹】。利于渡水的行程在清晨即完成，沱溪虽远不过一水之隔。谁能等我朋友，大多只是去应邀于人。乘着月色，影子零乱；船边水波摇荡。清晨鸡还在喔喔啼叫，客路正遥遥无尽【沱溪晓渡】。山峰全都奇特绝妙，覆雪后更显精神。玉笋般的山峰从震方拔起，瑶簪般的山岭从寅方伸出。高处低处同是一片白色，草木借着三春的气息。想去寻访仙人居处的遗迹，却在漫漫雪色中始终认不真切【东山雪霁】。湖水流向无边，山势仿佛荡漾得将要漂浮。云气从北斗一带升起，山脉从南方延展。朱凤已经高飞远去，苍梧山的遥望也被隔开。大禹的功绩流传万古，祠宇也显得萧瑟冷落【山有禹庙南山逺翠】。横木架成桥梁，船只和车辆日夜经过；彩虹垂向饮马的水洲，灵鹊飞下来填补银河。雪水从西面的蜀湖流来，向北承接沱水，吞纳崖谷的混浊水流；牛马在瀬水边鸣叫，蛟龙鼍鳄也仿佛失去了踪迹【板桥春涨】。夕阳斜照章台，杏花依旧红艳。古今之人都是过客，花开花落全随着春风。楚国美人的腰肢纤细，息妫的言笑相通；美色哪里能够长久留住？她们只在酒帘之间相映【杏村夕照】。水中月亮原本同属一气，高处和低处只是形态不同。天地运行永不停息，水流动荡也没有停止。星象照耀着天宫，月光映出小小的洞庭。浮槎失去了南北方向，远处隐约可见几座青山【青湖夜月】。亭子已经废弃，只剩下独立的台基；灵异的踪迹寄托给雨师。湖山本来就优美，风月向来相宜。龙车在云中经过，鸾笙在山岭上吹奏。世人徒然凭空想象，带着酒天天来此游乐【赤亭遗址】。驿路旁的长松成林，风吹来发出万般呼啸。松涛如龙吟翻动翠色伞盖，枝叶如凤舞奏响琅璈。列阵时刚刚擂响战鼓，连营突然竖起旌旗。还以为宋代飞将军正在这里，水面上的战斗正激烈进行【驿路松风】。荻溪道中。摇摇荡荡地驾驭船桨，幽远地踏上远行之路。溪水之名仍因荻草而来，村名一半带着城的名称。冻云含着将要下雪的意味，老树夹带着风声。霜月侵逼着寒雁，雁声嘹亮，在半夜中鸣叫。游览三茅观。山势从西面而来，直到江流；向北眺望，远处辽阔。神仙长久存在人世，日夜都能再次听见潮声。采来的药材是新生的苍术，篱笆编的是旧日种下的花椒。不必远去句曲山，姑且在这里享受今日。夜晚投宿殊胜寺真上人的房中。春风苦于无赖，野寺暂且可以相依。寂静的夜里名香遍布空堂，漏壶滴水使防语投机自然而然止息。坐久了，世间的疑念仿佛不再存在，反而喜爱这里；东林的月光流动，照在客人的衣裳上。元日【弘治六年】。流年推移，如今已经六十岁，壮志却日渐蹉跎。能活到今天已经是幸运，以后还能有多少时日？青山还没有游遍，白发却已经没有多少地方可添了。走吧走吧，不必多说，逢春姑且放声长啸高歌。立春日。向北看梅花开放，还没有向东而行；月建正值寅月。凡有生命的都自然欢乐，没有一处不适宜春天。像我这样容颜已经衰老的人，遇到这时节，气象却焕然一新。百年人生如今已过大半，仍然还是一个不得闲的人。拜谒张子静的墓。停船在鸿村道边，前来寻找处士的坟墓。泪痕沾湿了隔夜的荒草，悲哀的思绪连接着愁云。把船系在树上，感叹没有剑可以挂赠；名门之后幸好还有文章传世。东风吹动野水，流水声让人不忍听闻。碧岩【在弁山的北面】。询问道路，攀着藤萝向上，远远寻找钟磬之声。云气流动，看到屋梁已经湿润；树木挺立，辨认出有人行走。晴日里涧水悬成瀑布，松间风声巧妙地和着琴筝。青山与碧湖相映，防染之色自然由天生成。瀑布泉【在碧岩的右边】。喜爱这岩头瀑布，分明如一匹白绢垂下。风吹也吹不断，遇雨洒落更显奇特。水流出来有它的源头，散开之后却仿佛没有尽头。庐山瀑布大概也与此相同，只是少了谪仙人的诗。鸭绿漾。近处连接着太湖水，倒映着苍弁山峰。此地没有高丽那样的险峻，水色却比汉江更加浓丽。水面荡漾数十顷，山岚烟霭有三四层。碧岩长久映入眼帘，傍晚忽然听见钟声。大雷、小雷。两座螺形山浸在湖水中，万古镇守着龙宫。大雷、小雷名称和形态不同，东西两方的位置却同样安定。曾听说这里会发出奇光怪异，可以验证凶年和丰年。想去那里却叹息没有翅膀，凭谁能教我驾风而行？与沈启南跟随徐亚卿、何中丞测量水道。没有救世的方术，遇到人姑且以真情相待。海上桑田每天都在变化，水土什么时候才能平定？远雁和云一同消失在杳远处，寒潮追逐月光而上涨。茫茫然彼此不相识，只能沿路询问乡里的名称【渡吴淞江】。暂时出来，并不是为了奔波服役；邻近的地界也并非异乡。偶然因为停泊在这里，才确定往来的方向。海天遥远，月亮浮在水上；夜里寒冷，天空降下霜来。整夜辗转难眠，归乡的梦和路途一样漫长【宿徐公浦】。岸边崩塌，桥容易毁坏；水面宽阔，渡船难以招来。浦汊遥遥通向大海，船只大半趁着潮水行驶。天将亮时市声先已聚集，野树还没有因霜而凋落。明月仿佛认识我，依依相伴着寂寥【经上海县】。很久没有到云间来，如今已经四十年了。山川仍是旧日景物，交游的朋友却有一半成了故人。梵井的鳗光已经消失，华亭的鹤鸣却显得新鲜。小船激起归乡的兴致，斜阳落向通津【至松江府】。依照石田自寿诗的韵脚唱和。流年如今已过四纪，大半时间在城中度过。绘画精美足以闻名于世，文章写成，仿佛可以送走穷困。趋庭时欣喜有贤能的儿子，勿药而愈，又为老父感到高兴。昨夜在灯前饮酒，清吟时面对阿同。登上吴山绝顶。古庙经历多年，荒台上落叶深厚。江湖分出向背，城市环绕着山林。人人都说是在迎接秋榜，谁和我一同坐在夕阳的阴影里？樵夫的歌声充满归途，惊散了傍晚栖息的禽鸟。哭悼林侍御五首【并序】。

译林侍御是莆田人。成化年间，皇太子的储位尚未确定，有掌权的大臣企图炮制殷道亲亲之说，以此买卖权势；人们因为事情还没有明朗，不敢发言，唯独公认为一旦事情明朗，便会酿成不可遏止的后果，于是先弹劾当时的宰相来挫败此事。公虽因触犯禁忌而受杖责，但这件事最终经过议论被阻止，没有实行。宰相因此怀恨公，公便称病免职。宰相离去后，公再次起用，任浙江东西巡按。他不拘泥于表面避嫌，喜爱贤能、礼遇士人，勤于询访，而且不回避权贵，官吏百姓都爱戴他。没有多久，他因病请求调任；接任者尚未到，他便上奏下诏书，交还印信符节，停止乘坐驿传而归乡。归乡三年后去世。悲哀啊！当初公归乡时，我在平望与他告别，公多次吟诵李商隐‘他生未卜此生休’的诗句，凄然落泪，很久不能自已。唉，公已经去世了！我仰慕您的高尚风范，赞叹您的奇伟气节，感念您对我的知遇，因此作诗哭悼您。远远听说林侍御已经一梦长逝，埋骨泉宫；墓地上的树木仍然森然如柏，山灵已经避开骢马。祸患在尚未萌发之时便被消除，您在急流之中勇于退身；为时局忧虑的泪水无穷无尽，因您而流也没有尽头。云彩遮住前星的位置，人心正在权衡进退；只有您上奏封事，深深斥责执掌权柄的大臣的奸邪。皇上徒然留下言说，梁王最终还是出了关；您建立了安定社稷的大功，放眼望去，又有谁能与您并列？解下官印归田那天，我们在驿楼互相呼喊；都叹息着临水分别，真正成了‘此生休’。忽然得到莆中的消息，才知道您如今已在地下遨游。徒然挥洒两行泪，把它寄给海波流去。酸冷的风刺入眼眸，向南望去泪水沾满衣襟。您曾屈尊下车向我作揖，我怎敢不把这份同行之情铭记？想带一只鸡千里凭吊，骑一匹马深入万山；这个心愿尚未实现，凄凉之情便更加无法忍受。共同纠正过错本是我们各自的职责，礼遇下士却出于超越常情的品德。茶谱都羞于拿来充作贡品，医方则想用来保养生命。人间不能长久居住，世外又将如何前行？料想您已经乘着埃风升起，驾云掩身而上路了。题写旌功庙【并引言】。少保于公的祠庙在西湖墓地上。成化二年恢复于公的官爵，派人前往宣谕祭祀；巡按刘魁在他的故宅建立祠堂，名为怜忠。今上赐予谥号，又赐庙额为“旌功”，有关官署每年祭祀。万马环绕行进，营帐铺在平沙上奔走，弓弦控制着四方。三日之间面对九鼎，国家危急如一根丝悬着。若没有维系藩篱的谋议，国家将要举国迁徙。挽救时局、平定祸乱，功业超过群贤。李纲当年才能够执掌兵权，谢傅尚且在围棋。朝廷的议论像沸腾的羹汤，都城危急如堆叠的蛋。唯独您处在艰难时刻，仿佛异代又同时出现。您指挥授意各位戎帅，从容而处，尽皆合宜。两位圣君宏大兴起，接续诏令，恩荣降临。改换庙号，维持一统；恩惠地赐下庙额，记录您的元功。您的精魂与风云相接，恩光如雨露深厚。公的神灵如果没有死去，在九泉之下也会感荷此恩。经过横塘。向西经过横塘，风很凉，天空又放晴了。两岸山峰沿路转折，一叶船向前行，寻找渡口。野水上飞云掠过，斜阳映照着远去的鸟。采莲人没有看见，只远远听到歌声。久客无碍方丈赠给觉源讲师。碧色殿宇明净，秋水带着香气，台下已布满夕阴。堂中空寂，莲花漏壶的滴声遥远；小径转入深处，通向竹房。习静时仿佛忘却尘世，心中含虚，已经安定。什么时候才能辞去尘世的羁绊，到这里从事幽静的寻访？中秋听说弟弟们在湖上宴集，有所怀想。欢乐的事情被愁绪削减，流逝的岁月在客居中度过。桂花香、秋色都很美，天空高远，月色更加明亮。想和嫦娥说话，却又能把这样的良夜怎么样呢？遥想他们正在湖上饮酒，一直到天亮还在尽情歌唱。蕉窗。喜爱这禅房，芭蕉长得很好，绿色铺满庭院。雪中仿佛进入画境，定坐起身后自然翻阅经书。拂晓的光色和云气一起流动，秋声夹杂着雨声传来。心灵本源有甘露，一滴便可以通达神明。冬夜遇到临川聂云章，谈论旧事。多年没有见面，今天在这片树林郊野中交谈。鬓发因为忧愁而变白，故乡山色进入梦中仍然青翠。功名未成，反而潦倒；书剑在手，仍然漂泊。明早将走松陵道，离别之歌可惜不能共同聆听。登上多景楼。客居之中登临一次，放声长歌，正合壮志豪情。江山自古至今依旧，人物却有多少消沉。潮水落下，淮南近在眼前；天边低垂，海外显得深远。改之的诗篇还在，读完后不禁要沾湿衣襟。游览甘露寺。清晨游览古寺，白日里云气仍昏暗。群山环绕京口，长江奔向海门。寺楼平视北斗，独自高耸，可以看见中原。无穷无尽的兴亡往事，令人伤心，不忍谈论。与沈继南登虎邱，在天开图画阁，奉呈给他的兄长启南。闲暇时倚靠高阁，树林和荒草映着半斜的夕阳。山势向东南延尽，河流远近分开。泉水鸣响纷乱，秋雨落下，寒云压着落叶。想作赋却无法说尽，面对卯君，徒然感到惭愧。送赵孟昻归吴兴。很久没有到霅中来，登高时徒然自我叹息。美好的山峰多在城郊附近，有客人归家，令人欣喜。一带水面有白鸥，几枝花在寒食时开放。故人如果问起我，忧愁的鬓发已经像霜花一样白了。登江淮胜槩楼。远水连接着长天，逢春更令人怜爱。钟声从山寺传来，人们呼喊着渡江的船。渔船停泊在夕阳里，酒家位于稀疏春雨旁。因想到客途中诸事，俯仰之间几乎潸然泪下。瓜步遇雨受阻。客途中远行游历，哪里禁得起滞留？云山相隔几千里，风雨中只有一叶孤舟。树影连接江面而摇动，潮声震撼大地，仿佛水面浮动。故乡还未能归去，向南眺望使人忧愁。到达通州。孤城控制着一方地域，地势扼守东部一隅。海水分为咸水和淡水，民间风俗混杂着楚、吴两地。海市蜃楼凝聚又消散，沙洲时涨时无。向捕鱼的人询问道路，半夜仰望北斗枢星。其二。经过遥远的边域，很少见到重重关隘严密开闭。官府租税兼收菽粟，百姓的产业全靠鱼盐。海上雾气清晨形成集市，夜晚潮声传入帘中。狼山遥远得不知在哪里，只见一抹空濛的苍翠远远浮在天边。天目山。高峻的古道横在眼前，一登上去，思绪便茫然无边。废弃的井还留着遗迹，残碑记载着往年。岩石背阴处交杂着草色，稀疏树林间升起炊烟。向南望去，乡关遥远；浮云飘向哪里，才是边际？和徐天泉、刘完庵同游沈石田友竹居，依其诗韵作诗。离湖三里，近旁种着万竿竹子。其余的小径曲折通向幽深处，朋友来访，询问我独居的情况。常常散钱购买画作，修补房屋来收藏书籍。千古以来的王摩诘，辋川也应该不如这里。经过沈继南的墓。寂寞地坐落在空山之下，凄凉地靠近野水之滨。感叹改换名号终有一日，惭愧无人来挂剑。月色昏暗，猿在夜里啼叫；天气寒冷，草木还没有迎来春天。乘白车来得稍晚，洒下的泪水忽然沾满衣巾。拜谒徐武功的墓。带着絮酒前来，为什么来得这样晚？凄凉之中百感交集。文章声名独步当世，宰相事业却在将成之际受阻。才华太大，容易遭人嫉妒；功劳太高，诽谤便容易流行。只愿坟下的流水能够替您把遗恨冲平。七言律诗。分题赋得《太湖》，送邬用明回鄞。一片水面遥遥与大海相通，行船其中，仿佛驶入虚空。三江共同承接百川朝宗的气势，万古长久怀念平定水患的功绩。茂苑的人烟，在帆影之外；洞庭的山色，在浪花之中。登瀛洲的客人频繁来往，我想驾着云涛，趁着顺风而行。赠给金本清中翰。年少时将以词赋继承班固、扬雄的事业，在馆阁中周游任职，岁月漫长。退朝后独自书写天上的诏书，奉命归来哪里会有装满财物的袋子。齐国棺上的古隶字，先秦文字出自岐山；鼓上的遗文，使后世增添光彩。请求得到鉴湖三十里，四明山原本就是贺公的故乡。寄给震泽道士沈长春。

译春风吹来，归骑在柳树边停下。一登上仙台，思绪便幽深杳远。苕水从天目山下远远流来，弁山长久环绕着碧色太湖。孤云伴着孤鹤，吹着笙从远处经过；千树黄莺啼叫，举酒聆听。最爱笼中的鹅很会待客，却没有人提笔书写《黄庭经》。和教谕陈启东《玩月》诗的韵。闽岭高峻，山路有多少层？孤舟载着雪，游兴难以乘此而行。中秋月色美好，应当也能共同看见；临海的高楼虽然很高，却不能共同登临。千里之外的书信随着归雁返回，半生心事只能对着寒灯。悲歌不要倚仗能弹剑求仕，华衣肥马还是让给五陵少年吧。吴廷晖的令郎考中举人，我前往祝贺，他作诗相赠，我依韵作答。韭溪居处渺远，隔着上游的相思无奈，只能停住行舟。天香和月光一同浮在丹桂之上，秋水流到门前。白鸥教养的孩子如今成了探花使，担心您想要起身去看京城的楼台。流连之际本来已有新诗相赠，深厚的情谊却难以用杂佩来报答。和吴益之题写接待寺的诗作。旅居松陵，厌烦市井的喧声。偶然走进佛寺，畅叙幽静的情怀。水边行走，映来僧人的身影。墙上笼着纱，遮护着客人的题名。荷叶仿佛补缀衣裳，秋色清净。竹房清凉消暑，夜灯明亮。朝廷虽然与江湖相接，却不允许我闲居于此度过一生。送吴泽民归梅堰【泽民家有芝秀堂】。客馆中专心研究经书，独自放下帷幕；我家同叔常常与我互相帮助。青山寄来书信，招我归去隐居；白发之年遇到朋友，却又处在离别之中。今日梅花应当正在等待白雪，新年芝草又将在池边生长。溪边有无数垂杨柳，真想把它们系住行舟，让你暂留片刻。留诗告别胡有夲。秦溪分别后各在天涯，灯市上再次相逢，既高兴又感叹。身处远地，老朋友还能有几人？满城春雪飘落，又将落向谁家？河川原野靠近大海，潮水大概很多；光阴催促人老，太阳很快就西斜。明早乘归舟，消失在迷蒙烟水中；思念你，使两鬓几乎要变成白发。《西园八咏》【为三原巡抚王公而作】。象牙书签系着青白色丝带，满堂垂挂，未能让沂公独自占尽奇观。请求俸禄来抄写，抄成后还亲自校订；借给别人看，难道是痴傻吗？晴窗之下展开书卷，露出虞世南的字迹，避免虫蛀；在洁净的书案上暗暗翻阅，像矢石落下帷幕。培养人才，真正成为济时之器，又把余力用来教导家中子弟【藏书屋】。试着拿宫中砚台，洗去回旋水波般的墨渍，墨色淋漓，最值得观赏。龙尾砚浸润在水波中，黑玉般洁净，犹如马肝浮在水面；紫云色清寒。风吹动蝌蚪形文字，难以确定；月光照在方诸上，水迹还没有干。白发的上卿临摹完法帖，又写奏章进献金銮殿【洗砚池】。门外长松高耸，郁郁苍苍；卷曲的枝干如蛟龙，气势仿佛将要飞翔。韩起曾经称誉嘉树，召公如今又在甘棠树下休息。风起时倚几而坐，姑且听自然之声；雨后呼唤童子，试着采摘树脂。君子向来善于营造居室，我乡也有一座岁寒堂【范文正公旧宅有岁寒堂，堂下种松，苍松轩】。宫中花丛里允许分出移植，富贵花木大概是造化私自偏爱。承露的玉杯与月色一同清冷，爱惜春色的罗帐防止风吹。紫台的牡丹仍沿用魏姓旧名，红色花萼名为鞓，似乎格外奇异。自从巡行江汉、宣扬政令以后，花开时多半不在家中。陇头云气如车盖，变化自然，时而升起，时而停留。它升起之处，四方都受到雨水润泽；顺应时势，六合之间都可浮游。风吹云影经过，迷乱了对亲人居所的思念；太阳映照云彩成文，仿佛捧向御楼。楚水秦山相隔千万里，停车向北眺望，思绪悠悠【陇头云】。柳树亭亭如车盖，挺立着孤高的品格。先世遗留下来，并非一朝一夕。颜色借着绿袍而显荣，正如登第荣耀。枝条娇柔，黄鸟栖息，正适合迁居高枝。长久承受雨露，直达霄汉；远远伸出风烟，横跨驿桥。不像灞陵原上的树，专门供人离别，枝条几乎都被折光【门前柳】。渭水园林高接五丈原的天空，绣衣使者的笔势更加飘逸。能够写文章，何况又是同年的好友；叙述此事，还期待后世流传。坐看美好的风气在草木间兴起，完全知道彩色可以描绘山川。长安的纸价应当因此上涨，到处都让人先睹为快【绣衣记】。当朝太史，像汉代中郎一样，曾为先公记载事迹。百世之后仍收藏此事，特意以正直的笔法书写，作铭以传给后人，发扬幽微的光彩。任凭雨水烈日长久淋晒，不要让风雷下来取走。试检点一生，确实没有惭愧；高大的碑石并不只是文章写得精妙【太史铭】。和秦太守廷韶游览虎邱诗的韵。在虎丘寺相逢的地方，柳枝低垂，花朵娇艳，连道路也分辨不清。曾在水泽边编兰草佩饰，剜去墙壁上的苔藓，阅读遗留下来的文章。清雅吟咏，幸得江山相助；年老懒散，想着将笔砚焚掉。晚间漱口，余兴未尽，站在泉上；隔着松林和云气，可以望见万家炊烟。登吴兴慈感寺阁 高阁亭亭，倚着斜阳；二十年前我曾从这里归去。往事已经随着春草更替，重新来到这里，仿佛觉得故人稀少了。孤城靠近水边，青山映着远树；和着云朵远去的鸟儿，仿佛想系住我的小舟。可叹我未能得到那蘼芜新绿的钓鱼矶。曹颙若带酒来访，以诗赠别 举杯相对，思绪依依不舍。年老无成，徒然悲伤，最初的愿望已经违背。对着镜子看，华发渐渐稀短。故人的音信来自天涯，却越来越少。黄梅时节雨少，河水流得滞涩；绿树浓荫多，日影也显得稀薄。想要带着渔竿到江海上去，却又忧虑风浪会打湿荷叶衣。与姚视卿游鸳鸯湖 在鸳鸯湖上荡舟，经过钟鼓声稀疏的地方，拥桨而歌；落日高悬，穿过远树；凉风袅袅，吹动稀疏的水波。孤村靠水，听见鸡鸣狗叫；小马穿过花丛，看见穿着绮罗的人；暮色进入芙蓉花中，玩赏秋日景色；满身沾染香雾，月光明亮格外多情。夜宿嘉兴漏泽寺宁庆山房 到天涯访寻旧友，还未立即归去，暂且来到林下叩响禅房门扉。孤城暮雨使更漏声沉重，二月余寒胜过客衣所能抵御。靠近集市，因人声嘈杂而不能入睡；邻寺僧人一齐出来，夜灯却很稀疏。半夜忽然做了回家的梦，却无奈钟声从翠微山间传来。春阴 浮云遮蔽太阳，阳光不能舒展。何况东风又故意狂吹。夜间的雨还未收尽，增添了积水；残余的阴气仍在，闭塞了各处的阳气。山林中曾有约定，只能徒然远望；桃李默默无言，也自然感到悲伤。园中柳树和鸣鸟，都显得寂寞；只有春草生长，铺满池塘。访吴廷晖偶成 来访你，却又成了一次看花之行；曲折的溪流两岸平阔。久雨闭门，芳草遍地；纷乱的鸟栖息在树上，暮烟不生。更鼓送走长夜，人人都已醉了；童子到了春深时节，衣服也已经做好。明天新晴，天气很好；我们携手来到水边，洗涤尘土，濯净冠缨。游胜果寺赴沈文伯之招 天地茫茫，经历了多少兴衰？中峰依旧有岩亭。江水流到海边，遇到潮水便转向；山势像城墙一样环绕寺院，满目青翠。仙洞隔着花丛，春意寂寂；野云将要带来雨水，树色昏暗。幽鸟仿佛怜惜美好春光将尽，频频鸣叫，笑客人贪醉不醒。游南峰寺【支遁道场，有放鹤亭、马迹石】纷扰的浮生中，两鬓已经如星。今天才来到南峰，开始经过这里。高僧支遁化去之后，如今已经没有了马；野鹤飞回来时，放鹤亭还在。清越的梵音消歇，莲漏声悠长；夕阳中磬声鸣响，石门已经关闭。登车想要离去，仍然留恋徘徊；满树黄莺啼叫，正好听闻。送智天然住嘉兴东塔

译在山中晚年学习修习禅定，又出来登堂说法，终于有所成就。这里因汉代郡守的故居而得名，如今已成为寺院【此寺原为朱买臣宅】。吴地僧人新来居住，旧日居处彼此相邻【智天然先住白莲寺，在东塔以东】。池水分为两道，心境同样清净【寺中有青、白二池】；宝塔靠近诸天，供献频繁。我也是鸳鸯湖上的客人【我的先世是嘉兴人】，想来松树下询问自己的前身。沈启南曾与我约定游览金陵，却先于我到达，又先于我归去。他曾听我谈说义兴山水的胜景，所以舍弃大江与丹阳而不游，特意取道这里，想要验证我的说法。因此作诗送他。草色碧绿，黄莺啼叫，淮水流淌；柳絮如雪，暗中行舟。来访的日期本来相信会有先后，作为客人哪里忍心有去有留？这里暂且独自住下，别处的佳胜之地却已经游览过了。向东归去若遇到乡人询问，就说春天尽时乘潮水下到石头城。吴元玉招我赏牡丹，以“无都扶图呼”为韵。洛阳的花事，想来早已没有什么更值得欣赏的了；如今在旧都相逢，春色只因人自爱惜，衰老的容颜还要借酒相扶。当时没有欧阳修这样的名家，谁来重新谱写；座中有徐熙，正好可以共同绘图。夜静时还要举着红烛观看，满庭明亮如白昼，惊得鸟儿鸣叫。游灵谷寺 放缓马缰，吟咏着走在紫禁城中；杂花千树，映照着禅宫。山中藏着灵谷，声响仿佛有所回荡；水从皇陵流出，自然向东。池上泛杯，沿用旧日故事；松间扫净石面，坐在清风之中。老僧挽留客人，没有别的话，只数说前朝还有志公。登狮子山，游卢龙观【高皇帝曾驻跸于此，指挥六军，击败陈友谅】玉辇巡游的往事已经遥远，山顶还遗留着楼台道观。长江自古就是天然险阻，如今王者之气归属于圣朝。四海安定，兵乱长久止息；千年以来豪杰的遗恨也应当消散。徘徊之间忽然生出向西游览的兴致，想借东风驾着晚潮而去。登甘露寺多景楼 满眼都是山川，我却又独自来此；白发之人的胸怀，容易生出悲哀。郡城正适合从这里远眺，江山峰峦环绕着佛殿，怎会化作劫灰？遥望万里中原，徒然劳神惆怅；千年鸣鹤，自在飞回。向东漂浮，向西泛舟，无穷无尽的战舰，总被潮声日夜催促。沙溪夜泊柬沈启南 约定向东游览，久久未能同行。孤舟整天停泊在回溪，船上炊火断了，只好向随从乞讨。半夜潮水上涨，感觉岸边低了；风急，海上云雾迷蒙；远去的雁陷在深雨中，沙市误把鸡叫声当作天明。明天早晨应当能够跟在你后面，哪怕春泥弄脏马蹄也不在意。沈启南来访我，却没有遇到我，于是作画赋诗寄给他，随意依韵奉和。空屋中尘埃满地，尘土已经积满床榻；故人来往，却可惜白白走了一趟。不要说剡溪终究没有知音，震泽从今又要重新扬名。山寺水村，随着梦境远去；洲渚上的花、沙汀的叶，追逐着清澈江水。题诗作画，遥遥相赠；王郎未必有过这样的情意。梦草哀海盐王辂 一觉仿佛游仙的梦，醒来又无缘无故地清醒。芳草最能牵动情怀，生长时不惜借助春风之力；一旦看见，偏偏又因夜雨声而惊动。原野一片碧绿，仿佛蝴蝶化入华胥之境；蛙声纷乱，仿佛被调引而鸣。西堂睡醒之后，一切已成为陈迹。美好的诗句长久留存，名声流传万古。哭武功伯徐公 流星坠落在庭院中，夜已过半，这才知道上天将要使斯文衰微。疏导黄河尚且留下随山开凿的遗迹，铸造九鼎又有谁来铭刻取得日月般的功勋？四海的故人徒然许下宝剑相赠，万家归来的战马还带着旧日从军的痕迹。东吴不是西州路，我也学羊昙在暮云中哭泣。聚远楼 新建的高楼坐落在九溪之上，无边风景尽在空窗之中。太湖一片碧水连接天际，洞庭两山终日青翠。帆带着夕阳缓缓而来，雁拖着秋日的影子飞入昏暗天际。是谁卷起帘幕，坐着吹箫？明月布满天空，清凉的露水零落。与府尹景瞻、张太守靖之、刘邦彦、沈明德在宝峰宴集。湖边楼阁少有尘俗喧扰，正是美好日子，适合士大夫登临。向北行暂且以山为主人，向南飞又见大雁来作宾客。霜气使山岭树木的红色还不太深，水落之后江边兰草的绿色也还不均匀。我年老之后已经忘记歌舞之乐，只把谈笑当作一次次举杯。谢沈彦祥赠茶和鱼二首 新采的茶叶如雷声般炒制，寄到草堂，还未开封，先已使满林生香。茶囊用白绢裁成，封上三道印记。嫩芽像黄金，露出一支枪形的芽头；在斗茶处，连场夸赞它取得胜利。烹茶时家家都分来品尝。睡意和口渴之病全都消除了。想要报答，却惭愧没有织女那样的文采。从碧波中钓得鲂鱼，远劳你分赠到吴地东部。汉江的缩项鱼，本来同样可以配调松；水细鳞鱼，逆风中鳍鬛纷乱，仿佛欺凌树林。笋子碧绿，鱼腹肥美，还带着红色糟香；珍贵的食物不敢私自享用，留待先祠，与麦食一同祭荐。问刘邦彦的病 远远听说你的疾病渐渐痊愈，时常向湖山间继续旧日游赏。还有酒杯，就应当及时行乐；多看花枝，也有助于养生。春风吹着杨柳，迷住归去的马骑；秋水中的芙蓉，遮隐着钓舟。什么时候能跟随你到舵楼下，躺着听横笛声从江心传来？游黄山隖【湖州长兴县吕山山中】一路向东而去，还能依托什么呢？因为喜爱禅房，便进入翠微山中。山还在，却不知陵谷已经变迁；仙鹤归来，应当会看见世人已经不同。烟雾中的草木含着春色，岭外的云霞收敛着晚间雾气。自笑远方来客，眉眼与众不同；野鸟受惊飞起，逆风而飞。留别吴兴诸君子 杨柳在和风中，溪水水平；掉转船头归去，赶上春耕。青山满眼，仿佛全都认识；白鸟跟随行人，像是在送行。身在远方，何时才能再次握手？今夜孤城，独自听着更鼓。离别之心，好像秋霜中的无数利剑；尘埃拂去之后，又重新生起。戊子年秋夜，停泊在松陵，与沈启南、庆云饮酒道别。在城阴分别，转眼便如身在天涯；山岭的树木、江上的云彩，使别路显得遥远。还未到故园，仍然是客人；忽然听到乡音，仿佛已经回家。今夜灯前忧愁，不能入睡；明早镜中一看，两鬓又添白发。想问归舟将停宿在哪里，只有明月伴着雁影在芦花间。送吴禹畴任广东宪副 持着符节遥遥前往五岭，瘴气和蛮地的雨都避开前导的旌旗。已经知道你会使官吏收敛，不扰民捕猎；不要因为时局太平便放松武备。诗句想要向长官学习，海船多半要等海风吹起。吴隐之的操守本来就是你家世代的事情，不会因贪泉而改变这份情操。送邹师孔游维扬 怜惜你失意，漂泊向天涯。雨停了，虹亭上日已西斜。面对酒杯不必叹息往事，渡过长江便知道自己是客人。谁家的孤城，还系着扬州郡？四海徒然传说后主的花事，不如到雷塘凭吊旧迹。如今残柳尚在，只有乌鸦啼叫。喜舍弟铎病愈并得子 你卧病十多天，使我一直忧虑；今天最令人高兴，你终于完全痊愈。孩子虽然出生得晚，终究赶上了后开的菊花；即使开得迟，也仍然属于秋天。想来杯酒会随着诗兴一同荒废，田里的禾苗却无奈要靠雨水收成。幸亏还有宗族中的故交【宗人指正夫】，有时肯来相访，整日留坐。送汪世望还吴兴 连年踪迹遍布天涯，书剑生涯萧条，兴味也淡薄。枫叶冷落的吴江边，我们执手相别；月光明亮的苕水边，游子回到家乡。霜前黄菊惊讶寒气来得早，湖上青山容易被斜阳染暗。我这个落魄的布衣如今已经白头，就以诗酒度过年华。送韩綮丞任河内

译领到任命文书，从九重宫阙下来，轻快地前往花县。唉，松树般的官吏呈上案卷，却没有束缚纸张。乘星驾出行巡视春天，多次劝勉农民。河内水流穿过城外，太行山色在雨后更加浓重。寇恂离去之后，只留下今日的遗迹；千古以来的遗民，还在说着再次相逢。鹤舟【为陈良佐作】幽居的人蓄养仙鹤，爱它的风姿品格。行动时常常让它载在靠近船桨的小舟上。丹红的鹤顶映着春雨中的水波，洁白的羽衣笼罩着月色，乘潮而行。几声鹤鸣从船篷下传来，清越动听；船头的一片白色，仿佛积雪还未消融。我想跟随你渡过江水，叩击船舷唱完歌，又吹起箫来。次进士马中锡、吴淑游京师《西山》韵八首 同年相约聚集，在凤城西边整日吟咏游览，任凭马蹄前行。河水汇流，沧海连接着山岭的关隘。山路回环，白云与群山相齐【连绵山脉中断处称为陉，太行山第八陉在幽州】；远树参差，行人渺无踪影；平沙茫茫，飞鸟低低远去。共同庆幸已经成名，如今就刻石留念；不必再到塔前题写姓名。绣饰车帷、朱红车轮迎着晓风行驶，走尽青山，便看见离宫。水道通向银河，碧色浮在天边；云气仿佛蓬莱，映着红日。千里关城临近绝塞，万家园圃由相连的水筒灌溉。登高作赋，忘了归去；直到傍晚，才看见云气随着马头向东。寻访水边山中，走了几天路程？清明时节，欣喜新晴。太行山成为上天划定幽州与并州的界限；灵秀之物，人们称作大青小青。花雨沾染香气，使蝴蝶迷入梦境；松风吹响天籁，与泉声相和。九重宫阙垂衣拱手，巡视游览很少，前朝的避暑亭已经废弃。远望西山，阳光氤氲；山势矫健地向东奔驰，仿佛万马成群。巩固国家，才知道天设险阻；要降下甘霖，还要依赖石山生云。山根盘踞钜野，河流环绕山势，连接各座陵墓，王气盛大。听说朋友们游玩多有乐事，春风吹来，酒也不能使人沉醉。浩渺的西湖映着绿色衣袍般的山色，我们携手临水，试着连接鳌山。已经让颍上居处顺承风势，却不许杭州索取过高的价格。水波连接玉河，通达皇城气象；云气流过银河，清晰可见秋毫。万顷芙蓉都蒙受恩泽，不相信东风只在杏花桃花之间。琼林宴结束后，走出瑶京。胜水佳山，处处游行。乡里的使者向南归去，寄来金帖。太阳的光辉向东升起，祥瑞的云彩横在天空。人间富贵，正值三月春光；天上中和之乐，演奏九成。我自笑没有媒介，只是林下之客；头发已经白了，仍未能成就文明事业。向北遥望居庸关，万仞关隘重重深锁在白云之间。金城汤池的险要使都城更加雄壮，边地亭障之间，苑中马匹悠闲。田官在春日田野劝农，虞人清晨在山中张网校猎。郊外出行只想观看山河形胜，并不是因为留恋春光而久久不归。天风吹送我登上云梯，罗袜踏过尘土，草覆盖着堤岸。黄榜题名于双阙之下，青山在九门以西迎接马匹。禁苑花朵明丽，初春格外娇媚；柳枝拂过宫袍，绿色还未完全齐整。几次醉后归来，更漏声漫长；银河斜转，玉衡星低垂。送曲主簿押运粮食到京城【曲是登州人，将顺道回乡，此人喜爱打猎】赞公新近主持一年一度的漕运，驾着船舰出发；借五两风帆乘风，轻快地穿行在寒潮中。夜间抵达潞河，春水正及时上涨。进宫门听更漏，朝见天阙；归途中还要回乡，进入海城。这个地方自来适合打猎，臂上架鹰，驱马奔驰，正是少年的情怀。挽黄梦熊 在湖山之间安然退隐，辞去了尘世的冠缨。刚到中年，生命忽然倾覆。旧宅一处，还留给儿子；千首文章，交付给诸生。诗名传到各处，人们争相诵读。墓上逢春，青草又萌发；后来死去的人本来从未与他相识，听闻他的风范，也自然感到悲痛。送张世鸿还杭州 酒尽歌停，夜色寂静；醉眼看明月升上花枝。精神上的相知，只恨相逢太晚；到了老年，才知道送别最为悲伤。野店听见鸡鸣，船只一早出发；海天之间零落着雨，归雁来得迟。吴山的翠色滴入西湖水，水远山长，思念没有尽头。送计正言 元宵夜燃灯，频频共饮送行；可怜天明便有行人上路。明知白首之人尤其伤别，不要相信穿着青袍便是误了终身。归舟逆流而上，溪路狭窄；东风夹着春雨，柳条新嫩。从今一别，能够相逢的机会很少；梦里寻找你，只怕也未必真实。和沈启南登凤凰台韵【并序】可叹我后来才到金陵，没有能够跟随启南先生登上这座台。只能在诗画之间想象、仰慕这次胜游，恋恋不舍罢了。因此作赋续貂。春草茂盛，覆盖道路而生；荒台空有凤凰之名。三山二水本来长存，四海一家将要再次鸣奏太平之声。渡口的树木从前容易迷路，桃叶渡的江流如今已经避开。石头城在谪仙的赋作之后，您又在这里唱和。落日与浮云之间，含有无尽的情怀。送徐宪之选贡入京 朔风吹着雪，水面结冰流动。年末遇到人分别，更加悲伤。吴地百姓饥饿，还苦于赋税；洛阳少年正为时局忧虑。踏上行程，渐渐觉得河川道路不同；草木应当忘记计时的刻漏迟缓。自笑临别时只能徒然握手，连赠给你的松枝也无处寻找。次沈履德《集古诗》韵 休文的孙子住在钱塘，每天都能听到湖上的笙歌。花影映入酒杯，邀来夜月；山中行走，衣袖沾湿了春云。遇见人便倾盖相交，能够像故交一样吗？编成《集古诗》，自然不同凡响。知道我寂寞无聊，远远地来安慰我；一篇诗作，直想扫荡千军。赠张太守靖之 真龙离去，孤臣哭泣着抱住弓。平生的心事有谁能够相同？正值青春，却深惜自己处在闲散之地；到了白首，才在客地相逢。云气昏暗，山寺暮色沉沉；花时将尽，野亭空寂。留下残旧衣服，不要拿去换酒；年末还可以用来抵御北风。游天界寺【有个名叫道成的僧人，高皇帝命令他住在此寺；他以不能参禅为由推辞，皇帝于是颁下诏令，不许他参禅】并骑在春日游览，进入佛寺；松风和涧水自然泠泠作响。山门迎着阳光，各方都仰望。经历了劫火的旧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获准休息的僧人默然不语，遗留的基址还在，青草长得青青。到西庵看竹，久久流连；归途昏暗，暮雨零落。春夜，与汝其通、曹颙若、吴永年在鲁廷贵别馆宴饮送别。病愈后遇见人，笑容满面；共同游赏春江花月。离家不远，难说自己是客；见面机会不多，暂且举杯。浮云般的富贵如今在哪里？一生中这样的快乐能有几回？正沉醉地欣赏清静的夜色，钟声又从水南传来。哭沈继南 去年曾约定一起看山游览，谁知再次来时已经隔着生死？身后还没有安排妻子儿女，流水也难以冲尽父兄之间的情意。交游的故人屈指可数，感叹生命长短令人怨恨不平。在斜阳中下马哭你，西风中断雁也一同悲鸣。哭完庵刘佥宪 可叹你一梦进入槐宫，回首平生往事已经空无所有。曾在宫阙之下议论刑法，亲自登殿；又曾在河东巡行部属，乘坐青骢马。湖山之间曾有迟来之叹，朝野还听说你的直言之风。年少时只遗憾与您结交太晚，多少次在夕阳中挥泪。送俞大尹被征召为御史入京 征召贤才的诏书下达，五彩祥云深处，鸾凤一齐飞入上林苑。骑着青骢马等待上朝，趋行到宫阙之下；穿绣衣的御史听着更漏，站立在花阴中。登车时一向怀有澄清天下的志向，头簪笔管，怎能忘记进谏纳言之心？告诉行路的人暂且相避，汉廷的桓典如今仍然受人敬重。其二

译诏书允许推举贤能并送其上京，天子此行真不同于登仙。郡中难道只有“三异”的声名吗？你的囊中何曾收受过一文钱？已经解下铜章，辞去外任；一定会手持霜简，拜受新的升迁。长洲苑中的甘棠树，留下来让吴地百姓谈说往年。许克大任桐城分教，路过我家，留下诗作相赠，我作诗答谢。以文章笔墨结交，岁月已经久远。年轻的容颜如今已经老去，两鬓变成白发。两次经过相见，都曾因为在外作客；三次来访，却都不在家。芳草陪伴着人，在道路上吟咏；乱云随着仙鹤，飘向渺远天涯。归来读完诗作，留下题诗；搔着头无言面对落花。秦淮夜泊 满地月光明亮，淮水流淌；帝城南边的渡口，大船停泊处。开凿山岭曾耗费前人的力量，如今逐利的过客船只正好从这里经过。六朝旧事已经消磨殆尽，四海安宁，割据之事也该停止。玉树歌的哀音已经随着亡国消失，再没有人在江那边歌唱。与金仲和饮酒道别，和沈启南韵 寻医兼作送春之行，又遇到离别的人询问去往何处。深夜想睡却又起身坐着，年老之后最容易因分别而动情。楚地的云将要昏暗，吴乡遥远；蜀地的雪刚刚消融，汉水开始上涨。向北遥望中原，应该并不遥远；难道不能从此停下行旌吗？西郭 幽居在西郭，姑且在古屋中逍遥。年深日久，薜荔藤萝已经老了；门对着寒塘，秋色来得早。城边地势平阔，斜阳之下，晚阴很多。张网在树林中捕兔，按时举行丁祭；教导儿子通晓经书，世代考取甲科。除授的文书一来，就必须勉强起身；野花啼鸟，对你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听说汝行、敏之要赴京，来不及前往饯行，作此诗送别【当时寄居杭州】偶然收到家书，既高兴又惊讶；故人如今要前往上都。吴山浙水并不是我的故乡，蓟地的树木、燕地的云彩，却要耗费客途行程。年老以后每每因千里分别而伤感，面对风也难以送上一杯酒的情意。如今主持铨选的是王司马，他应当会想到你的头颅上渐渐生出白发。寄刘有隆 困居已久，与故人相隔，这才觉得平生的事情全都不如意。两地的风波惊险之后突然平息，十年间像鸿雁一样分飞，实在令人惋惜。花开繁盛的野寺，山路遥远；草色碧绿的闲门，巷中行人稀少。你的儿子若能前来慰藉我的愁寂，我又怎能忍心临水送他归去？送凌汉章赴秦王之招【秦王号宾竹道人】年老离家向西进入秦地，防陵原上的柳条已经新绿。医和若能亲自得到这片土地，也会说这里适宜养生；扁鹊如今仿佛有了后身。摆设甜酒，暂且陪伴花朵作朋友；拖着衣襟入席，又陪伴竹子作宾客。你已经抢先一鞭出发，远望咸阳和渭水的春色，令人惆怅。题扇寄阎尚温 鸿雁秋天到来，春天又返回；两地音书往来，各自徘徊。梦中不觉得关山遥远，镜里却徒然叹息岁月催老。吴苑的朋友游伴，已经不是旧日的故交；秦川车马往来，声响如轻雷滚动。相逢时驿使没有什么可以相赠，姑且托清风把情意送到陇上的梅花。登长安龙祠道院阁 带着香来礼拜玉宸君。试登仙台时，太阳已经昏暗。彩虹横在空中，这里因它而声名显著。浙西的河水，又从这里分流。天空垂下彩虹，光芒流照洲渚；风吹动琳琅般的玉声，响彻云间。黄叶满亭，秋色清净；洞中的猿、林中的鹤，自然聚成群。凌天羽将要游览临平湖的读书堆，作诗呈给在座的各位君子。无量的声光都已经沉没，只有读书堆还留存着。湖心的山[字迹不明]，落日将要使天空昏暗。人如同鉴照寒潭之水，水仍然深；开国与闭塞的旧事，可以用来考察治乱。我今日羁旅游行，幸而能与你们一同登临；明年打算趁桃花开放时再来，只恐怕仙源并不容易寻到。又依照徐肃夫原来的韵脚唱和。蝉和斑鸠何必羡慕大鹏高飞？我自知应当在林泉间老去，做一个平民。青鸟没有传来西王母的音信，白鸥却能识得海翁的机心。我在田垄上亲自扛锄耕作，拄杖站在门前数着牲畜归来。衣食如果能够充足，我的愿望便满足了；就乘着月色高歌，掩上柴门。送稽挥使回长安。正值落花时节，杜鹃啼鸣。你从中原防地还乡，马头朝向西方。自从离开汉苑，已经过去很久；走到秦川，觉得天空压得很低。云路遥远，望见三春的大雁；关塞法令如今没有了，只有半夜的鸡鸣。并不只是我在桥上销魂，阖闾城外也同样凄清。其二。一路向西而行，经过古老的函关。到处传来的黄莺声，仿佛故乡的山林。当代著名的藩镇，推重陕石；今日的君王具有大雅之德，继承河间王的风范。香气凝聚在受命所赐的服饰上，退朝以后仍奔走于朝廷；乐队奏起轩悬之乐，慰劳出使归来的使者。外戚之家向来居于皇帝的心腹之地；长久得到咨询和任用，能够侍立宫廷朝班。送杨宗周回维扬。江亭上的酒喝完了，客人登上船。落叶纷纷飘落，还没有停止；南行的道路风波尤其险恶，北方的裘马正适合秋天。天空低垂，远野无边；山横亘着，接着潮水流入平川，仿佛海水倒流。二十四桥是游乐的地方，月光明亮时，歌声和箫声响在高楼上。都玄敬来访，夜间交谈。忽然听到脚步声，极其欢喜，反而连鞋也来不及穿倒着迎接。一别五年，仿佛转眼之间；再次来访并留宿两夜，才看出彼此的交情。溪上的云幽远，随着流水而去；池中的月光美好，照入窗牖。半夜孤灯，灯芯挑得快要燃尽，又传来薪荆中残余的火光。步行出阊门，记述所见之事。街巷泥土融化，木屐齿陷入其中。腊月里已经藏着春色，还不忍心寻访。路上遇到旧友，容颜大多改变；城墙经受冰霜，剥落得越来越深。世事自然随时势而变化，苍天也应当无意，只是时晴时阴。归来后独自坐在篷窗下，笑着引饮春酒，吟诵越地的诗歌。哭悼崔渊甫。勤奋治学、专心作文，难道竟因此招来灾祸吗？正值花开的时节，却无奈风雨相催。老天似乎想要报复这条道路；山中的树木向来因为无用反而长寿。千里奔跑的骏马，半途却跌倒；九霄之上的云翼，遇到下风便受到催逼。忘年交的情谊如此深重，如今还能有什么盼望？泪洒青山，不知已经多少回。赠给颐浩寺辨如海上人。走遍江湖，到老才回到故山。还有佛法可以相依，行装轻简，只装着同道们赠送的东西。因缘浅薄，难以留住刺史所赠的衣服；贝叶经编成之后，独自看了很久。拈出昙花一笑，曾经[字迹不明]；想要相互寻访，以了结神交的思念，并不是来参究不二法门的机锋。跟随徐侍郎测量水道，经过吴兴，寄诗给沈彦祥、吴汝琇。在碧苕溪上暂时停船，旅途匆忙，不能自由行动。使者打算平息洪水之患，圣明的君王时时忧虑百姓的疾苦。我没有才能，怎敢担当此任？求贤的责任要靠传食之士来完成；难忘懈怠政事的羞愧，只能极目远望沧洲烟树之外。故人难道不能替时局谋划吗？回到家中作诗。我执杖相随，使者出行是要为百姓除去疾苦，哪里是为了求取名声？言辞[字迹不明]难以解释，旁人因才力薄弱而疑惑；徒然期望洪水能够平息，公论有时终究会自行确定。浮云对于世事本来就没有营求；西风吹来，便生出归去的兴致。笑对沧浪水，吟咏濯缨之歌。游览报恩寺。祇树寺的树荫浓密，车驾经过的道路相通。禅林遥遥隐在百花之中；龙宫般的建筑拔地而起，仿佛天造，又像人工装饰而成。象、鬼工和仙境般的景象，梵音传入云中。下界的宝光浮动，太阳显现在虚空。长廊上的壁画看也看不尽，忽然听到钟声，想起远公。送诸立夫回杭州（当时听说西部边境有战事）。月已西斜，霜气寒冷，夜乌啼鸣；一匹马萧萧嘶鸣，等候天明出发。黄叶飘落在关河之间，今日因离别而流泪；风雨中的青灯，寄托着故人的情谊。山岭连接着海，孤城靠近岸边；潮水流入钱塘，古渡一片平阔。听说秦川最近又有警报，难道还能谈笑着前去使战争停止吗？送表兄凌太常回京省亲。

译穿着丧服回家侍奉亲人，暂时请求归去省亲。你此行又要登上王畿，回首望着孤云，频频向南方眺望。旅雁遇到春天，又向北飞。水边驿站月色明亮，人声寂静；宫门风声轻细，滴漏声稀疏。入宫朝见，天子见到你很欢喜；你将日日含香侍奉在琐闱。寄给陕西干布政。出守襄阳时，终于平息了兵乱（曾任襄阳知府时，流民作乱，出兵讨平）。镇守藩屏，携家眷来到陕西；施行教化如春雨，又使秦地生出青草，遗民仍居住在汉代的城郭。函关向西据守，河山险要；渭水向东流去，日夜发出声响。听说王师最近平定了乱事（当时王师西征，干布政在军中），论功应当归于一介书生。送沈上舍回乡省墓后再回靖州（沈氏是吴江人，如今戍守靖州）。巴陵在南面，古老的沅湘背靠山岭；孤城在夕阳中关闭，土地连接着五溪蛮洞，杂乱的水道通向三峡，楚地的云绵延不绝。离开时车马经过的道路，到达后儿童询问你的故乡。听说元方最近出战（当时他的哥哥因战功升为千户，出征广西），功成之后兄弟将一同沐浴皇恩。送中竺佑禅师回杭州。一片云和一只孤鹤共同陪伴着闲适的身心，带着锡杖向南归去，远行寻访渡口。自从山水间分别以来，频频进入梦中；走遍江湖，却没有遇见人。中峰古寺的松枝回转，东院禅房的草色清新。请看西湖旧日的梅树，花开时与故园的春色相比如何。送傅上人住到杭州保叔寺。带着瓶和锡杖随缘而去，进入杭州的湖山之间。那里如今已经归属支郎，前朝的古寺大多建于南渡之后。下界的空花从上方显现，满地白云伴着早晨入定；孤峰与一片月色相对，夜里焚香。明年不要辜负登临的约定，我应当敲响禅房的门，借住竹房。悼念内阁陈某。先生为什么这么早就盖棺了？薤露歌声中，路人都在叹息。宾客填满门庭，当年的恩德在哪里？靠近城郭的田地很多，死去也可以安然。盐海已经没有往日的利益，谁来遮挡旧日冰山般的寒势？如果九泉下见到南阳李公，请替我告诉他，罗生已经恢复了官职。前往通州，在垂虹亭与吴永年饮酒告别。为了王事奔波，写下远游之行。在野亭中为你留下一杯酒。湖山之间有约，怜惜我们同属一社；杨柳多情，拂过离去的船。花下歌声催促越女，斗牛之间的精气使吴钩显露锋芒。明日两地相思之处，江北江南各自倚楼眺望。傍晚停宿吴门。小船傍晚停泊在古城北面，野店里的吴歌搅动着客愁。蝴蝶梦中，春草伸向远方；杜鹃声里，落花更加繁密。渔灯隐约照亮沙岸，江雨纷纷，打湿了布被。一曲瑶琴弹给谁听？江湖各处都有知音。停泊在枫桥。千百年来枫桥仍然有名，孤舟来此停泊最令人牵动情怀。江村的渔火仍使人对着发愁，山寺稀疏的钟声夜里不再响起。两岸帆樯立在春水之上，万年楼阁映着明亮的月光。梦醒后试着向篷窗外听去，再也没有乌鸦绕树啼叫的声音。在锡山途中听到杜鹃啼鸣。一路向西而上，究竟要依归何处？一片春帆带着落日余晖。归乡的梦独自随着流水漂向远方，旅途上只觉得故人越来越少。小园中飞花飘落，杜鹃声急切；平原芳草萋萋，树影[字迹不明]。乡关令人惆怅，遥远得不知在哪里；回首东风，几乎要沾湿衣襟。到达京口。向北来到南徐，停泊画桨船，想要询问前朝的兴亡。城郭依山而建，城堞高低错落；人家靠近水边，早晚潮来潮去。风吹到海门，鸥鸟群散；江路上青草青青，雉鸟求偶声娇。梦溪的风物如今在哪里？旧日营垒只剩参差遗迹，细柳也凋零了。游览鹤林寺。润州城外有古老的寺院，我拄杖前来寻访。太阳渐渐照向低矮的树林，荒废的寺院不堪一看，只留下黄鹤的怨意；花木空自凋零，只有杜鹃啼鸣可听。香台上的草长得很高，遮迷了行迹；竹院苔藓深厚，石壁题字徒然留存。坐着面对青山，一句话也没有；走出门去，连小路的东西方向都辨认不清。渡过长江。清晨解开缆绳，离开铁瓮城；倚着船篷，反而使客心惊动。云气连接远方的水边，千山环绕；风向转变，危险的桅杆使五两风向标轻轻飘动。淮甸日斜，春草碧绿；海门潮落，大江横贯。兴亡全都交付给东流之水，日夜滔滔，仿佛心中不平。郭璞墓。一块险峻的岩石，仿佛雕琢而成；不知哪一年有人在此地选择了佳城。郭璞凭借自信的法术，仍难逃灾祸；撒豆成兵的传说，也只是徒然听闻。雨后墓道前没有草色，月明之时江上响起潮声。两棵树上有鹊巢，位于南冈道路旁；千百年来，人们传说着他死后的名声。在广陵怀古。项羽诛灭秦朝，开始在江东分封诸侯，方圆千里都得到封赏。吴地铸铜为钱，山还在；煮水制盐，海也没有枯竭。即使获得几杖之赐，也不能因此感到惭愧；为什么还要兴起战争、谋划图霸？到头来兵败身亡，只落得功名归于周亚夫。其二。穷兵黩武，始终不肯停止，终于把霸业一同葬送在扬州。迷楼中的珠翠从云间显现，内苑里月下游赏、笙歌不断。眉毛画成远山，螺黛都用尽；风吹水面，歌妓乘船漂浮。想要占据江淮，仍然没有办法；照镜子只觉得羞惭，叹息自己恨不得砍头。其三。乘龙舟游乐直到芜城，如此极度奢侈，哪里还顾虑四海的兵乱？帝位最终共同传归李氏，乐章中早已听出了宫调将要离去。凤池有水，鸥鸟常来；萤苑无人，只有荒草自生。寂寞的西园月夜，如今只有草虫鸣叫。其四。何逊善于作诗，最负诗名和情思。梅花又开在芜城；在风台上徘徊，看花绕月，面对身影徘徊观赏。粉蝶已经没有春晓的梦境，翠鸟不时在深夜鸣叫。今日客愁浓烈如酒，怎能得到寒梅的香气来解除酒醒后的愁苦。其五。北风吹来浓雾，白天昏暗不明。独自守卫孤城，保持节义。一人手持一把剑，只有以死相守。四面城郊都被敌军合围，竟然没有援兵。烟火从城墙雉堞间升起，焚烧了投降的诏书；鲜血溅在旌旗上，洒下泪痕。落日时重新游览，凭吊陈迹；徒然想买丝线绣出平原君的故事。其六。淮海的名花为世人所尊重，当年曾遍植于各处园林。玉盘盂在小春时节显出春光；浅金色的花边环绕，清晨露水尤其繁多。过去听说卿相们千古以来都曾赏玩，如今又有几家子孙尚存？东风把城南道路扫得空荡，蔓草和寒烟令人几乎断肠。其七。淮海的维扬镇守着楚地郊外，江山环抱，地势高峻。月明时十里之内珠帘卷起，风吹过千家万户，翠色帷幕飘动。仙客腰缠钱财，想着驾鹤而去；美人携手同行，教人吹箫。如今风景大多萧瑟，原野荒草离离，野火正在焚烧。其八。春风中一叶孤舟远远经过，千古繁华随着逝去的江波消失。楚地的江山如今还在，隋堤的杨柳却已所剩不多。琼花台已经荒古，往日游仙的人已去；芍药[字迹不明]荒芜，牧童在此歌唱。二十四桥明月之夜，吹箫的人已经离去，面对这愁绪又能怎么办呢？狼山。登上狼山，思绪依依不舍。烟霭景色苍茫，进入眼帘的[字迹不明]。江水向东流去，奔向千里之外；向南望海天，能有几个人归来？云雾迷蒙着远树，黄莺啼声幽远；平原麦子秀美，打猎的骑士稀少。寄语沙鸥，不要躲避我；客中的情怀萧索，早已忘却机心。剑山。水流花落，送走残春。偶然跟随渔郎，询问渡口。山顶上曾经留下挥鞭的痕迹；海滨驱石的人，如今已经不在。风吹来，野外戍所响起边地之声；雨停后平原草色清新。想寻找麻姑，探问她的消息；弱水清浅，几度扬起尘土。军山。

译军山向东望去遥远，依依芳草之间，平坦荒野上客人已经稀少。风势急烈，海鲸吹浪而过；月色明亮，神女弄珠归来。孤峰缥缈，青天遥远；弱水浩荡，白鸟[字迹不明]。想要写一篇壮游之赋，却没有警策的句子，令人重新想起谢元晖。龟田。田界分明，仿佛出自化工，宝龟的形状也与此相同。荆州进贡锡，充作王室贡品；洛水呈现祥瑞，帮助成就圣功。千年也不在莲叶上筑巢，整个秋天却长久出现在稻花之间。乡野人共同相信神灵仍在，时常带着猪和酒来占卜丰年。海。大海浩浩荡荡，望去几乎令人迷失；风帆无路可循，难以辨认东西南北。陆地如一丸位于中央，小而四面辽阔，万里天空低垂。天地元气充沛，日月仿佛浮在其中；巨浪汹涌，鲸鱼也被掀起。可叹秦汉求仙的人，多少次遥望蓬莱，最终竟没有登临。《西村集》卷三。钦定《四库全书》。《西村集》卷四，明史鉴撰，五言排律。送秋官吴禹畴。通晓经书而考取最高等第，分署任职，前往南京。各位公卿设宴饯行，聚集在关河之间；到达那里还要走几天路程？迎接亲人以尽禄养之责，顺道经过家乡。春色随着车马而行，花枝拂过旌旗。山岭环绕京口道路，潮水冲洗石头城。志向在于不用刑罚而治理，百姓希望依法公平。连营知道收敛行迹，西部广大地区也因先声而避让。乡里有许多同僚，宗族之人又掌管水衡。退朝之后时时宴饮欢娱，寻求朋友，感叹如黄莺相互应和。只有闲鸥令人愁苦，烟波寒冷，旧日盟约已远。为戴侍御题作《松崖草堂》（这是墓地旁的屋舍，戴氏因丁父忧居住于此）。在连绵绝壁上栽种松树，建屋靠近先人的坟茔。地势占据金鱼、石鼓二山的胜处；苍翠的山涛翻入门窗，灵妙的风声奏响在屋檐和楹柱之间。风吹过石阶如苍雪飞扬，灵芝田里紫色茎干秀美。台阶前藤萝覆盖，年深日久便生出茯苓。三年服丧期间，雨露都像泪水；天地之间，寄托着万古的哀情。草香时山鹿走下，月冷时夜乌啼鸣。碑上的文章如凤飞翔般光照，皇帝赐给的诰命如鸾回旋般荣耀。服丧期满，丢下丧服和枕块；诏令起用，入侍承明殿。回首鄱阳湖上，云飞过宰树，墓地一片平远。游览金山寺。金山高耸立在大江之畔，雄伟地横跨二百州。孤峰从云际突起，萧瑟的寺院像浮在镜中。山岚的翠色沾湿衣服，泉水声穿过幽深竹林。神龙行云布雨而过，天女散花游行。逆风中帆斜斜渡江，潮水回转，仿佛海水倒流。祇园春日寂静，仙梵之声在夜里悠长。淮南市上尘土飞扬，海上洲渚烟霭升起。珠光寒冷，映射月色；蜃气在清晨幻化成楼台。辗转征战，怀念名将；凭借威势，失去了胡虏酋长。登临此地引发遥远的思绪，无限感慨古今愁情。和姚公绶《宴浦氏写山楼》诗的韵。此地占据东南胜景，楼阁高耸缥缈。中使君持节经过，朋友们为何不簪笏相聚？大家都感念旧交，一同前来。凭高临雨，仿佛要乘风而去；从琐窗窥见皓月，复道像晴虹横跨。靠着几案，听到的都是天籁；选拔人才，全是国家的能工。寻找旧盟，山就在近处；感叹流逝的景色，水向东流。写山作画，成就三绝；操持文章，送走五穷。报签惊觉漏声漫长，下箸才发现盘中已空。住得久了，忘了自己是客；相互看着，已经有一半像老人。酒兴正浓时挥笔写在剡纸上，俊逸的诗句压倒吴地的枫树。文思敏捷如奔泉骏马，飘逸如戏海的大雁。花枝映着斑白的鬓发，帘幕遮挡着尘世的红尘。吟咏雅诗，思念寻求知音；歌唱《大风》，心中感念您。流苏垂下姿态柔美，佳树映照得玲珑可爱。共同惊叹才华无敌，又听说宝剑有雄威。大家提衣争着入席而坐，闭门自编蓬屋。已料想斑鸠飞入荒草，也遥怜凤凰栖宿梧桐。看见光明，惭愧自己只是微火；应和诗声，好比鸣虫。爱惜士人，心怀徐庶；传授经书，却自愧不如马融。未能登临雁荡山，只想倚望崆峒山。风俗美好，正适合退隐；时局太平，不崇尚功名。姑且像陶令一样沉醉，不要追问许丞耳聋之事。技艺发痒，姑且继续唱和；久别之后，仍阻碍着启发蒙昧。学习书法，期望捧砚相从；陪侍射礼，愿意手持丰。遥望淮南远方，心情驰向古老的桂树丛。题咏徐德夫的池亭。在临川建造宅第，开垦土地修成池塘；修葺屋宇，以荷叶作屋盖，规划芳香的荔枝树栽在墙边。放眼远望，天空尽在视野尽头；在水中央稍作休息。白昼平常地流逝，浮云匆忙聚散。林间雾气滋润鸟道，柳浪映照虹桥。拖着鞋来听玉声般的鸣响，投竿钓得玉璜。游鱼听到琴瑟声跃起，归鹤逆风飞翔。仙女收取遗落的佩玉，清童拾起掉落的耳珰。露水使荷花散发香气，雨水上涨，鸳鸯在其中沐浴。傍晚尤其适宜赏月，吹箫引来凤凰。挽悼吴都督四十韵。文皇亲临朝政的日子，亲自驾临边疆；下诏寻求名将，只有您在武将中最为杰出。您扬旗多次随驾扈从（公由锦衣卫千户升为旗手卫指挥，随征并掌执宝纛）；驰骋作战，攻取土地，效力驱驰；左军兼任追击，前锋特别担忧没有援助（又升任先锋）。两军交战时，您抵挡匈奴官名“当户”的军队；包围合拢，赶走单于。战马疾驰，黄沙破碎；鲜血涂满白草。穷追敌军越过遫濮（部落名），追击北逃者渡过余吾（河名）；进入边塞长歌而归，凯旋还京，催促献上俘虏。成功在于奋力作战，制胜仰赖皇帝的谋略。爵禄开始行赏，商议分封山河；在丽城分赐甲第，以宫中美酒设宴报答（以上说您随皇帝亲征而立功受赏）。倭寇侵犯辽碣，妖尼唐赛儿煽动益都（山东青州府县名）；出征接连获胜，但元凶仍未诛杀（唐赛儿最终没有捕获，此处说征讨二寇之功）。荆楚地区重在防守（您曾两次镇守湖广），江淮地区又负责转运粮饷（您主管漕运并镇守淮安）。登台亲自讲习武事，击鼓时船舻相接。叔子的风流相距久远，公孙的政绩却格外卓著。散发钱财周济下士，屈驾礼遇寒门儒士；把犀甲悬在画壁上，华美衣裳披着鹿卢。精光闪烁耀眼，尘土使它们变得昏暗模糊（以上说您镇守荆淮及主管漕运时的事）。奉命在南方讨伐，率军向陇右进发；瘴云中竖起军旗，蛮鸟躲避弓弧。南诏兵器铎鞘难以施展巧技，罗苴兵喘息未定（说他们战败逃走）。罪人思任发于是授首，俘获的敌人被放为奴隶。郡县道路斜通大海，雷霆般的军威直达泸水。浪夷前来铸剑（南诏有浪剑，为浪人所铸，又称郁刃；铸造时以毒药一同冶炼，取迎跃如星之物，十年才成，以马血淬火，用金犀装饰剑镡和剑首，伤人即死）；越睒进贡调驹（越睒是蛮族名称，其西部多荐草，出产良马，世称越睒骏；初生像羔羊，一年中在纽莎蘼间饮米汁，七年后可驾驭，每日能奔驰数百里；事见《唐书》）。以上说您征讨麓川时的功绩。皇帝念及您长期辛劳。您的才干适合辅佐赞助，因此留在禁垣中宿卫，掌管督府的机枢（以上说您任右府时的事情）。地位富贵已到极盛，常常想到危险；防止自满，时时自我谋划。上疏说明年老有病，乘舟远去江湖。鄂渚的园林是旧日所在（公从前镇守鄂州，鄂州有宅第，所以归老于鄂，死后便葬在那里），苹溪的水石也都相伴（鄂州有苹花溪）。花枝迎着舞袖，香月照着吹竽（以上说您致仕后的生活）。晚年优游，享受浮生，却忽然去世；朝廷为之哀悼惋惜，部下全都惊呼。赐葬的恩典格外深厚，岁月流转，坟冢渐渐荒芜。山冈形状像伏虎（公墓在伏虎山），墓旁宰树聚集着啼乌。悲风惨淡地吹起，落日时分一片凄凉。可叹爪牙之臣已经逝去，边疆又多忧患（公卒于正统十一年，十四年也先侵犯边疆，皇帝蒙尘，敌军入侵京师）。过去的事情如今已经不同，雄心死后孤独无依。若您有知，应该知道我指发誓言仍如在世；为了您捐躯的豪杰和忧时之泪，衣襟都被沾湿。挽悼礼部倪尚书谦三十韵。

译非凡的才华承受天地间的灵气，盛明之朝出现了著名大臣。勤习礼乐祭祀，早年便以文章立身。探花时年纪最轻，中式后士人都来宾服。抽取史籍，具有三长；铺陈文辞，五彩焕然一新。丰城最初得到宝剑，郢地工匠巧妙挥斤。佩玉鸣响，趋入丹陛；口含香气，侍奉紫宸。大官分给御膳，内厩供给翔麟马。玉笋般的朝班相连而近，金莲灯频频送入翰院。辅导青宫太子，掌理黄阁诏命。奉使越过辽东，张[字迹不明]在海滨发誓。皇帝明白赐给服饰，畅毂车上铺着文茵。慰劳赠赐能增加才敏，咨询应答更是无与伦比。作诗惭愧像译史，持节出使使夷人敬畏。肃慎遥远地来修贡，扶余全部献上珍宝。任职年久将要升秩，却因策免而遭逢屯难。朔漠兵戈中衰老，边城雉堞已染春色。圣上怜惜他久经任用，恩诏起用沉沦之士。天地恩德浩荡，生全万物，造化仁厚。掌管南宫礼乐，辅佐北斗般的中枢，执掌咽喉唇舌。出纳只奉王命，枢机掌握国家权衡。处事小心，如履薄冰；国家大议，独自垂绅参与。壁上月影忽然像被侵蚀，转眼之间，骑箕星已位列星辰。徒然唱着挽歌送葬，哪里还有灵车可驾？嗣子停下分直，朋友都追忆一起畅饮醇酒。招魂而魂魄不返，兰草枯萎，又有谁来编缀？从前我钦佩您的高谊，常常打算追随拜访。荆州那件事您还记得，蒿里之歌使我亲长也蒙光彩（公曾作诗挽悼先父）。拜读您的惠策，想通名刺求见；听到噩耗，眼泪沾满头巾。空想买来丝线刺绣，又苦于没有机会；落日悲风之中，以哀吟寄托一颦愁容。为司马三原王公七十寿辰作诗。司马如今是元老，入朝站立在显要津要之地；力量足以扶持社稷，功劳足以庇护百姓。历任中外官职，奔走于安抚治理。召公分掌陕西、山西，盗贼逃奔秦地。正直之道如星日般明耀，危言正论使缙绅震动。匡正君主先从端正自身做起，忧虑国事几乎忘却自身。宦官和寺人应当收敛威势，民间百姓的气势颇得伸展。才略确实间世而出，长寿高龄远超常人。顺从众意而不越规矩，年岁增长如车轮不断转动。洛城谋划防御甲兵，嵩岳歌咏申伯降生。祥瑞应于[字迹不明]图中的凤凰，文章征验系绶的麒麟。上疏请求退休十分恳切，优厚诏书多次勉强挽留。皇帝恭敬沉默地思念良辅，经营国政倚仗忠臣。旧都为根本之地，诸将正在和辑之时。选部申告三次任命，官府厨房送来八珍。升进阶品，崇重礼秩；勉强进食，以辅助精神。圣上的眷顾正隆重，咨询政事正适合当面陈述。衮衣不可废弃修补，台鼎重臣还须亲自任事。调和阴阳，使之顺遂；陶铸万物，体现造化仁德。愿您的身体始终健在，愿与万物共同迎来春天。挽悼林世宁（福建人，号雪轩）。美好的士人出自丘园，在闽地七郡享有俊逸高雅的声名。持身一向合乎礼度，教子全都成为儒者。花月之下平常饮酒，宴饮于台池上下。春日科第超过年岁，在戍所[字迹不明]，七月去世。地气温暖，本来没有雪；轩室空空，再也见不到人。海山烟雾凄惨，猿猴和仙鹤频频哀鸣惊动。丹荔正逢时节成熟，红蕉沾染着新露。可悲的只有时令景物，触目所见反而更加伤神。七言排律。题咏刘侍御《奉思卷》（父亲去世后追赠官职，母亲仍在世而受封）。年少时趋庭受教，学业已经成就；立身端正而无愧，扬名于天地之间。共同承受使人得以生存保全的恩德，无论生死怎能忘记仰慕和感恩之情。春雨秋霜，经过之处都触发感动；冬笋和冰鱼，到了进献时便烹调。封祢庙，云章光彩地赐下；号称慈闱，象服荣耀。牢鼎亲自调制，陈设礿祭；亲自驾着版舆，享受新晴之乐。羹墙之间仿佛见到亲容，容颜如同仍在；供养还依靠俸禄代替耕作。清廉而不愿让人知道，想着继承并光大美德；案件经过亲自询问，终于得到公平处理。圣朝以孝治国，烦劳诸公；从今以后家家都可以受到旌表。和张子静《送游金陵》诗的韵。一匹马萧萧嘶鸣，我手持一把剑出门，长啸着奔向京师。平生不接受公孙的知遇，慷慨地想报答国士的知己之恩。海内一家，天地各安其位；江东千里，是帝王建业的根基。想借山川之助成就文章，羞于凭口舌游说来改变他人。沈老挥鞭出发，实在算早；荀君张弩待发，也不能说迟。取道义兴，姑且顺便而行；从溧水乘木筏，相信也合宜。绿树黄莺、春花都适合对酒欣赏，青云和轩冕本来不是我的期望。新亭流泪又能成就什么？独自站在春风中细细吟诗。住在灵隐禅房，依刘邦彦诗韵作诗。一路观览胜景，来到上方；翠色深处有禅房。朋友傍晚来访，便一起投宿。僧人悟得无生之理，已经坐忘。灯火照着人，归向别院；石台铺设席子，面对匡床。天风洒落细雨，沾湿衣裳；松影与云气相和，满地清凉。接竹引来泉水，通向隔绝的山涧；打开门放进月光，月影转过回廊。呼唤童子砍笋，煮春茶；拥被谈诗，觉得夜气芬芳。鹿女踏过花朵，依归清净佛土；鹤群因露水而警醒，在高岗上鸣叫。这样的欢乐此后应当还会得到[字迹不明]相会；如此美好却不能长久，莲社的逍遥将要继承远公。兰奢称赞独自输给王氏，听来更觉得今夜太短。谈论旧事，徒然悲叹往日漫长；晚年不要因为一点小事而失足。浮生之中不要承受太多忙碌。刘郎如果肯践履南山之约，就请再次系好芒鞋，走入幽远苍茫之中。在宝峰寺留别。宝峰向西占据古城边，塔殿凌空而起，得地势之先，又顺应山势；群峰簇拥，仿佛挡住海潮，楼阁高架，似要浮到天上。江湖不管人世兴亡，山陵谷地多因世代变迁。寺院到了南朝最为兴盛，晋室东渡以后，便逐渐萧然。庄严的花事，凭借园中花木送走春光，连接着载酒的船。两只鹤已经随着征士化去，六桥仍使人记得长公的贤德。向僧人借住，我并不是陌生客；老年再来登临，已不同于往年。松林坞中采花供服食，竹房里听鸟声从酣眠中醒来。闲披芳草寻找巾子山，嬉笑着斟饮寒泉，祭奠水仙。琴操和机锋哪里能懂得佛道？版师的风味胜过参禅。重新来访，每每感念从前游踪；此次分别，仍祈求后来再结因缘。走尽幽深景致，归去的兴致涌起；茂密树林和斜阳中，杜鹃纷纷乱啼。送舍人汝行敏任期届满回乡后，再前往京师。多年间在池边独自制麻衣，归来时两鬓还没有染上霜色。慈亲年老，能够承欢膝下；儿子成材，也已经成家。梦绕烟花，催促你赶赴宫阙；雪消之后春水上涨，送木筏远行。云开阊阖，距离龙颜很近；退朝之后，班列如雁影斜行。侍女焚香，供奉在值宿的省署；卫兵森严，等候排列朝班。上天生育贤俊，是为了供当世任用，不要把鲈鱼夸说得处处都值得留恋。五言绝句。题咏沈启南的小画。人事有动有静，山林无论深浅都一样。内心空明，耳边长久寂静，应当不会怨恨鸣叫的禽鸟。甘露泉。映着竹子，借来幽静的色彩；浮动的花气流出美妙的香味。春日游览多有燥热烦恼，傍晚饮泉便得到清凉。

译《四皓图》。那四位美好的老人说：“为太子而死。”野鸡趁此飞起，四面响起厮杀之声。白头公 纷纷扰扰地为形体奔忙，年纪尚未衰老，头顶却已白霜满布。幽静的鸟儿无所事事，头上也同样一片斑白。《听鹤山居十咏》分题五首【为长洲吕廷春作】迎佩桥 桥下的水长流而碧绿，桥头的人自行来往。春风忽然吹过，不时听见环佩的声响。印月池 皎洁的天上明月，照在这池中的水面。月亮运行从不停息，清光也映照在静止的水面上。欵云轩 轩中常有白云，纷纷飘散，白日里如同雾气；风吹散了，又重新生成，更多地停宿在屋檐前的树上。清暑处 激流冲击四面的屋檐，发出声响，常常如同风雨之声。不必等到秋天到来，纨扇已经失去了作用。丹霞岭 层层堆叠的石头仿佛是天造的，飞来一座小小的赤城。太阳从海上升起之后，仿佛有彩霞生成。《来阳楼八咏》分题四首【为僧寮本性空作】栖云栋 高耸的栋梁气势凌空，时时有浮云飘过。它应当同楼中的僧人一样来去，本来就没有固定停留之处。凭虚槛 缥缈地临靠着凌空的栏杆，端坐在最高一层。孤高之处向下看不见地面，只有一个僧人在那里看云。焚香几 老僧安静地焚香，香烧尽后又添上防爝。相对默默无言，心地清净，自然听见其中的妙处。茶烟榻 入定起来，茶刚煮熟，烟气升起，风又将它吹散。村中的老翁想来相候，惭愧自己两鬓已经如丝。《墓田八咏》【右军都督府都督呉亮的葬处，也在湖广武昌府】东臯宰木 松柏为什么这样青翠？下面有将军的坟墓。仿佛还在论功行赏之时，他退去众人，独自倚着树。南浦衡茅 顾念这守墓的茅庐，它原本不是送行的地方。孝子哭泣他的亲人，乌鸦啼叫，天将要亮了。表柱秋风 华表高高标示着新坟，巍峨地镇守着荆楚之地。上面有鹤飞来归宿，时时还能作人语。圭田春雨 肥厚的春雨已经沾润大地，足以使田野平整丰足。春天种植禾稻，供奉庙中祭祀，留下的▯利于农人。镜池蟾影 只照映静止的水面，不照映流动的水；喜爱这一泓清净的水。清秋之夜，圆月高悬，空明的月色与池水相互映照。芝亭秀色 灵芝生长，玄堂阴凉；三秀齐备，五色▯▯地显扬，光辉祥瑞相应，在天中央达到极盛。狮峯积雪 高峻的狮子峰，与孤坟高高相对。从前征讨蛮人时，功劳和象阵都使敌人惊惧溃败。虎岭飞云 虎山冈盘曲绵延，虎臣的坟墓高峻挺立。嗣子望着飞云，徘徊不去，因思念和爱慕而起身。和沈启南题扇韵 草木荒芜，深谷中的车马竞相奔向市桥。近年来人们全都出去了，不必等小山来招引。湖上曲 你家在湖北头的门前，湖水流啊流，正像我的心意，日日夜夜从未停息。前溪曲 早晨饮用前溪的水，晚上泛舟前溪。溪头有一轮明月，照见古往今来的愁绪。懊侬曲 郎君向塞北游历，我住在江南。愿化作护身剑，跟随郎君一同前去。又 走路不要走远，看花不要看迟。花开迟了就少有颜色，路走远了就会长久别离。题竹 浓密的竹叶因风而扫动，清凉的树阴借月光而生。幼竹潜藏着尚未发出，应当等待法雷鸣响。题梅 借宿古寺来赏梅，想离去却仍然回头。试问优昙花：有这样的寒香吗？题小景送人归宜兴 家住铜官山，山亭被修长的竹子遮蔽。主人出游尚未归来，白云充满幽深的山谷。其二 山中有许多白云，栖息在我亭前的树上。傍晚越过前村，又与东风相遇。其三 早晨下铜官山而去，傍晚又向铜官山归来。春风被花色惹恼，满山蝴蝶飞舞。其四 归到铜官山下，放声长歌采摘蕨薇。山岚的光色蒙蒙，翠色纷披；雨水沾湿了满身薜荔和女萝。与宗弟正夫西湖秋泛 断岸边只剩下衰败的柳树，轻舟停泊在浅沙滩。由西陵向南的道路，多半是野人居住的村舍。其二 湖水承载着歌舞，流来又流去，不知道在沟渠之间灌注，哪里有片刻安宁。题扇 巨浪踢向天空，浮舟停下船桨暂且湾泊。寄语后来的人：前面的路上风势更加险恶。题萱 堂屋背后的萱花开得正好，慈亲每天举杯饮酒。南风吹动宽缓的衣带，和萱草叶子一样长。其二 试问萱花：慈亲的寿命怎样？一丛有千万片叶子，逐一计算也不算多。冷泉亭口号与刘邦彦别 你要离去了，我独自留下。拿着酒杯劝你饮酒，明日到了虎跑泉，还会再来看山吗？泊▯歩口号 昨夜住在江南，今早渡过江北。愁听子规的叫声，想归去却还不能归。晚次丁堰 日暮时，青山在远方；春天将尽，绿树正浓。酒壶酒杯不能使我醉倒，坐着听乡野之人的谈话。其二 月光下犬吠着自己的影子，风吹动衣上的尘土。试向邻船询问，原来都是尚未归家的人。题杂画 断崖上的泉水落下，古树与野云相平。我独自坐着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天籁般的鸣响。其二 山中的雨刚停，溪水因昨夜的雨而涨长。幽静的鸟儿知道我清闲，飞下来又飞上去。其三 山色凝聚在暮云中，风来忽然把云吹散。试问住在山中的人：在山里看，和出山后看，哪一个更好？其四 山云低垂，仿佛要流下来；山泉碧绿，足以酿酒。高台上没有人游览，麋鹿来到亭子上。其五 坐在石上看流水，到了傍晚竟忘了归去。鸳鸯看见人的身影，惊起一双飞走。溪月吟答吴一斋 你家在韭溪上，我家在穆溪头。彼此相思却不能相见，遗憾随着溪水流去。其二 西山多么高，东海多么深？只有天上的月亮，应当能看见我们两边的心。六言绝句 即景 绿色的树在原野尽头，浅草一片青绿，山谷口飞着落花。记得南湖那个美好的夜晚，月色明亮，曾载着琵琶泛舟。题曹颙若扇寄顾东明 莺脰湖边从前的隐居处，呉淞江上行驶的舟船。试问离别之情像什么？像春日的江波，日夜不停地流长。晤傅上人 曾在寳石山中看雨，在冷泉亭上听猿。分别后经历了几场春梦，如今相逢又是在祗园。舟中偶成 清泽庄村头的钓鱼艇，奉先院里的禅床。绿树间传来几声鸟鸣，青山上横着一抹斜阳。其二 抱着琴沿着水路走，转身拖着手杖看山。日已西斜，穿着短屐踏过残余的莎草；细草之间，小桥下流出桃花。其三 细草的绿色侵染着沙岸，野花的红色映衬着青山。短桨任船随流而去，傍晚的鸟儿相伴归还。七言绝句 登紫虚阁 江边树木繁茂，江水平静。紫虚阁高高耸立，倚着明媚的春日晴光。仙人醉坐在碧色窗下，吹尽洞箫，声如凤凰鸣叫。寄吴鐡峯姻家【当时孙曽一同前往拜谒】年少时彼此亲爱，后来儿女结为婚姻，家室都很相宜。更有孙子要和外祖父成为宅相，不要徒然羡慕魏阳元。其二 头顶如玉山高耸，眉目清秀；认人呼唤便能应答，自己已经懂得人事，声音像司马迁；听说正在编写新的史书，将来必定完成，孩子幼年时的名声也将…… 题沈启南画 整个春天风雨不断，未曾放晴；到了夏天，湖波与堤岸相平。我独自登上江楼聆听布谷鸟叫，几处畬田有人在耕作。题梅 梅枝清瘦的影子和幽幽的香气，蝴蝶还不知道。几番愁苦到了极点，正是五更时分。昨夜春寒，新瓶已经冻住。寄语东风，请为我吹一吹。

译三顾图 炎炎火光没有光明，汉朝国运衰微。月明之夜乌鹊又向南飞。卧龙一旦出山，便成就帝王事业。千古之后才知道，称帝的是魏而不是…… 桃花 呼猿洞口，暮春时节，我曾吟咏遍看一万枝桃花。如今独自在图画中观看，茶烟缭绕飞升，鬓发一丝丝地白了。送人游巴蜀 巴蜀的积雪消融，江水刚刚上涨。今日遇到您，您买船将要出行。钟繇、邓艾若有知觉，烦请替我去凭吊一番；那位降王尚且曾到过洛阳城。题扇 雨后青山翠色欲流，夕阳明亮处出现断虹，收起小船。我本是为了寻诗而去，并不是为了求鱼才放下钓钩。寄友 与你相逢倾盖交谈时，我刚刚鬓发斑白；分别以后，便没有机会屡屡寄信给你。江上没有人来问我的消息，只有红妆女子随马射取游鱼。题范世良扇 江南的旧宅已经不存在了，但仁义恩泽依然流传在子孙身上。您去岁寒堂上看一看，那里还有几株长松挺立在门前。醉题西垜壁 西风萧萧，吹动行客的衣裳。黄溪道上，行人归来。一声长笛从天外响起，白云充满山间，霜染的叶子纷纷飞落。十二月古中静以扇索诗 一夜西风，冰封了河川；穿着破旧皮衣，骑着瘦弱的马，面对夕阳下的天空。旁人反而笑我还拿着扇子，只是因为怜惜江南的春天已经进入暮年。题和靖观梅 孤山山下、断桥旁，万树散发着寒梅的清香，雪后的天空清冷。我也骑着驴来凭吊古迹，在夕阳下的荒冢、寺门之前。题许子厚扇 秀美的山大多在石湖西面，初春草色新绿，还没有完全长齐。亭子半掩在修竹之间，一帘春雨中传来鹧鸪啼声。清夜游过陈湖题翁时用扇 青山隐隐，坐落在傍晚的江头；月色随波荡漾。小船停在水面，水鸟成双栖息，忽然又飞去；一声横笛从江心响起。题沈启南松陵别意 芙蓉映照着秋水，双旌相对；戴冠乘车的人纷纷出来送行。看到这幅画，实在不忍心触及往事；冷风夹着雨水吹过江城。此图我曾向沈启南求取，送给远行者。五年后在曹以明所作的题跋中见到此画，题跋末尾说：初春题败荷鸿雁图（当时正值饥荒） 霜降之后风高，鸿雁想要南下却迟迟不飞。水田里没有食物，苦于长期饥饿。上林苑不要说归飞得早，今日的江南已经不同于往昔。偶成 一年的春日景色已经将尽，天意大概有意吝惜美景。桃花落尽，整日下雨；遇到别人，也只能徒然说起游山之事。木兰花 花朵玉色娇美，洁净而不浮华。不要让它零落后弃置在泥沙中；不知自从伐木造舟以来，东风已经吹开过多少次花了。题澄上人所藏竹 渭川有千亩竹林，影子萧萧；苦旱之年，竹叶已经凋落了一半。看到这幅画，忽然生出远行的思绪；那位行人应当正在防陵桥。此时长子永锡正前往陕西。吴廷晖水榭 溪水声传到枕边，惊醒了春日的梦；露气进入帘中，带来夜里的寒意。我起身开门观看，只见明月伴着花影移过曲折的栏杆。题扇讽陆廷美 大田上尘土飞扬，桔槔发出声响。盼望下雨却一直不来，心中有无限愁情。请问金陵的贵公子，这声音像不像弹奏秦筝？题马抑之画江阁捕鱼图 水阁上风多，饮酒的兴致也被吹得清凉。仙郎奏一曲来应和《沧浪歌》；如今正是贤者辛劳任事之日，不要因为贪恋鲈鱼而思念故乡。和答吴廷晖 竹径幽暗，厚厚地铺着绿苔；柴门整日关闭，从来没有打开。春风吹到处处，都是花木；哪里有闲心，出去观赏呢？其二 一春多雨，又多风。残花还在茂草之中，即使您来了，也不堪观赏。清冷的香气和着露水哭泣，红花已经凋残。其三 黄莺和春花长在嘲笑主人贫穷，整日何曾有酒入口？珍贵的赠礼忽然送来，勾起饮酒的兴致；野亭中还留有一分春意。寄西杭钮进之 西湖湖面春水初生，重重青山连接着郡城。还记得当年乘小船载着春酒，满身映着花影，听黄莺啼鸣。秋日郊行 任凭风吹浪打，小船不受系泊。夕阳西斜时，江心响起横笛；山色青，云色白，江蓠碧绿。一群大雁忽然鸣叫，声音带着秋意。和汝舍人行敏韵 故人如今正在承明庐，难道不愧对昔日的仕途吗？他在秘书省亲自跟随宰相，侍奉玉阶之下，哪里肯仿效学士焚烧银鱼袋？其二 佩玉碰撞作响，居住在当值的直庐中。黄麻诏书、紫诰文书不停地书写。春天来到时，中使传达宣令，进入内苑赏花，又去钓鱼。寄吴禹畴 在曲江接受赐宴，归途遥远；杏花如同锦绣，玉骢骄健。旁人不要惊讶我没有喝醉，明日还要谢恩，必须早早上朝。送顾仪宾赴石城王府花烛 银河中星辰运行，月光流转辉映；它来到天孙织锦机旁。不知道九霄之上风露寒冷，深夜里还催促换上紫色薄绡衣。其二 香车一齐向内家迎亲，一朵宫花伴着新妇走下宫殿。自然是夫妻和鸣应合钟吕之音，凤凰的仪态本来就不是为了箫声而展现的。题沈启南画 营丘已经骨冷，埋葬在青山之中；高逸的车驾遥远难及，确实无法攀援。近来听说东阳领悟了三昧，寒林如今又在人间显现。

译题陈希夷睡图 世事纷纷，犹如下棋。莲花峰下，沉睡了很长时间。春风把人引入华胥国，使人在乱离之中忘却浮生。吴鸣翰湖上（吴鸣翰是洞庭山人） 红尘到不了遥远的三山，我的家住在蓬壶般的镜中天地。隔着水浦，落花伴着双屐踏雨而来；流水经过门前，一溪烟雾缭绕。其二 很久没有到南湖上来了，花落了，黄莺啼鸣，又是一年。有约定要同乘画船载酒，坐在短篷船中，于春雨里看鸥鸟安睡。和题梅花 西湖湖头，月光照满天空；骑着驴在夜里踏过孤山山巅。翠鸟啼声止歇，反而不能入梦，使人苦苦思念罗浮山。题梅花道人钩勒竹 协律留下的遗迹，世人都珍视。湖州人只用墨来画竹，却能传达神韵。沙弥年老之后，沉溺于此而成了癖好；他的笔法确实能够达到古人境界。泛下港 划着短桨犹豫着来回行进，一声渔笛从空旷的水湾响起。主人为什么急着催我回去？姑且看看湖南的暮山吧。观海云院百丈泉 接引竹管分流泉水，不知已经多少年了；云房长久得到泉水滋润，枯寂的禅境也因此润泽。自从学士题诗以后，吴地才听说有这处泉水。寄陆三瑜 柴门临着流水，钓鱼台旁，闲梦萦绕天涯。鬓发已经斑白，酒债和诗债还没有偿清；又要随着别人去看青山。和张东海韵 墨色花纹排成阵势，醉中题写诗句。宝带桥头，客人散去之时；还记得从松陵向南行的道路，在驿楼中听雨，鬓发一丝丝地白了。寿萱 萱花开放，亲人年老，百般忧愁都忘却；笑着面对儿孙，举起祝寿的酒杯。不相信瑶池是在天上，纵使美人眉毛萧瑟，也终究会变成白霜。题沈启南赠尹孟容画 天水、吴兴两地相隔遥远，只能寄来书信；诗篇遥遥寄去，权当作买山的钱。山峰满纸，新题的诗句遍布其间；高大的树木依然生长在山涧边。题陶文式御史写竹寄衎公 回想从前皱着眉头加入社中，归来后在三径之间饱受清风。东篱边把酒畅饮的余兴还在，于是画下横斜的竹枝寄给远公。可闲 卷起帘子举杯饮酒，面对青山。到了老年无所求，才算是真正清闲。请看春波门外的流水，年华流逝之后，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其二 自己笑说想要清闲却一直没有得到，反而在忙碌中写起了闲适的诗。飞云、倦鸟都有归宿之处，这种心意世人大多不知道。寄保叔修首座 红树、绿波，青黛色的山；笙歌整日在画船之间回荡。老僧从禅定中起身，完全没有什么事情，只有长松与他相对而闲。和庆云祥公韵 窗外栖息着禽鸟，薄暮中烟雾轻笼。吴地僧人相对坐在佛灯前。自从南能化去之后，曹溪似乎也枯竭了；人间哪里还会再有这样的禅境呢？苏堤对酒次沈启南韵 湖上采花的人还没有回来，苏堤的柳色嫉妒着春日的衣裳。踏青的男男女女歌声嘹亮，惊起鸳鸯各自飞去。其二 雨后，满湖长出翠绿的苕草。画船归去，水路遥远。最令人厌恶的是苏小小坟前的草，曾经被野火烧过好几次。断桥分手次刘邦彦韵 日暮时分在断桥边，载酒的船回转；又借着残余的歌声送上最后一杯酒。人生容易衰老，春光也将尽，还能为了看山来几次呢？其二 临水人家的门扉半掩，两山间的楼阁还映着斜阳。断桥边无数垂杨柳，总被游人折取，渐渐稀少。游武塘瓶山道院（原为宋代酒务） 当年酒利遍满世间，废弃的酒瓶仍可见堆积成山。谁能重建楼台居住，种下长松等待仙鹤归来？子昂兰 国香零落，佩囊空空。芳草青青，正好遮合故宫。谁说有人会和着眼泪来描写它？无处托根，只能怨恨东风。悼轩公（海盐南寺） 东风吹落雪花，沁入春泥。曾经请吴地僧人来此，寄居半榻。惆怅地重新回来，却再也见不到他；野禽飞上曲折的栏杆，在那里啼叫。刻丝牡丹 中原近来新崇尚女真黄，姚黄、魏紫都含羞怨对夕阳。谁把春风牵到织机上？它又随着番使经过钱塘。塞下曲 城下是黄河，城外是群山。羌族少年骑马唱歌归来。碛西也有闲散的花草，不要相信春光不会越过关塞。其二 河水向东流，北风吹来。孤城中画角声响起，秋意使人悲哀。白发的边将不知衰老，时常弯弓登上单于台。游冶城山 飞龙阁已经荒废，前朝的榜书写着“万岁”，如今又重新修葺，这里的容貌如何？为什么游人全都不明白，敲门时还要问冶城山在哪里？其二 向东望去是钟山，王者之气升腾。祖龙曾在这里费心经营，如今天下太平，天子应当已经赢得了秦淮环绕的凤城。题僧善权画（画上有沈启南题跋） 倪迂死后还留下了画作，善权袖中携图而成，又有诗作。头发斑白的云卿重新题评，董元曾经是巨然的老师。和三原王司马韵二首 奏章频频上呈，哪里敢心怀安逸？鱼水般的君臣关系，自古也难以长久。忽然听闻明诏下达，命人退居隐逸，于是吟咏《硕人》来赞美宽厚之德。临到岔路再次拜谢，大夫殷勤相送。分别之后没有音信尘迹，听说四海已经一家，征战戍守减少了。太平天子正在施行文治。海盐张方洲太守慰问我家遭遇火灾，临行时作诗相赠。举目所见一片凄凉，百般感触一齐袭来。残破的墙垣和础石上，烧灼的痕迹很深。流莺仿佛怜惜人的憔悴，还没到花开的时节，便送来了悦耳的歌声。第二首。去年留下的枯草又返青了，柳树抽出了嫩芽，东风随着万物把繁华交付给春天。往日的燕子如今在哪里？它们已经衔着泥飞过，去了别人的家。第三首。催开百花的小雨打湿了春衣，江海茫茫，越地的鸟儿飞去。赏心乐事全都忘却了，只有独自洒下清泪，为你送别归去。傍晚从湖上归来。明亮的月光快要放晴，晚间的烟霭渐渐收敛。水鸟将要栖宿，还没有受惊飞起。画船离去之后，笙歌也停歇了。我贪看湖上景色，慢慢地归去。第二首。鸭鸟呼叫着飞去，水天一片空阔；苹花上的香露滴落，露气浓重。远处的僧寺茫茫一片，看也看不见；暮烟升起的地方，忽然传来钟声。葵花。黄色的衣裳鲜明可爱，露水盈盈；清凉的露气聚在花房中，沆瀣之气由此生成。汉武帝若早知道这种滋味，就不会让人在云表之上竖立金茎承露盘了。鹿葱。鹿葱的花叶繁盛，世人都把它当作珍物。难道说它能使人忘忧，另有真正的缘故吗？大抵人情看重的是流传下来的说法；辟邪之物原本并不是麒麟。宫词。自负姿容美丽而被选入后宫，谁知宫阙之下便如同天涯？卫子夫若不是属于平阳公主，哪里能让君王把她载在后车上？第二首。春日的愁思懒懒地爬上眉头，勉强来到庭院中站了很久。美丽的容颜还不如无心的花草，花草尚且还能得到东风一度吹拂。第三首。白昼漫长，闲来在水殿游赏。芙蓉花孤寂忧愁，仿佛含着羞意。花枝自有同春风相会的时候，可临到开放之时，却又已经是另一个秋天了。第四首。自从进入深宫，就没有出去的期限，真是薄命之人，又何必悲伤？君王的宫门任凭它远如天际，我终究不会随意向人询问何时能够被召见。在何克廉宅中观赏歌妓。一曲清歌在彩绘的屋梁间回荡，春风吹散了舞衣上的香气。酒兴正浓时，反而笑那苏州太守，为什么在酒杯前想要愁断肠？第二首。歌声仿佛飘入云中，歌罢，翠眉低低收敛，含笑凝视，心思几乎迷乱。春天本来无情，终究要归去；落花不要怨恨，杜鹃正在啼叫。

译寄家书。相隔千里，路途遥远，这封书信不知写了几回才托鱼雁寄出？大江向南流去，时光不要迟暮；白发的严亲已经久久倚门盼望。第二首。握手分别，更不要少留片刻。渡过江去，千万不要有沉浮失误。不要说一纸书信轻薄成这样，它承载着无限的乡愁和客中的忧愁。看见落花。野外的寺院已到了春归之时，景象十分惨凄，哪里禁得住一夜的子规啼叫？东风不顾人的憔悴，把落花吹入尘土，衬着马蹄。第二首。风吹过时还看得见它们的影子，花枝纷纷低垂，依依留恋，想要怨恨又能怨恨谁呢？不要怪我看见它们便独自惆怅，如今已经不是故园的时节了。分题作《震泽竹枝词》送给中书李舍人。向西望洞庭，湖水漫漫；波浪拍打船头，往来十分艰难。荷叶做衣，蒲叶做帽，只能遮挡风雨，却遮不住寒冷。第二首。乡野老人乘舟，亲自划桨，悠闲地看翡翠鸟在兰草嫩梢间嬉戏。连绵群山不断，在南津口处，曲折的水道回环相通，终于通到定桥。第三首。太湖一片水面，横跨三个州。洞庭两座山，就在上方。我对你的情意像山一样，长日安静不移；你的行踪却像水一样，离去便难以挽留。第四首。大家结伴送郎君到湖边，柳丝无力系住郎君的船。用黄蘖作篱笆，更苦的是在淤泥中种藕，分别之后却另生出莲花。第五首。震泽雨过天晴，水波更加增添。郎君的船将要出发，唱起吴地的歌。谁知道三万六千顷的湖面，也不及我愁绪的一半多。第六首。十里荷花像云锦织机织成的锦缎，鸳鸯相对而浴，红色羽衣鲜明。没想到采莲歌声渐渐传近，一双鸳鸯受惊飞起，背着人飞去。第七首。燕子飞来时，大雁向北飞去。想留也留不住郎君，送别郎君实在悲伤。小麦只是空长穗头，难以再见面；春蚕结成茧，自己缠住了自己的丝。第八首。风吹雨打荷盘，雨水结成珠，时而碎裂，时而重新圆聚；碎散的珠子尚且还有重圆之日，落下的雨水何曾能够再次回到天上？联句。成化十四年十二月十六日，吴兴张渊子静、松陵史鉴明古、长洲李甡应祯、吴宽原博、颍川陈瑄廷璧进入云泉庵，观赏大石，作联句诗。岩石高大雄伟，是大石【李】奇异的景观，为人们所传诵；遐想十多年【吴】来游览此地，共有五人。我们一同舍舟登岸【张】，拄杖而行，不拿马鞭【日】。这时正是傍晚【史】，山中雾气更加浓重；进门只觉石势突兀【李】，拾级而上，惊见其中空洞；仿佛陨落的星辰何等破碎【吴】，又像灵鹫山相互比肩；抬头仰观，精神仿佛要飞起【张】，低头俯视，心中屡屡感到恐惧。石面鳞皴，苔藓剥落，形骨突立，像被冰雪冻住【史】；神灵驱使，道路仿佛有呵禁之声【李】；鬼神劈削，纹理纵横错杂；尊严凛然，像君王亲临【吴】，张开手臂恭敬相迎，如同宾客被送行；四周排列的全是儿孙【张】，簇拥着它，等级如同仆从。想借愚公之力把它移走【史】，料想并非雍伯所种；横卧的鼓令人感慨鼓槌已亡【李】，面对石臼又怕杵太沉；狻猊的嘴张开尚未收拢【吴】，龙鬣怒张难以控制；凝结的血迹令人怀疑它曾受痛鞭【张】，挺立的肺腑哪里有冤屈可诉？上面漏空，仍然开启着窗【史】，内部贯通，自然形成巷道。大而言之，可以补天；小而言之，可以用来砭治肌肤。分矢是肃慎所来【李】，浮磬是泗滨所贡【张】；廉利的石峰一齐攒聚，如剑一般，突兀倾斜，像倚着瓮；峄山之石曾使嬴秦受辱【吴】，艮岳之石遗留于汴宋；节然高耸，百姓都来瞻仰【张】，壮伟如此，来客实在难以承受【史】。落日把它涂成赭红，归云白得像流动的水银；僧人讲经，听者在座下应答【李】，将要射出的箭仿佛能射中没羽；尘世因缘与三生相契【吴】，阵图使人想起诸葛亮七擒孟获【张】。在县中有太师击石之典，攻玉之说又为诗人所讽咏；仙人煮石可以充饥，凡俗之人支撑它则可免除腰痛。瑶琨产于维扬【吴】，琅玕出自乃雍；高大的题字少有室名【李】，奇怪的形状却像东坡所供之物；半空中看见玉蝙蝠，千仞高处附着青凤【张】。在此栖禅已有百多年，问僧人只有三众；凭临虚空围着曲栏【吴】，架在山谷上的屋梁飞出【史】；幽深的竹林补入堂屋空隙，古树嵌在崖壁裂缝；洞穴幽黑，被炊烟熏染【李】，低洼处平满，钟乳石拥塞；盘曲的栈道高危【吴】，水泉声阵阵传动【张】。登攀停顿，脚力疲乏；眺望之时，眼界空阔【史】；松间露水将要沾湿头发，潭中月影伸手仿佛可取【吴】；穷尽所见，任凭皮肤生皲裂【李】；醉中吟咏，嘴里仿佛也带着鼻音；列坐相对，身体弯曲蜷缩【张】；大声呼喊，回声铿锵应和；嗜好癖性如牛李党人般愚执【史】，诗歌交战，仿佛邹鲁之间喧闹【吴】。拜服于奇景，竟得了颠狂之名【陈】；忧心从高处坠落，成为噩梦【吴】。姑且试着叩问山灵，你肯不肯出售此石，捐出微薄的俸禄【李】？续作《金陵联句》【有序】。曹孚颙若从南京归来，经过我这里，叙说旧事，并详细吟诵他与李职方贞伯、汝武选、行敏周院判原已作的联句。诸位君子都是我的故人，南京也是我当年游历过的地方。职方奉使湖湘归来，武选、院判多次赠送酒食，唯独没有赠言。为什么颙若所得的诗句这样多呢？于是我同颙若以及张渊子静、汝防其通共同联成一篇诗。诗作到一半，天色将晚，颙若和其通因有事情先行离去。子静说诗不可不完成，于是和我把它补足。成化二十二年五月戊辰，松陵史鉴记。

译长长的夏日清爽而没有暑气【张】，幽居静处，心情安闲不忙乱；对着书读得昏昏欲睡【史】，汲取井水，口渴时想品尝；傍晚在林中听见喜鹊鸣叫【张】，朋友从远方到来；水边村落被绿树环绕【汝】，云间的洞穴引来沧浪之水；仙鹤闯入中门站立【曹】，荷花分别在水浦散发香气；飞桥像彩虹垂下饮水【史】，浮岛上大雁低低飞翔；小路在栏杆旁曲折【张】，池水沿着曲折的长廊流转；古墙上爬满薜荔【汝】，深洞通入筼筜竹林；雨水拖曳着三时的湿意【曹】，五月的风吹来凉意；盼望放晴，白昼欢快【史】，冒着寒冷，不免感伤秋意；地面泥泞，冬青凋谢【张】，庭院阴凉，夜合花开放；燕子悠闲，雏鸟从巢垒探出【汝】，蜜蜂喧闹，各房分取蜂蜜；作揖寒暄叙谈【张】，盘旋行走，佩剑相撞作响；说话声音还带着汉地口音【史】，习惯和气质已有一半离开乡土；问候旧日公卿【汝】，归来寻找草野隐居之处；鸿雁在泥上留下足迹【曹】，萤火虫躲避正午的阳光；洗拂东华门的尘土【张】，流连于北海的酒杯；切下鲜肉，谦敬地陈列在豆形食器中【汝】，舞象排列整齐而行；江上的笛子吹奏《杨柳》【史】，屋檐下的花落向豫章；姑且像犀首那样饮酒【张】，不要数说次公的狂态；酒杯面上停着鹦鹉【汝】，炉腰上错落装饰着凤凰；图画属于神品，风格奇异【张】，彝器鼎器上的文字辨识详明；算马之器和酒壶更加胜妙【史】，登丰之觯屡次高举；善于升堂者坐在瑟旁【张】，我疲倦得碰着屏风僵住；酒量如江河一样狭窄【史】，歌声将要压过磬管；轻刀切鲙，细如飞雪【汝】，稀疏地布列着美玉般的酒浆；筷子牵引银丝般的细面，滑润可口【史】，盘中堆满火齐宝石般的光彩；羹肉浇着芥酱【张】，饼馅夹着鹅脂；诗句联缀如珠玉【史】，谈锋锐利如剑芒；幽深搜寻，深挖到肾【张】，苦苦索求，幽深探入肠；曲调古雅，才力却显得困窘【史】，吟咏到了穷尽，思绪忽然昌盛；痴心要与韩愈、孟郊争胜【张】，高傲地俯视卢照邻、王勃；自顾如山林中的枯槁之木【史】，难以同省署中的芬芳相齐；行止出处如同画虎【张】，游学诵读又像歧路亡羊；径自笑那终南捷径【史】，群人遗弃了冀北的良马；正直的议论被束之高阁【张】，哪里用得着凿坏而逃亡；大厦将由谁来担当【史】？在清明时代，年老也不妨碍；天地之间随处寄身【张】，江海茫茫，彼此相忘；究竟为何忧虑千年【史】？浮生不过一场梦；何不趁时相聚【张】，秉烛夜游，夜晚何其漫长；何况又像抟沙一样容易离散【史】，没有云彩便尽情欢乐；明天又将分处南北【张】，清晨只能遥望疏落的晓星【史】。与刘佥宪珏、沈启南、沈继南召集作《紫阳庵联句》。群山使春城更加妩媚，鳌峰尤其值得观赏【刘】；这样便应当轻视五老峰，哪里还用寻找三韩【周】？知道灵气深厚郁积，惋惜奇形被削刻得太过【史】；俯身穿过石缝，侧着脚登上崖头【召】；山岚浓重，行衣被打湿，苔藓深厚，鞋底被磨干【刘】；小庵缚在幽静处，重重殿宇在边地聚集【周】；太阳近，所以关隘常暖，云霞封住洞口，里面并不寒冷【史】；梦龛中仙人的遗骨已经蜕化，木雕神像刻制古朴【召】；琴室中留有琴声，斗坛前礼拜后香气尚余【刘】；拿着灵芝呼唤白鹿，种下竹子引来青鸾【周】；屡次憩息于纯阳子处，时常游访靖长官【史】；倚着玛瑙般的曲栏，横笛以琅玕为饰【召】；沆瀣并非凡俗食物，芙蓉却是道人的冠饰【刘】；龙还环绕着旧日的鼎，鸟懂得啄食遗下的丹药【周】；想追寻仙人的逸迹又怎能赶得上，学习长生之道却并不困难【史】；挥杯送别，双眼随之而去，伴着仙鹤飞过江岸【召】。与李太仆、吴太史在小鸿村作联句，赠给张子静。家住小鸿村【李】，两条溪水的碧色映照着门；地处偏僻，离城府很远【吴】，民俗俭朴，乡土风气敦厚；野火燃过，春色又回来了【史】，渔矶上露出水痕；浮槎顺着秋日山涧漂下【李】，残破的墙壁上升起朝阳【吴】；古霅水与苕溪相汇，群山之中像帽子一样的山峰独自尊高；鸡窝连接着草屋【史】，牛蹄印绕过瓜园；浅浅的竹簖在寒天收起螃蟹【李】，稀疏的篱笆旁清晨放出小猪；乡人分食社饭【吴】，邻妇借用缫丝盆；在桑树荫下展开书卷【史】，在松树根旁手持酒杯；闲时常常打开曲折小径【李】，有时也经过高轩；抱膝长啸依旧【吴】，敞开衣襟畅快地谈论一番；有书你不要再上呈【史】，世人已经厌倦了太多言语【李】。与刘廷美、沈启南、沈继南在雨中泛舟湖上作联句。彩绘的船载着酒驶入空濛的烟雨中，四面湖山都像水墨画【史】；系船的石头是秦代遗物，卖花人带着宋代遗风【刘】；怕冷的沙鹭低低蜷缩着脚，白色的沙洲被雨水打湿，桃花浅浅地破红【启南】；未必晴天能够胜过这样的景色，笙歌不要停，酒杯不要空【继南】。与张子静、曹颙若夜间聚集在鸿村草堂，作联句。俯仰天地之间，确实如同浮动的岁月，无情地使人白了头【张】；落魄失意也不应当被明主抛弃，今日寻求旧日盟约，正为故人留下【曹】；廉颇年老了，仍然能够吃饭，李广一生驰骋军阵之间，最终却没有封侯。江海茫茫，知己很少，灯前趁着醉意观看吴钩【史】。诗余。《长相思》。无题。花儿开满枝头，蝴蝶也满枝飞舞。客舍中病体恹恹，卧病之时，愁苦地听着春鸟啼叫。因为相思，苦于相思；彼此分别总是多，见面总是少，这缠绵的相思没有结束的期限。《点绛唇》。听歌。春夜漫长而安静，明珠般的灯火晶莹，成双成对的身影显得迷离惺忪。耳畔传来话语，满含相思和怨意。面对酒杯娇声歌唱，斜睨着眼看流莺婉转啼鸣。香风吹动花枝，月光照着秋千院，一片撩乱。《浣溪沙》。夏夜赏莲。红蜡笼着纱灯，夜间赏莲。碧绿的荷筒举着酒，吸饮起来如同河川。娇柔的歌声婉转，夹杂着繁密的弦乐。急雨溅起珍珠般的水滴，弹落在荷叶上；纷乱的沙石夹带着水流，冲击着泉流。此时谁还会说夜晚像 一年那样漫长。又一首。曲折的水道流通，洗濯过的锦缎般的红花鲜艳如新；门扉移动，转而迎纳香风，彩绘的舟船不时停傍在彩云之间。半夜月光明亮，歌唱楚地曲调；两朵莲花在冷波中，仿佛为吴宫哭泣；鸳鸯受惊分散，各自向西飞去。东。《菩萨蛮》。赠给歌妓。柳枝般的腰肢清瘦了，花一样的容颜也憔悴了；眼波凝结着绿色，眉峰皱起。春天离去已经很久，哪里禁得住听子规啼叫？相逢时谈论旧事，泪水湿透了罗衫衣袖。面对酒杯不要高声歌唱，听见歌声反而会增添更多愁绪。《忆秦娥》。登保叔寺湖光宝阁。湖边的寺院，楼台旧日正是春游之地。春游之地，千花铺展如锦，两座山横亘着青翠。西风吹过栏杆，秋色无边无际。青山依旧不变，朱颜却已不同。朱颜已不同，断桥残破。柳树伴着人的憔悴。《谒金门》。赠给歌者。春夜幽暗，火树灯花开满街道。早年年少时，沈郎风度美好，踏歌的声音更加巧妙。袅袅的余音还未消尽，仿佛游丝萦绕不散。更漏已尽，月亮西斜，天忽然亮了，彩 云仍然缥缈。《醉桃源》。寄给刘邦彦。北新桥下落着雨，催促春天归去，也催促人多半归去。你郑重地约定，再来有期。春天来了，人却不知道；花扫落满地，笋翻破泥土。归家的时节已经推移，向南望去青山，渺渺天涯，美人难以相见。《少年游》。题咏小景。青山重重叠叠，环绕着曲折的溪流，空濛的翠色沾湿人的衣裳。好像娇美的女子清晨来到妆镜前，用石黛描画两道眉毛。红色枫叶映在水中，如同漂浮的锦缎；秋色反而误作了春日的姿态。风吹动繁茂的树林，满空都是清越的天籁。走上小亭，时 《浪淘沙》。观看天魔舞。

译璎珞和五色花冠，云鬓蓬松；霞色的衣裳配着飘带，点缀着琅玕。玲珑的舌头轻轻弹动，天上的乐声响起，舞者仿佛身在云端。弓形的舞姿转动，弯弯曲曲，左右回旋盘绕；镜光如月，照着孤独的鸾鸟。天女散花，穿行在队列之中，环佩叮当作响。《玉楼春》。赏克振弟家中的牡丹。名花姿态柔美，在东风中占尽春光，大多集中在这里。芳心一片，惹人怜爱；春色只有三分，还愁被雨洗去。美人整日恹恹欲睡，忽然被笙歌惊醒。起身来到妆镜前，仿佛带着娇羞；近来伤春的情绪，反倒输给了你。《望江南》。阎尚温在湖中设宴招饮。船舱旁正好是藕花洲，别处传来的歌声刚刚借着风送来。眼看春色不堪久留，花落了，水空自流。天渐渐晚了，临走时又回头看。远山的青翠像眉黛，清晨湖光仿佛秋水般的眼波。越地女子也禁不住忧愁。《杏花天》。为杨经历七十一岁祝寿。杏花在东风中开遍，我喜爱年年相似的春色。仙翁试把自己的朱颜与它相比，却不是寻常的桃李可比。请问胡麻和石髓，怎么能比得上子孙奉上的甘美食物？自古以来能活到七十岁的人有多少？如今已经超过七十，就从头重新数起吧。《虞美人》。赠给陆廷美。海榴枝头黄鸟啼叫，把好梦惊醒了；早早起来拿双陆赌杨梅。只见马儿骰子滚动如雷，凉台水榭中携手同游，整日尽情歌唱饮酒。小孩子频频敲打，子规飞来，为什么声声都叫着“不如归”？《摊破浣溪沙》。赠给舞妓。上天赋予你浓艳华美的奇异姿色，东风吹动小桃树的枝条。来到水边，愿意解下成双的佩玉，这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翠袖在明月下低低起舞，紫箫声断，彩云飞散。多少愁怀无处诉说，只能皱起双眉。《喜迁莺》。观看舞姿料峭。衣襟衣袖轻柔飘动，鬓发松散，耳边玉饰叮咚作响。锦溪中新绿荡漾，映着香艳的花色。舞姿像越地女子一样，腰肢娇小；一缕柳丝般的身影萦回袅娜，忽然披拂着穿过喧闹的花丛，姿态婀娜，仿佛禁不起风吹。《醉落魄》。赏宗弟正夫家中的紫蛱蝶。红色娇艳，白色柔嫩，紫色绵丽的花朵，风姿还胜过罗山；魏府中的牡丹彼此争奇，毕竟要有重楼，才配得上这样的名称。罗帏不卷，东风静悄悄；锦缎般的缠绕姿态柔美，清晨梳妆明丽；六铢衣轻薄，肌肤映照可见。寄语娇美的女子，不要倚靠栏杆凭望。《踏莎行》。观看《观音舞》。翠绿的衣袖低低垂下，湘妃裙轻盈旋转，红色地毯皱起波纹，腰肢弯曲而美好。清晨的风摇曳着，柳丝正青，随风流荡；桃花片片飘落。身姿矫健如游龙，轻盈如飞燕；彩云般的衣裙飞舞闪烁，华丽的灯光耀眼。海上波涛摇动着月影，晚潮涌起，大家齐声说道：“观音显现了。” 《临江仙》。赠给余浩。秋水般清丽的芙蓉，在江上饮酒，怜爱她无限的风流姿态。红色的檀板轻轻敲着，唱着《小梁州》。淡云拖着急雨，隐约可见江边楼阁。最是那采莲女子，像玉人般相逢，一同坐在莲舟上。唱着歌归去，水流悠悠。清冷的捣衣声从孤馆传来，正是明月照着太湖的秋夜。《蝶恋花》。赠给歌妓沈春魁。风雨摧残，春意还没有完全透出。喝卯时酒来防止醒酒，频频拿花枝来闻。疲倦地倚着梳妆台，白皙的手臂垂下。柳条都嫉妒她，因她的腰肢比柳条还纤瘦。一曲娇柔的歌声，在人静之后响起。声音圆润流转而清和，正是黄莺啼鸣、百花开放的时候。袅袅的香风，传来翠袖的气息。彩云似的衣裳惊飞坠落，仙女般的裙子皱起波纹。《青玉案》。武夷。武夷的春色年年早来，花开满洞天，清晨格外明丽。玉女峰顶云气缥缈，幔亭张设排列，群仙纷纷降临，环佩声不知有多少。天生的九曲清溪，环绕着几处山谷流来，船歌多么动听，音韵悠扬，微风袅袅。小舟横在绝壑之间，岩石上留下仙人的手掌印，究竟是谁有这样的巧工？《风入松》。会稽。会稽的山水自古就闻名，人在如镜的水中行进。彩云温暖，访问云门寺；东风吹过，云彩散去又重新聚生。贺监湖畔青草碧绿，谢公当年住宿的地方猿声啼鸣。采莲的越女照人明丽，只在花下听见她们的歌声。剡溪的流水依然存在，又有谁能在雪夜重寻旧日的盟约？请问我将来还能再来吗？明月照耀之处，何处传来吹笙声？《满江红》。赠给歌者。彩绘的船凌空漂浮，早已驶入锦绣云霞般的乡里。羡慕那些年轻人，仿佛把翠色和红色调匀，争着与花比美。树叶底下的鸳鸯起初没有看见，歌声渐渐靠近，才惊得飞起。傍晚到来时，她还爱穿着新衣，面对秋水。倚着栏杆的曲子，频频徘徊；长袖举起，朱唇开启。看她舞姿娇美、歌声艳丽，胜过所有罗绮。像被雨惊动的鸿雁，飞翔不定；又像啭鸣的春黄鸟，娇美无比。最令人痛苦的是，转眼便要分别，相隔千里。《孤鸾》。赏牡丹。天生的绝代佳人，有倾国倾城的姿容，娇艳妩媚无与伦比，万紫千红的花朵全都逊色。去年赏花时，花儿在您家中避让；翠色帷幕低垂，粉色匀润，朱红细腻，蝴蝶和蜜蜂像使者媒人一样纷纷而来，全都为寻觅余香。今年又高兴地看见往日的风味，想来她还害怕春寒，花朵开了又合，呈现无限的浓艳。尤其是露珠凝结在花瓣上，只让人疑心这是杨太真沐浴之后，把《霓裳羽衣》新曲试演了一遍；柔润如玉的香肌，红意透出，倚着东风酣然入睡。《金菊对芙蓉》。雁荡。雁荡是名山，蓉村是胜境，仿佛上天特意为它装点。东瓯有东西两座天柱峰，有大小龙湫，向下俯临沧海，仿佛大地不存在，巨水昼夜浮动。笔峰高高挺立，石旗依然展开，万古千秋长存。什么时候才能拂袖向南游览，任凭我穷尽探寻、极目观赏，直到满足才回头？除非骑鹤向东访问瀛洲。海水清浅，扬尘而起，随意就能看见石屋不断添筹。到那时才开始回来，貂裘也一定已经破旧不堪了。《玉蝴蝶》。赠给歌妓解愁儿。上天赋予你许多娇媚，好像早春的杨柳，经雨水洗涤、被春风揉拂；披拂在繁花深处，绿意含怨，红花含羞。远山横卧，如修长眉黛含翠而微蹙；江水清澄，如娇美的眼睛凝神含情。你在秋尽时仍风流妩媚，新翻的曲调带着料峭寒意，斜抱着箜篌。不要再谈石城的佳丽和卢家女子，那些往事悠悠。请你把愁绪解开，只怕愁解之后反而又添新愁。面对空旷江面，你可愿舍弃珠玉佩饰？思念远方道路，想去采摘芳洲上的花草。倚着高楼，看云中的江树，以及天边归来的船。《百字令》。刘邦彦邀请饮酒于竹东馆，赏桂花。记得当年春尽时，在竹东庄上，归舟曾经停泊。暮雨和着春风催促客人离去，忽然又下起雨来，行程只好暂时停下。小馆中茶香飘荡，行旅中的酒也将喝尽，彼此执手，实在难以告别。回家后向南眺望，不知有多少次愁肠百结。谁说我不会买船重新来游？主人情意深重，酒器和菜肴仍像从前一样摆设。桂树聚集着浓香，纤细的月亮渐渐显现，已接近中秋时节。试问姮娥，今年哪位才子能够攀折桂枝？深夜无言，细雨般的金色桂花碎屑落满一地。赠给歌妓【有序：歌妓名叫玉兰】。玉兰是一种奇异的花。我曾经在浙江藩司紫薇楼前见过它。有人给它命名，难道是取其标致风韵吗？然而作赋吟咏的人都把它们分成两种，我特意列举出来加以辨证。

译记得紫薇楼下，我手持酒杯，醉中把酒洒在名花上祭奠。喜爱你玉兰，这个名字就很好；何况你的色泽和香气幽雅妩媚，秀美洁净、毫无瑕疵，清香脱俗。临别时还久久凝视，时光流转、世事变迁之后，梦中仍频频见到这位佳人。谁说吴门的买笑之人，美人携手而来，俨然与玉兰花相似？气质风采没有两样，简直疑心是花神游戏人间。娇柔的歌喉婉转鸣唱，如一串明珠散落在金盘上。清脆的曲子终了，凝望着碧云仍在天边。《木兰花慢》。渔隐。近年来水灾旱灾频繁，耕种艰苦，长久没有收成。暂且寻找钓竿和钓线，走上渔船。眼前满是青山绿水，像生绢上的图画。风起时船在中流荡漾，停在古渡的木筏旁；月明时划船击桨，来到水边洲渚。桐江千古流水悠悠，哪里去寻找羊裘公？只要钓到鱼，就拿去换酒，痛饮一番作为打算。醉后以天为帐、以地为席，把蓑衣盖在身上，躺在船头。要知道其中的快乐，除非去问沙鸥。《水龙吟》。钱塘。钱塘自古以来就繁华。回忆去年春天，我游遍了明丽的山水：花朵娇艳，柳条婀娜，流莺百啭，满路都是笙歌，几条船上响着箫鼓，来往都是游玩宴饮的人。正是傍晚最值得欣赏的时候，酒席将散，却有明月相伴，使人留恋。分别之后，事情多有变化，惆怅想要重游，却可惜没有机会。人的面貌已经不同，桃花却依然开放；刘郎已经不见，时光飞逝，风流云散，满怀郁闷又有谁来排遣？感叹人生不趁年轻时行乐，老来只能徒然羡慕。《解连环》。送别。令人销魂的时刻，正逢落花成阵。可爱的人即将分手，即使临别时重新约定佳期，也恐怕柔声软语没有凭据，盛大的欢乐难以再有。雨外春山仿佛体会我的心意，和眉头一起紧紧皱起。望着行舟渐渐隐没，恨当年亲手栽下的杨柳。离别这种事，人生中本来常有，何必因此憔悴消瘦？但如果彼此情意长久，那么即使相隔海角天涯，也同样算是相守。潮水向西流去，愿不愿给我寄来两条鲤鱼？如果明年再来游玩，我将在灯市为你买酒。《贺新郎》。天台。听说天台的道路，洞门深邃，瑶草长青，桃花无数。仙子的云鬟低垂欲坠，她倚着山石迷恋花色，凝立在那里，回忆刘阮当年曾经遇见她。雾帐云房不知有多深，梦魂之中也不管岁月流逝；只因缘分浅薄，又回去了。如今道路断绝，再也无处寻访，只有旧日的华顶仍然如故，霞城也依旧。古寺和石桥在风雨中发出声响，半天高的瀑布倾泻而下，还有一位白头老僧常住在那里。世上的名山能有几座？应当勉力登临，不要等到青春将尽；婚嫁之事，听凭安排。《兰陵王》。与张子静、李贞伯、朱岐凤汝其一同赏芍药。曲池北面，红叶盈盈，花朵半开，令人伤春，深重的情意牵动思绪。困倦地倚着东风，疲惫无力，默默含情。恨春天将要归去，仿佛客居在斜阳之中；蝴蝶和蜜蜂被花吸引，也应当惆怅东君送春。想起维扬旧日的踪迹：围带花有欺凌黄花之势，盘盂花嫉妒白花，倾城之人争相寻访赏玩，驱驰着油壁车。可叹花物与时令相违，世事也随着人而变换；如今名胜之地长久寂寂，承受了多少凄凉悲恻。可恨花朵容易零乱，姑且在花前饮露，在花旁醉卧。夜深时花上的露水沾湿衣服，想到日落后登临相对、在省中轮值，以及在台阶前翻阅书卷，料想这次相会一定会被记住。《瑞龙吟》。在水月观赏牡丹。春天的消息传来，红花紫花遍地开放，芳香和粉色散乱满地。吝惜让倾国名花凋谢，那样的富贵姿态，真是天下第一。花儿自我珍惜，像美人刚刚感觉到香气沾染、颜色匀润。清晨饮着卯酒，半醉中怨红花哭泣、白花含愁，重重晕染堆积。天宝年间的君王与妃子争妍争宠，在沉香亭北赏花未尽，渔阳的鼙鼓声却骤然急迫地传来。《清平调》这样的古曲，只有天仙般的诗笔才能写出；谁知道张令取酒，按花评定品格，也许我们这些人还能晚来相赏。小雨催促花朵绽开，反而觉得花儿娇弱无力；风露降临，花枝偏偏横斜倾侧，只好请人扶起，载着剩余的酒再饮。《哨遍》。端午日，在豫章堂饮酒，都玄敬在座。梅雨间歇，天气转晴；梧桐叶生出阴影，深苑中的石榴花吐艳，见到妇女们发钗上都插着红色的灵符。恰好又经历了一次端午，你听那斜阳下竹西的歌声箫声清清楚楚，这里分明不是扬州的道路。相信彼此没有不同，古今也没有差别，逢到这样的场合自然足以欢乐，只是不能免俗，也和众人一同如此。试着举起芳香的酒杯，饮菖蒲酒；门上悬挂艾虎，手臂缠着彩丝，这些习俗还流传于荆楚。唉！江湖满地，龙舟竞渡，清晨喧闹呼喊，久而久之便成了惯例。屈原的魂魄在今日，知道人们正看着水上龙舟争相奔驰，锦标平插在浪中，华丽的旗帜卷动，鼓声轰鸣。幸而得胜归来，拿着花朵玩赏，饮酒向人夸耀，笑着骄矜起舞；有谁能理解屈子怀沙而死的旧日深情？宗国的灾难难以忘怀，他内心独自苦痛。想来他曾经怀抱美玉和椒兰祭品，像蝉蜕般浮游而去，应该会嘲笑世俗之人沉溺于菰叶包黏黍的是非。是非都不必评论，姑且放声长歌凭吊古人。阆风县圃遥远地在苍梧之外，望着您的车驾停在哪里呢？《西村集》卷四。钦定《四库全书》。《西村集》卷五　　　　　　　明代史鉴撰写。

译《论郡政利弊书》【上呈太守孟公浚】。六月七日，部民吴江史某恭敬斋戒沐浴，拜了两拜，向郡守大人尊先生阁下上书。我听说，先有非同寻常的人，才能做非同寻常的事，这是古今共同的道理。恭敬地想，阁下养成了最宏大、最刚正的气概，怀有超群出众的才华，暂时辞去朝班，前来主持地方治理。您刚到任时，本来已经奋力施展才略，事业辉煌，声名显著了；而且又不自满自夸，反而询问平民，按礼节招请，以诚意接待，不以尊贵自居，不凭聪明独断，求贤如同唯恐来不及，采纳谏言如同转动圆环般顺畅。这大概是要集中众人的见解来治理政事，收取群策群力加以施用。那么所谓非同寻常的人做非同寻常的事，难道不正在于此吗？像我史某，本来就不是这样的人，却首先承蒙选用，深怕自己没有什么可以建言，严重辜负委托，损害阁下知人之明，那即使终身也不足以弥补罪责。从前郭隗说过：“请从我郭隗开始。”我虽然不聪敏，也愿意依附这个道理，因此敢于竭尽微薄力量，整理书写成册，献到阁下左右，以作为山海高深事业的一点帮助。倘若其中议论浅陋，言语狂妄，触犯忌讳，恭请特别宽免斧钺诛罚，使我能够自行引退。如果这样，那么四境之内、千里之外，比我史某贤能的人都会说：“史某的才干尚且如此，阁下进退人才的礼数又是如此，将来必定会提衣快步而来，接踵进见，全都把意见献上；那么阁下所得到的收获，必将是这篇意见的百倍了。” 第一，优待农民。四种百姓之中，农民最为困苦，整日整年劳作，始终没有安宁休息的时候；供给赋税、承担徭役，凡是国家的大事，没有不从他们这里取得供给的。然而那些游手好闲、坐享其成的人，又从中侵夺他们，侵占聚敛，手段多种多样，所以有公税还没有缴纳，私家已经先被搜刮一空的情况。何况他们远离城池，畏惧法律，而那些豪强奸猾之徒怀着奸心欺凌他们，凭借势力驱使他们，能够在豪强面前为自己申辩的本来就很少，又哪里敢在上官面前申辩呢？如果不是上面的人加以优待宽免，他们也就颠沛困顿而无处申诉了。优待他们的办法固然很多，但没有比先治理征收粮税的祸害更重要的。吴地百姓粮税之重，天下没有能超过的；而粮长仗势凌厉地搜刮，每一石粮食，有的加收至四斗；斗斛又做得大，还要再多收一成。管粮的官吏，年年有惯例的馈赠，天天有支用的供给，不但不能体恤百姓的疾苦，反而助长粮长虐待百姓，因此粮长越发放肆，百姓越发困苦。况且一亩田地，无论肥瘠和收成增减，每年所收稻米不过二石，而秋粮征收很重，有的达到八斗以上，又要加耗一斗二升，这样就几乎达到一石了。如今粮长又强行虐取其中四五斗，那么农民实际剩下的就没有多少了。何况遇到水灾旱灾，难道还能不予蠲免吗？府县虽然实行校验斗斛的办法，却也把它视为一纸空文，什么时候真正用它来衡量收入呢？只是到了兑运军粮、开始起运时，才用它来衡量支出罢了。议论的人还认为粮长处境艰难，这是因为县官不知道防范，放纵他们侵占挪用、浪费钱粮，以至于造成这种局面，哪里是因为收成少的缘故呢？即使有兑运军粮时的加赠，也不过每石加赠七八升米而已，何况粮食未必都由军队兑运。所以到了收粮的时候，娼妓、优伶、杂剧，饮食、衣服、玩物以及各种物品全都聚集而来；他们手下的僮仆婢女，也都吃酒肉，穿绸裤、丝鞋，由此便可以知道他们怎样苛取我们百姓了。有人说：“照你这样说，粮长都乐于充任了，那为什么总有人告请脱免呢？”我立即回答说：“这只是远乡以及弱小愚昧的人，不能从百姓那里取得什么；那些住在城中、强横而狡猾的人，什么时候有过这种情况呢？一听说要革除粮长之役，便合家全族惶惶忧叹，认为是大祸；到处贿赂权贵豪强，请托求情，又向里老乞求，让自己重新保充粮长，这种情况比比皆是。至于调收粮税的办法，虽然不能一下子革除，但它的弊端还可以先裁减过于严重的部分。因为别区的粮长，百姓不归他管辖，所以还可以抵拒；与一向被压服的百姓相比，情形大不相同。” 就是这样。恭敬地想，阁下施行仁政的开始，应当先除去那些残害百姓的大害，其余法制再依次讲求实行，使境内百姓稍稍获得休养，那么龚黄、召杜就不能独自专美于前了。第二，清除盗贼。那些举着火把、拿着武器、翻墙穿壁的人，是市井乡野中的盗贼；那些巧妙钻法律空子、从这里支出、到那里入账的人，是官府中的盗贼。市井乡野的盗贼容易查知，官府中的盗贼难以查知。为什么这样说？抢劫的情状显而易见，挖凿的痕迹也都存在，所以说容易查知；而案牍被抹去而不显露，名目被隐藏而不暴露，所以说难以查知。然而官府盗贼有其首领，凡是掌管文卷、担任差遣的人，都是这类人；官吏本身并不参与，只是被他们诱惑牵制罢了。为什么呢？官吏忽来忽去，不过任职几年；而那些掌管事务的人，无不父子相继任职，兄弟分据要位，亲戚彼此牵引，宗族朋党蔓延，因此能够历经世代、长期独占利益。请略述其大概：凡是财物在百姓手中的，他们的党羽就巧立名目，规定征收总额，多收少报，把好的收入，把坏的支出，从不祈求账面充足，反而祈求账面不足。因为足额就容易核查，不足就可以隐藏埋没，妄称为百姓欠缴，企图得到蠲免。凡是财物在官府手中的，他们的党羽就改换姓名，假充解送户名，把西边的钱挪来补东边的账，用前面的账掩盖后面的账；核查其数目，动辄超过万千，检验关单却没有一两项相符，往往谎称遭遇风灾，诡称被盗，以互相掩盖。

译所以这些人的党徒都把官府的仓藏看作自己的财库，把公家的粮仓看作私人的粮库，既不害怕，也不惭愧，安然毫无顾忌；无不住高门大屋，穿华美衣服，吃甘美食物，挟带娼妓，放纵赌博，没有什么不做的。事情败露后，官府追究征收，他们又雇来寻找刁蛮泼皮的人，代替自己受杖刑；而在上位的人却倡导变卖财产的说法，施行姑息政策，把补足官府亏空当作能干，把保全罪犯性命当作美名。他们毁坏那些已经倾颓的房屋，把费用摊派给百姓，连片瓦尺椽也驱使百姓出钱，数目成百上千；而经手收取聚敛的人，又趁机加倍搜刮，一项征收十项，于是一个人欠缴，整个县都遭殃。先正所说的话确实可信：“奢侈的用度会损害财物，损害财物必然导致残害百姓。”唉！施行这种办法的人，也太不仁慈了。盗取百姓的田地、住宅和器物，本来就是他们认为理所当然的；子女和财帛，本来就是他们认为应有的；舟车、仆人和马匹，本来就是他们认为应当供奉的。过去的还没有停止，后继者又效法前人，源源不断而来，有增无减；而我们的百姓却日夜被抽取膏血、榨尽髓脑，用来填满他们贪欲的深沟，竟没有满足的时候。作为百姓的父母官，难道可以不动心怜悯，来拯救他们吗？如今吴江有包揽工程的人，假借名义向县里呈报，县里又申报给巡抚、都御史以及水利佥事，以修治低田为名，购买官用桩石，谋划这件事已经几年了。如今已经获得批文下达，估算费用为白银数万两，大都抬高价格、虚报估价，多给钱款，到了期限，石料…… 石料的大小、木桩的长短，都不合规格。怎么能用数以万计的钱粮，来使这几十家富起来呢？往年吴佥事曾经实行桩笆工程，每根木桩给银五分，专门命富民屠成负责管理。后来用其中三分购买木料，一根木料截成三根木桩；计算其克扣，所得竟达到五分之四。如今桩笆已经荡然无存，连一点实际用途也没有，只是白白聚敛富豪的钱财。这就是过去事情的明证。如今桩石的费用，又比桩笆多几十倍，难道能不替国家深深痛惜这些钱吗？决开壅塞，使积水疏导流入大海，这是治水的大法。如今七郡地域广大，可以疏导的水道很多，却从没有听说有所设施，偏偏只听信那些盗贼的话，区区守护这几十圩田地，这也太末节了。恭请鉴察过去的过失，严格禁止将来的弊端，痛下决心革除并努力实行，那么百姓沉重积久的疾病，或许就能够痊愈了。第三，抑制豪强。舜诛杀四凶，孔子诛杀少正卯。圣人难道愿意这样残忍吗？这是因为凶恶之人的放纵，会使善良之人受到伤害。譬如田里的稂莠不除去，却想得到好禾的果实，怎么可能呢？所以凡是豪强之人，都是善人的稂莠。从前尹翁归镇守扶风时，所有豪猾的官吏和百姓，每县都有名册记录。每到秋冬大规模考核官吏，就除去其中最严重的，以惩罚一人来警戒百人，使人受到警示和劝勉。因此他治理政事并不严厉，却能得到治理。阁下能够继承并实行这种办法，就是今天的尹翁归。至于田地争斗等琐碎事情，希望一概责成主管官员处理，不值得烦劳最高明的治理。四是均衡劳役。城郭和田野，都是君王的百姓；对于徭役，不应有所偏颇。宣德年间，宦官使者押运纲运接连不断，车轴相连，征调民夫，动辄超过千百人。然而田野百姓住得远，不能立即聚集。再说城郭百姓那时田地少，所以周文襄公巡抚南畿时，斟酌制定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命令城郭百姓专门充当夫役，田野百姓代替他们运送粮食。后来到了景泰年间，知府汪公又命令田野百姓充当夫役，而城郭百姓既不运粮，也不服夫役。这个办法实行久了，户籍中便没有无田之家，而田野百姓侥幸以为自己找到了取巧的办法，于是又把名字改列到城郭之中。因此，城郭百姓的田地和粮食日益增加，田野百姓的田地和粮食日益减少。让日益减少的百姓去运送日益增加的粮食，这难道是最为公允、最为正当的道理吗？这期间并不是没有一两个有司官员提出过这件事，只是往往不能得到公正处理便作罢了。大概城郭百姓狡猾，田野百姓愚朴。城郭百姓聚集在一起而势力强，是官吏所凭借和袒护的对象；田野百姓分散而势力弱，是官吏所欺凌轻视的对象。作为百姓的父母官，如果不做到光明正大，又有谁能够得到公平呢？不过，这里只是针对吴江一县而言罢了。至于其余六县，各县情况不同，不是我史某所能全部了解的。恭请阁下精心加以考察，城郭百姓中有田有粮的，一律承担运粮；无田无粮的，照旧停免，希望不要有不公平的弊端。第五，防止征收。国家初建时，除正赋之外，舟车和雇工的费用全都由百姓承担，起初并没有所谓额外加征米粮的说法。后来周文襄公认为粮长征敛没有限度，便规定加六的赠米，全部缴入官府，由官府自行发给。景泰七年，佥都御史陈公认为官田粮重、民田粮轻，如果一律增加米粮，那么轻赋的本来增加得少，重赋的反而增加得更多。所以规定正米一斗以下为一则，一斗以上每斗为一则；粮轻的增加多，粮重的增加少。夏税中的丝、麦、桑、麻、马草、水马贴役、户口食盐钞贯，都用余米包办。天顺元年，冢宰李公以佥都御史身份总督粮储，认为夏税等项目都是富民负担较多的事项，却让贫民一律增加米粮包办，也不公平。于是下令把夏税丝、麦、桑、麻、马草、户口食盐钞贯折合成米，以及水马贴役米，全部逐项开列；其余正粮则按斗则酌量增减，统一填入由单。

译后来在总结中说：以上平米若干，是为了革除粮长另行征收多种费用的弊端；它的用意精密，立法详细周全，最为适中。天顺六年，都御史刘公又定为四则：一斗以下为一则，一斗以上为一则，四斗以上为一则，五斗以上为一则。其余各项办法仍采用李公的规定。成化十年，都御史毕公认为金花银一两折米四石，而当时米价约为二石上下，剩余利益太多，将会引发粮长和豪强侵占牟利之心，贫民也享受不到利益，于是减为三石；把余下的一石作为起运费用，减少赠米，使米价趋于公平，富人不能侵占牟利，贫民能够得到实际利益。如果米价有贵贱变化，就另行估算，务求公平，这深得古代常平仓的遗意，不是一般只懂钱粮的官吏所能明白的。又因为三斗为一则，有的达到三斗九升二合，却混在一斗以上一则中，计算赠米时，反而多于四斗以上一则，于是另立一则，加上前面的总共成为五则。成化十五年，现任冢宰王公以都御史身份巡抚，担心斗则过于繁多，里书容易作弊，而平民目不识丁，又怎么能够知道其中差别，于是下令不论官田民田、粮轻粮重，每亩田一律赠米一斗二升；包办各色费用仍采用陈公的办法，金花银折米仍采用毕公的办法，既简便又容易明白，不必烦琐计算。然而议论的人仍有认为这会损害贫民的说法，指的是包办各种费用这一点。如今正值筹划防备之时，恭请阁下效法李公的精密，采用毕公的公平，遵循王公的简易，斟酌增减，务求适中，希望能够长久实行而没有弊端。第六，公平审理狱讼。狱讼关系到百姓的性命。一旦失去公平，就会伤害天地间的和气，上天也会降下灾祸。所以燕国臣子呼天，六月降下霜雪；汉代妇人含冤而死，三年发生旱灾。这都是怨愤不平之气上冲于天，能够招致灾异。苏州府地域广大、人口众多，奸邪之人多而善良之人少，其中狱讼千头万绪，哪里能够一一得到公平处理？强词善辩的人足以掩饰自己的过错，笨拙讷言的人却不能申诉冤屈。审理迟缓，可能等同于长期拘禁；判决过快，又可能得不到真实情况。恭请阁下用心推究，多加访察，务必取得公平，那么人心和谐，天道也会顺遂。第七，明辨听取和采纳意见。《传》说：“上面有所喜好，下面必定有更加喜好的。” 如今阁下大力推崇礼贤下士的风气，弘扬采纳言论的道理，郡中能发表意见的人必定会仰慕这种道义而纷纷聚集。但人的真诚和虚伪各不相同，所以言论也随之不同。如果广泛采纳却不加选择，荒诞妄言就会得以流行；如果拒绝而不听取，有益的忠言就无从进入。关键只在于辨别。辨别的方法没有别的，只在于分清公心和私心。公心之言正直而诚实，私心之言则好揭人隐私而迂回；再观察他的行动来验证他的言论，根据他的言论来衡量他的事情，那么真诚和欺诈的区别，就都不能逃脱了。有些鄙朴之人，言辞浅陋笨拙，恭请阁下给他和颜悦色，诱导他把话说出来。事情如果确实不合道理，就搁置不实行，也不要因此加罪于他，以便招来贤者的言论。第八，扩大耳目。墙外的事情，耳朵听不到；屏风前面的事情，眼睛看不见。郡守所治理的地方，远则是四境水陆数百里，近则是一座城中数万户人家。耳目所达不到的地方，哪里只是墙外和屏风之前呢？那么应当怎么办才可以呢？耳目所凭借的人，不能不及早设置。因此，郡守端坐在一堂之上，却能明察千里之外，使人恐惧而自我修省，常常如同在他的面前一样。奸邪消失、盗贼止息，正是耳目聪明的功效。但必须得到合适的人，才能够信任任用；否则，身边就会有人暗中窃取权柄、玩弄威福。古人说：“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应当广泛访察，用复核来参验，经过选择后任用，再通过历次考验取得信任，这样才能得到合适的人。从前汉代赵广汉任京兆尹，黄霸镇守颍川；本朝周新巡按浙江，叶宗衡任钱塘知县，都采用了这种方法。阁下如果能够推广实行，那么赵广汉、黄霸、周新、叶宗衡也会在今日复生。可以进言的事情不止这些，只是事情有大小，施行有缓急，所以先把重要而紧急的说出来罢了。其他利害问题，哪里只有这几项呢？恭请阁下以坚毅来实行，以渐进来革除，以坚定来坚持，以诚信来守护。因为坚毅就一定能够实行，渐进就能够取得功效，坚定就难以被夺去，诚信就不会改变。古代君子想要建立功业，不外乎这条道路。阁下请对此留意，那么全境百姓都将受到恩惠，哪里只是我这个狂妄书生史某冒犯威严而已！我实在恐惧至极，恭敬地伏在地上等待治罪。

译《上中丞佀相公书》。吴江县乡野生员史某恭敬斋戒沐浴，叩头再拜，向中丞相公阁下上书。史某恭敬地承蒙您的德音，特意蒙召问对，询问百姓的疾苦，并命我逐条陈述上报。听到命令后惊惶失措，想逃避却无处可去。譬如劣马遇到伯乐，能够免于讥笑，已经是幸运了，哪里还敢抬头振鬣，在伯乐面前嘶鸣呢？恭敬地想，明公怀有无与伦比的奇才，蓄积着勇往直前的正气，明察千里，智慧胜过万人；地位尊贵极于公卿，职掌总领风纪；善者给予奖赏，恶者施加刑罚；舒展时如阳气，惨厉时如阴气；滋润时如雨露，振作时如风雷；威势震动天下，仁德惠及草木。凡是官吏治理的得失、百姓生活的安乐忧苦，本来已经都蕴藏在您的胸中。而且您又不自满自夸，向平民询问，怜悯救济百姓的困穷，勤勉不止，大概是认为愚者千虑也必有一得吧。史某才干并不出众，品行只与众人相同，承蒙明公诚心礼贤下士，又遇到明公广泛求言的盛举，感激至极，即使捐献生命也在所不惜，怎敢不竭尽自己的狂妄浅见，以备您的采纳？我私下听说，人是施政的根本，法是治理的工具，时势是办事的条件。人的才德不能都完备，所以制定法律来补救人的缺失；法律不可能没有弊端，所以要随着时势来救正它的偏差。时势造成的弊端，就只治理当时的弊端；法律造成的弊端，就应当彻底改革法律。自古至今，没有能够脱离这个道理的。江南数州，自古以来号称富庶；到了圣朝兴盛之时，更成为财赋集中之区，所以曾经慎重选择大臣担任巡抚。用对了人，政事公平而百姓富足；用错了人，政事混乱而百姓贫困。近年以来，巡抚一职屡次更换，才略不能充分施展，民情风俗尚未完全了解，便很快调入朝廷，巡抚之任竟像旅舍一样短暂。文书落入奸吏手中而被毁坏，钱粮归入豪党之家，政事日益错误，百姓日益困顿，财物日益匮乏，风俗日益偷薄，这可以说是时势和法令都产生了弊病。若不是聪明而大有作为的人，哪里足以振兴更新各种制度呢？这正是孟轲所说的一乱一治之时。铲除旧日弊病，排斥贪婪残暴，使百姓得到养育，这是大恩惠；创立法制，使众生获利，为后继的政治树立规范，使其流传恩泽无穷，这是大义；使盛德光辉传播天下，延及后世，让圣朝的良史把您记为巡抚使臣中的第一人，这是大智慧。明公请加以省察并推行，今日的名臣，就是古代的名臣。史某不过是山林泽畔的鄙俗儒生，不懂时务，发言立说，动辄触犯忌讳，还希望稍稍宽免斧钺之诛，以招来后世贤者。这样一来，各城所受到的恩惠，难道只是一个地方获得休息吗？愚生史某不胜畏惧获罪之情，感激知遇之深，因此写下这篇陈状致谢，谨此上闻。其一，铲除、抑制奸盗，以清除积久的弊病，见《郡政》第二篇。其二，坍塌荒废田地的粮税，应当准予开豁。江南各州，北面枕着长江，东面濒临大海，而太湖的一片水域蓄积在其中。靠近水边的田地，被风涛吞噬，日削月减，十成中损失四五成，但粮税定额仍然存在，也没有经过蠲免，贫民只得包赔，年年没有止息。虽然曾经把情况具文告知官司，勘察申报等待批复，动辄经历数年，最终仍没有了结。胥吏百般索取，剥皮吸髓，反而把它当作牟利的资本，俗语称为“锦灰堆”，说的就是这种事。贫民心里希望能够豁免，想停止却不能，只好宁愿卖掉房屋、卖掉子孙来满足他们的索求；这就在穷困之中又增加了一重灾难。如今造册在即，正好赶上这个时机，如果不予开除，又要耽搁十年，那么百姓的困苦就永远没有卸担的时候。应当选派清廉强干的官员，亲自办理勘察申报，奏请开除粮额，那么百姓百年来积重难返的疾病，或许就可以痊愈了。其三，征收税粮，必须综合众人的意见，来确定等级和条例，见《郡政》第五篇。第四，确定分派均徭，应当以黄册登记为准。近来确定分派均徭，只凭里书开报田地多少来划定等级；然而奸诈之徒贿赂嘱托里书，妄称田地已经卖出，减少数目，把富户改成贫户，把高等移作低等，往往因此得到较轻的差役；而守正之人不会这样做，反而独自承担重役。所以徭役不均，是因为当时立法时不知道查考黄册的缘故。乞请著为法令：今后申报数目一概以黄册实际登记为准，不许任意更改；如果有人卖田，应听凭卖田者自行申报，拘拿买田者审问核实，按实际数目平均派役。这样，里书就没有可以售卖奸诈的机会了。第五，批答状申不应收缴。印章，是用来昭示信用、防止奸伪的。因此历代都把它视为珍宝，用作凭验。上级给下级文书，下级向上级呈报，都要凭借印章。几年来，上司凡有批状、批申，都命令收缴上去，彼此沿袭这种做法。本意是想借此除去奸弊，却不知道豪猾的吏民侵吞欺骗钱粮，拖延多年。每逢巡抚使臣升迁、除授或改调，便妄造卷宗：有的伪称解送上缴时遭遇风灾，有的伪称起程时被盗，有的伪称存放在仓中受潮霉坏，有的伪称被露水浸泡、洪水漂失，有的说是本户自己申诉，有的说是县司申请；全都声称已经得到批复下达，放免了钱粮，只推说批状、批申已经缴呈，抄件留在卷宗中。缴上的文书既被使臣带走，留下的抄件又没有印信可以凭验，因此数以万计的钱粮全都落入贪官盗吏手中。这既不是治理国家之道，也不利于百姓。首恶者创出这种邪谋，后来效法者又接续他的恶策。照这样下去，国家的财计不亏空、百姓的力量不困竭，是从来没有的事。伏望查核巡抚批状、批申中所放免的钱粮，只要属于已经收取并应解送官府的物资，即使不是小民拖欠的，也应逐一追征归还官府，并仍著为法令。今后批状、批申都留在卷宗中备查，不必缴上，以断绝奸欺。第六，把众多差役分开承担，以削弱侵吞搜刮的势力。

译凡是利益所在，人一定会趋附。即使贵为天子、富有诸侯、尊为卿大夫，也不能独自占有全部利益，古今道理都是一样的。本朝制度是：凡有征收，府下达到县，县下达到都，都下达到图，征收完毕后才输送到官府；官府再自行派人领取解送。利益和祸害，由众人共同承担。三四十年来，大豪强和积年奸猾之徒垄断利益，创立所谓‘一总’的说法，勾结府县，确定收头，把全部利权都集中到自己一人手中。因此他的势力完整而利益丰厚；势力完整，就可以凌辱同辈；利益丰厚，就可以结交权贵豪强，任意侵吞搜刮，不怕刑法。于是他的威势气焰足以压倒一时，百姓害怕他，反而超过害怕县官。官府库藏日益空虚却无人过问，民间财产日益耗损却无人知晓，这就是盗贼公然横行而无人能够抵御。财利，是天下最大的权力。如果能够独占财利而造成富厚，那么想求什么得不到，想做什么做不成，想招来什么招不来？传说‘钱达到十万就可以通神’，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如今的办法，不如把差役分给众人承担，削弱他们的势力，减少他们的利益。利益微薄，就没有邪心；势力削弱，就没有可以凭恃的东西。难道人们的性情不同吗？是形势造成的。请命令有关官府：今后凡有钱粮科派，仍令各都、各图共同办理，由官府加以防察核验，临行时交给解送人员，不许交给那个总收统一办理。这样，利益就不会归于一人，即使想要欺罔，也无从得逞。第七，田地既已缴纳田租，就不应再出钱服役。本朝田制，除两税以外，没有另外的科派。至于徭役，全都按照人丁来施行。实行了一百年，人们都认为便利；只是时移事变，弊端随着奸诈而滋生，贫富混淆，高低杂乱，这是当时的弊病，不是法律本身的弊病。执政者不知道挽救时弊，不施行救时的策略，只想着革除弊端，却没有追究弊端产生的根由，改法按田地计算、划分等级，完全没有领悟田赋与徭役本是两条道路。上自三代，中至汉唐，下至宋元，无不如此，从来没有把田地作为赋役依据的。因此唐代陆宣公说：‘有田就有租，有家就有调，有身就有庸。’如今江南税粮之重，天下没有超过它的；我们的百姓已经竭尽力气缴纳税粮，又冒着生命危险涉险漕运，仍然不能算足，还把徭役夹杂在其中，这就是所谓重上加重。况且粮额有轻有重，田地有肥有瘠；粮额轻而田地肥沃的，却索取很高的价格，价格更加昂贵；粮额重而田地贫瘠的，即使白送给人，别人也不接受。如今却混为一例，一律命令每亩出五分，所以百姓日益陷入困穷，却没有人救济。况且古代加重商贾和末业的税，是想把天下人都赶回农田；如今却没有听说先立法使农民得利，反而先用法令困苦他们，这是驱使他们舍弃根本而追逐末业，难道合乎道理吗？昨天【某】前来拜谒，还不知道您的意旨所在，只略微谈了谈事情轻重。明公忧悯百姓，想来也认为这不合道理。从前唐朝中叶，改变两税法后不久就遇到征讨，权宜增加征收，起初答应事情结束就停止；战争之后，增加的征收却照旧存在，这就是往事的明证。即使圣朝治理得当，绝无这种忧患，但聚敛之臣哪一代没有？万一有那种专好兴利的鄙陋之人，援用这个旧例来作为羡余，怎么知道后世不会成为百姓无穷的祸害呢？伏望您明断刚决，下令各司，全部删除这种名目；今后征发，也不许以田地作为科派依据。这样，东南百姓就像被从水火中救出来了。至于役法，自有常规，只要委任得人，自然不会违背道理。第八，征收粮食的方法应当有所改革。吴地百姓的粮税之重，天下没有比得上的。伏想明公初到任时，怜悯困穷，无暇顾及其他事务，首先下令专门委任府佐，亲自到各下属县，捕获那些斗斛过大的奸人，依法处置。于是他们的同党稍稍收敛，我们百姓本来已经沾受到一分恩惠了。然而其中作恶已久而不肯悔改的人，仍有把一斗说成二斗、三斗来交纳的，大风虽已过去，余势仍足以折断树木。因此进言者都提出调区收粮的办法，伏承明谕，认为问题在人而不在法律，这固然是如此；但其中利害各有数端，谨慎地详细陈述，伏望您采择取舍。如今本区征收，大概因为粮长都是父子世代充任，兄弟相继，百姓受其积威胁迫，所受盘剥已经很久了。所以剥削征收、搜刮财物，只能听命；忍气吞声，无法控诉。间或有一两个能够自我伸张正直的，又因为乡里相连、鸡犬相闻，怕招来祸患，不料遭到他们排挤；即使有人落井下石，也只好沉默，甘愿自我卑屈。这是第一点。有的侵吞收来的粮食作为私仓，有的把粮食折算成轻便物资，有的放纵赌博、挟持娼妓，有的用来偿还欠债、行贿送礼，全都依靠这种便利。由于一切都掌握在他们手中，可以任意操纵，多报少收，毫无顾忌，所以如此。这是第二点。有的人如果敢于喧闹，就能抓住粮长的短处；有的人如果亲近粮长，就能迎合他的嗜好，于是或使他害怕，或使他高兴，只求讨他欢心，掺水和入米糠，不再追问。这是第三点。调区征收时，百姓平素并不畏惧服从粮长，彼此没有长期积累的恩怨，只因交往接触片刻，并非长久相处。百姓即使得罪粮长，放手之后就不再受牵累；粮长即使得罪百姓，转眼之间也不能再祸害或施恩。百姓可以稍微舒展胸中之气，粮长也会大大削弱威势。至于开报收粮数目，按官府惯例与本区相互察看，耳目逐渐增多，事情难以独自操纵；即使不能立刻绝断奸欺，终究不敢肆意妄为。以前面三点来比较，仍然是这种办法胜过那种办法。如果执行不力、事情有所违误，那是人的问题，不是法律的罪过。有人认为治理百姓的事务由一个粮长承担尚且不能支撑，若实行调区征收，就会增加到两个粮长；这种说法虽近似有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粮长对于百姓，天天剥削、月月防范，什么时候会满足？他终究不会因为多收了粮食，就宽免百姓其他各项负担。如果调区征收能够减少其中一两项，也可以稍稍减轻百姓的痛苦。明公如果不认为我的瞽言正确，不妨试问百姓，那么千家万户都会异口同声，都赞同鄙人的意见。然而其中也不能没有弊端。大概粮食有多有少，百姓有强有弱；粮多而百姓弱的地方，是众人争相趋附的对象；

译粮少而百姓强的地方，则是众人都要避开的地方。于是贿赂往来，彼此争夺，豪猾之人总能获利，愚钝之人却无法实现自己的打算，其不公平，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这样看来，调区征收的办法也还不能说十分周详。我私下有一个防弊的办法：请令各通、各图共同申报应收粮米若干，并将原定的粮长人数均匀调配，使数目务必齐平；然后每天开启粮仓，必须令附近县官亲自监督，以防奸欺。粮多就多开粮仓，粮少就少开粮仓，不必限定某一都，分米送到便交付收纳。第二天再开启另一粮仓，务必周而复始；达到原来派定的数目，就立即封闭，不再收纳。这样，官府与百姓相距不远，耳目能够顾及，奸盗容易防范；粮食多少、米质精粗、人员强弱，也能一举兼顾而获得公平。这是我的浅见，不敢说一定正确；如果认为其中有可取之处，就请立即下令施行。与陈黄门玉汝书 近来防沈启南读到您寄来的信，信末提到水利一事，记载了您同伍佥事谈论的、单锷所提出的建议。唉！这个人哪里配谈论这件事呢？他只会奉承权贵、结交富豪，借修筑桩石为名，想耗费国家数万两金钱，侵吞牟取，充实自己的私囊罢了。若不是巡抚佀公、巡按张公、郡守孟公合力阻止，这项工程就已经完成了。工程如果对百姓有利，哪里值得吝惜所费？只怕钱财耗尽而百姓贫困，水利却没有丝毫益处。因此在最初提出建议时，上自侍从之家，中至举人之流，下到吏胥之辈，没有不垂涎欲滴的；可见他们为自己谋利的心思，远不止一点。这种人哪里配谈论此事？江南水患，最严重的莫过于湖州、苏州、松江三府。地势本来低洼，百川奔流汇聚。湖州西面连接广德、宣州，南面承接杭州、严州诸山诸溪的水，导入河流而进入苏州、太湖；这是东南的大水泽。水流回旋汇聚、深沉停蓄，超过江面而到达松江，再排放入海。那么担任这一带水利官职的人，怎么可以片刻离开此地呢？这里地势的关键险要，是其他州府不能相比的。至于常州、镇江、杭州、嘉兴等地，地势既高且平，水不容易停聚，彼此比较设施情况，实在可以稍缓办理。但当初议设水利官属时，没有详细考察，只让他们兼带浙江宪司的官衔。那些庸常之人，无不留恋安逸，沉溺声色，游歌于湖山之间；利害不能映入他们眼中，百姓的愁叹不能传到他们耳中，百姓的安危也不能牵动他们的心。谁肯离开妻子、舍弃朋友、远离享乐，每天奔赴水淹之地，亲自办理卑湿的事务呢？他们不过一年去一两次，以躲避文书法令罢了。至于茭草之类，也全都命令估价出卖，东边掩饰、西边遮掩，行迹诡秘。凡有小的词讼，就一概发令拘提，涉及的人超过数百，抬高文书价格，从中获取盈余。至于大水横流、淹没四方之时，我们百姓竟不能见到他们的旌节，又怎能得到他们万分之一的处置呢？所以自从设置水利官以来，从未有一人称职。难道人性本来都如此吗？这是情势和积习造成的。不如请选一名清廉强干、刚正不阿的郎中，命令他带着家属，在苏州设立官署；居于数郡中央，路程均衡，往来方便，又正处在水患要害之地，可以巡视察看，便不会错失时机。与坐守一城之中相比，其利害根本不能同日而语。本朝永乐初年，户部尚书夏忠靖公治理江南水患，也把三府视为急务，巡行慰劳，并不固定居住一处。后来通政使赵公又继而这样做，这就是往事的明证。有人又认为杭州濒临大海，海患常常发生；今年西湖之水冲入城中，水利官属很适合居住在那里。【某】请允许我回答：海水侵蚀海岸，只是暂时发生，并非经常如此；不暇远举例证，姑且只谈本朝。永乐年间，海水侵蚀仁和、海宁，当时虽有治水通政使，却认为职责泛而不专，特意派张侍郎发动百姓堵塞。成化十三年，海水侵蚀海宁，当时都御史佀公正任监察御史、巡按浙江，便率领布政、按察二司官属堵塞。当时也有水利佥事吴公在，却没有参与出力。今年西湖上游山崩水溢，突然涌入城中，三司官员相继躲到镇海楼上，水利佥事也在其中，没听说他提出一个计策、设置一道防御来退水。幸好水来得快去得也快，没有造成灾害。由此看来，水利官不住在杭州，对事情并无损害，这是明明白白的。这就是往年治理水利官员的一般旧例。启南又认为，如果想疏通排泄壅塞，责任重大、工程浩大，不是部属官员能够独自承担的，必须得到重臣专门负责，才能办成。众人都认为现任户部侍郎刘公璋可以担任此职。【某】又认为并非如此：刘公是循规蹈矩的人，从前任布政使，现在任侍郎，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但如果让他掌管一方，恐怕不是能够随机应变的人才。我亲耳听见、亲眼见到的人中，没有比湖广按察使刘公乔更合适的。他任归安知县时，深切体恤百姓疾苦，很有能干的声名；讲求水利，最为详细周全，所以曾向巡抚滕公建议奏请设置这一官职。如今这位大人历任中外官职，人人都知道他，已经很久了。不知道他的节操、品行、才能、名望同以前相比如何？您一定详细了解。假使他有增益而没有衰退，那么除了此人就没有合适的了，何况他的官资已经很高，升任执政，谁会说不合适呢？其次没有比我们苏州前任郡守孟公浚更合适的了。他为人刚毅有操守，诚实而有文才，谦逊而知礼；只是以前任苏州郡守时多次触犯权贵，所以得到诽谤之言。天地明鉴，日月照临，这些诽谤全没有丝毫事实。如今他的官资还浅，授予京堂的一职，专门委任此事，那么他所做的必定会远远超过常人。【某】不过是山泽间的鄙陋之人，碌碌自守，已经无意于世事。如今因为您的信中提到我的名字，所以冒昧陈述以上浅见。身居朝廷而忧虑百姓，是您的责任，还请谅察，不能尽述。

译上少保王三原书 史【某】拜了两拜，致书于尊敬的先生阁下：伏闻您上章诚恳请求以年老辞官退休，而圣天子嘉念老臣，赐下诏书勉励挽留，晋升为孤卿，地位尊贵、声望隆重，当世罕有匹敌。听到的人无不欢欣鼓舞、交相庆贺。【某】离开您的门下，不能前往祝贺，只能面向西方欣喜跳跃罢了。我曾恭敬地读过您的奏议，看见您忧虑国事、忘却家庭，嘉谋谠论，知道什么便说什么；不因身居外任而自我疏远，不因仕途有成而自满，不因不是本职而苟且偷安，诚恳专一，只嫌每天时间不够。这难道就是真正古人所说的‘责难于君，陈善闭邪’吗？所以您能够以诚信感动皇上，所进言的无不被采纳，君臣一心，上下都尽到职责，真是盛美啊！况且宦官的威势，自汉代以来没有谁能胜过他们，而您不动声色，谈笑之间便将其斥退，挫折他们正盛的气势；他们的党羽无不面露惊惧、胆破魂丧，屏息收脚，不敢作恶。难道是您的权力和力量足以胜过他们吗？实在是因为您清廉忠贞、守持大节，见识深远、才智通达，处置得当，能够使他们心悦诚服罢了。然而您的功德已经极为盛大，而身边宾客用来辅佐谋划的，也一定要选得其人才能相称。我看职方郎中李应祯，言语正直而气性刚强，见识深远而考虑长久，喜爱善行如饥似渴，憎恶恶人如同仇敌，从未有逢迎取容、苟且求进的行为；历任官职二十多年，却没有田地用来谋生，也没有房屋可以居住，由此便可以大致看出他的为人。再加上他博学多闻，熟悉典章旧故，周知人情世故，在当今很少有人能够同他相比。政务稍有闲暇时，您多次召见他，同他谋划商议，鼓励他尽量直言，一定能够得到他的帮助。然而应祯一向就是您所了解的人，哪里还需要【某】喋喋不休地进言呢？实在是因为他如今身为属吏，有职务加在身上，有簿书和期限制度督促约束，已经很不像往年从容议论的时候；况且他天性严峻耿直，遇到事情从不回避，有人嫉妒他的才能而憎恶他的正直。伏望阁下亲近信任他，保护成全他，扶持帮助他，以此为国家爱惜人才，使天下人都说：‘阁下既能以忠心侍奉皇上，又能以礼对待下属；上下之间没有一个人不得其所，于是阁下的德行事业就完备了。’【某】不过是草野间的卑贱士人，能够让姓名自行通达，已经是大幸，哪里敢越分谈论人才？只是承蒙您的知遇深重，至今没有丝毫报答，所以斗胆荐举贤才，或许可以用来报答知己万分之一；本来并不是结党营私、冒昧进献瞽言。如今借庠生汝泰赴试的机会，谨写此状向您禀告，冒犯威严，实在惶恐至极。伏望宽恕我的狂妄，怜悯察看，幸甚！幸甚！辞谢县令请乡饮书 【某】只是一个鄙陋之人，隐伏草野，本来没有超过常人的品行，也没有出类拔萃的才干；阁下却误听他人之言，命令我参加乡饮，还亲自署名，专门派使者传达，情意和文辞都十分周到，宠荣和礼数也极为完备，使乡里都感到荣耀。【某】听到命令后惊惧得汗流浃背，回头看看自己浅薄无能，实在一无所长；论贤德不能胜任，论年齿又还不够。若沿墙躲避，仍无处容身，哪里敢贪图冒领宠荣，以招来罪过呢？伏望收回先前的命令，不要引起清议，以免损伤阁下知人之明。【某】冒犯威严，惭愧恐惧至极，谨奉书禀告，伏惟照察，不尽陈述。与叶黄门廷缙书 东南水患已经很久了。历代并不是没有人谈论，但实际施行的往往只是敷衍故事，不能大力兴办水利。像郏亶的主张，可以说深切而明白，却被吕惠卿阻挠，最终落得自身受辱、儿子死亡，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大体说来，阻挠水利有三种人：权贵豪强富盛之家，占据并据为己业那些水面上涨后形成的田地；如果想疏通决开，就会使他们痛入骨髓，所以他们拿出厚重财物、拼死争夺，这是第一种。有司把期限和文书作为事务，只顾苟且应付眼前，图谋自己方便，没有余暇替百姓谋划长久之计，这是第二种。士大夫中有的出仕、有的居家，遭遇灾祸不同；其中那些乡愿之徒，大多想在乡里掠取美名、博取恩惠，尤其编造没有根据的话来蒙蔽百姓的耳目；凡是想为国家、为百姓办事的人，往往都被指作无事生非者，这是第三种。如今阁下能够不顾流俗的怨恨，慨然上书进言，兴办这项有利百姓的工程，使东南数百年来积重难治的疾病一旦消除，这是多么幸运啊！如果每件事都能如此，一一进陈，那么君子进用、小人退避，古人还有什么不可达到的呢？现在借吴光臣出行的机会，写信向您祝贺。何时相见还未可知，只愿您努力饮食、保养精神，为这些百姓而自爱。不尽陈述。

译与祝冬官书 【某】本来只是一个鄙陋之人，行为不能为世俗表率，才能不能救济世人，只能同农夫野老为伍罢了。阁下过分听信我，治理水利之初，亲自屈尊来访，向我询问施行办法；我听到命令后惶恐，想推辞又不敢。当大事还几乎没有确定的时候，阁下忧念百姓，谈到此事甚至流泪，使人感动，最终使大功得以完成。但【某】接受任命以来，没有任何补益，只是白白招人憎恨；这真是阁下把我当作国士相待，而我却不能以国士来报答您。等到您的使车将要北行时，【某】恰好患有采薪之疾，不能在道路旁拜送，心中怅惘，难以言说。今年夏天水涝又发生，比往年更严重；然而水流能够畅通，田地没有受害，这就是往事的明证。但只遗憾当时求速的心情太强，没有从容讲求办法来治理，所以有害之处还剩下一两处。比如吴江九里石塘和澈浦桥牛毛堆，正是太湖下游流入吴淞江的咽喉要地，却被有势力的人占据；所以即使亚卿公命令郡县，直到现在仍然坚持不执行。张延赏有话说：‘钱达到十万就可以通神’，确实就是这个缘故。从前壬子年秋天，西风狂猛急骤，太湖水上涨，江口水流不通，以致漂溺死亡六七十人；而防治水患的人还以劳民伤财为借口，这究竟是什么心肠？既然如此，又怎么能知道不会给天下和后世留下遗恨呢？姚冬官来这里时曾经经过，我也曾当面冒昧陈说一两点，不知道他是否肯相信听从。如今借汝其通贡士出行的机会，谨奉书信表示感谢自己的无能。墨两笏奉上，姑且助您临池挥毫的兴致。相见的日期尚未确定，只愿您万万自爱。尺牍 与吴原博修撰 去年冬天汝中翰家人回去，今年夏天梅秋官赴任，两次承蒙您赐下书帖，言辞情意委婉周到，俨然如同当面交谈，只是不能亲眼见到您的容貌，使人怅惘。多次见到老兄的高作，雄奇深厚，浑然敦厚，直追古代作者；将来担负一代文名的人，大概就要出现了。李贞伯归来后，弟同启南多次同他交谈饮酒，有时连续几天几夜，把他居乡时高尚古雅的操守全都倾倒出来，越发使人受到激励，不敢用不合义理的事情来求他。然而他尊敬老人，雅爱斯文，待人如同布衣时一样，完全没有官场的气象；只有那些一味随俗俯仰的人憎恶他，但这也不妨碍他成为君子。弟同启南已经结为姻亲了，次子永龄冒昧求娶他的幼女，也是借李贞伯和陈玉汝从中赞助，才得以订成婚约。如今借吴禹畴举人出行的机会，附信问候您的起居。禹畴是晚辈中跟随我求学的人，临行时请我为他求启南的画送给您；他将带着画求见，倘蒙您赐下一句话，实在是极大的恩惠。相见日期尚未约定，只愿您自爱，不尽陈述。与吴禹畴亚卿 自从初夏分别以来，本想再去问候一次，不料连日阴雨又起；雨停后，永龄房中的一个小孙子患疹，竟至夭亡。老年人正要依靠这些孩子获得欢娱，却突然遭遇这种事，心情极为难受，因此几天吃不下饭，所以没能问候您的起居，心中的怅惘哪里说得尽。想来吾兄也会挂念弟，不会把我置之不顾。还请您体谅我的心情，便是幸事。启南进城后，曾经相见吗？弟建了几间小屋作为归隐之所，早晚就要动工，估计中秋前后能够拜见您的容颜。不要责怪，新稻五斗奉上，姑且表示献新之意，幸望宽恕礼物微薄。与吴原博谕德 很久没有叙谈了，心中十分挂念。新春之际，惟愿阁下万福。先前请求您为曾祖考撰写墓表，已经听说您答应了；向北遥望，悬念已经很久。只是遗憾山川阻隔遥远，不能亲自前去请求。即使您的职务十分繁忙，不能同从前相比，然而我所仰望盼求的这件事，就像饥渴的人盼望饮食一样。希望您慨然赐予，使曾祖考遗留下来的德行能够载入文籍之中，那么我的后代也都将蒙受光荣。如今借友人沈岁贡出行的机会，谨表露诚意告知，不尽陈述。慰问吴谕德丧弟 没想到您这样的庆善之家竟遭遇这种奇变，令弟原晖长逝；凡是与您相知的人，无不震惊哀悼。何况是手足至亲，您的悲痛应当会怎样呢？从前苏东坡和苏辙，因‘对床风雨’的诗句，曾说读来令人不能释怀，但那还只是生离。何况您家如今成了死别，感伤之情将会超过那时百倍。然而人的寿命自有定数，还是应当节制哀痛，勉强进食，以成就远大的事业，不要忧愁伤怀。弟远隔江湖，不能当面说宽慰劝解的话，谨奉此状表示慰问，惟望照察，不尽陈述。与沈启南 自吴门分别以后，思念和渴望相见之情相距甚远。子静恰好经过这里，想设法见您一面却没有成功，心中同样怅惘。从前所看到的董北苑真迹，天机流动，确实是世间罕有之物。您如果能临摹一本，不仅可以惠及子孙、永远珍藏，也能使前辈的典范风度在后世得以见到。特请陆允晖代为告知。慰问沈启南丧内 庆善之家遭遇变故，尊亲母亲长逝。听到讣告后惊骇悲痛，正所谓谈到老虎而脸色独自变了。幸好子女已经成人，年纪也到了桑榆之年；何况她的美德著称，又有贤德的丈夫可以托付终身，日后应当可以同管仲姬一样不朽，还有什么遗憾呢？太夫人年高还在堂上，老兄不应过分悲伤，以至损害睡眠饮食，反而使亲人忧虑。魏郑公回答太宗有关献陵的言论，正可以拿来作比喻。至于庄子所说的旷达，不是名教之中适宜谈论的，所以不敢拿来进言。与沈启南 我承蒙阁下不嫌弃，把我列入交契之中，于是结成瓜葛，成为肺腑之亲。中间虽曾因时常来拜谒，不过是遇事而来，从未特意准备供具，心中很觉歉然。人生百年，可以欢乐的日子很少，何况暮年将至，剩下的日子没有多少了，想到这里能够不感慨吗？如今选择闰月十五日前后，姑且谋划一次相聚，冒昧请您屈尊到敝庐赐临，以叙亲密情谊；只愿您不要加以弃绝，这就是对我的最大恩惠。先写此信告知，乞请答应我的请求，不尽陈述。与周元基院判 没有瞻仰您的风采，已经三年了，仰慕之情没有停止。令尊受到封赠，庆幸之情如何呢？听说李先生患病，实在令人忧虑；近来得到消息，说已经渐渐好转。这位先生嫉恶太过，同人相处很少投合，所知交的人也都已经星散；再加上暮年将至，子嗣还没有出生，难道心中不会有所触动吗？只依靠您朝夕慰藉开解他一人罢了。万望您留意。舍弟铎出行时，宜子方曾托他带来一封信。芡实三十斤附上。希望您收到后高兴。与干方伯

译相见没有机会，思念友人之情实在难以承受。每得到一封信、写出一封信，胸中郁结便稍稍缓解。大概是独居已经很久，没有朋友相互砥砺的助益，感情自然不能自已。阁下教化有成、风俗美善，眼看就要入朝辅佐天子，不要让秦地百姓独自享受恩赐。有个叫刘恩的人，是白水县人，任长洲县主簿，既廉洁又仁惠，贤士大夫无不亲近他，只有豪猾之徒不喜欢他，因此向当权者诬陷，最终使他蒙冤离职。县中百姓甚至有人为此流泪。希望阁下特别垂青照看，使他免于颠沛困顿；这也是仁人君子应有的用心。我并不是同他有亲附关系，也不是有所请托，只是为公论所激发，心中感动而说出来罢了。阁下不要认为这是嫌疑之事，我深深感激，深深感激。与李贞伯职方 自从吴门分别以来，不知不觉又过了一年。日月飞快流逝，朋友彼此隔绝，对此又能怎么办呢？屡次承蒙您惠赠石刻诗集，心意仿佛是在给弟加鞭催促。然而弟如同劣马，终究不能前进。潘江托人寄回的历日，已经按数收到。再次出游江湖，确实是跋涉劳顿；但王事没有止息，贤能之人不能独自推辞劳苦。小儿永锡入国子监，希望您念在他是故人之子的份上，对他加以教诲和勉励，实在幸甚，幸甚。应天学中有三段碑，是皇象的书法，弟垂涎已久，希望您替我拓印几本赐下，那就如同得到重宝一样。听说宜兴有囤碑，也是皇象书法，如果还能设法取得它，更是出乎意料的欣喜。至恳，至恳。与陈玉汝给事 很久没有见到您的容颜，使人一直恋恋不舍。听说您受到任命，担任兵科官职，欣喜跳跃了好几天。从前元仁宗说过：‘公论在台谏与国史院。台谏的公论是一时的公论，国史院的公论是万世的公论。’我朝不设置谏官，但进言和监察的责任在科道。如今原博任国史，而阁下身处言路，可以说用人都得到了适当的人选。所谓万世的公论，要等后世才能看见；而一时的公论，今后每天都将有所听闻。这不是因为故人居于清要之职而感到高兴，而是因为圣朝公论得到了适当的人才而值得庆贺。曹以明前来，谨奉此信，草草写成。只愿您顺应时令自爱，不尽陈述。与张子静 去年承蒙您屈尊来访，足以证明您没有忘记故旧。此后人事纷繁，没能前往拜访。谢西吴人回来后，多次询问您的起居，听说您清健美好，深以为慰。连年水涝，被淹没的田地有十分之二三，幸存的田地也只够缴纳赋税。去年嫁女，今年儿子结婚，用钱的地方很多。过去沈启南诗中说：‘哪堪岁歉年荒的时候，正逼近男婚女嫁之时。’当年只把它当作笑话，没想到如今亲身经历了。看来这首诗大概正是为我今日写的。儿子中只剩小的一个还没有结婚。上天如果借给我寿命，让我勉强了结这笔债，那么便再没有别的事情，就应当仿效向子平，遍游名山，实现平日的志愿，不再随世俗奔波于利欲之中。王逸少曾说：‘我终究应当因快乐而死。’我的心愿也是如此。将来您应当到武夷、天台、雁荡之间来寻找我。阁下了解我，所以我才同您说这些；否则就会被认为痴妄。笔生回去时附上此信，写得很草率。答张靖之 日前承蒙听到您的教诲，您毫不吝惜地倾囊相授，所得实在很多；又劳您设宴款待、厚赠食物，我不敢再烦劳您写信道谢。使者到来，我拜领了您的诸多佳作，兴致悠远，音调淳厚古雅，自唐代以后没有这样的作品了。其中一幅尤其奇绝。过去有人得到李廷珪墨，夸说富足可以敌国；我获得这些，难道还不在它之上吗？至于海鱼，更是出乎意外，我谨同一两位知己共同享用。使者即将回去，草草写信致谢，其余容当面详述。上王三原司马 【某】是东南的一个乡野之人，农事之余涉猎诗书，只是聊以自娱罢了，本来没有超过常人的才识。阁下过分听信，屈尊对我加以褒奖告诫，并且把年谱委托给我。我听到命令后惭愧恐惧，不知所措。只是阁下的功德事业光明盛大，千载一遇，必须有一代英才、绝世识见的人来为您编述，才能完全表现出来。像【某】这样的人，才力不足以有所作为，见识不足以洞察变化，学问不足以博通古今，却错误地承担这个任务，这无异于拿一寸长的筒去撞巨钟，举起微弱的火光去面对明亮的太阳，不能胜任是确实的。接受命令以来，我睡不安席，吃不甘味，搜缀思绪、采集材料，历经数月，才终于写成此书。不是不想写得好，而是我的技艺只能达到这里。希望阁下大加删改，也许能使天吴、紫凤等内容不至于被愚妇之手颠倒。谨慎抄写成一帙，并附凡例十条、杂记五篇、赵季明族葬图说、张沈遗文四篇，各一册；另有旧稿一帙，专门命家僮送上。只望宽恕我的狂妄，幸甚。上王三原太保 拜别您的容貌仪范，忽然已经超过十年。其间听说明公任官或退居、任职久暂等情况，彼此身份地位相差如同天壤，不敢冒昧轻率地写信，只是更加仰望罢了。然而阁下始终拳拳垂念，不曾忘记我；每当太仆李应祯、太守汝讷、学正莫旦、武选吴鋆前来拜见时，必定问及【某】，怜悯我的穷困，同情我的灾患。一个普通鄙陋之人，怎么能得到您如此的知爱呢？阁下蒙圣主知遇，所以竭尽忠心和智慧来报答特殊恩宠；而那些在您身旁嫉妒邪曲的小人，不能放纵奸计，于是唆使党羽鼓唇摇舌，丑诋巧妙诬陷，无所不用其极。圣天子因为您一向以公正忠直著称，拒绝接受他们的诬陷，最终使他们气馁。等到您离开官位，南北科道官纷纷上章陈奏，称颂您的忠诚，攻击他们的罪恶。公道大为彰明，天下没有不称快的；四海听到这件事，也知道我朝廷中有人才。明公的进退升降，并不掌握在他们手中，赏罚也不能由他们施加于人。那些人当时正掌握权力，权势炙手可热，而进谏劝善的人却全不顾惜，直言不讳，这是为什么呢？实在是因为明公孤忠清誉，能够激发人们正直的气概。这难道可以仅仅用声音笑貌来做到吗？【某】被遥远的阻隔所限，不能亲自前往问候您的安否，心中实在深深牵挂。如今借本县司训曹纪公是郡中人的机会，他因服丧归乡，谨奉此状问候您的起居。只愿您万万自爱，为道义增重，不尽陈述。与鲁廷瞻 恭敬地听说您得到特殊任命，职掌封驳，令人惊喜了好几天。这才知道上天生下奇才，必定有大用。只愿您勉力建立功业，使姓名垂于史册；不肖我也可以借用田画的旧事，把名字列入传记之中，流传声誉无穷。借卓志隆岁贡出行的机会，写状奉上祝贺，不尽陈述。与陶文式

译日前您深切顾念我们的交好，特意赐我容纳；而您回赠的礼物，也过于隆重丰厚。即使高门礼待宾客确有旧例，但这并不适合我这样的寒素之家，也不是我们一向以诚心相照的旧交所应有的礼数。我认为近来士大夫婚姻的礼仪，奢侈超过节度，以至于有些人贫穷得不能举行婚礼，却也要勉强照办；礼制因此被破坏，婚嫁错过时节，彼此还互相责备。我本来正希望执事能够洗除世俗的陋习，却仍然沿袭这种弊病，实在不是我的期望。今后往来，务必尽力节制，不要过于丰厚，这是我的愿望。冒昧直说，深知会获罪，只是要以此终身事奉您罢了。惟愿执事认真考虑。与文徴仲 分别以来已经三个月了，近来可曾写过什么新作吗？《重庆堂记》《水月观记》正好放在案头，被庄定山、赵栗夫看到了。庄氏说《重庆堂记》好，赵氏说《水月观记》好，争论了很久。我慢慢说道：“论铺陈叙述，《重庆堂记》不如《水月观记》；论结构布局，《水月观记》不如《重庆堂记》。恐怕两篇都还不能算是完整的文章。”二位拍掌称是，于是拿起笔来批改删削，大概综合了我们三人的意见，而由庄氏执笔。现把原稿奉上，佳期已经临近。云鹤绫裙段一事，附带送去，姑且为您家门下生意兴隆略尽微薄之意。尊公那里，这边若有方便的机会，我自当奉上问候。不再多说。写给都玄敬 自半塘分别，忽然已经一年了。岁月不能停留，朋友又大多各自离散，这可怎么办呢？老兄官职晋升为正郎，又有元老做您的长官，既是旧交而且了解您，必定会对您言听计从了。冢宰公的弟弟想呈上一篇奏状，并不是有所求托，只是天下可以谈论的事情很多，想把胸中郁积的意见一吐为快罢了。您平素了解我，曾许以气节，想来不会有所嫌疑。请先替令弟写一篇，我将撰写好后呈上。借舍亲吴汝砺的方便，把牌缨两件姑且奉到左右，不尽之意。答吴汝琇 前些日子黄某来，带来佳作和珍味相赠。我正患疟疾，勉强支撑病体写了几句话奉谢。您的侄子世芳来，又承蒙厚赠，更使我感到不安。只愿兄长德行日益高尚，学问日益精进，登山临水，乐趣如何呢？我自从遭逢变故以来，精神衰耗，情绪萧索，已经很不像从前的我了。所寄来的启南诗，已经随信附上。听靖之说，元宵节已经出来了，想来观灯的病也痊愈了。我现在姑且建造一间小屋，和两个儿子分开居住，估计到明年秋天可以完工。一定要把家事交给他们，便乘轻舟远游，随着各处名胜在山光水色之间游览，实现平素的心愿，只是不知道上天肯不肯允许我这样做。世俗事务忙碌不休，永远没有完结的时候，人生贵在适意罢了。您认为怎样呢？您的兄长汝晖，从前承蒙厚意款待，已经很久没有来得及答谢。信中说想要下访，所谓“不朝之几杖”之礼，我怎么承受得起？幸望留意，日后相见还没有期限，只愿为了斯文而自爱。与王守溪修撰 去年两次收到您的亲笔信，情意恳切，可见您没有忘记弟弟我。后来看到您同汝其通的往来文章，信中都责怪我没有通报音信，大概是偏僻乡里没有便利的传递缘故。您看弟弟我的才干和心情，还像从前那样吗？孟府尊在郡中，大力整顿法纪，积年狡猾之徒依次被铲除，百姓安居乐业；然而有些人不能实现他的志向，便捏造没有根据的话，士大夫又随之煽动，实在可惜。如今他已经被丁忧离职，成为民间祸害的人又放肆起来了，哪里还能再有这样的人呢？杨君谦来，姑且把这些草草告诉您。兔毫笔十管，用来表示一点微薄心意，远远不够。序 《大明文约访采序》序说：孔子说：“夏代的礼制，我能够谈论；但杞国的史料不足以验证它。殷代的礼制，我能够谈论；但宋国的史料不足以验证它。这是因为文献不足的缘故；如果文献充足，我就能够验证了。”圣人具有天纵之才，是生来就知的圣人，尚且把无法考证当作忧患，何况后世的学者，难道可以不凭借文献吗？三代的著作十分古远，周朝衰微以后，处士纷纷发表各自的议论，各家自行著书，当然没有汇集整理。自秦代以来，作者渐渐增多，书卷浩繁，雅正与淫靡的作品并列。学士大夫穷尽日月，面对断简残编，仍有不能掌握要旨的。于是，分类选编的著作兴起了。所以两汉、三国、四朝有《文选》，唐代有《文粹》，宋代有《文鉴》，元代有《文类》。这些书虽然不能保证毫无遗憾，但后世想考察当时的文章制作，除了这几部书，还能凭借什么呢？大明统一天下，山川精气完备，文教普遍兴盛，作者在当今兴起，已经一百多年了。论时间，已经这样长久；论人物，已经这样众多；论文辞，已经这样兴盛；可是分类编纂的书却没有记述，难道不是缺憾吗？《礼记》说：“礼乐不是经过百年不能兴盛。” 因此我们苏州的参政刘公对此有所见，选编成类书，尚未完成便去世了，人们都为此惋惜。如今侍御司马公感慨前人的志愿尚未完成，准备扩大并继承这项工作，希望做到广博而精当。我某人承乏担任这一差事，但出生在偏僻乡里，见闻浅陋，不能周遍了解四方贤人以及古今的著作，想求得毫无遗漏，其实很难。因此自从接受命令以来，早晚忧惧，深怕不能胜任，从而有辱于我们二位公，如同涉过深渊薄冰，不知道怎样才能成功。恭请四方君子共同成人之美，广泛搜访，把名家的佳作赐给我并加以指教，使前辈的典范大略能够呈现在天下后世面前。至于编成一代的典籍，我哪里敢当？只是准备向它学习罢了。

译《王大司马年谱序》《司马年谱》是为谁作的年谱？是王公。为什么要给王公作年谱？王公贤能，编年谱来劝勉做臣子的人。劝勉做臣子的人，是什么意思？看见王公的行事，贤能的人会仰慕追随，不贤的人会努力改进。王公的行事怎样呢？侍奉君主是那样忠诚，谋划国事是那样周密，爱护百姓是那样仁厚。因此上自君主信任王公，如同用蓍草龟甲占问而不疑；下至百姓拥戴王公，如同子女依赖父母。何况王公在云南和南畿任职时，正值群阉严重危害百姓，公卿以及百官没有人敢出声，这本来就是天命和人心将要转移的征兆。唯独王公挺身而出攻击他们，只看力量所能达到的程度；他那些危切的言论和正直的议论，不顾天子的喜怒，终于能够除掉那些害虫，使危局转为安定，使暴戾转为和平。这些言论，是全天下都不能说出的言论；这些功劳，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功劳。因为他能够把死生荣辱置之度外，只以忠于国家和百姓为念。像王公这样的人，正与孟轲所说能够纠正君主错误之心相合，也与陆贽不辜负自己所学相同。假使享受俸禄的人都能以王公的心为自己的心，那么什么邪恶不能除去？什么动乱不能治理？什么太平不能达到？所以编王公的年谱，是为了劝勉做臣子的人。为什么要编年谱呢？用年统摄时，用时统摄月，用月统摄日，用日统摄事情，用事情统摄言论。这本来就是史官的方法，因为要按类别编排。怎样按类别编排呢？用来补足史官遗漏的文字。史官遗漏的文字是什么？古代从王室到诸侯国，没有不设史官的；君臣的贤能或不肖，国家的治乱，政事的得失，没有不记载的。因此孔子的《春秋》，就取材于鲁国史官旧有的文献。后世废除诸侯而设置郡守，史书中只有王朝的记载，但都详于内而略于外，记载上层而遗漏下层，谨慎记录大事而忽略小事。史书啊史书，我还没有看见它能成为完整的书。至于公卿大夫的任免本来就不固定，有早晨还居于朝廷，晚上便回到田里的，哪里能说这就是史书呢？那么年谱本来也是当时诸侯国史书的遗留。所有年谱都这样吗？答道：哪里会呢？人的贤能与不肖各不相同。欧阳先生说，秦汉以来著书的人多得数不清，但他们的书百中不能存一，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没有根本。什么是根本？就是修养自身。人能够在自身修养，所得便施行于事业，也应当表现在言论中。考察这部年谱，我相信它确实能够流传。《诛巫序》吴江的风俗迷信鬼神，百姓生病大多不服药，只听巫师的话。祭祀神灵、礼敬巫师的费用，几乎多得无法计算；富人耗尽粮仓，穷人卖掉田地房屋，也毫不吝惜。因此巫师一天比一天肥，百姓一天比一天贫瘠。即使是官宦人家，也习以为常，没有人醒悟到这是错误。成化戊戌年，我向冯侯上书，冯侯也知道巫术危害百姓，认为不治理就会日益严重，于是严厉下令分头捕捉巫师首领，捕获若干人，全都依法处置，其余人逃出境外，县中欺骗百姓的人便收敛了。唉！自从异端妖妄的说法兴起，愚昧的百姓习惯于耳闻目见的风俗，利害在内心交战，纷乱不安，他们受迷惑本来是应当的；可是高明博学的人竟也沉溺其中而相信，还有人嘴上议论它不对，亲身却实行那一套，甘心如此而不悔改，实在是因为不通晓死生的道理，不明白祸福的关键，最终使天理被人欲战胜。间或有守持正道而不受迷惑的人，群邪反而一同讥笑他，以致父亲不能凭慈爱得到称誉，儿子不能凭孝顺得到名声，夫妇不能凭义理相处。那些处在百姓之上的人，有的昏昧而不能知晓，有的知晓却不能体恤，有的体恤却不能实行，这样的人都有，所以巫术肆意流行而无所顾忌，也就不奇怪了。这正是孟轲所说的“念头产生于心中，就会危害所做的事；祸乱产生于所做的事，就会危害政事”。如今冯侯采取这一行动，大概是想平息邪说，端正人心，怜悯百姓的困穷而敬畏天命；对于死生祸福的说法，他一点也不让它经过自己的内心，这难道不是真正的大丈夫吗？凡是治理百姓的人，听到冯侯的风范，如果能够充实并扩大它，推行并贯彻它，那么天下百姓的困苦差不多可以痊愈了。我在成童时，曾听长老说，国朝将要设置太仓卫，大规模建造房屋来储存军粮，守臣想向百姓征取钱财，有位林推官独自建议拆毁郡中淫祠，用其财物补足费用，见识高明的人都认为痛快。此后只有陈侍御能够去掉学宫中不合理的祭祀，此外再没有听说过了。那么豪杰非凡的人，世上为什么这样少呢？如果不是智慧足以不受迷惑，仁爱足以能够爱民，勇气足以有所作为，哪里能够参与这样的行动？哪里能够参与这样的行动？从前西门豹治理邺地，能够把巫师投入河中，破除河伯娶妇的说法，邺地百姓至今仍受到他的恩惠，而褚先生记载了这件事，也得以附在太史公之后流传。如今冯侯与西门豹相比，是有不同呢，还是没有不同呢？怎么知道吴江百姓所受的恩惠不是从今天才开始呢？只是没有人记载并使这件事流传罢了。我因此叙述此事，等待有像太史公那样的人来记录它。

译《侍御刘公愍灾序》江南在《禹贡》中属于扬州区域，那里的土是涂泥，田地属于下下等。自唐代以来，人口逐渐繁盛，人力已经投入，土地的产能也已经开发殆尽。掌管国家财政的人只求应付眼前，不探究根本而专门经营末节，所以赋税年年增加、月月增长，本来已经多得无法承受了。逐渐到了元代末年，上面松弛，下面放纵，兼并土地的人多的占有数千顷，少的也有一千多顷，全都役使平民，僭越奢侈而不守法度。本朝以法治国，但这些人仍沿袭前代旧路，不知道约束自己，往往触犯刑网，于是杀戮他们的家属，没收他们的家产，收缴他们的田地，令百姓承佃，又都以核验私租来决定赋税的多少。当时只担忧赋税不多，不再考虑它对百姓造成的祸害。每年还要漕运粮食数十万石供给两京，又有加耗、船佣、车直等费用，一概向百姓征取，通常在常赋之外横加征收，增加到原来的数倍。然而土地的产出并没有比过去增加，吴地百姓竭力耕作，把土地产出全部取尽，仍然不能供给。议论此事的人却大力夸耀财赋，相互争说这里是聚财之渊、蓄财之薮之类的话。不知道吴地百姓无穷无尽的祸害，正是在这里。宣宗章皇帝怜悯百姓不堪承受，下诏减免十分之二、三，百姓才稍稍得到休息；但与旧有数额相比，仍然非常沉重。从前遇到水旱灾害，主管官员还知道怜悯救济，随即上报朝廷，请求免除灾区赋税，这本来是懂得治国根本的人应当做的，因为也是体恤国家的根本，不忍心再严重伤害百姓。成化十七年春天不下雨，夏天又不下雨，土地裂开，河川干涸，土块干燥松散，地里的肥液全部枯竭。后来稍微下了雨，已经栽下的禾苗蓬勃生长，茂盛繁密。有见识的人已经担忧它们将要衰败了。没有多久，先前蓬勃生长的枯萎了，先前茂盛的干槁了，等到拔出根来查看，原来已经腐烂。生长得旺盛的损坏得严重，生长得稍差的损坏得轻些，甚至满丘遍垄，全都荡然无存，人的力量和施肥培治都不能挽救。秋七月丙戌，大雨暴风一同发作，冲倒树木，掀翻房屋。八月戊午以后，连续下大雨，常州阳山崩塌，太湖水泛滥，平地水深数丈，冲毁百姓房舍。九月壬申朔，大风大雨，昼夜如水倾注；从这以后直到冬天十二月，没有一天不下雨。先前禾稼仅存于腐烂残余中的，也全都被水冲走，丝毫没有留下。可是有些想严厉逼迫百姓以求邀宠的官员，却建议说水灾不算灾害，既然已有办法足额缴税，剩下的还可以充作百姓的粮食。于是彼此互相掩盖，忌讳谈论灾情。百姓以各种方式陈述请求，都没有得到听取。大概当时吴江丞王瑾倡导这种说法，而苏州知府刘瑀相信了他，所以百姓的话再也传不上去了。儒生赵同鲁上书陈述灾情，却被说成是巧辩之士，认为他是在游说，便斥退了他。于是监察御史刘公魁慨然上疏论说，大意是：如今上天降下灾害，流行各地，损害禾稼，年成不能顺利丰收，江南百姓无论大小都受到困苦，天天濒临死亡。现在不查明并免除他们的赋税，反而让主管官员督促责罚，进一步使他们困苦，臣担心他们将要几乎死尽，将来的赋税从哪里征收呢？况且国家的财赋，没有比江南更丰盛的；虽然它由天地生长，但一定要依靠人力，才能有所收成。这就是说，人是根本，财是末节。想取得末节，却先断绝根本，假使把财赋全都取得，以满足眼前需要，那么日后的打算本来已经穷尽了，何况未必真能取得呢？如今百姓穷困、财物匮乏，聚集起来做盗贼，各处都有，这也是事理和形势必然导致的。万一有狡猾之徒在其中偷偷发动，兴兵诛讨，费用必定很多，恐怕不只是拖欠的赋税而已。臣任御史，是天子的耳目之官；百姓的疾苦，是臣耳朵所听到、眼睛所看到的。臣如果沉默不说，就是堵塞陛下的聪明，荒废自己的职守，还有什么罪比这更大呢？恭请陛下上顺天道，下从人心，怜悯这些颠沛困苦而无处申诉的百姓，特地下诏让主管官员核实他们遭灾的赋税并予以免除，再加以赈济，使他们得以保全生命。这样将来父亲传给儿子，儿子传给孙子，彼此相率缴纳赋税、承担徭役，侍奉圣朝亿万年，哪里是只求一时足额所能相比的呢？奏疏上呈，天子认为他说得对，下诏户部依从他的请求。户部下令郡县核实，但刘公任期已满而离去了。继刘公治理此地的人拘谨自守，不再留意百姓的隐情，于是当时各级官员都坚持先前的说法，不肯改变，反而想强行征取来补足赋税，于是扣住刘公的奏疏不上报，征敛催逼更加紧急。百姓不堪命令，甚至卖田卖房、卖掉子女也不能偿还；百姓被杖打而死的，或自杀的，多得无法计算。府中仍认为不够，曾经把代理某县的县令和县丞召来，责怪他们办事迟缓。县令说：“不是我敢怠慢，而是百姓中有人被某人杖打至死。”县丞说：“这是被某人打死的，并不是县令不兴办事务。”两人争论了很久，县令理屈，府中大为称赞县丞能干，多次称扬他。从此官吏更加专务刑罚，崇尚严酷。百姓歌唱吟诵，思念刘公，不能忘怀，常常互相惊告说：“天子派刘公来使百姓活命，如今他到了！”于是都跑去看，互相转告，道路上聚成群。久久看不见，才返回。过了几天又这样，东边的人向西边盼望，南边的人向北边盼望，说：“难道是来安抚我们的吧！”第二年发生大饥荒，人与人相食，一斗米涨到一百钱，草根树皮也都吃尽了。时间久了，人的脸色不再像人，饿死的人遍布道路，有的尸体漂浮在水面，遮蔽了水面。顺流而下，只见吊死在树林间的人一个接一个。那时秀水有个姓杨的人，一天忽然在家中做汤饼，里长恰好来见到，便对他说：“年成饥荒，这种食物很难得到，今天应当和我一起把它吃饱。”杨氏说：“你不能吃，我自己估计也吃不了几口，所以卖掉家具做成它。你不能吃。”里长没有明白，坚持要吃。吃完后，杨氏全家都死了，里长也死了。众人才知道杨氏先前把毒药放进饼中。长洲有一个人卖掉妻子，临分别时，妻子脱下自己穿的衣服给婆婆穿。婆婆说：“你走了，我还需要这件衣服。”妇人说：“他既然娶我为妻，就应当给我衣服穿。婆婆您穿着它，不必推辞。”婆婆穿上衣服，悲伤哽咽，于是投水而死。妇人大哭，也溺水而死。买妻的人带着她的丈夫来索要价钱，丈夫又投水自尽。还有一个卖妻的人，只索要五十文钱，买者疑惑价钱太少，说：“我的妻子侍奉我二十年，如今遭逢这样的灾荒，我不忍心看她又饿又死，所以不需要多给钱。”他善待她，并没有虐待她。那人按数目给了他，其中少了二文，嫌少想要换人，说：“不必了，这已经够了。”于是到酒家买醉，径直投水而死。其余情况大致可以由此看见了。

译郡县虽然实行赈济办法，有时在寺观中煮粥，听任百姓前来吃，但饥民很多，又被吏员侵吞盘剥，真正得到的没有多少。这一年田地不能开垦，放眼望去越来越荒芜，赋税不能交入官府，官府又逼迫丰收之家代替缴纳，于是百姓更加困苦。父老哭着说：“刘御史如果还在，我们这些人不至于困到这种地步。”天啊，天啊！刘御史如今在哪里？刘御史如今在哪里？眼泪流下来，久久不能停止。《松陵野史》说：“唉，灾年常常有，只是有灾害严重和不严重的区别，又在于当时作为百姓父母官的人能否设法救济他们。近世江南灾害最严重的，没有比景泰的甲戌年、成化的壬辰年以及如今的辛丑年更严重的了。甲戌年很惨。当时杨御史贡竭力向朝廷请求，查明并免除赋税。壬辰年则是苏州知府邱霁确实承担责任，使赋税得以按最低限度征收，所以虽然发生灾害，却没有危害百姓。至于今天回想起来，辛丑年的灾害超过壬辰年而不比甲戌年轻，可是百姓死亡之多，八九十岁的老人都认为百年之间从未有过，这是为什么呢？只是取决于刘公的话是否被采用罢了。那两位公正当在位，力量足以实行自己的志向；刘公却恰好在任期将满、即将离去的时候，虽有言论却来不及施行。” 唉，刘公的心难道有什么不同吗？看看他所陈述的根本和末节，为什么又这样详细明白呢？可是百姓思念刘公，反而超过思念那两位公，譬如婴儿失去母亲，遭受饥寒的孩子，其感情必定比已经饱暖的孩子更加迫切。唉，真是仁爱啊！”因此我考察这场灾害从开始到结束的变化，以及刘公为什么替百姓做事、百姓为什么思念刘公，把它们写在这篇文章中。《吴江张氏族谱序》先王考虑到百姓人口众多，世代久远而宗族繁盛，担心时间久了不能不混乱，所以制定大宗小宗的制度来规范维系。从天子到庶人，虽然其中尊卑贵贱不同，但用来排列昭穆、辨别亲疏、明白长幼的原则，没有不是这样。距离圣人越远，宗法逐渐消亡，当时有深远见识的士大夫，仿照宗法编写谱牒，虽然不能一下子完全恢复古制，却还能够据此考见世系。所以隋唐以前，朝廷任命官员、设立机构掌管此事；四方有人把家状呈上，官府替他们考定，正本收藏在秘阁，副本存放在有关官署，选举和婚姻都从这里查考。然而它只对声望显著、宗族显赫的人记载详细，那些贫穷卑贱的人却不在其中。唉，尊祖敬宗的心本来是一样的，世人却因为显达或黯淡而区别对待，这难道是公正天下的议论吗？那么所谓谱牒，不过是谋求利禄、炫耀卖弄的媒介罢了。先王的良法美意究竟在哪里呢？五代以来，官制废弛，法度败坏，世人不再讲求。宋代兴起，苏氏、欧阳氏出现，创立谱图。苏氏纵向书写祖先出自何处，在下面疏列世系以相联属；欧阳氏仿照《史记》的表格，横向排列，在旁边附载。如今谈论谱牒的人，大多不出苏、欧阳两家的说法。吴江张氏是县中的大族。他们的先祖居住在石里村，子孙繁衍，有居住在石版渠的，有居住在绮川的，有居住在梅墩的，有居住在越溪的。世代久远，族谱散失，越溪一支的九世孙张溥重新修辑，从第一世祖某府君开始记载；其上不敢妄加叙述，因而存疑不记。编成后拿给我看，又请我作序。唉，族谱不是容易谈论的。在风气衰颓、习俗苟且的时代，张溥能够这样用心，真可以说知道什么值得重视了。君子难道不应当赞许他吗？族谱能够明辨宗族、收摄族人，古人已经说过了，不必等我再说；只是其中还有可以议论的地方，不能不说。这部谱虽然取法欧阳谱，但欧阳谱的编作，暗中把宗法包含在其中，所以凡是嫡系世代都端正地写在上面，向上可以承接祖先，向下可以延续后代；世次则写在旁边，并且仍然系联其子孙，使他们知道自己的出处，各自尊奉自己的宗族。这就是别子为祖、继别为宗的意义。它的体例井然有条，次序整齐不乱，论说明白而无疑，犹如树枝连于树干，水流出于源头。这是族谱的大纲，张溥应当取法并考订改正它。纲领一经举起，细目就会张开。这一道理不是我某一个人的私见，而是天下共同的道理，是三代圣人一贯的制度。因此我冒昧提出这些意见，以尽忠告。如果只是虚饰言辞来取悦张溥，那不是我所安心的，也不是张溥所希望的。《吴江曹氏复姓序》事情有看似缓慢却实际紧要的，君子认为适宜，普通人却认为迂缓。从前孔夫子谈论卫国国君，必定把端正名分放在首位；当时门人中即使贤如子路，还提出“为什么要端正它”的回答，何况比他更低下的人呢，他们会怎样看待？却不知道言语顺当、事情成功、礼乐兴盛、刑罚得当，都由此而产生。所​​以说，事情有看似缓慢却实际紧要的，君子认为适宜，普通人却认为迂缓。吴江曹孟才，自从他的父亲彦良被姑母收养以来，因为姑母没有儿子，便冒用姑父朱氏的姓，至今已经两代了。孟才有个儿子叫鉴，能够同读书人交游，读书人都认为应当恢复曹姓；但孟才因为朱氏没有后代，心中疑惑，迟迟不能决定。有个叫汝其通的人告诉他说：“古代人为别人承继后嗣、另立姓氏而归入宗族的情况是有的；但承受他人的姓氏，却从来没有。

译古书说：‘神不享用异类的祭品，百姓不祭祀不属于自己宗族的人。’ 您抛弃自己的祖先而不祭祀，自己却进入朱氏的祠堂，我担心朱氏的祖先将会把您吐出来吧？如今您不忍心让朱氏的祭祀断绝，为什么不为他们立后而奉祀呢？”孟才说：“如果朱氏族人已经全部没有了呢？”回答说：“您去寻找他们；寻找而找不到，那也已经尽了您的心意。过去先王制定礼制，祖庙迁远了就成为祧庙，祧庙再迁远就成为坛，坛再迁远就成为墠，墠再迁远就成为鬼。这样，即使以天子的尊贵祭祀祖先，也根据世次亲疏而有防限和厚薄，何况庶人呢？何况异姓呢？况且您和朱氏姑母有亲属关系，但按服制只是兄弟的孙辈，已经无服，只是推究她先人的心意，有所不忍罢了。您应当先建立曹氏的祭祀，从彦良开始祭，因为他是别子。彦良以上，自然有大宗之家主持祭祀；然后另立祭祀来祭朱氏，到您这一代终了时才毁去，这样也可以报答过去的恩德。谁能说这样不合适呢？”孟才拜手说：“是，是。”于是照此实行。县人史鉴听说后，认为姓氏的混乱由来已久，并非一天造成的。它始于汉代，盛于唐代，到五代达到极点；有人尊贵到做天子，显赫到做王公，也安然处之而不认为错误。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被利益蒙蔽，又习惯于所见的现象，只看见小处而忘记大义。世代相隔已经很远，连子孙也不知道自己出自哪里，流弊最终发展到男女没有区别，败坏人伦，破坏风俗，这就同属人类却成了禽兽一样。流弊所达到的程度，竟使人类变成禽兽，那么即使穿着衣冠、住在房屋里，哪里还能按照人的道理对待他们呢？从今以后才知道，我们的孟才可以说是知道什么事情紧要的人，不被利益蒙蔽，不拘泥于习惯，也是君子所认为适宜的人。《送李员外诗序》李君贞伯服丧期满的第二年，将要入朝；乡里的大夫、士人以及同他交往或有旧交的人，都作诗赠送，总共若干篇。大家说我应当作序。诗，是对语言的铺陈；语言，是内心的声音。内心感受既然不同，语言也随之不同，但总要有至理存在其中。譬如八种乐器一同演奏，清浊高下、长短各不相同，却各自追求最完美的声音。沈君贞吉，是年老而安适的人，所以他的语言和谐平正，舒缓而不松弛。张君靖之，是做官后归来的人，所以他的语言丰富而高雅，委婉含蓄，思念而倾慕，深远得像水流清澈，他大概是有所不忘吧？刘君邦彦，是亲近而熟悉的人，所以他的语言亲切而不逼迫，疏远而不离弃。沈君明德、张君廷仪，是有学问而尚未做官的人，所以他们的语言郁积却不困窘，直率而不放肆。张君子静、沈君彦祥，是退居而隐逸的人，所以他们的语言严肃而宽厚，详尽而诚实，安静而纯熟。沈君启南，是才华蕴藏而尚未施展的人；陈君永之，是已经施展才华而尚未成功的人，所以他们的语言忧愍却不悲伤，激切却不诡异，反复吟咏而不令人厌倦，有怨意却不直接显露，惶惶不安，忧思深长；他们大概是对这个世道有所忧虑吧？不然，为什么思虑这样深远呢？如果没有这两位君子，谁能说出这些话呢？不过，这只是举出我们苏州南部的人来说罢了。至于李君的车迹已经向北，那么遇见他的人、感动于他的人、为他作诗的人，又将各不相同，这些我就不能知道了。唉，周朝衰落，诗歌散亡，后世采集诗歌的官职废弃已经很久，所以民间风俗的美恶、百姓的忧乐疾苦，在上位的人无法得知。如今这部诗集，幸亏借李君之便能够上达朝廷，将来一定会有怜悯天命、悲伤百姓穷困的人，听到这些诗而加以体察。至于我鄙陋直率而傲慢，急切而局促，逼迫而不舒展，在诸位君子面前没有能力效劳，却还能充数其中，难道不是幸运吗？《挽歌序》有人问：“挽歌从什么时候开始？始于田横。为什么说始于田横？田横被高帝征召，到了尸乡自杀；他的随从捧着首级来到汉宫，悲哀却不敢哭，所以作歌来寄托感情。后来因而扩展为挽歌。”我说：“不是这样。《左传》记载的‘虞殡’，《庄子》所说的‘绋讴’，都在田横之前，那么挽歌不是始于田横，已经很清楚了。大概古代送葬，必定有人执绋，因为众人用力不一致，所以唱歌发声来催促他们，这就是挽歌的起源。汉代李延年把它分为两曲，叫作《薤露》《蒿里》。《薤露》送王公贵人，《蒿里》送士大夫和庶人。下至魏代缪熙伯、晋代陆士衡、陶渊明，都竞相作挽歌。大体都是哀叹人生短促，述说死亡的悲苦，叙写丧葬的仪式和情感。至于近世以来，代代承袭，有的赞美死者的节操品行，有的感念彼此的交谊，体裁已经不同，文辞也略有差异，但那种哀伤悲恻的感情却是相同的。如今安晚吴公去世，我和他的姻亲关系及情谊最为深厚，怎么能停止对亡者的感情呢？于是援用古代的意义，采用今天的文辞，作挽歌一章，交给引挽的人，希望稍稍宣泄我的哀思。至于他一生的品行，自有撰写墓道表文的人在，我不是能够谈论的人。”

译《赠吴顺理序》佛者无猷患伤寒，延陵人吴顺理为他治疗，病很快痊愈。无猷因为我曾经主持他的居所，请求我写文章来赠给顺理；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他。无猷请求得更加勤恳，一年之内来了八九次，从未显出疲倦的神色，也没有说厌烦的话，我对此非常惭愧。不久，我的朋友汝其通、曹颙若又帮助他来请求。顺理以医术闻名，他传授医术的详细情况、医方医术的精巧、治疗的功效，缙绅先生们已经说尽了，这些不应当再举说而烦扰读者。二位君子说：“顺理是儒家子弟。儒者做人，必定不喜欢别人谄媚自己，却喜欢别人规劝自己。请您把序文中自己的疑惑告诉他，这也许是规劝他的一种方式。”各种疾病没有比伤寒更危险的，因为它有阴阳、虚实的不同，而攻、补、汗、下的治法又相反。药物一旦投下，死生立即决定，这能轻易谈论吗？《内经》说：“喜怒损伤气，寒暑损伤形。”又说：“天的邪气，感受了就会损害人的五脏；水谷的寒热，感受了就会损害人的六腑；地的湿气，感受了就会损害人的皮肉筋脉。”这些都是兼言并述各种病因。仲景的著作阐明了辨证之理，可以说各自穷尽了一个方面，譬如孔子的门下，众弟子各因自己性情所接近的方面而学习。后世医生不能把两家的学说融会贯通，以求得恰当的治疗，只是固守片面的说法，所以主张攻邪的一派认为没有什么不该攻，主张补益的一派认为没有什么不该补，最终导致虚弱的更加虚弱，实邪的更加充实，死亡接连发生。他们的药物不足以治愈疾病，反而恰好足以败坏病情；他们的方法不足以使人起死回生，反而恰好足以加速死亡。这难道是两部医书的罪过吗？实在是因为粗浅的医生拘泥于所见所闻，不明白通达变化的道理罢了。就这两派而论，近来的补益派危害人尤其严重，大概因为他们的话接近情理，方法容易实行，相信他们的人很多。而且他们的门徒都自我标榜，把自己的医术夸说成王道，把自己的药物夸说成仁政；看到麻黄、甘遂、附子之类的药，便摇手触犯禁忌而不敢使用。即使是外感风寒，也必定曲引旁证，力求把它合于内伤的说法，大多以补中益气为名。有时受到公论阻碍，不得已便表面上说采用解表攻下的方法，暗中却打算以补剂为主，以为可以拖延时日，坐等全部功效而不出问题。却不知道田间的稂莠不除，嘉禾就不能生长；小人不除，好的政治就不能实行，这已经是错误了。甚至倡导南方没有伤寒的说法。唉！上天的六气，人的七情，哪里会没有呢？只是有严重和不严重的差别罢了。如果果真像他们所说，那么南方就不患寒病，北方就不患暑病吗？这是他们说法中最荒诞的地方，不用攻驳就自然会破灭。而且明之生在乱世，亲身处在围城之中，看见人们遭受战争、饥饿、劳役的苦难；城池解围后又吃得过饱，因而生病。当时的医生错误地认为病中有余而使用攻法，往往导致很多人死亡，所以他才提出这种说法。如今却想把它一概用于太平无事的人，难道合乎道理吗？难道合乎道理吗？以顺理的明察、谨慎、周详和诚实，他应当不会有这两种弊病。不过如果因为我的话而进一步反省，那么差不多可以避免后世流弊了。《寿吴廷晖序》我曾经谈论天下最大的快乐，认为作为父母，没有比得到贤能的儿子更大的快乐；作为子女，没有比得到长寿的父母更大的快乐。然而儿子贤能取决于人的努力，父母长寿则取决于上天。取决于人的，可以努力而达到；取决于上天的，却不能强求而得到。因此有人两者都不能得到。但当他得到这两者时，爵禄不足以比喻它的荣耀，珠玉不足以比喻它的美好，肉食不足以比喻它的甘美，狐貉皮衣不足以比喻它的温暖，土地和马匹不足以比喻它的富足。这样一来，适合自己、使内心满足的事情，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呢？这两种快乐在我的朋友吴廷晖君身上都看到了。吴君出生于富裕之家，却能够磨去豪奢习气，谦退自守，只用诗书六艺教育他的儿子。当时的人正聚敛财货，夸耀华丽车马衣服，互相以此竞尚，都把他看作迂腐，而吴君不予理会。他日夜更加努力地教导儿子，儿子们也都能体会父亲的心意，勤奋自勉，学业已经有所成就。名叫鋆、蓥的两人，先后考取乡荐，参加春官试，进入太学，前后相继。丁未年，鋆考中进士，因为任职冬官而请假回家省亲；这时吴君正好满六十岁，十月三十日是他的生日。于是鋆带领弟弟们和儿媳妇们举杯嬉戏，为父亲祝寿。他的族人兄弟、姻亲亲戚、乡里朋友，以及同鋆兄弟交好的朋友，都来为他祝寿。没有不羡慕吴君长寿、赞美吴氏子孙众多而贤能的。酒过几巡，我起身颂道：长寿不只在于年齿高，更可贵的是乡人子弟都仿效他的仪容作为表率，佩服他的话并奉为训诫，仰慕他的德行作为准则。《诗经》说：“快乐的君子，美好的德音永不止息。”我的老先生具备这一点。贤能也不只在于才能技艺优美，更可贵的是做官的人早起晚睡，竭尽智慧和忠诚，侍奉君主，使百姓得到适宜的治理；在家的人承顺父母的容色和心意，以此奉养双亲，使宗族和睦，总不让父母留下忧愁。《诗经》说：“没有怨恨，也没有恶意，一切都遵循众人的正道。”鋆和他的兄弟们具备这一点。这样一来，所谓天下最大的快乐，就可以长久拥有而不失去；美好的声誉和声望也会越久越光彩；这种使自己长寿、使父母长寿的事业，彼此相助而无穷无尽。谁说那取决于上天的长寿，果真不能由人的努力而达到呢？《西村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译《西村集》卷六　明代史鉴撰　跋 题写陆允晖所收藏的沈启南诗画 从前，王右丞、郑广文凭诗歌和绘画在开元、天宝年间享有盛名。杜拾遗天生就是豪杰之士，他自负得简直要把一世人都不放在眼里，可是对于这两位先生却特别赞叹吟咏，好像始终不能忘怀。难道不是因为人才难得，所以才这样吗？后来能够绘画的人不止一个，只有李营邱、董北苑独被推为第一，后世以他们为师，奉为宗匠。然而若从诗歌方面寻求，却大概缺如了。是因为他们的画遮掩了诗才，世人失去了流传吗？还是他们长于绘画而短于诗歌呢？为什么又没有见到这种情况呢？只有赵文敏能够兼擅二者，也与王、郑相媲美。千百年后的君子，难道不能因为他具备完整的才华和美德而赞许他吗？如今我看陆允晖所收藏的沈石田诗画，每一件都达到妙境，而那种萧散自得的情趣，仿佛正在辋川的花竹之间、霅上的鸥鸟水波之间游赏。允晖如果能在诗画两方面都用力，那么他日后的成就便不可估量了。难道只是用来收藏而已吗？题写在司马御史给祝秀才的信后 侍御司马公凭敏锐的见识和通达的才干主持学政。在南畿千里之内，凡是执经诵读、安▯歌唱的人，都是他的弟子；而他唯独对祝生允明殷切地寄予厚望，难道会没有缘故吗？这卷书前面记载司马公嘱托的四件事，接着是七言绝句五首，再接着是五言古诗一首，都是司马公亲手书写的。他尤其反复说到收放心、务笃行、道问学。大概司马公的深意是：祝生资质性情超过常人，恐怕会流于言语文字一类的末务，所以要抑制他的锐气，使他归于中正之道。前辈成就后进，竟能做到如此地步。《传》说：士人在知己面前得以舒展，在不知己的人面前便受到压抑。像祝生这样，不能说没有遇到知己。祝生应当感奋自立，以达到远大的成就，或许能够符合司马公的期望吧？起初，司马公驻节郡城时，有征召之事，即使凭我的不肖，也得以跟随诸位儒者之后入见。司马公认为，大明兴起已有一百多年，文人作者接连出现，但选编这类作品的书只有刘氏的《文要》可见，可惜仍有不完备之处。如今想要扩充并续编它，这件事就寄望于诸位了。大家都推辞而未能奉命，只得退下，所以记事中有“《文要》之事重大，应当急切去做”的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章、一章〕 只是祝生出生较晚，又偏居一隅，苦于不能周遍了解四方人士，完整看到古今的文章制作。仪部当时正从事《金史》的编修，一时诸位文学之士又都东西散处，不能编成书，所以仪部的跋文中有“必将最终辜负此事”的话。读到这些话，使人深感惭愧；然而司马公并不责求他迅速完成，只是访求散佚文章，假以岁月，最终一定要完成司马公的志愿。至于《仪礼》一书，我私下颇有感触。古代圣王的法制，幸运地保存于废坏之后的，只有这十七篇而已。其中情理和文辞细密周到、曲折详尽，不经过几位圣人的手，不能写成这样的书。它确实是天地间永恒的常道，也是百姓行为的最高准则。自从王安石废罢之后，后世不再讲习。考亭朱夫子为它作《经传通解》，草稿尚未及删削便去世了。临川吴文正公接续朱子的志愿，继而编作考证注释，又取《小戴记》《大戴记》以及郑氏注中所引用的材料，订定《仪礼》逸经八篇。又说二戴记本来是用来传述经义的，于是取其中能够互相发明义理的篇章，定为《仪礼传》十篇，分别附在各篇之后。他说：“善于继承的人，完成前人尚未完成的志愿；善于述作的人，完成前人尚未完成的事业。” 他又说：“天地造化的运行没有止息，那么上天所安排的秩序，未必会永远终止而毁坏。”由此看来，他并不是对后世之人毫无希望。不幸后来又被晏璧之手搅乱，使文正公的精诚和深奥义理混杂在虚伪妄诞之中，成为千古遗恨。如今《通解》已经由建宁书坊刻印了。《考注》近来江右新有刻本，但也还没有能够厘正。司马公正在以礼乐教化施政，凡是考察古代礼制文献的事情，都可以专门办理。祝生应当向司马公上告此事，率领并激励博士及诸生，精心研讨而学习它。像我这样浅陋的人，也得以参与考察其中的名物、度数，帮助练习揖让进退之礼，在绵蕞之间相互周旋，那么四方爱好古道、博雅的人士，一定会闻风而起，前来求学。这样一来，家家传授这部书，人人诵习其中的学说，就不在于是否刻印了。如今圣明天子继承统绪、初登大位，将要议定礼制、考订文献，而司马公和他所培养的人才出而应命，斟酌增删，以端正郊社宗庙的制度、昭穆递迁的礼制、烝尝禘祫的仪式、朝觐会同的典章、饮射燕飨的礼文，使千古废弃的典章在圣明时代灿然复明，直接与三代相媲美。如果这样，那么对于天的常经、地的义理和人民的行为大有补益，难道仅仅是做两位先生的忠臣而已吗？韩子说过：“不知晓的人，不是那个人的罪过；知道了却不去做，是迷惑；喜欢旧事而不能立即趋向新事，是软弱；知道了却不把它告诉别人，是不仁；告诉别人却不据实说明，是不诚信。”祝生应当努力啊！至于《潜虚》的抄本、《琬琰》的刻本，那是有关部门的事，不是我所敢过问的。题《钱塘记》后寄给吴原博 欣赏山水的乐趣，是山野之人的事情，不是公卿大夫能够拥有的。那些公卿大夫，心志在功名，身处富贵，正忙忙碌碌，每天都应接不暇，哪里知道所谓山水之乐呢？能够知道并且喜爱山水的人，一定不会把功名富贵放在心上。翰林吴君，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吴君在尚未出仕之前，曾经和我约定同游此地，却没有成行。后来他考中天下第一，做了翰林官，金马玉堂的快乐仿佛在天上一般，却仍然没有忘记山水，作诗寄给我，其中有“当年北郭空期我，此日西湖又付谁”的句子。由此可以知道，吴君一定没有把功名富贵放在心上。正因为他不把功名富贵放在心上，所以记述山水的文章，他将不会厌看，反而会乐于谈论。于是抄录一份献给您，请您替我删改订正。题跋米元章书写《秦太虚龙井记》石刻之后。

译尹君孟容把米元章书写的《秦太虚龙井记》石刻交给我，请我题写，转送给翰林修撰吴君原博。原博有抄录秦太虚题名、东坡跋语一类的文字，并且说刻成之日要游杭州。大概当时他正和我约定在戊戌年春天同行。这一年，杭州城西山中忽然有老虎白天吃人，人们不敢进入。原博又写信说：“还想同我兄长吃几年老米饭，不敢把自己的身体交给这东西。”于是我想起此前七年曾到过杭州山中，那时老虎正多，而龙井一带尤其厉害；我中途去了一次便匆忙回来，不敢久留。于是这次行程便被阻止了，所谓按照记文登临游览，写几句话续接古人，并再为您书写的计划，全都茫然落空。不久杭州人立夫来到，告诉我杭州各山近来完全没有老虎，采樵的人大多连夜行走也不怕。我便把这件事告诉原博，我们一起懊悔了许久，打算再谋划一次出行来实现它。因此这块石刻留在我家很久，大概是在等待机会。后来原博上京师，终于没能前往。我于是考察秦、苏二公的记文，为它补写跋语。秦记中说，从普宁到寿圣院，总共经过十五座寺院，都是趁着月色夜行。这样看来，立夫的话就更加可信了。事物的规律没有定准，人事也不整齐一致，竟有这样的情况，所以不能不把它记下来。至于太虚的文章、元章的书法，以及尹君能够珍爱前人的遗泽，自有原博和兵部郎汝君行敏的跋文在，我哪里敢说什么呢？题跋沈启南赠给吴汝器的画 诗和画，究竟是世间什么东西，竟能使人这样喜爱它们？难道不是因为它们是天地间最清纯之气的流露吗？石田这幅画，把诗画两方面的妙处都表现尽了，确实不多见。它归我所有一年多以后，吴汝器来观看，流露出想得到它的神色，于是我把它拿出来赠给他，使他在学习文章之余，吟咏画上的诗句，玩味其中的笔迹，从而探求其中所存的道理；这样可以使人完全忘却利欲之心，也算是求学的一种帮助。如果只是玩赏它而丧失志向，难道是我对汝器的期望吗？书写赠给卜子华的词后 自金源氏进入中国以来，出现了新的声调乐府，就是今天所说的北曲。元人沿袭这种声调，于是盛行于世，而唐宋的声调几乎熄灭了。然而浙江人所歌唱的，仍然是旧声调。难道是在南渡以后，流传下来的风气和余韵仍有保存吗？如今听到子华的歌唱，曲调舒缓曲折，获得了古人一唱三叹的意味，于是我戏作一阕词送给他，留给后人。想听前代遗留下来的声调，应当从这里寻求；这本来不是只欣赏它表面的声乐而已。读者请仔细体会。书写解光所奏《赵昭仪章》之后 右边这篇奏章，载于《汉孝成赵皇后传》中。我前些时候曾读过它，喜爱它的文辞古雅，事理明白。凡是受宠妃嫔残忍地断绝他人生命，以及昏庸君主甘心自取灭亡的情状，没有不曲尽其态的。它给后世的警戒十分深刻。可是有人竟然用含蓄的言辞贬低它，难道可以这样吗？考

译僧巨然所画、赵秉文所作跋语的考证 赵秉文的跋语说：“这幅画是南麓任君得到的。宇文虚中最后说：‘天防五年正月人日，礼部尚书闲闲老朽赵秉文识。’”天防这个年号，是金太宗的年号。这一年是丁未年，在宋朝为钦宗靖康二年，金兵正进入汴京，俘虏徽、钦二帝北去，高宗即位，改元建炎。第二年戊申，任命宇文虚中为祈请使，出使金国，宇文虚中于是投降金国。十八年后，宇文虚中被杀，那时是熙宗皇统六年丙寅。而赵秉文到世宗大定二十五年乙巳才考中进士，到了章宗兴定元年丁丑，才开始任礼部尚书兼翰林侍读学士，不久因进言获罪罢职，事情过后又起用为礼部尚书。哀宗即位时，改任翰林学士。到正大九年壬辰，死于汴京，享年七十四岁。推算他的出生时间，应当在海陵王正隆四年己卯以前，距离丁未年有三十二年。这样说来，赵秉文当时尚未出生，宇文虚中也还没有到金国。难道是南北分裂，国史记注有时失实吗？还是当时另有一个赵秉文？或者金朝后世也曾重复使用天防年号，就像元朝有两个至元年号一样吗？还是考察任南麓这个人的姓名，他在正隆二年考中进士；这样看来，他是在赵秉文出生数十年前出生的，而赵秉文到了老朽之年，任南麓竟然还健在，又怎么会这样长寿呢？至于文辞鄙陋、字画错误，本来不值得讨论。世上作伪的人，竟然到了这种地步。然而也幸亏他浅陋无学，所以人们还能据此议论他。假如他粗略知道时代先后，再附会一些事实来作证，那还怎么辨别呢？还怎么辨别呢！我担心后来的观览者或许无暇辨别真伪，所以详细考证如下。议 论吴江水利 吴江一带土地疏松，水流缓慢，左边是江，右边是湖，所以水患特别严重。太湖是东南的大水面，就是《禹贡》所说的震泽。它的西北面接纳荆溪、宣歙、芜湖、宜兴、溧阳、漂水几个郡的水，西南面汇合天目、富阳、分水、湖州、杭州各山各溪奔流而来的水，积聚在湖中，水势浩瀚无边。而松江承接它的下游【松江，是吴江的古名】，也就是《禹贡》所记“ 三江既入 ”中的一条。水道曲折迂回，回流逆行，流过一百多里，才进入大海。吴江处在江湖的要冲，屹立在水流中央，每逢连日淫雨，积水上涨溢出，茫茫无边。有时风涛大作，吞噬冲击，灾害比雨水更严重。东风一吹，江水向西侵入；西风一吹，湖水向东泛滥；片刻之间就涨到数尺，人力无法施救。所以江边百姓称它为“贼水”，就是这个缘故。议论治水的人只想开一条渠、疏浚一条水沟、设置一道水闸，以为这样就是治水的方法，这些都只是偏执一端的见解，并没有救治水患的效果。为什么呢？吴江水多田少，溪渠和江湖彼此相通，水流没有不通达的，只是有大小、急缓的差别罢了。假如在南面设置一道水闸，北面流动的水仍然照旧；在东面开一条水渠，西面泛滥的水也仍然如故。所以这里本来不能和各县采用相同的治水办法。我私下认为，今天安排治水的方法，关键有四项：第一，修筑堤防。吴江的田地都在江湖岸边，支流从旁边分出，稍有动静就形成荡漾，数量多得无法计算。如果不在堤防上用力，加以抵御，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可行之处。国朝永乐年间治理东南水利，尚书夏忠靖公首先创立办法，通政使赵居任随后继承执行，没有不重视堤防的；他们都精心选拔属官，分别负责各县，而两位大人则到处考察，并考核成绩。他们的办法通常是在春初编集民夫，每一圩先筑一个样墩作为标准，高和宽各若干尺，然后照样筑堤。取土都在附近田地，又一定督促百姓用杵夯实，务必使它牢固。工程完成以后，命百姓防止泥土流失并填满取土的坑地；取土的田地一定要填平，又在堤防内外增宽堤基，名叫抵水。因为堤防既然高峻，如果没有堤基加以培固，日久必然崩塌。又责令百姓在抵水之上种植蓝草，不许种豆。因为种蓝草就必须不断增土，日久地面会逐渐升高；种豆则土会随着根部被带走，日久地面会逐渐降低。这虽然琐碎烦难、不容易实行，但也可以使百姓按照它去做而不觉得劳苦。后来两位大人离任二三十年间，难道没有水患吗？但没有造成大灾害，实在是因为堤防仍然保存着一些作用。然而人亡政息，法令废弛，堤防日益倾塌，水患又发生了。正统年间，尚书周文襄公讲求两位大人的办法，并有所损益，从此水患逐渐平息，百姓安居乐业。近年以来，法度废弛，上面安逸，下面苟安，百姓没有可以依靠的东西。每年府里虽然下令给县，县里虽然下令给乡，大多都用虚假办法应付。所任用的粮长、耆老之类，不过是在表面上修整堤防、搜刮民财，再用来贿赂奸吏，作为应付差事的空文；对于堤防则完全不加察看，毁坏的有十分之七八。想求水不造成灾害，大概也很难了。况且从戊子到丁卯年之间，丰收的年头只有两个，旱灾的年头有一个，水灾泛滥的年头有七个。这固然是天灾流行，但也有堤防毁坏、水不能抵御、旱时不能蓄水的原因。自国初以来，水患从来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如今百姓的困苦已经到了极点，如果不加意拯救，他们不转眼之间死于沟壑，大概没有多少日子了。现在的办法，不如上奏请求按照三位大人已经实行的成规，严格制定制度，明年春天督促百姓兴工，官员亲自到现场巡视，务必取得实际效果，不要让吏胥有机会施展奸计；这样堤防建成，百姓就能免除水患。

译所担心的是，百姓经历长期荒年之后，大多苦于没有粮食，应当命令查验贫困的人，按照人口每天发给粮食，折算充作赈济的数额，到秋天再归还官府。这样百姓都会乐于前来做事，也没有逃避的地方，这也是讲求荒政的一项措施。第二，审慎分流泄水。吴江一带处在太湖东南，南面的水道把众多水流分入湖中：吴溇港、直渎港、宋家港、朱家港、蠡思港、黄沙港、韭溪就是这些。东面的水道把湖水引入江中：花泾港、七里港、柳胥港、虹桥、长桥、三江桥、三山桥、定海桥、万顷桥、仙槎桥、甘泉桥、白龙桥就是这些。另外，从县治到平望五十里之间，也都是湖水分流泄出的地方。如今那里修成石塘，虽然便于往来，但前辈曾说它有害于水道，所以开凿水孔来疏通水流。近年石塘倾塌，庸俗官吏和浅陋之人不知道大局，动不动就把水孔堵塞并筑实。又由于湖水多泥沙，容易停积，沿湖百姓大多种植菰、芦苇，年久便形成田地，都登记在粮税数额中，于是水道日益缩小。花泾港、长桥正处在太湖东流入江的要道，极其深广。花泾港居民担心受到盗贼侵扰，只要对自己有利，便动用关系求巡捕官替他们筑堰。长桥又被豪强人家堵塞，谋划把它变成田地和住宅，水于是不能流通，造成的灾害极大。如今流入湖中的水泛滥而向南流，流入江中的水回旋而向西侵入，日益增长，月月扩大；它的危害将比今天更加严重。伏望您深思真正有利于百姓的长远办法，不吝惜小的费用，不追求眼前效果，不受浮言迷惑，把这些水道一概疏浚，同时为它们修筑防护，不许再沿袭过去的做法。这样水流便有归宿，也没有泛滥的灾害了。第三，务必用车排水。水泛滥了，既然已经筑堤来阻挡；水壅塞了，又已经疏通渠道来导流；但积水停留，如果不竭力用水车汲排，又从哪里减少它呢？然而贫困百姓有的没有力量出工，不能供应劳役；豪强蛮横的人又仗恃顽固不肯服从，以致彼此推诿，坐视土地沉没。这在于上面的人加以激励劝导，使他们安定集合。往年水患刚发生时，上至长官、副职，下至主簿、史吏，没有不亲自督察的，奔走道路，从未安居，所以民谚有“救水如救火”的比喻；这说明事情应当急办，不应迟缓。顽劣的人依法惩治，贫困的人从宽处理，于是人们知道有所警戒和劝勉，法令也一定能够实行。自从近年设置水利官以后，蓄水、泄水的事务一概交给他办理；然而地方既广大遥远，终于不能周遍顾及，住在东面便不知道西面，在南面便不知道北面，完全不加以体恤；想求得不出差错，实在困难。国家军政所需，依靠赋税；赋税的供给，依靠田地；田地的产出，依靠丰收，怎么可以忽略而不办理呢？伏望明文制定为长久的法典：今后发生水涝，凡是担负治理百姓责任的人，都命令他们分头巡视，督促百姓全力救治，务必等水势平定后才返回，不可只把事情交给一名水利官而耽误大局。这样水患就可以抵御，百姓也能得到粮食。第四，专一委任。事情功业的成功，依靠委任；委任的方法，贵在专一。我看永乐年间，凡是兴办水利的各项事务，都责成粮长办理，而官员只负责节制调度。粮长的职责不过是农事和赋税，所以用心一定专一。近年以来，增设塘长，又设置耆老；后来又撤去塘长而设置圩长，又有属官、义官的委任，粮长、耆老的统领，制度纷乱，一个国家有三个主事者，十只羊有九个牧人，百姓没有固定的主意，不知道听从谁。而且属官名望浅、地位低，百姓不知道敬畏；义官统领粮长、耆老，又都是贪婪狡猾的人，招揽权力、收受贿赂，没有什么不做。这些对百姓毫无益处，反而足以成为聚敛财物的端绪，助长他们兼并土地的势力。何况保举、选任耆老和圩长，都由粮长负责，那么这些人的情况就可想而知了；他们倚仗法令作奸，危害百姓尤其严重。伏望把现在设置的各种名目全部撤除，只命粮长、圩长管理：粮长管理本都，圩长管理本圩；县里的佐贰官都命令他们分管各地，往来巡视，而正官总揽纲领。考核他们的功过优劣。这样，法令归于统一，百姓就可以免除侵夺盘剥的祸患。赞 宣宗章皇帝御书赞 日月星辰在天空中发出光辉，水火土石在大地上显现形质，风雨霜露随着时令运行。人们只看见它们照临万物的是光明，运动静止的是体用，舒展肃杀的是生育和杀伐，却不知道它们暗中运行、默默运转而产生的至大化育和神妙功效。我们宣宗章皇帝统治天下，盛大的功业和明亮的光辉，不是臣子所能赞美万一的；而减免赋税这一件事，确实超过历代百王。皇帝处理万机之余，游心于文章书翰，当时辅弼侍从之臣常常得到御笔，所以御医臣昌宗也得到赐书。昌宗起初由选授任韩王府良医副，后来奉诏征召为御医。陛见那天，他奏对称旨，皇上特意赐诗褒奖他，并用钦文之玺加以钤记。当时是宣德八年十一月初七日。昌宗的叔父之子臣安，任太医院使，所以皇帝的亲笔留在他家。如今昌宗的孙子臣震，因为属于当代嫡系，担心没有什么可以给子孙显示，于是抄录赐诗和所授诰敕，建造宝翰之堂来收藏它们，以此来夸耀皇上的赏赐。震的嫡子臣罂把这些给我看。臣鉴作赞说：啊，这是天地化育及于万物的一种表现。像我这样的下臣处在卑贱地位，哪里足以了解它呢？然而人们或许可以由此仰观皇恩，希望能够看到皇上以天地为心，使万物没有不受其恩泽。我恭敬地拜手叩首作赞说：上天的心意没有间隔，广大而无不具备；凡是处在天地之间的万物，都承受它的恩赐。恩光向下施布，受到恩泽的人便把它看作自己的私恩。凭此来窥测上天，难道就说能够完全了解吗？从前章帝配合天道建立最高准则，施惠于我们的百姓；百姓并不知道这恩德，只是减轻了他们的税敛，使他们的食物开始充足【叶】。百姓直到今天，都能安宁地居住。有位臣子昌宗，从王国进贡而来，皇帝赐给他诗篇，以御墨宠幸他；韶頀之乐的声音，百兽起舞、凤凰仪态，银河般的文章灿烂回旋，见到的人都肃然仰观。承受这样宏大的造化，难道恩施只及于你一人吗？应当永远把它当作珍宝。清平卫经历杨文远赞 他的容貌丰润，精神气力充足；他的言辞明辨，行为能够切实履行。面对祸福和利害，内心不受动摇；处在困穷俭约之中，忧愁悲戚也不显露在脸上。他的职位不能与他的德行相称，但士人的声望因此更加崇高；任用没有充分发挥他的才干，但无论平安还是险难，他都不因此改变。这正是古人所说的守持道义而能安于贫穷、有羞耻心而能处于卑贱。

译为沈启南祝寿的赞辞 长洲沈君启南，在丙午年享年六十岁。冬十一月下旬，是他出生的日子。沈君已经作诗为自己祝寿，当时的学士大夫也相继作文章或诗歌为他祝寿。我有幸与沈君为友，又有姻亲关系，交情亲密，在众人中没有谁比我更深厚；但我身患疾病，没有时间参与。过了一年，才得以买船带酒，到沈君的屋舍拜访，对他说：“十干十二支相互推移，到了六十年，甲子循环完成。对人来说这是下寿，但从一元的数目看，不过是两个辰。即使能延长寿命而达到上寿，也不过再加一倍而已。这样说来，究竟依靠什么才能长久呢？世上凡是祝贺亲爱之人、希望他长寿的，大多举出长久存在、坚固不坏的事物来作比喻，甚至编造世外昏暗、神怪变化之类的话，使人眩惑而不能测知。然而寻求那些切合自身、落实于事情的话，大概很少。既然切合自身、落实于事情的话很少，那么这些言辞就像飞鸟留下的声音，不能很快消失、忽然灭绝的，几乎没有。这样又哪里算得上祝寿呢？”古人有句话说：“最高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再次是创立言论。”但是德行和功业如果没有言论来显现，后世就听闻不到了。尧、舜的圣德，伯夷、叔齐的贤能，也一定要等孔子说出来才开始彰显。至于哲人和文士，如果不是他们自己说，或别人替他们说，使他们能够流传，那么他们修养自己、推及他人的事业，或许几乎就要熄灭了。所以即使后牧作为臣子、由光作为隐士，后世只能知道他们的姓名，而他们文物制度、事功行为的盛大，以及精神心术的幽微，都很少能够见到，何况比他们更低下的人呢？这样看来，使人长存而不死的，大概就是他的言论吧？如今沈君的文章，以仁义为根本，以《诗》《书》为资助，以诸子、史书为扩充，浩大严正；他的书籍充满家中，内容博大而流衍，浩瀚无边。它揭示天地的奥秘，显明日月的光辉，表现风雷的变化，包含雨露的滋润，探究造化的妙理，穷尽鬼神的幽隐，分析事物的道理。所谓具备了古人能够完成的事业，并在其中纵横驰骋；它并不求与古代创立言论的人并列，却足以让后世所有人共同使用而不舍弃。用这些来祝寿，不是既深远又宏大吗？不过这些都是沈君本来就具备的，并不需要依靠外物。至于岁月的递相迁移、阴阳的消长、草木禽兽的灵异，哪里足以拿来对沈君称道呢？从前我们的夫子自卫国返回鲁国以后，才编纂言论来告诫后世，大概是因为见闻多了、议论确定了。沈君应当仰望这些，不要推说它们太高远而难以看见。

译自赞 如果把你看作山林水泽间的儒者，那么你的形貌并不瘦弱；如果把你看作守卫国家的丈夫，那么你的才干技艺又很疏浅。只见那明亮得刺人的，是你的眼睛吗？胡须垂到胸前，身体竟没有片刻闲着吗？车马往来不断，口中也不停地诵读诗书。唉！你究竟是邯郸排难解纷一类的人，还是大梁守门一类的人呢？铭 《也可斋铭》普通人的居室，尚且还要不断求胜；君子的书斋，恰好够用便应止足。朴素却不简陋，完整却不奢侈。孝敬恭谨大致足够，子荆的居室姑且算美好。一张榻以外，还能有多少东西？十笏之内，快乐却非常多。书籍没有堆满房屋，也足以备供校勘研摩。琴不必搬出门户，姑且用来弹奏歌唱。寒暑适宜，干燥潮湿都能避开。酒樽酒器排列齐备，膳食菜肴也收藏妥当。明月不必相约，自然会来；清风自会到来。客人来了，允许登门；行动休息，都可以在此安歇。对此乐趣说不厌倦，早晚都如此。难道没有其他房屋吗？却没有这里适宜。子子孙孙，希望永远保有它。如果有人不相信，就看看这篇铭诗。扇铭 别人把你看作炎凉变化的工具，我把你看作出仕或退藏的象征；别人把你看作轻便敏捷之物，我把你看作便利和遮蔽之物。出入怀袖之间，不骄傲也不自矜；弃置在箱笥之中，也不怨恨、不憎恶。所以故人来到时，你可以扇走酷吏；君子持有你，以此终身。誉。谷铭 上天降下精华，大地发出灵气，凭借这些使你生长成德，赋予你形体。春天萌发，秋天成熟，果实充实，可以解除饥饿，能够使空虚得到饱满。众多百姓仰赖你而生活。你的功劳正可以与天地造化一同升高；用你作祭祀的黍稷，清洁精纯；用你酿成酒醴，流动清冽而芳香。把它献给郊社，供奉神明，使神明来享来临，招致祥瑞。雨水和阳光适时，水土平和；你的功绩很多，难以全部评说。有图画和鉴戒可以考察它，于是作这篇铭文。菜铭 唉，你这蔬菜，生长在山泽之间，清瘦而芳香；颜色暗淡，像病中的人。适宜用油脂烹调，适宜清疏浸渍；既脆嫩，又柔美。鲜美不足，清爽有余；俭省而且常常可以饱腹，没有什么忧患。它亲近俎豆而远离苞苴，既可见于师者所献的束脩，也可用于祭祀天帝的蔬食；藜羹与玉食相差悬殊，志士却喜爱它而以高贵为疏远。酒醉饱食之后，偶尔还会想起它；若遇到年成不好、发生饥荒，才写下这番意思，并画出它来，告诉观看的人不要忽略它。对 论革除奸弊 有人向我询问邵监郡革除奸弊的政事，我说：户籍册籍极其重要，所以孔子曾扶轼而过。它所涉及的事情广博重大而且繁多，不可能在十天半月内治理好。广博就难以周遍，大就难以举措，繁多就难以详尽；想把其中的奸弊全部革除，是不可能的。我回答说：可以革除其中大的奸弊，而不革除小的过失。那人问：为什么？我说：百姓生存，依靠粮食；粮食的出产，依靠田地；田地的登记，依靠册籍。赋税由此考定，徭役由此确定。一旦失去公平，欺诈谬妄的祸患就产生了。负责这件事的人，也只要取得公平而已。事情取得公平，奸弊除去的就有十分之七八，还怕什么难以周遍、难以举措、难以详尽呢？如今江南的税役是天下最重的，我们苏州的税役又是江南最重的。凡是科派、调遣、征发，必定要根据田地多少和负担轻重分别确定等级，把它作为分布在各处的标准；它不像其他货财那样可以藏匿掩盖。法律既然以田地作为标准，于是豪强狡猾之人更加玩弄法令。他们借妇女、老人、弱者的名义称为“带管”，借其他郡县的名义称为“寄庄”，无不多占良田，侥幸逃避徭役。又有人妄自编立姓名，把多户拆成少户，把重额改取轻额，在东边登记便逃窜到西边，在这里被征召便逃到那里，藏匿曲折，使人无法追问；彼此转相仿效，奸伪成为风气，残害百姓、败坏政事的根源也因此滋长了。只有那些愚笨而诚实、贫穷而软弱的人，终年服役，到最后也没有安宁的时候。况且法令不是没有禁止，百姓不是没有议论，县令也不是不知道；只是偷奸耍滑的人没有得到追问，弱者不敢这样做，贪婪而贪污的人反而把它当作接受贿赂的资助。这样一来，政事怎么能够取得公平呢？只有我们的监郡公知道其中的缘故。他刚接受任命，就下令说：凡是带管户，户内田地在十亩以下的听其保留，超过这个数的全部编入正额；有不编入的，一律处罚不赦。凡是寄庄户，户籍和田地数目都要登记于官府，官府立即行文给本郡或本县，使征发徭役的人有所凭据；有不登记的，一律处罚不赦。命令下达以后，那些同党感到忧惧，便一起向权贵和辩士行贿，用各种办法游说；公坚持不听，反而更加巡行郡中，检查不倦。于是奸弊无处容身，查出隐匿户籍的若干，查出虚报田地的又有若干，交还有关官府，大家都接受命令服役，这可以说是取得公平了。至于丁口的增减、年岁的增减、文书札记的差错，其中虽然不能没有弊端，公认为这只是里书常有的情状，对政事没有大害，所以不严加治理。这就是所谓革除大的奸弊而不追究小的过失；而且这也是公的长处。他的政事还不止这些。郡中有人替要官贵人谋划，夺取一名儒者的土地来扩大其坟墓，罗织苛细罪名，巧加诋毁，无所不用其极。儒者不堪愤怒，奔走向有关官府申诉。有关官府正巴结要官贵人，没有人替他主持公道。公听说后奋然说道：“不行！在我任内，不能让有冤屈的人最终反而被写成有罪；我要明确而严厉地揭破他们的关节，使他们的阴谋不能发动。”要官贵人怨恨公，恨之入骨，便鼓动制造诽谤，党羽群起附和，气势显赫，令人畏惧。公却不加理会。公有三项长处：革除大奸极其明断，宽恕小过极其仁厚，摧折权势之家极其刚正。提问的人起身致谢说：“如果没有您这个回答，我这样的鄙陋之人就不知道其中的详情。如今一问而得到三项道理，请允许我记录下这番回答，告诉那些主持政事的人。” 相互说明 相互说明 古人有句话说：“通达时做一个贤良的宰相，不得志时就做一个贤良的医生。为什么呢？”大概宰相关系到国家的安危，医生关系到人的生死；踪迹虽然不同，道理却没有不同。说话的人举出二者相同之处，而不拘泥于它们不同的地方，这也算是善于取譬了。宰相对于国家，在国家安定时，应当早晚奉公，勤勉戒惧，在祸患尚未发生之前预先防范，在动乱尚未形成之前予以消弭。这样用力少而功效容易成就：担心安逸享乐荡乱君心，就在它刚萌发时断绝，不让它发展；害怕奸佞谗毁伤害善人，就斥退他们，不让他们立于朝廷。然后君主的德行圣明，众多政事清楚，百姓和睦而万邦安宁。遇到动乱时，就征发兵员、选拔士卒，指挥调度各路将帅；以德、刑、礼、义作为作战的武器，攻击敌人的要害，打击空虚之处，兼并弱小，进攻昏昧之敌。有时迅速交战以挫败敌方锋芒，有时坚守以等待敌方疲弊；有些地方必须争夺，有些城池不能放弃；谋求万全而不追逐小利，随机变化无穷，纵横施展自如。这样就能使勇士来不及作战，智者来不及谋划，确实可以不出樽俎之间而在千里之外挫败敌人。等到局势平定，就抚恤受伤残疾的士卒，安抚归降附从的百姓，让他们休养生息，恢复他们的劳役而宽减赋税，不要使他们的身体更加困苦；使天下和乐安宁，万物如同都进入春天，百姓忘记失败而乐于重新生活。

译医生对于人，也是这样。在人还安康时，就保养他的精神，诊察他的脉象和面色，察知细微征兆而预先防治；六气、七情都不能成为伤害他的因素。遇到疾病时，就辨明标本，论察阴阳，不随意迁就疾病，也不勉强迁就方剂；病在血脉，就用针石治疗；病在腠理，就用熨法和汤药治疗；该补则补，该泻则泻，务必做到适当，在死亡之中寻求生机，使身体恢复原来的常态。等到病愈，就调节他的饮食起居，谨慎对待寒暖，使他不再患复发之病。如果复发，元气就会再次受到严重损伤，重伤恐怕会导致死亡。由此看来，宰相和医生，只是通达与未通达之间的不同；把二者同时称许，并不过分，确实不过分。我们苏州的刘先生德美，是贤良的医生。他的两个儿子，长子学习医术，次子学习宰相之道，也都是贤良的人。我妻子患有顽固的疾病，请刘先生为她治疗，从壬辰年到甲午年已经三年了。从郡城到我家有一百里，先生不认为路远麻烦，反而更加勤勉诊视，没有疲倦的神色，也没有厌烦的言辞，使她安然康复。唉，先生的德行深厚，先生的恩赐广大。我想办法报答他，请他饮宴，先生不喜欢；赠给他财物珍品，先生也不接受。既然这样，我想表达自己一点微薄的心意，又该用什么办法呢？于是作《相喻》。字词 张鼎字词 吴兴张子静给他的嫡子取名为鼎，将在某月某日举行加冠礼，把布巾加在他的头上，于是向松陵史某某询问表字。史某为他取字和甫，又为他作辞说：“从前先王的时代，鼎是重要的礼器；水火调和之后，用来调和五味，调和好了便进献给神明和祖先；用它来运行气志，充实言语，确定法令，都是从这里产生。鼎多么美好啊！你的父亲用它为你命名。在正月的吉日，你在祖庙台阶前举行冠礼，各种服饰都加在身上，礼仪仪容端庄整齐，于是明白地宣告你的表字，恭敬地称为和甫。所谓和，是什么意义呢？它的意义非常美好：举动都合乎法度，不偏不差，就像鼎中五味调和；把它献于宗庙，祭祀之事便合宜，以此不辱没你的家族，并承受长久的福泽。” 启 聘娶陶氏的婚启 伏想您统辖八州，忠诚勤勉，类似诸葛孔明；五步之内便能成诗，才思敏捷又远远超过曹子建。大概晋室保守江山依靠的是将领，而唐代取士凭借的是诗才。过去您以著名宗族闻名，如今又成为美好的婚姻对象。恭敬地想，您的爱女采苹，早年依循《南涧》诗中季女的典范；而小孙儿啖饼，实在很惭愧不能像王羲之那样得到岳父的厚爱。这样既符合求婚的礼仪，也聊表奉雁求婚之意；两张鹿皮实在报答不了您的允诺，区区金帛也岂敢同璧玉相比。倘若君子只享受礼仪而略去财物，那么鄙人完成婚礼，也就足以使家室相宜了。谨此奉上，愿永结友好。仰望浔阳三隐，柴桑本来就应列在首位；吟咏《韩奕》第五章，对于川泽之乐，我实在有愧于孔子。所要陈述的没有穷尽，感激承受的实在很多。谨奉此启禀告，伏惟尊慈俯赐鉴察。不再详述。为儿子通向顾宗岳之女求婚的启文 想到吴王被人畏惧，曾有使人不快乐的话【顾雍的事】；魏子满足于食物，发出只有饮食才能忘忧的感叹【汝宽的事】。有这样的门第，正宜结为婚姻。恭敬地想，您的女儿秀美出众，在闺中独擅其美，想来早已娴熟于妇德四行；而小儿珍还不是席间的贤才，正将试着学习一经。媒人已经说合，婚姻之约得以缔结。虽说同胞之间自然相求相应，但没有聘币便不能交往，也不能不选择吉日。这里仅奉上菲薄的礼物，不过是束帛和俪皮罢了，并不是百金、双璧。我们这些小人，正所谓只有恭敬而没有实际财物；那位美好的君子，当然不会以嫁娶来计较财物。感激承受的实在很多，所要陈述的没有穷尽。谨奉此启禀告，伏惟专慈俯赐鉴纳。不再详述。传 桂彦良传 桂彦良，是慈溪人。洪武年间，凭文学才华任司经正字。他在东宫侍奉懿文皇太子，高皇帝非常器重他，常叫他“老桂”而不直呼其名。贵妃去世后，皇帝下诏命皇太子服齐衰杖期。太子说：“按照礼制，只有士为庶母服缌麻，大夫以上为庶母则不服丧。又，公子为自己的生母服丧，戴练冠、穿麻衣而用缁色衣缘，葬后就除去。大概诸侯对于期服以下的丧服都不服，诸侯的庶子虽然为生母服丧，也受嫡母压制，不能伸张自己的私情，所以权宜制定这种制度。既然如此，诸侯的世子不为庶母服丧，是很明白的。如今陛下贵为天子，臣虽不才，身份居于嫡长，幸而得以充任储君，而为庶母服期服，这不是尊敬宗庙、彰明嫡统、重视继承帝位的做法。”皇帝一定要太子服丧，太子最终没有奉诏。皇帝大怒，回头取剑，太子逃走，皇帝追赶他，群臣震恐，都不知道如何是好。桂彦良迎上前去，跪抱皇帝哭着说：“陛下对于太子，是因为爱得深，所以责备得重啊。”皇帝因此停了下来。桂彦良于是追上太子，劝谏说：“贵妃曾侍奉至尊，殿下应当顺着君父之情为她穿丧服，不可拘泥于小礼而损害大孝。” 桂彦良于是拿着丧服给他穿上，太子不得已才穿上拜谢。皇帝的怒气消解，把剑扔在地上说：“老桂，你今天终于能调和我们父子了。”皇帝曾吟咏《科斗诗》说：“池上观看蝌蚪，分明是古代的篆文。”下诏让桂彦良续成。桂彦良叩头说：“只是因为藏在水底，秦朝焚书之火不能把它烧毁。”皇帝很高兴。桂彦良后来被选为晋王府右傅，退休后去世。

译姚善传 姚善，是巴湖人。建文初年，任苏州府知府。苏州承接元末奢侈放纵的风气，豪强大族的田宅、车舆和服饰大多超过法度。高皇帝制定法律整顿这些现象，诛杀夷灭，十分惨烈。喧哗非议的人便借此抓住他人的短处和把柄，巧诈之事蜂拥而起，都说苏州难以治理。姚善通晓治国之道，周密了解人情，严厉却不苛刻，宽容却不松弛，坚持原则却不拘泥，简约却不遗漏，处理繁杂事务却不苛细。他又多次请郡中名士钱芹、王宾、韩奕等来拜访，询问吏治的得失、百姓生活的安乐与忧患、风俗教化的淳厚与浇薄，以此实行改革或沿用旧制。因此官民都顾惜并崇尚廉耻，喜好善行、趋向义理，不再为非作歹；无论大小都安于本业，风俗转为善良。郡中大治，被称为天下第一。钱芹最初听说姚善的任命，对使者说：“明公是本郡长官，钱芹确实以能够拜见为幸；然而我敬畏礼法，不敢贸然前往。明公如果弘扬礼贤下士的风气，请等到每月初一到学宫时为我停留片刻，我就赶去拜见。”使者回去复命，姚善答应了。到了约定日期的前一天，钱芹沐浴更衣，傍晚到了学宫，坐在那里等待天亮，只为等姚善到来拜见他。姚善曾派官吏给钱芹送俸禄米，官吏却误送到俞贞木家。俞贞木去见姚善说：“我私下听说钱芹已经断粮很久了，明公这次举动应当把米送还给他。” 俞贞木自知不能冒受这种赏赐，便恭敬地辞谢。姚善知道是官吏送错了，立即说：“我先前确实是想馈赠给钱先生，只是想借您来作介绍，姑且借您的手送去罢了。您不必推辞，钱先生另有馈赠。”王宾家住在陋巷，没有妻子儿女和奴仆，只有母亲与他同住。姚善每次等候拜见王宾，总是舍弃车舆，屏退随从，步行到门前，用手敲三下门。王宾问：“是什么人？”便回答：“姚善。”等王宾出来回拜，姚善总是在府门外投递名帖，拜两拜就离去。后来姚善知道此事，亲自追赶并邀请王宾。王宾辞谢说：“不是公事，我不敢进去。”韩奕隐居行医，听说姚善要来，见到他后便躲到上方山。姚善追到上方山，韩奕又乘小船进入太湖。姚善叹道：“韩先生真是所谓名声可以听到，身影却不能见到。”后来姚善多次托王宾前去邀请，才得以见到韩奕。文皇帝起兵向南征讨，以诛除君王身边的奸恶为名，紧急搜捕太常卿黄子澄等人。南朝便把黄子澄藏在姚善那里。北方军队日益深入，姚善起兵抵抗。诏令姚善兼任苏州、松江、嘉兴、常州、镇江五郡军马都督。还没有交战，就被部下许千户等人捆绑起来，并把黄子澄也捆绑后献给文皇帝，两人都被剐死，九族也被夷灭。后来有个叫沈鲁的人作诗凭吊他们：“仓促之间率五郡兵勤王，南风无力而北风呼鸣。清白忠心自托于巴江明月，污秽的史书何曾说起杲卿。”听到的人都为之悲伤。同时有黄观，是池州人。洪武初年，他以许观之名参加廷试，考中第一，后来改名黄观。建文年间，任安庆府知府，加侍中，率领勤王军队驻扎在江边。文皇帝渡江后，他知道大势已去，便穿着红袍投江自尽。文皇帝即位后，下诏灭他的家族，把黄观的妻子配给象奴。行至大中桥，黄观的妻子停在桥上，从怀中取出钞票给象奴，骗他说要买饼食喂怀中的幼女；等象奴离开后，急忙抱着女儿沉入桥下水中。又有周是修，是泰和人，任衡府纪善，并参与纂修、兼任翰林。文皇帝的军队进入京城，周是修进入应天府学的文庙中，自缢而死。吕震传 吕尚书吕震任礼部尚书时，文皇帝多次亲自率兵出征北方边境，吏部尚书蹇义、户部尚书夏原吉都恳切劝谏皇帝，皇帝不听。一天，皇帝问夏原吉：“如今粮储足够供应几年？”夏原吉料想皇帝又要出兵，便故意回答：“才够半年罢了。”皇帝怀疑他胡说，便命宦官和御史查验，结果还有十年多的余粮。皇帝大怒，认为夏原吉等结党欺骗妄言，平日常常愤怒辱骂他们。当时兵部尚书方宾负责督理灵济宫，担心宫中有中使来赐香时说出有关此事的话，因皇帝正在发怒，方宾惶恐而自缢。朝房中的有关官署把此事报告皇帝，皇帝立即命令剉碎他的尸体，并把夏原吉戴上刑具关进锦衣卫监狱。皇帝让吕震兼管户部、兵部事务。当时事变突然发生，许多大臣相继获罪而死。皇帝的怒气不止，朝廷内外都惊恐不安，人人不能自保。皇帝担心吕震也感到危险，亲自告诉他：“这件事本来与你无关，朕坦诚相待，你不要疑惧，只应替朕尽忠辅政。”又命十名校尉跟随吕震的日常起居以保护他。皇帝秘密命令说：“吕震万一自尽，你们十人都要替他死。”吕震这才稍稍安心。吕震聪明过人，每逢上朝奏请，其他尚书都拿着副本，又和左右侍郎轮流进奏。吕震兼管三部以后，奏牍更多，都是他独自专门请求面见皇帝，侍郎不再参与。事情的情状曲折复杂，头绪成千上万，他看过一遍后，往往便能背诵流利，从来没有错误。他还曾随从皇帝北巡，皇帝驻跸在边地，看见沙漠中立着一块碑，碑文完整，便率随从大臣一起诵读。第二年，皇帝和文学之臣谈到那块碑，于是下诏让礼部派官员前去抄录。吕震上奏说：“臣当时也参与诵读，如今还记得，不必派使者。”于是请求在皇帝面前取来笔札，把碑文写出。皇帝不相信，秘密派人到那里拓印碑文，带回来与吕震所写的校对，竟没有脱漏一个字，他的记忆力就是这样强。

译尹昌隆传 尹昌隆，是江西人。洪武年间考中进士，名列天下第一，授任监察御史。建文初年参与政事，皇帝上朝稍晚，尹昌隆劝谏说：“从前太祖高皇帝天刚亮就起身，在黎明前上朝，从来没有等到太阳出来才临朝面对百官。百官因此戒惧，所以各项政务都兴盛，天下得以安定。陛下继承守护大业，当然应当追随祖宗的脚步，兢兢业业，忧劳勤勉地处理万机，天未亮就起床穿衣，太阳西斜还顾不上吃饭，常常像唯恐来不及一样。天下这样广大，四海这样辽阔，百姓这样众多，不能不勤勉地抚育他们。如今却沉溺于宴饮安逸，每天到了很晚还在宴饮，仍然不临朝，群臣和宿卫之士疲于等候窥伺，荒废职守和事业，上下都懈怠松弛，万事毁坏。臣恐怕这件事传遍天下，流传到四方夷狄，对国家并不是福气。”皇帝下诏说：“尹昌隆的话切中了朕的过错，礼部可以通行天下，使天下人有谁发现朕的过错都能够告诉朕。”等到太宗文皇帝起兵南下，尹昌隆上疏说：“今天的形势日益恶化而向北发展，最近的章奏中有周公辅佐成王的话，不如停止兵事、休息战争，允许他入朝。他既然想向天下伸张大义，就不应当立即与他相违背；假如事情出现差错，就应当让出帝位给他，那样还不失为一个藩王。如果迟疑不决，灾祸很快就会到来；进退失去依据，即使想退求做一个丹徒的平民，也办不到了。”没有得到答复。文皇帝进入南京后，命令逮捕齐泰、黄子澄、方孝孺以及尹昌隆等奸党，把他们一同押出杀死。尹昌隆登上台阶大声呼喊：“臣当时曾上章劝陛下让出帝位，陛下的奏牍还在，可以复查。”皇帝于是命令暂缓对尹昌隆行刑，查看他的奏章后流泪说：“火都烧到头上了！如果早听从这番话，那么南北百姓遭受的祸害就不会酷烈到这种程度，朕也不必这样劳苦。”下诏特别赦免尹昌隆死罪，并告诉他说：“朕的长子在北京，你去侍奉他；你若能竭尽忠诚辅导他，朕不会忘记你。”尹昌隆叩头谢恩。永乐二年册立皇太子，授尹昌隆为左春坊中允。他前后在东宫，随事匡正劝谏，补益很多，太子十分器重他。后来升任礼部主事。当时尚书吕震正受宠掌权，群臣无人能与他相比。每当他独自一人时，若精心思考而用手指刮眉梢，就必定是在谋划秘密深远的计策，属官彼此告诫，不敢向他禀报事情。尹昌隆正好有事前去禀报，吕震发怒不回答；尹昌隆没有明白，过了一会儿又禀报，吕震更加恼怒，拂袖起身说：“事情该办自然会办，为什么还来问我？” 尹昌隆局促不安地退下，便向熟人谋划，有人对他说：“如今既然请示不成，您过去侍奉东宫，皇太子一向了解您，为什么不启奏请求他取令来办理呢？”尹昌隆听从了这个计策，果然取得了命令。吕震依照所请办理后大怒，于是上奏说尹昌隆傲慢狠毒、刚愎自用，办事多擅自作主；臣以职守约束他，他却动辄拒绝，完全没有属官应有的礼节。而且他身为王府官员，事情无论大小都必须上奏皇帝，可他却假托宫僚的名义，倚仗私恩，暗中想结党树势，所以不向父亲奏报而去向儿子请令。他暗藏不敬君上的心思，由此完全可以看出。又说尹昌隆曾侍奉建文帝，姓名列在奸党名籍中，只是侥幸苟且免死，见利忘义，心术不可测，行为不善，不宜任用。皇帝于是命令逮捕尹昌隆下狱。不久遇赦恢复官职，因父亲去世回乡服丧。后来起复入京，前去拜见吕震，吕震用温和的话接待他。尹昌隆入内申理先前的奏章，皇帝下诏把他关进锦衣卫监狱，并抄没他的家产。皇帝当时巡幸西京，凡是被投入诏狱的人，通常都用车载着随行，称为“随驾重囚”，尹昌隆也在其中。数年后，谷王谋反事发，供词牵连到尹昌隆，说他曾经保举谷王任长史，于是判定他参与谋反。皇帝下诏命公卿杂问，尹昌隆起初不服，竭力辩解不止，吕震加以驳斥使他无法申辩。尹昌隆知道自己不能幸免，于是默不作声。案件审理完毕，皇帝将他剐死，并夷灭他的家族。这一年，吕震患面疽，疼痛难忍，在床褥间辗转反侧，常常呼喊：“尹相，尹相！”他的妻子儿女问他怎么回事，他说看见尹昌隆守在那里要杀他，最终就这样死了。

译平思忠传 平思忠，是吴江人。年轻时任县吏，服役期满后经过京城考选，授任礼部主客司主事。当时明朝建立已经四十年，兵力强盛，四海都向往归附。文皇帝正在招抚各国，前来朝贡的人接踵而至，络绎不绝。乌蛮驿站到处都是，容纳不下。劳问、赠送、宴请、犒赏和提供馆舍饮食没有一天间断，这些事务都由主客司主管。平思忠精力充沛，勤勉敏捷超过常人，遇到事情都能随机应变、立即办妥。尚书吕震一向器重他，升任为郎中。他曾因事下狱，恰逢北方各国来朝贡，新任主客官的安排多不合适。皇帝大怒，吕震于是说平思忠等人只是因小过而被拘禁，罪不至于罢官，而且他们熟悉外国事务，请求宽赦他们以收取日后的效力。皇帝便在当天赦免平思忠等人，恢复其职务。起初有个杨弘，是陕西西安府朝邑县人，任刑科都给事中，敢于直言。皇帝特意提拔他为陕西左布政使。吏部认为杨弘是陕西人，按惯例不应授任陕西官职。皇帝说：“这不是你们所能知道的。”此后便不再以此为惯例。杨弘也以本籍为由辞谢，皇帝不许。大概当时陕西有几个姓杨的太监，所以皇帝派杨弘去制服他们。另一天，皇帝对执政大臣说：“杨弘刚去时还很肯于言事，近来却又沉默了。可以选一个清廉刚强而有胆气的人，前去担任参政，观察他。”吏部以平思忠应诏，皇帝一向知道他的名声，便命令他前往。平思忠有个养子叫平安，私自带着绫罗通过潼关，被守关者查获，解送到陕西布政司。平思忠当时外出巡视所属地区，杨弘命令将平安收下但不要登记入册，等平思忠回来后，私下把物品还给他。平思忠感激惭愧不已，终究不敢说什么。曾有某府一名推官的属吏来到布政司，平思忠知道他一向贪赃，便发怒杖打他。后来此人被解送京城，便招供说曾分得某项案件中的赃物；刑部也把平思忠逮来对质。恰逢有条例规定，凡贪赃官吏胡乱申诉不止的，便在市中笞打至死，平思忠只好被迫诬认罪行，谪戍边防。太监刘玛勒奉诏到西域买马，因为平思忠长期任主客，认识许多商人，便请求让他随行。皇帝下诏释放他的戍役，赐给冠带，让他以官员身份办事；他随刘玛勒向西抵达吐番、乌斯藏、朶甘、陇答等地，以及齐勤、蒙古防都、安定、鄂端、察逊、哈密等卫，又到和卓、伊埓、巴尔赛、玛尔堪、哈里、于阗等国，随后返回。后来又免去官职，在家居住，以捕鱼和耕种自给。又过了几十年才去世。起初苏州府知府况钟也是由吏员出身，接替平思忠任主事。等到平思忠任参政时，又继承了他任郎中时的同僚关系，两人情谊十分亲密。况钟来任苏州知府，平思忠前去拜见，况钟非常恭敬地迎接他，并叫妻子儿女出来拜见，说：“这是我的旧日长官。”又请平思忠饮酒。当时正值酷暑，况钟命两个儿子给他扇风，平思忠辞谢。况钟说：“我忝任贵郡知府，并不是没有仆役可以供您使唤，只是想让孩子们知道您是我的故人罢了。”他敬重平思忠到了这种程度。然而平思忠安于贫困、谨守操行，从未因私事求助况钟，人们因此更加称许他。当初平思忠还未显贵时，知县蒋奎请来一个相士，询问吉凶。相士把在座的人都看了一遍，说的话都不大明白。平思忠当时在堂下供事，相士几次用眼示意他。蒋奎便叫他上来，让相士给他相面。相士说：“这个人将来应当显贵到三品，只可惜不能善终。”蒋奎大笑，相士离去。蒋奎对座客说：“术士的妄言竟到这种地步，一个小吏怎么能突然升到三品呢？”后来蒋奎因事获罪自杀，同僚没有一个显达的，只有平思忠最终果然如相士所说。志

译龙坟志 成化二十一年冬十一月十五日，巡抚都御史、广东人李公来到县中，前往学宫拜谒先师孔子。礼毕后，他召见诸生，问道：“从前大禹治水到震泽时，斩杀黑龙来祭天。本朝永乐年间，这片土地上大量获得龙骨，你们诸生有知道这件事的吗？可以详细考察此事来告诉我。”众人都把这件事推给我，我于是为它作志说：龙坟在今天秀水县伏礼乡小律原，向北距离太湖约六七十里。起初是村民耕田时常常得到龙骨，却不知道是什么。永乐年间有一个渔夫最先认出它，于是偷偷拿出来，卖到苏州南濠徐氏药铺中，每年都这样做。有一天徐氏询问有没有龙角，那人说：“有。”于是拿一片角棱留给徐氏。有个叫朱永年的人经过徐氏药铺，看见后惊讶地问是从哪里得到的，回答说：“刚才有人来卖。”朱永年问那人走得远近，回答说：“还不远。”于是赶紧追上了他。原来当时有一名宦官，号称李黄子，正奉命搜求珍奇异物；朱永年作为买办户出入宦官处所，想把这件事当作奇货。于是他和那渔夫一起向宦官报告，宦官下令郡县调集民夫、船只、畚箕和铁锹，亲自前往挖掘。起初挖得很深，看见有几具形状像佛教所说金刚神的东西，开始还俨然如生，等到见了风便随即化尽，只剩下骨头。于是得到龙骨、龙角、龙齿、龙牙，共装了十几船，献给朝廷，私自取得的没有计算在内。当时正以龙角为贵重之物，腰带上若不是诸王和勋戚不能得到一枚銙，价值千余金。到了这时，龙角的价格因此突然变得低贱。秀水在当时还属于嘉兴，宣德年间才分置为秀水。如今那里约有六十亩田地，不加施肥治理，收获却是其他田地的两倍。每年遇到大风雨，树木就会被拔起，房屋就会被掀翻，而庄稼反而没有损伤。耕田的人如今还时常在田中得到龙骨。推想当时既然已经全部取走，不应还有遗留，难道那地方是龙的洞穴，龙曾在其中潜伏蜕变吗？然而李公的谕文中有大禹治水到震泽斩黑龙祭天的话，我不知道出自哪部书。遍考《吴越春秋》《吴郡志》《苏州志》，都没有见到这件事，不敢勉强作出解释。运河志上【成化十二年，南京户部王侍郎因为漕运船只延误，认为是运河没有治理好，命令各郡县考察运河的源流、沿途里程和地势形势，详细具报，以便据此上疏请求专员巡视修治。县令因水利之事来访，我于是撰写上、中、下三篇志文进呈。】考察吴江县运河，水源有两处。一处发源于杭州钱塘诸山，下游成为西湖，向东流出北关门，又向北经过仁和以及嘉兴的崇德、桐乡、秀水诸县，到达王江泾，吴江运河便从这里开始。河的西面是石塘，有一座桥叫闻店桥，桥内是集市，约有一千多家，大概秀水、吴江两地的百姓杂居于此。桥下各处水流汇集，向东流入运河。从南向北走十里到市泾，又八九里到合路，水道转而向西流；再一二里到黎泾，又四里到南六里舍，这些地方都有桥。临塘在西南方承接穆溪的水流入运河，穆溪的源头又从它东南方的睡龙湾流出。相传宋高宗南渡时曾住宿于此，所以得名。下面有泉水腾跃上涌，常常混混然铺满水面。运河从六里桥向西，约四五里到百星桥，又向西到下湖桥，转而向北流几百步左右，便是平望镇。居民有三百多家，每天在市中聚集交易。河西有驿站，名称与镇相同，这就是南塘的水流。有一处水源发自湖州天目山，分成苕溪、霅溪，向东北流到湖州又合为一条，继续向东流成为荻塘，经过乌程，在南浔镇东一里处进入吴江县境。水向东北流三里到曹村的驷马桥，又五里到蠡思桥，再二里到杨定桥，这些桥都在河阳土塘上。又三里到震泽镇，镇上设有巡检司，南面临近河流。镇上居民有三四百家，虽然房屋相连，但都从事耕织，不互相贸易。蠡泽的水从河阴流来，在这里汇合。河的南岸有四座桥，叫新兴、通泰、曲桥、张湾，用来分泄水势。中间有三座大石桥，都横跨河上，东边叫底定，西边叫思范，中间叫庆源。水从三桥下向东流五里到双杨村，经过柳塘桥；河阳又有永安、众安、斜路三桥。再十八里到梅堰。东吴、西吴两桥在梅堰北面，中济桥横贯其中。又十二里到平望镇，几家六里泄水的三座桥分布在旁边。从曹村到这里五六十里之间，凡是在河阳的桥，都在南面承接河水，向北流入太湖。莺脰湖在河的北面，东边接纳穆溪，西边通向麻溪，南边吞纳烂溪等水，蓄积成湖泽，与运河合流。湖东有亭临水，名叫望湖亭；稍向东经过太通桥，再向东越过巡检司道安。从德桥下向东流出集市，与南塘的水汇合为一。运河志中 两条塘水汇合以后，向北流到通安桥。桥很高大，跨在东西两岸之间，水从桥下通过，沿着石塘向北流，经过长老桥，又七里到洪水桥。本朝曾有防倭船从太湖而来，经过这里，人们因此称它为海船阙。又三里到盛墩，河西有一座桥，叫袅腰。又六里到翁泾桥，再四里到八斥塘，居民只有二三十家。南面有庙泾桥，北面有太浦桥。从太浦桥继续向北，不到十里是白龙桥，再一里多是澈浦桥，再一里多是龚家桥。从这里河流转向西北，又四里就是甘泉桥。桥下泉水很深，味道很甘美，水色深碧而寒凉。唐代陆羽曾品评它为第四泉，所以又称第四桥。桥东有龙神祠，县中遇到水旱灾害一定祈祷于此。本朝把它列入祀典，每年春秋举行祭祀。再向北流经三山、定海、仙槎、万顷四桥。河流更加转向西，又六里到三江桥。《禹贡》所说的“三江既入”，以及《吴越春秋》所说的“范蠡乘舟出三江之口”，恐怕就是这里。

译太湖的水向东注入吴淞江而流入大海，确实是由这里实现的。太湖上游承接宣州、歙州、常州、苏州、湖州几州的水，水面浩瀚无边，所以古人有“三万六千顷”的称说。吴江处在它的下游，茫茫一片成为泽国，古代没有陆路，不乘船便不能通行。唐穆宗朝，刺史王仲舒才开始筑土为塘；宋祥符八年，知县李问修治它；治平五年，知县孙觉层层垒石加固；绍定五年，知县李椿增添石料重新修建；元天历二年，知州孙伯恭又加筑巨石；至正九年，知州那海再次大修。石土相间筑成的塘，长二千八十，宽一丈四尺，高度与宽度相同而减去四尺。又根据水势，开凿水窦一百三十六处，引水向东泄入河中。水涝时用它平缓上游水势，干旱时依靠它运输船只。经过多年以后，水涛冲击、水流侵蚀，逐渐倾斜崩塌。本朝永乐九年，通政使赵居任治理东南水利，才开始上奏请求修治，并亲自督察，增高灰石，筑得坚固严密，比旧塘更加牢固。后来工部侍郎周忱、郡守邢宥虽曾两次修缮，却不能恢复从前的坚固，往往刚修好就又坏了。水窦有倾塌的，便随即把它堵塞。加上沿河百姓大多种植茭草，淤积起来便成为田地，水道一天比一天狭窄，年年增长、月月增加，其祸害将会比今天更加严重。上位者如果确实能够不把眼前而又微小的利益当作利益，谋划长久的办法，疏浚河道、引导水流，那么受惠的就不只是吴江一县了。运河志下 河水从三江桥分成两支。一支从长桥巡检司关前向北流约一里，进入吴淞江；转而向西流又约二里，经过顾公庙，这里是陈黄门侍郎顾野王的祠堂。水从祠堂右侧向西流，到三里桥下；三里桥由知县韩槃重建，桥脚用四头石犀中的一头镇守。水流进入南津口后向西，经过醋坊桥、大明桥。河的南面是巡抚书院，河的北面是长桥巡检司。再向西是太湖庙，庙中祭祀太湖之神。再向西是松陵驿，再向西是儒学，左边是文庙，右边是学宫；宋元以来屡废屡建，本朝正统年间，侍郎周忱、知府朱胜拆除旧建筑而重新修建。再向西是三高祠，祠堂临近钓雪滩，里面祭祀越国上将军范蠡、晋代东曹掾张翰、唐代右补阙陆龟蒙。祠中有石刻碑记，是宋代参知政事范成大所作。从雪滩向西，就是长桥。长桥旧名利桥，向东连接江南，向西据守城东，长一百三十丈，横截江湖。宋庆历八年，知县李问、县尉王庭坚重建，但当时只用木材，桥中建亭，名叫垂虹亭。元泰定二年，判官张显祖才开始用石料替换木桥，桥上用翼护栏与桥身等长，桥下砌有水窦六十四处。三年，达鲁花赤完者在桥两端各用四头石狮镇守。本朝洪武元年，知州孔克中在垂虹亭中塑立吴相国伍员、唐中丞张巡、宋鄂王岳飞的像，名为三忠。永乐元年，知县蒋奎用砖铺砌桥面。成化七年，知县王迪重新修建。河流到桥下分成三支：一支从垂虹亭前向北流入吴淞江，俗称站船路；一支向西流到县城东面，沿城墙北行到三里仓；一支从福民桥向西流入东门内，经过仙里桥，察院临近它的南面，税课司靠近它的北面。河水又向西经过县衙前，穿过庶宁桥，继续向西转而向北流，经新桥、仓桥，经过环济农仓，越过北门仓流出；又转向东流，从永济桥下流出，经过县里的厉坛，到三里仓前，与城东的水汇合，一同向东流；又和关前的水汇合，经三里桥向北流入运河。土塘在河的左边；再二里有水从西边流来，叫深港；再三里与七里港的水汇合，向北流入长洲县境。《西村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西村集》卷七　　　　　　明·史鉴撰

译记 《记临平山》第一 钱塘的山水名闻天下，各地人即使不远千里，也以能来游览一次为快。何况我们苏州的山水名声与它不相上下，距离又近，慢走四天、快走三天都能到达。然而我的足迹却从未到过那里，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没有名人、胜士可以依靠借助来同行，所以徘徊观望而没有立即成行，是因为有所等待罢了。三四年前，乡里的前辈刘佥宪、友人沈启南和我约定同游，我私下庆幸，认为平生所等待、所借助的条件如今终于具备了。不料大家又各自被事情牵累，没能成行。成化辛卯年二月，才终于能够践行约定。此前一个月，我和沈启南定下出行日期；他的弟弟继南听说后，想一同前往，我欣然答应了。这月四日，三位君子到我家，住了两夜后出发。经过嘉兴，走过石门，才望见有山隐隐出现在天边。有人指着说那就是临平山。又走了五十多里，才到山脚下。当时大雪初晴，重重山岗、层层山岭上积雪凝结成光华，天地上下一个颜色，寒冷明亮的光彩夺人眼目。琼林玉树排列在山岩崖壁上，玲珑闪耀，实在十分可爱。所有断腭般的形态、苍翠的颜色，都覆盖在皎洁的白雪之下，收敛巧态、隐藏奇姿，重新归于浑朴。它们像仙女玉女，不呈现世俗艳媚的姿态，而是淡妆素服，风韵高洁，终究不同于凡人。刘佥宪感叹说：“起初我南行时，认为恐怕看不到这样的景色；如今竟遇到了，难道是上天要使我尽情饱览吗？不过，仲春下雪并不是应时的现象，我怎敢只顾游观的快乐呢？应当不忘记我的忧患、不沉溺于我的快乐，这才是我的内心；若快乐到来便忘记忧患，那就只是我的外在行迹。正是君子之道。你们几位应当记住这些。”于是作《望临平山记》。《记宝石山》第二 从临平向西南走，将近六十里到达杭州。山都在城西，船不能到达那里，于是命家僮带着行囊从山后先行；客人们乘轿进入城中，访求刘邦彦，但他外出未能遇见，便投递名帖离去。进入北关门，到洪福桥吃饭。众人一起舍弃轿子，步行出钱塘门，经过石函桥。湖水从桥下流出，曲折冲荡，发出声响，倚着栏杆聆听的人久久不愿离开。于是和带行囊的人在宝石山下会合。山中僧人傅上人是我的同乡，他住山时我曾送过他，并有“明年不负登临约，应叩禅扉借竹房”的诗句。到这时，他听说我真的来了，便在道路左边等候迎接，说：“从前的话可以不食言了。”大家一起拍手大笑，于是他引导客人登上几十级石阶到寺中。寺中各房屋都背阴向阳，层叠建在半山腰。回头看见群山从天目山而来，环绕在西、北、南三面湖岸；南面止于巽方的凤凰山，宋代故宫在它的山脚下；北面止于艮方，就是宝石山，如今保俶寺坐落在它最高的山岗上。群山相连，蜿蜒曲折，或高或低、险峻不平，共三十里不断。郡城横截山脉东西方向的三处山门，都俯临湖水：南边叫清波门，通向湖阴；北边叫钱塘门，通向湖阳；中间叫涌金门，又分路通往南北。湖面周围约十里，深水回旋，蓄积细流而泄放大水，容纳污水和恶流。苏公堤像蛟龙出水、拏云卷雨，横贯湖面。城中的官府、民居、军营和官署，以及佛寺道观，都屋宇密集，椽桷鳞次栉比，气象郁盛如雾。向东望去，浙江江水像白色绢带拖在城下，绕过南面，盘旋东边，与海上雾气相接，苍茫无边；不用远驰，也无需登高，一抬眼便能尽览它的大概。傅上人拿出酒来给客人饮用，众人都十分高兴，只有沈启南不时起身倚着栏杆，和他说话也不回答，给他酒也不举杯，神情肃穆，仿佛忘却了一切，凝神寂然，令人怀疑他的精神已经与造物者一同遨游而不止。天将要黑时，立夫准备告辞回去，客人挽留他一同住在修师的房中。灯下相对，恍如梦境，没想到自身竟真的置身于山水之间。《记参寥泉、鄂王墓、飞来峰》第三 山寺中太阳已经升高，刘邦彦来访，与我们握手问候并慰劳。随即商议进入西山。此前游览的人都早晨出发、晚上返回，而幽深优美的地方大多在偏僻深处，常常迫近天黑便不能游完。于是把沉重的行李留在保俶寺，只带家僮搬运饮食和住宿用具，一同前往。走了一百多步有一座寺，高高地临着湖面，叫智果寺。进门沿东廊走，经过佛殿，稍向北有一座小亭，非常幽静。亭中有泉水，名叫参寥泉。读徐一防的碑文说：“东坡在黄州时，曾梦见和参寥子道潜一起赋诗，醒来时记得‘寒食清明都过了，石泉槐火一时新’两句。后来任职杭州，听说参寥住在智果寺，那里有泉水适宜煮茶；寒食日泛舟湖上前去寻找，忽然想起旧梦，于是用这两句诗给泉水命名。”碑文大意如此。不久，随从抬着酒来了，于是大家排列在泉上饮酒，各自赋诗一首，酒杯传到谁那里，谁就歌诗助兴。饮酒结束后登轿，向西经过葛岭，访寻贾似道的故居，却已经荒废成一片瓦砾场了。唉！擅自把持威权福柄，穷尽安逸享乐，却不想自身危亡、家族败落、国家灭亡，怎么可能呢？又走了二三里左右，到达栖霞岭，经过岳鄂王墓下，放下轿子快步进去，刘佥宪先拜，众人也都拜。唉！宋高宗怎么忍心忘记父兄的仇恨，他忍心杀害岳王也就不奇怪了。然而墓上的树木如今仍然向南，那么岳王的忠义难道会因为含冤而死就有所损减吗？我们悲伤感慨了很久。转向南走，经过洪春桥，看见苍松夹道而立，大的要几个人才能合抱，高的有的达到百尺，依依然像人站在道路两旁，树干相摩、枝梢相接，有的像拱手，有的像作揖。从这里一直到灵隐寺和三天竺，中间没有其他树种相杂，所以称为九里松。树上枝叶像长鬣、伞盖一样展开，树下石砌道路平坦洁净，下雨也不沾湿衣服，泥水也不污染双脚。每当山风从山顶吹下，松枝便像龙凤飞舞，翱翔于云霄，风涛与松籁一同鸣响，水声铿锵回荡，响应于山谷之间，仿佛在洞庭原野聆听盛大的音乐。不久，登上芝岭，游览普福寺，喜爱它的清幽雅致，想在那里住宿；但寺僧都外出游玩尚未回来，于是继续前往飞来峰。飞来峰在西山中，山脉起自天目山向东而来，到湖边便不能再向前；山气郁积融结，形成了这座山峰，所以它的秀美冠绝群山。重重山岗像城墙一样围合，没有空隙，只有东北方向稍有缺口，所谓九里松就是进入此处的道路。有一座桥叫回龙桥，是宋室南渡后命名的。再走几十步，又有一座桥叫合涧桥。山峰南北两面的泉水流到桥下，一同汇入湖中。

译两座寺院夹在山峰下，居中将山峰分开：向阳的一面叫灵山，背阴的一面叫灵隐。台阁殿宇层层相接，前后掩映，宛如图画，所以白乐天有“一山门作两山门”的诗句，大概指的就是这里。山峰上的岩石没有一丝土壤，全都呈深青色，细腻而光滑，聚集、挤压、层叠、起皱，或高低绵延，或崎岖不平；俯视像坠落的云，仰看像倒置的伞盖；耸立的像野兽蹲踞，腾起的像鸟雀飞翔。远望山顶，像圭璋显露；到了山脚，又像美玉堆积。仿佛神灵设置、鬼神营造，千姿万态，没有一种相同。山上有奇异的树木和花草，叫不出名称；它们穿透崖石，根部裸露蔓延，树皮纹理光泽明亮，枝叶茂盛，花朵繁美，像是人工浇灌培植的一样。山下岩洞空旷开阔，能容纳光线景物：东边的叫龙泓，西边的叫呼猿。两洞都曲折通畅、彼此连贯，幽深得像到了尽头，却忽然又变得明亮开阔；横向纵向都可出入，使人恍惚不知它们的起点和终点。游客在洞中交错环行，突然同别人相遇，便大声呼喊欢笑，以此为乐。侍候主人的家童见主人出来，也偷偷进入，在洞中追逐；彼此抓住对方吓唬，叫声像从瓮中传出，大概是因为洞内回声久久不能传出来。冷泉涧像一条白玉带，环抱山峰，背向山势流到灵隐寺前；那里有一座翼然临水的亭子，名称与泉相同。涧底全是小石子，平铺整齐，圆润洁白，像鳧雁的蛋；泉水冲击石上，水纹像织成的绉纱，声音像玉佩鸣响，使人看了惊异、听了振奋。岸边地基上兰草和白芷丛生，摇曳着青色和紫色；花蕊绽开，花苞铺展，香气浓郁。以上这些还只是大略，其他胜景几乎无法形容。正要在亭上举杯饮酒时，灵隐的详禅师从城中回来，见轿子上夹带着书册，远远呼喊道：“客人不是寻常人啊！”他不问姓名便来同我们饮酒。众人都斟满酒杯，毫不推辞，颓然醉倒。邦彦因为有事不能久留，告辞回去。我们五个人都露坐在寺前的石头上，神情融和舒畅，心中畅快，万般忧虑全都消失，简直想把自身和尘世都忘掉。过了很久，太阳沉到树林的影子外，暮色苍茫，天黑得什么也看不见；感觉露水打湿了衣服，才开始进入详禅师的面壁轩。夜深月亮升起，便时时打开朝南的窗户，望着月色，仿佛见到故人同他说话，舍不得停下来。《记韬光庵三天竺寺四》环绕西湖的山共有三面，西山最为佳胜。占据西山佳胜之处的寺院，只有四座，而灵隐最为优胜。领略灵隐胜景的地方，以吾亭和韬光最为幽静。韬光庵在灵隐寺后方、北面高峰下。起初从西北角登山，道路险峻曲折，像蛇爬行一样。两旁都是陡峭绝壁，几里之内相连不断。高大的树木和美丽的竹子森然生长其上，菟丝、女萝之类蔓延交织，枝条交错，苍翠浓密；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明净得像琉璃，十分可爱。禽鸟听见人的声音靠近，便飞翔鸣叫，仿佛在报告客人的到来。山峰回转，道路曲折，游客有时前后相隔，彼此走散；从树隙中看见隐约的人影，常常远远呼喊回应。遇到让人惊叹的地方，就倚树休息，借草而坐，悠然遐想很久；起身行走，走一阵又停下，仍然徘徊不忍离去。路上听见清冷的梵音，像金石之声从林梢传出，于是放慢脚步倾听，很久才走到门前。殿堂屋宇依山势高低而建，明净整洁，一尘不染。周围群峰环抱，地势极其幽深曲折，幽静而深秀。乳泉交相流动，屋宇上下到处都能听见，昼夜常常如同风雨之声。老僧有八九人，都披着衲衣盘腿而坐，闭目静观，客人到了也不起身。只有融庵主出来，恭敬请客人坐在小轩中，焚香、供应茶和果品，十分周备。又带客人到屋后，只见数万竿大竹；竹林尽头向西有一座小丘，高达数丈。攀援登上山丘，望见西湖澄澈地躺在城下，南北两山环绕湖面，像两条龙抱着一只银盘；湖水晃荡不定，使人心胸眼界清爽，精神思绪飘逸，仿佛乘云驾风，漂浮在浩荡清气之上。啊，真是痛快！又沿旧路下山，傅上人追赶客人到飞来峰下，同往游览三天竺。起初，慧理法师从西域来，看见山峰秀丽挺拔，发出“灵鹫山的一小朵飞来了”的感叹，大概只是说它形状相似，并不一定真有此事。后来在山峰后面修建灵隐寺，接着在山峰左边修建灵鹫寺，又在山峰前面修建灵山寺。灵山又名天竺，灵鹫寺已经废弃很久，灵隐寺的地势也到尽头；只有灵山右侧的山更加幽深，地势更加高耸，山势绵延不止。后来的人便在山间空隙中相继修建两座寺院，连同灵山寺共为三寺。三寺并列，都叫天竺寺，又按高低分为上、中、下三竺：按高低说，先是上竺，后是下竺；按建造先后说，先是下竺，后是上竺；中竺处在二者之间。三竺都临近绝涧，被连绵山势阻隔，深邃隐秘得好像没有道路；只有左边有一处入口，题名为“佛国山”。这是张即之所书。高大的松树直入云天，半路平坦，没有上下险阻，也没有登高下坡的劳苦；路程不太远，人也不太疲惫，却已经尽情领略了游览的美景。上竺深邃幽远，位于五座山峰之间。双桂、乳窦、白云、磈礧、狮子，都是山峰的名称。寺中有鸳鸯殿，大概是重屋合在一起的殿堂，中间藏着沉香雕成的大士像；人们捐献宝玉作为供奉，后来又建阁收藏它们，虽然宝物很多，却没有特别奇异的。寺僧瓛秉中以能作诗闻名，拿出诗稿给客人看，只是绝句颇为佳妙。中竺稍稍荒废，有个和尚叫宝楚瑛，自称是吴地和尚的弟子，所以待客格外亲切，请我们进入千岁岩下，登上曲水亭。亭中有巨石，上面凿成蜿蜒的形状，引水注入其中，使水曲折流过石间，于是叫人拿酒斟满酒杯，让酒也沿水流动。到了那里便接取酒来饮，客人十分欢洽。下竺有许多古迹：葛公井、理公岩、三生石、香桂林、翻经台、跳珠涧、东坡煮茶亭，全都完好地保存着。方丈背靠飞来峰，后面没有门窗，常同山峰正面的秀美岩石和冷泉处在一起。墙上有王叔明的画，十分精妙，只可惜尚未画完便弃置离去，有个叫沈士偁的人为它补完。老僧禄万钟，年过八十却喜欢待客，在小朵轩中设酒款待。客人已经先醉，不能再饮，只在泉石之间徜徉。到了天将黑的时候，祥师又多次派人催促回去，于是我们一路歌唱，经过合涧桥。月亮已经从东山升起，挂在青松树顶，于是便乘月色回去。直指堂上的师父又拿出酒来请客，问起游览的情形。我说：“三竺中以下竺最胜。”启南随声说：“四位僧人中，这位僧人最高。”于是大笑，饮酒散去。启南拿着蜡烛作画，我们一起在画上赋诗。把它留在山中作为故事；大家都苦思冥想，务求写出奇特的语句来互相争胜。夜将过半，吟诵声仍呜呜不停。《记风篁岭灵石山烟霞洞五》

译西山的胜景已经游尽，将要准备乘轿向南游览。傅上人带着整理行装的人先到六通寺，等候佥宪同客人告别。飞来峰出现在路口，我们还时时回头看它，直到看不见才停止。于是指着它发誓说：“从今以后，每年应当来相见一次。”随后经过集庆寺，走过夕佳楼，经过梅坡园，所见都是荒丘草屋，遗迹几乎没有保存。难道是宏大奢丽的景观被天道所厌恶，所以才这样吗？还是兴废另有定数呢？大家相互叹息。路上看见半山腰有座古墓，立夫指着说：“这就是句曲外史张天雨葬在下面的地方。”可惜荆棘荒草污秽不堪，最终没有登上去。又走了几百步，才到风篁岭下；福邸园和龙井寺正好占据山岭。山岭十分高大，上下全是嵌空的大石，玲珑挺秀，千奇百怪，无法形容。近年有中贵人主持搜寻剔除，越剔除奇石越多，估量无法穷尽，才停止。园子荒废已久，墙垣、房屋、花草树木都荡然无存，只有水乐洞还在。水从山顶流下，洞中潺潺作响，像合着节奏，俨然宫商诸音相互应和。坐在洞口听了很久仍不忍离去。龙井在山顶，是一个低洼的石眼。人们把石头刻成龙头，让泉水从龙口吐出；龙下颏处水光闪动，仿佛胡须在摆动。寺僧用泉水煮茶请客，味道远胜其他水。从这里向南走，穿出荆棘竹林之间，登上灵石山；石阶道路险峻，像登梯一样，轿夫都喘息流汗，几乎要跌倒。走在前面的客人发现奇异之处，就指给别人看，大声呼喊欢笑；后面的人也呼喊回应，声音在山林沟壑间久久震荡。连绵的山岭和深谷中，万石如林，奇形怪状层出不穷：有大的、小的、侧立的、正立的、瘦的、壮的、起皱的、光滑的、干枯的、润泽的、方的、圆的、奋张的、收敛的、青色的、深青色的、黑色的、突起的、倒伏的、蹲踞的、偃蹇的、蜿蜒的、突怒的、透空的；有的像站立的人，有的像羊相触，有的像牛安睡，有的像虎搏斗，有的仰头倾斜，有的俯身弯曲，有的向上腾起，有的向下坍塌；仿佛人的面目形态全都具备，却没有一块彼此相似。难道真是上天设置它的巧妙，土地发泄它的秀美，用来在这个地方显示奇异吗？然而山岭上没有水，即使凿井也不能如愿。山下全是空洞和孔穴，因此不能蓄水吗？向东转行约二里，到了一座寺院；西北山上有个洞，以“烟霞”命名，寺院也以这个洞的名称命名。佥宪走累了，不想前往，众人强行抬轿把他送到那里。洞高约二丈，里面幽深黑暗，不知道通到哪里。水滴从洞顶流下，年深日久，在石面上形成波浪般的纹理，晶莹可见。洞顶和两壁都凝结着钟乳石，青、碧、黄、白交相间杂；纹理像云气，像雨脚，像莲花，像龙凤，数也数不清。即使极其巧妙，也没有谁能同它较量技艺。正想喝一口水时，随从全都不在身边。寺僧慧无带着刚采的山蔬和新酿的酒来供客；傅上人在六通寺等候客人，久久不来，便派整理行装的人带着酒菜沿路寻找。崎岖走过几处地方，询问樵夫，才在山下追上。立夫望见他们，高兴地呼喊：“酒送来了！”我高兴得手舞足蹈，佥宪笑道：“这个人还没有醉就先发狂了。”于是便在洞中摆开酒席饮酒，让童子唱《竹枝词》助兴，客人们跟着应和，歌声悠扬飘荡，像步虚声鸣响在云霄之上。于是饮酒极为快乐，醉后还不断索取酒喝，再也不提要到别处去了。不久有人说：“象头峰刚才撤开而去观看，那里有一个鼻子蜷曲下垂，十分相像。”大家抚摸观赏了很久。唉！当今世上有权势的人，往往任意在泉石之间逞强，穷尽险阻，耗尽工力和费用，把秀美奇异的景物聚集到自己的园苑之中，务必全部取到手才肯罢休。然而要寻求像这般天然的奇景，却连它万分之一的相似也做不到。现在才知道造物者的巧妙和力量，哪里是区区个人的智慧所能比拟的呢！《记石屋虎跑玉岑山六通寺六》游过烟霞洞后，客人们一起乘轿，在路上谈论，认为这样奇异的洞穴再也找不到了。轿夫中有个叫沈安的上前说：“石屋洞应当不比这里差，而且很近，为什么不去游览呢？”客人听了非常高兴，于是换轿指路前往。洞在山脚，前面临着平地，高约三丈，深度同高度相近，宽度则约为两倍，清爽干燥，明亮通透，可以容纳几十人坐下。洞口有奇石倒悬，危险得仿佛要坠落；下面又突起一块石头与它相对，彼此靠近连接，俨然像两个老朋友附耳交谈。洞底像新蜕的螺壳，旋转着向内深入，越往下越狭小；往里看十分黑暗，无法测知深浅。西南方有个小穴向上通出，漏进光亮；远望只见青天，仿佛紫云中悬着一只碧玉盘。石壁上有贾似道的题名，是他在咸淳年间前往天竺祈雨，回来时经过这里所题；后来又附有廖莹中、翁应龙的姓名。贾似道专权时，廖莹中是馆客，翁应龙是堂吏，所有事情都交给他们办理；由此可见，这两人无时无刻不跟随贾似道，其他人即使贤能，恐怕也不能参与吧？转而上山，有两座洞遥遥相对：东边叫天然，西边叫隐身。天然洞上面平坦、下面平整，像发怒的狮子张开大口，嘴巴张开着尚未合拢；低头才能进入。隐身洞又名蝙蝠洞，不过是一条直的石缝罢了。这一天若不是沈安，几乎就错过了它。我们出来坐在路旁树下，便共同讨论两洞的优劣。我推崇烟霞洞，启南推崇石屋洞，争论不休，无法裁定。佥宪在旁边面向山峰吟哦，起初好像没有听见；我们便一起向他请教。他慢慢说：“烟霞洞秀丽，石屋洞奇特，总的说来也不相上下。”众人于是大笑，起身离去。渡过小石桥，向南走在田野之间，两山山谷夹着道路，连绵起伏，像两支军阵并列推进，形成犄角；天衡地轴、鹤列鱼丽等阵势无不具备，而且纵横变化，奇妙无穷，使人心目震荡惊异，左顾右盼，看到了这边又错过那边，简直应接不暇。又向西南走了约五里，觉得山势更加奇特，道路更加曲折，泉水交相流动，便到了虎跑寺。这里风气聚藏，竹树掩映，幽深而阴郁；后面的行人望着前面的行人，好像进入绿色云雾中，忽然便看不见了。这样又走了二里多，才到重门里面。那里有一方池，水清如镜，俯视可以看见天空的倒影；石桥横跨其上，水从门洞中流出，在涧中轰鸣如雷。楼阁殿宇宏伟华丽，层层分布在山上山下，门、廊、厅堂、房室无不整齐完好，是南山中最清幽的地方。敬祖规上人引导客人去看虎跑泉。泉在佛殿西阶上，上面覆盖着彩绘亭子，四周围着朱红栏杆，泉水从台阶下汩汩流过。

译云性空中法师开山时，忧虑没有水，准备迁往别处，忽然有两只老虎在地上奔跑，泉水便涌出，于是法师停下来不再离去。东坡苏学士任杭州知州时，曾在这里养病，他所作诗的石刻至今还在。主人请我们进入滴翠轩，墙壁间有求无已禅师的画像；于是我想起鉴还是孩子时，听先君子说虎跑的胜景，杭州各山没有能超过它的；先君子又很喜爱求师的为人，分别以后仍不能忘怀，以至写入诗词，只是后来因事情阻隔，没能再次游览。俯仰之间已如隔世，令人凄然良久。又游翠涛轩，轩内外的花木和几案，各种各样都很可爱。有一幅倪云林的树石图，上面题写着为德常所画的两首绝句：“春雨春风满眼花，梦中千里客还家。白鸥飞去江波绿，谁采西园谷雨茶。”“燕子低飞不动尘，黄莺娇小未胜春。东风绿尽门前草，细雨寒烟愁煞人。”诗写得好，但画并非真迹；也许是戴文进临摹的，却也几乎可以乱真。这大概就是启南所说的：“出门看见夕阳在山上，山色全都变成紫色。松枝上有一只像山雀的鸟，毛羽苍绿，见到客人也不惊慌，神态十分闲雅。”不久经过南高峰，到玉岑山下，游览慧因寺。寺又名高丽寺，里面的雕像和彩绘画像都神采生动，因为是宋代名家所作。于是前往六通寺，同傅上人会合。寺僧慧天泽也是我的同乡，设酒款待客人。客人疲倦，不能多饮，夜里便在那里住宿。《记南屏山玉泉寺紫云洞七》客人游览虎跑寺时，立夫当时就想告别离去，众人不答应，于是一起到六通寺。此前我们曾同榻而眠，这天晚上他忽然另处住宿，早晨起来径直回去，众人都觉得奇怪。我说：“吃饱了的人，本来就不同于饥渴的人。山水日日映入他的眼中，不像我们这些来游览的人把它当作乐趣；我们还没有满足，他离去本来就合适。”于是前往法相、法因两寺，都稍作休息。从这里向东到南屏山，游览净慈寺。寺院很大，佛殿、罗汉堂尤其宏敞整齐；五百应真像面面相对、背背相负，环坐而无始无终，游人多在其中绕行。寺门外有池，前面有雷峰塔，塔形像火焰向上，所以凿池来压制它。四株樟树，每株粗大要数人合抱，高七八丈，树干盘曲臃肿，与其他樟树不同。湖山胜景和藕花庄的楼阁，都靠近湖边；楼用来供监司、郡守宴饮游乐，庄中则有僧人居住，只是名称好听罢了。僧人说老年人传言：“杭州的各寺，灵隐有秀气，虎跑有清气，净慈有市井气。”确实如此。于是沿六桥向湖的北面回去，湖光山色映照环绕在左右，六座桥横在其中。客人们连轿而行，好像驾着疾风之车、驱使羽轮，凌越弱水，在蓬莱、瀛洲、方丈之间遨游，也真是快乐啊！路上看见流水冲过石子，许多呈金色，十分可爱，人们说那里叫“金沙滩”。不久进入北山后，探访玉泉寺。地势越来越高又越来越低，泉在西北方，有两座池子，中间用石梁隔开；大的约有一亩，小的也有几十步。泉水晶莹明澈，像水银一样明净；沙土全是碧色。阳光照耀，微风吹动，水光荡漾，仿佛露珠在大荷叶上滚动。人拍手时，泉脉就涌出水来，蓬勃翻腾，像沸水一样；大鱼有一百多条，好像在镜中游动，鳞片和鳃须都能清楚看见。客人欣然相对，毫不惊扰它们，仿佛彼此忘却；客人也因此坐着不愿离去。当时住持仁上人出游吴兴，守寺的僧人因为客人喜欢这里，便洒扫池西的小阁。客人叫来酒，在阁上坐饮，戏着把饼食投给鱼；鱼都张口迎食，有的游近争夺，已经得到食物的便悠然游远，好像在躲避什么。于是忽然醒悟：人心怀利益而自私自利，和这些鱼又有什么不同呢？不禁为此一笑。客人不停饮酒，全都醉了。不久住持回来，大家共同举杯劝他，他也醉了。于是从山背向南上行，舍弃轿子步行前往紫云洞。刚进入时洞很低，向西转后稍微宽阔，不久忽然变得高敞；洞顶斜斜耸立，石色全是紫色，像画家所说的斧劈皴。再往上有个洞穴，向西通出，俯临广阔的原野；看见落日沉在它下面，于是从山前下去，经由栖霞岭西面的路口，回到保叔寺。寺中，《记西湖八》钱塘是东南的佳丽之地，而西湖又是其中最美的地方。重重山岭环绕着它，著名的山峰像屏障一样枕护着它。凡是山峰的连绵，城郭的曲折，台、殿、亭、榭的错落，全都凌空临水，耸立在湖上。天光水色上下倒映，烟云时起时灭，形态千差万别。载酒的船和游览的船来往交错，歌声乐声彼此相闻，从春天到夏天，从夏天到秋天，从秋天到冬天，没有一天停息。盛况真是宏大啊！客人来到钱塘时，寄居在宝石山上，西湖的胜景全在几席之下；然而仍以没有立即进入湖中游览为遗憾，所以接连游览了三次。虽然每次遇到的景色不同，但得到的快乐没有不同。二月十五日，是第一次游览。主人是邦彦，客人是佥宪启南、继南、立夫、沈明德以及我，共七人。当时春日明丽，湖水清澈，万物都映现在水中。柳色微绿，梅花还很繁盛，盛开的花朵点缀远近。船夫划船，曲折回旋，沿湖慢慢行进。卖花和献艺的人都乘着小红船，像野鸭飞行一样掠过水面，迎上前来，跟在后面；从东向南，从南向西向北，又回到东面才停下。遇到美景就登岸，乘兴而来，尽兴而返；感叹今事，悼念往昔，把感情写进诗歌，有人倡作便有人应和。虽然寄托的兴致各不相同，但都清越成声，可以讽诵吟咏。凡是走过的地方，全都记在这里。孤山在湖的北面，离湖岸约有二里，没有同岸边相连接。林和靖墓在山上，后人建祠，塑画白香山、苏东坡和林和靖三人，称为三贤堂。庆乐园在湖南面，如今已经废弃，只剩下太湖石。园子过去是韩侂胄的山庄，起初名叫胜景，也就是赵师▯曾在这里模仿鸡鸣犬吠的地方。后来韩侂胄被诛，山庄归入官府，改成现在的名称。五天以后，第二次游览。主人是杭州人归生，客人只有邦彦、明德没有到，其他人都在，共六人。这天风雨交加，船不能驶出外湖，只能在断桥以内曲折前行。回头望四周群山，云雾蒙蒙，浓云密布，雨水淋漓，俨然像水墨画中一样。继南笑着指着说：“天大概是想另外显出一种奇景吧？”然而面对这种景象却无话可说，恐怕山灵也要笑我们了。于是大家共同联句作了一首诗。又过两天，是最后一次游览。合计第一次、第二次游览的主人和客人，共八人。歌妓是碧玉箫、翡翠屏二人。当时连夜的雨刚停，天空晴朗，阳光从云影间漏下，忽明忽暗。群山像洗过一样洁净，丝毫没有尘土气，满眼空濛的青翠仿佛要滴下来。众多山谷水流奔腾，水色弥漫，湖面好像更加宽广。

译草木也津津有味，仿佛带着喜悦之色。远远望去，云气从山腹中升起，像大海中汹涌不定的白浪。正想作一首诗来记述它，佥宪却赴臬司的招请而去。我们饮酒到尽兴才离开。邦彦、立夫又间或同两名歌妓开玩笑，最终没有来得及写成篇章便散去了。唉！客人想游西湖已经很久，私下只以能来一次为满足，如今竟然来了三次。上天又随着我们到达的地方，便改变景观来给我们看。假使把这些景色全都见识完，再加上主人和客人多有能文之人，所作文章必定清新而不固陋，秀丽而不奢侈，快乐而不放荡。这样也可以说没有辜负这次游赏酬答了。于是按次序把它们写下来。《记银瓶祠紫阳庵三茅观九》客人常常往来于湖山之间，却还没有游览城中。第一次游西湖的第二天，便一起前往城中。由钱塘门进入，到立夫家，在竹林下稍作休息，一同游览银瓶圣女祠。祠堂原来是岳鄂王居住的地方。岳王遭受诬陷时，家属全都迁往岭南，只有他的女儿抱着银瓶投井而死。杭州人认为她有义，便祭祀她，直到今天香火仍然旺盛。难道是她贞洁刚烈的本性，死后仍然显灵吗？我们徘徊顾望，叹息不已，共同举酒洒祭她。由祠堂向东转向南，进入一所尼姑院，观看所藏的巴延画像，画中的人魁梧高大，是个伟丈夫。于是沿街向南走了几里，经过朝天门，又向西登上吴山的鳌峰，这就是紫阳庵。前后左右都是巨石，形状怪异奇特，有的像蛟龙，有的像虎豹，有的像麒麟，有的像凤凰，有的像狮子，有的像罗汉，有的像寿星，有的像莲花，有的像灵芝，有的像祥云，有的像蜂房，有的像燕巢，有的像车盖，有的像马鞍，有的像佛塔，有的像虾蟆，又有的像牛、像鹿、像钟、像磬、像鼓、像鼎彝、像笔架、像屏风，类似的很多。客人在其中行走，常常觉得身体仿佛要向上坠落、向旁边倒下，因惊战恐惧而脸色变白，毛发都竖立起来。道士顾本清出来陪客谈论往事，说：“从前徐洞阳梦见紫阳张平叔传授炼丹秘诀，所以用此为庵名。” 他又带客人登上丁仙亭，那里有一具遗蜕，说是丁野鹤的遗体。我应声说：“神仙家认为得道便可以不死，那么野鹤是已经得道的人呢，还是尚未得道的人呢？”道士和客人都大笑，于是取酒在亭上饮用，索取纸笔共同联句作诗。佥宪起头，启南接作，我和继南又接着作。诗写成，酒也喝完，于是从庵后竹林中出来，前往三茅观。三茅观虽然很大，但胜景远不如紫阳庵多，于是没有回头便离开了。《记凤凰山胜果寺淛江潮十》杭州人每逢春日游览兴盛的时候，常常苦于多雨，因此有十分之六七的游览会因雨废止。今年雨特别少，客人来游时，很少遇到下雨。邦彦诗中有“南游半月无风雨”的句子，大概是记述实情。游览城中后三天，天空忽然阴暗下来，云气从山谷中升起，向上连接太空，很快弥漫开来，像要下雨却又没有下。客人回头笑道：“天大概是要催促我们游览吧？”于是才开始整理行装准备出游。然而邦彦、明德都在远处，仓促间无法召来，只有立夫住得稍近，便哄骗他前来。我们一起沿城墙向南走，经过钱塘、涌金、清波、三门，共走了几里，才转向西行，登上万松岭，这是凤凰山的左翼。走了约二三里，到达山顶，看见几十块怪石，奇特秀美，挺拔峻峭，无可相比；它们耸立相对，中间只留一人通行的道路。尽头只有一间草屋，住着一个和尚；岩石下面有石龛可以坐，但都像是人工凿成的。和尚说过去有罗汉居住在这里，不吃烟火食物，只吃黄精。客人们相互对视，暗自发笑，认为他的话近于妄诞。于是沿石阶向南下行，转向西边，有一座牌坊叫万松坊，是宋代旧宫殿所在。然而山陵谷地变迁，城邑位置改移，已经不再有从前的气象了。前面有山冈，白塔就在上面。从前元君命令番僧杨琏真伽挖掘宋代各陵，盗取美玉，焚烧尸体取骨，埋葬在这里并建塔镇压；又利用旧宫殿改为报国寺，大概是用来镇压邪胜。此后继续向西走，松林小径盘旋曲折，转了几十道弯，才到胜果寺，这是凤凰山的右翼。寺院始建于唐代，到宋代改建为苑囿，如今又恢复为寺；背靠山岭，面临江水，风景极其独特。住持茂古林在松树下迎接客人，欢快得像遇见旧相识，于是引导客人登上寺后高阁。远远望见江面浩瀚，向东连接大海，与天相接；会稽的佳山秀水层层出现，环绕如画。客人怎能同浮邱、广成一类仙人乘鸾鹤前去游览呢？墙壁间有僧人处默的诗：“路自中峰上，盘回出薜萝。到江吴地尽，隔岸越山多。古木丛青霭，遥天浸白波。下方城郭近，钟磬杂笙歌。”这首诗已经把景色全写尽了。后来即使有人作赋，也没有见到能够超过它的。又下去观看洗马池、月岩，这是宋代遗迹，能够看见的只有这些罢了。西南面有一座山岭十分平坦，说是云女教场。唉！宋高宗有岳飞这样的臣子，却把他杀害；如今竟想训练女子用兵来图谋恢复，实在困难啊！正要摆席饮酒时，继南跑来报告说：“邦彦到了。”原来他经过立夫家，听说客人们来这里游览，便向南越过慈云岭，追到天龙寺却没有看见我们；又向东越过岭口险处，才在寺中赶上。客人们非常高兴，争相举杯劝他饮酒。饮酒散席后准备向西游览，邦彦不想去天龙，于是到江边观看钱武肃王修筑的捍海塘。那工程功劳很大，杭州人至今仍追念他，大概就是因为这件事。正好潮水从海门上涨，起初像牵来一条白线，过了很久，轰然有声，像万人击鼓。不久看见潮头如雪山移来，震荡天地，喷涌得仿佛能冲动日月，令人既惊骇又欣喜。江中想向西行驶的船，反而调头向东迎潮；潮水同船相搏，船头几次像要冲向天空，仿佛在同潮水角力斗技。一会儿潮水过去，船才调转船头跟随潮势而行，速度像箭一样，转眼间便看不见了。这天最终没有下雨，第二天才下雨。客人说：“上天对我的成全已经到了极点，难道还不知道停止吗？”于是共同商量回去的计划。佥宪命令鉴把这件事记下来。唉！钱塘的山水，古今名士游览探索，已经有许多人把它的胜景充分发掘出来了。凭鉴这样不才的人，难道还想厚着脸皮列名其中吗？然而我的脚所走到的地方、眼睛所看到的景物、心里所感受到的情意，都不能不记录下来，姑且写下这些。佥宪名珏，字廷美，凭乡荐任秋官属，任佥山西宪事，五十岁便辞官归政。启南名周，继南名召，都是长洲人。邦彦名英，立夫名中，明德名宣，都是钱塘人。鉴字明古，是吴江人。史氏。

译《菊花记》我的朋友汝其通曾说，他的邻居顾氏种菊花非常兴盛，约我前去观赏。然而我们各自被事务牵累，多次约定又多次作罢。成化丁未年十月乙亥日，才终于能够前去践约。顾氏高兴地接待客人到来，用酒给客人斟饮。不久其通家厨送来的菜肴也到了，我们一起对着菊花快乐饮酒，并以诗相互酬答。主人说：“今年雨多风大，对花朵很有伤害。等花朵平安无恙时，您能再来观赏并为我记述吗？”我说：“好。”过了一个月，他把花谱卷轴送来。弘治元年九月，我家毁于火灾，来不及前往，连同那卷轴也一起丢失了。顾氏并不以此为遗憾，又接着培育花种。第二年己酉年秋天，其通乡试中举，将要赴京会试并前往粤地；十月戊子日，我跟在宾客后面前去为他送别，而顾氏的菊花正盛开，于是得以尽情观赏并全部辨认。有花朵大、花瓣密、颜色黄色的，深黄色叫赤金盘，浅黄色叫佛面金。有花朵小、花瓣密、颜色黄色的，深黄色叫黄木香毬，浅黄色叫白木香毬。这一类花形相同而颜色有深浅不同，所以名称也不同。有颜色像荔枝、花瓣舒展的，叫荔枝红；花瓣卷曲的，叫荔枝毬。这一类颜色相同而花形不同，所以名称不同。有花瓣像指甲、颜色微黄的，叫黄金瓣；晶莹洁白的，叫白玉盘。有花瓣圆、花瓣密、颜色深黄的，叫金毬；晶莹洁白的，叫玉毬。有花心红、花色黄的，叫黄鹤顶；花色白的，叫白鹤顶。有花朵大、花瓣卷曲、颜色黄的，叫黄鹤翎；纯白的，叫白鹤翎。有花瓣宽、带线状纹理、颜色深黄的，叫金芙蓉；白色的，叫玉芙蓉。有花瓣修长、颜色深黄的，叫金绞丝；纯白色的，叫银绞丝。有花朵大、没有花心、黄色花瓣披散的，叫金络索；白色的，叫银络索。有花朵大、花心抽出如台、颜色白的，叫白牡丹；紫色的，叫紫牡丹。这一类花形相同而颜色不同，因此名称又不同。有花朵大、没有花心、颜色明黄的，叫御袍黄。有花朵小、颜色深黄的，叫黄罗伞。有花朵小、花瓣密、颜色微黄的，叫西番莲。有花朵大、颜色娇黄的，叫莺羽黄。有花朵小、颜色明黄的，叫内家金。有花朵大、颜色红黄混杂的，叫黄玉莲。有花朵大、没有花心、颜色纯白的，叫清心莲。有花朵小、颜色先红后白的，叫玉绣毬。有花朵小、颜色洁白的，叫赛月明。有花瓣密、颜色鲜红的，叫状元红。有花朵下垂、颜色微红的，叫金莲宝相。有花瓣密、颜色深红的，叫大红毬；有花瓣密、颜色均匀红白相间的，叫粉香毬；有花色红、花心黄的，叫锦香毬；有花色红而全是金色线纹、花心黄并在中心显出红色台状花蕊的，叫金带围；有花朵小、颜色淡红的，叫玛瑙围；有花朵很大、颜色红而嫩的，叫佛座莲；有花朵小、颜色红晕的，叫醉杨妃；有花朵小、花瓣密、颜色娇红的，叫胜绯桃；有花瓣少、颜色紫而花心黄的，叫紫袍金带；有花朵大、颜色浅紫的，叫紫宝相；有花朵和颜色都像瑞香的，叫瑞香毬；有花朵大、颜色兼有红紫的，叫水恋红；有花色深紫而纯一的，叫鸡冠紫；有花色红紫相间的，叫紫霞觞；有花朵小、颜色红白混杂的，叫檀香毬。这一类花形和颜色都不同，所以名称更加不同。然而这些名称中，有的根据形状命名，有的根据花蕊，有的根据香气，有的根据颜色，有的根据风神，有的根据韵致，有的根据品格；有的兼而描述花的整体，有的分开举出它最突出的特点，也真是善于取譬命名。其中最黄色的有十八种，白色的有十一种，红色的有十二种，紫色的有七种，也可以说既多又美了。可是顾氏还认为不够，父子常常忙忙碌碌地寻找，因求不到而遗憾，他们用心不是很专一吗？而且前来观赏的宾客每天挤满门庭，他们从不厌烦；凡是读书人来访，便常常用筐装花赠送，毫无吝惜之色；那些想用钱购买的人，他们反而拒绝不收，始终以此为常。这样看来，他们的为人难道仅仅是善于种菊吗？古人推重洛阳牡丹、广陵芍药，认为它们冠绝天下，都说是因为土地适宜。如今这两地的名花已经没有多少保存下来，而菊花只要人用心培育，不挑选地方也能盛开，那么可见关键在于人，而不在于土地，这一点很清楚了。于是把我所看到的记述如下，并且准备把其中不雅驯的花名重新订正，等以后有所发现，再继续为它作记。我又听在蜀地威州任职的人说，他曾因事情到松潘；松潘地方十分寒冷，盛夏还下雨雪，各种花都开得迟，只有菊花比内地先开十天。由此我更加相信，菊花傲视风霜，在百花凋零时仍然秀美，能够耐受荒凉寒冷，是其他百花远不能相比的。于是也一并记下。

译《同里社学记》吴江以东有个市镇叫同里，过去设置过征收商税的官署。县令金侯请求朝廷撤除它，便利用旧官署的地基建造社学。弘治八年春天，命令里人顾宽主持这项工程。过了三个月，学校建成。壬子日，金侯率领博士、诸生以及在外任职后归来、前来造访并入学的大夫士人，在先圣先师前举行释奠礼，这是合乎礼制的。事情完成后，又大规模奏乐庆祝落成。邑人史某请我记述这件事，使后来的人知道学校创建的起始。文辞如下：这同里地方，靠近江水，连接湖泊；村落密集，居住繁盛，实在比起最初更加兴盛。商货聚集，店铺成为商贾区域；开设官局，设置官吏，以此笼络征收商税，并不是说这样有利可图，而是认为这本来是末业中适宜的事情。兴盛衰败没有常态，可叹它一天天走向衰落。从前这里收藏货物，如今成了牧场；从前这里是贸易店舍，如今成了荒草野地。那些官吏胥役为了完成商税征收，常常成群结队地乞索，天天只想着谋利，抉剔搜刮，直到商人的利益被榨尽、商人受到困敝。河道上的船只断绝往来，市肆白天关闭，公家和百姓都受到困扰，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挽救。只有金县令深深忧虑，认为如果不除掉这种弊病，百姓的困苦什么时候才能痊愈？于是把情况报告给御史，御史认为他说得对，又上报天子。天子说：“都依照你的意见，予以批准。”于是削减吏员，把封好的奏章送还京城，又把废弃的旧址交给他们建作学校宫舍。用回廊环绕四周，以讲堂为中心营建，门、廊、斋舍等无不合乎规制。于是聘请儒学前辈来教养蒙昧的士子。祭祀礼器陈设于此，诗书讲习于此；诵读声洋洋盈耳，行礼仪态庄严整齐。侯洪前来视察学校，远近之人都来观看，跟随而来的人挤满城内城外。人们说，从前这个地方只知道谋利，斤斤计较，贪利之心如烈火正旺；如今只归功于我们的县令，在此地正趋向义理，诵诗读书，如同水流自然形成文理；这些都只是我们的县令经营的结果。我告诉来访者说：侯公将要普遍举荐人才，但举荐必有先后，随后还要依次进行。于是刻石撰写这些文字，希望后人仿照这里，永远不要忘记继续发扬光明之德。侯公名洪，字惟深，世代居住在鄞县，赐同进士出身。荣寿堂记 国家的制度是：凡在朝廷任职的官员，大都任满三年便推恩封赠父母，封赠的名号和品阶与其子相当；而在外地任职的官员，则一定要历经九年才可以这样做。这大概是为了尊崇功德、体念劳苦，并区别内外远近。因此做官的人往往重视京官而轻视外任，难道他们真是故意造成这种差别吗？实在是因为常人的情性如此：靠近皇帝车驾所在的地方便会有所戒惧，而放纵不羁的人，多在远方。这样看来，想使父母荣耀显达的子女，非得痛自约束不可。然而人的寿命有长有短并不相同，诏命下达之日，父母有的还在世，有的已经去世，所以常有子女跪拜恩命、呼号哭泣的情形。若能在所遇的机缘中使父母健在而享受封赠，那么天下人的愿望便没有什么能够与之相比。士人为了父母而做官，到此也可以称心满意了吧！这就是监察御史朱君建造荣寿堂的缘由。朱君是泸州人，凭博学能文考取进士，成为天子的耳目之臣；由于资历和劳绩，终于获得封赠，而他的父母都年高德厚，享有这些完备的福分。朱君奉命回乡省亲，庆幸父母长寿快乐，也庆幸自己获得荣显，并夸耀皇上的恩赐。于是筹划建造，砍削木材，烧制陶瓦，建成了这座堂屋，建筑高敞明亮、幽静深邃，装饰华美而结构坚固严密。在这里使父母安宁，以鼎俎供奉膳食，以丰盛的食物进献；钟磬和谐，笙瑟间杂奏响，乐工登堂歌唱。朱君率领妻子和儿女捧酒祝父母长寿，遍行举杯酬酢之礼，慈爱与孝敬都得到充分体现，和气蒸腾而成为太平盛景，和悦从容，欢乐没有尽头。于是州里的老人以及壮年、少年听说后都前来观看，说：“我们州里的宫室彼此相连，但要在堂上寻找这样的父母、在堂下寻找这样的子女，没有哪一家比得上这里这样荣寿兼备。”这件事难道可以不记载吗？于是他们来请我写记。我认为朱君如今正从南台监察西江，极力振肃风纪，按照法令又应当获得封赠；将来一定会入朝辅佐圣天子，建立功业，文治显著，武功辅佐，功劳铭刻在社稷和鼎彝之上，史官也会记载；连同父母的荣耀，名声流传千万世，难道只是使父母一时长寿、在一乡荣耀而已吗？现在特意记下我所听闻的这些事情，以符合泸州人的心愿。墓表

译故永宁县主簿诸君墓表 江西吉安府永宁县主簿诸胜奉檄负责治理一府九县的盗贼事务。景泰四年，巡抚江西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韩雍上疏说：“臣听说，铲除奸邪要有制度，任用人才要根据才能，这是古代善于治教的做法。江西有十三府，土地广大而多险要，人口众多而杂居。土地广大，就有江湖作为屏障，山泽相互包围，奸人容易逃亡藏匿；人口众多，则善恶混杂，无赖之徒在其中滋生，盗贼便由此出现。如今法律禁令已经明白，近年收成丰足，盗贼仍然这样不断发生。倘若不幸遇到水旱灾害，物资财力匮乏，那么强者便会振臂倡乱，弱者听到风声也会响应；恐怕饶州、信州以西，安陆、袁州以东，都将没有安宁之地。到那时才开始惊惧并谋划对付，难道还来得及吗？臣对此深感忧惧。”“所以府中委派一名官员，专门负责追捕盗贼，以防患于未然，堵塞事态的发展。然而人的贤能与否不一，才能力量也不同，因此有人从这里逃到那里，不能穷尽盗贼的巢穴。只有吉安府永宁县主簿臣诸胜，自从接受任命以来，早晚都以公事为重，甚至顾不上回家省视，尽心竭力，不避艰险，所以能在数月之间擒获并诛杀首领，党羽随即解散，百姓安于本业。” 而且他精明审慎，别人不能欺骗他；既不滥捕无辜，也不使罪人幸免，人们称他办事公平。他的才略确实远远超过常人。臣愚以为，应当命令他专门督察所属府的盗贼事务，但他的职分一向卑微，人们不畏惧他。臣查考，江西布政司过去设有捕盗经历一职，近来缺员而未能选补。如今臣胜屡次建立功劳，只因位居下僚，上级没有办法知道。臣请求授予诸胜这一职位，使他巡察管辖之内；这不仅可以稍微表彰他的勤劳，使人知道应当受到劝勉，也可以使盗贼逐渐收敛。”臣韩雍冒死上奏。”诏令下达吏部，吏部以诸胜资历浅为由搁置不行。第二年才有赐给文绮的恩典，采用了前次奏疏的意见。当时，吉安人有许多在朝廷掌权：文渊阁有陈循、萧镃两位大学士，吏部有尚书王直，都察院有左、右都御史萧维祯、罗通，其他以侍从、卿丞、给事、御史等身份分布在清要职位上的，更是数不胜数。他们的子弟、亲属、僮仆大都倚仗权势、逞强使气，在各部门横行霸道，动辄窝藏盗贼以谋利，地方官没有谁敢追究。唯独诸君坚持法令，正直行事，从不宽贷；推究实情，树立公义，反复考察探究，追查到底。众人因此非常怨恨他，于是共同制造流言，在巡按御史项聪那里诬告他。项聪当时与巡抚韩雍因为乡里关系彼此责望，互不相容，想除掉诸君以泄私愤。他想到没有什么罪名可以加给诸君，便搜集诸君修学时减价克扣粮价的事情，以此定罪，夺去了他的职务。诸君被逮捕审讯，押往京师；他的冤情上报都察院。萧维祯私下进言，希望诸君不要争辩，诸君于是掌握了萧维祯的隐秘罪行。萧维祯害怕了，派亲信携带白金贿赂诸君，希望他解除指控，诸君不答应。诸君上书揭发萧维祯居丧期间接受郡县财物，证据确凿。萧维祯大为恐惧，把全部财产拿出来向中贵人兴安求救。兴安教他上章自诉，并从宫中把此事交给锦衣卫；锦衣卫逮捕诸君，将他押入诏狱，与刑部、大理寺共同审理。众大臣都责骂诸君，没有人肯为他申辩，只有镇抚司门达当众责备诸君说：“这难道是你请求伸冤的时候吗？按照旧例，本应请示后交付审理，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最终结成案件，附会上诬陷诋毁之罪。大臣上奏请求，皇帝答复准许，判处戍守铁岭。当时是景泰七年三月二十八日。第二年改元天顺，那年三月二十六日，诸君死于戍所，享年六十二岁。家人背负他的遗骸回乡，他的儿子诸中随即把他葬在钱塘东山。此后二十年，他的妻子冯氏去世，诸中于成化十四年九月二十四日从东山启墓，将诸君迁葬于太慈乡资崇坞丁家岭以西，冯氏随葬。诸君字廷义，他的祖先是祥符人，宋室南渡后迁居仁和。祖父诸嚞迁居盐官，父亲诸敬又住回仁和。诸君有办事才能，负气守直，崇尚义气，常常慷慨激昂地想着建立功业。他在杭州任职时，工部尚书李友直选取官员中的人才，任命他为四川铅山县典史。父亲去世，他离职服丧；服丧期满后改任桃源，考核期满升任永宁县主簿。所到之处都能兴利除害，恭敬勤勉而不懈怠，爱护百姓如同自己的子女。桃源处于南北交通要冲，百姓疲于转运迎送，死伤者遍布道路；诸君亲自承担此事，温和地安抚照料，百姓甚至忘记了死亡。在永宁时尤其刚正嫉恶，所以不能被权臣容纳，最终因戍守而死。可悲啊！诸中因为改葬的墓上还没有刻文，他的朋友史某对我说：“您虽然没有和我父亲直接交往，但详细了解我父亲事业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您。您又辱承与诸中交游，墓上的石碑将托付给您。”我推辞不得，于是写道：“唉！人若能看重自身，那么外在的事物就会看轻。当五六位公卿掌权时，能使枯木复生、使人由衰转盛，震动天下；从藩司、按察司以下，没有不曲意侍奉他们，以求谋取升进的。诸君难道不知道，稍微屈服自己的意志去迎合阿附他们，就可以安坐而取得高官要职吗？然而他守持正道而不屈服，直到遭受毒害，最终让那些权臣磨牙舔血，自己身死名辱，成为流俗的笑柄，正是因为他看重自身。” 唉，真是贤者啊！近来有巡抚使臣上奏，说江西盗贼倚仗大臣之家作为屏障。当时李孜省的党羽正盛，他们忌讳并厌恶这番话，立即把奏者贬斥出京居外。由此看来，那些奸邪王法、扰乱吏治、残害民生的人，不必等诸君一人之言，罪状已经全都明白了。

译《左传》中有这样的话：“深山大泽，实在是龙蛇生长的地方。” 又说：“触犯君主，罪行有时还可以得到宽赦；抵触权势之臣，却会死而无人救援。”确实如此，所以把这些事表现在墓上。读到的人将会哀悼诸君的不幸，也会为世道慨叹。唉！走上这条道路的人，难道只有西江一地吗！墓碣 桐村薾室盖石文【先生的名、字、父母、妻子、年寿和葬地已经见于记文，这里不再书写，是怕再次叙述；只有郡县、姓氏、父祖名讳和外祖姓讳等，详细写出，以补记文未备之处。】成化二十二年，疑舫先生周氏亲自记述自己的桐村薾室落成，这大概是他的绝笔。他于十一月二十一日去世，哀子有庠选择了先前占定的吉日，得以在第二年九月二十四日安葬。那么，这篇记文应当作为墓穴中的随葬之文。门下的学生都认为，先生品行高洁，才华显著，声誉和实际成就流传彰显，光辉深远而有耀；只是他谦逊自持而不肯自述，因此不能不把这些写下来。他们认为我应当为先生叙述这些事，但我地位卑微而言辞浅陋，续写下去似乎会像给铭文附加评语；若以尊者自居，又都不合适。因此我冒昧取用柳宗元的说法，借托写在盖石之上。先生聪敏睿智，幼年早熟。五六岁时，有客人叫出他的名字，戏说“周铸九鼎”，他随即应声说“舜弹五弦”，有见识的人本来就知道他非同寻常。稍长后向乡贡进士蔡应祥学习《春秋》，不到几个月便完全通晓其中的义理和条例；但他厌恶科举的习气，更加致力于广泛通晓群经，旁及史书和诸子，搜寻剖析，深入探究，融会涵养，储藏为自己的学问，如山岳耸立、海洋包容；发而为文，气势浩瀚纵横，刚劲峻拔，曲折盘旋，如山泽之气升腾蒸发而成为云，忽然飞腾弥漫，布满天地四方；雷轰电掣，万般怪异纷纷显露，片刻之间又廓然消散，天空明朗开阔，不留一点痕迹。读者起初都不能知道其中的头绪，慢慢考察以后，发现不合乎法度的地方实在很少。求学的人跨州越县，接连赶路来访；先生根据他们资质的高低，加以诱导扶助、切磋磨砺，大多都取得了成就。正统六年，浙江柯察使请先生做子弟的老师，于是把先生的名字放入承差名籍中以避嫌，先生坚决辞谢，最终也没有被允许。任满三年后上报吏部，当时沐阳荣襄伯金濓正任刑部尚书，刚设立奏议科，征召先生到其中任职，并且让自己的两个儿子拜他为师。凡是政令有不恰当之处、案件有疑难之处，常常都同他秘密商议。按照惯例只能得到驿丞一职，先生很不愿意，于是以疾病为由辞职归乡。正统十三年，福建盗贼邓茂七作乱，进攻包围延平。当时佥都御史张楷率两位刘姓、陈姓都督的军队进行讨伐，栝地盗贼叶宗留又在各条道路上作乱，陈都督战败而死，请求增援。诏令宁阳侯陈懋任征夷将军，统率保定伯梁瑶、平江伯陈豫、都督同知范雄、都督佥事董兴以及左右副参四位将军，刑部尚书金濓参与协助军务，大规模发兵前往讨伐。金尚书于是聘请先生置于幕府之中，凡是筹划防守、发布号令、调度军队、赏罚处置以及文书檄文，全都交给他办理。先生竭尽心力，弥补疏漏、匡正辅佐，凡是知道的没有不说。正统十四年春，军队驻扎在建宁，而邓茂七先已被延平官军杀死，余党推举他的哥哥邓伯孙为首领。幕府商议进攻，众将各执一词。先生说：“福建地势林木丛密而深险，山石坚硬崎岖，连一丈见方的平地都没有，无法立足；其地势不可能列成队伍前进，也不能车马相接地驱驰。盗贼藏伏在草莽之中，窥伺空隙突然出击；官军单独行进、分散各处，首尾相隔，一旦突然遭遇，就会坐等溃败。应当选择便利的地方扎营，派人四处招降；投降的人再放回去，让他们互相招降；公开制定赏格，能擒杀盗贼党羽的，和斩杀敌人同样奖赏。对于那些凭险固守、不肯归服的人，然后再进军剿灭，诛杀首恶，放过被胁迫跟从的人，这样盗贼众众可以不经攻打而自行瓦解。”幕府采纳了先生的策略，擒杀了许多人，投降者接连不断。那些被盗贼玷污、牵连的士绅之家，先生替他们洗刷罪名，使很多人得以保全性命。有老人说：“盗贼在尤溪山中想要投降，应当派人前去，可以安抚并收服他们。”众人疑惧，没有人敢去，只有先生和千户龚遂奇毅然请求前往，带领几名骑兵深入山中，大约走了五六十里到达老人的家。有的人说老人也是盗贼，龚遂奇害怕了，想起身离去，先生却不为所动，慢慢呼唤老人，向他说明祸福。老人全家叩头道谢，说自己并没有恶意，并且摆出粗劣的饭食。先生照常饮食，意气扬扬。吃完后，他慢慢起身上马，到达盗贼巢穴，使他们全部投降。当日回来时，龚遂奇吃饭时几乎拿不稳匙箸，向先生致谢说：“我生长于军伍之中，亲身经历的战事大约有十多次，常自以为是天下的健儿，今天才知道竟被儒者折服了。”原来叛乱刚开始时，凡是不跟从盗贼的人都被杀死；老人先前已经跟随他们作盗，盗贼屡次失败后才请求投降。又有盗贼将领张留孙勇猛善战，自邓茂七起事以来一直在军中，邓伯孙尤其倚重他。先生于是写信给张留孙，告诉他叛逆与顺从的利害，答应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又派间谍假装迷路，把信传给他。邓伯孙果然怀疑张留孙，把他杀了。由此盗贼将领人人自相猜疑，抛弃邓伯孙前来投降。邓伯孙最终败逃被擒，盗贼众人于是全部离散，福建全境平定。军队回师后，幕府向兵部上报功劳；当时朝廷刚遭兵乱，掌权者正大力宣扬保卫京师的功劳，因而压下赏功之事，没有施行。过了很久，先生才被授予沐阳典史。起初，佥都御史王竑主持漕运事务，巡盐两淮监察御史陈纲与王竑互不相让；扬州知府邱陵一向受到王竑厚待，陈纲常常以吏事责备邱陵，邱陵总是举出先生来作比较，陈纲因此向王竑申诉，王竑怀恨在心但没有发作。

译景泰四年，先生因办理漕运走在路上，王竑派人搜查先生的行囊，查得白金数钱和文书，便说这些是民间财物。先生估计无法争辩，便承受污名，屈服认罪；家人向朝廷申诉，案件交给司法官审理。天顺元年改元后，先生的事情得到昭雪，恢复官职，随后辞官归乡。先生年纪越来越大，品德更加高尚，文章更加奇异。四方求文的人每天聚集在他的门前。山崖上的题刻、野外的碑刻，照映着山川泽地。部使者、藩布参、宪使副等官员，常常备好书信和礼物，派吏卒前来问候起居。先生前往答谢，他们便让他坐在宾客的位置，送迎一定亲自到门口。儒者都以此为荣。先生孝顺友爱，真诚笃厚，侍奉父母，和颜悦色地尽到奉养之礼。父母去世后，他亲自背土筑坟，畚箕和铁锹从不离手。乡人认为此举合乎义理，便来帮助他。过了一年，坟高数尺，周围广达千数百步，所栽树木都已成林。他按照古人族葬的法令，让兄弟子孙按昭穆次序安葬，不限制居住地相同或不同，说：“我的宗族人少，我父母所生的子女，只有我们兄弟二人。我何必吝惜这几尺土地，而让他们远离父母呢？”苹川的先祖住宅失火后，他迁居大桐村，先建祖庙，后建住宅。他曾经怀疑朱子《家礼》中‘以西为上’的四龛之说，认为那是沿袭唐制，并非古礼。于是设置三龛，中间供奉所继承的宗祧，祖、祢按昭穆分别安置在左右。门人问先生说：“这固然是朱子的意思，那么祭祀应当采用古礼还是今礼？”先生天赋聪明绝伦，书看一遍便能像流水一样背诵，终身不会忘记。写文章从不查阅书本，却一个字也不会错；直到去世，聪明才智始终没有改变。在灯下也能写蝇头小楷，诗文数千篇，都是亲手选录的。他构思立意、锤炼语句，往往达到别人想不到的地方。学习他的人耗尽精力、苦苦思索，最终也没有人能够接近他的境界。唉！上天降下才华，能够得到全面发展的很少。只有先生在自身修养、当时实践和后世流传方面，并不偏废一端，本末都很完备，可以说是德行盛美、才华优异的人了。然而由于前后的主张和时代相抵触，最终不能充分施展他的作用，可惜啊！将要下葬前几天，有庠去世；哀孙诸赐在这一天把先生和费孺人安葬，并把他父亲的灵柩也附葬进去。先生的祖父是农圃先生，名德行；祖父的府君号耕凿，名复；观稼征士姓凌，名孟复，是他的外祖父。苹川里大桐村桐岗墓道，过去属嘉兴，如今分属嘉善。疑舫亭是先生寄居县中的地方，好事者建屋，取名借舫亭，等候先生到来，迎接他居住。“桐村牧者”这个题目，大概是仿照太史公所说的“牛马走”而来的。龚遂奇特别爱好学习，擅长写文章，家中贫困，靠教授学生养活自己。他奉命征讨闽地回来后，不谈自己的功劳，默默守着原来的职务，家境更加贫困。当时叡皇帝北巡归来，景帝尊奉他为太上皇，居住在南宫。一时掌权的各位大臣正倡导让太上皇辅佐皇帝的主张，唯独遂奇起草奏疏，请求把政权归还叡帝。奏疏尚未上呈，消息就泄露了，景帝大怒，把遂奇交付狱官审讯，准备杀掉他。恰逢赦免，他仍被杖打，几乎死去；后来数年身体拘挛，不能行走。叡帝复位后，才授予他指挥佥事的官职。墓碑文字 亡姑张烈妇墓碑文字 烈妇名慕贞，姓史，是我祖父谿隠府君的长女。谿隠名晟，娶黄氏为妻。烈妇长大后嫁给乡里张俊。张俊的父亲张誉，张誉的父亲张孝安，在乡里都很有名望。张誉担任府里的从事，服满父丧后在京师任职，按理应当得到官职，但他不愿意出仕，服丧后便回乡。服丧期满，他仍不肯出仕，被人告发。当时法令禁制很严，张誉于是逃往京师。郡县把张俊兄弟戴上刑具押去，代替张誉受罪；张誉恰逢赦免而获释。张俊回去时死在邳州途中，随从把他的尸体火化，带着装有骨灰的匣子回来。烈妇号哭悲恸，一昼夜之间气息几乎断绝，才苏醒过来。她随即穿上破旧衣服，毁坏自己的容貌，发誓以死守节。当时她才二十六岁。她的两个儿子，长子名安，六岁；次子名宁，才三岁。她把他们都抚养教育成人，安改名为埙，宁改名为箎。为他们娶妻后，他们也生了儿子。箎不久因痨病去世，埙又溺水而死，二人相继去世。她又抚养教育他们留下的孤孙男女共六人，使他们全都成婚嫁人。她一生孤苦劳累，从年轻到老年，没有片刻安宁。家中空乏，产业耗尽，居住的房屋连风雨都遮挡不住，但她坚贞坚定的志向、清白高洁的操守，始终没有改变。遇上大饥荒时，我曾想把烈妇接来奉养，她说：“我是张家的老妇人，死在这里是我的本分，其他的事我不知道。” 她最终也没有答应。君子认为她深知礼义。成化二十年丁未，她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五岁。她的孙子张麟占卜后，定于十二月壬午日葬在大陈原张氏墓地中，附葬在张俊墓旁。唉！我年少时便失去母亲，族中亲人没有怜悯我的，只有烈妇哀怜我；她对我恩爱勤劳、抚育怜悯，和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可是我愚顽鄙陋，没有成就，被世人所弃，力量又不足以使我姑母的节操昭白于世。难道是痛惜她的一生竟有穷尽吗？于是我蘸着血写下这篇文字，但悲痛惨烈，实在无法为她作文辞。诔文 渊孝先生诔文 某年某月某日，东原先生杜氏在吴郡乐圃里的住宅中去世。不久，灵柩停放在如意堂西阶旁。第二年夏四月乙酉日，将要安葬在横山，这是合乎礼制的。缙绅大夫以及登门求学的士人，都认为贤者去世后应当有美好的谥号。如今先生学问精深，德行极为纯备，合乎议定谥号的制度，私下议定谥号为“渊孝先生”。学史某为他作诔文说：唐尧把帝位禅让给虞舜，虞舜承受天命。那位【▯】子于是成为虞国的宾客，世代拥有光明的德行，启迪他的后人，流传繁衍一天比一天兴盛，族姓兴旺。虞舜之后笃实地生出了刘累，上天赐给他很多智慧；他向豢龙氏学习，能够寻求龙所喜欢的食物，乘龙在夏朝任职，供给龙饮食，夏后赞赏他，赐他御龙氏的姓氏，后来又改为豕韦氏。传承国统历经世代，从商朝到周朝，又改为唐氏。成王灭掉唐国，邦国和族人四散灭亡，后来迁封到杜地，断绝之后又重新昌盛。显赫的杜伯，巍然高大而确实美善，保有杜姓并承受氏族，守护宗庙，世代不绝祭祀，到了后代更加光耀。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世代都有明智贤哲之人，汉、晋时期声名远播，唐、宋时期更加兴盛。立宣能够安定边防，平吴时手执符节，少陵留下诗史，睢阳建立宰相功业。杜氏族大而繁盛，支脉分立，各有派别。您的高祖从蜀地来到吴地，安居于当地风俗之中，列入这里的户籍版图；曾祖、祖父都在此居住，谨慎厚道，自我修养，保全家族，使家庭和顺。您的显考，确实美好而且仪表堂堂，才华与品德相称，声名与品行相符。您的父亲前往南都，不久忽然去世。您出生时还不满一月，便发出呱呱的哭声。您的母亲圣善贤淑，守节抚养孤儿。啊，先生年幼时身体羸弱，譬如泉水源出高山，越过山涧，渡过深谷，冲击浅滩，激荡急流，小处的水汇归大处，起初终于能够汇成河流。

译您聪颖明悟的名声，从幼年刚换乳牙时就已显著；如同明珠藏在深渊，如同美玉蕴藏在匣中，光明温润含藏于内，而光彩隐藏在外。您幼年不喜欢嬉戏，便能够专心勤勉。勤勉于什么呢？专心致志地寻求老师。您先跟从端先生开始学习孟氏之学，后来又跟随嗣初先生学习，探究其中的宗旨，剖析幽微，探寻深奥，钩取深意，摘取细微之处，学业不断进步，所得多得无法估量。学问融会贯通，积聚成为才资，发之于文章，浩浩荡荡、丰富充盈，大处包罗山丘沟壑，小处分析到毫厘。声诗可以吟咏，铿锵如金石之声；不追求绮丽华美，而在于和平雅正。广泛通晓各种才艺，熟悉前代典章；绘画讲究气韵，书法研究偏旁。孝顺友爱的性情，根本出于天赋。因痛惜父亲早逝，终身长久地思慕父亲，感慨追想他的容貌仪态，宛然如同亲眼看见。想到母亲辛劳养育，便把孝敬奉养之事全都做到；家中虽然屡屡贫困，也羞于让母亲有一顿饭吃不饱。神色和顺，容貌温婉，依恋母亲，像幼儿一样。您的德行尊崇，品行高尚，蔚然成为儒者的宗师；在乡里讲学授业，以启发众多蒙昧之人，跟从学习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远方的人也纷纷来求学。鞋子挤满门外，坐席交错摆满室内；礼仪容止整齐有序，德行声誉盛大流布。太守到任，首先尊崇访求贤才；听说您的才名，认为世上无人能与您相比。将要把您推荐给天子，使您登用并建立功业。您拜伏叩首，对太守说：“太守实在是听信过度了，我自身有什么才德呢？” 没有实际才能却尸位素餐，我害怕辱没了先人。太守诚心爱惜德才，说：小人还有母亲，要保全孤儿、延续宗族，这种德行实在深厚。太守若能把这些情况奏明，先生即使死去也不会朽没。太守说：治理政事，首先要谋求风俗教化；何况这种节义足以作为教训，实在有很多可供后人学习的地方，怎么可以使它磨灭？于是上疏陈述，皇帝便嘉许了这件事，开始赐予美名，以此表彰他的家族。皇恩光明显赫，使山川增添光彩。先生喜爱山水，胜过口渴时对饮水的需要。他戴着高高的鹿皮冠，适宜穿野外服装；攀登险峰，探访幽境，以此为乐而忘记疲劳。在竹林间修葺屋舍，命名为‘延绿’。早晨阳光照耀成荫，傍晚烟霭充满视野；先生在那里逍遥游息，以抒写内心情怀。甲午年，先生年届七十。次子请求向有关官署应试取士，入京谒见省亲后归来，将要与同乡举子一同赴京应试。先生为什么忽然遭逢疾病，生命的终点就在此时到来？山岳崩颓，树木摧折，吉日已去，凶日将来。唉，悲哉！国家失去了老成之臣，后辈失去了依靠。前来吊唁的人塞满道路，挥洒的眼泪如同霰雪。大夫前来视察小敛，执文致祭。爱好德行的人去世，究竟有谁能听闻并见证？谥号符合实际，传记没有虚构。唉，悲哉！我与先生，人品本来不同；承蒙先生不以年辈自居，屈己下交，多次屈驾到我的居所，交往恳切周到，奖誉吹扬我。从前先生曾说：我已经衰老，而你还年轻，人的寿命能有多长呢？” 不要忘记长久以来的约定，士人感激知己。如今这份恩情还没有报答，哪里还能高声歌唱，最终竟变成悲痛的哭号！唉，悲哉！横山山脚下，占卜者说吉；日子吉祥、时辰良好，灵柩启程。悲风凄厉急迫，飞鸟悲鸣。送葬者流泪如雨，白马哀声长鸣。唉，先生啊，永远安息在这座墓穴中吧。眼睛再也看不见您的形貌，呼唤也听不到您的声音。人谁能不死，但身体和名声都可能永远消亡。唉，先生啊，愿您的名声永远不被遗忘。唉，悲哉！《西村集》卷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村集》卷八　明·史鉴撰 墓志铭 张子静墓志铭 成化二十二年十一月十日，吴兴张先生去世，享年五十八岁。第二年正月二十日安葬。撰写墓志的人，是考察他曾经交游于松陵的史某；门人史铎买来墓石，将文字刻上。墓志说：先生姓张，名渊，字子静，是归安人。曾祖名明，祖父名秀，父亲名恭二，世代都努力耕种。恭二娶沈氏，生下先生。先生从小喜欢读书，十四五岁便昂然做乡里儿童的老师，乡里的孩子都像敬畏严师一样敬畏他。后来有和尚请先生教导他的徒弟。当时郡中邱大祐、唐惟勤正倡导作诗，先生拿自己所作的诗请他们评议，作品劲健果决、卓异超绝，往往超过同辈。邱大祐多次向人称赞说：‘张渊的进步每天都在增加，我还没有看到他的止境。’唐惟勤也说：‘子静的才华如奔驰的骏马绝尘而去，奋力迅疾、腾跃向前，几乎无法控制。’先生更加刻苦自励，探寻隐微，摘取精深，搜罗奇伟，积蓄丰富，无所不包，然后引申发挥，尽情表现在辞章之中。云气从山川蒸腾，水势从河流涌起，开合收放，激射旋转，形态奇异，层层出现；观看的人心惊目怯，不能形容它的状态。先生作诗，可以说已经超过了技巧的境界。郡中有一个富人凭财富自我夸耀，仰慕先生的名声，希望先生到他家一次以为荣耀，多次派客人诱请。先生推辞不去，富人便找机会路过先生家，先生仍不前往。最后梁参议以赠送阎复诗集为名，强迫先生前去取书，先生不得已才去了一次，但这并非他的本意。先生长髯秀目，仪表相貌朴实粗野，说话带着湖地方言，见到他的人没有认为奇异的。等到他微微醉意、兴致发作时，便用手支着面颊，瞪眼直视，一边思考一边起草，不一会儿便写满十多张纸，人们这才惊叹佩服。他看见别人的文章议论有合乎自己心意的地方，便感动激昂而流泪，有时甚至放声痛哭，世人把他比作唐衢。起初娶朱氏，生子名鼎；后来再娶徐氏，生子名彝、卣。先生曾梦见苏东坡，性情又喜爱苏轼诗歌，所以号梦鹤。杜用嘉改称他为梦坡。听从杜用嘉的意见，晚年带着幼子迁居乌程水北，又号水北村农。唉！先生从田野农家奋发而起，家中没有一张书札，最终却能崛起而形成一家之言，名声盖过一郡一邑，蔚然成为儒学宗师，难道不是所谓豪杰之士吗？铭文说：河水流动啊，活泼泼地；泥土封闭墓穴啊，紧密坚实。墓上高高隆起，墓下却空缺。可叹啊张君，幽闭在这座墓穴中；再过千万年，也没有人能将你掘出。沈希明墓志铭 沈先生是吴地人。天性喜好学习，各种书没有不读的，尤其精通《易》以及老子、庄子、周列、御寇等人的学说。他纵横贯通，广泛浸润，所得极为深厚。他性情沉静，志向专一，品行清洁。性情沉静，所以虽然住在四通五达的道路旁，望见他的门庭却寂静无声，踏入他的院子也寂然无声，登上他的厅堂更是空阔寂静，仿佛身在山林泽野。志向专一，所以从壮年到老年，守持道义越发坚定，不因富贵改变志向，不因贫贱改变节操，不因进退去留而吝惜感情。他这种耿介的操守，确实坚定而不可动摇。品行清洁，所以一文钱的利益也不从别人那里取，一点劳役也不让别人替自己承担。有人请他教导子弟，他便前往；请他参加宴饮游乐，却从未前往。来见先生的人，他并不主动同他们交谈。先生整日不说话，一旦同人交谈，便谈论世道的升降、事物的变化、人事的得失，如同决开江河注入大海，滔滔不断，没有尽头。中年时曾经因推荐者的言论被起用，到礼部考试一次没有考中，立即回家闭门不出，再也不肯出仕。市井之人很少认识他，只有乡里的少詹事刘文恭、太仆少卿李贞伯、南安守汝行敏、陈留令王抑夫、布衣杜用嘉、贺美之等人，时常同他交往。起初，先生遇到秦地僧人弘慈济，传授给他禄命术和飞白术；先生把这套书秘藏起来，不肯给世人看，只同一两个知己推演其中的学说，并自以为天下人没有谁能超过他的禄命术。他说：命理有格局，格的数目是三百六十，局的数目是一万一千五百二十。格有相同之处，局却人人不同；况且世运没有穷尽，造化交替变化，在前一个甲子周期和后一个甲子周期之间，干支虽然相同，寿夭、富贵、贫贱却并不相同。如今的术士用固定的说法一概推断，难怪不能应验。我所说的八字，是元、防、运、世、年、月、日、时，并不是世人所说的八字。他说：五星之术，自唐代一行创立十三家的说法以来，各有应验的时代：在唐代叫历象，在五代叫辘轳，在宋代叫殿驾，南渡时叫乔奥，在元代叫邪律，在本朝叫空实。过去既然如此，未来也可以知道。他的飞白术称为定位、飞流、直殿、交防，得到其中一项而失去另一项，还不能算完全有利；如果吉防相互参合，便以其中关键的部分决定取舍。世上流行的，只有绍兴数，也就是定位；其余三种已经没有人知道了。这就是它的大概情况。其他根据事情来验证，触类旁通、引申比喻的内容，还有一千数百条，言辞太多，不能全部记录。弘治六年，先生七十七岁，元旦忽然对妻子儿女说：‘我将要死了。’问他原因，他不回答。到三月底，他把所秘藏的书全部焚烧，将灰装入袋中投入横泽水里。五月病发，预先定下死日，说：‘我一定在乙卯日寅时死。’后来果然如此。先生名诚，字希明，父亲名彦中，母亲姓某。初娶周氏，生一子名孟，母子二人都先于先生去世；再娶邱氏，生二子名雍、名泰。某年某月某日，将先生安葬在太平乡梅家湾的祖茔中。他的门人都穆哀痛老师的道术未能施行，担心先生死后终于湮没无闻，于是买石，请史某撰写墓铭；史某最了解先生，也多次亲自听过他的言论。铭文说：低矮的柴门小屋，积蓄却不可估量；跟从求学的人如云，空手而来，满载而归。先生已经去世，人们将向谁请教？太虚幽冥无边，不死的是人的精神。召唤它或许会来，却再也听不到它的言语。我写下这篇铭文无愧于心，以此告知后人。李梦阳墓志铭

译李姓有两种来源：一种出自唐尧、虞舜时代的理官皋陶之后，原本姓理，商代有名叫微的人，把理改为李；另一种出自周代柱下史老聃，因出生在李树下，便以李为姓，这都是李姓的起源。三代以后，氏族制度废弛，这两支便漫无从区别。历经秦汉、三国、晋以及南北朝，到隋代有显贵官员，人们已经很难考察他们的后代了。唐朝统治天下，李姓最为兴盛；但降将叛臣往往也被赐李姓以示怀柔，因此李姓更加混乱。先生的祖先究竟出自哪一支，已经无法详考。元代有秉彝，任国子学录，居住在松陵澄源乡，子孙至今仍住在那里，这就是先生的先祖。曾祖九成、祖父仲圭都隐居务农，没有高大的房屋居住，也没有巨额财产在人前称雄；但县中都推重他们为衣冠世家、大姓富户，虽有富人财富超过李氏，甚至远远超过，谈论家世时却只把李氏列在他们之下，没有人敢与之相比。先生名熊，性情端庄沉静，诚实恭敬，孝顺友爱，配得上他的家族。不幸在成化十年九月丙辰日，年三十九岁时去世。九族亲属以及朋友和姻亲都来吊唁哭泣，全部失声痛哭。凡是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只要谈到先生，都为之流泪。唉！先生可以说是善人了。上天啊，为什么不稍微多给他一些寿命，却让他到了这样的极限？” 做父亲的年老而来不及享受儿子的奉养，做儿子的年幼而来不及接受父亲的教诲，这是穷尽天下悲哀也没有谁能够相比的事情。况且世俗的说法认为，长寿短命、富贵贫贱都是善恶所导致的。唉！先生难道有不善之处吗？再说从他的祖先以来，家族一向修身谨慎行事，并没有凭借权势地位和力量去驱使逼迫别人；可是先生最终只落得如此，这难道不是命运吗！从前刘虞约束自己、爱护百姓，最终却被公孙瓒打败并捆绑；中午时他说：‘上天如果下雨，我就不杀你。’上天最终也没有降雨。姚苌以臣子的身份背叛君主，苻坚亲自前去攻打他，截断了汲水之道，天却下雨在军营之中。由此看来，说天道存在还是不存在呢？这些都是常理无法解释的事情。有人又说，苻坚杀了姚苌的哥哥，姚苌为兄报仇，所以天助姚苌。然而刘虞又有什么不义之处？公孙瓒又报什么仇呢？这同样是无法解释的道理。至于亲耳听见、亲眼看见的事，遵循道义、依循仁德、与万物无争却遭横祸早夭的人，或者穷困到死仍不能振作的人，比比皆是。反而那些奸邪反复、欺诈险恶、贪利无厌、流毒危害百姓的人，却得到富贵长寿、显达兴盛，这是什么缘故呢？然而君子只期望尽到自己的努力，始终不会因为这些现象而改变自己的原则。先生的父亲名廷芳，母亲姓计，妻子姓钱。有两个儿子：长子来复，七岁；次子来宾，才四岁。第二年二月甲申日，安葬在天字原仲圭先生墓地的右侧。先生起初字伯阳，曾认为‘雷’字在柱下史的说法中有意义，史某将要为他改字时先生却去世了。他的妹夫史某追述完成先生的遗志，请求把字改为梦阳。又买来墓石，把这些文字放入墓中。铭文说：作恶却长寿，就说上天不明；行善而上天对先生又有什么伤害？我的铭文不偏不私，希望永远不会消亡。亡妻李孺人墓志铭 亡妻姓李，名桂清，是吴江人。五世祖李秉彝，曾任元朝国子学录；曾祖父李九成，祖父李仲圭，父亲李廷芳，母亲计氏。李家原是县城中的名门望族。我的妻子出生后，又与我同年。我已故父亲桂轩府君、已故母亲凌孺人，为我聘娶了她。已经纳过聘礼，凌孺人却去世了。两家仍坚持原来的婚约不变。我服丧期满，在庙中举行醮礼，前往李家迎她回来。她端庄安静、柔顺美善，谦逊俭约，恭敬谨慎，从没有过失。她居丧侍奉先父时，按义理不顾个人私情，直到服满三年才回娘家省亲。她曾因没能奉养先姑而感到遗憾，所以侍奉婆婆的亲属，格外优厚。每逢节令馈问礼物，都让李氏的亲属全部在她之后，不许与她的亲属相提并论。我所交往的多是当世知名人士，他们常来往相聚，谈笑直到日夜不停，供给他们饮食从不问家中有没有。我的妻子曾经竭力操办，仆役们颇感厌烦劳苦，她总是告诫说：‘世人很少没有自己的嗜好，只是主人喜欢这样的事，看看他其他的爱好，难道还不够多吗？’家中大小事情，她一定先来征询我的意见，从不擅自决定。一文钱、一尺帛，也不随便送人。亲近的人有时讥讽她过于拘谨，她答道：‘专擅作主不是妇人的事情。’成化十二年二月十日，她突然得病，不能说话，只是伸着头去触碰儿媳的身体。这天我恰好外出，回来时她睁眼注视着我，眼泪不断流下。群医束手无策，没有人能治好她。又过了三天，她在昏暗中去世，年仅四十三岁。我悲痛地哭泣。起初我的妻子没有怀孕，先父担忧后嗣，命我纳妾，于是娶了萧氏。我的妻子仁慈贤惠，没有嫉妒心，萧氏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两个儿子叫永钖、永龄，女儿嫁给了吴蓥。唉！我的妻子和我共同经历忧患，服侍劳苦了二十七年。如今衣食勉强充足，儿子成婚、女儿出嫁，也已经抱上孙子了，却竟然早早病死，真是令人痛惜。上天还没有悔改降祸，我的继祖母苏孺人又去世了，我含着悲哀、忍受苦痛，扶杖办理丧事。因此我妻子的葬礼被耽搁了，直到第二年九月二十日才得以葬在小旬原，空着左边的位置等待与她合葬。铭文说：大地之道在于顺从，妇女之道在于顺从；如果妇女有声名，家中反而会遭祸。只有你的品德安静而恭敬，掌管家中饮食，又操持女工。为什么早早夭亡，寿命只到这里？孩子失去了母亲，丈夫失去了妻子；棺椁用土坑掩藏。愿这具簧篓长久保存，世世代代不受灾害。亡妾叔萧氏墓志铭 我的亡妾叔萧氏，名兰征，是同县黎川人。父亲名宗，母亲姓陆。当初，我的妻子伯李氏没有儿子，我奉先父之命，把叔萧纳入内室。她生了两个儿子：永钖、永龄；一个女儿，嫁给了吴蓥。伯李氏去世后，她代理家中内务十八年。弘治六年八月乙亥日，她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三岁。第二年十二月壬申日，葬在翳字圩的墓地。叔萧性情柔顺婉约，精于女红，侍奉公婆和女主人都不违背礼法。公婆把她看作嫡妻，女主人亲近她如同姐妹；爱护与敬重都做到了始终，没有一句离间的话。女主人去世后，她对女主人亲属的礼遇超过对自己的亲属服丧：为他们哭丧，为他们操办婚事，在他们困乏时帮助他们，接济他们。虽然这些事情都是我出钱办理的，但都是因为她先提出，临事时又加以协助；她不吝惜费用，也不拖延时日。我得以免受忘记故妻的讥责，是叔萧的帮助。因此她去世那天，女主人一方的亲属像对待自己的至亲一样为她哭泣，而她的儿子又悲伤思念嫡母的去世，有见识的人由此可以看出这两位妇人的关系。其他方面也可以由此推知。她对待两个儿子的妻子和子女，就像对待自己的妻子和子女一样，礼数一视同仁，爱憎没有偏私。宗族姻亲常常举她为例。几年前，我家毁于火灾，连一片瓦、一根椽子的遮蔽都没有，叔萧帮助我在艰难困苦中大力渡过难关，直到病劳不堪也从未使自己安闲。

译如今幸而大体已经就绪，她却死了，没能享受这些，真令人悲伤！从她去世到下葬，按照礼法由她的儿子主持。不向亲友报丧，因为她不是正妻；不在祖先前反哭，因为她不参加祭祀；不与祖姑合葬，因为她将在另一个房间接受祭祀。儿子为她服丧十五个月后举行禫祭，禫祭结束才除服，这是因为屈从于尊贵的嫡母；但内心仍守心丧，是为了伸张自己的私人感情。铭文说：妇女的德行，没有声名才是贤德；何况作为妾，处境更加艰难。受宠就会成为受偏爱的妾，失宠就会招致过错。像叔萧这样，以卑下的身份谦逊待人，以慈爱养育自己，得到丈夫便以此建立家庭，有了儿子便以此为伴侣；如今长久安葬在这里，还有什么可等待的呢？石桥居士史君墓志铭 史家的孤儿史端将于弘治三年十二月庚申日，把已故祖父石桥居士、已故祖母伯嬴孺人合葬在大洛原，请我写在墓石上记述此事。铭辞说：居士名昂，字公望，是吴江范隅乡石桥里人。父亲名廷用，由学宫弟子员贡入礼部，进入太学后历任秋官，选授桂阳县知县。桂阳县过去豪强很多，有个叫朱楚达的人，是他们的首领。他结交数十家党羽，互相作羽翼，奸邪禁令、扰乱法纪，盘踞深山之中，官吏不敢闯进他的门，县中事务因此荒废，无人治理。前任长官往往因此获罪离职，豪强更加骄横放纵。桂阳君廉洁而明察，知道楚达一伙要经过近郊，便埋伏下吏卒，将他押来；楚达仍在庭中傲慢抗拒。桂阳君亲手抓住他，把他摔倒在地，鞭杖一齐落下，又擒获五六个帮助作乱的人，全都死在杖下。从此桂阳才可以治理。但他的党羽怀恨在心，伺机最终把桂阳君捆绑押到京师。当时正严禁绑缚官员，十多个凶徒全都判处戍守辽东，桂阳君却被免职为庶民。桂阳君生了七个儿子，居士是第二个。家产破败、分割之后，他亲自实行节俭，专心耕织，并停止全家参加科举，把家业重新经营成当地上等农户，时常拿出余财修葺墙屋，置办器物。他保有士大夫家庭的旧有习惯，人们都说桂阳君有这样的儿子。成化十八年三月癸巳日，享年八十四岁去世。伯嬴氏是黎川里人，秦弘毅的女儿。弘毅是秦王府审理正，弘昭过去曾与桂阳君一起游学，因此伯嬴嫁到史家后，很能适合这个家庭。她比居士早一年去世，享年七十八岁。生了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名俊、杰、英、雄，女儿已经出嫁，他们都先去世了，只剩一个庶女。孙男孙女共十三人。史端是史俊的儿子。我与居士同姓但不是同一支，桂阳君的姑母嫁给黄氏，生子名中；我的已故祖母是中之女。因此先父是居士的舅父，而史端把我当兄长，请我作铭，我难道能推辞吗？铭系说：丰盛不会永远如此，深厚的恩泽和凶祸都有终结；这才是贞正吉祥的微妙道理。贤者因此受到效法，不肖者因此受到讥刺。两个夭亡孙子的墓志铭 两个夭亡的孩子都是我的孙子。二孙名曾，大孙名曾立。成化十八年冬天，他们都因出疹子病去世。当时，曾已经六岁；曾立比他晚出生一年，却先得病，十九天后去世。我哭得非常伤心。曾身材高大，头相清秀，性情沉静，很少说笑。他去世前六个月，忽然亲自到乡里的先生那里求学。先生教给他的书和字，他都能记住。曾立额头宽、大嘴，下身丰满，性情爽朗，善于理解人的心意。我曾把他抱在膝上，教他诗，他总能随口背诵。我以为他们长大后都可以教导成才。如今不幸全都夭亡，实在可惜，实在可惜。当初，六安卫经历顾永芳善于给人相面，澉浦军士胡日章精通禄命之术。我拿两个孙子的命运去请教他们。顾永芳说：‘曾会夭折，曾立会长寿。曾立的头骨有异相，将来一定亢盛而成为宗族之主。’胡日章的说法却正相反。唉！如今一切都结束了，难道祸福没有定数吗？说吉祥的反而没有应验，说不吉祥的竟然应验了吗？还是我的德行不好，导致夭亡达到这种地步？还是史家衰微，上天特意削弱了后代？这些都无法知道。这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我带着他的父亲永钖，把他们葬在小旬原祖墓以北三步之外，墓向东、头朝南，刻砖作铭。铭文说：丁酉年，曾儿茁壮成长；戊戊年，曾立也长大成人。壬寅年冬天，胡姓命理先生的预言全被夺去了。正月二十日，弟弟先夭折；二月十日，哥哥又去世。小旬原上，将两人合葬一穴。处士朱君墓志铭 君名忠，字思诚，姓朱。他的祖先原是吴江同里人。祖父朱福在洪武年间迁居嘉兴思贤乡。宣德五年，把思贤乡等几个乡划归秀水，如今他就是秀水人。父亲朱达，专心经营本业而致富，是乡里纳税最多的人。娶翁氏，生了两个儿子，君是长子。刚到弱冠之年，看见父亲因缴税落后而被鞭打，立即流着泪跑到县衙，说明愿意用自己代替父亲受罚。百姓听说后都奋起说道：‘不能连累我们的孝子。’于是挑着粮物接连缴纳，税款收入没有中断，后来税籍也改了。起初，浙西一带豪强狡猾之徒很多，崇尚兼并；只要贪图别人的田宅子女，就百般谋算，一定得到才罢休。甚至有杀人的人，郡县官吏多被他们收买，表面贬斥，暗中纵容；百姓死也咬紧牙关，不敢说一句话。其势力根深蔓结，牢不可破。唯独君认为不合义的事不做，同辈都嘲笑他。不久上面听到了这些事，皇帝震怒，诏令派大理卿熊公与中使一同来查办。以前受到虐害掠取的百姓纷纷出面控告，熊公把他们连根拔除，全部押送；罪重的处死并没收家产，罪轻的也谪戍边地。君管辖之内因为敬重君，没有一个人出来控告，因此独自免于灾祸。家人们私下相互说：‘如果没有您，我们这些人全都要获罪处死了。’ 君一生侍奉父母孝顺，能够不违背他们的心意，即使白发满头，仍然嬉笑如同孩子。父母去世后，他昼夜号哭不止，听见的人没有不流泪的。他的妻子去世十年后，他才续娶，士人舆论尤其称许他。成化辛卯年十二月二日，他因病去世，享年八十岁。起初娶同县张完的女儿，她比君早四十六年去世，生一子廷瓛、两个女儿；长女嫁给先父作继室，次女招赘张壆。后来又娶吴江孟盛的女儿，她在君去世后两年去世。君天性整洁，整天穿戴衣冠端坐，仿佛有宾客在前；洒扫室内室外，一尘不染。朋友交游、饮宴往来、节令馈问，宁可丰厚而不愿菲薄，从不计算家中有无。他把财利看得很淡，有时推给别人，甚至不惜耗费家用，因此颇为落拓。张某曾借给别人一百金，希望得到君的一句话来订成立约；后来那人违约不偿，君替他偿还。兄弟有人埋怨，君笑着说：‘这件事确实在我。’仍像原来一样对待他。廷瓛占卜，定于君去世五年后的丙申年二月十日，把君葬在中李原张孺人的墓中，并将孟孺人附葬在左边。他命儿子源来请我作铭，我按义理本来不应推辞。君的外孙身份卑微又没有文辞，不敢为继母作铭，说：‘礼法虽然规定我不为我们这一族服丧，但详细了解我父亲生平事业的人，是您。

译您千万不要推辞。’于是我最终没有推辞。写完墓志，又作铭说：世人争相取财，以为越多越好，唯独君把财物看得少。那些人在家庭中凶暴，而你的宗族却能够保全。世上没有陶渊明那样的人，往昔的行为也没有人能够说明。鸿村居士张氏墓志铭 张家的孤儿名渊，将要安葬父亲，哭着告诉曾经与他交往的史某说：‘唉！先父没有得到奉养便去世了，我这个不肖的孤儿史渊又不敢称述先父的德行；只是安葬之事应当有碑刻，冒昧来劳烦您。’他又哭着说：‘从前祖父困于劳役，死在狱中，家产破败。先父没有一间房屋、一文钱的产业，惶惶无依，艰苦勤劳，积累四十多年，才终于有所成就。他依靠别人而不辜负别人的恩德，恢复祖业而不据为己有，养成孤侄而不期待回报，以及用来庇护子孙的一切事情，没有一件不是尽心尽力。如今却已经结束了！您的文章闻名，又屈尊与我交友，请赐下墓铭；这既是托付先父获得不朽，也是使孤儿史渊的不孝之罪稍稍得到宽免。’我认为近世吴兴诗人中，史渊是最后出名的；君子认为他的言辞雅正纯熟，当时的作家没有能比得上的。这说明居士有这样的儿子，可以作铭，于是为他叙述并作铭。叙文说：居士名恭，是第二代归安县泰原乡后巷里人，晚年居住在鸿村，人们称为鸿村居士。祖父名明二，父亲名秀一，母亲姓朱。成化十二年十二月十八日去世，享年八十一岁。妻子沈氏早他二十七年去世，居士没有再娶，所以他的儿子没有继母。儿子一个，就是来请我作铭的人；女儿一个；孙子三个。葬在为字原，日期是第二年十一月十六日。铭文说：唉！居士一生艰难，成就也艰难；有儿子，有寿命；作铭使他的名声永远流传。何以高墓志铭 成化十一年，乙未年，冬十二月戊戌日，金陵人何以高去世。第二年丙申，春正月丙辰日，他的家人立即把他葬在江宁县新亭乡王墓村岳家山的墓地。过了一个月，朋友松陵史某才听到何君的讣告，先设灵位哭祭，又急忙派人带着财物到何家吊唁，并写信告诉府军卫千户姚世昌说：‘以高是我的朋友。如今不幸去世，他的儿子年幼，还不能请求墓铭，冒昧来劳烦您。’又说：‘如今能够得到墓铭的人，大多是有权势的人家；贫穷而没有后嗣的人家，大概都缺少墓铭。以高这样贤能却不能得到墓铭，使天下后世无人知道以高，是我们这一同道的责任。您如果出面谋划此事，不只是为了以高，也是为了替我们这一同道争一口气。’十年后，我终于赶到金陵，访寻并询问此事，见到了他的两个儿子瑭和琳。瑭说：‘父亲去世时，我已经九岁了，还记得他握着我的手哭着说：“替我谢谢史君，我不能再见到他了。”我问他的住处，他说：“贫穷得无法维持，已经卖给别人了。”我问他的墓地，他说：“坟上的树木被族人砍掉了，墓田也被别人夺去了。”’ 唉！活着时我不能周济他的困窘，丧葬时不能表达我的哀痛，死后不能抚恤他的孤儿，是我辜负了我的朋友。于是我让瑭抄录他家族世代的姓名，买来墓石，为他的墓作了记述。铭辞说：何氏的先祖是江都人，有一位名海的，凭乡里右卫的身份镇守南京，不久调往北京；他的儿子名清，确实跟随他去了。如今担任府军卫指挥的人，是他的孙子。清的弟弟名信，留在南京居家，由他生下了君。君名昂，字以高。性情聪敏，喜爱读书，起初学习举子业，不久便放弃，改学作诗，造语清丽。他嗜酒而精通音乐，酒兴浓时悲歌慷慨，旁若无人。家里一向富有，曾在江湖间经营贩运，所到之处都与贤能豪杰相互追逐往来，吟啸作诗，穷尽日夜也不厌倦。父亲去世后，君不能亲自出面经营，便让亲近的人替他经商并共享利润；他信任对方，从不怀疑，也不与其计较盈亏，因此本钱日渐减少。晚年估计自己无法振作，便更加放纵傲游，在酒馆中寻求适意，终于积成疾病而死，享年五十二岁。妻子姓石，没有儿子。妻子先于他去世，妾生了两个男孩，就是瑭、琳。长女嫁给冯玉，冯玉任留守后卫千户；次女还年幼。姚世昌名福，另有一字天锡，当时号称擅长古文，与以高交情最深；以高去世后他也去世了，因此没能作铭。今年是乙巳年，实际上已经过了二十一年。’铭系说：求学不以求取仕进为目的，只用来作诗；经商不争逐利润，于是丧失了他所持守的资本；有所得便获得声誉，有所失便受到讥讽。可叹啊，何君竟然如此。把这些话藏在墓中。吴廷贵妻董氏墓志铭 董氏的祖先是吴兴人，世代传说她家有一株十丈高的梅树。宋高宗住在德寿宫时，曾等候梅花开放，常常驾车亲临观赏，因此号称‘梅林董氏’。国朝永乐年间，梅林董氏后代中有一人字廷章，入赘吴江钱氏，成为钱家的女婿，于是成了吴江人。这就是硕人的父母。硕人名如玉，嫁给同县的吴廷贵为妻，性情慈爱、孝顺、贞洁、娴静，侍奉公婆从不违背礼法。婢女仆役稍有过失，她从不鞭打。她的声息、说笑声，在内室屏风后都听不到。吴家当时合族聚居，同宗兄弟有十多人，一时妯娌多出自大家，都把奢华艳丽互相攀比。钱家和董家又富有到全县无人相比，可硕人淡泊无欲。她头上戴的、身上穿的，都是出嫁时置办的，一点也没有增加。廷贵生性爱客，喜欢馈赠宴饮，务求超过常情的丰厚；家中有时不足，甚至借贷来供给。廷贵的弟弟、中书舍人朝用，长期在外做官没有回来。已经出嫁的各位女儿，凡是节令馈问以及婚嫁、丧葬、庆贺、吊唁之事，廷贵都像顾念自己的女儿一样抚恤她们。硕人协助他，从没有难色。朝用的妻子去世，京师来信要廷贵前往商议家事，廷贵替他去了，却因病去世。硕人只是痛哭，并没有怨言。为诸子女办理婚嫁，按照家中财力和事情大小相称，没有偏私厚待。

译成化二十三年九月二十四日，硕人因病去世，享年五十五岁。生了四个儿子、四个女儿，儿子名铭、钊、钺、鈇；三个女儿都已出嫁，幼女尚未出嫁便夭亡。孙子四人，孙女七人。将要下葬时，铭来请我作墓铭。我想到世上那些出嫁后专横放纵的女子，往往卖弄才智辩才，求取自我显露；即使丈夫和儿子都在世，也没有人能制止她们。因此有的接待宾客、放纵宴饮游乐、管理仆役，便以为自己能干，却完全不知道这是错误。假如她们听到硕人的品行，应当多少会感到惭愧吧。然而有了这样的见闻却不改悔的，究竟是什么人呢？硕人的贤德，难道不可以刻铭来警戒那些有这种行为的人吗？因此作铭。铭文说：成化二十三年，这一年是丁未年，这一月是癸丑月，这一天是壬申日。哀痛的儿子铭奉着母亲董氏的灵柩，附葬于父亲吴廷贵的墓旁；乡名范隅，河名韭溪，墓地名亢。墓石上的文字既使墓葬安宁，又使家族获利，愿其声名世世代代长久昌盛。夭亡孙曾懋铭 史氏的祖先，是太史的后代，因官职而命名为氏；离开朝廷已久，后来迁居吴江。自仁叟以来，在禾水之北，世代相互守护、拥有产业。永龄沉静而成为妇人，她生下儿子，命名为曾懋。弘治八年，是己卯年，他出生刚满四岁便出疹子；六月癸亥日，你就夭亡在小旬原。祖墓道旁的灵柩停放在归安墓的右侧，第二年三月丁卯日下葬，跟随先人，头朝南。生时不能长寿，死后迅速腐朽；刻铭收藏于墓中，希望后人知道曾有这个孩子。行状 曾祖考清远府君行状 府君姓史，名仲彬，字文质，号清远。远祖史崇因功封为溧阳侯，于是定居溧阳，传了二十一代；后来清河县令史惟肖迁到终南，又传了七代，翰林集贤院学士史怀则才开始迁居吴中，成为嘉兴县思贤乡人。家族尊贵而繁盛，乡里有数十上百户，不论其他姓氏，人们都称那里为史家村。元朝末年有个姓黄的老人，住在吴江范隅乡穆溪里。史家和黄家虽然分属不同府县，但住处都在两地交界，往来十分亲密。黄家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所以南斋府君把次子入赘给她，正是东轩府君。进入国朝后，他入籍吴江，于是成为吴江人；而嘉兴如今也分为秀水了。东轩生下清远府君。府君年幼时放纵不羁，任侠仗义，喜欢救济别人的急难。洪武年间，法制尚未确定，贪婪放纵的人很多，掠夺百姓来润泽自己，百姓怨恨痛苦。府君顺应百姓愿望，与几个年轻人捆绑住他们的首领，押送到宫阙之下；奏报详尽敏捷，皇帝嘉奖他，诛杀了罪犯，特意赏赐食物和钞币，并给他驿站舟车，送他回家。远近百姓都称快，豪强奸猾之徒从此开始收敛，不敢作恶。东轩公忧虑地说：‘我家世代淳厚，你这样做，恐怕不是史家的福气。’ 府君谢罪说：‘孩子年幼，只是一时意气用事罢了，长大后一定会改过。’不久，他忽然辞别遣散同伴；原来与他交游的人都改变品行、自我勉励，努力做到恭敬谨慎。每次出入，遇到别人无论贵贱，他一定先谦下礼让。以节俭约束自己，平日一文钱、一尺帛也不妄用；到了应该做的事情，即使花费很多也不吝惜。因此能够靠努力耕田发家，成为乡里首富，被推选为税长。当时水旱灾害连年发生，又加上战争兴起、征调十分繁重，百姓困敝，有的逃亡，田地多荒芜，税收无法缴纳，常常连累税长。府君说：‘田地不开发，却希望税收进来，能做到吗？’因此他的一切措施都以农业为根本。又认为农业生产依靠人的力量，应当爱护养育百姓，使他们不受困扰，或许才能尽力生产。于是约束辖区内的人，从自己以下不得从百姓身上取一丝一毫的利益。百姓大多感激喜悦，互相转告，逃亡者又回来。春天便命田甲巡视耕种开垦，每五天汇报一次；他亲自考核，有没有开垦的田地，便召来相关人责问。如果缺少农具、劳力或种子，就救济帮助他们，又劝亲戚借贷给他们，按田亩数计算，秋天责令偿还。有人懒惰怠慢、不认真办事，就施杖刑并在众人面前示众。因此人人互相劝勉告诫，开垦的田地大大增加。府君又不知疲倦地慰劳百姓，查看各处高地低地适宜种植什么，指点种树的方法、施肥治理的方法和收获的时节；秋收果实成倍增加，百姓都有余粮，税收名列全县第一，县官称赞他，推荐他担任下级职务。按照他的办法，各乡一直实行到洪武年间结束。治理水利的官员巡视县境时，总是推举他在前面应答；遇到有关百姓利益和疾苦的事情，他一定反复申论，不因威吓而停止。洪熙初年，诏令天下对户口断绝、田地荒芜者免除原定税额，允许百姓自行开垦并减轻税收。然而法令严苛，弄虚作假的官员和税长要连坐处死；书吏又玩弄文法，提出各种要求；喧闹争辩的人也拿事情的是非长短来满足私欲。别人摇手触犯禁令，不敢上报。府君却慨然说道：‘这是天子的仁德意旨，难道能因为害怕祸患而让百姓受殃吗？’于是分条上奏，得以减免若干税额。府君家中没有从中取私利，老少百姓都哭着感谢说：‘若不是您，我们这些人就沾不到皇上的恩赐了。’有狡猾的百姓在运粮时，倚仗自己的才能和力量，千方百计求取贿赂，希望逃脱，府君坚持不许。那人又愤怒又羞耻，便诬告府君有违法之事。御史台下令，防御史应当代任，逮捕府君下狱，却没有立即审理。府君最终死后，御史到任，查明被告发的事情没有丝毫事实，便判诬告者死，府君的冤屈才得以昭雪。府君沉稳厚重而少言，人们看不出他的喜怒；有时面对事情不计利害，只追求合乎义理。居家孝顺友爱，待人不欺骗，别人也乐于向他倾吐真心，重视诺言。他从成年直到老死，从没有违背诺言。享年六十七岁，去世之日是宣德二年三月十日。配偶沈孺人，名淑宁，是澄源乡上沈村沈德载的女儿，比府君小一岁。她选择婚配而一直未嫁，二十岁才嫁给府君，使史家兴盛，三年后去世，与府君合葬在小旬原。儿子五人：晟、旻、昊、昌、昂。孙子十一人，先君珩居长。嫡府君曾说：‘按照礼法，嫡子和庶子的礼数次序不同，我应当在一家中实行这一制度，所以分割家产时，让各个儿子不能与长子同等。’又说：‘后世子孙要遵守这一家法，不要废弃。’唉！府君辛劳于宗族、庇荫后代，使我们的子孙长久得到保全，而墓上的石碑一直没有刻文，大概是在等待合适的人。如今各位祖辈、父辈几乎都去世了，轮到我继承府君这一小宗的宗祧；但我不肖而又没有才能，不能使他显扬于世、获得当时的声名。追念先德在人们心中，仍然明亮而没有泯灭。虽然没有亲身侍奉府君，不能考察他的德行、评论他的功业，但我在家中听侍者叙述，在外询问故老，也大致齐备了。因此斗胆记述其万分之一，托付给能立言的君子，以求使他永垂不朽。成化十五年三月，曾孙男谨慎记述。先考友桂府君行状

译先父名珩，字廷贵，姓史，号友桂，有人也称他桂轩。他居住在吴郡松陵县范隅乡穆溪里，溪边多有黄姓人家，所以那里又称黄溪里。他的祖先世代居住在浙江嘉兴，自东轩府君入赘黄家后，就成为黄溪人。到清远府君时，靠努力耕田发家，担任税长，按义理不多收一分税，治理税务像治理家事一样，声名非常显著。他生了五个儿子，溪隐府君的嫡长子性情极其孝顺，不改变先辈的志向，家事又治理得非常有条理。先父年幼时，端庄稳重、沉默寡言，不爱办理事务，大家都认为他不聪明，只有清远府君特别喜爱他，曾把他抱在膝上，对客人夸奖说：‘他将来是个好材料，只是我恐怕看不到那一天了。’临终分割家产时，命令各个儿子不得与长子同等，意思是想依次传给他，并且说：‘后世子孙要守住这个制度，不得改变。’先父十岁时，母亲黄氏去世，祖母亲自抚养他。稍稍长大，才华显露，出口便有惊人之语。刚成年，就代替父亲在官府任事。当时郡县多有拖欠税负，朝廷派使者督促；人员很多，驿馆容纳不下，只好分散住在祠庙里，所有人都吃公家供给，每天耗费不可计算。县城又处在交通要冲，过往道路没有安宁之日，官员索取供给不问有无，全都由税长设法办理。税长又向百姓层层搜刮来应付，自己不得安居，常常逃走，税收更加不足。督税者接连到来，吏卒每天拿着文书喧叫，道路之间被捕的人挤满了监狱。凡是担任税长的人大多家破人亡，先父却善于应付，没有一件事务滞留，也没有伤害百姓，使家产得以避免毁败。县里的正副长官说：‘彬有孙子了。’于是推举先父接任税长。他不宽贷豪强奸猾之徒，如果有人违反约定，一定严厉惩治，直到绳之以法、削除其势力为止；至于贫困细民，则时常宽免，从来不肯搜刮百姓一丝一毫。百姓因为他的严明而畏惧他，又因他的宽恕而感怀他，并且服从他的廉洁。于是争相按期缴纳税粮，成为全县第一。任职很久后，他终于辞职免任；官府强行起用他，他始终不肯就任。尚书比部谢郎中巡抚东南时，曾召见他询问利弊，先父条分缕析地回答得十分详尽。谢郎中于是询问他的学问，先父以没有学习为由推辞。谢郎中说：‘你是富家子弟，又年轻，如今不学习，还等待什么？’先父听后，痛下决心自我勉励，每天取出各种书籍督促自己读，即使事务很繁杂也不废止；有时跟随明师益友相互质疑问难。凡是有关伦理道德的，都默默记住并思考实践；修饰篇章、雕琢辞句的习气，一点也不放在心上。他又善于记诵《资治通鉴论》，上下数千年间的治乱和贤能、不肖，仿佛指掌可数。起初，溪隐府君曾建祠堂，刚刚建成便去世。先父考察礼制，制作祭器，务求符合古制；不详细完备就不停止。将要举行祭祀、选定日期后，他便让族中的兄弟留宿。临到祭祀时，生火、洗涤器物，必定亲自查看；鼎和祭器必定亲自摆设；羹、肉、腌菜、肉酱必定亲自进献，恭谨而诚信，仿佛亲眼见到所祭祀的人。祭祀结束后分食祭品，献酒酬答完毕，各人就位，依次行酒，不限制次数。大家尽兴后才停止。有一件事没有做到尽善尽美，他就不高兴。多年积累，选择鎗字围中常年丰收的田地八十多亩，用来供给祭祀。又征集文字示给子孙，制定若干条约，一同刻在祠堂下面。大体以严格区分嫡庶、竭尽诚敬、务求丰盛洁净为训诫，尤其反复告诫不可懈怠遗忘。开设家塾，请周伯器、夏原善主持。命我跟随他们学习，乡里来求学的人也数不胜数。两个姐姐早年守寡，家业又衰落，姻亲中没有一个人登门。先父把她们的外甥在凌氏家中抚养成人，对外甥尤其用心：替他们行冠礼，替他们娶妻，给他们田地，给他们房屋。大概张氏的外甥也因此稍稍立足。先父重视诺言，只要一句话说出口，即使花费百倍也不吝惜。有人讥笑他说：‘财物可以得到，信用却不能丧失。’有一次他和人约好将要出行，恰逢贵客到来；出行便怠慢贵客，不出行便失约。他说：‘我怎么能背弃已经订下的约定？’最终还是辞谢贵客出行。他意气刚强，敢于直言，遇到可以说话的地方，即使王公大人也不能使他屈服。别人有过错，他当面责数，直到对方面红耳赤，也一点不宽恕。然而他不把私下的事情揭发出来，所以别人也不太怨恨他。乡里有发生矛盾的人，都来拜访先父。先父只说一两句话就能裁决，使事情平定。他用心公平，持论公正，爱憎没有偏私，一概以义理为准。他不求使人屈服，而别人自然服从他。因此不守义的人常常互相说：‘史桂轩该不会知道这件事吧？知道了，难道会不主持公道吗？’士人中有掌握一技之长的来登门求见，无论认识不认识，他都以宾客之礼相待，使每个人都能尽情表达自己的心意。对于那些学问品行闻名海内的士人，他尤其像饥渴者思饮食一样仰慕；无论走到哪里，都屈尊礼敬他们，不敢因为年龄和声望而对士人骄傲。士人因此更加亲近依附他，所以先父以得到士人而闻名。他极不信奉佛教、道教和巫觋之术，斥责断绝，使这些人裹足不敢进门。他尤其憎恶堪舆家的说法，认为兴衰、贵贱、夭寿都是上天决定的，哪里是术数所能改变的。起初，他把母亲附葬在姑母旁边；等到安葬溪隐府君、将迁柩合葬时，有人说这样对后代不利，劝阻他。先父一概不听，说：‘我如果能在早晨把父母合葬，即使晚上死去也没有遗憾。利与不利不要去管它。’他曾在道路旁建亭，买田置备浆水和茶，给路上中暑的人饮用；又置办棺材，安葬贫困者。他不喜欢饮酒，却喜欢宾客，客人来没有不留宿的；有时三天没有客人来，便怅然若有所失。有个姓吴的人，曾因犯法被押送到先父那里，众人都为他害怕。先父说：‘他的兄长是我的朋友，如果事情败露，我应当与他连坐。’最终把他从死罪中救出，却始终没有登门接受感谢。众人都很气愤，先父说：‘我难道是要求报答吗？仍像原来一样对待他。’邻郡有几个无赖，常常欺凌我们这一方，动不动就发文诬陷，得到贿赂才停止；若与他们争辩，他们就勾结奸吏寻找门路，多数情况下无法伸张正义，于是大肆谋取私利，把我们这里的人当奴仆，指着想要的东西就拿，得到的仿佛本来就是自己的。先父多次派人劝告他们，他们仍旧如此。他估计不惩治便不会停止，于是把事情报告官府，他们全都伏法。父老哭着感谢说：‘若不是您，我们这些人就全完了。’县令听到先父的名声，多次招他参加乡饮酒礼，他推辞说：‘我的年龄和德行都还不够，怎么可以呢？’最终也没有赴会，县令多次为他虚席以待。年成大灾时，他拿出粮食七千石，用于充实边疆和赈济饥民。天子嘉奖他，赐给他命服，又下诏让有关官员在他家门上表彰，题为‘尚义’。先父接受诏命，退避谦让，仿佛不敢承当。有一天，他忽然写信召集过去来往的朋友饮酒，告诉他们已经把家事托付给我；我哭泣辞谢，不肯接受。众人替我坚决推辞，先父说：‘应当容许我借此享受晚年。’我于是再不敢推辞。

译从此以后，他每天在宜晚楼中逍遥自得，不再过问人间事务，以琴和诗自我娱乐。刚过一年，忽然得病；病了三天，家人祈祷，却不让他知道。先父略微听到后说：‘我还没有死，你们就想毁坏家法吗？死生是命，鬼神有什么用心呢？’又过了六天，他在昏暗中去世。成化丁亥年六月七日去世，距离他出生的永乐甲午年四月十日，享年五十四岁。此前，他曾与几位宾客在瞻绿亭避暑，各人作诗刻在竹子上。宾客中有张子静，最后两句说：‘白发渐渐增多，人容易老去；南风亭馆，还能回来几次呢？’先父感叹赞赏，认为说得有道理，反复吟诵了几遍。宾客离去后，他便发病，最终再没有登亭。没想到那竟成了谶语。不到五十岁时，他已经预先料理后事，棺椁、衣衾等没有不准备齐全的。到这时在盛夏中收殓，前来吊唁的人都感叹他见识超过常人。先父胡须修长，身材高大，风度深沉高远，每次出入道路，人们都指指点点地看他。他胸襟开阔，内外如一，不谄媚作笑，不说讨好人的话，不隐藏内心、修饰外表来待人；他不欺骗别人，也不让别人欺骗；不因私事求托别人，也不允许别人以私事求托他。家中仆役数千人，他一概以最公正的方式管理，奖赏与功劳相称，惩罚与过错相称，任用信任与才能相称，没有特别偏爱，也没有特别憎恶。墙屋和器具不随便制作，一旦制作必定精巧而质朴古雅；下至草木、几案、食饮器物，也都整齐严整，合乎规矩。即使有病，他仍穿戴衣冠接见人，坐立都整肃如常。起初娶张氏，就是我的生母，她是同县烂溪里人，本来姓凌；今太常卿信是她的从姐。因为祖父霄入赘张氏的父亲昱家，便随之冒姓张氏。她生于永乐甲午十一月十日，十七年后嫁给先父，又在与出生同年的正统丙寅十一月二十九日去世。继娶朱氏，是嘉兴人，留下两个孤儿：长子就是不肖的我，娶麻溪李氏；次子名铎。妾张氏生下的孩子还没有娶妻。孙子三人：男孩名永钖、永龄；女孩名素润。占卜定于第二年九月四日下葬，葬地在所居之南、小旬围的墓地，祖茔以西二十步，迁来附葬在先母旁边。唉！我先父的志向仰慕古人，行为超过今人，恩泽惠及后人，却没有得到担任重任的机会，没有享有显赫声名，也没有达到高寿。天啊，天啊，难道竟有这样的事吗？难道竟有这样的事吗？我这个不肖孤儿不敢立即死去，只能泣血记述他的万分之一。悲哀使我不能作文，质朴又不敢虚妄，只有请能立言的君子怜悯我，赐下墓铭，希望能够永远流传而不朽。唉，悲哀啊！唉，痛苦啊！谨慎记述。成化三年七月最后一天。继母朱孺人行状 继母姓朱，名淑清，是嘉兴秀水县思贤乡人。祖父名达，父亲名忠，母亲姓张。正统十二年，继母三十二岁，嫁给先父，成为继室。先父家原本以养蚕为业，但不能年年都做得完善，隔一两年总会有失败的。继母很善于养蚕。蚕卵初收时，她用衣被覆盖，昼夜掌握寒暖的节度，不使过度；过度就会受伤，这叫“防种”。蚕初生时，就用火烘烤桃叶，撒在蚕上，等它们蠕蠕爬动、密集进食，然后用鹅毛拂动，这叫“摊乌”。蚕已经进食后，就在箔筐下面及四周烧旺炭火，把桑叶切得像丝线一样细，谨慎地喂给它们；又上下轮番抽换，昼夜巡视。火不能太烈，桑叶不能缺少；火烈而叶少，蚕就会饥饿受伤，火太旺是生病的根源。但火又不能太缓，太缓就会有蚕体漫漶、大小不齐的毛病。编经中说：“用蚕荐围住火，是怕火气散失。”束秸中说：“用叶墩承刀，是厌恶刀声传出。”这叫“看火”。吃三四天后蚕便眠，眠时就要拣出眠蚕；一两天后蚕起，起后就要喂食，这叫“初眠”。从初眠到二眠，从二眠到三眠，方法全都相同，只是用力更加劳苦，事务更加繁多，这叫“出火”。大概从这时起，蚕离开火，桑叶也不再需要切刀了。又过四五天便是“大起”，大起时要薙，薙后要分箔。薙得早，蚕足会受伤，蚕丝不光莹；薙得迟，热气蒸腾，蚕多患湿病。又过六七天蚕便成熟。巧妙地让蚕上簇，用桑叶覆盖叫“贴”，用来检验它是否还在进食；在簇上覆盖稻草叫“冒山”，用来补救上簇不足的；遇风雨寒冷，就在簇下贮火，叫“炙山”，天气晴暖则不用。三天后开门，叫“亮山”；五天后去掉借物，叫“除托”；七天后采丝，叫“落山”。蚕的性情，大抵喜欢温和而厌恶寒热；太冷就闷住，要加火；太热就疏散，要受风。蚕房宜低，低则温暖；蚕簇宜高，高则通爽。收取蚕种还须在清明以后、谷雨以前；大起须在立夏以前，过了这个期限就不适宜。至于养蚕的桑叶，尤其宜干而忌湿；少了就摊开吸湿，多了就放在箔上晾干。所有这些都是成法，而继母独得其中的妙处，别人仿效也不能赶上。她还能够调节寒暖，掌握饥饱，调和气息，总使前期不超过时限，后期不失去节期，一切都安排得适宜。那时任事的女仆们也相互振作，全都努力把技术做精，所以收获通常是常数的两倍。讲述这件事的人起初惊讶，中途怀疑，最后相信了。后来继母更加深入研究，方法越来越严密，所产的蚕丝比以前更加优良。此后将近二十年，年年没有失败。那时人们都说我家有养蚕的技术。每年靠它充缴赋税、供应衣服、帮助婚嫁，大概所得不少。可是禄命家的说法又认为，先父出生之日是癸丑年，岁在午，月建己巳。午火是癸水的财，蚕的命属午，死于己。继母出生的年月日都是丙申，其天干和纳音全都属火，所以适宜养蚕。可是如果只把事情归于命运，而不依靠人的努力，就不是用来作训诫的道理。起初，继母没有儿子，疼爱某人如同亲生。后来侧室生了儿子，名为【铎】，她把爱平均分给【铎】；又聘她妹妹的女儿张氏为【铎】的妻子。先父去世时【铎】年幼，继母为【铎】操心，无微不至。成化十九年三月二十八日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占卜后定于这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奉棺安葬在小旬原，跟先父同葬一兆。先父姓史，名某，字廷贵，号桂轩，是苏州吴江县范隅乡穆溪里的世家。先父早她十六年去世，有两个儿子：不肖【鉴铎】；两个孙子：【永钖】、【永龄】；三个孙女；两个曾孙：【曾同】、【曾大】。唉！我的继母去世后，不肖孤子某不敢称述她先前的德行，只是墓中的石碑应当有所刻写，谨慎地摘取其中重要的事迹写成行状。这是已故中宪大夫、江西南安府知府汝君的生平行状。

译君名讷，字行敏，是苏州吴江黎里人。姓汝氏，始祖出自商代的汝鸠、汝方，因赐姓而受氏。后来晋国大夫叔齐因知礼著称，宽因善于进谏著称，事迹见于《春秋》；鲁国相郁以德行教化人民，著有名声。此后下至后汉、魏晋南北朝，经过隋唐，直到五代，再到宋元，没有听说有显达的人。国朝汝氏居住在吴江的最多，只有黎里最为如此，十户中有五户姓汝，其他地方没有这种情况。君的祖先原是大族，靠财产成为乡中税长，达到极盛。遇到荒年，百姓贫困，欠税不能缴纳，于是毁掉家产来缓解责任，终于陷入贫困。思远从小就能立身，与弟弟旻同心协力，经营内外，努力克服艰难，使家业重新兴起，而且比以前更加兴盛。君出生还未换牙，思远便去世了。祖母吕硕人想到儿子不能享受这些，抚养教育君兄弟尤其深厚。君稍长，补为学宫弟子员。景泰四年，领应天府乡荐。四次参加礼部考试，都没有考中。但在这期间终于完成胄监学业，进入礼部抄写奏牍，任期已满，正将被选用。防选录《英宗睿皇帝实录》时，君的考试成绩列为优等。成化三年，《实录》编成进呈御览，授任中书舍人。第一次考核期满，赐给他敕命，官阶为征仕郎；又追赠君的父亲思远同君的官阶，嫡母黄氏为孺人，封君的继母许氏为太孺人，君的妻子陆氏为孺人。中书舍人的职责，以书写诰敕作为政绩，僚属轮流当值，原本没有多少的区别。于是朝廷的公卿大夫士人看重君的书法，大多希望得到君的字以为荣耀，所以君写的字比别人多十几倍。然而他能够不推辞劳苦，不夸耀功劳，而且拒绝润笔费，不肯接受，当时人无不称许他。成化十四年，升任南京兵部武选员外郎。十八年，诰命晋升君的官阶为奉直大夫，加赠思远为员外郎，黄氏为宜人，加封许氏为太宜人，陆氏为宜人。不久升为郎中，铨选叙用公平，甄别精细审慎，没有人说不满。尚书三原王公声望极高，凡是他所取舍的，人们认为如同衮钺，唯独器重并许可信任君。每次退朝办公后就召见君，从容雅谈，无所不谈。君也感激他的知遇，以不欺骗来报答。二十三年，升任汀州府知府，顺路回家省亲，遇到继母去世，解除官职服丧。服丧期满后赴吏部听选。弘治三年，改任南安府知府。南安位于岭外边地，郡小而土地贫瘠却地域广大，货物运输靠平民肩挑背负为生；大姓则囤积货物，获利极多，并且多与重要官员、贵人互相勾结，在郡县之间往来营利，制造声势。君斥退他们以杜绝侵犯，只看法律如何规定，最终没有发生什么事。对下至贫困细民的百姓，尤其用心抚慰保护，爱护他们如同子女；希望使鞭打失去用处，万不得已才施刑。他严厉却不苛刻，宽容却不松弛，君子认为他处置得很合宜。弘治六年入朝京师，当时规定外任官员年满六十岁便罢职，君当天就引退回乡。不久得病，腰痛不能起身，面红唇燥，众人都怀疑是内痈，医生却坚持认为是痰火，用补药治疗，使病灶聚结、毒性滋长，终于因此去世，时间是七月七日，享年六十一岁。君胸襟气度平和旷达，行为端正清白，喜爱贤者、乐于行善，凡是知名人士无不与他交往；只是对权贵势力，仿佛将被玷污一样，躲避还来不及。他平易坦率，表里如一，善于说笑来调和气氛，完全没有显贵官员的习气。尤其喜欢成就后辈。有个叫顾景祥的人，贫穷却好学，有时夜里连灯烛都备不起，便常在星月下露天诵读。他资质愚鲁迟钝，教他的人大多推辞遣走，唯独君怜悯他，把他安置在家中，亲自指点授业，长久不倦。景祥感奋成才，最终考中进士，因此求学的人每天都来，称他为周庵先生。君生长于富贵之家，各种华美之物本来都拥有，但天性节俭，衣服、车马和饮食只求够用，对财利淡然无心。做官和居家，从未委屈自己去求取他人；即使只取一文钱，也曾有人卖田收了钱，临到过户登记时却背弃约定，众人为君不平，劝君去打官司。君说：“同小人计较，自己失去的反而更多。”最终把田让给了他。因此做官三十年，田园房舍没有增加，去世时家中没有遗留财产。君写文章最擅长诗，格调音韵清丽平和，兴致意趣深远，评论者称许为佳作，有《学鸣集》《北游稿》一千多篇藏在家中。陆宜人先君十年去世，葬在某原；到这时，君的儿子在第二年某月某日奉君棺柩与她合葬。三个儿子：长子舟，次子砺，都以进士业为学；幼子霖还年幼。五个女儿，长女嫁工部主事吴鋆，次女嫁金泽，其余尚未出嫁。孙子一人某，与君家世代通家，比君小一岁，同君交往四十三年，起初以朋友相交，最后成为姻亲，巨细隐显之事没有不知道的。因此把君一生行事的实况托付给能立言的君子，希望以此图谋使他的名声不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丈〕 这是已故奉训大夫、工部营缮清吏司员外郎呉君的生平行状。

译苏州府吴江县范隅乡韭溪里吴君璠，字朝用，五世祖某读书能文。当时乡人张渊因文章和书法为元代赵文敏公所知，赵公赞许某与张渊交往亲密，因此张渊的儿子肃娶了张渊的女儿；君的高祖就是肃。曾祖衡、祖父为都以隐德自守而不显扬。到君的伯父敏时，才使家业兴大，成为税长；君的父亲作为最小的弟弟，为他服劳应役，勤勉能干超过常人，尤其善于应答长官，长官喜欢他，许多事情都得到批准。生了三个儿子，君最小。君刚九岁就补为县学弟子员，勤奋自我督促，诵读学习不懈，每次考试总列前茅。景泰七年凭《书经》领应天乡荐。天顺元年参加礼部考试，中乙榜，辞去功名而完成太学学业。八年，奉选抄录《英宗睿皇帝实录》。成化三年，《实录》编成进呈御览，皇帝下诏赐宴礼部，授君为中书舍人，于是君的父母都能享受他的俸禄，同僚都以为荣耀。六年，第一次考核期满，吏部把他的成绩列为最优，上报皇帝。皇帝敕令说：“国家的命令，靠它传播告示四方、训诫有位之人、施布恩德并推行信义；中书舍人正掌管此职，职位亲近、地位机密，不能轻易授予别人。中书舍人吴璠出身科举，被擢升任用此官，任职多年而更加勤勉不懈，应当赐予恩宠来表彰他的劳绩。现特晋升你的官阶为征仕郎，赐给你敕命，以此作为你的荣耀。处在近侍、掌管文翰的士人，能有这样的职位，可说是荣耀了。然而朝廷设置爵禄来等待士人，晋升进用还没有止境，你应当专心致志成就名声，以符合这篇训词，不要败坏日后的功效。敬慎吧！”又封君的父亲政为中书舍人，封母亲杨氏为孺人，封妻子范氏为孺人。十三年，君已经历任三次考核，长久等待吏部调任仍未得到，按惯例告假回乡；前后又遭逢父母丧事。十九年服丧期满，起复赴京；第二年授任工部营缮司员外郎，主管神木五厂。神木厂掌管大规模营造，由宦官主持，各类工匠都隶属其中。徭役规模大，众多老奸巨猾的人盘踞其中，根基盘结、枝蔓纠缠，不可撼动。工部官员前往监管时，他们先用利益引诱，使官员受其牵制操纵，任其所为，往往闭口不言，不敢过问；否则就指使同党诬陷罗织，宦官又从中挑拨，官员常常因此获罪败落。于是大家相继采取沉默顺从的态度，对事情不置可否。君却能预先察知，探查隐微、钩取深情，破除他们的关键关节，使奸党计穷气沮，始终不能施展；陈少监也知道收敛，凡是隐瞒侵占的，都归还了官府。二十一年，陕西…… 陕西发生大饥荒，人们互相吞食。朝廷议论认为太仓的积粮足以支撑好几年，而河南偃师县以东所谓孙家湾，就是隋唐时的洛口仓，旧窖还在。应当减少尚未过淮河的漕米八十万斛，命令参将都胜前往运输；迁移秦陇百姓到那里就食，同时让漕船从淮河进入汴河，再从汴河进入黄河。东南船夫不熟悉河道，先去的人多遭覆船溺死。应当选派清廉强干的朝廷官员先去察看水道，疏浚淤塞，并调集熟悉沿河水路的船工，分配在漕船上，使其避开河道险处。于是工部尚书刘昭上奏说：“君在名声和政绩中被选中，君接受诏令当天便上路，奔驰到河南，往来测量察看，没有片刻安居。但河水很浅，漕船受阻，到处停留，拖延数月，仍不能到达。秦地百姓又不能按时到来。君于是访问父老，众人都说：‘黄河水上涨有一定时节，正月叫信水，三月叫桃花水，四月叫菜花水，五月叫麦黄水，六月叫矾山水，七月叫瓜蒂水，八月叫荻苗水，九月叫登高水，十月叫复漕水，十一、十二月叫蹙凌水。’君建议说：‘瓜蒂水上涨时河道还像这样胶滞浅涩，平常荻苗水又微弱，所能依靠的只是登高这一水期。如果水期不按时到来，秋高气寒，风向和水流都相逆，船只更加湿滞难行，拖延到严冬，就更不能通行，这是第一种弊病。秦地壮年人已经散到四方，弱者饥饿困顿而生病，又顾念老幼，多数不肯前来。即使能够前来，关隘接连，路途并不平坦，攀登颠踣，大多会死去，这是第二种弊病。米停留在船中，长久不能卸下运输，随着时令变化，蒸热、暗中盗窃和损耗遗失一定很多，这是第三种弊病。救济荒灾的办法，利益在于迅速；如今时令、地利都受到阻碍，应当采取权宜办法来救济。近来米商多从河南贩米到陕西，所以河南米价更加昂贵，贫民深受其苦。现在应当降低价格卖米，换取银两运往陕西，让那里自行买米，免去往返劳苦，这是第一项好处。贩米者低价买入、高价卖出，可以坐收厚利，他们必然会来很多，不必烦劳劝导督促；装运到那里后不能不卖，那么陕西米价也会逐渐平定，这是第二项好处。既然降低价格卖米，河南贫民也能受到恩惠，这是第三项好处。漕船既然卸空，运粮士卒就能回去，这是第四项好处。如果坚守原来的办法，不知道变通，恐怕恩泽不能施行，公私利益都陷入困境，进退失去依据了。’” 群臣大多认为这个意见正确，于是按照君的建议署名上奏。诏令说：“可以。”远近都称便。此前户部侍郎李衍以提督陕西粮储的身份上奏说，汉唐建都关中，从黄河进入渭水，河道都可通行船只，漕运转输以供给京师，遗迹都还存在。只是三门、集津一带河水湍急，漕船以此为苦，请派官员察看，疏浚开凿，以使转运畅通。天子又把这件事交给吴璠。璠于是亲自巡行考察，乘船从汴河进入黄河，经过渑池，踏勘峡石，到达陕州，沿着砥柱察看三门，考察隋唐转运遗迹，完全弄清了其中的情况。上疏说：“臣愚钝无能，承乏担任使者，周游汴、洛一带，已经历时十旬，茫然没有丝毫成效，日夜忧惧，正要归罪于司寇，而诏命接连到来，命臣察看河、渭二水，准备开通漕船。听到命令后惊惧，不知如何是好。但陛下怜悯秦地百姓，忧虑他们的饥饿，如同亲身感受一般；如果臣过分推辞退缩，便不是效忠尽力的道义。岂敢不奔走询问主管官员，竭尽愚见？臣从汴河到黄河，从黄河到洛水，从洛水到陕州，中间跋涉水陆，察看山川，考察旧事，参照民间习俗，才知道三门、集津的险要，是天地造成的，有些地方不是人力所能完全改变的。

译事情起于神禹，最初开凿龙门；黄河水向东流，悬流如同屏障，水沫飞散如雨，砥柱横截在河流中央，冲击的波浪和收缩的巨涛震荡天地。南边叫鬼门，中间叫神门，北边叫人门。鬼门、神门尤其险恶，从古至今没有船只通行过。只有人门稍微能够通过，木筏顺流直下，人伏在筏上，随着漩涡一同进入，又随着波涛一起出来；一旦遇到崖石，立刻就会碎成肉酱。因此隋唐以来都不能贯通，只能在水边设置仓库，彼此转运灌注而已。到了唐代，裴耀卿首先创立办法，刘晏后来加以实行，办法越来越严密，人们也熟悉了河道险情，于是在河阴设置河阴仓，在三门以东设置集津仓，以西设置盐仓，在陕州设置太原仓，使江船不进入汴河，汴船不进入黄河，河船不进入渭水；江船把物资运到扬州，汴船把物资运到河阴，河船把物资运到渭水入口，渭船再运入太仓。又在三门两仓之间凿山开路，共十八里。河船把粮食运到东仓后，再由陆路转运到西仓，以避开三门的水险；然后又用船漕运向西到太原仓，渭船才从那里接收。裴耀卿三年漕运粮食七百万石，刘晏每年漕运粮食一百一十万石，没有一升一斗沉没，但水陆运输的费用因“函脚”“营窖”等名目增加，耗费也极其巨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万石〕 所以当时有“用一斗钱运一斗米”的说法，难道是故意制造这种劳费吗？实在是因为天然险阻不是人力所能战胜的。其间并不是没有一两个人想打通三门，有人烧石头、浇醋，凿山开路；有人把石头丢入河中，河水更加湍急暴怒；有船经过砥柱，覆没的几乎有一半。河中有座山，名叫米堆。船进入三门，要一百天才出来。拿着标志指挥船只的人，名叫门匠。俗话说：古代没有门匠的坟墓，是说他们全都溺死了。隋唐的君主都建都长安，致力于扩大储蓄，以防水旱灾害。当时物力富足，才智之臣前后掌权任用，无不谋划长远之计，讲求筹划安排。经过几十年最终仍不能打通，如今却想在一天之内创行古人都不能做到的事，那也太难了。又何况漕运废弃已久，黄河不能行船，河岸崩塌，树木横斜，各处都已断绝。山石锐利，锋芒如同剑刃。若要恢复漕运，还必须修治，费用极其巨大，不能以日月计算。如今关陕百姓几乎死尽，千里萧条，鬼哭兽游，寂静得没有炊烟。河南百姓也因供应运输而困苦，创伤尚未痊愈，即使加以保护抚养，仍担心不能支撑。如今又驱使这些受伤残破的人去服劳役，这和逼迫他们投进水火有什么不同？伏望明白下诏各有关部门，在大饥荒之后，应当先务求安定休养，不要兴起徭役来加重他们的困苦，这样就是使关中、洛阳一带的百姓死而复生、枯骨生肉了。如果认为关中是要地，屯兵戍守相望，应当扩大储粮以使粮食充足，那只需选择有才智的臣子任用，使他们推行裴耀卿、刘晏的办法，自然就足以办成，何必劳累百姓、增加费用，去求取未必能够实现的功效呢？”奏疏上报后，诏令依从了他的请求。起初，河南百姓听说要兴办这项劳役，都恐惧忧愁叹息。等命令下达后，没有不大为喜悦的。第二年，工部上奏派君与监察御史监抽芜湖竹木；二十三年任期满，返回京师，因为住所尚未安排，暂住在崇文门外，突然去世，时间是四月十七日。君平素强健无病，这天退朝后赴友人宴饮，座中客人按照年龄推让君坐首席，君饮酒欢笑，十分尽兴；宾客散去后便睡下，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夜漏尚未上，忽然起身，倒在地上，已经不能说话；儿子金在太学，郝孺人急忙派人奔报，但城门已经下钥，不能进城，回来时君的气息已经断绝。可悲啊！君为人严肃刚毅，做官有才干和办事能力，家事管理得很整齐，井然有序；他一声叹息、一口气息，僮仆都畏惧，超过害怕鞭打。然而他知人善任，别人也都为他尽力。在中书省时，曾经把慈懿皇太后的遗诏颁行到山东，山东的运使、方伯、宪使都用财物优厚地赠送他，君推辞不接受。不久又作为驸马都尉周景的副使前往平凉，册封彰化王为韩王；韩王在承运殿设宴，赞赏他不违礼仪，称誉他“有使者之才”。君又极力拒绝对方的赠礼，人们因此更加称许他。范孺人是君的原配，同县人，比君早十年去世。她的父亲大中早逝，母亲凌氏守节自持，朝廷下诏表彰她家门。节妇的父亲显，是工部主事；弟弟信，是太常少卿，都是范孺人的外祖父一辈的亲属。继室郝氏，是东安人。儿子四人：范氏所生的金、銮，都是太学生；镇、某，是郝氏所生。女儿五人，都已出嫁。金于弘治元年月日把君安葬在本里的亢字原。君前往芜湖时，途中回到吴江，某向他询问陕、洛之事，君讲得非常详细。如今又从君家得到他的遗事，请我把重要的写成行状，交给君的朋友，让他刻在墓志上。谨此行状。祭文 祭董仲舒文 唉！上天将要使这种文化灭亡时，秦朝使它灭亡；上天还没有使这种文化灭亡时，汉朝又使它复兴。然而学者各有不同道路，彼此不相合，也不公正。历代君主和当时的臣子，随着所见而迎合。司马相如凭辞赋得到宠幸，东方朔凭诙谐得到进用。只有先生所做的，是关于天人关系的三项对策。谈论治理人民，就以彰明道义为根本；谈论修养自身，就以端正内心为源头。把德与刑比作阴阳，从教化推究风俗的根源。尊崇仁爱，重视道义，贬斥财利，轻视功利。假使让您在朝廷参与谋划，汉朝的事业差不多可以达到三代，难道只是成为杂霸而已吗？您守持正道而不阿附，权臣嫉恨您，将要把您置于死地。您接连出任外藩相国，终于使骄横的藩王改变心意，起而遵守礼法，这又是一般人难以做到的。所以我曾经评论说：王道与霸道不能分辨，是因为先生的言论没有被采用；礼乐不能兴盛，是因为先生的道路没有得到推行。如今离圣人越来越远，想求学却没有老师。千年之中只有这一次机会，我来到祠堂之下，在庙阶前徘徊，感慨而悲伤。行旅匆匆，祭祀礼物又不齐备，仍敢以诚心献祭神灵，希望您享用它。祭武功伯徐公文

译成化九年，岁次癸巳，冬十一月戊子朔，过二十九日丙辰，长洲诸生沈周、松陵史鉴，谨以柔毛刚鬣的祭品，恭敬地祭告故武功伯天全先生徐公的英灵说：唉！丙子、丁丑年间，天理几乎就要熄灭了。只有您不顾杀身灭族的灾祸，挺身而出挽救它，于是君臣、父子、兄弟的伦理关系才重新恢复正道。这大概是上天降生我公，来辅助皇明无疆的国运。功劳高却遭受诽谤，被远远流放到南方，这不仅是您的不幸，也是天下的不幸啊！我私下曾评论说，自有人类以来，能够拨乱反正的功劳，只有唐代的狄梁公和您而已。然而狄公保全了自己，您却遭受了祸患，这只是身存身亡的不同，并不是智慧有深浅、功劳有大小。假使狄公当时和五王一起活着，难道能免于武三思的杀害吗？那些悠悠议论人物的人，根据已经发生的事迹，说监国病重，不久就会去世，神器自然有归属，何必说您是在无事生非、邀取功劳呢？群议附和，仿佛出自同一张口。唉！说这种话的人，也太不仁厚了！皇位大宝不能长久空缺，奸雄之人常常以国家出现变故为有利时机。在这个时候，皇帝数月不上朝，朝廷内外都危险疑惧，全都害怕发生变故。万一乱臣贼子从中窥伺，那么百姓的灾祸就没有尽头。因此您独自决断大事，辅佐拥立先帝，使宗庙社稷由危转安，伦理纲常由乱转正，四海由乱转治，日月星辰的光明由昏暗重新恢复。这就是所谓万世之功。然而议论者反而以此责难您，也太不仁厚了！况且唐代武氏已经八十岁，早晚将入土，中宗已经正位东宫，百姓没有别的希望；武氏宠幸的张昌宗、张易之之流，不过是狐狸和豺狼，并没有超群的才能、过人的力量。张柬之、崔玄暐一类人，为什么不等她自然死亡而拥立中宗，反而早晚聚集谋划，发兵宫禁，急切地以迎接中宗复位为事呢？大概他们所忧虑的，确实与您当时所想相同。唐朝诸臣后来既没有被后世责怪，您难道反而应当在天朝获罪吗？如今上天不保佑善人，竟然夺去您的寿命。我们等人蒙受过您的知遇，悲痛您的去世，所以敢于谈论您的大节，以此酒祭奠您。英灵如果有知，请鉴察这杯酒，尚请享用。祭梁都事文 某年某月某日，吴江史某谨以清酒和众多祭品，恭敬地祭奠承事郎、大宁都指挥使司经历司都事梁公的英灵说：唉！天顺初年，您来到某地任丞，我作为诸生随众在庭前拜见，您唯独以奇异的目光看待我，让我上前询问，接待我以礼相待，以诚心相待。您处理政务，既公平又正直，吏卒没有喧叫，百姓没有惊惧。办理事务只知敬慎而不苟且，对待属吏只宽容而不阿附。与您共事十年，到期满任，百姓中没有怨恨。您离开时如同太阳到了正午，百姓相继上请，希望按惯例留下您任职，却没有得到允许。您去京畿辅佐军务，南北相隔遥远，我的百姓一定思念您。谁知没有过多久，棺柩忽然来到这里；迟来送您，已经不能见到您，叩问您的棺木，也不能听到回答。死生相隔遥远，您的德音永远听不到了，受您的恩惠却无法报答。谁知道我的悲痛？姑且陈设微薄祭品，用这些话哭祭您。唉，悲哀啊！尚请享用。祭白茅塘文 东南的水，吴淞江既已堵塞，水流满溢而交汇，由塘进入江中，注入大海。时间久了，上游壅塞，水波微弱，潮泥淤积而不能通畅。水于是不能流动，农人告以为患。使者亲自奉行天子的明命，你来疏通，你来决开，神灵请帮助他，使那里不再有灾害。早早完成这件事，尚请享用。祭家庙文 某继承先业二十八年，却不肖无能，荒嬉度日，没有增益什么，实在有愧于祖宗。如今疲倦于勤劳，准备在明日癸巳把家政传给嫡子永锡。次子永龄出居浜东新居，不敢不向祖先告知，谨此告祭。祭外舅南庄李公文 某年某月某日，女婿京兆史某谨以柔毛刚鬣的祭品，恭敬地告祭岳父南庄李公的英灵说：唉！岳父是乡里的善人，朴实而不雕饰，质朴而少文饰，孝顺友爱，努力践行，声誉日益传扬。可叹我的先父，早年与您交往，气性志趣投合，喜欢以缟纻相赠，经过媒人说合，把我嫁给您的爱女。您的女儿柔顺美善，家庭相处十分和谐，侍奉双亲、主持祭祀，没有不尽力之处。她多年患病，青春华美不能滋长，上天没有保佑她，早早夭折于此。唉！唉！我公秉持高尚情谊，并不因为女儿去世就抛弃我，反而更加照顾我，爱护我始终不变。戊戌年夏天，我游历郡城以西，留连山泽之间，过了十多天还忘记回来，而您病得很重，不肯就医，临近死亡时还呼唤着想同我辞别。我匍匐奔回时，您已经停柩在西阶下。我放声痛哭，悔恨又哪里来得及？家门衰败、福分浅薄，满眼都是孤儿寡妇。您如果死后有知，难道不会悲伤吗？选天字原作为您的墓地，在庙门前卜得吉日良辰，却来不及收殓和下葬；于是协助凿刻墓石，陈述这些话来发扬您的幽光。举一杯酒永远诀别，泪如雨下。希望神灵能够来临享用。悲哀啊！尚请享用。祭外姑计孺人文 唉！回想过去送雁定亲、娶得爱女，便因婚姻关系与您成为亲戚，把肺腑之情托付给您。逢年过节问候馈赠，多次劳烦使者，不计往返，以免废弃这份美好的亲情。贤女没有留下子嗣，您却加恩于妾媵，使她们生下子女，延续并壮大我的宗族。冠笄婚嫁之事，烦劳外家，多次操办而光彩盛大，礼数也更加优厚。我的命运不幸，失去了内助；虽然所爱的人已经去世，对您的眷念仍和从前一样。唉！唉！孺人遭逢这一连串灾难，失去了长子，三个女儿夭折；为了勉励寡妇，您使自己的仪容行为端淑谨慎；为了教导孤孙，您从早到晚制定规矩。丙午年冬天，您患病而无法救治，从考察始终，终于只得中等寿数。寒暑更替，转眼已经过了一年。您丈夫旧日收藏的墓地叫“天字”，墓穴启开后，将灵柩送去与您合葬于另一穴；两棺同葬，许多礼数未能齐备。送葬者唱着丧歌，悲声和泪雨交集；除了子孙，就是亲近的亲戚。如今在灵柩前叙述哀情，陈设这微薄的祭品。魂灵如果有知，请降临享用这祭食。悲哀啊！尚请享用。祭唐医官文

译某年某月某日，故人松陵史某谨以清酒和众多祭品，祭奠亡友半隐先生唐君的英灵说：唉！成化元年，我来到苕溪，准备请名士做弟子的老师，和您相见后，意气一时投合，握手倾谈，忽然如同旧日知交。某事得子静君实际主持，从此以后，情谊更加深厚。我作诗，您唱和；您写信，我便回信；我愿意像云和龙一样相互追随。可是道路遥远，人事反复，经过多年，竟然没有再次相见。引颈向西遥望，搅动我的心绪。庚子年冬天，子静遭逢丧事，我匍匐前往吊唁，才又和您相逢；大大满足了心愿，欢喜得几乎发狂，秉烛夜谈，同样慷慨激昂。数一数分别的年月，已经十六年了；人的寿命能有多久，为什么却像参星商星一样难以相见？未来的日子太短，过去的日子太长，及时行乐，这句话我不会忘记。您的面容更加年轻，头发还没有斑白；仁德的人多长寿，您的寿数本来不可估量。分别不久，讣告传来，说您已经去世；夭折与长寿的差别如此悬殊，天理实在茫然。唉，先生啊！您的名声遍满浙东，风流文采，是后辈的领袖；上天给了您才华却没有给您寿命，竟使我们这些人还在言谈奔走。过去曾有约定，要同游苕溪，最终接受您的教诲来开拓我的心胸，谁知道这次来却遇到了这样的凶丧？我只看见您的棺柩，看不见您的容貌，放声痛哭，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微薄的祭品陈列在前，愿您鉴察，尚请享用。祭陈味芝先生文 唉！人没有不死的，为什么先生去世却使人特别悲伤？正当雅正之道衰落时，为什么贤哲之人竟然凋零！您高峻清洁、毫无亏缺的品行，已经不能再见到了；您中和不偏的气质，又到哪里去承受？后来的年轻人，将从哪里取法？精微的言辞、深奥的义理，也没有办法向您质疑。往古至今的学问，已经废弃而无人讲论；穷究精微、探求玄理的论说，保存下来的大概没有多少。只有洞庭山，东西相对并峙；太湖水，日夜交相奔流。仿佛浩然之气，广大充塞而郁积；丰沛的文辞，浩瀚而淋漓。这些后来死去的人，不能不放声痛哭，眼泪鼻涕交相流到脸颊。我们这些人年轻时侍奉先生，所以并非一般同辈；承蒙您不计较年齿，把我们当作旧日知交。能见到您的仪容风采有时，饱受您的道义教诲则没有穷尽。无不内心昂扬，四肢舒畅。然而先生病重时，我们来不及拿着蜡烛照读《易》；先生入殓时，又不能拿着束带来奉侍礼仪。只有把哀痛寄托在这一祭奠上，希望您的魂灵或许能够享用。尚请享用。祭张氏姑文 唉！唉！我的姑母遭逢这一连串灾难，生下来就失去父母，出嫁后早早守寡；她保全孤儿、延续宗族，守节始终没有亏损。上天没有知觉，天啊，您竟使两个儿子的后代命运危如细丝。至于孙辈的教养和婚嫁，历经颠沛流离。往昔已故母亲嫁入我家，与姑母一同生活，关系十分相似；同胞姐妹彼此脱下衣服相披，分食相馈。上天为什么降下残酷灾祸？母亲患重病时，姑母前来探视，反复奔走照料，没有一刻改变。忧心忡忡，悲伤流泪。临终诀别时，把孤儿托付给姑母，握着手嘱咐她，直到闭眼还在呼唤。姑母遵奉最初的嘱托，守信而不改变。辛苦操劳，抚养照顾，口舌劳伤，双手疲惫。那些进谗言的人，放肆地用巧言诬陷；东西两边的责难，实在都是因为某人的缘故。唉！唉！我的姑母天命不受保佑，长期处于贫困，遭遇凶祸而极其悲惨。不肖的我某，愚钝而且年幼，贫乏不能周济，危急不能救援。所受恩德实在深厚，怀念她却无法报答；这片心意不能实现，又向谁诉说？唉！唉！我的姑母寿命终于走到尽头，大陈原上，只有这座墓穴可以安置她；屡次说墓地很好，卜问也说合宜。墓穴在高处的坎中，异穴而同封；献上祭品来表达哀痛，向上天发出极度悲号。哭泣终有尽头，而感情没有穷尽。尚请享用。祭张子静文 唉！我年纪还小的时候，就有幸诵读您的诗。过了几年，才开始同您相识。以弟子自居，像对待老师一样礼敬您。您不嫌弃我，欣然肯来。没过多久，先父就去世了。协助我、主持丧事，全都依靠您。您评论、撰写先父的德行，用来倡导同类；美好的事情没有不传播的，声誉没有不彰显的。您南下到杭州，征请我作声诗；水路乘船、陆路奔走，风雨洗沐。家乡丘园已经在望，您于是告辞回去。深厚的恩德还没有报答，我一直记在心中。此后二十年，没有忘记旧日情谊；吉凶之事互相道贺吊唁，往来道路不断。您作诗我唱和，我有疑问您就考订。高雅的情怀、雅正的韵致，连疾病、药物、污垢和沐浴都能吟咏；山顶水边，月夜花朝，都可以呼酒长啸高歌，以此逍遥。醉后纵情吟咏，夸奇争高；困窘艰难之时往来唱和，声音啁啁不绝。丙午年春天，您住在弟弟家。我孙子跟随您，希望能够谋划事情的开端。喧闹的百姓憎恶您，诬告您堵塞水道。主管者没有察明真相，把您交付司法审理。群臣交相进言，仍把罪过归到您身上。您忍受污辱、承受瑕疵，不在言辞上辩解。您既受侮辱，回去后便得病。仍然来到我家，努力端正师生之席。医药没有功效，于是不能再料理早晚事务。被人抬回去等待死亡，神色安然地更换寿衣。您来信告别，把墓志铭托付给我。过去有过约定，我怎敢违背这个盟誓。我的眼病成为祸患，几乎不能前来送行。入殓时来不及参加，棺木停放时也来不及凭靠。日月不停地流逝，您已经安葬在墓中。我镌刻石碑，埋下这篇铭辞，使您的声誉长存。您的声誉极其众多，铭文不能全部说尽，只记述其中重要的，来告知后来的贤者。您如果有知，请鉴察这点微薄心意。我倾酒叙述哀情，无法掩住眼泪。尚请享用。祭疑舫周夫子文 某年某月某日，门人史某谨备一只羊和一斗酒作为祭品，冒昧恭敬地祭告疑舫先生周夫子的灵位说：呜呼！富贵只在一时，文章却流传百世，盛美啊！夫子独自得到了其中的最高成就。淛河东西一带的墓碣、祠碑，全都出自您的手笔；神工鬼斧般的制作，商代的尊器浑然古朴，周代的彝器文饰完备，不适合用来进餐，却正适宜用来祭祀。您记忆力极强，终身不忘，到了白首之年仍然如此，甚至能把回文倒着诵读。年轻时您屈身从军，王师征讨闽地，您前往参加选拔；您身在军中，左筹划右谋略，功成之后接受赏赐，只任幕职于沐阳，并不以官位低微为意，把百姓看作受伤的人一样怜悯。当权者听信谗言，设置司寇之职来治罪，您辞官上书陈述实情，诏令下达，审理后等候赦恩；您的冤屈得以昭雪，也恢复了官职。您不把个人得失放在心上，迅速奔走，安闲自得；桑梓之地的文章事业，也因此更加昌盛。请教的人每天都来，陆路步行、水路乘船；监司、郡守都把您当作宾客朋友来接待。遇到文字难解、义理有疑之处，便请您资助辨析。您年纪已经很高，德行却更加深厚，经营营造蚕室，侍奉父母左右，等待寿终正寝，也把自己的配偶安葬了。文章写成，竟成绝笔，您忽然告别人世，仿佛自己在祭奠自己，又如同一首挽歌。从前我的先父曾暂游燕市，爱好结交贤人，前往旅舍拜访您，回来后命令我说：‘你要记住这件事。’我一生所见的士人，没有谁能超过您；等到您南归，我才得以执贽拜见。

译您曾说：‘奇异啊，这个孩子的到来！如今世上的人，大多都被利益驱使，唯独你不是这样；你能立定志向，赞美凡常、奖掖庸众，实在可以说是有见识。’您那些简要的话和深奥的议论，常常都成为我的老师。我仰望您的盛大德业，探求其中的精微；每次叩问，您都随问随答，使我空手而来、满载而归。您去世那天，我双眼失明，因病不能前去问候；入殓时又来不及赶到，辜负了您的深厚恩德，愧对天地。您的灵柩停放在殡宫，您的儿子又去世了，只留下弱小的孤孙，要同时办理这三场丧事。门下士人相继前来哭吊，悲伤交集，都说上天不仁，让行善的人反遭灾祸。您的墓还没有刻铭，您的文章也没有刊刻，编撰文集、校订刊行，是后死者应负的责任。您所著的文章，足以名垂当世，这是空青、丹砂一类的珍宝，不能因为人们不使用就把它遗弃。像我这样微薄的祭品，哪里值得用来玷污您呢？捧酒杯同您永远诀别，哭诉我个人的悲痛。请享用祭品。祭奠业师菊轩夏夫子的文章 呜呼！夫子的德行宏大，器量宽广，包容涵养没有边际；凡是来接受您教诲的人，没有不受到教益的。虽然我愚钝，幸蒙您在我年幼时收为弟子，早晨借着日光、晚上点灯读书，您督促教导，从未间断。您说：‘你做学问，应当落实到自身，不在于知道得多，不要借此窃取虚名。’爱护万物、仁爱百姓，要以亲爱亲人为根本；根本一旦倾覆，枝末就不可能振兴。我初次听到这些话，虽相信却还不够坚定。到了成年，才开始懂得遵奉实行。从此以来，我一直用这些话勉励自己。若不是这些话在扶持培育我，还有什么能做到这样呢？庚午年春天，我刚刚结婚，出仕之外又要料理私事，服徭役、应酬门户，就像禾苗一样，懒惰而不除草，荒秽堵塞，虽有生机却不能伸展。夫子为此忧虑，赐诗讽谕我说：‘千里之行，走到半途便停止；荒废了先前的功业，即使追赶，也像驾车追逐一样困难。’又让我温习从前的学问，希望我不至于厌倦。听到教诲后我受到感动并奋发起来，才知道从前的做法是不对的。日月不断流逝，我若能不再堕落，就修习文辞、安守学业，和别人一同奋进。假使没有您的善于诱导，我终究会愚钝不改。唉，夫子！您年仅达到中寿，人们都希望您活到期颐之年；有疑问便来叩问，然而上天不肯留下您，一场疾病竟无法挽救。我们这些愚蠢的后辈，还能和谁一起成就学业？唉，夫子！如今您已经亡故，听到消息的人无不痛哭，哪里只是我们这些门徒悲伤；您的教诲再也听不到了，而您的魂魄已经先行离去。唉，夫子！您往日葬在郊野，我匍匐着为您送葬，眼泪鼻涕如雨而下。如今筑室独居，这份情义却无法尽到；辜负您的恩德而不能报答，即使悲痛又有什么补益？唉，夫子！人谁能不死，身体死亡、名声泯灭，不过如同早晨的霜露一样短暂。瓢溪的水浩浩荡荡地流淌，千年之后仍然有名声，因为那里是您的故乡；不会消亡的事物得以留存，正是您的光辉长明。我写下悲哀，献上祭品，愿神灵享用。请享用祭品。祭李梦阳文 呜呼！您的明达诚笃，是上天赋予的禀性。表面上似乎愚钝，内心实际上深沉渊博；通达而不随波逐流，安止而不困顿迟滞。宗族称赞您孝顺，乡里推许您贤能。您具备这些众多美德，却不能长享寿命。鵩鸟飞集座旁，仙鹤降落堂前；一场大梦再也不能醒来，长久地离去而不再回来。哭泣的人悲痛断肠，前来吊唁的人摩肩接踵。贤者反而早夭，跖这样的盗贼却长寿；天道茫茫，为什么竟使事情如此？呜呼，悲哉！唉，我的内人，正是您的大姐。您不嫌弃我，把我看得如同兄弟。我前往时您来迎接，您来时我等候您；我们握手嬉游，同床起卧。我愚笨无能，遇事常常做错。儿子娶妻、女儿出嫁，都由您来料理。彼此互通有无，哪里还分什么你我？您的德行很多，实在记述不尽。只盼您打开我的心防，保全我度过余生；为什么您竟厌弃尘世，抛下我先去世了？呜呼，悲哉！日月不停留，从秋天流逝到春天。如今将要前往幽暗的墓穴，去追随先人。柳木灵车已经驾好，明器陈列在前；悲风摇撼树木，落日映出阴影。送您远行，使我内心更加酸楚。道路隔着幽冥，想见您却没有途径。从前您和众人相处，如今却与鬼魂为邻。抚摸棺木放声痛哭，您难道听不见吗？我要铭刻您的德行，把碑立在墓门。捧酒杯同您永诀，悲哀使我不能成文。呜呼，悲哉！请享用祭品。吴江县三里仓上梁文 我恭敬地想，依江而设城、设置吴江县，是从古人开始的；在水边建屋作为仓库，则始于今天。此事关系到一方的兴盛，建立的规模将成为百世事业的开端。看这吴江，确实可称为壮县；赋税在京畿地区居首，转运粮漕以供军国之需。粮食从水路运输，已有了储藏的处所，但露天堆积收纳，常常担心燥湿不合时宜。何况粮仓的费用每年都取自百姓，而掌管守护仓库的人不称职，往往使货物长期滞留。前任政令大概流于姑息，后来的贤者难道不应费心经营吗？上天借给我们适当的时机，人们施展了自己的功效。仓址背阴面阳而确定，地势正处在江湖交汇之处；审察地形、面向形势绘制图样，工匠也勤勉地操持斧锯。把墙垣建得整齐高峻，千座仓房于是建立；把土墙筑得坚实高大，百堵墙壁全都兴起。屋脊如鸟翼飞举，墨线也拉得笔直。中间容纳巨大的水池，将以防备水灾、火灾和盗贼之害；四周疏浚长濠，用来限制内部擅自出入和外部窥伺的祸患。这大概是因为胸中具备完整的规划，所以才能超常地成就大功。于是察看东角，规划中央深处。仿照归亭修复旧日废弃的亭子，将用来宴请宾客；仿照偕乐堂记述民众的跟从，姑且作为退朝后的休息处。这显然是有助于观察察访，并不是专门用来游览观赏。钱财全都取自经费的余款，不向百姓索取；劳力也不夺取农事的紧要时间，确实是在合适的时候役使民工。只是县令大人并非治理百里的才干，所以寒士才能得到万间屋宇的庇护。太平的气象，正值鼎盛的年岁。仓廪如山丘、如高台，从今以后不必再忧虑仓廪不足；黍稷繁多，稻谷丰收。从今以后更当把赋税作为丰年之征。请你们这些郢人听我唱一曲巴歌。上梁的东面，百里水路舟船相通。即使一升一斗，也知道全都是贡赋；愿上天不要 刮起石尤风。上梁的西面，王山、石湖高低相间；山下湖边的人早早起身，粮船将要出发，等候鸡鸣。上梁的南面，江湖交汇，水色如蓝；灌溉围田，使庄稼丰收，高低田地都一样，估计每亩收获三。上梁的北面，船只舰艇多得迷失渡口；漕粮运往上国，自古以来沧海上转动云帆；河道没有忧患，都是今日皇帝的恩力。上梁的上面，抬头便见红日，葵心向阳；淞江西岸、太湖东面，夏屋宽敞，新气象呈现。上梁的下面，波光照见，瓦片鳞鳞；大田庄稼繁茂，享受丰年，鼓声咚咚，人们举行社祭。恭敬地希望上梁之后，朝廷清明、道路安泰，政事施行、人民和睦；四方郊野断绝兵垒之忧，万户百姓受到弦歌教化；江山从今到古长存，官府吟咏清丽光辉、能够使人愉悦的诗章；风雨不再震荡侵凌，所藏粮食免于红腐，不再有粮食腐败不能食用的叹息。从今以后，永远如此。《西村集》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