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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钦定《四库全书》，集部第六。《西郊笑端集》，别集类第五，明代。提要。臣等恭谨考察：《西郊笑端集》一卷，为明代董纪所撰。董纪，字良史，以字行世，后来改字述夫，是上海人。洪武壬戌年被举荐为贤良方正，廷试时策论成绩列为“称防”，授任江西按察使佥事，任职未满便因病告归，在西郊筑草堂居住，于是用“西郊”命名他的文集。但还未来得及刻板，稿本藏在他的门人周鼎家中。成化年间，周鼎的孙子、光禄寺少卿周庠才开始刊印。这部本子有宣德辛亥年周鼎的后跋，又有成化戊子年钱溥的序，大概又是从周庠刻本传抄来的。董纪的诗平易朴实，比袁凯等人稍逊一筹，所以张汝弼作此集序时说，他随意出仕，随意归隐，诗文也随意写成，并不希望流传后世，这话颇有些微词。然而朱彝尊《静志居诗话》却举出他《题海屋诗》的“过桥云磬”“天台寺泊岸风帆”“日本船”等句，说他也不能算是率意漫然。董纪诗集在明代未曾重刻，流传很少，《明史·艺文志》也缺载。朱彝尊《明诗综》所收，只是从赖良《大雅集》中采录的，其中没有见到董纪的全部作品，所以所摘录的佳句只有这些。如今看这部集子，过于质朴而流于俚俗的弊病，确实难以避免；然而其中写得好的作品，往往得到元稹、白居易以及张籍、王建诗歌的遗意。张汝弼用一种标准来约束评价诗人，不能充分概括诗歌的各种体制。朱彝尊执着于一两句话来为他争辩，也没有完全说尽董纪的长处。乾隆四十三年九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钦定《四库全书》。《西郊笑端集》卷一，明代董纪撰，《日重光行》。太阳重又发光啊，日日向西沉没，天天早晨从东方升起。太阳重又发光啊，是谁给你命名为太阳？当年后羿射日，十个太阳中杀死九个，为什么唯独你的箭没有伤到你？太阳重又发光啊，在咸池沐浴，从扶桑树上拂过，绕行全天不停，照耀八方。人归入长夜之台，长夜是多么漫长啊！太阳重又发光啊，混沌刚刚分开时有盘古，你如今独自在盘古死后存在。太阳重又发光啊，东方天空又明亮了。长夜台自然防防。《短歌行》。山鸟天天叫着“提壶”，劝你把酒喝完还要再买。即使花千金买五花马也不值得吝惜，不要计算袋中的钱。人生哪怕有一百岁，能有多少时日真正美好？大多时候忧愁多，欢乐少。早晨看见花开，傍晚花便凋落，昨天还是红颜，今天已经衰老。为了你起舞，为了你歌唱，当年不及时欢乐，等老了又能怎么办？《春闺曲》。重重门户半掩着，梨花满院，博山炉中飞出的烟雾绕着屋梁盘旋。清晨黄莺在小窗旁啼叫，只看见它在柳梢间，却看不见它的身影。罗衣单薄，禁不起春风，却还要卷起帘子让燕子进来。春愁只能在洁白的手臂上消磨，什么时候才能消除？对着花朵上的红色守宫砂，勉强挑选一枝花折下。心事又可以向谁诉说呢？《薄交行》。古人结交朋友，能够结交到心灵。友谊高过云天，深如大海。许身相托，慷慨赴死，只为知己。一句承诺，何止价值千两黄金。近来这类交情却难以托付，昨天还寻找盟约，今天已经背弃约定。稍遇利害便计较，秋毫还没有触及，春风已经变成霜雪。薄情的交往，薄情的交往，哪里值得恼怒？不要指望今人能像古人那样。《鸿门赋》。刘邦先入关中，违背了楚人的心意。楚人力能拔山，气概压倒天下，说过的话可以吞下，订立的盟约可以抛弃。四十万人全都勇猛锐利，张子房此外别无防备，只抱着奇货，面对不可测的局势。重瞳项羽的玉玦互相映照，席上的刘邦面色如土。假使让当时舞剑的人落败，谁知道误了事情的不是项伯？唉，项伯的鬼魂仍然愤怒啊！身体还没有生疽就已经病了，这是怎样的竖子，实在不值得谋划！四百年开创基业自有真命，霸上立即杀死曹无伤。一声玉斗落地，汉家疆土由此分开。《来日大难》。将来的大难临头，谁会怜悯你？头发白了，面容起皱，寿命也不能延长。早知道会有大难，就该学神仙，不食人间烟

译火，永远不死。王乔、八公的道术可以传授，蓬莱仙山采药也没有楼船可乘。不如眼前立刻有酒，痛饮一场就可以通达大道，与自然相合。无事便长久欢笑，扛着锄头相随，不必为朝夕奔忙而哀叹。寿命即使像籛铿那样长，也不过是虚度而已。《拜月词》。画堂中红色的灯影摇曳着银烛，绣幕围住春意，香气浓郁。晚妆特意梳洗得新鲜，梨花般的月亮升起，照在曲折的栏杆上，曲曲折折地扫过花影。铺着氍毹的席子临地而设，早晨对月而拜，夜夜都愿这样长久下去。《乌夜啼》。青桐旁月色西斜，乌鸦在夜里啼叫，银河仿佛倒转，红楼在西边。虫声唧唧，响遍四壁；麝香与兰草的烟气袅袅，像金制的狻猊香炉。碧纱帷帐盈盈，暗风悄然吹起；银灯吐出花朵般的灯焰，十分可喜。试着把鸳鸯锦料量一量长短，正好裁成合欢被。合欢被却缝不成，金斗中没有温气，剪刀冰冷，细细熨平也难以做到。沉吟着停下素手，相思之情反而更多。看完书信，粉泪沾湿了香罗。《霸上军》。三纲渐渐衰败，秦朝失去天下，天下纷纷争相追逐。白蛇挡在道路上，毒气伤人。神剑一挥，蛇母哭泣。秦王乘素车到轵道旁投降。诸侯曾有约定，应当拥立先入关者为王；刘邦便同父老一起除去苛法，只约定三章。仓中粮食既多，军队也有粮，不必劳烦献上牛羊飨宴。违逆道理就失败，顺应道理便昌盛。何必还要勇猛之士守卫四方？你没看见弑杀义帝、屠戮咸阳，阴陵迷失道路，叹息上天要亡楚吗？《望夫石》。从前我就是在这里与郎君分别，这里也是郎君归来的道路。我望着郎君却等不到他，已经过了多少个早晚？当时只恨没有跟郎君一同离去，如今又知道郎君在哪里？我的身体化成石头，只怕郎君归来时已经认不出我。石头的眼睛有时会睁开，什么时候才能看见郎君的脸？石上的泪水不断流淌，滴入土中。《卖女谣》。我曾读过两山李侍郎的《鬻孙谣》，心里以为从前养育百姓、敦厚风俗的政策已经十分完备，应该没有一件东西不能各得其所，怎么会到了使人做这种事的地步呢？对此不能没有疑惑。邻人张氏卖女儿，这件事很像诗中所写的事情，没想到如今亲眼看见了，于是作《鬻女谣》。东家的夫妻没有男丁，只有两个女儿。冬天还穿着单衣，客人来了，又商议卖掉其中一个。父母不忍心，听两个孩子谈论长幼之事说：“弟弟害怕我应该离开。”所谓怕我离开，就是哥哥应当留下。她们心里知道父母并非不慈爱，不这样的话，租税从哪里筹措？两个孩子究竟去留未决，父母狐疑不定。客人催促告别，大女儿哭着出行，小女儿跟在后面，道旁观看的人全都呜咽。《四时词》。太阳升得很高，绣窗前花影满地，流苏纹丝不动，香气如云般温暖。春天来了想睡觉，起身总是特别迟，还要向人抱怨夜晚太短。墙外秋千旁男女嬉戏，海棠在禁烟节前后盛开。金笼里的鹦鹉刚学会说话，学着念锦缎上的回文诗。象牙床上翠色织物映着潇湘水，碧纱像烟一样，风吹也吹不动。珊瑚云枕，七宝妆饰的玉山，仿佛倒在冰壶之中。荷花与鸂鶒映在银屏上，光彩如扇。车风吹来，薇草露水清香。佳人用雪白的手卷起轻翠色的帘子，把荔枝压成浆，再调入蔗糖霜。露水降落在碧梧上，凤凰巢中寒冷，悲凉的寒蝉在暗处啼叫。金井栏边秋风吹来，使绣帏中的罗衣衣袖单薄。琵琶冷落，无心弹奏。哪一家正在明月下捣练？十二曲栏杆，全都愁苦地倚遍。锦水中的鸳鸯不再独自栖息，芙蓉一夜之间生出新的幽怨。江天将要下雪，云气已经像画一样。厅堂中和气融融，如在春风里。银鹅金凤，盘中翠色的食品。肉屏风光照耀，氍毹一片红色。熊掌、驼峰，羊尾，配着酒。锦筝宝瑟，供纤细如荑的手弹奏。烛花落下，香料剪取一半。妆奁旁铜壶滴漏，已经到了三更以后。《织布谣》。早晨拾取园中的花，晚上把它们制成织机上的纱。媳妇织布手不停，婆婆纺纱车不停车。园中的花有尽头，虫蛀加上风吹损坏。倘若遇到商贩来，价格便飞涨，毫无准则。经

译线多而纬线少，买来花连夜赶制，不惜超过斤两，只求边幅织得好。门前有人索要租赋，催钱又催布。精心织成了，还怕监官发怒。年成歉收又欠下私债，钱和物都没有可以借贷的，打算把剩下的都交纳官府，抱着布到城中去卖。城中的布虽然便宜，能换到钱就是图个现成，不恨利润微薄，只愿身体常常健康。一家人忙个不停，一丝布也难以上身。钱和布都是汗血换来的，监官不要轻视。《凤鸟何不至》。凤凰为什么还不来？碧梧空有美好的枝条。百代才筑一个巢，千年才鸣叫一次。岐山虽说有凤凰的名声，谁能经常见到它？我的一生离古代已经很远，仰头惭愧于只是听说而未能亲见。孔子叹息“吾已矣”，楚狂人歌唱德行衰微。燕雀争相高飞，白日里枭鸟喧闹。箫韶乐在虞廷奏响，这种凤凰应当前来起舞。《问天》。

译颜渊寿命短，盗跖最终却长寿。正直廉洁的人困于姜盐，淫邪富贵之家却酒肉腐臭。奸恶凶暴之人没有得到报应，善良之人虽有吉祥却未必受到保佑。兰花蕙草容易凋谢，蒿草艾草的根却容易茂盛。虽说万物各有定数，但上天的意旨实在太乖谬。赋予生命也如此偏颇，观察和听闻又显得茫然。是非究竟在哪里？这种道理谁能追究明白？上天啊，上天不说话，昏昏然混同着昼夜。《螳螂捕蝉歌》。蜘蛛网破了，蜻蜓飞走；燕子穿过花丛，躲避鸦舅。幽居的人睡醒后，在静谧中观看。还有蝉声从高柳上传来。螳螂正在捕蝉，蝉还不知道；黄雀又打算跟在螳螂后面。孩子调好黏鸟的胶，想把黄雀黏住；竹竿一动，黄雀受惊，孩子缩回了手。不一会儿，螳螂也逃走了。那只糊涂的蝉，难道没有灾祸吗？世间万事，没有不是这样。人有时设下机关，上天却加以阻止。不要把闲愁挂在眉头，不如暂且喝杯中的酒。《采桑曲》。清晨采桑，露水像下雨一样。我本来是良家女子，使君有妻子，我也有丈夫。我请使君听我说：人生重在节义，一个女子侍奉两个丈夫，绝非寻常之事。秋胡在路旁以黄金引诱的心思，正处在关乎生死、令人嫌疑的边缘；我不惜让朱颜在镜中老去，只怕蚕多而桑叶太少。蚕多叶少，蚕就要挨饿；蚕少了又不够做衣服。早晨讨债，白天采桑，晚上采桑，又能怎么办？缫车不停，还催着织梭。无心精心浓妆画眉，镜台上已经被蜘蛛丝缠成了网。《存介斋箴》，有序。华亭刘克让给他的书斋题名为“存介”，当时名贤都作诗歌咏。有一天他拿着诗卷来，请我写几句话，作《存介箴》。别人还没有行动，我先察觉其端倪；别人谋划已经形成的事情，我防备其细微之处。静止时能够思虑，行动时便不违背正道。躲避邪恶如同躲避仇敌，趋向善行如同归家。不要遮蔽你的明察，要观察无形之事；不要堵塞你的聪听，要听察无声之理。悔恨和过失能够预先察觉，灾祸又从哪里产生？这就叫保存操守，要谨慎保全美好的名声。《读书庄》，为张梦辰作。榆树柳树荫蔽着我的门，女萝薜荔像网一样覆盖我的屋。打开窗户与山相对，曲折地望见深谷。风吹来，大地仿佛被扫过；云气停宿在屋檐旁。药苗青翠覆盖田畦，桑树柘树使村庄连成一片绿色。半间屋子与鹤平分，清雅的玩物没有不收藏的。左右纵横排列，画卷夹杂着诗轴。没有伴侣时有一壶酒，有客人时下两局棋。喜爱琴便弃书不顾，珍惜书又典琴赎回。笔床上留着燕泥，茶烟使溪边竹子显得幽暗。同游的人一半身佩官印，几个弟弟都享有俸禄。多年不进城，邻里之间仍往来不断。黄鸡啄食黍米长得肥，今年的畬田成熟了。新春已经储备好粮食，织机声响，绢帛满满。衣食只求温饱，官赋希望早早交足。世道治乱既不知道，竟也忘掉宠辱。白发之时抱着遗留下来的经书，亲自督促孩子们读书。《六有斋》。沙冈俞子诚把他的书斋命名为“六有”，大概取自横渠张先生告诫门人尹氏的话，即“说话要有教诲，行动要有法则，白天要有作为，夜晚要有所得，瞬间要有修养，呼吸之间要有存养”。学士大夫都作诗歌咏它，请我品评题咏，于是作诗一首。人的本性没有不善的，最高的道理不分古今；如果能够仰慕圣贤，那颗心就是我的心。登高一定从低处开始，经历浅近之处才应进入深处。庄岳之地居住数年，楚人的语言也会变成齐音。我的朋友清老是名门后裔，超然脱离尘俗，挥手辞别声名利禄，在东溪水边耕作取食，延请老师教育孙子，买书不计黄金。闲暇时整理平日所得，听到善言便心中钦敬；“六有”这个名字被用来题写书斋，也作为规箴佩服遵守。言语行动谨慎，不可浮躁妄为；早晚思考，不可放纵。用这些细微的瞬间和呼吸来存养自己，防止心志被侵扰，仰望圣贤，怎敢稍有懈怠？常常仿佛横渠先生面对春风，春风轻扇微和，凉月铺下清阴，幽花拂檐而舞，好鸟在窗前鸣叫。此时备一壶酒，自己斟酌又自己饮用，其中自有真正的快乐，快乐应当到其中去寻找。《人居天地间》。人生活在天地之间，所遇到的地方都可以是我的居所。把居所看作寄居之处，把身体又看作旅客。百年尚且苦于太短，何况不能活到一百岁？既没有真正出生，也没有真正死亡，有所失也就有所得到。造物既然如此，多说话还不如惭愧地保持沉默。《次韵全希言学士》。说话要谨慎，污点还可以磨去；学习道理，要坚定而且不断钻研。白粉磨尽，鼻子也不会受伤；嘴唇亡失，牙齿首先感到寒冷。得到根本，前途便可以安定；等到以后又会有什么祸患？终南山的道路虽然便捷，蜀道走起来反而更加艰难。最高的道理哪里遥远，就在人的方寸心中。

译《钱舜举捕鱼图》。脱下蓑衣，挂在船尾；划动船桨，坐在船头。捕到鱼便换酒，听着欸乃之声驶向江心。妻子孩子躲在短篷下，高兴地不再担忧风雨。日暮时将到哪里去？去白鹭栖息的古洲。《古意》。我的心像石中的美玉，郎君的性情却像风中的花。花朵随风飘飞本来就不安定，美玉洁白终究没有瑕疵。若不照看我纯洁的心，还不如把它丢弃在路旁。任凭郎君性情轻薄，随风狂乱地飘转吧。《次韵樊文渊郎中四首》。老骥仍有奔驰千里的志向，蛰伏的蛟龙可以卧藏三冬。天气寒冷才知道后凋的树木，只有柏树和松树如此。所以古代君子收敛锋芒，安于疏懒。时机到来便意气风发，叱咤之间风云都来相从。不要在齐门弹琴求用，也不要向光范门投递荐书。诸葛孔明有知己，自当守着南阳草庐。怀有真才却混同于顽石，失去势位，龙也会变成鱼。你看才名反而误人，司马相如到了晚年也不过如此。堂前可以栽竹，墙下可以种桑。更祈愿道路田陌广阔，庄稼不受损伤。治理生计要防备乱世之后，真正像庖丁屠羊一样从容。富贵不是我的愿望，只仰慕伏羲、神农时代的淳朴风俗。东家哭声还未停止，西家又传来悲啼。出门询问是什么缘故，原来役夫将要出发与妻子分别。年轻力壮的人既然服役，谁来扛锄头扶犁？回来时只面对空屋，想到这些总是忧惧不安。《晚翠轩》。远山沐浴着新雨，秀美的色彩如淀青一般。泼洒的红色衔着太阳，半边山带着紫色，烟霭只剩一抹。浮云看上去像要把衣服染成浅色，惊讶于眉色仿佛刚刚描画。那位美人在轩中，彼此相望，眼界开阔明朗。《次韵答林彦恭并柬王议二首》。两个鸡蛋也能使人疑心苟且变质，五张兽皮却能换来百里封地。人的任用或舍弃各听凭上天安排，作为人又何必因得失而恼怒欢喜？要求万物都完整，是造物主的毛病；给混沌凿开七窍，混沌反而死去。那样忙忙碌碌又是为了什么？万事其实都是同一个道理。阳春之曲既然少有人应和，刺耳的全是下里巴人之音。猫头鹰啼叫有什么值得奇怪？喜鹊喧噪也未必就是喜事。太阳花到了白天才开放，蜉蝣到了傍晚还没有死去。近来看众多事物的情状，才知道变化消灭本无固定规律。《风木轩》，为丁季悦作。有生命便没有谁不是有母亲的，失去母亲才五岁，已经惭愧得哭泣着扶杖。俞氏门徒徒然羡慕刻木为母的丁兰，谁知树想安静，风却不停。终身都避免不了极大的悲痛，年年坟上的草青青。《经过七里八冈》。黄昏住在山店，鸡鸣时起来做早饭；即使风雨交加也要戒备赶路，怕错过公家的期限。陆路多泥泞，山路多险阻；下了高处才到平地，到了前面又登上险处。走过七里又经过八冈，车子颠簸，人已经疲惫。等候在门前的多是孩子，横木为门的简陋住所也足以暂时栖身。若不是刺史推荐，远道而来又是为了什么？西郊松菊依然整肃，哪里敢作《归去来辞》呢？《槐云轩》。槐树的云影团团聚集，像要下雨却没有下雨；树荫之下，夏天也觉得寒凉。世上的人还在驰马奔波，汗水尚未干；我却正高枕而卧，从南柯梦中归来。槐树的云影啊，是人们所喜爱的；覆盖我的屋舍，如同旌幢，如同车盖。山可以变成平地，桑田可以变成大海；我看它的下面，蚂蚁洞穴却仍然存在。《自释》。有了天，就有太阳。人生在禀受天地之气以前还没有成形，天地开辟之后才具备。混沌以前，天运转动像磨盘，太阳运行像蚂蚁盘旋。夜夜向西沉没，天天早晨从东边升起。今天接着明天，不知已经流逝了多少年。大约人的寿命以百年为期，三万六千日。其间除了阴晴变化，昼夜大半相互牵连。天地自然长久，人生都不过苟且延续。七十岁尚且被称为古稀，何况能够活满一百岁？只看见世上的人死去，却没有看见太阳离开天空。圣贤和常人有什么不同，不过留下身后的虚名。活着时的一滴酒，哪里能抵得上死后的黄泉？过去既然已经如此，我又何苦忧愁煎熬？

译《怡颜轩》，为御史夏长文作。孤松从山岩深处长出，性情难道喜欢奇怪吗？只是高大的树材受到压抑，才弯曲困顿成这样。熊高人识得树木的本性，把它移植到轩栏之外，使它保全凌云的气势，萧散而极其自在。种树如同培植德行，贵在根基厚重、能够承载；想让枝叶茂盛，关键在于根本广大。用它来奉养父母、祝愿长寿，目光一看到它，心里已经感到欢喜，欣然坐着便忘了疲倦。轩舍更加明爽高敞，月明时看虬龙般的松枝，风吹过时听箫笙般的声响。从前和羊枣一样喜爱它，如今把它比作甘棠而爱护。岁寒三友之中，只有这位朋友最能长久相交。煮茯苓如同煮醍醐，艾纳香薰得芬芳馥郁。檐边花落下香粉，庭院草色荫蔽书带草。打开向南的窗户迎接薰风，一笑之间心胸如晴云般开阔。《养正斋》，为沈一中作。幽静的书斋隔绝尘世喧嚣，独自占有山林池塘的胜景。野外景色收入空船，天光落入明亮的镜子。亲手砍削琴囊，懒得听闻世事。免得去撰写《北山移文》，也以不能走终南捷径为耻。洗涤心志，玩味《周易》；持守志向，仰慕邹衍、孟轲。厌恶恶名，不愿吃蒿草；厌恶淫乱音乐，思念放逐郑声。栖鸟安居巢中，游鱼自在地在河川中游泳。云彩散开，月亮自然明朗；风停下来，树木也恢复安定。顺应事理便收获很多，与万物相处更不争竞。不必向身外寻求什么，自古以来就应当回复本初的本性。《葵轩》，为平恩尹苏德辅作。菊花遇到陶靖节，莲花遇到舂陵翁。菊花取其隐逸之意，莲花具有君子之风。这些美好的谈论流传至今，所遇到的人并非徒有虚名。伟大的苏平恩胸怀如同古人，种植向日葵并以此命名书轩，用来勉励自己培育德行。时时顾念可以仿效的榜样，树立德行来端正自身。进言应当保持正色，远离以黄色扰乱正色的事物。花朵傍晚的花萼知道向西，早晨的花朵又向东。向日葵护卫根部，可以比喻我的智慧；花向太阳倾心，可以比喻我的忠诚。拳拳不忘爱君之心，面对它更加敬重恭谨。赞美诗篇多得如牛腰，诗筒远传千里。葵花与菊莲相比，未必惭愧于那两位公。花若开放而繁茂，轩也仿佛更加高大。努力吧，既以此为轩名，道义便应有始有终。《江南多荒山》。江南有许多荒山，没有名字，也数不清。对百姓来说不适合耕种，对官府来说也不适合征税。不生长灵芝草，不出产松树桂树。山路崎岖又崎岖，总是走不平的道路。从前还说山可爱，如今才知道山可厌。什么时候才能睁开双眼，看见没有山的地方？《存耕堂》，为维扬李廷仲作。愚昧的人致力于兼并土地，良田纵横连接在田间道路之间，辛苦经营只是替子孙打算，贪心却仍未满足。有田地而不亲自耕种，怎么能知道农事？只看见家产不菲，大小子孙都生出骄奢放纵，却完全不知道这些田地本来是无情之物。百年之间田地要更换三次主人，到你这里又不知要换几次？一旦上天不保佑，便又会被别人得到。李公是维扬的彦高，世代都有卓异见识；在乱世中二十年，所到之处没有固定，或寄居南山以南，或侨居北山以北。难道他不想为子孙置办美田宅院、积累金钱扩大产业吗？只是把那些看作下等之事，唯独在方寸心地上，平日常常种植德行：诗书就是耒耜，仁义就是沟洫，利欲好比稂莠，孝悌就是黍稷。既然没有水旱灾害的忧虑，哪里还需借助耘田锄草的力气？富贵权势不能夺取，螟虫害虫也不能侵害。一股元气充满和气，丰沛地留下余泽；兰芽在庭阶旁萌发，美玉般的子弟整齐地并立。家训重视义方，不在墙外夸示。高堂每日清闲安适，燕饮欢乐适宜备酒备食；座上没有白丁，谈笑间全是儒者。封胡、羯末等子弟都侃侃侍立身旁，父亲耕作，儿子乐意播种，慈爱的面容上满是喜色。应当大书特书，使后世把它作为传给子孙的谋略准则。《折杨柳》。攀折路旁的柳枝，送给路旁的行人；行人看它没有用，便抛弃在车尘中。既然折来就被丢弃，赠送它又有什么情意？本来并不关心离别，离别之情却自然产生。再三吟诵章台柳的歌词，又唱和《阳关曲》。旧恨和新愁，不知几次更换了依依的绿色。不如暂且不要折下，留下让归来的乌鸦栖宿。只要树木多有树荫，归鸦自然会熟悉地飞来。《次韵答陆宅之兼柬郑有孚》。西边的别墅刚刚生起炊烟，东边的高地又筑起草庐。藏书修业是最好的防备，以前车覆辙为戒。把瓜地锄成田畦，坐在长满苔藓的石矶上，有时也捕鱼。种花必须连土移植，砍断竹子还要另开水渠。世俗的富贵高不可攀，林泉之间却有无穷快乐。傲然任风吹凉席卷起，掩映着月色的夜窗空明。只有独自守着旧日步调，清谈常常引起我的兴致。仿佛仍有习池的风致，也免得走蜀道那样崎岖。见不到你便使人思念，哪能忍受独居的叹息？有劳谷口的郑道甫，问候你近来如何？

译《立春日偶书》。我出生至今已经四十五岁，去年失去了母亲，如今还能依靠谁？兄弟四人，只剩我一个，哪里敢再叹息孤苦零丁。家里贫穷没有田地，只有书。读书又没有遇到机遇，将来怎么办？不务农，不经商，又没有俸禄，百事无成，生计疏薄。大儿子愚痴顽劣，没有好的习惯，见到人懒得行礼，只低头作揖。小儿子说话还不清楚，最近才扶着床能够独自站立。山妻抱着孩子让他认父亲的脸，只愿你们父子长久相见。只要骨肉都在眼前，到老也不嫌贫穷低贱。缝补衣服没有片刻停息，白天纺棉花，连夜绩麻。吃饭穿衣的人口越来越多，劳累也不断增加；头发焦枯鬓发脱秃，只能空自啾唧叹息。婢女比初来时长高了一半，手脚笨拙，还不会调羹煮汤，学习针线更迟钝。两天缝一条裤子，才缝三行。苍头一进门，就懒惰得无与伦比，脸上污垢，脚也瘦削，常常面带菜色。使唤内外的事，难道说没有吗？自然一点力气也帮不上。几间破屋，就像玉川子所居，床头只有旧物和一床残青毡。忧愁来了便躺下，暂且醉后入眠。万事的得失，都由上天决定。腊月十日，大雪，有感于去年在防地的各位朋友。当时临清已经去世，洪洞、荆南都成了被贬谪的迁客。梅雪身陷狱中，叹息也不足以表达，于是写成歌咏，用来寄托感慨之情罢了。去年西郊下了三天雪，满眼都是故人相聚的欢乐；相邀来往，不怕竹笠寒冷，酒后纵情高歌，耳朵都唱热了。今年西郊又飘起雪来，故人啊故人，你为什么还不归来？公冶长被拘系究竟有什么罪？蓝关路远，马去之后音书稀少；临清官府清闲，陶渊明、谢灵运一流的人才，造物主却偏偏要与人作对。延陵季子想把宝剑挂在树上，却不知到哪里去寻找荒丘。此时大家都为丰年而高兴，我思念故人却忧愁不止；怎忍心对着今年诉说去年，未必明年又会怎样？《何如野老住深村二首》。寒鸡咿喔，啼叫还没有结束，人站在霜天中等待天亮。礼仪官已经喧呼唱名，还奇怪朝官为什么来得不早。马上公卿还沉浸在残梦中，手冷得无力控制青丝缰绳。酒醒后还没有睡够半夜，又被纱灯催促着起身行动。哪里比得上住在深村的乡野老人，太阳升高五丈还关着门。这次出行怎敢说读书做儒生是错误的？我将步入青云，登上仕进之路；如果不向光范门投递一封书信，又何必写蓬莱三篇赋？鸡鸣时在金马门等待诏命，日头偏西才拜辞宫殿。独自持着使节来到瘴气弥漫的地方，性命轻如鸿毛，身体如同泥土草芥。哪里比得上住在深村的乡野老人，一生不曾认识州县衙门。《挹翠楼》，为周彦章作。陈元龙的豪气高达百尺，眼界只嫌平地太窄。小楼的窗户伸出树林而敞开，面对好山就像面对好客人。好山可以远望却不能招来，有时仿佛有意前来朝见。世间万事的痕迹容易扫除，只有山色永远不会消失。蓬莱仙山的一部分仿佛被割到左边，像是天边坠落的星辰，偶然被称作大小金山。十二座山峰头上青翠重重，在楼中看山永远不会厌倦。阴晴朝暮总是相宜，何必再求作赋来赞美挹翠楼？倚着栏杆满眼都是无声的诗，有几家楼阁能够把山收纳其中？有楼却没有人，像我这样清闲。山外看山，山色更加美好，反而胜过俗人居住在山间。《赵文敏公画马》。你没看见，良马出自余吾渊，身上流淌着赤色汗水，口中流着赭色涎沫，眼睛像灿烂的星星，奔跑如同烟雾；鸡鸣时备好鞍辔，到了傍晚便超过燕地的良马，天地之间没有什么值得它周旋。它亲自随着真龙飞上天空，就在元狩二年。奚官牵着它来到丹墀之前，配上锦鞯玉勒和黄金马鞭，价值重得像山一样的金钱也买不到。用玉山的禾苗、新甫的柏树作为草料和饲料，声名赫赫，当时绘画记录它，难道会没有人吗？神骏没有流传下来，空自令人惋惜。开元年间画马谁能称为第一，曹霸、韩幹并驾齐驱，实在稀有。忽然看见骅骝的画法如此亲切，孟頫这位王孙如今已是绝代高手。看画并不难，识画却难；这幅图不许普通人观看，眼中有画才懂得画。只可惜世上没有杨契丹。《子猷访戴图》，为朱梅雪题写在墙壁上。清冷的夜里打开门，满山都是雪；淡淡的梅影笼罩着朦胧的月色，泉水奔涌，冰块突然冲入涧底，空谷回声仿佛石头崩裂。此时此景，天地真是奇异，天地激发人的兴致，而人却不自知。若不是王子猷不肯煞风景，剡溪一带寂寥无声，即使乘扁舟兴致而来，也会草草兴尽，哪里还需要见戴安道？正因为当时没有见面，所以兴致显得高雅；如果真的见到，就没有这种美好了。高轩素壁洁白如练，徐卿却在上面涂抹遍了。千年前山阴的一笑，如今确实仿佛从画中再次看见。《感废》。桑田有时会变成大海，自古以来的人物如今还有谁在？燕子飞入乌衣巷，街道却已不是鹤归华表时的旧貌。居民更换了，王家的富贵宅第、石家的楼台，直到死还贪求不止。金银堆积成山，珍珠按斛计量，一旦之间全都归了别人收取。独立在西风中重重叹息，回头不忍清楚地观看。荆棘丛旁的瓦砾场，曾经又是谁家的歌舞之地？平生两眼时醉时醒，看尽了人间多少兴衰废替。《三味轩》，为张瑞卿作。人没有不饮食的，所遗憾的是懂得滋味太少。只有江东老步兵阮籍，深知世间滋味，很早便能看出征兆。菰菜嫩得像孩子的手臂，白莼香得像簪股，肥美的鲈鱼更值得切片生食。四腮鲈鱼天下少有，人生贵在适意，富贵又有什么用？花一万钱下筷子不过白白糟蹋，享受千钟俸禄反而忧虑疑惧。当时难道真是为了口腹，只是借秋风作为题目罢了。怎敢说主簿死于铜驼之下，华亭鹤鸣又使陆机那样的都督悲伤。步兵升天之后，家法流传到子孙，至今已有多少代？侍郎晚餐只吃一个葫芦，这所说的三味还嫌太奢侈。活着时有一杯酒，哪里比得上死后千载流传的名声？《送罗照磨之官庐陵》。我十年前曾经巡行考察地方，穿着绣衣，光彩照耀西江船。十年后我卖剑归耕，你却要前往西江，而我只能折取云间的柳枝相送。西江的水天天清澈，西江的月夜夜明亮。愿你的心像水一样，也像月一样，洗除百姓的烦恼冤屈，照见奸诈诡谲。贤才治理政事，成效很多，要听你一一回来讲说。《亲戚情话诗》，附序。故友俞原肃不远数千里，从武功来到这里，二十年后访寻亲友旧交；亲友如同残星般稀落，活着的已经没有几个。他的弟弟原鲁已经去世，原举携带全家到远方做官，可惜没有来得及见到。如今只有原鲁的妻子儿女还在乡里，我能够见到他们。何况原鲁是续弦所生的孩子，凡是他所生的儿女，都是分别以后发生的事情。如今能够见到他们，就等于已经换了一代人。因此我作这首诗送给他。

译故友前世仿佛丁令威，离家多年后如今重新归来。江山依旧，城郭还在；宗族却已换了一代，邻人也不是弟弟的妻子，而且从来没有见过面。升堂行礼，彼此相见。召集几个孤儿，伯父在面前举杯，逐一殷勤劝饮。她说丈夫离家从军五年，音信断绝。没有听说人生竟有死亡，又有什么可恨？最苦的是军籍上的名字还在，男孩还没有长大，却要补充役卒，往往不断有公文催逼。记录申鸣的事，又接连有条目案牍。官吏没有钱办理，尚未达到服丧期功等强近亲属的期限，又有谁来相助？叔叔在旁州守护祖坟，今年两次寄来消息。又要到长淮去做幕官，孤单而命薄，只有一副身躯。何况连年多有艰难忧患，残余的气息虽然还在，需要供养的人却很多。自己估量，凭什么保全这些孤儿？故友低头听完她的诉说，不觉忍声落泪，泪水盈满手掌。我如今本来就是羁旅之人，又有什么办法能够救助孤儿寡妇呢？《雨潇潇戏而有所赠》。雨潇潇，泥滑滑，风像刀子，耳朵仿佛被割裂。赶路正艰难，行人几乎愁苦得要死。骑在马上的贵人回头看船中人，贵公子遇见富翁；彼此奔波不要相互讥笑，都是在旅途中困顿的人。富翁在船中没有地方坐立，贵公子骑马上氈衫也湿了，腰缠十万钱，却受这样的寒冷，还不如待在家里，贫穷也能安稳。《击壤歌》，说百姓因有贤能的县尹而安乐，并赞美他，共二首。婆婆搓麻，媳妇纺花，成年男子在田里，女子在家中；吏卒不下乡，官府没有横加的科派差役。老翁带着儿孙，追逐影子对着墙嬉戏，向东邻取酒，向西邻要茶，从早到晚笑声不断。布谷鸟昨夜鸣叫，村村都在补种桑麻，不违背农时；今年插秧较早。爱民如子的县令有这样的心肠，不无故扰民，这样才好。丈夫撒秧，妻子采桑，农事已经兴起，蚕事也正忙。大麦穗穗秀发，小麦蓬蓬生长；菜花有的已经稀疏露青，有的间杂着黄色。今年县官是个好官，差役不下乡，农家得以安业，出入不再惊惶。白天的劳作哪里敢懈怠，夜里一同在灯烛光下，催赶织机上的布，便是袋中的粮食。饥寒或许可以免除，拖欠的债赋也可以偿还。不怕心头再添新伤，只求眼前旧疮能够医治。《中秋对月》。天长地久，不知已经过去了多少年。中秋又经历了多少次？世上的人从古到今都在看月亮。月色年年如此，还是和从前一样。一年一度观看中秋月，看了又看直到如今。白发之人不如有酒来祭奠明月，还能有几次登上高楼呢？己巳年正月十五日，在雪中怀念仲基公子。腊月以前连一寸厚的积雪都没有，刚入春便积满一尺。整夜东风也吹不消，太阳无光，云气四面塞满。不要问雪多好还是少好，丰年还是凶年尚未可知，这究竟预示什么？江山像一幅天然展开的图画，人间景色一时都夸赞为绝好。故人只隔着瀼水东西两岸，近处仿佛山阴到剡溪。乘着兴致出门却又兴尽而归，此时他应当已经醉得像烂泥一样了。《短歌行》，依俞仲基的韵作。你难道没看见，朱门空自锁着，春日寂寞；粉墙上映着秋千的影子。昨夜的欢娱如今已经不复存在，只有闲花自开自落。人生何必苦苦思虑，得失兴亡都有一定的时运。捧心和尝胆又有什么不同？越国的勾践和吴国的夫差便是如此。馆娃宫和姑苏山极其华丽，却把西施献出，反倒近似献上魑魅。计谋再深，乌喙也只是徒然；蜀道本来难行，却偏说它如同平地。早晨还是桑田，晚上便成了白浪，这个道理谁知道呢？蓝采和便是如此。少年人若不饮酒，也不歌唱，百年光阴又能有多少呢？金仲宣所画。上方楼阁高耸在层峦之巅，钟声和鼓声仿佛从云间传来。丹红的山梯有路可通，容许人登上一程；伸手便似可以摸到青天。向东望去，霞光中的赤城山近在眼前；俯视水光，仿佛与潇湘相连。褒斜道暗中通向子午谷，瀑布倒挂，像香炉峰上的烟。曲折的栏杆和回旋的石磴迂回千转，合抱粗的长松不知生长了多少年。哪里来的衣冠人物，怀抱琴的客人？莫非是避世的商山贤者。夕阳西下，残钓也催人收竿离去；西风中，快帆争先恐后。金郎的笔法仿效北苑，近在咫尺却能画出万里山河，清丽可爱。在高堂上看画，顿时生出归去的兴致；明天也要驾船回松江了。送黄师古回凤山卖药。凤山的云气像凤凰飞起，凤江的水清澈没有污秽。山中的美人是黄石孙，他面山筑屋，临近江水。家中传有一部《圯上书》，读书并不是为了做拘泥章句的儒生。他年已三十还没有胡须，学识远异于常人。春风里杏林红花环绕屋舍，石田经夜雨滋润，参苗碧绿。用松花酿酒，酒色压过流霞；煮茯苓作饭，饭粒洁白如香玉。卖药不计较利钱多少，炼丹砂甚至能炼成黄金。伯休自称没有人认识他，为什么女子反而还知道他的名声？去年忽然得到太守的荐举，声名身价突然超过群贤。南城最喜欢得到贤才，这和昔日的三语掾没有区别。我们在金陵旅舍相逢那天，你的言辞像波涛翻涌，双目黑亮如漆。胸中耿耿不平，哪里肯再屈身从事区区刀笔之事？赶紧整理归装，买一条吴地的船；行囊中没有一文钱，胆气却何等壮大。三十六种谋略中，这才是上策；能够做良医，也就等同于能做良相。夜泊采石。江上的月色寒冷地升起，月晕有千尺之广；江声在暗处流动，含有千古的遗恨。谪仙李白的醉魂无法招来，月亮高悬青天，又有谁能替我询问？放声歌唱，手持酒杯，登蛾眉亭。白露纷纷洒落，秋风冷冷吹来。没有人点燃犀角照看幽暗的怪物，夜静之时，鱼龙仍然出来聆听。游山联句。洪武乙丑年三月十七日，仲基俞公子乘船来到西郊一带，邀请我游览干将山、凤凰山等山。同行的有五六人，都是清雅谈玄、风流洒脱之士。这天晚上抵达中山的净行寺，登上半云亭，寻访栖霞楼的遗迹。住持僧人设置茶席，供应蔬菜和竹笋，心意十分殷勤周到；因为僧人受佛门戒律约束，起初没有置办酒，众人都意兴索然。仲基命人从船中取来一壶酒就地斟饮，饮个不停，酒喝完了便继续添取。他回头对我说：‘今天游玩的乐趣很盛，不能没有几句话来记下岁月。’我欣然提笔，让在座能作诗的人依次联句，共得二十韵。第二天客人请我把它记录下来，所以在篇首略作这段序。当天一同作诗的，有仲基的哥哥原鲁、弟弟季明，另外三人是朱良佐、陆德舆，以及我董良史。

译皇帝十八年，立夏前两日，烟雾消散，雨过天晴，天空明朗，云彩呈祥；在舞雩台上歌咏，事情已经结束。兰亭之会刚刚完毕，农人将要勤奋劳作；我们正好都有闲暇，美好的时辰每每难以遇到，快乐的事情怎能错过？放舟前往中山寺，借宿半云室；登临游览不可匆忙。应当一一游历，凤凰山飞不走，干将山相对耸立。凭借这片泉石之缘，已经生出了归隐烟霞的癖好。评论诗作遇到支遁，看画便思念王维。先煮新茶的嫩芽，香气聚集着远方的物产。空谷回应着群响，清风生在两腋之间。厨房完全没有荤腥，杯盘显出真率；锦棚下脱去了幼儿，火炉上供奉山崖蜜；蔬菜中芥菜辛辣，饼馅里藤花芬芳。以筹码督促行酒令，挑灯检查诗书。以联句胜负相赌，越发作出弥明的诗句，却使侯喜的笔为难。墨水干了，草书写得艰涩，险韵中反而出现奇语。谈论禅理，石头仿佛点头；促膝而坐时，月亮已经照到膝上。同游的人都能作诗，这次游览怎能没有记述？依俞仲基《寄颙天际》的韵作诗【有序】。法令一出，奸邪便随之产生，这是古今共同的祸患。法令由上面制定，奸邪便在下面产生。所谓法令，是上面用来禁止百姓作非分之事的东西，是天下共同的公道；所谓奸邪，是下面倚仗法令来作非分之事，是一己的私心。下面的情况不能上达，上面也听不到实情，法令凭什么实行？奸邪凭什么停止？我曾经想向朝廷陈述这件事，有这样的志向，却没有能够做到。天际颙上人，是丛林中的高僧，德行、戒律和修行都严谨，不超出佛教的教法与戒律，卓锡于此已经多年了。有人想倚仗法令来胁迫他，师父听说后，料想无法满足那人的欲望，便不与他交谈一句，终于出走。众人于是责怪那个胁迫者，他也自行悔悟而停止了。师父出走很久没有回来，故旧们便相互结伴到处寻找，找到师父所在之处，又迎请师父回来。唉！奸邪造成的祸患，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假使当初师父不出走，那人胁迫他而他不服从，必然会向官府诬告他。官府如果不能察明实情，即使佛陀出世，也不能不落入他的奸谋，陷于不义。其他类似这样的事，又哪里说得尽呢？仲基作了诗，把它寄给我和颙师；我对此深有感触，也依他的韵作诗，等待观察民情的人采录。君子应当避开道路，狐狸正纵横横行。日月虽然高悬天上光明，却照不亮覆盆之下的地方。颙师是佛门中的老宿，早已断绝世俗情怀。黄金来铺满地，白马先驮经书。书法逼近智永的真迹，诗作具有惠休的清雅。贪欲和嗔怒既然不起，怨恨责怪又从哪里产生？那人的心或许有所争逐，我的心始终没有争竞。忽然有跖的恶犬狂吠，猿和鹤也还会受到惊吓。这种人远远避开才可贵，何必去问君平？曲直和是非，乡里自有公论。等到师父回来，舆夫们都很高兴；包好茶叶，带到师父那里煎煮。仰头笑看中秋之月，月亮有多少时候是亏缺、又有多少时候是盈满。

译记梦。梦中挟带着飞仙，与我肩膀齐平；手持绿玉杖，脚踏青云梯。弹指之间天门开启，天上的宫阙难以久留。把培塿看作三山，把九州看成一丸泥土。蓬莱本来就清浅，海水忽然向西流。金鸡半夜出现，又向着扶桑啼鸣。依俞东村雨中寄赠的诗韵作诗。九月里风雨交加，秋色已经接近暮晚。波涛砰然澎湃，烟雾弥漫混杂。蚂蚁排兵布阵正酣，斑鸠追逐妻子，转而发怒。屋内承尘空荡，马匹跌倒，障泥也被污损。收敛双手，缩起身体；群鸟饮水啄食，嗉囊已经饱满。阴气太重，鬼也发愁而多哭；孩子听见夜声，常常害怕。凉意生在墨池中的鱼上，湿润逼近管城子。忧愁的心情无法舒适，但高雅的兴致还能够作赋。昔人种树。从前有人种树，那时树还小，花还没有开放。今天花开满树，别人前来看花。花开到今天已经多少次了？当年种树的人又在哪里？端起酒杯对着花倾饮，询问花朵，花却不回答。花开了还会再落，酒喝尽了还须再斟。只是看花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年年都是花自有春天。季子的奴仆刚开始学说话，看见书册放在案上，便总是发出‘嚅嚅唲唲’的声音，仿佛懂得诵读一样。因为他没有经过教导却能够这样，所以高兴地作诗，并且把诗给浩看，让他知道其中有所警戒。小孩子还不懂事，不必摊开书让他学习诵读，他却能发出嚅唲之声。他将来是贤能还是不肖，还不能确定；不要因为眼前便显得聪明，就希望别人家爱孩子如同爱珍宝。不求孩子多，只愿孩子好。没有孩子，所忧虑的是不能生育；有了痴儿，又被孩子烦恼。我年纪渐渐壮大，才得到一个男孩，如今白白过了十二三年，他不喜欢纸笔，懒惰无比，正像猪狗一样，令人惭愧。阿奴庸碌，已经如同这样；我满以为兴宗会在这方面有所成就。你没有听杜陵说，通达事理的人会笑陶渊明吗？有了孩子，无论贤能还是愚笨，又何足挂齿。游览观音山，简信给住持大用，并赠范彦华。两座山冒出云气，群山自然显出晴色。游人来看山，浮舟环绕着山行进。船行虽然称心，却还没有满足登山观览的兴致。舍船进入山中，山僧出来迎接。问我从哪里来，又问我想往哪里去。殷勤接待远方客人，茶香而石泉清冽。范卿是文正的孙子，恰好相遇，便询问姓名。他说自己住在山中，欢爱之情如同平生旧交。陪我极目远眺，迈步登高，轻快得仿佛凌云。细小的道路曲折穿过山岭，旁边突然出现猿猴，令人惊骇。千里之外细如秋毫的景物也能看清，所向之处双眼明亮。灵岩山上看见孤塔，飞鸟投向天平山。风帆出现在太湖口，烟火映着夫差城。沧海向东南流去，青天向西北倾斜。后面的山峰正献出奇景，前面的山势已经巧妙呈现。什么时候才能到庐山涧谷之旁，听到这潺潺水声？尘俗的胸襟正被舒展开来，落日却催促归程。惆怅地告别两位朋友，私下与烟霞订下盟约。依俞仲基的韵作诗。孔圣人在陈国时，行囊空空；子路虽然空腹，面有愠色，但君子应当安守穷困。卫灵公询问军阵之事，孔子不回答，一旦离去便难以拘束。孔子作《春秋》彰明王道，《周南》保存国风；删削编纂以示后世，这篇文章代替上天完成教化。登门弟子三千人，全都像麻中的蓬草一样受到熏陶；他的功绩超过尧舜，万古以来谁能与他相同？我遗憾自己出生太晚，一束修金恐怕也无法从学；只能私下以诵读他的著作为师，恭敬仰望他的仪容。为戴彦文作《樗散轩》。椅树和桐树可以制作琴瑟，楩树和楠树可以做栋梁，斧头每天都来寻找它们；出类拔萃的树木，反而早早把自己送上砍伐之途。问它们为什么这样不幸？材木一旦有用，树脂便会因用来照明而受到煎熬；象因为牙齿而招来痛苦。我本来就是无用的樗树，何必要求被人看重？既然不能合于规矩，料想也难以符合绳墨。雨露极力滋润，土地暗中培植壅护。树干臃肿，枝条弯曲，这种状态大概是上天纵容的。树下根株相连，树上枝叶茂盛。风吹过时响如笙竽，月明之下仿佛虬龙和彩凤起舞。商丘的大木和栎社之树，气势彼此相当；纷乱的槐树只配视为奴仆，庄椿也只如同儿辈。一起迁延八千春秋，同样不过是南柯一梦。在墙壁上扫尘题诗，捋着胡须面对樗树讽咏。与张梦辰、陶九成、姚比玉、陆防章分韵，分得‘山’字。平生没有其他爱好，只有寄情于山水之间。没有钱买山居，便年年都来看山。九座山峰有许多雅趣，一座座都值得攀登。美好时光遇到好友，心意舒适，几乎忘记回来。饮酒不要推辞醉意，作诗哪里有闲暇删改。偷得闲暇就是我的快乐，什么时候才能等到真正有足够的闲暇？寒暑往来，甲子相互循环。世上的通达之人，忙忙碌碌，苦于贪吝。少壮年华忽然过去，拘促之间红颜衰败。这些话秘密保存，不要传播出去，免得被愚昧的人讥笑。明年若有幸无事，再来叩访禅关。得到洛容兄从驿递中寄来的消息，作二十韵【有序】。自从春初收到茂名的书信以后，他的声息踪迹遥远，再没有消息。侍仪伯祺钱公从衢州人那里听说，他被调任赣州通判；虽然不敢完全相信，我私下以为如果真能这样，便比在瘴疠横行的海边好得多。最近从驿递中得到消息，才知道调往赣州的说法是假的，实际上是调往柳州的洛容。柳州虽然比不上赣州，然而与高凉相比还是有所不同；只是带去的仆人死了，身边又没有亲信，这是令人遗憾的事。于是作诗寄托感叹和不尽之意。从前出门时，告别谁能料到要相隔万里？等听说茂名去不成，只好为你送上征途的鞍马。高堂之上父母已经白发，匆忙离开，不能享受菽水奉亲的欢乐。你本心哪里是急于做官？只是君命在身，怎敢迟疑。六月冒着炎热瘴气，所忧虑的是道路艰难。妻子儿女每每谈到你，我的眼泪常常不能干。新年寄来的书信到了，知道你到县任职后幸而平安。既然消息很好，身处远方，心里也稍稍宽慰。侍仪再次报来喜讯，说是道听途说，传闻并不真实。调往赣州本来确实较近，讹传却终于成为一场空欢喜。驿递的消息才是真的，果然调任洛容为官。骨肉亲人不在眼前，只把仆人看作肺肝般亲近。又失去了这个助力，岂不是形单影只？虽然说那里有百姓和官社，但当地风俗恐怕衰败残缺。遥想你退食之处，对着案几时常长叹。吟诗使腰围渐瘦，短发哪里承受得住官帽。多少次想飞去看你，只恨身上没有羽翼。云山阻隔，长久遥望，重重山峰青翠高峻。征途上的衣物还来不及寄去，又见秋风寒冷。希望你能自爱自重，努力加餐。煮鹤。山中人偶然劈开琴，寂寞之中只听见九皋鹤鸣。试问那些缠腰的想法，怎么比得上食肉的心念？青田仙鹤的形貌确实容易入画，赤壁的旧梦却难以寻觅。恐怕重蹈乘轩鹤的弊病，因此连细微之处也含有深意。立春前一日见雪。腊月将尽、残年之中，春天抢先一日前来。情状仿佛上天故意施展巧计，势头好像雪在争夺权柄。呈现祥瑞何必嫌来得晚，成就功效并不贵在最先。喜悦来时便呼唤热酒，不要登上剡溪的船。迁居新选的草堂。因为喜爱林木池塘的美好，便把家迁到瀼水西边。半生以来乌鸦绕树，如今一旦燕子衔泥筑巢。花径尤其适合曲折，茅屋低矮也不嫌弃。仍然烦劳乘车骑马的客人，时时来问候我这幽僻的居所。与胡彦恭同宿释耕所的西轩。我们一同在西窗下铺榻，凄凉之中勉强谈说诗作。暮秋将尽的夜晚，正是风雨将要来到的时候。多次剪取花芯般的烛花，频频夸赞棋局中的妙着。侍女先想睡了，神情仿佛责怪我们睡得太迟。挽悼学正杨仲桓。打开诗卷便潸然泪下，这个人竟没有长寿。春秋时期的郯子国，风雨中的广文毡席；遗留下的德行使人敬爱，清丽的诗篇与世长传。直到今天，华表上的仙鹤仍夜夜在月光中盘旋。东野草堂。

译隐居的踪迹来到东野，草堂中幽静的趣味很多。门边垂柳可以系船，池中放养着换经所得的鹅。闲暇时在棋盘上游戏，醉后在禅床上歌唱。不知道那些追逐名利的人，忙忙碌碌究竟想要怎样。舟泊采石。风雨过后的黄昏，我收帆来到采石。人家临近驿站居住，野庙面向江水敞开。蜡面酒中倾入浮蚁酒，灯花落下细小的灯煤。想问谪仙李白如今在哪里，夜静时只听见水声哀鸣。送翁应吕宪佥赴罗浮。身穿绣衣分巡按察，父老们在官船旁迎候。那里有绿水青山、城郭和红螺；有白酒，天也不必忧愁。蛮地风俗强悍，政令要靠使君贤明；公务闲暇时可以游览休息，那里还宛然有苏堤。思念家乡。活着分别便使两人都垂泪，只为了虚名而做五品官，难道就能忘怀吗？片刻不见，也要寄信报平安。相隔遥远道路三千里，孤舟经过十八滩，什么时候才能归去？再细细向你诉说旅途的艰难。花朝徒步游行。花气浓郁，晴日的芬芳使游人感到温暖；将近黄昏，白色鸟儿飞向天边，红色的鸟儿从海东云间飞起。远处酒旗遥遥指引，渔歌也隐约传来。野塘的春水黑亮，小蝌蚪自然游成文字般的纹样。经过淀湖。船头有一只白鹤孤独地引路。经过平湖时，莺花映月，烟村如一幅水墨画；朦胧中山峰似有似无，浩荡天地仿佛空无一物。天借东风，船帆张开，蒲席十幅。寄给明古镜上人。山中有许多雅趣，只有翠微庵最为幽静。绿树半遮屋舍，白云长久充满佛龛。诗篇留下来让逋客唱和，禅理则同隐士交谈。打算约胡高士一同来，寻找玉版笋参禅。答陆宅之。世俗人情正虚伪做作，我所奉行的道路却不通达。美好的志向仿佛笼中之鹤，身体犹如井底之蛙。有几个人总在画蛇添足，每件事情都像木槿花一样转瞬即逝。留下春衣在这里，全都拿去交给酒家。挽悼学士全希言。当代的瀛洲名士，是先朝的太学生，正如桓荣；考究古事的功力深厚，屡次请求辞官归养。丹旐上写着官爵，黄麻诏书载着姓名。如今没有人能够继承并述说他的事业，墓碑又等待谁来撰铭？我把船停在干山脚下，正逢久雨初晴，泥泞难行，不能登山。这场雨败坏了游兴，来到山下却无缘登山。若不是猿鹤在责怪，必定就是鬼神在憎恨。千级石阶沾满泥污，云雾埋没了半层塔身。只能振衣想象登临绝顶，空想着过去曾经有过的游览。送高德初降职出任琼州学谕。你到琼台任职，离去之心还眷恋紫宸宫。不因官职冷落而推辞，只愿万物都能得到春意。当地穿卉服的人正沾受教化，儒生的身份确实误了自己。雕题之人本来不是同类，哪里想到还要与他们亲近。送贡士李孟起。我这老朽即将归田，正是贤良出仕之时。还没有斟满辞别酒，先写下送行诗。红树映着江边驿站，黄花依傍住宅篱笆。秋日正适合旅程，离去的船不要嫌走得迟。在浦南等待月亮。出了水浦没有多少路，停下船暂且不要前行。不怕潮水正逆流，只要稍等月色微明。对岸的鱼罾依着火光，沿着水边的雁鸣报告更鼓。遮住船篷虽然假装打盹，时常还是被梦魂惊醒。除夕与立春。今年就要在除夕结束，明年预先迎来立春。不能使荣华及时惠及万物，只觉年老催促着人。漏壶滴水正交到子时，星辰移动，月建到了寅位。屠苏酒依次传来，最后我也沾到嘴唇。送吴友仁。这次要到哪里去？听说是前往京城。离别的心情还可以画出来，只是离杯在手，实在不忍举起。水路通向三泖，接连云气升起；九峰遮挡着视线。圣明时代恩泽广大，归来的日期一定会有尽头。中秋感怀二首。今夜正值中秋，月色清明，光芒照满太空。天地共同承载万物，故旧朋友各在西东。其余事情都在身外，浮生也如梦中；只有凭借一杯酒，酬答这带着桂花香的秋风。过去听说天上的天乐，今天却感慨庾楼空寂。青天之上有玉字，银河东边有银桥；庭中舞蹈的鸾鸟环绕在旁，捣药的玉兔居于月中。桂子飘香的地方，我倚栏站在下风处。在凤台怀古。凤凰飞去，名称仍然留存；龙盘虎踞的形势没有什么能超过这里。正值三月美好的春天，却留下六朝许多寂寞的遗恨。想起金莲步，倍觉凄凉；听到玉树歌，面对花朵也应当痛饮。这样的感慨又能怎样排遣呢？陪陆友章登佘山，恰逢下雨。并非没有游乐的缘分，只是犹豫徘徊必定有缘故。江山能够怜爱客人，风雨故意把人挽留。船篷下茶烟湿润，酒樽前竹叶酒醇厚。米芾的画船仿佛屋舍，所到之处白鸥都驯顺相随。为陆宅之先生祝寿。海屋添筹的日子，正值天河使喜鹊搭桥的时候。偷桃要责怪东方朔，赠枣要感谢安期生。醉中的生活很好，闲暇里的岁月也走得迟缓。如果邀请做汤饼的客人，须派人告知广成子。依俞仲基《对雨》二首的韵作诗。农家相信五行甲子的推算，只祈求天晴。柱脚石础忽然先润湿，天上的水瓢突然一再倾泻。水声寒冷而汩汩，云气洁白而蓬勃。农人缩手收敛，这种情形叫他们怎么办？整日无聊无赖，愁苦一来，睡意更加浓重。故人离别以后，往事只在梦魂之中。孩子懒惰，像杜工部；妻子贤惠，却不同于敬通。想靠耕作维持生业，天意尚未允许；淫雨却故意妨碍农事。寒食日早早起身，听说有祭扫坟墓而在野外哭泣的人，于是想到梅雪父子、澄心祖孙，以及耕读、汝舟、孟熙等迁谪之客。何况百姓面有饥色，房屋多已逃亡空置；感念生者，追怀亡者，悲伤实在难以承受。村落萧条得十分厉害，几乎像战乱中的百姓。哪一家能够安乐地经营生业，什么地方又可以容身？野外的哭声增添了新鬼，风流人物却比从前减少。今年寒食的眼泪，不知不觉就沾湿了衣巾。依陆宅之在雪中寄示诗作的韵作诗。新年出现瑞雪，纤尘不染，处处都是银装；群山像打开了银色洞府，大地涌出玉石般的佛塔。笔冻住了，诗很难写；酒樽空了，只好再去买酒。铺上厚褥子不要嫌冷，即使赤脚的樵夫也能耐受。上滩。滩头水声多么汹涌，还没有到达就已经先听见了。乱石像狼牙交错，支流分开如燕尾。天气寒冷，彩虹又出现；山色已晚，太阳刚刚昏黄。疲倦的客人无心机巧之事，沙鸥自在地聚成一群。下滩。一处滩头盘曲，几道弯曲处两岸相会；三块巨石磊磊排列，水中有石，岩上花朵斑斑。牛归来知道熟路，狗吠声来自哪一家？船夫相互催促，天寒而日头容易西斜。《南村杂兴》，依陶九成韵作十首。闲居时心中没有争竞，既无羞辱，也无荣誉。山涧水流来，曲折的松林中风声响起，得到的是清幽。因参加东林之社而入社，南边田地等待时节耕作。断绝一切相关事务，思来想去，仿效严君平。郊外村墟的鸡鸣狗吠连接邻曲，往来交游，古雅的情怀悠远。登高时眼界空阔，鹿肥而茸嫩，碧色的鹤颈顶着深红。靠什么扶助衰老？君臣之药确有功效。白云仿佛与大地一同被扫净，明月靠近窗户，仿佛可以赊来。囊中储藏了三年艾，庭院里栽着四季花。随意烧鱼果然鲜美，新酿的酒格外佳。安稳地代替穿青鞋步行，肩舆胜过鹿车。清晨祈祷，投身里社；学习种园，向园丁请教。高阁中藏着屠龙的本领，重新刊刻《相鹤经》。放声高歌惊动木客，幽深探访使山灵哭泣。常常成为催促作诗的债主，客人夜里来叩门。雾气收敛，群山罗列；云气到来，树木隐没。芝草之田平得像案几，花木宅院小得如船。侍立的人都清秀，交游的人全是老成苍劲。闲散之身百事无为，是上天赐我以醉乡为归宿。人人都称赞家法好，谁说生计疏薄？妻子肯随丈夫唱和，孩子能够读父亲的书。为了花朵，春天载酒而来；因着明月，夜里驾车出游。只怕声名传出，便难以容身于单纯的隐居。喜爱住在山水深处，因此托身于归耕。不出仕，名声反而更加重要；不是面貌消瘦，而是神情自然清明。神交于太乙真人，梦中仿佛应和长庚星。

译有酒便能留住客人，不必劳烦询问怎样谋生。一曲清冷的水，深得像濯锦江。花枝底下鸟儿婉转，月光中的狗在洞穴里吠叫。鱼笼通向西泖，北窗升起茶烟。如此多幽静隐逸的趣味，并不逊于鹿门庞德公。如今住的是五柳先生般的宅院，云间有第一流的树林。竹子肥美，新笋像鞭子一样抽出；松树年老，茯苓深藏其中。鹅放在池边洗浴，听着黄莺从山谷出来歌唱。并非懒得戴朝冠，只是头发已经不能承受簪子。南村的风景奇异，胜过辋川的景色。山露出前峰的塔，江面映着落日的波光。诗僧留下偈语告别，学者抱琴前来。石上的残棋局还在，旁观者却已经老得如烂柯之人。九月三日，在奉天门早朝，得到赏赐的宝钞。奉天门香气弥漫，卫士仪仗闲整。我照例随着鹓鹭般的朝臣进入朝班。侍仪官引导进见，刚刚奏报名号，给事中便传达宣旨；赏赐随即颁下宫扇，接受后扇面迎风展开。雉尾衮衣映日生辉，惊动龙颜。我这个腐儒何其幸运，遇到圣明的皇帝，得以进入禁宫之间观看盛典。九月十四日，皇帝亲自主持考试，在华盖殿西廊下赐给饮食。因为大行皇后去世，设置酒席但不供应荤食。大明开国运转，主管文昌，众多士人争相施展才能。在翰墨场中各有分定，只能尝到光禄寺的酒，却无缘享用大官羊。殿庭举行隆重典礼，归来演奏仪礼乐章；府中新的乐声出自教坊，喜悦使天颜为之舒展。皇帝召见顾问，朝衣上熏染着御炉的香气。十月十五日奉天殿早朝。蓬莱宫的日光照在黄色的柘袍上，宫扇低低回旋，护卫着御座。乐谱全都传自天上的曲调，炉烟也不是人间的香气。九重宫阙的恩德通达蛮夷，一统天下的根基超过汉唐。像我这样晚进的小臣亲眼得见，惭愧没有才力作《长杨赋》那样的文章。十月十六日，早晨从龙江驿出发，傍晚停泊在新河上游，远望采石山。船驶出龙湾，前路遥远。回首故乡，渺然在天涯。一双柔橹逆着西风，三面空桅，落日西斜。淮山云气升起，将要下雨；潮水涨到江岸，仿佛要吞没沙滩。明天经过采石的地方，将在寒冷的天空中闪闪看见落鸦。春晖堂宴集。美景和良辰不容易遇到，高堂上的欢乐宴饮，暂且从容享受。画屏上画着芍药，笼灯照耀；银碗盛樱桃，拌着乳酪供公子清谈。言语如玉屑飞散，佳人低声歌唱，眉头收敛如山峰。主人和宾客十分快乐，仿佛有渑水般的美酒；起身落座，喧闹不已，兴致正浓。在帐房坐着眺望，依张思廉的韵作诗。壮士如同貔貅，力量足以拔山；将军的勇气盖过天下。旌旗影里仿佛蚩尤出现，战鼓声中侦察骑兵归来。印章佩在身上，黄金铸成，龟形作钮；宝剑磨得如白雪，兽形衔着剑环。不妨在青油幕府中谈笑，预先派遣精兵，夜间守住关隘。送石达卿赴淮南征辟。当代急于搜罗人才，俊杰岂能白白老去？鹿门高士耕作，淮南幕府多次招请隐士。水北山人最负盛名，参术正需要归入药笼。盐梅刚刚被任用进入商王的鼎鼐，只应是湖上秋风已经兴起，仍然因为鲈鱼而惋惜你这次出行。宅之约我中秋到小海楼相聚，我未能前往。万里长风扫尽积聚的阴云，碧蓝天空如同洗过，万籁沉静。今夜哪里没有明月？一墙之隔，谁家有赏月的兴致？诗句若要惊人，便少有人唱和；酒杯到了手中，不要推辞多饮。南楼已经辜负了凭栏的约定，老夫坐胡床的兴致却无法抑制。《渔隐》，为赖善卿作。靠钓船到处都可以谋生，二十多年没有进城。残水剩山原本自在，清风明月又有谁来争夺？元真相逢后留下诗篇告别，甫里人平常就载酒相迎。向南向北往来，没有固定踪迹，只怕与人情日渐熟悉后，渐渐被人知道姓名。《海屋》，为彝古鼎作。海上高僧居住在几间屋舍中，珊瑚碧树环绕阶前。过桥传来云磬声，对岸是天台寺；风帆上有来自日本的船。龙女献珠前来供佛，鲛人分席相伴参禅。百千劫的岁数如同弹指，眼看桑田已经几度变迁。从小孤山经过彭泽县，探访晋代处士的故居。碧空雨后初晴，一片云也没有。放眼望去，澄澈的江水如同白练；船在小孤山下铺开，到了彭泽县前便买酒来饮。征帆催促着解缆，微风转向。飞鸟知道归返，太阳将近午后。五柳先生的家如今还在吗？凭谁替我向樵夫询问。照镜子自我嘲笑。做官时戴的乌纱换成了角巾，我已经不是巢父、许由一类的人了。白白烦劳朝廷征召并加以特殊礼遇，怎敢说儒生的冠帽耽误了这一生？过去的隐居处一定招来林中鹤鸟的怨恨，出行时的前呼后拥也应当受到野鸥的嗔怪。寄信给杨璞那位能作诗的妻子，叫她一天比一天增添几分愁眉。庆堂。尹山高高耸立，山势青碧崔嵬。庆堂之中，百般福气都来临。五色灵芝，全都是祥瑞之象；千年仙鹤，哪里是凡俗的胎骨？在宾客面前嬉戏，怜惜萧愿；兵乱之后历经艰难，见到了老莱子。把这些盛事留给子孙夸耀，品评题咏多出自翰林才士。雪后住在城南的精舍。因寻访竹院来到江村，僧人刚刚归来，客人正在门前。残雪未消，狂风又起；寒潮已经退到岸边，留下痕迹。砚池里的滴水随即结冰，炉灰中飘出香气，火还自然温暖。借住在西窗下的榻上，学着盘腿打坐。一盏孤灯寂静地照着黄昏。《旧时月色》，作给训导吕希阳。月光照到简陋的门前，是有意来的吗？它跟随我出塞，又陪我回到吴地。恰好来到今夜，可今夜又是什么夜晚？照见如今的我，也照见从前的我。屈指计算秋光，重新自我反省；满身花影，又有谁来扶持？阴晴圆缺，本是寻常之事；一生能消受几壶酒呢？悼念洛客兄。射防期望落空，冀北群贤退却，便在百粤凭吊刘蕡。山岭连接高窦，天空像车盖，土地接连融、藤一带。瘴气如云。贾谊经过秦地，徒然有《过秦论》；司马相如劝谕蜀地，难道没有文章吗？把遗骨深埋在万里之外，泪水洒在东冈四尺高的坟上。依俞原举的韵，感谢高都官惠赠锦制熏笼。穷巷里的东风气力微弱，尚且能吹拂到柴门。燕子冲入细雨，乌衣被打湿；花落在闲静的庭院，雪花却稀少。恨别之情，即使江淹善于写赋，也难以排遣；像疏广那样请求告老，还没有迅速归去。承蒙多情相赠，锦饰的熏笼从绣帏中分出香气。依姚比玉雪中诗作的韵。风雪虽然严酷，也不要关闭门户；上天展开了一幅图画。一时间，民间的房屋全都成了白银宫阙，土丘尽都变成群玉山。上将建立功业，攻下淮蔡；故人游兴尽了，从剡溪归来。边地屯驻的百万将士全都骁勇，只等着听王师奏报胜利。记梦。麻姑相约去看扶桑树，如今海水难道已经可以用斗来量了吗？是谁放出金鸡在天上啼叫？我自己骑着丹凤在太阳旁飞翔。在三花树下遇见萧史，在五色云中拜见玉皇。向下看人间大地，像蓬草颗粒一样；三座仙山小得仿佛一根毫毛。白云归入山峰，送道士吴德常回洞霄宫。本来无心离开青翠的山峰，云气轻盈，又依傍着故山归去。五交洞口随着龙一起进入，九锁峰头伴着仙鹤飞翔。只愿把丹霞分作洞府，或者随着明月来到岩边的门扉。世人到哪里寻找踪迹？只有松风振动着白衣。

译偶然在草堂写下此诗。道路曲折，沿江而行，出路遥远。青山多被四周邻山遮挡，难道没有修长的竹子引来凤凰？却尽是垂杨供暮鸦栖宿。民间祭祀勾龙，招来附近的水神。僧人相逢于谷雨时节，寄来新茶。来来往往的都是山王一类的人物，不像寻常的乡野人家。留别华亭县尹蒋季和二首。分别时柳花沾满客衣，相逢时又惊见黄叶飘飞。惠州饭中，苏轼吃柴桑的菊花；等待陶渊明归来。真金经过百炼，颜色也不会改变；高雅的文章再次调声，反而更加稀有。有人攀住车辕挽留，姑且少停片刻。九峰的酒浓，松江鲈鱼肥。否泰、穷通，各有各的时运；东西南北，正是岔路很多。适逢四种愁情，像张平子一样；三次被贬，也不以鲁国士师为惭。慢慢斟饮瓦盆中的酒，刚刚把酒泼入；重新谈论石鼎，吟诵旧日联诗。如今暂且不要匆匆分别，只怕明年未必还能相期。味莼轩。您家那位江东老步兵，曾因秋风而生归乡吃莼羹的兴致。他生前只专心于一杯酒，死后并不图求千载名声。华亭的鹤鸣已经成为遗憾，松江的鲈鱼如今正好可以烹食。直到今天，世上还有贤德的孙子，也比他人看得格外明白。尹节妇。二十岁便守妇道，没有丝毫亏欠；孩子还不到三个月，她成为孤苦的寡妇。她像共姜一样对天发誓，立志守节；这位女子的心志如山一般不移。她能够扶持纲常、砥砺风俗，可以使旌表光耀门楣。后来史官重视节义，美好的传记必定要凭借这首诗来征引。祝贺张季自临濠返回故乡。十年在淮甸感叹离居，欣喜终于归来，还有一间破旧的房屋。衣服裂开了，露出离家时慈母缝上的线；行囊中还留着分别后故人的书信。四邻寻访旧友，多数已经成为鬼魂；三条小径开荒后，半数已成废墟。暂且重新整理钓竿，江南还有四鳃鲈鱼。寄给成安县尹彭子润。江湖浩渺，白色水沫透着寒意，只有黄花独自耐看。年老的庞公只想隐居，归来的陶令已经辞官。诗名怎肯落在别人后面？酒量比从前宽宏多少？只是山阴已经没有多少游兴，小船来往也并不困难。依姚比玉赠给相士薛秋蟾诗的韵。秋蟾跃出，明月般的腹中光焰照人，双眼睁开，为什么不回到天上去？有时还来到海边。它探寻幽深的理窟，鬼神也为之哭泣；影子落入寒潭，使鱼鳖都猜疑。暂且等着烧茶来浇你的嘴，炉中笑指着折断的锅来煨煮。东村隐居，作给长州赵伯善。都说长州有许多绝佳景色，东村只数隐士您家。打开窗正好面对青山，环绕房屋的绿树又特别适合遮蔽。靠着西岩的梯子采收笋蕨，乘船到南泖买鱼虾。白天漫长，门外没有人经过，时常借清风扫落花。夜泊苏台。小船傍晚抵达阖闾城，忧愁地听旁人谈论战争。龙井的水光相互激荡，虎丘的山色任由阴晴变化。野花原来就是吴宫的野草，战马兵器曾经带来过越国的军队。西施没有回来，苏台也已荒废，徒然留下江月明亮地照着人。游览虎丘山。楼阁高低错落，开在半山之间。曲折登高，进入寺中。宝藏中虎已归去，风摇动树木；剑池中龙已离去，水面生满青苔。尘土封住了苏轼题诗的墙壁，云雾锁住了生公说法的讲台。只经过这里便罢，不必穷尽古迹；上方的仙鹤容易受惊猜疑。九江道中二首。吴地的西头、楚地的东边，道路在这里分开；江川广大，各处都通水而来。彭蠡湖水势滔滔，白色树木对着浔阳；鲜明的红色映入眼中，司马的眼泪很多，衣衫容易被打湿。翰林才华横溢，诗句何等雄奇！风帆暂且不要匆匆驶过，瀑布和香炉峰已经在望。湖口道路分开，像曲折的叉形山路；连接吴楚的水面无边无际。行船破浪，十双船桨齐划。野店靠着桥，只有三四户人家。背炭的人急忙呼喊，招呼渡船上的客人；悬挂的鱼罾逆流上行，船只在回旋水流中前进。南方地暖，春天来得格外早，寒梅已经满树开放。惶恐滩夜泊。天下只听说巫峡险峻，谁知这里更加令人忧愁？船从乱石堆中穿过，船帆在荒山脚下收起。闪闪的磷火跟随魍魉，啾啾的鸟声中鸺鹠聚集。滩名叫惶恐并非没有缘由，一夜之间就令人头发全白。巎口人家。一簇簇人家在竹林西边，悬崖上建屋，争相占据高低不同的位置。石桥横跨铺开，通向岩前的道路；山涧水斜斜流入峡外的溪流。隐约可见白云中藏着犬吠声，茸茸碧草上卧着驯鹿。船中过客正经历许多险境，幸好可以借一扇晴窗和一张榻暂作栖息。赣州道中。亲自来到金门接受紫泥诏书，遥领大江西路的一麾之任。从惶恐滩头经过，把诗题在郁孤台上。风摇紫藤，鼯鼠站立；雨水漫过斑竹，鹧鸪啼叫。回首九峰，家乡在哪里？遥远的青天低低覆盖着大地。我和翁应吕一同到达赣州府，这一天各自从本道出发：我前往雩都，翁前往惠州，于是作诗为他送行。当时是十一月十七日。在客居之乡为客人送行，愁苦难以承受。您还要奔驰赶路，我暂且停留休息。正好趁着梅花登上庾岭，直接骑官马到罗浮。游玩盘桓、欣赏古物，也别忘了吃橄榄和槟榔，不要到别处寻求。近来听说荒远地区的炎热瘴气已经平息，公务之余能够吃饱饭，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雩峡道中。客居的处境无聊，只能独自悲伤。凄凉之中怕接近夕阳时分，野店收起帘子，早早关门。挑担的樵夫迟迟下岭。雩峡水色浑浊，沙鸟在芦花间洗浴，炊烟从钓船上升起。奔波已经觉得劳累身心，想到前面的滩路更加危险，便令人发愁。世情。世间情势纷纷扰扰，又有什么意义呢？百年之间，能有几盘翻来覆去的棋局？东邻的旧产业已经换了主人，西家的新宅才刚刚寻找宅基。也知道石头有一天会开口说话，却不要相信马没有长角的时候。青天高高在上，管得了什么？造物主戏弄世人，又该责怪谁呢？答张梦辰见寄。林泉张征君自称年已六十，仍没有安定止息，感叹不足以表达，便写成诗歌让知己看。大概他对仲斋、梅雪诸位君子寄予很深的期望，并且有托我从旁劝勉他们的话。我于是抚摩诗卷，叹息说：“从前戴逵在剡地，郗嘉宾为他建起住宅；杜甫在成都，裴剑南为他在浣花溪占地建造草堂。又如周公瑾推让道南宅来安置孙权，王允元用百万资财替戴符买山。古人对待朋友，殷勤厚重大都如此。难道今天的人不再能赶上古人了吗？”即使如此，假如竟让林泉有这番作为，也将成为诸位君子的耻辱。我并非敢于过分责备别人，只希望诸君子能够激发我的这番心意，一定不让郗嘉宾等人独自专美于往昔，那么我们为林泉谋划的事情，又何必担心不能成功呢？等读书建成一座庄园，就可以等待了。姑且依韵奉答，不免这样添写注脚而已。比起杜陵来，我的心更加忙乱，却没有钱自己买下百花庄。尘封的剑匣气势消散，斗牛之间的剑梦也短促；客舍屋檐下风雨凄紧，床边却有许多名闻湖海的知交，难道还少吗？林泉一旦得到安顿，其中的乐趣反而长久。明年如果果真实现归田的打算，垂钓月色、耕作云间，快乐将没有尽头。雪中寄给朱梅雪。纷纷下了三天的雪，却不肯积存，片刻之间聚集起来，铺平了道路沟壑。寒窗外夜里听错了鸡报黎明的声音；冻树白天聚满乌鸦，饥饿地哀鸣。南邻的酒友可以步行去寻找，东家的跛驴却难以借来骑。不如闭门自己斟满酒痛饮，此时哪里是千人同游的时节？

译开司日偶然写下此诗。用财物聘请我，实在惭愧于自己的德行；不能胜任新任官职，却一同承受圣恩。虽然没有汲黯开仓赈济的力量，只有谦谨自持、报效国家的心。每件事都谨守三尺法令，谁敢用金钱来诱惑我，败坏四知的名节？平生自信像弓弦一样正直，激浊扬清，正要在今天实行。开司十天，没有一个人来打官司，庭院冷落得可以罗雀，于是写下来自我嘲讽。十天以来官衙没有诉讼，只能听着南山的声音，相对而坐，呆得像傻子。反而嫌事情像不鸣的雁，难道能免于被人讥笑为没字碑吗？还不能说公孙能够办理政务，姑且容许何逊得到吟诗的机会。傍晚偶尔放步走到墙东，多亏有梅花慰藉我的思念。立春日有感。今日遇到春天，徒然自我伤感，客居的心情辜负了这美好风光。年少时的机会已经不再属于我，走到哪里都不如归回故乡。草色长上台阶，任意地一片翠绿；黄莺飞出山谷，转身便啼成金黄。官厨做的硬饼特别难卷，只空自喜爱辛盘中细长的菜丝。壬戌年除夕。坐着听街头爆竹接连不断；故乡的风俗，对异乡人来说很不相同。一年之中今夜的情绪格外恶劣，万事到了明天都已成为陈迹。灶巷中的清扫遵循祭祀礼典，州府官吏奔走着送门神。不要嫌夜雨增添萧瑟之感，它也在替炎热荒远之地洗去瘴气尘埃。依赖善卿禁体雪诗的韵。雪扑打屋瓦、筛过树林，发出声响，又纷乱地伴着狂风奔作。傍晚寒意增添，看见雪花轻轻飞舞，伸手承接窗隙落下的雪，惊讶它密集，回头仰望屋檐。夜里从剡曲归来，路上人迹断绝；蓝关冻得封闭，马蹄陷入冰雪。平生对口腹之欲并不贪图，得到这雪水来煮茶，独自觉得十分清廉。钱节妇。我这身子本来就是未亡人，恐怕辱没亡夫，哪里敢辱没自身？打算像共姜那样与丈夫同死，发誓愿意追随孟氏，和她做芳邻。连城白璧本来没有瑕疵，出山谷的清冰不受尘染。等看到孩子渐渐显露出非凡的才气，分明是上天赐下的两个麒麟。壶月轩，作给李守道。素白的墙壁高拱空阔，像雪窝一般。窗户空明，帘子轻薄，承受了许多月光。风吹开云母般的帘幕，忽然像瓮被打破；尘土隔绝，水晶初次磨成明镜。只以为洞天没有昼夜，哪里知道大地上还有山河？这里的皎洁长久如此，四面却都是墙，对你又能怎么办呢？《怀静轩》，附序。怀静轩，是居住在延马的马季子在淞地吴防里所建的轩。季子的先祖出自雍古部族，居住在静州天山。五世祖实喇济苏在金朝做官，因守节而死，谥号忠愍，享受血食于汴京的褒忠庙。四世祖乌呼纳，遇到元宪皇帝时以白衣身份被授为断事官，历事世皇，拜礼部尚书，谥号忠懿。曾祖世昌，任尚书省郎中；祖父礼，任宣政都事。季子跟随都事公居住在淞地，淞地距离静州有万余里，却以“怀静”命名他的轩，以此不忘根本。家世出自天山，显赫的德业光耀两朝，古今这样的门阀功勋都很少见。褒扬忠节义行，足以垂名青史。礼部尚书以白身起家，雪洒穹庐，骆驼正哺乳；月明照着华表，仙鹤仿佛应当归来。相隔万里，风尘阻断，只能徒然羡慕年年向北飞去的大雁。悼念先父处士的诗，有引。先父临近病危的那一天，早晨梦见来到一处地方，宫阙高大巍峨，冠帽佩饰的人群云集。恰好有两个人出来迎接，他便问：‘这是什么地方？’回答说：‘这是阊阖门。’于是恍惚醒来，把家人全都叫到床前，详细讲述梦中的事情。到了下午，便嘱咐家人给他覆上敛衾。岁月流逝，至今已经三年；追念起来仿佛仍在眼前，哀伤感慨没有止境。他把儿子叫到床前说话，当时句句分明，我至今还记得清楚。天上已经回到了阊阖门的梦境，人间却再也见不到少微星。家中还藏着他亲手留下的遗书，地下发出的神光仿佛使埋藏的宝剑显灵。撰述文章没有韩愈、柳宗元那样的人才，三年过去，墓中还没有刻下墓志铭。癸亥年元旦，贺正礼结束后，独坐雨窗，有感于草堂。属官来到门前，报晓鼓声响起，前来朝拜宫阙、祝贺新年。按礼制应当依次排列爵位，我位居班列首位；年老又添一岁，举动之间更增添羁旅之情。天上已经颁下新的凤历，云间却辜负了旧日与鸥鸟的盟约。草堂今日逢雨，正可见交情而来问候；有谁独自怀着真诚的心意呢？防昌道中。梭头的小船轻快，穿着草鞋逆水上滩，要走三天的路程。岸边回转处时常见到虎狼的足迹，村庄遥远，听不到鸡鸣狗叫。人与人之间的往来什么时候才能安定？世途中的跋涉什么时候才能平稳？老年的心不要因为被投置荒远之地而胆怯，值得庆幸的是青山环绕着县城。再次登临小孤山。小孤山祠庙面向江面敞开，使节经过这里，我已经是第二次来了。道路从山腰伸出，盘曲的石级和亭子栖在树梢；看见妆台，银河般的江水逆流，龙舟停歇，碧空中生起风，仿佛鹤车返回。我也飘飘然想要飞升，此身与到了蓬莱有什么不同？番湖舟中。我自知没有才能，分当老死于山林泉石之间，今天却是谁使我奔波劳碌？来往携带的行李只有一件，劳苦地活着。年过半百还差三年，康庐的云雾遮蔽了归隐之日。左蠡的风波远接天际，夜泊时最嫌枫树靠得太近，环绕船只的渔火照着愁苦的睡眠。胡鼎文草堂。别驾居住在山中，用草建成厅堂，胜过工部的百花庄。幼鹤转动头颈，丹砂般鲜红；松木凝聚油脂，散发琥珀香。月下敲门，僧人出来询问姓名；雪中清扫小径，客人携酒而来。山林泉石足以容纳真正的隐士，只怕声名会自己传播出去。除夕。两次在他乡看见除夕，今年终于在自己的房屋里守岁。小儿欢喜，频频举杯劝酒；侄子平安，从远方寄来书信。陶渊明无心追求优厚俸禄，潘岳有志于写闲居之赋。劳苦的人生已经虚度了半百年，三条小径还在，也没有辜负我。竹所，作给太常典簿顾谨中。小路环绕曲折的栏杆，弯弯曲曲地前行；绿色树荫遮蔽幽暗，石头如棋盘般平整。酒杯中波光荡漾，这是花前的兴致；茶臼在月下发出丁东声。拄杖敲门，不见庸俗之辈；题诗逼近栏杆，还有僧人的姓名。何日乘篮舆直接前往？只等明年燕笋生长。耕读庄，作给俞原鲁。鸐鵛湾头有一座草堂，墙边环绕桃李，堤岸环绕桑树。宽阔如五柳先生的陶家宅院，偏僻似工部的百花庄。雨水洗过的春犁闲靠在墙边，风吹旧书纸，散乱堆在床上。庞公虽然说务农很好，却还想教孩子认识几行文字。双桂堂，作给俞伯刚。堂前两株桂树像玉树一样，在群木凋零时正散发芬芳。淮南王门下的桂树高大挺拔，有什么不同？月宫里的娑婆树，也没有这样的香气。连理树合生，象征兄弟和睦；带花移植以后，预示子孙绵长。每年收获桂花籽三千斛，上天使燕山窦义方一族富足。依韵答俞仲基二首。人生的契合，不分新交旧交；市井般的交往，却有浅有深。不要仿效卞和三次献玉，应当辞绝王密所说的“四知”之金。廉颇没有辜负蔺相如的情谊，鲍叔牙确实懂得管仲的心意。只是为诸葛武侯长久抱恨，徒然留下旧时吟诵《梁父吟》的声音。黄莺啼花盛的时节接近清明，如此风光，令人见之惊艳。只要有买酒的钱，就必须尽情醉饮；本来没有长生丹药，哪里能够长生？兔葵不管兴亡的遗恨，燕子徒然知道来去的情意。万事如今都在春梦之中，杞人又何必忧虑天会倾塌。西郊晚晴。老眼清楚地看见夕阳之前，依稀的村落里升起人烟。东家笋子长出，西家竹林青翠；南岸有人耕作，北岸是田野。店边杏花下可以买酒，市中石桥旁杨柳下有卖鱼的船。太平已经像开元年间一样，雨水调顺、风势和畅，令人欣喜有丰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送费彦庄回西蜀。

译满载图书，询问归去的路程，更不要回头叹息漂泊零落。雪消之后巴水通到巫峡，月光照着湘江的船帆经过洞庭。鸟道不用三个月就能到达，不要在五更时分听猿声。久居异乡，已经忘了羁旅生活，好好观赏雨后的青山岩岭。傍晚经过泖东。揉着醉眼，倚靠在吟诗的船篷上。百里之内，纤细之物都仿佛在望中。佛塔高耸，塔尖伸入云表；人家像星星一样零散，分布在泖西泖东。稀疏的雨落下，沾衣却不湿；轻寒吹面，微风细细。船后的青山仿佛长着脚在行走，白鸥飞尽，水天相连。赠张孟经。长沙太守的子孙贤能，闻名湖海已经四十年。老虎卧在杏林，掌管医药；探看丹鼎，等待烧炼铅汞。胸中的议论驱散群疑，肘后所藏的方书得到秘传。我一生有嗜好诗酒的毛病，为什么直到老年仍不能治愈？有感。早晨鸡鸣唱罢，傍晚钟声响起。世事纷扰匆忙，役使着世人的情感。白石怎会知道终有一天会腐烂？黄河也还会有时变清。浮生的得失如樗蒲棋局，往事的悲欢像傀儡戏台。即使终身让出田界，又有什么损益？从古以来，在这里耕作的有几个人呢？《耕乐图》，作给璜溪杨正茂。树荫遮着柴门，犬只不受惊；小窗内织机梭子声，隔着树林传来。桔槔还未被春雨打湿，正逢春雨；蓑衣刚刚晒干，趁晚晴休息。三泖的鲜鱼像蔬菜一样可供食用，九峰的新酒可以对着花倾饮。自因无事，千州府都不必前往，不要笑庞公懒得进城。依韵答俞原举五首。满头白发，害怕遇见春天。山鬼正在揶揄，正笑话世人。祖道送行没有沾到雩峡的水，出征的衣袍徒然染上贯城的尘土。已经没有功业可以铭刻在彝鼎上，哪里还有声名震动搢绅？只要五湖的风月还在，钓船便仍将与白鸥相亲。三年在崎岖的蜀道上奔走，虚名已经使我觉得辜负一生。张季鹰从此生出归乡的兴致，思旷素来就没有做官的心情。恐怕成为渔夫樵夫闲谈的笑料，哪里敢忘记乘车戴笠时结下的旧交盟约？鹤滩高兴地离鸳湖很近，夜夜可以相望，共看明月。在秀州东郭，残年之中，曾经得到春风送客舟。分别以来有多久了，情谊虽隔却没有断绝。诗作寄来如此深厚，情意如此缠绵。时光一天天将尽，全都虚度了；旧日朋友如星星般稀少，半数已经不在。江上的酒船，重新约定相会；残山剩水，还值得游览。自从承蒙您在人日题诗之后，夜夜有光辉照耀草堂。玉石经过琢磨才成为器物，芝兰经过熏染才闻得到香气。虚名只当作寻常之事，豪气又何分上下床榻？只是担心九霄之上孤鹗高飞，老夫擦亮眼睛仰望，也难以企及。对着月亮有所怀念，您有许多佳句，胜过春草。梦见西堂；您对人许下千金般的诺言，重新拿到手中的书信，封缄起来有一尺长。仙鹤来凭吊机云，故宅已经迷失；燕子寻找王谢旧宅，却失去了雕梁。都因为十年的兴亡遗恨，特意在诗后殷勤地一并寄去。春分日见雪。腊月前作为祥瑞的雪终究不多，却到了春深时节亵渎了至和之气。病后禁不起料峭寒意，年老尤其厌恶乖戾反常的天气。山阴的笑端把这件事写成故事，江上的画意正在渔人蓑衣之间。东君如此模棱两可，莺花凋零稀落，又能把你怎么样呢？依韵答张林泉。白发无情，已经不肯饶人；本来就应该甘心在衡门茅屋中老去。庞德公退隐，并非为了求取声誉；陶渊明归来，便断绝了交游。花下的酒壶仍然独自斟饮，竹间的茶臼又有谁来敲响？自知性情像边韶一样懒散，寄语当今贤者，不要嘲笑我。重阳有感。简陋门前，孩子笑着牵我的衣服；新酿的酒刚刚飘香，豆荚也肥嫩。重阳佳节又一次到来，故人在哪里，怎么还没有归来？黄花有约，偏偏开得早；白发无情，渐渐稀疏地脱落。未必像晚年的陶处士那样，才觉得今天全是对的、昨天全是错的。依东村《舟中夜雨》诗的韵作诗。醉梦刚刚醒来，已是四更以前；急雨敲打船篷，纷乱得像拳头一样。半床云锦般的被褥全都被沾湿了，只有一盏被风吹动的灯照着我不能入睡。陶渊明的心意轻看彭泽县令，庞德公的志向在鹿门山田园。明日能否出游行乐，谁能保证？阴晴尚未确定，也不过是偶然罢了。中秋玩月，依胡鼎文别驾诗韵。碧蓝的天空中升起一轮灿烂的银盘，今夜清澈的月光处处可见。云絮随风飘动，仍是一片一片；露珠垂在叶上，正圆润晶莹。酒樽前香烟从金鸭香炉中喷出，空中传来白玉鸾鸟般的笙声。想去拜访姮娥问候一番，只是疑心高处寒冷，难以承受。芦花舟，为李孟起作。芦花深处有一座像船一样的屋子，仿佛渔家住在鹦鹉洲。沙滩温暖，足以让鸥鸟寄宿；月色明亮，还有仙鹤前来投宿。掀开船篷，浪影翻卷如晴日里的白雪；风绕墙壁吹响，惊扰了暮秋。茶灶和书床都能安放在这里，醉后尽可伸脚，又还有什么可求的呢？给俞原肃【有序】。九年才能相逢一次，人生百年之中又能有几次呢？这是杜少陵《别唐十五》诗中的话。我和原肃公分别二十年，刚刚得以见面，那么百年之内像这样的相逢又能有几次？更何况您离开国都、怀念故乡已经很久了！如今才来荆棘中寻找祖坟，看到住宅变成丘墟，抚今追昔，悲痛之情实在难以承受。还在世的旧交不过几个人，相对抽泣，恍如身在梦中，即使饮酒也不能快乐。我说，兴废存亡是人世间的常态，感慨又有什么用呢？于是作诗来排遣。彼此分别又彼此相逢，已经二十年；悼念活着的人，询问死去的人，双方都凄然。交游零落，剩下的没有几个；乡里萧条，也不如从前。荒凉的坟陇中，夜里听见翁仲像在哭泣；废弃的高台上，如今看见牧童在那里睡觉。何必面对这些徒然惆怅，眼下既然还在，就暂且共同举杯畅饮吧。琴清轩，为豫章胡若思作。轩中寂静，琴声清越，风吹动窗棂；香烟刚刚直上，酒意也刚刚醒来。鹤在华表上发出丁宁的鸣叫，仿佛隔着洞庭传来龙吟。织女在天上停梭哭泣，湘灵在月中掩瑟倾听。改换琴弦，另奏一曲《梅花》；碧空中的云消散了，白露零落下来。感谢李孟起同知赠送折扇。南浦的朝云剪裁成月亮般的形状，忽然飞落到五茸而来。冰丝织成的扇面细薄，难以承受扇骨；像蝉翼一样轻盈，容易脱离胎体。价值加倍增长，反而招来凡俗之人的嫉妒；仁厚的清风一经播散，郁蒸之气便消解了。想要酬答您深远的情意，又拿什么东西好呢？匆匆题诗一首，惭愧自己没有才华。梦中述说圣德诗。继承唐尧、虞舜的事业，道统绵延久长；斯文尚未断绝，又何必害怕谁来匡正？孺悲想见孔子，孔子曾借口有病推辞；阳货先来送礼，孔子也窥伺他不在时才出门；夷逸等待而不得相容，原壤蹲坐着唱楚歌；无可奈何，只好像接舆那样狂放。《春秋》的书写体例，多有深意；垂示给后世，作为百王的训诫。依林泉《病起》诗韵。算来年老渐近七十春，又梳着白发，裹上黑头巾。收入诗稿的作品初步编定，亲自编纂经验证明有效的医方。浪迹江湖，穿着一双破鞋；逍遥于天地之间，不过是一个闲散之身。平生熟悉研究《春秋》之学，最后一笔怎能停在获麟之处。沧江送别，为吴友仁作。行李没有多少，只有一壶酒；满船载着离愁和妻子儿女。怎忍心把今日留恋之意，全部画成沧江送别图。作文章下笔容易，如兔子有三窟；想在钓头捕到四腮鲈鱼却很难。今后的生涯究竟应当安置在何处？请早早寄来平安消息，安慰我这个老人。《林泉民》，为张梦辰作二首。背靠山、面临水，在城东村竹林中的茅屋，柳树下设门。种树时得到书本，便添写自己的注解；煎茶懂得方法，也允许僧人来谈论。襄阳哪个时代没有德高望重的老人？横浦的斯文也有后代。戴冠乘车的旧家多已倾覆，唯独因为是庶民，至今还保存下来。身披鹤氅，手扶藜杖；穿布袜青鞋，戴白接篱。像魏野那样隐居，足以收入画图之中。到处都可以题诗：花前问月，夜里停杯；柳下乘风，收竿罢钓。屈指数来，故人已经凋零殆尽；山妻不要笑我，鬓发已经白如丝。望淮轩，为钱文规作。在望淮轩上，客人频频到来，其中多是江南的旧交。人们说云气升起，八公山的帘子半卷；风中传来百和酒的香气。刚刚巡行的吴地船只顺流而下，船帆像树叶；海鹤横空飞过，翅膀如车轮。日日倚着栏杆，仿佛置身图画之中，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是异乡之民。题杨竹西《不碍云山楼》。

译这座楼不被云和山遮碍，十二根栏杆高在半空。云朵从飞鸟之上自在往来，山峦更在远去的船帆前横隔。歌儿不要放声高唱，画史只须把深远的意趣传达出来。日日登临，留客人醉饮；四时的风月浩荡无边。题写亭林寺墙壁。这里的往事记载在梁、陈史书中，可在读书堆上考察。草长得茂盛，多年没有再做青衣的梦。几夜之间徒然听见白马嘶鸣；水底的断碑还留有记载，墙间的醉后墨迹难道可以没有题诗吗？老僧又送游人告别，太阳落下西林，乌鸦纷纷啼叫。闺中思念。淡淡描画蛾眉，羞于独自照镜；巧妙梳理蝉鬓，又向谁夸耀呢？因为不饮酒，愁绪难以排遣；事情没有凭据，怨恨反而更加深。锦褥上坐着，正对着交颈的鸳鸟；罗扇上绣着并头的花。想题写诗句却没有红叶可题，只好把诗写遍窗间那方旧的碧纱。正心斋，为许仁民作。长须曾经认识许神农，如今又看见贤良的孙子继承祖先的风范。方寸之心积有余下的阴德，平生又有多少救活他人的功劳。源流不出三因之外，天理常存于一念之中。好好侍奉母亲，乘板舆承顺母意；满林都是春色，杏花红艳。来鸥亭，为姚宗文作。鸥鸟在水洲上漂游，在沙滩上睡眠，各自都像忘却了机心；彼此相对，正可称为幽静的居处。意趣如同亲眼看到惠崇的画迹，又像古代苍颉所写的文字。春雨中的兰草和芦苇迎接翡翠鸟，夕阳下的芦苇伴着舂米的鸟。栏杆角边是题诗的地方，眼界虽然不大，景物却很有余韵。《秋兴》四首。景物凄凉，万般感触一齐涌起；害怕遇到草木摇落、秋风吹起。鸡鸣时函谷关，行人已经通过；乌骓马到了乌江，霸业也就终结。岁月往来，寒暑交替终尽；天地覆载，古今本来相同。谁能截断这无情的流水？不要让它向东流去又向东流。海上的蓬莱仙境我还没有真正见到，楼船一去竟然迷失了渡口。仙家自有长生药，尘世原本没有不会死的人。西苑年年花落尽，北邙山日日增添新坟。春衫可以拿去典当，又何必吝惜？不要辜负陶渊明滤酒时所戴的葛巾。不要听酒樽前那懊恼的歌，听了只会使愁绪增加更多。平生事业如今已经如此，今后的岁月又还有多少呢？三次经过玄都观的只有刘禹锡的梦，重游赤壁的是苏东坡。老年心怀很容易为旧迹悲伤，不信就看下棋，竟有烂柯的故事。仰望青天，苍茫而高远；人生处世，不过像一根鸿毛。胡笳有节拍，却只能徒然留下遗恨；汉使所持的节杖没有旄饰，操守却不可改变。东方朔的寓言，兴起时设置了难题；屈原的忠愤，都写在《离骚》中。读书多半徒费精神，闲来只是徒增伤感。姑且到西邻家去，叫他拿浊酒来。金陵怀古。六朝的事迹如今在哪里？满地禾黍茂盛，却令人满怀离乱之愁。隔江的歌女还在唱曲，远行之人怀念故土，还是不要登楼为好。潮水随着落雁回到京口，山势如龙盘踞在石头城。记得从前曾在酒家夜泊，秦淮河的寒月照着孤舟。壬申年除夕。灯前对着自己的影子，泪水流满脸颊。听见孩子思念母亲，哭声悲哀。宜春帖子，哪里还有心情书写？守岁时的家庭宴席，也不忍心摆开。年老之景到了此时，实在无可奈何。明天就是新年，又要重新到来。梅花仿佛在笑我头发斑白。还能喝几回屠苏酒呢？癸酉年元旦。新年先来到，问有谁躺着听风雨呢？起身偏偏很迟。去年共同举案的人还在，今日却只有我独自因沾衣的泪水而悲伤。刘禹锡魂消神伤，写下《伤往赋》；潘安仁情感流露，作了《悼亡诗》。半生落魄仿佛白白度过，头发已经白了，却在这样的时刻遭逢艰难。依林泉《留宿听钟有感》诗韵。客居屋檐下躺着，听禁城的钟声；蛮族帐幕低垂，仍是旧日紫茸。窗孔中月已西斜，天还没有亮；瓦沟上的霜白了，正是初冬景象。千年华表上没有归来的仙鹤，十月寒潭中却有蛰伏的龙。拥被自己摸着丁固般隆起的腹部，年老以后再也不会梦见生出松树了。《耕隐》，为黄彦正作三首【今为清夫的祖父】。砍去茅草盖屋，面向东边的田地；种菜务农，也有老师。常常招来渔夫樵夫听他们谈话，还须把耕种收获的知识教给孩子。秋风中稻子成熟，鸡先来啄食；春雨里灵芝飘香，鹤也不会挨饿。庞德公自从归隐鹿门山后，众人很少见他进城。布谷鸟知道时令，隔着树林呼唤春雨。春天过后学习犁田，难道还要亲自扶犁吗？徒然寻求做官求禄，何妨识字而做农夫？畬田烧出的米常常先熟，老坛中新酿的酒，不必到市场去买。暗自把自己比作古人，谁能像我一样？长沮、桀溺，正是我的同道。背靠城墙的茅屋，水云深处，绝少有人来这里寻找。田父不知道尧帝的功劳，君房哪里懂得严子陵的心意？清晨扶犁赶着黄梅雨，天气凉时靠着绿树树荫吃饭。只要年年多收黍稷，又何必忧虑白发不断侵染年华。依陈敬德主簿题明心寺壁诗韵。秋风吹过，客人已经有几根白发？只记得曾经把小船停留在这里。清谈可以延请僧人相伴，只可惜我这一生没有到过这里，我没有这个缘分。窗间的贝叶经，猿猴偷偷翻看；石上的松花，衬着仙鹤安睡。王播日后来访遗迹，碧纱上应当还遮护着旧日题诗。俞东村赐教，在雨窗下读来感发兴致；佳作连篇累牍，寓意深远。譬如雍门子的琴声，能使听者流泪。吟诵之后，勉强追和，岂止是敲响瓦釜来配合黄钟呢。白发无情，不肯饶过我；东风中的杨柳却自顾抽出新条。蓬莱与弱水之间，船难以到达；阊阖门外的青云之路本来就遥远。晚年的生活为何反而更加困窘，早年的豪气已经全部消散。闭门只是听春雨，连黄莺和春花也显得寂寥。老年心中多有感触，不能抑制。恰逢春来，日日阴天。借酒排遣，姑且放量饮酒；因为诗兴牵引，勉强搜寻诗句。屋顶的茅草直漏到三层屋内，潮湿的溪水又涨高了几尺。白发深深，却懒得梳理；头巾也懒得戴。寻找花朵、询问柳树，还有什么心情呢？造物主难以知晓，只好听任天命贫困；居处无事，便安然自处。若能像东坡那样依照方法酿酒，就胜过中隐汲水煎茶。燕子飞去又飞来，何必理会；花开花落，也不必怜惜。百年身世全都忘却，任凭懒散度日，直到白雪落满头顶。依韵答张拱辰判簿，并寄语陆宗善。马家兄弟都是白眉般的贤良之士，众多子弟又都能光大祖堂。承露盘上的金茎因器物贵重，临风的玉树比常人更加高长。世代传承《春秋》旧学，新近的月旦品评冠绝一乡。何况还有诗歌邻居陆鲁望，正如凤凰鸣出朝阳。题叶子澄草堂卷。城郭外烟霭笼罩的村子只有四五户人家，我的茅庐幽静偏僻，更没有比它优胜的。紫燕逆风时常穿过帷幕，黄蜂为躲雨早早退回蜂房。笋长过邻家之后也会成为竹子，豆藤沿着篱笆自然开花。潘安仁已经写过《闲居赋》，韦曲、樊川也不足以夸耀。依韵答胡彦恭二首。坐在夜里对着空中书写“咄咄”，烛盘上的灯花落下，酒杯也冷了。不担心女子的命运像秋云一样单薄，只恐怕人心险恶，难如蜀道。阮籍当年尚且悲痛哭泣，王阳如今正长声叹息。头颅已经如此衰老，身体还能托付给什么？掩上镜子，羞于看那满头白发。搬家已经五次，年华将尽。海上与鸥鸟结盟，渐渐感到寒意；扼住老虎的喉咙求食容易，刮下乌龟背上的毛来织毡却困难。酒樽里还有东西，我又有什么遗憾？甑中还没有落尘，妻子不要叹息。半百光阴如白驹过隙，姑且在宁静中看看日影的移动。依韵答俞季明。相隔万里题诗寄到草堂，这份情意珍重，难道能忘记吗？大雁归向塞北，书信难以托付；人到了云南，戍守正忙。临近老年，时光催促着我们；封侯建功的事业在军旅之中。即使流离，也还能写出清新之语；不改变平生锦绣般的心肠。送苏温赴高州。

译天气寒冷，原野空旷，猫头鹰的叫声使人忧愁。说起去高州的道路遥远：章贡从北面来，山势抵达浙地；番禺从南面下去，水路通向韶州。风吹橄榄枝头的果实落下，雨打桄榔树叶凋零。他日归来我们再相见，在九峰买酒谈论今夜。自述，并寄给王允夫少尹。我刚脱下江州旧日的泪衫，年纪已到五十，又超过三年。星辰移动，北斗斗柄转向，又将有北归的大雁飞到衡阳。不要再向南去。花暖时蜜蜂的蜂房尚未散去，树阴下蚂蚁的战斗正激烈。钓船姑且躲避风波的危险，只怕蛟龙发怒，从潭中冲出。寄给顾典簿谨中。傍晚的云隔开了离别的愁思和江东，渭北春天的树木仿佛船篷。灵丹妙药哪里能消除鬓边的白发？好诗还可以治愈头风。星辰移动，万物变换，人在哪里？古往今来，事情已经不同。又是谁家楼上的笛子，在深夜吹向明亮的月色之中？依韵俞仲基送原肃诗。白头相逢，酒杯斟满。弟弟劝哥哥饮酒，兄弟二人都不要推辞。难得如雁行般的兄弟平安无恙，只是相逢的日子越来越少。马长出角也未必没有时候，且听今夜灯前的话，又何必等到明日分别后再思念？本来都是同一株珠玉般的树，只是花开在南北，枝条不同罢了。昌德言在小海楼即席依韵答陆宅之先生，并示晏如上人五首。八月溪中摆上酒馔，四腮鲈鱼如此鲜美，怎么能不饮掌中的酒杯？人生不要被虚名耽误，尘世中很难遇到开怀欢笑的时候。沧海中的饥蛟没有一天吃饱，岐山的凤凰又何时才会鸣叫？清风高尚脱俗，流传千古；只有桐江还留下严子陵的旧钓台。不要笑我苍老的脸颊布满皱纹，相逢有酒，姑且举杯。纵情狂放地生活，凌霄花依附高处而上；眼前繁华的日子也应当及时享受。白玉藏在里面，并非不能出售；黄金散尽，却还会再来。十年间有多少兴亡之恨，又看见姑苏台上麋鹿出没。在江上买鱼，鱼穿过柳枝，鱼鳃被柳枝穿住；从墙头递过酒来，菊花映入杯中。不要因镜中两鬓改变而羞惭，酒樽之前须放开双眉。庞德公辞绝鹿门山的征聘，陶渊明作《归去来兮辞》。万事失去真实全都是虚妄，就像海市蜃楼凝结成楼台。清茶饮完，滋味仍留在口中，胜过饮用金茎上的甘露。一杯酒在茅屋中，秋高时还要重新关上柴门，日头已晚才让它打开。青山与世间没有新旧之别，白鸟亲近人，自在来往。不忍心看见那歌舞之地，如今只有樵夫牧童天天登上高台。两鬓如雪，垂到脸颊；长生药又能抵得上半杯呢？曾听说枸杞树下有岩穴犬吠，也曾见莲花在火中开放。函谷关有人望见青牛经过，天竺有佛经随白马传来。以道眼看来，一同归于无物之地；也知道明镜本来就不是台。《闲处光阴轩》，为章文浩作二首。幽深的轩窗朝北敞开，百花都是从前栽种的。青天的影子映在池中，白日的光线从树底照来。酒令轮流传递，香气还未散尽；棋子剥啄作响，我从梦中刚刚醒来。栏杆早晚只有许多景色，丝毫没有凡间的尘埃。不妨卷起湘帘，暂且不要垂下，去看清幽的景色映入池中。云经过，影子落下；浮萍分开处，风起时传来声响；竹子摇动时也有声。面对客人不推辞分作险韵，留下僧人一定要下完残棋。白日漫长，仍然遗憾没有消遣，仿佛仙家岁月迟缓。城南早行。早晨出城南宰相街【金陵城南的地名】，鸡鸣时哪里还传来喈喈声？步履蹒跚，行走迟缓，人们争相讥笑；心情懒散坦荡，众人和少数人也都如此。晚年只增添新的白发，美好的山景却白白辜负了我从前的青鞋。即使填入沟壑，我又有什么可留恋？多少英雄的尸骨还没有埋葬。奉呈简札给陆宅之先生和晏如上人二首。人生交往，贵在彼此相知。到了白头，何必嫌相契太迟？惠远肯买陶令的酒，杜陵也能作诗称颂已公。山中的汤饼没有一天空缺，溪中的鲈鱼正当时令。再为此稍作停留，便很合心意。拄着藜杖来来往往，能够追随相伴。司马相如的才名，连走卒都知道；樵夫都下拜，为何唯独我迟迟未能拜见？晚年以快乐平易为乐，只谈论道理；整天看似闲散忙碌，只管吟诗。尚父从海滨归来，确实有所成就；管宁去了辽东，已经很久了。如何才能像韩愈的文章那样？变化如云龙，上下自在随意。怀念高都官。凤凰不再鸣叫，我的道统衰微。想要逃避名姓，老死在山岩门扉。襄阳的耆旧没有多少还在，洛下的衣冠之士也渐渐稀少。长久盼望谢安从东山起身，却没有听说管宁从辽海归来。马融何必去做南郡太守，只适合在高堂上坐着，面对绛色帷帐讲学。可自怡轩。整日打开轩窗便能自得其乐，白云可以欣赏，却不能拿在手中。近来几乎疑心有道路可以登上天际，闲来喜爱云朵无心出岫的样子。风把树荫吹过墙来，云影遮住屋子；雨将来时，沾湿席子的意味催促我作诗。红尘中的车马正在奔驰追逐，我也全然忘记了手托面颊的疲惫。皇帝下诏免除百姓租税，欣喜而作，因依林泉诗韵。诏书果然来自九重天上，天下百姓仿佛遇到了击壤歌咏的太平年间。国用既然充足，就应当赏赐百姓；百姓从此享受无边的快乐。元丰年间的歌咏非同寻常，和贞观年间的升平相比，难道是偶然的吗？多么幸运，今年收成多达十斛，已经全都拿去付酒家的钱了。游天池。目光随着飞鸟移动，手攀着藤蔓，登到浮图最高的第一层。碑上的字迹漫漶得几乎看不见，后面的字却长明不灭，仍有佛前的灯火。云归入石室，佛龛全都被云气充满；山涧流入天池，水却没有增加。我是刚刚来到佛门之外的客人，倒穿衣服来迎接，惭愧有劳诸位僧人。何必。依仗才华，何必傲视当世？喋喋不休的空话，即使有用也不能施行。磁石吸引针，偏偏胜过玉石；干将剑用来补鞋，还不如锥子。商鞅变法，最终危及自身；赵括空谈兵法，终于使军队覆没。唯有华山上沉睡的汉子，对未来的兴衰也能预先知道。依韵张景辰别驾经过俞建宁故居有感。平泉庄姑且不说，李家庄还在传说裴相的旧堂。草色暗中随着春色变换，人情也仍然随着世情忙碌。徒然吟咏暮雨中卷起珠帘，却看不见春风吹动皂盖。过客再次经过这里，惆怅加倍；隐约听见邻家的笛声，更使人感于山阳旧事。水竹清深，为吕德机作。屋舍南北都是流动的活水，四周栽满一万竿修竹。青天送来的月色，常常先被这里得到；苍白的竹叶沾上泥土，怎么也扫不干净。鱼儿随着早晨的凉意和影子游逝，鹤鸣从不知何处传来回应。小窗前风停了，茶烟也散尽，哪里容得下一点尘埃玷污青苔。依韵景辰出东郊诗作。今日忽然严寒，天气才放晴；买船乘兴，出东城。逢场作戏又有什么妨碍？对着酒当场高歌，姑且尽情。乔木环绕的旧家，还有谁留存？残山剩水之间，只有我独自经过。张季鹰自有品尝鲈鱼的命分，也不辜负闽乡那美好的政声。自述，借用俞原举的韵。书屋只有半间，宽敞也不多，比邵康节安乐窝还小。有人带着鹅来写经，有人载酒来问字；我自得其乐，身体闲适如野鹤，谁能像荷花那样内心苦涩？短吟长咏，忘记早晚，和尧时百姓击壤歌唱有什么不同。依韵胡彦恭送原举回嘉禾。座席还没有坐暖，陈蕃的榻又要收起；又要拿船去问行程。今夜在华谷口等待潮水，明早在秀州城看月。想到孩子牵着衣袖，便怜爱不已；听家人验证喜鹊叫声，便占得喜兆。试问新年有没有新作，靠谁寄给我，以安慰离别之情？天妃宫，依王元吉诗韵。

译是哪一年下诏赐予天妃的称号？宫阙高耸，直入紫微宫。龙女来朝，常显现奇异之事；鲛人在海边作市，暗中传来腥气。黄姑渚宽阔，天与海相通；丹凤楼高耸，白昼也有星辰坠落。近来得到瑶池王母的约请，蓬莱有道路可以通到珠庭。缘阴门巷，为何公平作。薰风吹拂的时候，百花凋零。绿树阴中，是旧日的门户庭院。几次移动胡床也不觉得疲倦，几声茶臼声使刚入睡的我醒来。王羲之醉后书写《笼鹅帖》，道士亲自传授《相鹤经》。不要频频到西邻家叫人拿酒，最爱惜墙头那青翠的薜荔和女萝。依韵答沙允恭，并表达前去寻访却未能遇见的歉意。白石和清泉映着绿色的杂草，竹林居所潇洒清幽，一尘不染。客人到来，有谁相伴？打开笼子放出鹤来；我正因为爱屋而爱乌。隐居的踪迹从未离开田野，诗名却早已传遍江湖。将门之家又有读书的种子，当会遇到奇特的机缘；志向在于推行和传播事业，仰慕独孤。晚上到达豫章，听说临江分司的船已经先行经过，原来是胡彦恭。豫章城下水天相连，豫章城头夕阳鲜红。彭蠡湖的渔歌隐隐传来，临江使者的船匆匆驶去。珠帘中再看不见滕王阁，铁柱仍然留存着许令宫。南浦和西山不过如此，古往今来有几个人拥有相同的怀抱？述说怀抱，寄给张拱辰判簿二首。出仕还是退隐，不必追问究竟如何；半百光阴一捻手指便已过去。心在五湖，早已忘却尘世；放眼四海，见识的人却很多。手中的长剑仍然能够舞动，新诗改定之后又自己吟哦。遗憾之情融入江淹的《恨赋》和《别赋》之中，多少次看见春水泛绿、波纹生起。落魄的情怀，自在的身子。能够做一个田野间的白头人，买来的浊酒仍能喝醉；典当尽了春衣，只因为贫困。渔夫樵夫争坐在一起，全都不认识我；鸥鸟白鹭忘却机心，反而与我亲近。老天有意让我苟留残喘，我哪里敢叹息自己栖栖惶惶、孤寂地处在水滨。胡彦章孝行诗。长孙年老，牙齿全都掉光了；新媳妇早晚侍奉公婆。考叔在君主面前尚且舍不得吃肉，老莱子在双亲身边还故意装作孩子。家中只种令人忘忧的萱草，林中的鸟都栖息着反哺父母的乌鸦。不要遗憾没有钱奉上甘美的食物，粗茶淡饭也一样可以尽情享受天伦之乐。夜宿紫阳观，依照故人辛好礼题写在墙上的三首诗作和诗。偶然来到这里寻问炼丹砂的事，坐着听松风直到太阳西斜。满地的白羊都变成了石头，一声黄鹤鸣叫，又回到家乡。铁炉中的火很暖，正煨着山药；石鼎里的茶香四溢，正在试饮井水煎成的茶。墙上旧日的题诗都是过客留下的，留下许多姓名，供后人感叹。小鸟养育着胎生的禽鸟，山顶转动着老丹砂，稀疏的梅影参差横斜，俨然像蓬莱仙岛上的神仙洞窟，胜过玄都观道士的住处。狗跑进炼丹房，偷吃防护的药物；鹿游过灵芝小径，误把花衔走。世间还有什么事情，会使坟墓一座接一座地增华？表明人归来的重诺，令人叹息。炼丹的功夫已经很深，九转炼成的丹砂发出一道斜斜的白虹。淮南王的鸡犬还没有拔宅升天，徐市带领的童男童女之船应当已经到达仙家。泰山、华山的莲花都高达十丈，蓬莱仙岛的树没有一棵不结三花。方平亲眼见过麻姑，听她说东海变成扬尘之地，这件事实在可叹。《嵌峰小隐》，题赠宪佥金华滕良载。穿着绣衣的官员拂袖归隐山林，光彩照耀着嵌峰旧日的隐居处。鹤氅不适合配秦相的官印，重新整理牙签标记的邺侯藏书。打开窗户看月，呼唤朋友饮酒；进入园圃看花，等待乘坐板舆。猿猴和仙鹤欣然相迎，松树与菊花至今还含笑相待；我狂放简略的旧态依然如初。《友兰轩》，题赠宁国焦悦民。庭前不种闲杂的花草，九畹兰花留下的芳香独自向荣。既然与善人有相同的气味，正适合君子寄托交往的情谊。谢家的玉树被推为前辈，栗里陶渊明的黄花却有愧于后生。若把兰、蕙、梅三种香花比作三种益友，梅花最终还要让国香兰花的清芬占先。和韦佥宪一起登快阁。在西昌城下暂时停船，和你一同登上快阁，也算是一次美好的游览。水色碧绿，沙滩明净，风也不起；山色青翠，云朵洁白，雨刚刚停收。归来时华表旁的仙鹤仿佛能说话，飞到栏杆旁想要落下的鸥鸟也正盘旋。石刻被尘土遮暗，仔细摩挲才能辨认；苏轼、黄庭坚的词章书法，直到今天还留存着。依照陈协和判簿赠给祝洞天真人的两首诗和韵。骑鹤升上天空，又从天空下来；不吃人间烟火，便能长生。屋顶上的云气比染出的白色还白，洞口的桃花红得仿佛要燃烧。坐在坛上吐纳呼吸，能够驱使雷电；挥笔纵情书写，仿佛生出云烟。谷城的后会，到那时又定在哪里？多年以后有约定，就在南山边。淮南王拔起宅第升上青天，从古至今已经过了多少年？群仙再次迎接缑山仙鹤降临，百般怪物却躲避温峤的犀角。燃烧的冰瓯中送上红色的嵰山酒，雪白的香炉里紫烟升腾，沉水香气弥漫。蓬莱岛半夜可以看见太阳升起，扶桑树只在东南方向。早早归来。曈曈的旭日驱散树林中的雾气，我在树下开门，露水滴落到衣服上。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黄蝴蝶，绕着篱笆在盛开的白蔷薇间飞舞。斑驳的苔藓侵入棋盘小路，纺车咿呀作响，布机也在响动。幼子和山妻又悲伤又欢喜，陶渊明如今终于能够弃官归来。送临濠的花仲敷回乡省亲。蒲叶青青，芦笋已经长高，渡江的游子驾着楼船。不曾料到去路竟成了归路，反而把异乡认作了故乡。淮河水涨了，鱼正便宜；野店的花开了，酒也刚刚散发香气。倚门久久眺望，清明节将近，赶快回家侍奉双亲。山居。烟雾缭绕的藤萝环境寂静，遮蔽着柴门；小路通入苍苔之中，只有一条细径。江燕已经定居筑巢，来往都很熟悉；山岩上的花结了果实，落下的仍然稀少。修琴有固定的规制，先抄写琴谱；买酒没有钱，只好再典当衣服。采药的山童整天出门，夜深时常常和仙鹤一同回来。依照沙允恭《感怀》二首和韵。不要对着春风追忆旧日游乐，年老之后的胸怀经不起忧愁。堂前的燕子自来自去，树下的斑鸠相互追逐呼唤。要寻欢作乐，只有一双谢灵运的木屐；要纵情谈笑，也再没有庾公楼那样的地方。武昌城门外有许多官柳，如今还能剩下几株呢？前溪一夜之间涨水，水痕高高的，增添得仿佛矶头也学会坐在茅屋中。我已经辞去官职，像陶靖节一样；禅心不争胜负，像僧人参寥一样。隔帘的花影翻动，仿佛落下红色的雨；环绕屋舍的松声卷起翠绿的波涛。饮酒的伙伴、作诗的朋友来往熟稔，不妨绕道向西郊走来。对月怀念陈景容。看见月亮便停下酒杯，想要问问苍天。突然放声长啸，惊醒了睡眠中的鹤。自从盘古开天辟地以来，看到如今月亮经历了多少次亏缺和圆满？往事在梦中徒然过去，身后的虚名不必流传。远游哪里比得上归来安好？瞿塘峡那里每天都有翻船的危险。答复张通山寄来的两首诗。不要遗憾没有钱对着菊花饮酒，锦城也比不上早早回家。张翰难道只是为了鲈鱼脍才归乡吗？马援又何必因薏苡被载满车而惭愧？天天都有行人登上剑阁，年年芳草遍布天涯。纵然陶渊明的三径已经荒芜殆尽，仍然还有垂杨树供暮鸦夜宿。大江向东流入娄江、松江，极目远望天涯，尽头便是五茸。万里风尘奔波，两鬓已经如雪；百年岁月在昏晓之间流逝，只听见几声钟响。可知道伯乐很难遇见良马吗？不要相信孙阳之后的诸梁果真喜好龙。草木经过秋天都纷纷摇落，只有经受岁寒的松树仍然后凋。李守道家的芍药有一根茎上开两朵花，这一天正好纳媳妇，大家都把它看作祥瑞。《钱国录》写有一首诗，王梧溪为它作了序。有一天，他拿着诗卷来，请我题写，于是作了这首诗。庭院里的花草凭什么得到这样的祥瑞？祥云、英华，今天嫁给裴航。风流姿态总是带着神仙般的骨相，时世风尚都随着富贵人家的妆饰变化。百子帐张开，满是脂粉香气；同心带系好，散发郁金香。你家的翁婿都像冰玉一样高洁，在花前庆贺行礼，举起寿酒。送张通山赴杨氏家担任西席。

译通山的父老想念仇先生，仰望绛帐中的诸生等待马融，想看见乡里将来取得成效，人人都懂得邹鲁旧日的教化风气。南船送来鲜美的蚶蛤，东阁铺设厚重的豹狨褥垫。你从容讲道还有余暇，写些佳句寄给远行的鸿雁吧。寄给仲斋，并叙说草堂新居的乐趣。嫌弃青云甲第高大奢华，于是转到东皋的别业居住。有土地却不栽无用的树，满池都养着可以烹煮的鱼。每逢客人来到便叫人拿酒，只厌烦有人来求写草书。及时雨使桑麻连夜生长，老农相互庆贺说：这不是很好吗？赠给郑有孚。八卦原本从一画流传下来，河图出现在洛书之前；有谁能在太极之中谈论无极，把先天与后天的数理都穷究尽呢？西蜀的严君平、长安的季主，历史都称他们为贤人。可叹我学习《易经》却徒然白了头发，仍然想着再借几年寿命来少犯过错。感叹废墟。平泉一旦荒废，春天还有谁来作主？蔷薇开过了，花已经开落了多少遍？只有夕阳知道世态炎凉，芳草遍布天涯，实在令人不忍。鹤仙动不动就说起千年的往事，燕子全都飞回百姓之家。奇怪的是，往日歌舞之地，如今怎么有人在这里种桑种麻？登天马山。左边俯瞰风波，右边是石湖；云雾之间隐约可见佛塔。江山如同画卷，从今到昔都还是如此。岁月像梭子一样飞快，太阳又到了申时。醉后用笔写草书，登山时等待征人，旧日绣有天吴的衣袍拂过天空。临别时不堪承受许多愁思，只能在欸乃声中听鹧鸪啼叫。云松陆宅之先生以“别时容易见时难”作起句，赋成一首律诗，送俞原肃前往武功，我也续作一首，聊充续貂。分别容易，再见却难。酒杯到了手中，千万不要闲置。过去像延平飞剑一样离去，如今却像合浦珠重新寻回。新添的愁绪没有从诗意中摆脱，旧日的泪痕仍留在竹上的斑点中。为什么又匆匆分别？在出征的马鞍旁，我没有办法攀住你。依照彝古鼎题写在报德方丈墙上的诗和韵。老僧谈论佛道，坐席间仿佛生起清风，把须弥山收纳进芥子之中。云磬响起时，经藏仿佛随之转动；天花飘落之处，篆香烟雾朦胧。大乘佛法高深微妙，却没有门径可入；真正的觉悟清楚分明，自有道路可以通达。色就是空，空就是色；谁知道既不是色，也不是空呢？《草堂杂兴》十首。西郊草堂，是率真道人耕种和读书的地方。道人寄居竹冈东西数年，前后搬迁了一两次，都住在郊外。如今的草堂与过去的草堂相距又有二里左右，从东向西，所以有这个名称，因为他并不固定居住在一个地方。那时我从碧鸡坊向西郊走，朝向草堂，这与杜拾遗居住浣花溪时所作的诗大概偶然相合，并不是袭用它来作为美好的名称。耕读之余，随口写成近体诗十首，每首都以“我亦西郊有草堂”作起句，称为《草堂杂兴》，姑且写下闲居自得的情趣，并不想拿来贻笑于大方之家。静庵高都官看见后欣然唱和，又请把它录在篇首，留在草堂镇守，希望后来的作者中，一定会有像杨汝士那样的人出现。这就是道人对都官的期望，而都官又用这种期望寄托于众人。道人是谁？就是陇西董良史。我在西郊也有一座草堂，何必一定要在碧鸡坊呢？桑麻得到雨水，充满生长的活力；榆树和柳树高耸入云，排列成行，成了居处。另留一块地给鹤闲居，刚挖成一个小池塘养鱼。高雅的情怀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不足？只是少了一叶小舟系在篱笆旁。我在西郊也有一座草堂，旁人却错把它比作百花庄。笔床和茶灶都是新置的，诗卷和图书却只是旧日收藏。樊隐托人传话来求菊花种子，山僧写信送来花椒秧苗。豪华富贵短暂得如春梦，不像农家饭食那样依靠劳动而长久。我在西郊也有一座草堂，野花山卉四季飘香。小孩子学写字，像涂鸦一样；笨拙的奴仆守门，足以抵得上仙鹤。常常毁坏《茶经》，感叹陆羽的高名无人传承；不弹琴，显得粗陋如嵇康。太平时代朝野没有被遗弃的人，我却独因才疏学浅而得以隐藏。我在西郊也有一座草堂，石头砌成台阶，泥土筑成墙。竹林间摆一盘棋消磨整个长夏，树荫下坐着胡床等待傍晚的凉意。五月新丝登上织机，四季的好果子足以充作干粮。远游在外的许多忘归之客，每天都在向往邛崃和太行。我在西郊也有一座草堂，超然自得，想同世俗相忘。兴致来时作诗追随陶渊明、谢灵运，闲暇时抄书补足汉唐典籍。东里的花开放时独自前往，南邻的酒酿熟了总是先尝。浮生已经到了中年以后，镜中的鬓发苍白又有什么可嫌弃的呢？我在西郊也有一座草堂，门巷满是绿荫，麦风吹来阵阵凉意。缫车在屋中窸窸窣窣地响，炊烟和灯火依依相接，直到邻近的田疆。溪边女子穿着扎染裙，提着瓮取水；邻家的老人夹着俎，隔着田埂往来。和乐融融，实在有古代先民的快乐，不像桃花源的事情那样渺茫。我在西郊也有一座草堂，时常同乡野老人谈论农桑。匏瓜足以充饥，何必忧虑饥荒？山桑、柘树刚栽下，不要白白伤感。架上收藏着魏晋法书，案头闲置着包括荀子、扬雄在内的诸子书。早晨耕作、夜晚读书，是我们儒者的本分，难道不应当燃油接续夜晚的光明吗？我在西郊也有一座草堂，苍苔铺满小径，石田荒芜。夜里灯前寂静，只有妻儿说话；秋日晴朗，场地下老幼都在忙碌。细细纺织木棉，拿到集市上卖个好价钱；先把稻谷舂好，缴纳到官仓。打开门看不见催征租税的官吏，便是农家的一点小康。我在西郊也有一座草堂，木槿花篱笆映着几抹斜阳。过桥后野外景色分开江流，环绕屋舍的鸟声藏在树间。把杯子当作酒盏斟满绿色美酒，将鲈鱼切成鱼脍，抹上红姜。让溪边童子来应门，只因他懒惰；客人到来时，我总是忙着倒穿鞋子迎接。我在西郊也有一座草堂，梅花纸帐，竹制筐床。粗劣的柴酒味道淡，花椒酒却辛烈；柴块燃尽烟雾消散，芋头和栗子散发香气。为了弄清残棋的胜负，便留下来观看；因为阅读《资治通鉴》，认识兴亡之理。何必拼命忧虑身外之事？世间万事都不如以醉为乡。送颙天际进入南禅寺。结草为庐，来到水云相接的地方居住；面壁修行已经有好几年。已经悟到佛乘不分大小，却不知道人事会有推移变化。江湖上的远游踪迹应当全部扫除，雨露般的皇恩难道只偏爱我一人？把井上的辘轳也搬走，到哪里都用钵盂汲取清泉。送钱文规回凤阳。游子离乡二十年，如今回到故乡乡里访旧，旧人一半还在，一半已经亡故。买羊到坟上祭扫，正逢寒食；骑鹤般乘马归来，腰间系着饰物，面对明艳的春光。花信风强劲，红花纷纷如雨急落；濠梁水暖，白鱼正在长大。南方的父老来到门前等待，还带来几行亲朋的书信。清明前两天，林泉来到我的西郊草堂，留下住宿。傍晚散步时作诗，我便依照他的韵脚和诗。狗叫鸡鸣，传遍四面郊野；缭绕的炊烟和灯火依依相接，层层交错。时光悄悄流转，催促农事；海味刚刚运来，足以丰盛地供客人食用。细柳青绿，仿佛压过临水之处；小树上的桃花红艳，傲然伸出墙头。扬雄寂寞，甘愿衰老朽败；如今还有什么心情去作解嘲之文？寄给章彦才。三十年没有见到故人，偶然听人谈起近况；客人说起你在边地的生涯，虽然困顿失意，身体还健壮，只是壮志蹉跎，头发已经全白。往日还是孩童，如今孩子已经能继承父业；到了暮年，夫妻仍相伴，又续起了琴弦般的情调。旧日游踪全都像一场梦，寻找纸张题写诗句时，心中惘然。依照林泉留宿草堂感怀旧事的诗和韵。

译时光和景物容易推移变迁，虚度青春已经五十年。白天黑夜本来没有空闲，日月古今也都同在这片风烟中流转。伯鸾幸好有妻子敬重自己；世勣只忧虑儿子不贤。若问庞公死后的事情，留下的安宁不过是鹿门山的田地。题写张伯英的画。江山如画，只是往日陈迹依然清楚地呈现在眼前。茉莉花开了，仍然铺满道路；荔枝树老了，又增加了一年年岁。山岩中有客人携带家眷隐居；马上有谁穿着锦衣荣归？确实是闽乡文物兴盛，长歌短句连篇如锦。《菊庄》，题赠陈孟宣。在茜水塘西，是第一家竹篱茅屋，枕着鸥鸟栖息的沙滩。几株柳树婆娑，颇有画意；三条小径幽香四溢，正是隐逸之花。彭泽县令陶渊明留下了旧事，吴门老圃也共同过着这样的生活。从来凭借菊花延年益寿，晚年优游自在，鬓发还没有花白。醉中吟诗四首。俯仰之间看去，天地一片茫茫，天地竟这样广大，不知道天地之外还有什么东西。太阳和月亮交替运行，西边落下又从东边升起；昨天过去又到今天，四季运行从未失序。大海茫茫无边，若不是人力所能为，而是上天造就、大地设置，那么古来有谁知道其中的道理？自从有了天地，人事几经迁变；再过百年以后，今天的人还有谁会存在呢？《小山丛竹》四首。虽然说只是用一筐土堆成的小山，却高峻得仿佛天生；它使道人自得其乐，不供俗人观赏。有了仙境何必一定要高远？只要精神相通，即使嵩山、华山、岷山、峨眉山就在眼前，也应当让它们进入我的庭院一隅。人迹稀少，树林幽静，鸟声欢快。松树留在石上的树荫，竹子在风前舒展新箨。用茱萸酒祛湿，扶着衰弱的身体饮枸杞茶。满山聚集着玉石般的灵气，平地上也能生出丹砂。倪元镇的画。地方偏僻无人，只有扫去亭前长满的青苔；不知道丁氏家的仙鹤什么时候才能归来。曹云西的画。贞溪人品如玉，诗和画清雅无比。直到今天，溪边的人也不肯向溪水吐唾沫。顾定之的墨竹二首。树木凋落，百草枯萎，只有这位君子般的竹子保持贞节，独自在岁寒时节傲立霜雪。种竹何必太多？没有竹子会使人庸俗，一两竿竹子萧萧作响，清风自然就足够了。依照仲基《春来杂思》十首和韵。月亮运行在摄提格之年，天道回转，又到了甲子年春天；麻姑有许多寿命，见过几回东海扬尘？溪中小船像瓜皮，小沙堤如镜面般明亮；梨花白如雪，柳色赛过鹅黄。榆荚像鹅眼，蕨芽像孩子的拳头一般怒张。不知王谢家的燕子，今天飞到了谁家？南风又变北风，今天已经不是昨天。习家池草色昏暗，谢公木屐上的苔藓已经干了。好花容易凋谢，恶草自然滋生。我也逐渐厌弃一切爱憎，以无情面对有情。杨柳低垂，金色枝条如缕；鸬鹚戏水，水面泛着玉色光泽。即使没有山简的马，也可以陪着倒骑毛驴。离去的日子如云，燕赵的书信又寄到豫梁。东邻抱着孩子的妇人，还在恨女儿嫁给了经商远行的人。劝酒时杯杯都被饮尽，观看棋局时局局都新。黄金即使徒然传给后代，白发却肯放过谁呢？雨水连绵三月之久，春天只剩下多一分的时间。晚上醉了，早晨也醉；长歌之后又唱短歌。水面落花一片红，天涯芳草一片绿。王孙啊，你回来不回来？这份遗恨何时才能满足？画扇二首。世态有古有今，江山本来没有不同。相逢的人都在隐沦，所要问的究竟是什么事？渡江船轧轧作响，临近关隘的马匹嘶鸣。萧瑟的寺院晨钟已经停止，残雪还在纷纷飘洒。折枝牡丹。沉香孤寂冷落，已经很久没有欢乐。何况杨家百宝阑杆那样的园林池馆，谁能一直买花栽种到老？不如姑且画一枝折下的牡丹来观赏。墨菊二首。夕餐之时才看见楚人的辞赋，晚年遇到柴桑人陶渊明也作起诗来。哪里比得上专心描绘秋色，把金壶中的墨汁泼洒得更加淋漓尽致？三条小径已经荒芜，靖节先生归来，身上沾染了尘世；昏暗的眼睛中，蝴蝶也来得稀少。义熙年间的心事仍如从前，只恨黄菊已不再是昔日的黄菊。枫桥夜泊。在野店买来的酒还不够浓，却使客愁在今夜又相逢。江边枫树和渔船灯火，什么都还能承受，只怕寒山寺里的钟声传来。墨梅。雨中的枯枝、烟雾中的枝梢，笔意清新。东涂西抹，宛如真实的梅树。冰肌玉骨全然不同于旧日风姿，另有孤山梅花独具的一种春意。雪煮茶三首。梅雪轩中用雪煮茶，一时的清雅情趣再没有比这更高的了。不要在销金帐下喝羊羔酒，却向陶家夸说党家。梅雪轩中用雪煮茶，倚着栏杆伴着雪看梅花。新年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清雅欣赏，应当把它夸作人间的美事。梅雪轩中用雪煮茶，没有人知道这种清淡的生活。还要劳烦主人用肩舆迎送，这和山阴访戴的兴致相比也并不逊色。捕鱼图。道士矶头，春雨放晴，桃花水上涨，柳风轻柔。妻子儿女不缺食物，有鱼羹和饭吃，何必追求人间的利益与名声？美人在镜中的影像。画中的人原本就是镜中的人，看画哪里比得上亲自照镜子？如果她果然能够开口说话，就应当在纸上呼唤她的真真。豫让。活着不能匡助君主，死后便以死报答君主。赵襄子没有杀害忠臣的头颅吗？不是自己把身体涂漆，谁能替他涂漆？惭愧啊，你何必辛劳，还要再次漆身？宋太祖雪夜临幸赵普府第。风雪之中开门，夜里十分寒冷。这次来不只是为了共同饮一杯酒；江南果然是他人的财物，难道能容忍别人睡在身旁打鼾吗？

译东坡赤壁图。月色明亮，风势微细，水面没有波纹。客人中有人吹箫，靠着船放声歌唱。向东望是武昌，向西是夏口。山川如此壮丽，引发的感慨很多。王子猷访戴。雪夜乘船，心意仿佛痴狂；一时的狂放姿态，究竟有谁知道？并不是因为兴尽便空船而回，而是自觉没有理由去见戴逵。闲情二首。酒液像珍珠一样泛光，白玉酒缸中酒很多；多情的小红窗里，蛱蝶一双双从深处穿花飞去，又一双双飞回来。暑热口渴消退，时而半醒；自己调制冰水，贮存在银瓶中。夕阳又带着梧桐树的影子照来，经过窗间，落在第二根窗棂上。芭蕉士女二首。惜春的情意深重，使香肌消瘦，正赶上孩子学步的时候。不要说芭蕉不断换叶，已经没有一笔旧日题写的诗。春天到来时的心事怕被人知道，懒得在芭蕉叶上题诗。还记得《霓裳》的新乐谱，晚凉时偷偷按着玉参差吹奏。依照俞原举雪中寄来的五首诗和韵。草堂率真自然，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悬挂空榻等待你来，这样的草堂能有几家？梅雪轩中，春天已经有约；不要辜负海棠花开的时节。群山草木凋落，空山中没有茂密的树林，只剩松树和柏树，保持着岁寒中的操守。听说洛阳城中正在扫雪，只有袁安住的地方积雪深厚。白雪环绕鸳湖，景色绝尘脱俗。王恭披着鹤氅，显得更加风神俊朗。此时我为你遥相思念，想做一个山阴访戴的人。西郊风雪满天，有时坐在乌皮隐几旁。唯独思念你的书信迟迟未到，先听到喜鹊声，偏偏就在屋檐树枝旁。飞过的雁没有音信可凭，遥望得几乎迷惘。春水只隔着五茸的西边，相思之情在今夜何时才会终尽？月亮在青天上，溪水在溪中。夜里坐着。金鸭香炉的香已经燃尽，仍留着香灰；银台上的蜡烛已经熄灭，只留下烛心。深夜月光照到蔷薇架上，斜斜地把一角树影送入窗间。仿效秦文仲的绝句四首。文渊阁下，随同朝士在右顺门西面等候的待诏人员中，有中使口头传达说：“銮驾出行，你们各自把奏章在御前陈奏。” 太阳升上东华门，暖雾散开。御河的金水清澈碧绿，比苔藓还青。内廷里擎出青色凉伞，知道是黄门送进膳食来了。穿着朱衣绣袄，织成金花的宝盖，仙人仪仗簇拥着翠华；文武百官班列整齐，天乐奏响，龙头小辇载着皇帝。百官朝见结束，皇帝乘舆回宫。台阶下龙马站立，仪仗之间燕子躲避着罘罳，风也不动。黄金宫阙，置身于五彩祥云之间。金陵怀古。桥上遇到朱雀桥，题写着无柱巷，便进入乌衣巷居住。有人是乡野老人，不知道前代的事情，却嫌过路客询问梁、陈旧事。早晨从安庆出发，欣喜地得到顺风。船头冲击着奔腾的浪花，水声潺潺；白浪如雪翻卷，云气上下翻腾。在汹涌的波涛间，只怕顺风使船帆走得太快，匆匆驶过了小孤山。依韵和濂溪先生题写罗天岩的诗【有序言】。雩都以南的山中有一座岩石，名叫罗天岩，是濂溪先生闲暇时游赏的地方。先生任赣州通判，所以曾经往来于此。他曾有诗说：“听说有仙岩便前去寻找，沿着云路遍入松树的阴影。虽然比不上洞中的景色，终究不同于人间的名利之心。”后来好事者跟随其后把诗刻在石上，建立书院来祭祀他。玉霄滕公任待制时，又为此作记，大概是想使它长久流传而不朽。自从遭逢兵灾，名声和实际都废弃了，荒芜湮没，不知道如今在哪里。我因巡按来到雩都，学谕黄君辅向我讲述了这件事，而且能够背诵他的诗，使人反复吟咏、感叹不已。我想寻访遗迹却不可得，于是恭敬地依照遗诗的韵脚作诗，用来寄托对当时情景的仿佛想象。仙岩近在咫尺，却无法寻到。甘棠树在什么地方，遮蔽着清凉的树荫？洞门只在烟雾藤萝之中，无路可以攀援，白白费尽心思。经过郎当岭。郎当岭之外，分司位于马惶恐滩头，使者乘坐的船。到处都不如归去好，南窗下寄托傲意，北窗下安然入睡。依韵和张林泉兄弟唱和的三首诗。一辆车向南去，两面帆向西行。白发之年居于林泉之间，独自拄着短藜杖。试问闽中，可曾听见谢豹鸟的叫声？哪里比得上清静的夜晚，听楚地猿猴啼鸣。兄弟友爱的情谊深重，书信却很稀少。各自在西风中，怨恨夕阳西下。听到几声高亢清厉的雁鸣，令人肝肠寸断，为什么不化作一行飞雁一同飞去呢？分别以来，几度菊花开放，三径至今完全没有荒芜。再次相见，怎能没有感慨生死存亡之情；登高时又怎忍心当作重阳节来过？丙寅年元旦试笔。屈指一算，浮生已经过去一半，少年时的豪气渐渐消磨。有人来拜年，除了一句祝愿没有别的话；乡里身着衣冠的旧人，剩下的已经不多。赵松雪所画的《承防瘦马图》。将军年老了，已经封侯；凭汗血宝马建功，经历了百战的岁月。如今若能放归华阳的春草之间，黄金做的马笼头又何必再戴呢？听到喜鹊声。昨夜灯花爆结，早晨听到喜鹊声，不知这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情；郑重地嘱咐小孩子到门口应答，今天有人来，要好好出门迎接。《王母醉归图》。骑着玉麒麟醉醺醺地归来，夜已深了[疑字]，又是赴瑶池宴会后回来。青鸟只传递东方朔的消息，为什么又不到人间来呢？《二乔图》。乔家姐妹都懂得读书，学习把云鬟梳成宫中的样式。虽然身处流离之中，欢乐也还算足够；中郎的女儿，却不能像她们这样。伍胥庙。是谁把西施载出五湖？一旦到了后来，麋鹿已经登上姑苏台。后人说起吴国灭亡的遗恨，仍然在台边洒酒祭奠伍子胥。华清池。玄宗幸蜀的祸根就在他自身，香囊忍心遗弃在马嵬的尘土中；池中只有残余的温泉水，再也看不见当年出浴的人。

译《昭君图》。不要怨恨画师把画像画得不真实，后宫之中哪里还能没有别人？和亲果真是安宁边境的谋略，又何必吝惜区区一个妾身呢？贵妃的袜子。脱下凌波微步所穿的一瓣莲花般的袜子，当时丢弃在马嵬之前；偶然被一个老妇收藏得到，竟还有痴人花钱观看。渡船老翁。送人向北去，又向南来。路口的垂杨，我亲眼看着它栽下。自从有了这条船，便摇船往来于这处渡口；多少次到了岸边，多少次又开船离去。赠给隐士张山人。蒲团、竹榻、乌皮几，羽扇纶巾、鹤氅衣；不只城市朝廷中没有这样的客人，就是山间林下也应当很少见到。友人续娶。煎熬鸾胶来接续断弦，玉台上的新镜也重新圆满。刘晨想必有神仙般的缘分，寻到了桃源洞中的仙境。依韵题扇，和姚比玉。甫里在西面来，笠泽在东面，扁舟仿佛像乌龟[疑字]一样。还记得从前相逢的地方，恰好与如今画中的景象相同。《深溪隐居图》，为广东参议金华王公正所作。世代传承百年的故家有高大的乔木，树荫清凉而深不可测；深溪深处珊瑚[疑字]已经接受钓竿拂动，风雨之中时时有蛟龙一声长吟。题姚澹如所画之扇，寄给梁彦思大尹。青山深处白云多，茅屋依然坐落在山涧弯曲之处。请问隐居的君子：你归去以后，故园的秋色近来怎么样了？《春山晓思图》，为佥宪林彦恭所作。楼阁上的雨渐停，轻云已经[疑字]放晴。窗间的曙色渐渐分明。幽居的人正被隔夜的醉意所苦恼，帘外传来三四声啼鸟声。题扇。骑着跛驴乘兴冒雪而来，踏遍江边村落却没有看见梅花。即使梅花近在咫尺，也必须亲自走一趟；寺门开处，只有零落的寒香。题画二首。冻云压着树，白雪漫过山。这里仿佛是楚地尽头、吴地之首。日暮天寒，鸟儿全都飞绝。这个老翁究竟为了什么，竟忘了回去？春山寂静无声，鸟儿也不鸣叫。阿咸自己寻求琴弦上的声音，却再也没有知音；一旦遇到真正的欣赏者，胸中郁结的块垒就难以平复。庚午年除夕，风雨大作，因此想起壬戌年除夕，我住在按察司的官舍中，和今晚没有不同。转眼之间，已经到了九年，感慨今日，追念往昔，不能不有所怀想，于是作了这首诗。从前除夕在灯前听雨，身在他乡思念草堂。今夜在草堂守岁，灯前听雨谈论他乡。与太常典簿顾谨中题画二首。风烟景色仿佛在笠泽东面的吴地，山势却不同于越地的山。哪一家的楼阁停下了歌舞？原来是夫差避暑的宫殿。滕王高阁倚靠着江边，彩绘的栋梁和珠帘经历了漫长岁月。南浦、西山时晴时雨，后世的人早晚有多少人登临过这里？依韵和丁和仲。草书造诣入于圣境，超过张颠；笔下龙蛇飞动，气势宛然。道路都被踏破了草堂的门槛，门槛像铁铸的一样；人们前来求字，根本不计较钱财。题画。自从刘晨、阮肇离开以来，天台洞口的桃花已经开了多少次？早知此后再无相见之日，当时就不该放他们出山。依韵和沈文举为凤阳钱文规题画的诗。自从把家迁到禹会村，十年没有走出草堂的门。往日的桑梓之地如今都看尽了，夜夜梦中劳烦九山[疑字]。盛叔彰的山水画。山北，山南，秋去又春来。把小船当作屋子，把树木当作邻居。谁能学得天随子，老来归向江湖做一个散人？灵岩寺。采香的小路已经没有了，草长得茸茸的；响屧廊头，传来虫子的叫声。如今这里是梵王和龙象所居的佛寺之地，行人仍然说这是馆娃宫。题画四首。江中的蛟龙上岸，化作树木；树立在月下，在风前像鬼神一样号叫。山泽之间多年没有隐逸之士了吗？夜里走出的这些衣冠人物，究竟是什么人？有时风雨，有时晴朗，任凭我的渔舟驶到各处。早晨去，傍晚来，头发自然渐渐白了。面对水光山色，究竟有什么情意？偶然走到溪水尽头，隔岸没有船，行人无法渡过。白云从山中洞穴飘出已经很久，夕阳仍照在西边山岩的树上。流水响起时，是石头阻碍了水势；好山有缺口处，又被云遮住。咫尺之外就是溪桥，走过去便可到达；茂密的树林和修长的竹子后面，是谁家的居处？斜塘晚泊。道路进入斜塘时，太阳已经昏暗。农家的狗在篱笆根下吠叫。老人打开门，惊讶地问：“什么地方来的船？”夜里才认识了这个村子。题画五首。钓鱼回来，已经不再期待你。无意中说起烂柯的故事，才知道仙家岁月真的是这样漫长，于是向山中看人下棋。水光山色在清晨一片苍茫，远处的树木浮在山岚之中，寺院藏了一半。还清了昨夜听雨所欠下的情怀，今天便驾着一叶帆船经过潇湘。在齐门鼓瑟，往事已经不同。抱琴的人何必惋惜，知音太少？有弦的琴哪里比得上无弦之琴通达，闲看闲云从山洞中飘出飞去。江上的青山可以隐居，钓鱼的船到处都能捕到鲈鱼。姓名却仍留在人世间，只怕皇帝会乘安车来到草庐相访。门外有几株韦偃画中的树，屋后有一带巨然画中的山。江南从前经过的地方，许多人家的景致都像这里一样。

译记下所见二首。下马见到人也不低头，天天在青楼中醉得像烂泥。在杏花坛上玩樗蒲散场后，又到城东去观看斗鸡。眉毛像春山一样修长，发髻盘得如云。身穿银条纱[疑字]衣，配着藕丝裙。倚着栏杆跛立，娇柔而无言；手托香腮，已经喝得半醉。打姑恶二首。有树木就不要让姑恶鸟栖息在这里，你有什么怨恨要怨恨姑母？还要愤怒地啼叫来惊扰人。家中有儿子，也有儿媳，不愿让人听见你的叫声，就像你的妻子那样。姑恶，究竟恶在哪里？怨恨还没有结束，世人至今没有这样的风俗。你啼叫吧，不要靠近我的房屋。我家的姑母和你家的姑母并不相同。题扇。没有人学会《广陵散》，月色明亮，清风徐来，姑且试着弹奏一曲。万籁都不鸣响，群体的活动都停息了；九霄云外，青鸾翩翩起舞。屏风画意二首。杏花如锦，柳枝如丝，仿佛是西湖二月时节。诗的意境不过是模仿画的意境，何必还要在画里再题诗呢？一阵雨过去，又增添一阵凉意。红色荷花开放，满屋都是香气。四面的栏杆都靠近水边，从水中倒映着看云影掠过天光。附在《寛河书》后寄给周仲鼒父子的诗二首。始终是情意两相错失，离别的遗恨虽多，要说的话也很多。只有蒨溪溪上的月亮，照着人一直到寛河。并不是无心，也不是不寄信，只是越寄越增添烦恼。寄信又能怎样？哪里忍心把一切从头到尾一件件写下。想寄出却又停下，心意仍然有余。柳树下的渔舟。柳荫下天天系着渔船，渔妇和渔翁全都白了头。树木已经半枯，人也老了，更何况又经历了几番秋天的落叶。闲居二首。茂密的树林和修长的竹子，就是我的居所。如今身上已经没有官职，也很自在。种药栽花，筋力已经疲倦；北窗下高枕而卧，教孩子读书。连日风雨不能出门，傍晚出来穿着木屐看看溪边的水痕。不知竹笋已经长到邻家去了，篱笆边新添了几根竹子。梦见茂名兄二首。乙卯年夏四月二十一日庚戌之夜，我已经梦见过茂名兄；第二夜又梦见了他。第二天，侄子泽拿着他哥哥治所寄来的信来告诉我说：“近来听侍仪介公说，茂名县的辖地已经合并归入高州治所，在任的官员都改任了。您的兄长则升任赣州府通判了。”这个说法是从衢州人的话中得到的，虽然未必一定可信，又怎么知道它不能成为从前梦境的一种应验呢？于是作绝句二首记下这件事，日后再验证究竟是否应验。两夜里郎官频频进入梦中，今天早晨报来的喜讯应当就是这个人。侍仪怎么会说没有根据的话？只怕衢州传来的消息还不真实。很久没有书信，只能报一声平安。正担心在蛮荒之地安抚百姓很难，欣喜地听故人亲口说：“近来已经调任赣州的官员了。”

译梦中得到洛容兄的书信。乙卯年九月十七日夜里，我梦见得到洛容的书信，醒来便叫妻子告诉她，妻子的梦也与我相同，于是把这件事记在墙上。又过了五个多月，后来才收到书信；查看他发信的日期，正好就是梦中的那一天。对此感到惊异，便记下这件奇异的事情。我和妻子同做一个梦，梦见夜里在洛容县城中，正到了发出书信的时候；确实有感通天地之事，万里之外传来的音信，一夜之间便知道了。与侄子董时雨分别二首。我和侄子时雨一同因有司荐举来到京师，如今我要巡按江西，时雨可以回去侍奉父母，作诗来记下分别之情，并拿给儿子浩看。我和你一同来，你却独自回去。临别时反复叮咛，内心实在违背不舍。丹阳的车子，龙江的船只；明天我们各自向东西飞去。关系亲近的亲属没有几个，骨肉也很稀少。只有糟糠之妻，却瘦弱得连衣服也撑不起来。到家后告诉那痴儿憨犬，好好守护瓜田，等我回来。依韵和俞东村所示诗四首。茅草丛生遮蔽了田野，出门没有道路。冷落的柴门在水竹之西。客人来了，还能留他吃一顿饭；小儿去买酒，妻子蒸藜麦【自述草堂的简陋】。池塘春草使人梦思依依，明月清风吹入半掩的门扉。今夜灯花为什么这样喜庆？多半是洱海那边有书信回来了【怀念弟弟季明】。宗族亲人零落，服丧期有重期、功服等不同。什么时候才能让马头向东而行？二十年来，乡里已经变了，半数人登上了鬼册，半数人被称作老翁【怀念武功兄】。今夜秋色正好平分，可惜兄弟不能同游。片片云彩将要下雨，并非没有情意；天上的姮娥也因此发愁。与俞原肃留别十首（并序） 原肃是贵家子弟，将要回去了；武功令的弟弟仲基于是摘取古人词中的话，以“别时容易见时难”作为起句，已经写了一首律诗，又仿效作了十首绝句，用来代替折柳赠别。唉，我老了，他出行时，不能不有所感慨。原肃离家二十年，仅仅能够拜谒一次祖坟，访问族人和旧友，幸存的十个人中还不到两三个。从今以后，假如原肃再过二十年才回来，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等到见他呢？这确实是可悲的事。即使以后还有约定的重逢日期，也应当拿这些诗出来引发一笑。分别时容易，再见时困难。不要把我当作寻常的游子看待。二十年来只相逢一次，跋涉四千多里才来到长安。分别时容易，再见时困难。愁绪涌上心头，千头万绪。传话终究不如亲自面对面。将要出发了，却又徘徊不前。分别时容易，再见时困难。面对美酒应当放声歌唱，姑且尽情欢乐。如果不趁眼前同醉一场，明天又到哪里去看那远行的马鞍呢？分别时容易，再见时困难。屈指算来，已经二十年了；寒夜一更又一更地过去，还能有几次这样的相逢？早已把并州当作故乡看待了。分别时容易，再见时困难。茫茫春江上送别木兰舟，三叠《阳关》曲，不要把它唱尽；一声声凄楚，满心酸苦。分别时容易，再见时困难。没有办法把你挽留，只能去看牡丹。你将要到洛阳城中游历，不知什么地方可以让我寄托思念。分别时容易，再见时困难。把满腔怨恨和愁绪，一并写成一篇。以后若有想起我的地方，姑且看看纸上留下的笔迹。分别时容易，再见时困难。我在吴淞垂钓，你在磻溪垂钓。即使子牙的鱼钩和饵食更大，四鳃鲈鱼的风味终究属于张翰。分别时容易，再见时困难。芳草萋萋，使人不忍观看。何况正值暮春，连大雁也没有飞过；回到家乡后，又有谁替我寄来平安的消息呢？分别时容易，再见时困难。两地相思，情形总是一样。这世上的这种情意，什么时候才能终止？除非石头腐烂、海水干涸。偶然题写三首 东风细雨打湿了窗纱，太阳已经西斜，黄蜂还没有来报到。芳草长满庭院，任意呈现一片绿色；时时有碧桃花被风吹落。小路斜斜地穿入竹林，曲折的栏杆转向花阴。墙角回旋处风势如旋，落在地上的残红有多少，幽深无尽。青石栏杆环绕着曲折的池塘，一株株杨柳倒垂着丝条。我坐在水心亭上卷起帘子，鱼儿啄食残花时嘴巴一张一合。夜晚停泊在江上 大雁在结霜的水洲上哀鸣，喜鹊绕着树枝飞。长夜难以入睡，客中的人迟迟不能安眠。隔岸一盏灯，是渔船上的火光；愁绪仿佛江边的枫树，正对着灯火映照。匡方人家 流水潺潺，白石滩旁是稀疏的树林，红叶已经凋残了一半。溪边有简陋的小桥，山前有屋舍，仿佛正在黄筌的画中观看。寒江上的渔人 一家人漂泊在一叶小舟上，船小得像梭子。船头载着儿孙，船尾载着老妇。今天天气寒冷，难以下网，只好躲进芦花深处避风浪。修竹芙蓉四首 芙蓉花已经老去，碧波寒冷；竹子上湘妃的泪水还没有干。夕阳落在黄陵庙前的道路上，如今看去仿佛在画中。十二座山峰的峰顶月色将昏，阳台梦中的旧日精魂。直到今天仍怨恨湘江水，不能替娥皇洗去泪痕。竹子上的泪痕当年还未消失，又把红粉泪水沾湿鲛绡。月明之时听见云中的瑟声，如今苍梧之魂还可以招回来吗？黄陵庙前，湘水深沉；苍梧之人离去，遥远得难以寻觅。西风洒遍啼哭的红泪，竹子上斑斑点点，直到今天仍是遗恨。除夕与仲斋守岁，谈到乡里的迁客，有感而作。赌酒猜拳，夜里十分喧闹。屈指一数故人，大半都在天涯。梅花在东风中冷冷地微笑。守岁摆设筵席的，又有几家呢？闺中思念二首 因醉酒而病，又为春光伤感，十天就这样过去了。指甲留下的抓痕不敢露出来，金盒子里的诃子也不要让鹦鹉知道消息；鹦鹉在人前最爱多嘴。博山炉中没有香火，胆瓶也是空的，香气从哪里传来？想来是别院中有人把新摘的茉莉花插在钗头，隔着帘子吹来阵阵扇风。可笑二首 终究长生药并不真实，世间谁能活到百年？贪得无厌的人忙着求取，究竟是什么意思？仿佛想用黄金铸成自己的身体。自古以来兴亡自有定数，曾经可见铜驼蹲在荆棘丛中；赞皇侯徒然写下《平泉记》，还想郑重地告诫子孙。无题二首 蜘蛛结网，为什么这样忙？春蚕吐丝作茧，是自己加速走向死亡。只有蜜蜂，尝尽甜味，终身享用百花的香气。世人的心思浮薄，连野兽都不如。陆机家的黄耳狗还能传递书信；晚唐也有孙供奉，却以向东梁问候起居为耻。怀念季明、大政两位乡友 乡里人穿戎衣的日渐稀少，老朋友却又离去，穿上了军装。塞翁所遇的得失都是前定的，不要因为今天而怨恨昨天的过错。与张链师一起吃饭时有两只鹤来起舞 道人邀请我吃饭，分给我胡麻饭和安期枣。仿佛不知从哪里召来了两只白鹤，径直从天上的玉皇宫而来。

译偶然写下 太行山过几天会变成平地？巫峡哪一年才会成为坦途？东海之底已经三次扬起尘土，谁能有麻姑那样的眼光呢？寄给延平西芹河泊所任职的侄子时雨十首。慈母手中的针线，殷勤地缝制着衣服，想着孩子出门要远游；还记得临行前她细密缝补的情意，白云飘去的地方，回头看上一眼。蛮族男子把舌头说成南方人的话，蛮族女子梳着仿效北方人的发髻。新官到了，任意行事仍未满足心意，只禁不住听满山鹧鸪啼叫。当年雷焕在丰城得到的宝剑化作两条龙，潜入水中而去；后来不知道又有谁见过它们？请殷勤地替我问问渔翁。西芹的女子穿着茜红色裙衣，插着花来迎接。官长的妻子低头跪拜，礼数很多。彼此语言不通，听起来像鸟叫。卖淡菜、蛤蜊的商贩来到这里，荔枝、龙眼也从福州运来；乘轿整天行走在山谷中，满路都是兰花，根本不用栽种。榕树的浓荫铺满地面，傍晚便生出凉意。扇风吹过钗头，茉莉花香随风传来。印子鱼起初我并不认识，得到后只和妻子一起品尝。官府织造的白苎布裁制成衣服，样式仿照乐府；时新的乌纱帽也学着京城的样式。大暑天穿上它，人人都说好，连扇子也不用摇，心里自然清凉。刚出焙的好茶，闽地有带汁水的新鲜荔枝，浙西也有不亚于异乡的美味；这些都尝遍了，只差松江的大嘴鲈鱼。树上的柑子大得像盆，地上的兰花多得像杂草。官舍里太阳已经升高，我刚睡醒，隔着窗户听见人的说话声，原来是鹦哥。紫蔗榨成的浆，适宜新鲜压取；红糟腌制的食物，也已经习惯品尝。任职居住久了，熟悉了当地风俗；方言和饮食习性，也逐渐随同乡土。仿效《香奁》体二首 碧桃花落尽了，海棠花开了。帘幕笼罩着深春，燕子飞来了。心里因为怜惜花朵而伤感，身体又因饮酒而病。一床琴弦乐器都蒙上了尘埃。重重花影映上绣帘，太阳已经很高，连针线也懒得拿起来。试着把红叶题诗写完，闲来拿金鎞挑剔指尖。集取前人诗句，依次韵和俞东村四首 痛饮狂歌，白白地消磨时日。感慨时事，心绪久久不能平静。吟咏完毕不堪承受，向东回头望去；水阁春寒，天气时阴时晴。幽静的居所悄无声息，有谁来到？一点山间萤火，照着寂寥。想把思念寄出去，却没有好的音信；几处传来夷人的歌声和渔樵之声。蒹葭和杨柳仿佛江南汀洲，细草带着春香，小小洞天幽静。烟雾笼罩的江面苍茫一片，积聚了多少遗恨；江上烟波，使人发愁。黄昏时来到溪上，交谈的人很少。交游零落，只有我独自悲伤。有约的人没有来，已经过了半夜；谁来收拾松树下那盘尚未下完的棋？生日自况（《清平乐》二阕） 今天是我的生日，世俗的样子完全和从前一样，只是红润的容颜偷偷离去了，白发新添了无数。不要把事情挂在心上，上天自有安排。曾经和我一起在金门登记入仕的人，不妨等着看我归来。今天是我的生日，怎敢说读书做官误了自己？造物主拘束人的处境，本来就有定数。并不是青云之路无从通达，只是与幼小的孩子团聚，和山妻一起吃寻常的粗饭、黄虀。太阳已经西斜，枕边听着鸟叫，哪里比得上马上的报晓鸡呢？触景生情（《糖多令》） 一抬眼便觉得凄凉，寒鸦在夕阳中聒噪。二十年来多少兴亡变化，花榭柳台已经没有一片瓦。昔日歌舞之地，如今放着牛羊。往事不要再想，说起来就愁得肝肠寸断。旧日的人，都在别的乡里。只要酒杯长在手中，整天醉着又有什么妨碍？依张梦辰《秋感》的韵作（《台城路》） 木犀花落了，芙蓉花绽放了。不知雁门关打开了没有？金谷园中、平泉庄上，又见到许多兴亡盛衰，今时已不同于往昔。试着仔细思量，反而更加憔悴。怕登上高楼，看夕阳落在山外，江水向东流去。重走王谢旧日的邻里，还能依稀认出门巷；还是那样的车马，又有谁来？管弦乐声在哪里？盛大筵席难以延续，令人惆怅。我这一生已经老了，比宋玉的愁绪还多，而且多了一倍。月亮照到窗前，满城响起捣衣声。春日相思（《蝶恋花》） 睡醒后，鸳鸯帷帐和绿色纱窗外，黄莺在清晨啼叫，海棠已经开了，帘幕间春寒悄然。是谁在荡秋千？原来只是风吹得秋千轻轻摇动。眉懒得描画，心情不好，偏偏还要面对这些闲花闲草。自我警戒（《蓦山溪》） 人生如同寄居一世，不要妄想活上千年。古来稀有七十岁长寿，哪里有谁能长生不老？贫富贵贱，都是命运安排。即使依靠奸诈狡猾，又有谁能保证一生永远顺遂？如今眼前的故旧，看着一个个减少。客人来了就应当挽留，何必管酒菜是否草草？光阴已经流逝，毕竟剩下的不多了。头发白了还不明白，又何必徒劳地增添闲愁？《西郊笑端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西郊笑端集》卷二　明代董纪撰　《题瞻山赖实父诗集后》天台赖善卿把他的先伯祖瞻山的诗集拿给我看，又写信来请求我说：“最闲翁已经在诗集后题过字了，您难道可以不说几句吗？”我展开诗卷阅读它，譬如玄圃堆积着美玉，而这些玉又出自善于雕琢的人之手；珩、璜、琚、瑀，珪、璋、琬、琰，没有什么不能制作，制度品格无不合宜，丝毫没有差错。看见它便使人肃然起敬，不能不端正容貌、整肃衣襟。诗歌自《三百篇》以后，变化成为五言、七言诗，在唐代兴盛，在宋代败坏，这是不可改变的论断。瞻山公以诗闻名，宝祐年间正是诗法败坏到极点的时候，公却独能卓然自立，自成一家风骨；如同百鸟群中出现一只雄鹰，可以说是在狂澜已经倾倒之后挽回了它。善卿一向懂得诗歌，如今对于当代作者尚且能够搜集编纂，使其流传不朽，何况是你们家族先辈中的知名人物呢？尤其应该珍藏它。

译《云东小隐记》云间人胡彦恭离城向东三十里左右买田建屋，隐居奉养父母，亲自耕作、钓鱼、养妻，并纺麻织布来供给衣食。每年蓄养的鸡、猪，桑、麻、果实、蔬菜的供给，都足以养家。闲暇时便陈列经史，考察古今得失，遇到关系世道人教的事情，就常常写下来；有时写成议论解说，有时发之于歌诗，用来抒发自己困顿不得志的胸怀。其他追逐声名利禄的事情，一概不让它们进入耳中、扰乱心境。因此题写他所居室屋为“云东小隐”，并请我作记，我推辞而未能成功。我对他说：“隐居在城墙东边以避世的，是王应仲的隐居；避乱于辽东的，是管宁安的隐居。张翰弃官后隐居江东，杜陵闲居时隐居瀼东。如今你居住在云东，又以‘隐’来命名，难道也要和这几位先贤有相同的行迹吗？”那几位人都是因为时势和愿望相违背，感到有些事情难以施行，所以奔波劳碌，有的远、有的近，有的平夷、有的鄙陋，逃离尘世却没有烦闷。并不是他们不想做官而固守隐居，只是所遇时势使他们如此。如今圣明的君主在上，访求贤才唯恐来不及，山林之士只要有一点长处，或以一艺闻名，都不会被遗弃。你读书学古，胸中有奇才谋略，不做官也就罢了，一旦做官，取得富贵就如同从袋中取物一样容易。” 你却不选择容易的道路而选择困难的道路，不做通常的选择而采取奇特的做法，偏偏想隐蔽在草莽中的一个角落，使除了居住在云东的人以外，所有人都听不到你的名声、见不到你的面貌。和那几位先贤相比，你处在乱世时的做法，不是太过分了吗？彦恭说：“我难道是故意违背世俗、盗取名声而不做官吗？只是曾经忧虑那些急于求进的人，他们年纪还未到出仕之时，才能也还不能施用于政事，却不自量才力、不衡量德行，一旦贪恋职位、苟且求取俸禄，很少有不毁坏职守、败坏事情的。因此有早晨佩戴官印绶带，晚上就戴上刑具的；也有昨天还立于朝廷，今天就被弃置于市井处死的。从前孔子让漆雕开出仕，却赞许他回答自己尚不能胜任；盆成括在齐国做官，孟子知道他将要被杀。那么漆雕开的才能，圣人本来就知道他可以出仕；他所说的不能胜任之处，是圣人不知道而漆雕开自己知道。盆成括的才能不适合出仕，盆成括自己不知道而别人知道。那些毁坏职守、败坏事情，直到死也不悔悟的人，是因为不知道自己的才能不适合出仕却偏要出仕，正是盆成括一类人。漆雕开就可以免于这种祸患。我知道自己的才能不适合出仕，别人不了解我，而我自己了解。既然已经知道这一点，却又贪恋职位、苟求俸禄，这也就是不衡量才力、不估量德行。我因此感到畏惧，所以处在贫贱之中却能安然接受，并不是厌恶富贵才这样做的。处在乱世，知道时势不宜出仕而隐居，这是古人的高尚之处；处在治世，知道自己的才能不适合出仕而隐居，是我的本分。隐居并不是盗取名声，而是表示自己不敢出仕，有什么奇怪的呢？”我听了他的话，便致谢说：“这果然是你的志向啊！隐居来实行自己的义，积累学问来成就自己的德，难道有什么不好吗？况且小事是大事的开端，隐居是显达的基础。将来，求贤者带着玄纁之币来到你的居所。我知道他不会到南山之南、北山之北去寻找，而一定会来到云东。”于是写下这篇记。《退叟传》退叟起初居住在云间的谷水，自号云谷。晚年谋划归老，便在仙山建屋，自号退叟。有人问他这样命名的缘故，他说：“我的年纪超过知命之年，身体既衰弱，才智又拙劣，知道自己在时势命运上退却了，才力退却了，心思在思考和智慧上退却了，在谋略上退却了，聪明在耳目上退却了，精华在毛发上退却了。这几方面全都是衰退的证明，所以我这样命名。”有人说：“老人您的说法不是太局促了吗？”贤人把它蕴藏在心中就是德行，施行出来就是事业；如果有可以作为的时机，即使是磻溪的老翁，也不会因为年老昏聩而使自己从世间消失。如今退叟又怎么能只考虑自己处在这里，最终不向那里进取呢？退叟听后说：“我并不是不实行自己的志向，隐居或显达都必须遵循正道。水上行船会翻船，陆上行车会毁车，贸然前往又将到哪里去呢？看见可以前进时便前进，知道困难便退却，难道可以不慎重吗？凤凰在高林筑巢，蛟龙在深潭做窟，各自得到适合自己停留的地方罢了。我之所以这样做，也是要处在清静中守住自己的本分，避开危险以谋求安稳，难道是为了矫饰世俗、盗取名声吗？”众人都认为他的说法正确，并且说：“像退叟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把自己的事业看得高尚了。”退叟平日读书自娱，其他事情一概不放在心上；然而如果官府征召服役，他就前往服役。而且他生性喜欢施舍，不谋求扩大产业、增加收益；家中有固定收成的田地千亩，每年收成有余，族中贫困的人都能得到他的供养。我既赞许他的话，又更加敬重他的义行，所以替他作传，并且用来警戒浅薄的风俗。退叟姓黄，名君泽，字云。《题西旅献獒图》周武王战胜商朝后，蛮夷与中原道路相通，西旅献上了那只獒犬。太保召公认为这不是应当接受的礼物，便写信来训诫武王。凭武王的德行，远方的人归向教化，各自献上本地特产，是合宜的。召公为什么不这样认为，反而反复训诫他呢？只是担心他把远方的珍奇当作宝物，却不把贤才当作宝物；那么他为武王考虑得可谓深远了。《史记》记载，周穆王不听祭公谋父的劝谏，任意向犬戎炫耀威势，虽然得到白狼、白鹿回来，从此以后，荒远地区的人便不再来朝。召公太保的话，难道没有应验吗？张贞期学习李龙眠的画法，于是画了这幅图。至于学得像不像，暂且不论；只是我不知道当时画它，究竟是要让后世按图寻找这件事，还是要让后人把它作为鉴戒而寻求其中的训诫？可惜不能使张贞期一类的人起死回生，向他追问其中缘故。后来的观赏者，又哪里可以把它当作寻常的图画来随意玩赏呢？

译《万山隐居记》郑州是开封的属州，荥阳、汜水又是郑州的属邑。鸿沟在西面，广武山高耸在北面。前面是层层叠叠的万山，左边是索水、汴水汇流，实在是古来地势优胜的地方。因此这里人物辈出，往往有卓越奇异之士。如今贾公时进，年轻而才华出众，真是奇士。于是他在万山之中建屋，钓鱼游赏，题写他的居室为“万山隐居”，并请我作记。我说：“古人没有不想做官的，士人有所隐居，难道是本心吗？只是各自顺应所处时代罢了，南阳、鹿门的诸位君子就是这样。如今明君贤臣相逢，只要有一点长处、以一艺闻名的人，没有不被举荐的。山林之间难道还会有隐士吗？你取这个名字，怎么办呢？”时进说：“我并不是不愿做官，而且我的先世都是前朝的武官，世代佩带簪缨，恩泽施及他人，声名显耀于当时，直到今天仍清楚地存在于人们耳目之中。只是我不肖，对此有所未能相信、未能通达，所以不敢出仕。如果能够苟且求得俸禄，混迹于老农、老圃之间，也就满足了，还谈什么其他呢？”我说：“这果然是你的志向啊！凭借居住万山的乐趣，你确实可以隐居了。” 凭你的才华和美好品德，又岂只是万山隐居之人呢？”唉！万山的居所因为得到人才而更加显扬，人才也因为万山的居所而更加高尚。你既然已经出仕，就应当发扬胸中所蕴藏的才学，扩展自己的能力，对上符合圣天子急于求取贤才的心意，对下不辜负自己所学。那些清泉、白石、黄花、翠竹，应当让山灵替你守护，成为将来功成身退、归老之处，使它和午桥、绿野相互辉映。于是写下这篇记。《闲处光阴记》上海的沙冈有一处章文浩家的隐居别墅，在别墅西侧外斋的后面，挖地建成池塘，堆石筑成台坛，种上松树和桂树，旁边又有古梅、碧桃、柏树交相环抱。池中养着金鱼，种着名贵莲花。池上又建了一座小轩，与外斋相通，用作游赏休息之所。它宽三间，进深不过寻丈。花香竹色，熏染着几席；云影天光，在栏杆间时隐时现。幽静寥远，使人不知道尘世还有纷扰喧嚣。于是取秦少游词中的话，命名为“闲处光阴”，并请我作记。我认为少游是雪月中的人物，吐气谈笑皆如珠玉，所以他说的话虽然浅近，意味却无穷。登上这座轩的人，看见它的名字而思考其中的实际意义，一座轩的含义就完全具备了。虽然如此，光阴本来只有一个，哪里有闲与不闲的分别呢？闲与不闲，是上天给予或剥夺人的处境，而人不能自己决定的。光阴本身不知道这些；人得到闲暇，却得不到合适的处所，那么闲暇也只是白白虚度；即使得到合适的处所，却没有闲暇，那么处所也只是徒然设置。既得到闲暇，又得到合适的处所，光阴哪里会不借给人使用呢？文浩喜好高洁，胸襟洒脱，对上勤勉供纳赋税，对下尽力承担养育的责任，退下来便在这里休息，避开喧闹而享受清静。这难道不是在“闲处光阴”这个处所中有所收获吗？到了风和日丽的时候，窗户全都敞开，和两三个郡中人士谈论义理、讨论往事；有时饮酒，有时吟咏，有时弹琴，有时下棋，有时焚香读书，有时饮茶观画，没有一件事不适合当时的情境。这难道不是在“闲处光阴”这个时间上有所收获吗？况且光阴，是百代以来不断经过的旅客。它存在于天地之间便无穷无尽，存在于人身上却是有限的。就有限而言，古代没有今天的日子，今天也没有古代的时刻。文浩对此有所领会，得以同光阴相遇并合宜相处。“不要让闲处徒然设置，不要让光阴白白流逝。”这样，对于少游的话就没有惭愧，对命名这座轩的意旨也没有辜负。那些早晚搬运砖石、担心自己不能任事的人，如今又在哪里呢？又怎么能拿那种生活来替代这里的生活呢？文浩起身说：“我虽然不聪敏，请让我奉行这些话。”于是写下这篇记。《祝洞天真人赠行诗序》槖籥先生本是神仙中第一流的人物。我与他在京师相遇，总共相处了两个月，往来亲近，欢乐得像平生旧交。一天他来向我告别，从袖中拿出四明陈协和、吴门杨彝中等人唱和赠送的诗，汇集成篇，请我为它作序。我展开诗卷观看，作者果然都是一时名流，唱和也确是一时盛事。有的像端正衣冠、手执笏板，行止周旋合乎规矩；有的像穿轻裘、系宽带，驾着坚车良马，自在驰骋；有的像穿裙着木屐的少年，风流而含蓄；有的像辅弼老成之士，严毅而方正。它如同声音中有黄钟大吕，如同滋味中有项上之肉。华美的新秋月色不足以比拟它的光明灿烂，赤霄中的鸣凤不足以比拟它的吉祥嘉瑞；玉壶中的冰不足以比喻它的清澄，金茎上的露水不足以比喻它的甘美；良金美玉不足以比喻它的珍贵，越地的罗、蜀地的锦不足以比喻它的文采。先生带着这些诗归去，我恐怕它们不是被鬼神夺走，便会被蛟龙争抢，所以应当谨慎珍藏，不要轻易给人看。我们这些同道之士，如果有人有幸署名其中，将来或许能够访问龙虎山、经过升仙桥；拿出这卷诗来一笑，彼此便都不再是初次相见的陌生客人。答陆宅之先生 仰承您赐下佳作教诲，我展开诵读了好几遍，使人仿佛登上庾楼，带着酒到天柱赴约，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愿望吗？只是适士宁有事情牵累，不能参加这次约会，实在令人遗憾。伯祥和季辈随后也来传达您的邀请，却各自因为事情推辞。大家都这样，那么我这个不肖之人怎么能独自前往，辜负这场美好的约会呢？真是惋惜不尽。虽然如此，改日稍有闲暇，我当率领诸位乘山阴访友之兴，一同登临小海楼。楼主人一定能叫人取酒劝客，我时纪也能举杯邀月，为先生祝寿，还有什么不可以呢？又哪一个夜晚不像中秋呢？私下听说《阳春》《白雪》这样的高雅曲调，人们还说曲调越高，能和唱的人越少。至于您的作品，不只是少有人唱和，实在是我不敢唱和啊。我们这些人又怎么能拿雷门的布鼓去相对呢？暂且容我留待后会，以此谢罪于才力不敏。使者回来，略写这些话来表达诚意，书信不尽。

译《赠卜者陈彦立序》古代占卜，是用来决断疑惑、确定犹豫的。大事用卜，小事用筮。这样说来，卜与筮相比，卜更为重要。大概是因为龟属于四灵之一，背面属阴、正面属阳；上部隆起，象征天，下部平坦，象征地；左右两眼象征太阳和月亮，转动运行对应四时。因此它比使用蓍草更有长处，是蓍草所不能及的。然而龟本来确实灵验，如果占卜不诚，判断不明，即使十朋之龟排列在前，五总之龟陈列在面前，又能怎么样呢？松江一带以卜卦为业的人多得无法计算，只有陈彦立得到了其中的真传。他的祖父和父亲都以善于占卜著称，到了彦立，仍然精通七十二钻而没有一次失策。他居住的地方靠近闹市，商贩接踵来到门前，他的术数因此大受欢迎。同业的人嫉妒他，嘲笑并排挤他说：“陈家的小子年龄刚过弱冠，又早早失去了父亲，虽然粗略读过书，他的术数难道真能超过别人吗？不过是借助士大夫的声誉来增加自己的分量罢了；否则，就是造物主偏袒他。”陈彦立听到这些话，更加刻苦自励，并不因别人毁谤自己而发怒，只对人说：“我是后进之人，不过要逐利来养活妻子儿女；我的学问连自己都不敢确信，却侥幸得到众人的信任，他们有这种说法本来是应该的。但说我借助声誉，是错误的；说造物主偏袒我，就更加错误了。” 用火灼龟、钻龟来占卜，是各家都相同的；所操的行业相同，志趣却有不同；所做的事情相同，留下的踪迹却有不同。名义上是儒者而行为像墨者，口说夷狄之言而心怀盗跖之志的人，也都是这样。我只能世代继承自己的行业，却不能使人必然称誉我。如果真有人称誉我，难道是我每天叫人到市场上行贿吗？我只能竭尽自己的诚心，却不能保证自己一定得到施展。如果真有人得到施展，难道是我每天叫人在路上邀约他吗？那些人不考察我自身，却只是一味憎恶别人。这譬如玉工出售璞玉，不以璞玉卖不出去为羞耻，却嫉妒卖出美玉的人，难道合乎道理吗？听到这番话的人都心悦诚服，从此人们也不再议论了。我当初来到松城，认识了他的先君子大有；凡是有所疑问，必定请他占卜，十次没有一次不应验。大有去世后，我又跟从彦立氏考察实际情况，他与先君子没有不同，而探究推求甚至超过了先君子。我本来已经知道陈氏的占卜自有传承。今年夏天，交翠翁、周汝明两位亲友患病，都危重不堪，医生治疗和祈祷都没有丝毫效果，计策用尽，不知该怎么办。彦立氏占卜说：“吉中有危，没有灾祸，只应当另请良医，服用良药。”到了冬天，两人竟自行痊愈。我说：“病势像这样，早晨还不知道晚上能否活着，哪里还希望撑到冬天呢？”彦立氏说：“我的占卜一概以诚心为本，从来不敢轻忽。如果不应验，我以后就不再占卜了。你或许相信我，能替我把这件事记述下来吗？”只管验证它，后来果然如此。唉！至诚的道理可以预知未来。天下的道理，没有不因诚而明白的。彦立氏知道占卜的重要，知道诚心是关键；不亵渎神灵，不使明察昏昧，心意感通便一定有回应，运用起来又没有违背，所说的话准确无误，就像射箭正中靶心一样。由此看来，可以说没有辜负圣人创立占卜的本意，也没有辱没世代传承的家学。那些同行的人，哪里能够懂得这些呢？我和汝明有世交之谊，加上又认为他的占卜神验，敬重他的请求，所以替他记述这件事。唉！假使一个人确有值得记述的地方，即使不求人，人们也会自行替他记述；假使没有值得记述的地方，即使求人，又哪里能够替他记述呢？以你的年纪，富有精力，刚强有为，志意笃实，品行修洁，不应当使人无从称述你。古书上说：“人如果没有恒心，就不能做巫医。” 你可要努力啊。将来掌管铨选官员的人，假设设置“建卜”一职来选拔人才，一定会有人推荐你；这件事你也应当努力。不要只说：“占卜啊占卜，难道是灵龟在说话吗！”

译赠送给医士欧阳子忠的序 自从炎帝、黄帝曾经亲自尝试草木，医治疾病的经典、医方和本草之书便由此产生，目的是使百姓没有疫病、重病、夭折和昏乱之患，他们对天下后世的功劳难道只是小事吗？《周礼》又设置官职来掌管这件事，年终考核他们的成绩，更可以说是重视医事了。下至西汉的仓公、东汉的长沙公，沿及隋、唐，直到宋、元，贤人哲士接连出现，医方医论也日益显著；照理说，如今的人只需花一半力气便能取得加倍功效，精通医术并不难了。然而百姓的寿命一天比一天短，医道一天比一天衰败，为什么呢？这是由于不致力于体会古代圣人设立医科的本意，只知道谋求利益，所以很多人冒充医生的名义，却不求真正尽到医生的职责。根据脉象探求病情，便疑惑不明；按照医理讨论治疗，便狼狈而不能辨别。把夸张欺诈当作高明，把虚饰巧佞当作才能；仅凭人的瘦胖来判定虚实，拿似是而非的情况来推测寒热，往往侥幸靠药物取得一点功效，便夸耀自己的意气，放纵欲望来要求厚重的报酬；如果所得稍有不足，便悻悻然发怒，严重时甚至辱骂病家，把他们视作仇敌。像这样，怎么可以呢？浙东欧阳子忠先生出身于文忠公一族，喜好读书，敦厚守礼，崇尚义气。不到二十岁时，他侍奉尊父来到江浙游历，后来便寄居云间，凭医术闻名当时。同样从事医业，但立心却独自不同。本地人凡是求医，远近无不归向欧阳先生。能够请到他登门诊治的，也觉得是十分幸运。他也不会因为人的当面和背后而对人采取两种不同的态度。我的朋友陈良佐客居湖源，因不适应当地水土，又受到暑瘴之毒，患上痎疾回来，几个月都没有痊愈，身体疲弱得非常厉害。其他医生都已用尽技艺，只得束手不治。子忠看了他说：“我知道病根在哪里了，邪气在厥阴经的血分，应当以某药为主药，十天内一定见效。”众人都认为这是妄言，子忠于是大剂量煎制汤药，服药后病情减去一半，第二天又大为减轻，第三天再大为减轻，不到十天果然痊愈，按所说的期限取得了验证，完全如他所言。众人这才惊异佩服，认为卢扁再生，也未免说得太过了。后来有人因此劝他获取大利，子忠笑着说：“医术自有道理，何必总说利益？医道只有一个，医方医论也只有一个，我难道能违背这个道理而自行另创一套吗？在别人那里，只是他们自己不能完全遵循医道，所以我的功效虽有不同于他们的地方，也不过是分内之事，哪里能拿获利与否来说呢？”唉！欧阳先生这番话，可以说是真正懂得医道了！看那些靠药物侥幸奏效便索取厚报的人，与他相比岂不是天壤之别吗？假使天下人都把欧阳先生的心意作为自己的心意，那么圣王设置医科的本意便不会有愧，而百姓也可以进入长寿之域了，这难道不是好事吗？良佐的哥哥良器请我写几句话作为赠给欧阳先生的文字，于是写下了这篇文章。松城镇西庙修造募缘文 恭敬地说，松江府雄踞在大海之滨，对应着星宿牛、斗所在的区域；镇西庙供奉玄天上帝，里面与星象中的虚、危二宿相合。十多万户人家烟火相连，归心向往，六七百年的香火绵延不断。庙门庭院长久经历风霜，栋梁又无法支撑风雨。小道士近来承蒙上级防御官的照应，怎能不扩展规模？众位长者各自赐予庇护，重新修整法度规模。殿宇夹着修长的廊庑排列，厨房、浴室和斋房连接丈室，并环绕着墙垣。这不只是为了好看，实在是为了完备礼制。粮仓中的粮食和袋中的金钱，仿佛鬼神输送、天降雨水一般；朽坏的墙面和木料交给工匠修治，工匠便如云聚集、骏马飞奔而来。这番修造兴起了，我们的事情就成功了。听云间鹤鸣，祥瑞在金阙开启，共同瞻仰天上的尊神；看鸾鸟在笔下飞翔，寿命记入丹书，仰面赞颂神域之广大。永远祈求恩施长久坚固，福田…… 南桥明行寺钟楼募缘疏 恭敬地说，芬茶梨的祥瑞、蒋汉瑊舍宅布施的公案仍然流传；阿兰若寺的钟声响起，江湖间五座禅寺创始的功劳也不小。依仗释迦老子的万分之力，寺院创建于石晋天福五年秋天，正处在吴王夫差三女冈，距离古华亭六十里。如今象龙践踏，华夏与梵刹都归依此处；无奈世事变迁、星移岁改，忽然楼塌钟毁。承蒙檀越重新安置千钧重器，犹如合浦珍珠失而复得；又悬挂钟架，想要建成百尺高楼，然而邓林的木材不足。虽说寺院的兴废有定数，最重要的是主持者是否得人。新甫的柏树、徂徕的松树，难道能没有脚而自行来到这里吗？离娄的眼力、公输般的巧艺，想来一定可以随手办成。愿大家运用布施钱财的神通，亲眼见到给孤独长者；让蒲牢对月长吼，听那铿锵洪亮的钟声直上九霄；使钟楼的飞檐凌空，欣喜地看它突兀高耸，恢复旧日景观。上则延长圣上的寿算，下则为百姓降福。周汝明祭奠子冕 唉！起初我得到你时，人人都认为我有了儿子，纷纷来庆贺。我那时刚四十岁，而你已经二十岁，能够替我操劳、承担家事，颇有帮助。我也认为早早得到你的力量，暗自感到欢喜。从替你选择老师、教导你直到你长大成人，到替你选择品德相称的妻子直到你成家，虽然这是我作为父亲的责任，本来就应当如此，但要使心愿实现，也并不容易。你能够接受我的教诲和告诫，从不放纵任性；宗族称赞你孝顺，乡党称赞你友爱；不违背我的志愿，不怠慢我的事业。虽然这是你作为儿子的责任，本来就应当如此，但所谓谨慎修养自己的行为，也很难做到。唉！谁料到教养你竟到了这样的地步，你却突然离开我去世了呢？还是说你的寿命长短本有定数？还是由于我没有德行，上天才这么快夺走了你？从前所谓值得庆贺的事，如今变成了吊唁；从前令人欢喜的事，如今变成了悲痛。唉！你有年轻的妻子和襁褓中的女儿，中途便与她们离散；她们怀抱贞洁的心意，又将与谁相伴？上使祖父痛彻心肠，下使弟弟们悲泪满怀，你究竟对神明有什么辜负，竟降下这样凶险的灾祸？从今以后，我还有什么心思留在人世间，还能说话、吃饭吗？墓地已经占卜确定，将与祖先合葬；遣奠也已有日期，永远把你安葬在那里。朱良佐祭奠夏叔明

译从前我的先人与您长久交好，情义深厚如兄弟。您的年纪比他稍小，志趣投合、思虑相同，彼此肝胆相照，如同漆得胶相合，如同曲调和谐，近三十年间，感情友好从未改变。您在家族中如父辈，我如同您的子侄。幸好您有孙女，闺中品德美好，嫁给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使两家结成亲家。自丙辰年先人早逝以来，因为我不肖，为世人所鄙弃，您却在这时独自看重高尚情谊，教导我、帮助我，和过去一样没有改变。京城的旅尘、大江上的酒船、雪浦的寒沙、霜城的晓天，我们为公务奔走应酬，常常共同往来，剖析裁决复杂难办的事务。您居处前有香白花树成荫，绿荫下有厅堂，亭子有三思阁，又有晚香园；左边揖请嵇康、阮籍，右边招来山涛、王戎。闲暇时弹琴下棋，对着景色饮酒；您的儿子像贤人，具有麟趾凤毛般的才德；众孙各自出众，如珊瑚美玉。还有什么能使人喜悦？穿着彩衣替父母操劳，还有什么能使人甘美？食物充足，可以享用上等厨房的滋味。您年近古稀，身体反而更加健壮，晚年吃饱饭，无事时彼此相见，哪里料到今年春天，二竖作祟，医和也束手无策，药物不能奏效。我曾划船前去问候，去了两三次。分别不过两夜，讣告的声音忽然传来，行路之人都为之叹息，我又怎能承受？眼泪纵横，内心如火焚烧。您既已长久离去，黄泉之路阻隔幽远，难道没有后人继承您的事业、大振您的声名吗？亲属之间有所依靠，瓜葛之亲有情有义，难道不能往来吗？如同您还活着一样，面对苍苍云山、茫茫海水；离别的日子越来越远，而我的思念却越来越长。把牲畜陈列在俎上，把酒斟入觞中，三次奠酒并致辞，肝肠寸断。周汝明祭奠沈君佐 九山的灵秀，三泖的清澄，神奇秀美之气所凝聚的地方，一定会孕育杰出的人才。美好啊！我公正是这种灵秀的验证。您一向喜好德行，安康宁静，年过耄耋，明察秋毫；早年参加科举，后来停止应试，家产富足可比猗顿、陶朱公，在城郭附近选择居所。泉水甘美，土地肥沃，有华美的住宅，有高大的树木。晚年厌弃繁华，退居水南，别墅兴建起来，有竹房、梅庵。以紫芝为粮，以白云为龛，已经悟知从前的过错，不嗔怒，也不贪求。儿子、媳妇孝顺恭敬，虽相隔遥远，早晚问安的书信仍络绎不绝，每天都能知道您的安否。冕又怎么样呢？有幸成为您家的女婿。我家的长媳，就是您的贤孙女；亲属彼此照应，遵循义理，和睦相亲。您不嫌弃我的愚陋，反而以刮目相看的态度相待。一天灾祸突然发生，转笑为哭；我几乎双目失明，您也遭受荼毒。鼠牙般的小人无端生事，又来穿凿我的墙壁；有冤屈却无人主持公道，诉讼最终导致凶祸。您的疾病拖延不止，从秋天一直阻隔到冬天；我被囚禁在枷锁之中，问候也无法相通。天地一片昏暗，我身为囚徒；讣告随着西行的人传来，我却无法爬行前往，只能登高遥望，眼泪横流。用什么来寄托诚意呢？薄薄的苹藻祭品，实在惭愧。祭奠朱梅雪 人不能预先看见并提前料知的，是死生祸福。你在家中实行孝悌，却仍不能免遭高生氏恶毒的诋毁；你在乡里以信义取信于人，最终却不能解除张诚氏浮言的陷害。你能得到异乡旅舍中人的帮助，却不能被邻里的一个平民容纳；你没有觉察夷陵的阴谋，却遭遇了渠阳的祸患；你没有乐享广汉的生存，却遭到同安的死亡。如果死者没有知觉，我只是替你悲痛罢了；如果你还有知觉，那么你自己也已经知道了。走进你的庭院，好像还能听见你的声音；登上你的厅堂，好像还能接近你的容貌。牲畜肥美，酒也备好，愿你的魂灵降临此处。祭辞虽短，情意深长，叫我如何能不悲伤呢？朱孟文祭奠妻弟夏防文 你气度高雅轩昂，眉目秀美娟丽，如凤凰出自丹穴，如美玉生于蓝田。你有子游般的风流才情，像宗之那样的少年人；众人都比作荀家慈明，我却独自认为你像谢家的惠连。眼睛一接触文章便能读完五行，诗还没有七步便已经写成；在家不辱没父亲的教训，在外不辜负老师的传授。只要你的志向不违背，预期的进步必定无人能及。想到我的年龄虚长，甘愿在道路上避让你的快马。有姻亲家的瓜葛之亲，时时能在笑语中相聚。你以兄长的礼节待我，从不稍稍以自贤自矜。我庆贺你的前程将至，乐意吟咏《桃夭》诗篇。虽然疾病的征兆已经出现，我还以为只是稍微失于调养；每次问候你的平安，都希望不用服药便能痊愈。哪里料到医生和祈祷都没有效果，病势渐渐拖延而沉重绵长。上天既然赋予你这样的德行，为什么不让你的寿命延长？难道你是不喜欢处在人世，早早脱离尘世的缘分？是要到玉楼接受召请，还是到九原修撰文章？惨痛使双亲两鬓的白发更加悲伤，哭泣使堂上的父母更加哀痛。埙独自吹响却没有应和，镜子一旦破碎便难以复圆。愁云凝结不散，春色黯淡而没有一点妍丽。过路的人都为此叹息，何况我们又有姻亲关系？今天在高堂前奠祭，明天送你到新坟。痛惜与你在幽冥中永远诀别，我内心的忧愁达到极点。哭得悲痛欲绝而不自知，眼泪鼻涕纵横流淌。俞仲基告祭祖先祝文 唉！防备丧事应当尽到礼节，祭祀应当尽到诚心；这正是谨慎办理丧事、追念远祖的人所应当努力的。近来我们剪除荒草，拜扫松树和楸树；脚踏雨露，既已沾湿，内心也因此感到惊惧不安。将于明日甲寅，奉母亲附葬在先考府君的墓旁。谨慎办理丧事、追念远祖的事情，正在此时。不敢不向祖先禀告，还希望祖先的英灵默默地帮助她，使她得以安息，没有恐惧，没有惊扰。哀痛之情难以承受，谨此告祭。周汝明祭奠亲家马叔能 人不能预先料知啊，只有死生与祸福的征兆，隐约萌动而难以察觉；它们又在彼此之间相互依存、相互转化。从前宴饮欢乐正盛的时候，又怎么知道忽然会有今日的哭泣？您难道是厌弃尘世而乐于长久离去吗？还是寿命有其限制，使黄金不能铸成生命？即使能铸成，又何必使用平生积蓄？况且身后还有许多纷乱的事情，恐怕难以闭眼于九泉之下。起初我羞惭地把不成器的儿子带来求见，才学不够，不能达到“坦腹”的标准，却侥幸被选中，如同选入雀屏，希望能够承受您的教诲。谁知尚未等到纳雁成婚的吉日，先要穿上缌麻丧服。我当时正被羁绊在谪役之中，不能奔赴灵前，实在惭愧。等到跋涉归来，气息还没有恢复。后来我惭愧后悔，却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痛惜美玉埋入黄土。我的祭牲已经洁净，酒也已经备好，感情发于祭辞，用来表白我的内心。神灵明察啊，请鉴察，请照临。朱梅雪祭奠陆荣甫 众人都任凭欺诈行事，您却崇尚真实；众人争相刻薄，您独自保持淳厚谦逊。您善于待人接物，敦厚亲族，和睦邻里；生财有道，钱贯朽坏，粮食陈积。子孙绵延不绝，如芝兰般美好；一家人同堂共享福气，和睦快乐而且安宁。老少欢聚，问候衣服是否暖和；奉上甘甜柔软的食物，以和颜悦色承受您的要求。逍遥自在地相处，年纪刚到中寿；受到奉养，得到调理，本应安适长寿。哪里料到二竖作祟，竟敢侵虐、侵害您，于是使我乡里失去了这位老人。我出生最晚，有幸与您结交而忘却年龄差异。追忆往日，情谊高薄云天；想到再也见不到您，悲痛怎么说得尽？恭敬地倾酒一杯，眼泪如喷涌的泉水。周汝明祭奠太婆沙夫人

译您天性柔美贤善，蕴含贤淑的品德，出身于万户侯之家，荣耀可与二千石官员相比。诰命以紫泥书写，鸾鸟回旋；华美的车子装饰着鱼形车饰。闺门规范和睦，内廷法令严整。完全实践三从之道，符合《关雎》的教化；考察各种礼法，也合乎《内则》的规范。又以谦逊获得福庆，福庆由善行积累而来。举案齐眉的敬意没有停止，断机教子的训诫使子弟成才。贤良的儿子和孙子，都懂得义方；子孙如麟趾凤毛，文章灿然；金玉般的品相，玉石般的资质，秀美地养育于闺房之中。回看寒门与华贵门第，犹如山峰和土堆彼此相望。愚笨无才的我儿，幸而被选为您的女婿。虽然问候的礼数已经相通，却还没有登门拜见您的尊堂。您本应长生不老，奈何世间没有长生之药。还是厌弃人间的混浊，仰慕清虚的极乐世界？您抛下家庭早晚省视父母的生活，终于逍遥于无边的高远之境。嫦娥备办广寒宫的宴席，王母赴瑶池之约。我慨叹云路不知从何处追随，只能徒然隔着灵帷仰望。进献肥美的小羊，佐以清酒；把哀痛寄托在这篇祭文中，眼泪流淌不止。沙夫人下葬祭文 母亲圣明善良，生育我辛劳。想要报答您的恩德，真是海阔天高也难以比拟。丹色的灵旗飘动，白杨树萧萧作响。《薤露》曲调凄凉，贞洁的魂魄或许可以招来。您离去的日子并不遥远，可我的思念却绵长不尽。秀城东边的一角，是劝善有方的乡里；青乌选择的吉地相合，土地干燥坚实。墓地已经选定，今天早晨正是最吉利的时辰。墓室已经打开，墓地和墓域都很合宜。悬棺下葬，幽冥之路从此遥远隔绝。千秋万代，永远不改变、不移动。以一杯酒作永诀，眼泪纵横，充满胸臆。周汝明祭奠李公义 您出身于儒者之家，族属分布在浙东；儒学和吏事广博通达，兼而精通。议论起来，能使座中的宾客折服；谈笑之间，能使席上生起清风。才华还没有来得及施展，气势仍如彩虹般盘旋；把同辈看得如蒿草、蓬草一般。在朋友中，唯独待我格外恭敬；答应别人的事一定守信，与人谋事一定忠诚。自从带着家人来与我结邻，便住得很近而时常往来；乐意和我同社共享鸡豚，约定往来直到老去。哪里料到无根的流言，最终酿成了灾祸？听到讣告，我惊骇悲痛，抱有无穷的遗恨。到灵帐前略备薄祭，徒然想象您的仪容；感念一生交谊而痛哭一场，不知不觉眼泪沾湿胸襟。祭奠朱梅雪 积善的人家，一定会有余下的福庆。为什么善良的人反而招来这样的横祸？两次遭到迁徙，最终死于非命。能够承担父亲事业的儿子，也颠沛流离而死去。最疼爱的女婿，又遭受胥靡之刑而不幸身亡。这使六尺高的孤儿无所依托，使九泉之下的亡灵难以闭眼。难道是造物主不仁慈吗？还是命理气数早已注定？唉！从前常有宾客满座，如今能够前来吊唁的还有几人？难道不是世态炎凉，才突然分出谁疏谁亲吗？死者已经很多，活着的人都悲苦辛酸。感慨梅雪遗留下来的轩车，忽然间它的踪迹已经陈旧。所以我对过去的事情更加兴起感慨，只恨自己的诚意无法伸展。望着灵帐痛哭一场，眼泪仿佛沾湿了衣巾。周汝明祭奠陈良佐 唉！事情有可以做和不可以做的，取决于人，所以容易看见；命运有幸运和不幸运的，取决于天，所以难以知晓。不能尽到自己的责任，却希望免除罪责，这是事情中不可以做到的；尽到了自己的责任，却仍不能免除罪责，这是命运中的不幸。取决于人的事情，人人都可以靠自己避免过失；取决于上天的事情，谁又能保全自己呢？唉！自从您担任万石县令，正值朝廷创立新法之初，责任重大而才能优异，谁不认为这件事可以做成，谁不认为这是幸运呢？然而那里处在海边一隅，号称斥卤之地，私盐和盗贼时常暗中发动，成为百姓的祸害，因此百姓越来越困苦，风俗越来越败坏，放弃产业、流离死亡的人，严刑峻法也不能禁止。万石的谋划，难道能够一一取得成功吗？我看这件事很难办。何况当地百姓大多是奸诈凶恶、贪图谋利之徒，他们结朋树党，牢不可破，这种情况由来已久。他们往往制造事端、寻找空隙，残害善良之人；张开喉咙，肆意叫嚣，只求满足自己的欲望；如果没有得到什么，便等候别人出门，放开喉咙群起吠叫，不是投下骨头来驯服他们，就会遭到他们撕咬。我更加看出这件事难办。于是前面有远途输送的处罚，后面又有误期的过失；当地和当地百姓的危害果真如此，若说他不是陷入了我所认为的难办之境，我是不相信的。即使耗尽资财、用尽力量，力求尽到自己的责任，并希望免除罪责，原以为责任既已尽到，罪责也就可以免除了。唉！最终却未能免除，落得身死家破，把尸骨装殓在千里之外。这究竟是由于人的原因吗？还是也取决于上天呢？取决于人的地方，我不能不为他痛哭一次；取决于上天的地方，我又不能不为他再痛哭一次。他知道吗？还是不知道呢？周汝明祭奠沈德良及其侄沈大中 祸福不可测，死生不可预料。两家遭逢这样的凶险变故，实在可悲可悼。横暴的灾祸袭来，快得像飘风；万事转眼之间便如雾散烟空，连竹林游赏的踪迹也一并消失，竟再也听不到华亭的鹤鸣。思念远方亲人的白云之情凄凉迷惘，黄耳传书也变得寂寞无闻。九山苍苍，三泖浩荡。愿英魂可以招回，归来故乡。我与您有瓜葛亲情，以情义相托，如松萝相依。从今以后，又能把这些事怎么样呢？把牲畜陈列在俎上，把酒斟入斝中；三次奠酒致辞，眼泪一行行流下。父亲祭奠洛容知县董良用之文 唉！父亲去世，儿子祭奠，这是正常正当的事；儿子去世，父亲祭奠，为什么竟如此违逆惨痛？每当想到我家宗族福运衰薄，几代单传，既没有伯叔，最终又少有兄弟，到了我这一代，幸蒙上天赐福，才有了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我辛勤抚养、教育他们，都希望他们有所成就，以此使宗族昌盛。你年长而天性聪敏，所以我感情所寄托的，有一大半在你身上；养活父母、送葬父母的希望，更主要寄托在你身上。你的妹妹已经出嫁却先去世，你年幼的弟弟也已经成婚却早早死去。我当时并不是不痛惜他们的不幸，但还庆幸有你们在。到了本朝诏书屡次下发、搜访隐逸之士时，御史张侯以礼招致你，将要把你提升到公卿之列。你接受任命后，拜谢哭泣着辞别而去。我当时虽然有离别的悲伤，却想着你或许会在近处任职，只要我早晚还没有死，就可以希望有一天你回来朝见我。那时是洪武六年癸丑十一月。海北各郡，夷人、獠人杂居，炎热瘴疠极其严重，有些情况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你不远数千里去治理那里的县邑，其中的艰苦可想而知。自甲寅年四月听说你在京城启程，到了乙卯年正月才到任。后来九月收到书信，六月又因驿站传报得知你从茂名调任洛容，到了贵州。

译至于你的仆役，我想着你身处远方，孤苦无依，必然把仆人看得如同骨肉亲人；你失去了他们，心里怎么能不难过？今年丙辰年，一共收到你的两封信，得知你平安固然值得高兴，但我终究不能自我宽慰，因为只能看见你的书信，却不能见到你的面。何况自从你离家三年，所有寄来的书信都是托人带来，从未有过专门的使者传信。难道只是你不切实顾念家中，必定是想这样做却没有办法吧？因此想到洛容是柳州的属县，按照图经考察它的地方，在古代属于荒服之地，都是从前贤人被贬斥的所在。你如今前往居住，又加上羁旅孤单，这是多么不幸啊！还是试想一下：我今年八十一岁，你今年五十三岁。我的寿命已经不长，你又受官职所限，我们相距还十分遥远，恐怕再没有相见的道理。我若死去，你才得以回来；你回来时，我却已经来不及见你了。我虽然不能见你，只要你果真能够回来，那么妻子和儿女都有了依托，我死又有什么遗憾？唉！谁料到我本来可以死却还没有死，你本来不该死却已经死了呢？又想到今年你的弟弟忽然急切地想替你了结尚平的婚嫁债务，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的婚嫁都已经完成；这不是人为的安排，难道不是天意吗？如今你已经去世，使儿子尚未成婚，女儿尚未出嫁，这种不幸难道不比今日你去世的不幸更加严重吗？只是遗憾你活着时不能见到他们的好儿子、好媳妇。假使死后有知觉，那也可以因此没有遗憾了！唉！你的一生，到盖棺时已经定论。虽说闭眼之后化归黄土，不能与儿女诀别，但临终能够说出一句话，贵在死得正当。与苍梧、嬴博那样的葬处相比，又有什么不足呢？虽然如此，骨肉仍然归于土地，魂气却无所不往。你如果有知觉，就请降临此处，来享用祭祀。祭奠洛容知县父亲【儿子名泽，字时雨，任西芹河泊所官】唉！父亲去世，悲痛已经很大了，何况患病时还不知道病因？何况死后竟不能见到他的尸体？这又是无法承受的痛苦。对于伦理道义来说，我无法逃避自己的罪责；对于天地来说，我也没有容身之处。我的父亲做官三年，亲历万般险难，刚在高凉得到百姓拥戴，又调往荒服之地施行教化。归期被岁月拖延，家中奴仆又死在道路上。面对异地的风俗，只有形影相吊。举目所见的亲人，究竟是谁？可以与他倾诉内心、安慰离愁的人，又是谁？对父母妻儿的思念，有时从心中涌出，想见却不能见；忧愁增加，愤懑郁结，几乎有无法承受于心的地方。怎么能不因此致病，使恢复健康变得困难呢？我曾记得前年以及春初的书信中写道：“年老之时被投弃到荒远之地，不知还有没有生还的道理。”又说：“我们彼此相望，相互思念，却不能相互照顾。你们自己应当立身成业，我这残余的气息，只能交付给天命。”当时我已经为这些话过于悲凉而伤心，口中虽然不说，内心却不能不防备。私下感到庆幸的是，还想着我父亲平日修身谨行，德义没有过失，上天真实地福佑善人，也许可以免于灾祸。唉！谁料通济的离别竟成了永诀，宜山的报信竟成了绝响？还是说人事本来就艰难，造物主的安排又实在难以知晓呢？如果早知会这样，那么当初叔父提议派人同行的那天，怎么能听从父亲不许我前往的命令，忍心远离父亲膝下呢？如今后悔咬自己的肚脐，也已经万死不能挽回。虽然书册、琴瑟都还在，父亲手泽留下的痕迹仿佛仍然如新；居处、笑语也恍然如同声音容貌仍在。可是终究再也见不到他令人敬畏的威仪和可供想象的仪容了。唉，痛苦啊！如今年老的尊亲倚门而望，还能盼望什么？寡居衰弱的母亲端着食案，又有谁来敬奉？两个颠沛孤苦的孩子，凭什么立身？家中又依靠谁来治理？仰天呼喊，五脏都仿佛裂开。无奈道路阻隔而且漫长，时局艰难又逢歉收，不能迎接灵柩回来协助办理丧葬大事。所以只能束起招魂的帛，设立依附神灵的牌位；斩衰丧服已经穿上，俎豆祭器也已经陈设。至诚之心所感，无不可以通达神灵。神灵请鉴察此情！唉，痛苦啊！恭敬地希望您来享用祭品。祭奠洛容知县兄长 痛苦啊！我的兄长本来不该死。作为父母的儿子，父母年事已高，养活父母、送葬父母的责任有所寄托，这是不该死的理由。作为父亲，儿子还没有成家，女儿还不知道归宿；羁旅孤苦的身体，远在万里之外，也是不能死的。至于他怀有德行、负有才艺，本来更应享有俸禄、长享寿命。他做官不过县令，年纪才五十三岁，这些都说明他不该死。然而最终竟死了，难道不令人痛惜吗？想到兄长平生的学问和品行超过常人，平素却没有做官的心愿。等到接受朝廷接连征召，推辞也没有得到许可，被迫上路；即使这样，仍然徘徊回望，心中还有辞官归家奉养父母的愿望。等到出任南海县令，后来调任百粤各地，都是不得已而为之。离家三年，一共收到四封书信，只有从宜山寄来的那封最为详细，并且说稍等县中事务清简下来，便会亲自派使者送信回来。还盼望在早晚之间得到他的平安消息。哪里料到祸患突然发生，竟猝然传来这样的凶讯？上使头发将白的父母顿时断绝了倚门盼望，下使孤苦伶仃的两个孩子终究再也听不到父亲在庭前的教训了。所谓天道，实在是没有知觉；所谓造物主，实在是没有情感！唉！我起初有四个同胞兄弟姐妹，不幸先哭姐姐，接着又哭弟弟。家门虽然多灾多难，尚且还可以相互扶持、共同渡过艰难困顿的，只依靠我们兄弟二人罢了。癸丑年冬天，兄长出行，弟弟留居，分别处在西南和东北，各在天涯一方；彼此忧虑勤劳，甚至形诸梦寐，还希望等到任期届满的那一天，戴着角巾回到家中，一同在父母堂前奉献欢笑，共同在田野间徜徉。唉！兄长为什么又抛下我先死了呢？你生病时我不知道，死去时我也不知道日期；入殓时不能凭吊你的尸身，出殡时不能扶持你的棺柩。等到听到讣告，又不能立即派你的儿子前去迎接旅途中的灵柩，只能徒然捕捉风影，在依稀恍惚中招回你的魂魄，在家堂祭祀。从今以后，我又还有什么心思留在人世间呢？虽然如此，奉养父亲、侍奉母亲，我不敢不努力。此外，我应当像侍奉兄长一样侍奉嫂嫂，像看待自己的儿子一样看待侄子，希望这样能稍稍安慰你在幽冥中的精神，也不至于有愧于天地。唉！我的话有尽头，而感情没有尽头。你知道吗？还是不知道呢？《西郊笑端集》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