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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钦定《四库全书》集部第六 《迪功集》别集类第五 明代 提要 臣等恭谨考订：《迪功集》六卷，附《谈艺录》一卷，是明代徐祯卿所撰。徐祯卿字昌谷，吴县人，弘治乙丑年进士，官任大理寺左寺副，因失囚获罪，降为国子监博士，三十三岁去世。他一生论诗的宗旨，见于《谈艺录》和给李梦阳的第一封信中，例如说：“《古诗三百篇》可以广博诗歌的源流，遗留下来的十九篇古诗可以约取其中的旨趣，乐府诗的雄健高亢可以砥砺气势，《离骚》的深沉悠长可以补益思致；然后取法经典来树立意旨，遵循古人来崇尚文辞，即使还没有完全达到其中的奥妙，我也很少看见它有什么过失。”又说：“遵循汉代的武健之风，它流传下来，仍然可以达到魏代宗尚晋代的体制；但它的弊病，是不能完全依据他所谈的内容，仍然沿袭北地摹拟古人的门径。只是梦阳才气雄伟而气势猛烈，所以夸张铺陈他的文辞；祯卿思虑恬淡而思想深沉，所以把这种力量密用于文意之中。当时不能同梦阳争先，日久之后评论确定，也没有同梦阳一起被废弃，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王士祯说，黄庭坚自己编定诗集为《精华录》，只有三百首；徐祯卿自己编定《迪功集》也有三百首。这部书共收乐府四十四首、赠答诗十六首、游览诗二十五首、送别诗四十首、寄忆诗二十一首、咏怀诗十二首、题咏诗二十一首、哀挽诗三首，共一百八十二首，不足三百首。而第五卷以下则是杂文二十四篇。书题署正德庚辰年刊刻，前面有李梦阳所作的序，也说是六卷，应当是原本；不知道为什么与王士祯所说不相符合，难道王士祯所见的是另外一种本子吗？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敬校订进呈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 《迪功集》原序 《徐迪功集》六卷，连同《谈艺录》。子容把书寄给我时，我在豫章，于是我就在豫章刊刻它，印行流传给爱好它的同道。我追述迪功的文章说：“起初，迪功在京师去世时，我正在梁地。子容把讣告告诉我说：‘昌谷的遗言是，请您为他的遗文作序。’于是我拿着他的文章，抽泣了很久，说：‘唉，我忍心为我朋友的文章作序吗？麟、凤、灵芝、宝玉，都是世上难以遇到的珍异之物；既然遇到了，却又突然夭折灭亡。是上天生成他又故意夺走他吗？还是他本来不该出生，出生后又修养不足、寿命太短，并非上天所能预料吗？’迪功凭文章和辞赋在吴中崭露头角，十多年间如鵾鹏高飞、猛虎变化，文采斐然地出现在士人之前。然而最终还是困顿坎坷、早夭而亡。这一切，难道果真是上天不能预料吗？我又看唐代诗人李白、杜甫困顿坎坷，宋之问、贺知章等，武后也未尝不怜惜才华而流泪。然而那毕竟是相隔异代，还可以宽解自己；谁能想到亲眼遇见像迪功这样的人呢？”客人说：‘气运积聚久了就会衰败，夏、商、周三代以后，圣人很少出生。孔子因为处在周代末世，所以不能取得职位；从他的大处可以推知小处。这样说来，魏征关于圣人将成为鬼魅的说法，难道不对吗？’客人又说：‘各种文体，迪功是怎样处理的呢？’我说：‘《谈艺录》中已经说得很完备了。追法古人，没有不先从文体入手的；但是拘守体制而不能变化，所以仍会留下固定的路径。’ 虽然他辞去荣华而甘居寂寞，把富贵看作浮云，慷慨地俯仰于天地之间，但迪功所达到的境界，我无法完全探究。如今详细考察他的文章，温和典雅而抒发感情，含蓄委婉而讽谏时事，明快畅达而舒展气势，以比兴来准则化他的义理，以苍劲古朴来蓄积文辞，以议论模拟来统一体格，以悲鸣来宣泄不平，以参差错综来调配变化，涵盖事物规律和人伦之美，阐明幽微、剖析奥秘，记载名物和事实；即使其中有固定的路径，能与它匹敌的也很少。至于寿命长短、成就大小，又何必加以评论呢？”不载录迪功的履历，因为另有志书记述。北郡李梦阳作序。钦定《四库全书》《迪功集》卷一 明代徐祯卿撰 乐府五十首 《盘舞歌辞》灵芝花朵繁盛，洞房中凤凰仪态庄严，舞姿有九章。生逢太平盛世，圣上的福祚长久。陛下承继基业，百姓安乐康宁。鼓奏玄瑟，吹响凤簧，八种乐器合奏，铿锵作响。坐着的人忘了疲倦，听着的人感动得悲伤。姑且奏乐祝愿陛下长寿万年，何必忧惧而怀有灾祸之忧？主人在前面献酒致辞，宾客跪下奉觞回敬。人的命运如早晨的风中树叶，转眼间聚散，确实没有常态。应当及时手持蜡烛游乐，日月不会等待我们。鸡已经声声报晓，鹤也清亮地鸣叫。诸位千万不要离开席位到东到西，请用我粗陋的饭食，进食米糁羹汤。太阳团圆般升起，从扶桑升上天空，继而照到衡阳。倒持着您的衣服和下裳，考击钟、鼓，在明堂举行礼仪。太阳正当中天，朝廷已经昌盛。蛮夷都来起舞，鸟兽也各得其所。陛下长寿而尊贵，福禄没有边际。《阊阖行》阊阖门开启，大道显现而通达。如今正当太平时代，鸡鸣狗吠的声音，整个国中都能相互听见。百姓生活困苦，并不快乐；早晨劳作，晚上还不能舂米，这样的人凭什么享受当今的太平呢？愿豪强富户不违犯法令，郡县官吏爱护农民，减轻徭役和赋税，使他们专心于肥沃的农耕。兵乱和诉讼因此平息，百姓没有夭折和灾祸。黄河水清，神龟和龙出现。愿我皇帝的寿命与天相等，永无穷尽。《游侠篇》四匹公马驾着朱漆车，侠士的气概多么翩翩。晚上奔驰在邯郸道上，早晨又驰骋到函谷关。用千金装饰冠帽和宝剑，华贵的服饰芳香而鲜明。徒众和车马如云飘行，大道笔直如弓弦。堂中豢养死士，穿的都是珠玉锦绮。马厩里的马吃腻了精美粮肉，贝甲堆弃得像山一样。一句话可以使五岳倾倒，万乘之主都仰慕他的贤能。诸侯奉上白璧祝寿，举杯在面前结成合纵，联合赵、魏；驾车经过齐、燕，持剑归来交还人质，假托节符夺取兵权。光明正大地在太阳当空时议事，歃血为盟，重在一句承诺。鸡鸣时从虎口逃脱，靠狗盗之徒才得以保全。天地互相冲荡侵蚀，四海如沸腾的深渊。倚着车轼击掌一下，谈笑之间便解开纷争。纵横家负有奇特的节操，奔放的气势盖过八方。慷慨激昂正逢建立功名的机会，哪里会在意舍弃七尺之躯？功勋写满山河，流传的光彩镌刻在竹帛上。为什么我却成为困顿失意的士人，独自抚剑长叹？《猛虎行》

译早晨上山砍柴，傍晚下山遇到猛虎。深林和丛生的草木无法通过，熊、貔立在险峻的岩石上，向我怒吼。老虎想吃我，低头伏地长声吼叫，使我心中悲伤，眼泪如雨。家中没有人，想到父亲和妻子，灶下又没有食物，使我这个孤儿哭泣。我拔剑上前斥责它：你为什么这样不仁，竟长出棱角般的牙和锯齿般的齿，吃人的肝脏，拒着骨头支撑尸体？膏血流遍山川谷地，鸟儿衔走他的肉，倒挂在东南方的树枝上。荒草野地中令人悲恻，行人哭声正是凄悲。娇弱的女子外出采桑，途中被野虎扑食。苍天如此无情，猛虎闭着眼睛似乎也在摇头思索，便又舍下我，把我放在道路旁。我想向东回乡，却没有渡河的桥，绵绵邈邈地思念我的故乡。唉，过路的人，猛虎挡在关口，千万不要通行。想到我的父母饱受辛苦，唉，猛虎啊，你白额狸斑、黑色纹理，为什么不渡河离去，加入那些豺狼的群体？城中整夜都能听到你的咆哮，我要把你告到泰山君那里。唱《猛虎行》吧，暂且不要歌唱，泰山君又能把你怎样呢？《苦寒行》凛冽的北风呼啸，苍天运行着悠悠的玄象，风驰到北方边境，景象多么萧条。荒漠野地总是凄清，厚霜依着山峰凝结，峻冰凭临河岸滋长；飞沙把关塞门户染成昏黄，代地的马发出悲厉长鸣。纷纷密雪飘起，重重乌云低垂，困穷的野兽在原野水泽间哀叫，饥饿的乌鸦在树枝上悲鸣。没有衣服穿，只能叹咏《秦风》；一年到头，只能吟诵《豳诗》。我是来自炎热荒远之地的人，飘泊寄居在边疆；水土有自己的特性，狐皮貉皮并不适合我。饮用浆水，哪里能解除暑热？怀中裹着丝绵，仍像抱着葛布。处在干燥之地常怕生疮，想到清凉确实又厌恶湿痹。寄语父亲和母亲：游子难以长久居住在这里。《榆台行》（按：榆台之战发生在弘治乙丑年） 榆台高耸，俯临匈奴；匈奴罪当夷灭。战事失利，军队被围。军队被围，士兵没有粮食，口渴也没有浆水。拔剑仰天诀别，壮士饿死，死后尸体被遗弃而无人收殓，任人践踏在道路旁。唉，那些从军的人，出发后不能回来，对此又能怎么办呢？心中悲伤。《白纻歌》四首 三星闪闪，花朵布满厅堂。素净的手腕柔美修长，从洞房中走出。垂下的罗衣映着轻绡，明丽的妆容闪耀。洁白如云中月亮放出的光。含情顾盼地看着您，您不要忘记我。歌声暂停，舞步调整，进献玉觞。愿您安坐，长夜还没有结束。中庭桃树枝条连理，斟满美玉酒杯，含着霞色的玉醴也已盈满。歌舞在君王面前展开，流转的目光如丝弦般动人，悦耳的乐声感发人情。手持酒杯，挽着衣袖，愿您不要违背我的心愿，让我们像梁间的两只燕子一样飞翔。美酒千壶，排列在东厢。美人如花，娇美地站在北堂；歌声齐唱，舞蹈合拍，圣明的时代昌盛。愿得到欢乐，永远没有尽头。给车涂油，给马喂料，姑且停留片刻。百年相会，忽然短暂如一瞬。东流的水，西飞的乌。今天我若不快乐，又要做什么呢？烹煮美玉般的肥肉，击奏洁白的鲜鱼；金色的高冠巍峨，宾客坐满四席。赵地的瑟高声弹奏，调弄蜀地的弦；长袖翩翩起舞，舞过七盘。华美的歌、精妙的舞，正逢春日美好。兰草参差，桃花将要盛开。上天光明昭著，降下甘美的泉水。皇帝陛下，寿命万年。《步出夏门行》远游时登上泰山，高高飞举越过云门。白日停驻在华盖之上，红霞照耀着飞驰的车轩。螣蛇载着雾气腾起，黑鹤凭借暴风高飞。玉女跟随白鹿，青龙驾挟两辆车辕。左边回顾，见叔卿含笑；右边接近洪崖，与他交谈。高大的松树遮荫，众人列坐其下，玩六博，面对芬芳的酒樽。袅袅祥风吹遍四方，郁郁的华芝散发香气。我在咸池沐浴后离去，晒干头发，乘行于昆仑山。身体轻盈仿佛鸿雁高举，长声啸叫如云气翻腾。向下俯视尘世众人，腐鼠一般的东西哪里值得评论。《鹞雀行》白鹞捉住黄雀，斜着盘旋从九天俯冲而下。哪里知道南山旁边还有虞人张弓。箭一发射中双翼，黄雀忽然死在青云之端。行人都拍手称快，仰头看着落下的飞鸟。弓箭悬在马头，少年坐在雕鞍上，将要回到咸阳市。百鸟争相聚集观看，美酒盛在白玉缸中，肉脯摆满黄金盘。今天的宴会真快乐，四座宾客都祝愿万年长寿。《元会曲》苍木开创皇帝的纪元，朱明之光使泰元昌盛。明堂八方的道路汇聚于洛邑，四方都尊崇山河。周武王的卫士布列殿堂内外，诸侯的钟鼓在天上汇合；冠盖如云，在太阳当空时聚集。玉帐中云龙汇聚于南山椒，柏木酒樽清穆；天极环拱，施予深厚恩泽。奉承华美的恩典，惭愧自己不是白兽客，却徒然承受象魏门下的教言。《将进酒》请饮酒吧，乘着大白船，以砗磲做酒瓮，以锦缎作帷幕。燕京的杜康酒，字样如琥珀，三千朱钱可以买一石。你呼喊着玩六博，我当在盘中掷骰。好彩头，容颜如花，像鸳鸯分开双翅，真值得夸赞。酒壶旁的小姬拔出汉旗，壮士们都失色，随着喧哗声起舞。拉住你的胡须，劝你饮酒，人间的得失哪里还值得计较？男儿的命运尚未通达，张良只能白白地捶击博浪沙。秦始皇按剑搜查草泽，那个小子于是成了下邳的宾客。一旦崛起辅佐沛公，身骑苍龙，脚穿赤舄，灭秦逼项，都在掌握之间。这才知道桥边的老人就是黄石公。狂风吹起沙尘，黑云涨满天空，天山的雪片落入酒席。锦屏绣幕之中，不知不觉便感到温暖。齐地的歌、赵地的舞在膝前环绕，人生遇到美酒就应痛快饮用，当场取乐须趁少年。何必拘束自己坐着苦熬？阳春哪里会催发断根的蓬草，白日也照不到黄泉。您没看见，刘伶嗜酒，终日没有清醒之时，以天为幕、以地为席，身体昏昧。妻子劝他停止，他却举杯向天说明：妇人的话不值得听。又没看见，汉朝公孙弘自称巨公，却只吃粗米而不舂精，固守贫困。行为规矩谨慎，反以此向世人炫耀，还不如做裤裆里的虱子。大丈夫所看重的，难道就是穷困艰苦吗？千百年后仍应流传他的豪迈英风。人们说徐卿是个痴儿，袖中的吴钩剑又有什么用？在长安街市上高歌，击筑助兴；座中宾客有谁知道自己如高渐离？我醉了，姑且倒在黄金酒罍旁；世人笑我喝糟酒而斟薄酒。唉！屈原为什么那样清高，渔父为什么那样卑下？鲁仲连于是跳入东海而死，梅福脱下官帽，隐居在青门树下。明天一早我骑马奔驰去报仇，襄子桥边的人哪里会知道？《江南乐》八首，代内人作 我生长在江南，不喜欢江北。家住阊门，西门外垂着两株柳树。阳春二月，桃花李花此时错落开放；寄语各位姊妹，不要让恶风把花吹落。收到还乡的消息自然高兴，越盼望临近越感到激动。母亲见儿子归来，一定会抱着我哭泣。野鸭生下小雏，有时就在河中小洲上。可怜它们刚刚长出羽翼，各自依恋着菰草丛。橘树生长在江上沙洲，渡过江去就变成枳树。性情本来没有不同，只是水土不相似。人们说江南贫薄，江南其实自有乐趣。采桑养蚕，织成丝绸罗绮任我穿着。和郎君计算水路行程，三月一定能到家。庭院中的红芍药灿烂盛放，一齐开成花。江南路途漫长，荆襄在什么地方？听说郎君昨夜说：‘五月要到潇湘去。’ 《陇头流水歌》三叠，代内人作 陇头的水呜咽作响，向下流去，各自分向东西。生下男孩不让他走出堂屋，生下女孩却把她丢弃在野外。下到陇头磨剪刀，刀刃涩钝，手指甲也柔弱。拿刀去割断流水，那水还怎么向东西流呢？陇头的水不停地鸣响，仿佛听见孩子的声音。出门却看不见人，肝肠寸断，孩子啊。王昭君

译给青白色骏马披上金饰，整装前去办理和亲之事；独自走在白龙道上，遥遥与黄鹄相伴。紫台留下汉宫的月色，青冢承受边地的风。万里之外传来琵琶曲，流淌的悲声传入汉宫。《从军行》五首 猎火照亮燕然山，匈奴侵犯北方边境。昨夜军符飞驰而至，将军从酒泉出兵。鱼丽阵在天空般的军阵中合拢，狐塞一带伏兵相连。第一通鼓响，旄头旗倒下，长驱直入擒获左贤王。在黑山以外纵横驰骋，凯旋进入武威川。愿千古肃清沙漠，永远不再让边塞升起战火烟尘。贰师将军刚刚出师，便纵横驰骋；十万羽林军隔河追赶，斩杀呼韩邪单于的将领，乌垒城高高悬起太白旗。五座营垒的神兵从玉门关而下，仿佛倒倾西海，踏蹴昆仑。轻车军夜渡交河，斩杀敌军，首先传来攻破吐谷浑的消息。《调笑》：“名王坐在玉鞍上，丈八蛇矛奋舞如急流。天子身穿戎装，遥遥按剑；将军正是要斩杀楼兰。” 青天之下，沙漠道路通向金微山；明月照着洮河，树影稀疏。白雁哀鸣，飞不过边塞；黄云笼罩，戍卒何时才能回乡？《结客少年场行》黑色骏马轻拂青丝缰绳，乡里人争相炫耀奔驰。早晨游荡在吴姬的酒肆，晚上进入屠夫和卖酒人的场所。袖中藏着匕首，胯下悬着黄金锤。在酒杯之间许下诺言，心志坚定如泰山。东市杀死结怨的官吏，西市击倒仇人的尸身。怒目而视，仿佛白日也变了颜色；英武之风横扫一切。突然冲过铜龙门，身影如闪电般一掠而过。司隶校尉的部属都收手不敢行动，行人也不敢偷看。他在三辅之间横行，法令无法施行。壮烈的义气冠绝千古，雄健的声名流传四方。《少年行》生长在边城，骑马射箭颇有声名。应募前往河源，长期驻守都护营。登山观察敌军气势，从小路出奇兵。十战十胜，众人推举他为雄健的战将；接连呼喊，拔下敌军的虎纹旌旗。云中边塞停止了刁斗声，天空中扫尽欃枪星。坐着吹弄胡笳，月下陇水清澈。《平陵东行》共工撞击天柱，女娲加以补缀；后羿射下九只乌鸦。你没看见泰山多么高，耸立为天柱，却有时向东崩塌；海水也会枯竭，秦人修筑长城，向西鞭打羌戎，向北压制匈奴，开合大地门户，成为天下的枢纽。九重关隘有虎豹守卫，向下吞食人的头骨，飞血使风尘昏暗。四海都仰望它，威势如天神。也有荆轲挺身而起，为报仇而行，怒目向天，连上天也为之忧愁。他拔剑一声呼喊，万乘之主也仓皇逃走。痛快啊，壮士，谁能同你匹敌？儒生扬眉谈论尧舜，却束手等待被烹杀，实在可羞。上卿执持圭璧，这是古人所夸耀的；鲁国儒生却把它弃如破鞋。鸿毛般看轻死亡，只为两个桃子，竟笑杀了田疆和公孙接、古冶子。龙蛇的消长各有时机，白石孤零零地存在，世人哪里知道？季布曾被剃发而沦为奴隶，范雎也曾是粪土下的贱儿。一旦云雷兴起，摆脱困厄，他便挥刀解开束缚，扬起高眉。我如今弯腰曲背，困在蝼蚁般的境地，像鲋鱼一样在沙中吸气喘息。牛蹄坑中的一点水，蠕动的小鱼怎么足以存活？河伯还向我夸说秋水盛大；夜里梦见凭云直上青天，倾山倒海，造成龙游的深渊。天门从中打开，环绕着赤色闪电，彩虹旌旗和雷车引导我在前。空山中飒飒作响，霹雳奔走，草木摧折，炎烟飞散。大丈夫不必因困穷而悲哀，只应仰望感叹白日回转，却恨英风不能振作。行走在青海之上，也应当在咸阳的市中拔剑奋击，难道宁愿学习鉏麑触槐而死？更羞于说自己投阁去侍奉莽公。我为这两个人的死亡感到悲哀，实在就像寒天的蚯蚓和秋日的蓬草一样可怜。《长安曲》玉馆琼台连接着紫微宫，长安的显贵宅第光辉耀眼。夜夜锦灯照耀，车马散去；平阳府的歌舞伴着月色归来。《燕京四时歌》春 天柳垂下丝条，拂过建章宫；银色的冰片千片落入金色池塘。烟霞春花映着各国行人经过，远远指向蓬莱，那里是春日的光辉。夏 暑殿有金泉，枕靠着青碧的山；清凉的楼阁坐落在五台山之间。赤日照不到葱岭以北，雪花长久环绕着玉门关。秋 蓟门的桑叶落了，滹沱河在代北漂浮。云中鸿雁很多，却不要向云中传递书信；只能空对明月，面对皱眉的蛾眉。冬 葡萄新酿的美酒如流霞般倾泻，十月燕山的雪片片如花。天子后宫夸耀玉树，昭君在紫塞边拂动琵琶。《拟古宫词》七首 君王无事，天天亲临军务；身穿韎韐，亲自调试白玉弓。千名骑士穿着红袍整齐护驾，臂上架着鹰，远远走出建章宫。经过千场搏戏还没有说回宫，傍晚层层鱼钥门重新开启。远远听见云中催促羯鼓，君王到哪里打球去了？剑舞和戎歌，欢乐还没有停止；灿烂的芝火照耀五城楼。班姬独自躺在昭阳殿中，却卷起珠帘遥望牵牛、织女。十五岁便承受恩宠侍奉衮衣玉旒，初次在宫中拜见大长秋。听说君王要到上林苑陪同羽猎，君王也穿着紫云裘。兴庆池边夜漏还未尽，梨园弟子的乐曲将要结束。在花前再进献一曲凉州伎，无奈西宫的月色如此寒冷。驰道旁柳枝柔长，御柳在春风中低垂；羽林少年带着弹弓。武皇亲自来到长杨殿，下令让他们控制鬃毛高扬的骏马。狗监在离宫承接宴饮欢乐，掖庭直到晚上仍通行，銮驾没有回来。哪里能够夜夜留在长门宫里，点着银烛熏衣，等待夜漏将尽？《杂谣》四首（按：这些诗都是记述正德五年八月的变乱） 丈夫被俘，妻子被囚；少妇出门逃走，路上遇到父母，也不敢收留。东市街，西市街，黄符传下，使者到来；狗吓得瑟瑟发抖，鸡惊鸣飞上屋顶；风吹门前的草，发出肃肃声。毁坏我们的民居，田边树着梧桐和楸树。梧桐、楸树为什么还这样青翠？白车无法从这里通行。狐狸彭彭奔跑，兔子急急逃窜；回头一看，便向北方奔去。弯弓过来，弯弓过来。把我困在大道上吗？替你修筑的栖身之所啊，木槿已经凋落，我的巢又能归到哪里去呢？钦定《四库全书》《迪功集》卷二 明代徐祯卿撰 赠答诗十八首 仿效谢灵运《赋华子岗诗》，赠给赵建昌。朱红的山峦繁茂绚丽，神灵幽深的境域中云海相互盘旋。阴云和彩霞映照着石室，夹岸的细竹遮蔽清澈的水波。翠鸟纷纷啁啾，玉色花蕊聚合着芬芳美丽。桂树遍布山岭，苍茫雾气聚集；桃花小径迷失在紫色烟霞中。早晨登上郡楼，远望祥瑞之气郁郁葱葱。汲取山水景色，仰慕贤客；面对清风，怀想羽化仙人。幽深的欣赏并非偶然适意，神妙的道理难道是虚妄传说？建德百姓少有世俗事务，山水激发出清越的琴弦。顺应本性何必矫饰行迹，懂得大道就在于忘掉捕鱼的竹筌。若不是您秉持深沉高尚的志趣，这种道理谁来宣扬？酬答赠给方、周二位 年少时寄情于文章笔墨，中年以后仰慕深沉玄妙的学问。华美的文章灿然如花园，精微的义理严密而真实。弘扬阐述确实合于大道，忘掉言语也就是自然。常常担心美好时光将尽，兰草花穗哪里能长久鲜美？游赏的情怀厌倦了平素的技艺，于是放下志向，脱离世俗牵累。纵观宇宙之内，仍愿以羲皇以前的人为友。方先生振兴文采，周先生掌握深奥的道理。清明的议论澄澈如秋水，温润的文藻喷涌如春泉。我踮脚仰慕二位的美德，也仰望前代贤人。于是满足了同居共学的心愿，忽然承蒙您屈意赐下美文。气质相感，声音必然相合；踪迹虽不同，道理却没有差错。永远保持日益更新的愿望，共同期望善于保全自身。寄寿前任冢宰王公三十韵

译天地运行的教化光明显著，炎明遍及世间；仁德涵养万物，始终保持一德，覆盖承载之间显出英杰之臣。从前您以独掌大权著称，才华独出群伦；丰沛的甘霖寄托着崇高声望，作为国家柱石掌握宏大的权衡。补助帝王修治，山明火显，足以称贤。【原文“甫及申真”疑有脱误】您能使元气长久，哪里只是触犯龙鳞那么简单？苦守节操，深陷盘错之中；孤独的忠心契合清靖的时运。苍生多有干涸困苦，当时俊杰总是依附尘俗。恩泽如江河运行，威灵如泰山、华山峻峙。台衡之位只守正直之道，社稷安危系于一介之身。年岁完成功业后离去，归于林泉以伸展此志。人心思念几杖之臣，我之道在于收束经纶。白发之年歌咏《淇澳》，青云之路断绝于渭水之滨。中军传来午子之令，绿野遮蔽着经霜的竹子。系国家安危于一身的旧臣，逢时又继承《易》道而创新。培育众生有赖天地，众望寄托在朝廷。皇帝以优厚诏言存问，玄纁之礼屡次降临。高星照临受宠的使者，穷困山谷传播着阳春般的恩泽。庆贺起舞的儿童，文辞文章从缙绅中涌出。优游自在而不知年老，忽然到了悬弧挂矢的寿辰。箕子推演《洪范》，庄周记载大椿。形体精神都健全强健，学问道术更加精纯。栋梁之材都已倾折，只有元龟能够识别泰运和屯难。已经能够回报您的眷顾，还打算乘蒲轮再来。愚下我是东南士人，承蒙成为幼年百姓。甘棠树徒然供人倚靠，品评褒扬只能寄托于无由之处。谏诤的奏草足以证明赤诚之心，丹青画像得以真实描绘容貌。山中炼制金石，霞光之外隐居着麒麟。汉代丞相久已辟谷，应侯也长久辞谢秦国。悠然远望伫立，北斗高挂在天津。《古意》二首，赠给刘子 徒然做郢中的客人，却听不见郢中之人的吟唱。美人在高堂之上，亲自弹奏《高山流水》。帝子的坟墓在什么地方？潇湘一带云气正深。寂寞之中有谁共同欣赏？江上只有我独自伤心。楚妃一旦失去宠爱，便独自住在楚江北岸。虽然想到容颜华美已经凋落，始终还是怜惜她缱绻深情的心。听说章台旁边，君王田猎游乐，欢娱放纵。如今宫中的事情，不说也知道谗言嫉妒十分深重。赠给钱元抑 钱郎头发卷曲而且【原字有损】，秀美的骨相插入鬓边；苍色山崖般的气概显露，骅骝神采黯然却有奇异气势，一跃便能驰骋万里，使长空尘埃都落空。如今的画工数不胜数，画马却没有超过曹霸、韩干、韦偃、吴道子的。您生来落魄，笔下却有神韵，不只是追求画马的外貌，更是追求描画人的精神。英杰之物自来岂会有不同的形相？麒麟、凤凰和圣贤都卓绝不凡。只是遗憾丹青损害了真实的情趣，专门用玄色笔墨拂过白绢。您的形象蠕动着从指间显现出来，难道高超的技艺竟会触怒神灵？老朋友三年没有相见，打开画卷忽然惊讶于钱郎的面容。八岁的小儿眼睛明亮，问他是谁，他笑着叫出您的姓名。唉，画马即使精巧，也只能画出形貌；风云和道路的神采全都幽暗难明。哪里知道钱郎的相貌竟是这样？大腹便便，仿佛胸中储藏着沧海；高蹄往日虽曾失足，却不可轻视。今天走近前来，凡马都惊惧不安；在吴江之滨、浙江之岸，我向南方行走便从这里开始。回头却再也看不见眼中的人，只能寂寞地向着湘水放声歌唱。赠给张注先生 早早便能辞官归隐，内心深深敬仰古代遗风。寄情丘园，白日宁静；眉宇之间洋溢着紫芝般的光彩。上德之人安享许多福祉，贤能的孙子又为家族增添美名。道德完备，身体更加安泰；思虑恬淡，万物都看得轻。山人劝饮寿酒，县尹驾柴车相迎。坐在这里面对冲和旷逸的境界，从此学习无生之道。在灵隐寺赠给静公 听说有一座千年古寺，长松确实高大；深沉冲虚的楼阁半隐其中，落日时更适合登临。舟楫从窗中看去显得很小，藤萝在天际蔓延；江流映着傍晚的雾霭，石涧声回响于空旷的树林。它盘踞在雄伟的都会之中，风烟景色不同于古今。幽深真实的境界令我仍然仰慕，诗中的义理您能够寻得。云翼无言却自能奋飞，深渊中的鱼本来就自行潜沉。最终希望加入白莲社，来到玉山的山岑。回答沈休翁所问，因而写成赠诗 六岁时认识姓氏文字，十岁时吟弄歌章；十二岁失去慈母，只能在道路旁嬉戏。十七岁学习求取功名，因【原字有损】而徒然彷徨。幸逢黄河水清，明亮地映照着白日光辉；圣上的心意勤于访求草野人才，我像疾风中的鸟一样追逐云罗而飞翔。错误地凭借放达的资质，被置于荆棘般的仕途；虽有鲁仲连那样的节操，却落拓无成。揣摩权术，反被苏秦之流讥笑，何况我还只是从事章句之学？看不见笼中鸟的羽翼，我把心放在八方荒远之地。飘飘然如碧云的余绪，梦中常到嵩山南面。饮水也觉得内心满足，怀念桂树的芳香。来到荆楚巫峡的水洲，傲然自称楚狂。先生挺立如高山，时人称呼您为凤凰；一旦隐居便不再现世，邻家父亲只能隔墙窥看。而我喜爱您的高逸情调，在谈笑之间登堂拜访。永远符合金龟般的契约，心胸豁达，忘却岁月。如今我要进入衡山，踏着飞梁访求大道；倘若遇到洪崖先生，遥遥传来紫汞炼丹之方，便同您使白发变黑，携手共同漫游。王敬止御史起初被贬谪到海南，后来调迁到永嘉，命令我从燕中迎接他来奉养。珠崖从前是长期流放之地，连州则是开始可以量移的地方。请问东瓯的土地，比起南海之滨怎么样？霞光映照着台岳，桃源连接着武夷。雁山有茂盛的桂树，象浦汇合着珍珠般的水波。玉膳并非只有一个族类，海中珍品遍布其间。金盘中盛着清澈如碧露的酒（酒名），黄柑布满绿色枝头。欢喜的是这三春时节，又惬意于暮秋之时。弹琴坐在高馆之中，抚览景色面对华美池台。迎接车舆，侍奉潘县令；进献美酒，观看莱子起舞。回顾今日的欢笑，又遥望昔日离别。丰厚的恩泽如雷雨亨通，瑶草变成芬芳的花朵。永嘉多有勤勉贤能的宰辅，建德也改变弦歌教化。过去仰慕文翁的教化（文宗儒从前任永嘉县令，很有声望），如今又蒙受叶县尹的慈爱。长沙并非从前的贬谪之地，宣室正契合前贤被召回的思念。希望有机会一同分享光华，胡越相隔又哪里能追及？河东想有所献纳，正好赶上汾阴祠的祭祀。雪中对客赠诗 纷纷如杂絮般落下，琼玉似的雪花飞满洛阳城。仙人独自在深雪中，头戴鹿皮行走。高卧时思念安道，携琴去拜访阮生。在竹林中陪伴素蚁，在兔苑里玩赏流动的花英。谁说剡溪的船桨，如今不在瑶京？酬答边太常在燕山忆念我的诗作 老朋友惠然思念我，从百里之外寄来美好的音信。你独自在山中住宿，松斋清静，正合道心。霜钟声流入夜间的山谷，曲折的山涧通向幽深之处。寂寞中悲叹千古，桥陵一带梓树橡树深深。石川子歌 石川子隐居在鲁门以西，常常牵着青牛，让它饮用清溪水。有时骑着它出行，以文狸、丈狸驾车相随，直到岱宗山顶、弱水水边。石门遥远高峻，向上直通天上的玉京，金阙的光彩参差闪耀。经过太山君处拜访，路上遇到赤松子，赤松子传授给他长生之术，讲说炼气服食、消除三尸的方法。青泥丹鼎子，善于炼治玉柈。将来如果肯相赠，我便和你一起唱商山采芝歌。赠王渊之（并序） 渊之是我过去的朋友，潦倒失意了二十年，近来到了京师，将要接受卑微的官职。霜雪沾满了鬓发，风尘改变了容貌。我用酒杯为他饯饮，并作歌赠给他。你难道没有看见，十月狂风吹着白雪，长安城中大地仿佛要裂开。朱门中的酒炉炭火通红，天空里的琼花转眼便消灭。自古都城盛大繁华，青云路上络绎不绝，挤满了仙人的车子。徒然传说黄金赐给寒士，争相说白璧可以用来拜见侯门。人们彼此遥相羡慕骄矜的意气，稍有一点长处，早晨便推许，晚上就推荐。待诏徒然沉滞在金马门，传宣之后径直登上麒麟殿。王郎你如此潦倒，究竟还求什么？千里迢迢骑着驴，身披黑色皮衣。空自谈论作赋，号称才子，却不肯低眉屈身侍奉权贵。只可惜你不能遇到杨意那样的人，终究愧对这清明时代，老死为督邮。答顾郎中华玉

译过去住在长安城西，如今住在长安城北。蓬门之中卧病，秋雨积涝频繁，十天没有出门。门前长满荆棘，只得牵着衣服、拖着泥泞匍匐着进入学宫。马瘦了，反而令人忧愁；双脚没有力气，懒散疏怠，很受诸生讥笑。虚名有什么用，时人又有谁认识？在京师卖文章，价格低贱得如同泥土，饥肠不能靠粗粝盐菜填饱。去年做官在法曹，月俸送入官府，空自挂着官职；床头一只瓦瓮都没有装满，囊中无钱买酒。回来后困顿不堪，连醉一场也做不到；儿女生活荒凉，妻子只有叹息。今年调任官职离开这里，懊恼之中只能苦笑。先生的俸禄太微薄，锅里的粟米少，只能煮成稀薄的粥，盛在白碗里，映得脸色都看得清楚。大丈夫只要免受饿死沟壑的羞辱，每天饮藜羹也胜过吃羊肉。平生富贵又有什么呢？瘦弱的身体幸好还能免于耕牧劳作。只愿年成丰收、百姓安宁，官府清廉，盗贼伏法，人人唱歌，吃饱了梁米菽粟。先生虽然困病而甘于吃苜蓿，一旦遇到雷雨洗濯般的通达机会，就能坐看诸公执掌中枢。先生悠然收敛胸怀退隐，回到茅斋，向南山寻地筑居。各自以隐士为题作诗，得到魏仲先所作《赠金陵顾征士》。什么地方有蓬山般的居宅？在汾阴，靠近汉宫。幽居的紫芝客，长声啸歌于绿云之中。忽然停候甘泉宫的车驾，远远寻访河上公。玄妙的道风哪里能够拾取，大道本来就难以穷尽。先生隐居金陵，心志与清静之士相同。没有琼枝可以献上，姑且作此歌寄给乔嵩。答献吉 花开在平章宅第，黄莺在中书省的树上啼鸣，春意正浓。花鸟殷勤的情意，反而愁坏了独自游赏的人。王员外不懂《参同契》，却只索要一首诗，并答应把它赠给我，我便随意作诗戏弄他。王烈拿着洞章，茫然不能阅读。石中的精气消散了，紫烟秘藏了十年，空空的竹箱一直如此。楚国史官能够辨识三坟，阮籍哪里能辨认赤文？自从在华阳窥见玄妙秘诀，缑山每夜都听得仙鹤相互鸣叫。游览二十五首 进入沛地 落日遍照，草色之中游子进入沛乡。为什么遥想这片土地，竟能使人心中慷慨激昂？路上遇到守津的官吏，他问客人从哪里来。我一一陈说这里的风俗，三番叹息，久久徘徊。先前有位副县尉到家中，会见客人并备办酒浆。他派吏员到市场购买东西，吏员却私自把东西装入自己的袋囊。县尉审问他时，言辞卑下而曲折；吏员回答却强硬而张扬。县尉转身投向河中，吏员惊惧，亲自扶他上来。这种强悍凶猛的风气，重重发怒，却又轻视死亡。自古以来的英雄气概，常常从芒砀山一带奔放而出。我听到这些话，立刻侧身沉思；抚剑吟诵《大风歌》一章。春日天空没有光彩，原野上猛烈的长风吹过。飞鸟来不及翱翔，蟋蟀惊惧地悲叹。这一切令人凄恻，感怀陶唐之世。拜谒严子陵祠 听说要访寻披羊裘的隐士，荒台遗迹依然清晰可见。岩崖间点缀着祠屋，天河中的客星仿佛高悬。昔日风云际会，朝廷曾感召他；丘园之中，束帛礼物却很微薄。神龙不可拘系，造化唯独成全了他。离去后孤独的踪迹遥远，我怀念他隐居在偏僻的大泽。钓竿多么袅袅，石滩水流依旧潺潺。郡县因他的高名而著称，山川凭借史册流传。遗留下来的风范仍能激励懦夫，圣明时代更在招纳贤才。谁会怜惜佩戴圭组做官的屈辱？胸襟志趣本来崇尚玄远。最终我也将奔赴空谷，朝夕吟诵《白驹》篇。彭蠡 茫茫的彭蠡湖口，隐隐约约可见鄱阳山峰。大地涌动，仿佛三辰也随之摇动；江流相连，九条支派深广。扬帆的船上是武昌来的客人，兴致触发，吟咏豫章。看不见垂钓的老翁，烟波浩渺，徒然牵动我的心。与江夏尹在黄鹤楼为舍人饯行 这里没有发生过干戈，竟能使楼宇完整保存。天地之间还留有这壮丽景观，荆楚大地山川郁然而盛。鹤鸣声穿过空阔遥远的天空，江水在禹庙前深深流淌。舟船桅樯控制着南北交通，节镇之地在这里巡行宣达。江夏令尹趁着公务闲暇，使君同来设宴饯行。炎热暑气飘不到这里，空旷清爽的境地为何如此偏胜？于是继承前人登临的遗迹，徒然怀念那些作家贤人。回首风烟，今古共同感到凄然。握手之后将要到哪里去？经秋之后也未打算回来。遥远的沙洲边升起明月，遥遥忆念桂阳的船。作于武昌 洞庭湖的树叶飘落，潇湘之地秋意将生。今夜高斋听雨，我独自卧在武昌城中。又因思念桑梓而起意，面对江汉之情更加凄凉。不知天外的大雁，为何喜欢向南飞行。庐山 豫章的山水，以庐岳为郡中之首。它深深盘踞在吴楚之间，开辟出东南的雄镇，成为壮观的标志。山色如黛浮在中天，百里晴峦朦胧可见。渐渐靠近，云气消散，视野豁然；忽然惊见山势郁积盘曲。锦绣屏风般的群峰重重围合，玉笋般的山峰一再聚集。曲折的山势使群峰形态不断变化，登临其上，万象显得宽广。六月里风势仍高，雹气使九江都感到寒冷。石镜峰在花外明亮，香炉峰从雾气尽头升起。剑锋般的山芒远远挺立，龙脉本来就盘旋蜿蜒。瑶草幽深难以采摘，青莲般的山峰秀美得仿佛可以食用。赤城的瀑布尚且虚幻，彭蠡湖更是波澜壮阔。大禹的遗迹在这里盛大留存，崇高的功业震耀古今。豪壮的胸怀直凌绝顶，疲倦的鸟儿停息翅膀。霄汉之上的功名又算什么？沉冥幽静才是本性所喜。将要修习佛门的法术，也想登上羽人的坛场。净社中花朵垂白，名岩上的丹灶覆盖着丹砂。古代贤人并非不能通达大道，只是各自安顿自身。喜爱胜景，确实会忘记返回；遗弃荣华，也并不困难。姑且依靠松竹休息，便可以挂起冠缨。只是因为怀念佳侣，才久久停留，独自醒着叹息。江上遇到许员外 我拄着手杖走下天门，扬帆行驶在楚江水上。长风吹动客子的心，转眼之间便落到千里之外。千里之地多么青翠，离家已有几日春光。忽然遇到天上来的使者，原来是故乡的人。撩起帷幕相对一笑，宛如平生亲友。听说你从金陵来，衣服沾满历阳的尘土。握手之间情意得到安慰，依依不舍地说了许多话。你家在石桥下面，和我家相邻不过十室。天下的人各自离散，白了头发仍常像新交。树叶虽散，根株仍相连；彼此契合本来就有缘分。自古以来我们这一类士人，多半都成为京城的臣子。何况你承受灵秀的血统，吴山传下的秀异神采。感念你不曾遗弃我，哪里肯把你同凡石碎砾相提并论？偶然相逢，匆匆一聚，奔驰往来仍然辛苦。你从李阳河出发，我留在贵池口。两人的情意遥遥相连，怎么能忍心把我抛在后面？昨天我到同安，青山已经等我很久。解下我的碧云裘，挂在空窗旁的长松上。两个童子送来草饭，待我情意更加深厚。庭院中好鸟啼鸣，嘤嘤然自行求友。春风吹动绿杨，十天之间暂时分别。我如今从武昌出发，早晚将下潇湘。仙人在黄鹤楼上，等你来洗盏斟酒。你骑着山公的马，访察民俗经过蕲阳。还要呼唤黄鹤仙人，醉中起舞，双双回旋飞翔。八月凉风吹起时，你说将到豫章。三春烟景将尽时，我一定已经到达吴阊。男儿衣锦还乡最为尊贵，怎么能不回到故乡？我替你邀请族人出城，备好酒浆。只管尽情痛饮，分别以后不要彼此忘记。清晨下庐山 下山时鼯鼠在藤竹间啼叫，使人迷惘。多谢东林寺的月亮，殷勤地照过虎溪。登支硎山楼等待游伴 山谷中的寺院幽静可爱，这座楼显出秀丽的景观。烟云堵塞山谷，摇动的竹树把寒意送入门中。独自前往，迷失了先前的小径；登高凭栏，等待所欢之人。时时听见清越的磬声，遥遥从暮色中的树林上方传来。登半塘寺阁 我平素就仰慕山水，却苦于被形体和事务束缚。夏日漫长而清淡，姑且得以亲近佛寺，攀着云气登上宽广的楼阁。烟霭蒙蒙，看见吴都；众多河流散布在树林上方，平野郁郁葱葱，芬芳四布。法华寺隐约垂现，晴日的光彩在虚空中闪动。山下人家的烟火时明时暗，景物情态各异，超然境界自然产生快乐。疲惫的心忽然重新振作，于是感伤世间的人们纷纷扰扰，仍在漫长道路上奔波。晓思

译月亮落下，清晨来到水边，鸡在春樯旁起舞。船夫起身，蓬乱污垢的船篷折下柴薪，等待烧火做饭。稀疏的树间发出东方的光，闪闪烁烁映在水色上。关吏开始放行渡口，起舵指向乡里的方向。抱着被子远望，鬓发垂落，前途深远而不可测。忽然仰头放声高歌，悠然羡慕那成双的翅膀。吴舍人的园亭 新年时节景色宜人，休沐的竹林中人来游赏。鱼藻含着泉水而摇动，杨园里听见新春鸟鸣。傍晚的阴影连接着九条街道，高大的树木俯临千家邻里。徒然辜负了高阳酒兴，深感自己这醉醺醺的身体惭愧。在长陵向西遥望泰陵二首 新宫仍然蔼蔼朦胧，白露已经使草木苍苍。哪里还能知晓神灵已经远去，只能徒然悲叹剑和鞋都已收藏。阴冷的风震动大漠，落日照着渔阳。我叩首并攀扶松柏，向云天长洒眼泪。昔日送宫车出行，长久悲伤于西雍门；如今又逢寒食节，独自遥望灞陵园。幽深遥远的仙城已经关闭，封土上的树木繁茂。那时随侍的宾客，如今还有几人留存，能够放声痛哭？重阳节登高游览三首绝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连年草木凋零，我寄居边州，百无聊赖。今晨勉强出游，任凭乌帽压乱人的头发，却禁受不住黄花搅乱客愁。从北方来到陇野，景象太过萧条，旅客登临，愁思容易消散。天空接入燕关，确实显得遥远；云开之后，碣石山也并不遥远。西门外的沙丘已经倾颓，仿佛要崩塌；我想远望芒山，勉强自己登上去。正为陇上的树木模糊不清而愁苦，又有浮云遮蔽泰陵。秋日经过故尚书吴公的池馆二首 这里是平泉旧日的里巷，秋日漫长，亭子敞开。苑中树木与涧边阴影相合，鱼梁映着山光而来。野人来到这里悠然垂钓，公子送上新酿的酒。兴尽之后何必道谢？垂下马鞭，醉了便回去。不见尚书登上台阶，台阶阴处空留绿色苔藓；菊花荒芜，三条小径仍在，枣子成熟，引来群鸟。遗迹因为怜爱幽静而停留，图画因为好事之人而展开。秋风吹过悬剑的地方，落日几度回照。傍晚经过献吉的书斋 安居时听说你庄重肃穆，公务散后，省署中传来乌鸦啼声。幽香的花草不知有人独自走过空山，为什么鸟儿也相互呼唤？打开窗户，景物历历在目；明亮的星星在傍晚隐没，几株古木在秋风中萧萧作响。自古以来，尘世风尘足以容纳官场中的隐士；浮生之中不要让自己产生离别的忧愁。嘉禾道中 檇李城如今在哪里？只剩萧条的草木。吴苑的酒意尚未醒来，已经触动了越乡之魂。询问流水是否来自天目山，望着桑树经过石门。愁苦地听见鹡鸰的鸣叫，宁愿听楚山猿猴的悲啼。在浙江驿下船时所作 我自叹是向南漂泊的旅客，崎岖地走过驿岭；远处的河川和道路显得寥淡，斜阳中钲鼓声遥遥传来。船桨划过的水势含接沧海，山势折落入潮水。夷人废墟已无法询问，只能徒然使旅人的心摇动。舟中怀思 天空空旷，树林很多；太阳赤红，溪路漫长。我走得多么劳苦啊！沿着幽深曲折的水流和山岭逆行，急流中巨石相斗，沙砾使船行艰涩。走啊走，指着前方的栖止处；望啊望，却始终不能到达。火云渐渐温暖而消散，蝉声鸟声停歇，空山寂静。忽然进入青松之间，清楚看见一轮圆月高挂。一次遇到这幽静的赏景，便使烦恼忧虑都屏退了。先写信致谢庐山僧人，请他替我扫净香炉峰顶。经过梨云精舍 远师沉溺于宴饮，静静盘腿坐在石床上，深情挽留客人；打开香积厨，谈论玄理，走入竹林。烟雾中的藤蔓凝结着暮色的翠意，云中磬声从空寂处传来；清净之境显出青莲般的色泽，可以料知其中出世的心。在汉阳遇到故人 骑着银鞍白马渡江而来，在江上相逢，回头一笑。若不是汉江相隔咫尺，思念之心为什么能终日悠然？钦定四库全书 《迪功集》卷三 （明）徐祯卿撰 送别四十首 送友二首 瓜生长在葛藤和柴薪之下，藤蔓相牵，义理也彼此相因。人生交结朋友，本来就应当亲爱和谐。亲密朋友之间的情义，确实不应远离亲戚，正如同一株植物的根。不要采摘荆棘下的瓜，荆棘刺伤人，多有苦辛。不怕被刺伤的痛苦，只怕瓜株的根茎从此分离。想到将要同你分别，内心悲恻，使我的精神受伤。缓慢地走在旅途上，天色昏暗，年岁将尽。问你难道不劳累吗？你说要回到故乡县里。送你却不能远行，我悲伤而惋惜。请问你究竟为何悲伤？因为看不见桑梓故乡。提起衣裳登上高高的山冈，白日忽然已经昏暗。飞鸟向东西两边飞翔，我的思绪也因此纷乱。低头想到父母，眼泪忽然像霰雪一样落下。留别边子 我的车将要出发，送你到城边。难道没有别的人吗？亲爱的眷属之情，内心自然知道。握手后叹息一声，匆匆从此告别。驱车道路多么遥远，既遥远又走得迟缓。不是我的车轮迟缓，而是行路的人心中有所思念。登高遥望黄河，黄河水多么浩荡。提起衣裳想要渡过它，低头却徘徊不前。孤杨生在河岸，枝条袅袅，长短参差。百姓失去同伴，想到这里便令人心悲。留别都城诸位同道二首 面对酒，却忽然不快乐，惆怅地怀念离别。离别之情郁结心中，面对那漫长道路的岔口。郊外河边的树木渐渐繁茂，关门旁的祠庙昏暗朦胧。久久遥望潇湘的水，先与秋风约定相会。鸿雁从云中飞来，声声哀鸣使人悲伤。可叹你们正要聚集，而我却要惆怅地辞别。有位客人满怀凄苦，三年都在吟唱《式微》。近来往来于原野湿地之间，反复经过旧日园门。过去出行时穿着冬裘，如今回来已经换上春衣。抚对景物虽说欣慰，心中的欢乐却完全违背了。出门看见芳草，想到你，忽然如饥似渴。送边子出任卫辉刺史五首 平生的欢乐亲爱，日日走在平坦昏暗的道路上；先前的艰难又来到你我身边，严霜正纷纷降下，才知道末路艰难。往昔共同栖息，如今翅羽各自摧残；回头看去，只有你与我相伴，我悲伤不已，痛彻心肝。你我的心肝之情同出于义理，离散隔绝是多么深重！虽曾同在朝廷寺署任职，云路之上却相距遥远，或飞腾或沉落。你处在承明殿之阳，我居住在湖水之阴。久别又多病，日日夜夜等待你的音信。你的音信确实没有违误，为什么却牵动我的思念？何况此后将要永远分别，各自飘摇，分在不同的枝头。殷勤地共饮杯酒，把话说尽，果然相合，约定了彼此的期限。努力成就当时的功业，姑且用来安慰我的私情。我的私情何其悠长？略为送你沿着郊野小路前行，丘陵高起，野外空旷，无人相伴。树木发出飕飕声。登高望见卫邑，想看见漕水和卫水。眼前景物忽然隐没，浮云遮蔽了行车。车行道路已经绵长，下车时一年又将过去。蔼蔼的朝歌城邑，闾里被人烟遮蔽。感慨往昔的风气，缓急之势如同更换琴弦。寄语当权者，希望到了约定之期，你还能回来。送士选侍御 壮士乐于长途远征，门前边地的马匹嘶鸣。三月春风吹暗柳色，大同城外如此。卢沟桥下向东流去的水，故人一杯酒，情意还未尽。遥远天空中陇头的云飞尽，只看见居庸关暮山一片紫色。羡慕你的鞍马快如流星，我也将驾着孤帆下洞庭。塞北与荆南相隔万里，佩刀长揖，向都亭告别。送范静之迁任威州五首 我爱范巨卿为人忠厚诚实，不求取名声；他在竹林般清幽的地方做官，使清风吹来，讼狱也得以公平。你我一同获罪，唯独你被放逐到夜郎城。万里之外的巴江水边，彼此相思，只听见猿狖悲鸣。听说要上行巴江峡，黄牛峡最为迟缓。你听那流水，心情觉得怎样？仿佛听见陇头的悲声。你将要前往巫山时，瞿塘的春色正可爱。柳丝娇柔，碧绿的水、白色的雪映衬得明媚，阳光晴朗。把玉垒山酿成糟醪，把巴川当作酒泉。乘船捉取明月，一直直到女宿、牛宿的天边。你作为向南迁徙的客人，我同你一样是北地的囚徒。纵情歌唱《易水歌》，激动地起舞挥剑，白虹在空中流动。送徐生到金陵

译因为仰慕金门，来这里偷偷求观已经三年，执戟侍卫也感到疲倦。写书时常常想起东山的美好，萝月幽暗，徒然面对紫芝。我的同宗羯子，清狂得厉害，笑着拂袖，驾一叶扁舟向我告辞。清冷的夜晚谁和我一起泛舟牛渚？早些时候听见你吟咏女郎诗，天外凉风吹个不停，余音长久环绕在凤凰池。送许补之回丹徒 怜惜你挥手离去，骑一匹马奔向南方天空。旅途中的疾病在青山之外，乡愁像落日一样高悬。燕关已经变成积雪，淮河的柳树催动新烟。驿路隐没在重重云中，相思容易延续到来年。送王诞敷任长沙 美人向南方而去，经过云阳的废墟；我想跟随他，道路却曲折幽深。白日梦见衡山峰直入半空，紫色的景象刚刚醒来，便失去了巴陵湖。面对你举杯，心中茫然。七十二峰仍在眼前，黑猿攀援藤萝，石壁狭窄；黄鹤飞过空洲，芳草连绵。春寒风多，太阴之气昏黑。潇湘烟雨淋漓，湿润了云的颜色；楚宫花木间杜鹃啼鸣。舟子和商人都泪流满胸。你要离去了，又能怎么办？只知道王事不能耽搁；离别之心不惜赠你瑶华，姑且替湘累吟诵《九歌》。送萧若愚 送你向南深入巴渝，我也怀着迢迢湘水般的心情。前方道路不知通向何地，分别之后隔着千山万壑，只听暮猿悲吟。送周梦良任临朐县令 在官桥边拿一壶酒，来为穆陵人送行。留下和离去的人同样都是旅客，各自在风烟中耗损精神。出发时残腊将尽，到达时柳条已经更新。只应当报答知己，寸心深情哪里还需要再陈说？送耿晦之任湖州太守 远远下行吴江，通向霅川；深秋风物格外澄澈明丽。鵁鶄在菰叶间穿行，翠色交错；锦石之间游鱼穿梭，清澈可爱。驿洲上频频擂鼓，渡口的官吏击鼓，渔歌近处唱起，迎接使君的船。吴兴岘山有足够的胜景，汉水襄阳却徒然留下古代贤人的遗迹。青门歌送吴郎 吴郎醉后酷爱长安的酒，落魄之中自称作客已久。骑马奔驰，频频观看上苑的花；回鞭几次折取青门的柳枝。青门明亮，鱼钥开启城门；乳燕和游丝相互追逐而来。柳树下雕鞍停住，挽留着离别的衣袖；花丛间酒杯倾覆，酒洒在青苔上。浮云不断远去，辞别城阙；芳草连天，哪里能够停歇？野店中听春风和早莺，关河旁清晨的树上悬着新月。千里淮流上，两支画桨划行；在广陵驿前遇到傍晚的潮水。落日中船帆归向扬子渡，青山对着伯通桥，正是家乡。我们两家的流水原本并不隔绝，曲折的胥台通向街巷。草长之后难以寻找仲蔚的居处，树林深处也看不见陶潜的住宅。清溪屋下可以垂钓，又有莼羹足以献给亲人。你回去后如果吃到冰丝鲙，请想到羁旅在塞北的我。赠别献吉 你获准离开金鸡，辞别帝乡。与李白被贬在浔阳相比又如何？日暮时经过燕赵的客舍，解下皮衣，和我一起在酒垆旁痛饮。桂树下徘徊，凉风吹起；抬头仰望银河，秋夜多么漫长。此次前往梁园遇上雨雪，你可知道我将在远方翻越赤城山梁。送友人回吴 十月时节，随着太阳南迁的大雁从遥远的塞上飞来。北方人来到江边，向北望去却看不见故乡。想起陇头的梅花，坐在那里流下杨朱般的眼泪。我吟咏庄舄的哀情，姑且寄去几行书信，相隔千里送你回去。送萧少府 矫健的双凫在塞外陇地分飞，武夷山残雪映着半春云。玉洞中只担心仙人已经隐去，到了洛阳花下便再也遇不到你。送唐季和谪居谷城 襄阳千里道路，想起你，举杯为你送别。骑马上山时山公已经醉了，昏昏沉沉，倒戴着头巾。回风吹过朔方旷野，飞雪缠绕征旗。等到你到任下车之日，正是黄河冰融之时。江水在神女馆旁喧响，花朵在岘山祠边盛开。不要说你是被贬到长沙，这里依然有着美好的风流。送顾马湖孔昭四首 巴东升起明月，巴西传来歌声。两岸梅花盛开，羌笛声很多。一曲吹完，停下船桨，双泪落下。三峡的猿声如此悲切，如何能够经过？向西上行到江陵，北方来的客人悲伤。遥望巴地道路，碧色山峰高峻。树木环绕黄牛山，瞿塘峡回转；天空横亘剑阁，蜀地门户敞开。锦水向来胜过若耶溪，三月里划着兰桨泛舟看桃花。巴地男儿见到客人便能歌舞，蜀地女子妆容明丽，笑着在水边浣纱。成都的酒楼高高插入天空，戴着乌帽来游赏太白仙人。将来在燕州什么地方寻找你？只有遥远的星槎悬挂在彩云边。送庐陵杨二尹 何必卑微地执戟，辞别京华，却偏爱河阳县里的花。不必远远请来远师参加白社，打算跟随勾令寻求丹砂。青天之下挂起船帆，浮在明月中；螺水回舟，胜过若耶溪。不要学南昌的隐君子，离开群体，独自拂拭五云车。送友 苍茫的原野，正值孟冬。远行的人辞别燕地，指向吴越。淮水桥边有卖酒的人家。停车经过几处，梅花已经开放。羡慕你能从侯门及早拂衣而去。回到柴桑旧里，戴着角巾归隐。山中的白酒，新芋已经成熟；青枫江上，蟹螯正肥。闭门面对松竹，它们依然如故；吹奏一曲参差的乐调，醉倒在落日余晖中。安南歌四首，送沈使君 请问前往炎交的道路怎么样？一叶帆船向南，经过广州。知道你害怕看见桄榔树，越近山岭，猿声便一天天增多。走尽汉地的关隘，忽然来到桃源。竹林树木萧萧，鸡鸣狗叫声喧闹。铜环耳饰、椎形发髻的人们前来迎接，捧着酒器；蛮国的王孙走出来，领着旌旗。乌蛮滩上，烟雾笼罩的水面发出声响；伏波庙前，秋月明亮。半夜里，渡口的人拉船上行，夷人的歌声格外触动思乡之情。皇天覆盖养育万物，本来没有偏私；圣主的恩泽，哪里有边际？炎热荒远之地欣喜地沐浴尧年之雨，黎人重新拜受汉官的仪制。送方山人 严子滩头花落的时候，水清云碧，涟漪澄净。孤舟追随着飞花漂去，一天之内便看遍山色到达武夷。送盛斯征赴长沙 过去还忧愁越巂一带千山陡峭，转眼却进入巴渝万里遥远的地方。哪里料到圣恩怜惜贾谊，仍烦劳你出任长沙佐郡。蛮地瘴气遥远，三湘水边，江畔春来时竟遇到十月的花。遥遥听见岳阳楼上的笛声，你是否会回首想起京城？赠给吴老者 那片丘园郁郁葱葱，老先生住在那里，姿态如松竹一般。生活远离城郭，流水一直来到茅屋。于是才知道尧的仁德广大，谁说隐居者只顾自己的私利？中山有许多法酒，盛大的聚会正逢美好时节。岁月将使人老去，耕田种桑的快乐就在这里。鹿门是姻亲相聚之地，从今以后便能与您这位庞眉老人相接。寄忆一十九首 九日，本约定登临大慈恩寺阁，未能成行，寄给献吉。惆怅地追忆青莲寺宇，今天黄菊已经开放。遥想远公正在含笑，却没有见到白衣使者到来。幽深的天人之阁，日月在那里峥嵘回旋。山川纷纷呈现楚地景色，城阙也被秋日的哀意所震动。想起岘首的羊公石和淮阴的戏马台。风烟哪里能够立刻抵达，超逸的兴致又遥远得难以收束。勉强辜负了登楼赋诗之作，白白传说有落帽的才情。此时遥遥独自饮酒，想念你，情思更加悠长。唐生将要在桃花坞筑屋，却没有钱置办家业，写信给我责让，因此作此诗寄去解嘲。

译我从前曾攀登白日，彩虹直冲紫庭；沉浮于帝座一侧，却没有人知道我是岁星。侧身侍奉在公车署中，心中毫无欢意，姑且骑着天马走出长安，向南渡过苍江，漂过七泽，又携同谢客戏弄波澜。青倪山中云气裂开，秀美的庐岳瀑布洒入千峰寒色；幽暗的仙气贯通南斗，简直想凌空飞去炼烧大丹。回身向西拂过巫山水滨，浩荡的欢心寄托在云雨之间。归来想要进奏楚王，却见汉主上林苑正以武力为事；黄金无人赏识，心中徒然叹息，白璧没有媒介推荐，反而遭到侮辱。昨天还结交燕地少年，在市中酣歌击筑而眠；正逢天子失去喜色，我被夺去俸禄，长久没有买酒的钱。进门一看，身上的鹔鹴裘已经破败不堪，却笑着站在文君的明镜前；回想从前的高阳酒徒，不知黄公酒炉如今在何处。天下人谁不怜惜绨袍之情，可郄卿还没有备好山中的行囊，谁来替我买下剡溪的田地？唐伯虎，你真是侠客，十年来我同你有青云之交，推心置腹，毫无吝惜。请击我的剑，拂动你的帽缨；请歌咏《鹦鹉篇》，为你弹奏朱丝弦。为什么要受到苍蝇般恶声的纷扰？我如今困顿失意尚且如此，可叹你悠悠追逐世间的名声。寄给华玉 去年你作蓟门的客人，燕山雪色昏暗，秦地云色惨白。我们在马上相逢，你脱下紫貂裘。早朝回来，在城南路边买酒。今天燕山的雪纷纷扬扬，只看见秦地的云，却看不见你。高空中白雁已经向南飞尽，千里之外的相思又怎能让你听到？皇帝车驾出南郊后退朝，简寄边乔二位太常 斋宫殿门前，銮舆降临；郊外宫苑在凤野，霜戈列开，迎着太阳闪动；芝盖拂过云端而来。辇道前的旌旗挺直，钩陈般的护卫骑兵回旋；甘泉宫中有枚乘、东方朔般的文士侍从，词赋相接，都是仙才。人日寄信给李员外，请他出席陪同郊祀 你我相距不过咫尺，东曹的才彦，却被暮云隔开而相思。怀念仙源，想独自前往；青鸟传来的音信却难以听到。斋馆中逢到人日，仰望天子出行的羽林军。圣朝的郊祀礼仪幽深秘重，应当等待长卿的文章。秋日怀念李郎中以及边熊二位君子五首。因登高而兴起秋日的感怀，便写成诗赋；想起尚书省的雄才。山川引发的思绪没有尽头，云树一片苍茫。面对酒杯知道时光正在变迁，看着花朵又怨恨离别太久。为什么霜后的雁还没有飞到潇湘？请问关中的朋友，近来新诗是不是越来越多？风烟引起的兴致难以穷尽，面对草木摇落，你意下如何？熊子与你相契合，边丞一定多次来访。谁能想到离群索居之苦，隔着遥远山河举杯饮酒。昨天遇到从京城来的使者，听说你又转任郎官。你的文字癖好不妨碍仕途，只会更加忙于簿书。退朝用膳要等很久，宫中旭日升起时钟声鸣响，还要等候在省堂。大概只能骑着瘦马，缓缓放松缰绳，漫不经心地写成文章。每每想起边庭，你确实是才华清美的官员；更能闲居斋心，在禋祀之中深思，在艺林之间以名望影响诸公。早年的诗作已经超过大历诗人，追踪曹植、刘桢的声名也还不远，任凭你努力登攀吧。熊子如今在哪里？秋天应当奉使归来，威势侵及蕃部落，旌旗环绕汉家关山。沛然恩泽从天而降，三军因之震地欢腾。想问你边疆的谋略，什么时候才能在清班中相见？（这时士选正在居庸关犒劳军队，事情载于士选墓志。） 在武昌怀念献吉五十韵 难道我是乘桴漂泊的客人，困顿地栖居在鄂水之旁吗？故友多被贬斥，我所奉行的道越来越凄凉。如今荣辱竟至如此，深沉的忧愁无法忘怀。隋侯之珠本应按剑守护，荆山璞玉自然能够免遭灾祸。像你这样具有青云之器的人，谁说会被世网所伤？王道纷纷坠落大地，只有幽深的契合独自登上朝堂。你的逸才可比曹植、刘桢，你的清辞可与沈约、谢朓并驾齐驱。群星分列于汉代官署，白雪映照仙郎。能够使尚书更加看重，深深发扬国士的光彩。在公事上早晚勤勉，在古人中可比羔羊般的贤者。侧席而坐，遇到仁圣之主；求取直言，像禹、汤那样渴切。你不顾自身，怀抱刚直鲠切之心，有奏疏削除豺狼。哪里相信黄金会被熔化，反而让谗言如贝锦般织成？孤忠足以挽回日月，哪怕万死也要走出风霜。正直之道哪里会因受辱而辞避，庸俗之人或许会笑你狂妄。现在才知道上天的德性广大，能够曲意容纳，正如海流长远。贾谊尚且被投置楚地，邹衍也曾因此在梁地哭泣。为什么刚逃出虎口，忽然又惊讶于云彩飞翔？我知道你随同计吏赴京，观察风俗，彰显大唐之美。错误地列名于仙籍末位，得以在玉阶旁接受皇帝召见。吃国家俸禄实在像偷窃，黄河澄清哪里会有常时？难道还谈得上供奉黼黻，只不过是恭敬地趋走进退罢了。于是遇到志同道合的贤者，陪同游览古代文学的园地。夜间还值得秉烛交谈，天晚了仍含着香气。莫逆之交的谈论总是激烈，彼此从容相对，连睡觉也顾不上。确实能够求得和谐的比兴，完全可以发扬宫商之音。疏越的乐调适宜用于宗庙，华虫纹样可以配在衮裳之旁。你深藏的心意在于礼乐，文治教化盛美于朝廷。哪里料到你突然离世，也许是已经厌弃太平安治。我们一同为泰陵倾泪，肝肠也都因杞人之忧而断绝。百姓仍在喘息，苍天的心意实在难以揣测。河山之间紫气开启，符瑞转而弘扬大纲。渐渐经历遥远的舆图疆域，欣喜地看见帝座昌盛。声威扫荡乌合之众，英明德业超过飞龙奔驰。姬旦匡扶周室，相如侍奉武皇。忽然看见霾雾郁结，仿佛一半的老成之臣已经亡故。触犯逆鳞、撄拂龙须便会死亡，乾道的运行自有刚断。内苑树林中鸱鸟啄食，丹阙上彗星浮现光芒。被放逐的客人没有安宁的踪迹，穷困道路上连粮食也无法携带。祸乱的阶梯生于枳棘，芬芳的诱饵却悬挂在鸾凤之前。向西仍然要去秦苑，向南归来一定到汴乡。惊飞的鸟可怜它被丝缴缠住，想要前往却叹息迷失方向。还记得在青门向你辞别，季冬的花已经再次凋零。什么时候才能重申离合之情，从此占卜自己的出处进退？太过洁白反而成为自身的负累，虚名又给世人造成妨碍。悲歌徒然使胸中郁结，半途之中惋惜地彷徨。暗中等待亨通阳和重新到来，最终踏上善道而获得祥瑞。通达之人姑且以曲蘖自娱，隐士暂且效法庚桑。鸿雁曲折飞过关塞，江流一直到达楚湘。遥想你怀念同伴，一定会为之祭奠椒浆。寄给子容 芳月里高堂设宴，我却辞别你到楚水游历。哪里料到临近岁暮，还在这里面对沧洲。温暖的渡口只有云朵飘过，江面明亮，晴雪漂浮。新诗仍然自己珍惜，又用什么来安慰离别的忧愁？寄给献吉 从前听说你已经在扶沟卜居筑庐，难道又要回到河边居住？嵩山的云、洛水的日光远远映入眼中，鼍的水沫和蛟的漩涡却使故乡旧墟令人忧愁。一捧泪水哪里能传达少陵的眼泪，一年多年也没有见到茂先的书信。荒村中豺狼出没，难以安睡，不如一起到沧江学着钓鱼。闲居时怀念泰公 闲居时学习禅理，观照虚空，独自消磨长日。心中的杂念如万境之苗，一经澄明便清澈透亮。诸天为什么如此寂寥？桂子香气飘来，月下斋舍靠近菊花。早晨坐着想起东林的老友，谁能同我走过虎桥？经过乔侍郎的官署，因而怀念献吉 当年东掖官署是长长的廊道，旧柳斜垂；我已经很久没有登临陈子之榻，如今重新拜访谢公的官衙。厅堂事务之处蛛网低垂，高檐上晚鸦喧叫。那里的风烟哪里还能回忆，只可惜自己像美玉一样漂泊。庭实早已约定带酒来访却没有来，作诗赠给他嘲笑此事。九月秋风吹破草庐，长安城中独居令人忧愁。篱笆边还没有看见陶潜的菊花，门外徒然传来贵客车马的声音。满身黄尘，做客已经疲倦，肺病发作时还勉强写书。听说白衣人将要送酒来，已经打算亲自清扫荒芜的庭院小路。感兴，怀念献吉 客舍中秋风吹动，客居的悲哀伴着残花和秋日，面对残杯，早已为虚名惭愧；虚名反而成为自身的负累，难道能免受旁人的猜疑和白眼？我失意地漂泊在京华，徒然老去；旅魂飘荡在江汉之间，还是归来吧。山川使人抬头远望，浮云遥在天边；扶杖远登，哪里有可以登临的高台？听说庭实入京考核，却没有同行，惆怅而有所怀念

译十月里四方使者乘轺车来到京城，为什么你辞别天子后独自还没有回来？你远在荆南，滞留于蜀地盗乱之中，只能从极北遥望燕台。子山的泪水，秋日也难以流尽；杜甫经历干戈，老年更加催人衰老。孤寂地面对遥远江阁中的梅花，你肯舍弃棋局，辜负这深杯吗？寄给杭东卿 西湖十月烟水迷蒙，梅花参差，千树照亮湖边。越王城旁春气应当来得早，林逋宅边江水更加清澈。驿使在章台徒然寄来惜别之情，霜天玉笛的声音暗暗沾湿衣缨。故人若有游赏扬州的兴致，愿为你听春鸿传来的《白雪》之声。钦定四库全书 《迪功集》第四卷 明代徐祯卿撰写 咏怀十三首 太宰召我补任职务，却因生病没有赴任，在斋舍中作 阮生被系上绳索，陶子离开东皋；我性情简朴，轻视外物，却被事务牵累驱使，内心忧伤而深远，余下的沉重愧疚压在心中。于是倒卧休息，以蓬蒿为乐；以文章供奉，实在有愧于当时的才俊。虽然卸下了负担，仍勤于所患的职司，案牍劳累，事务却很久停滞；有时才拿起笔管。昨天铨衡部门召见，我辞谢未能前往，又担心微薄的才力会留下过失，受绳墨法度惩处，哪里能够逃避？身居显贵，常常接近权要，更应思考戒慎，不可扰乱。古人又有什么追求？守着关门小吏的职位，正是我暗自贪求的。谨遵周任的告诫，把内心写在朴素的纸上；将要被沮溺这样的隐士讥笑，也不必再向已经荒芜的田野辞谢。怀往二首 从前我遇到美好的时光，结交朋友一同飞翔。秦地的朋友穆修矩，鲁地的朋友蔚令章，志趣相同，尽情谈笑，满座都散发着芬芳。北窗下盛着清酒，明月从西方升起。宽大的官署中尘埃消尽，兰灯发出红色的光芒。尽情写下连篇文章，美好的长夜还没有结束。欢乐宴饮正值太平安乐之时，千秋万代哪里能够忘记？流光一旦断绝，我抚胸更加慨叹激昂。洞穴中的虫子依靠时序变化而知秋，客居的鸟儿也知道时节。深秋的寒风在原野中振动，凝结的霜薄薄地覆盖着飞动之物。我看见掀起衣裳打开东门，银河星光灿烂地出现；星光耿耿，使人无法安睡。沉思翻涌回旋而纷乱，怎样才能度过这漫长的夜晚？姑且对着明灯濡墨提笔，自从我违离了你。菀藻已经断绝水流，玩赏郢人斧斤的人也不在了。放眼看流俗，令人羞耻；粉饰的土块空置在大堂之中。谁来替我发表言论？只能灿然感叹，申述微薄的言辞；久久站立，倚着栏杆长叹。杂述 深远地探求先民的遗迹，体会他们的德行；通晓玄理，即使不是孔子、老子的志业所造，谁又能没有过失？我实在昏暗浅陋，掌握筹算却不明白事理。先想到恭敬之人的德行，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只是崇尚守己的朴实，却不能通达济时的权变；顺从正道，不以奇异事物为意；任道而行，所以像务光一样乐于守天性。以清洁自守，像梅生那样凭智慧保全自己；箕子佯狂而成为奴隶，何必像屈原那样贤而未能周全？群物的性情姑且还会各自顺从偏好，人的生命又能有多少时日？金石般的岁月忽然也会迁变。永远希望保持贞正朴素，但愿能够彰明松柏般的坚贞。眷恋与朋友携手的益处，用来继续吟咏《北风》篇。雨后天晴，庭院中的药草香气浓郁 炎热的阳光代替了暮色，湿润的时节铺展开来；浓密的树荫迎着风，我登临高馆，稀疏的窗户环绕着重重树林。百花繁茂而美好，月令调和土地，连续降下丰沛的雨水。中庭开始雨过天晴，芬芳的花草忽然茂盛起来。眼前的事物少有喧嚣尘垢，举足所到都像幽深之境。早晨料理栽植之事，余暇便拄杖；有时回来舒展衣襟。处世常常希望清静，顺其自然，所以心中安适。何必一定要到东山之下，考察营筑之后才出仕戴簪？庚午年九日初次看见鬓发斑白 往年草木凋落，我并不知道悲伤；今年九日却因鬓发斑白而感慨。满眼都是绿色美酒，暗自借此祝寿；把黄花插在头上，花枝使帽子倾斜。孤独的心久久寄托在风霜之外，生命的生机长久含藏着日月的私恩。既已止息尘世机心，甘愿退居斥逐之地，却仍将笔砚写得支离破碎，感到惭愧。岁末赠给廷实太常、子容同年 岁末万物的事务停息，昏暗的群象暂时安宁；造化潜藏，劳苦之人叹息醒来，歌咏羁旅者。我怀着出行住宿的念头迁徙，在穷尽的阴寒中受冻；独居时夜气肃杀，仰观游星回转。素色郊野上严霜降临，庭院中的树木变得幽黑。季节忽然衰败，树株于是临近复苏；生命逝去而欢乐稀少，欢乐运势已去而悲哀到来。志向催促着前行的轨迹，修身却已侵入后来的道路。想来应当占卜叹息之事，愿你们这些同行者趁此时节闻到荃蕙的芬芳。中秋夜看不见月亮，又邀请储太仆而他没有来。今夜正值中秋，月亮却空在云端之外；又想到人间的情意，同样寂寞，只有天外独自明亮。桂子飘落在什么地方？边地的鸿雁飞过，传来声声鸣叫。他乡对着家乡酿的酒，愁苦至极，这酒又为谁倾倒？五月五日 回到故园使人心情喜悦，芳草繁花正逢美好节日，风俗仍然保存着。想到我久已离别，葵花、石榴花正当时节而繁盛，菖蒲和荷花散发着幽静清香。不要说温暖的景色日渐增盛，湘江边却坐听鶗鴂哀鸣。对月有所怀念 夜气弥漫，空旷而清爽；滩头水声传来得很迟。我把船系在南斗星下，在西江岸边赏月。面对酒杯忽然无心饮用，茫然之间只是这样思念。调任太学博士 年轻时便卸下负担，漂泊游历京城；早已知道心意不能满足，常想着返回田园。不要被优厚的爵禄束缚，穿着锦衣却只享用我的粗食；既然不是骏马良材，又何必辱没鼎中美食？天罗淘汰了迂拙散漫之人，我被调任到官署，与文儒为伍；整理衣襟登上孔堂，惭愧自己不是子路那样的门徒。众多的青衿弟子，郁郁含藏着华美的才华。上面研习羲皇之文，下面则述说唐虞之道。暮春时节在西水岸边，温雅的文辞和煦而畅快。童子和冠者跟随我游玩，吟咏歌唱姑且自娱。辟雍多么高大崇隆，崇隆得直达天枢。周王确实有建树，贤者能够助成宏大的谋略。小子作此歌谣，姑且与击壤老人一道歌咏。与太学同僚宴饮聚会 艺苑中开出三条小径，闲散的同僚聚集在竹林。琴弦歌声一时悠闲，大家共同穿着春日服装游赏。略取皇天的恩泽，临风款叙胸襟。高大的梧桐没有杂乱藤蔓，呦呦鹿鸣传来美妙声音。席地而坐时常倾杯饮酒，披衣而坐有时弹琴。何妨惭愧自己像曾点那样？我独自醉后放声狂吟。题咏二十二首 偶然述怀二绝句 圣人的嘉礼，在元年之内；使者刚从十道归来，想派鸾仪去迎接月姊。宫禁之中传下诏令，会合并赏赐金钱。两匹马配着黄色鞍毯，系着白玉马嚼。蕃王从远方进贡，立在红色台阶前。圣上的恩典忽然允许它们回到天子的马厩，内使牵它们进来，却不敢骑乘。观看魏、田二位廷尉射箭歌 魏子亲手拉开高丽弓，气力足有两石，弓弦张开如青虹。田郎也自称勇猛，谈笑之间徒手弯弓，自己包扎护肘。秋风中把马系在古原下，两人配成一对，轻快地练习步射。眼中哪里还有别的东西？百步之外的箭靶强劲坚固，他们惯于使用；千年柘木制成的弓也令人惊叹。二人的手法敏捷，动作突然如流星，箭射中靶子如同射入树木。侧身仰望，秋云被射开的天空显露出来；飞鸟见了他们，竟不敢飞越。壮哉，二人气势如虹，左挥右发，真是两位雄杰。燕山秋高，太白星升起，寒日下边风猎猎吹来。前些时日出军到大同营垒，红缨白马中却有许多乳臭未干之辈。柔丝制作的弩都不能熟练持用，像吹竽充数一样，实在可笑。那些乳臭未干的人有什么值得说的？可惜王师竟因此衰老。唉，田、魏二位真是雄才，高坛大纛又有什么用呢？月 今夜故园的月亮遥远，面对人间明亮地照着，只独自悬挂在清澈的银河中。哪里知道它隔着凤城？月色兼有风露之气，发出光芒直逼天明，惊动了乌鸦。为什么在江山之外的月亮，反而能催人白发增多？酬答李员外赠送古镜之歌

译关西故人怜惜我离别，赠给我一面古镜，光芒如雪。我感念你的意气，特地以真心相许；于是敞开肝胆，让它照得清澈透彻。它荡漾日光，摩挲天空，仿佛映照空虚幽深的室内；青色的镜光闪耀在明亮的夜里。美妙的质地精细凝结，水土深厚，丹色烟气、碧色雾气生成华美的纹彩。圆形铭文仿佛不能辨读，像蚯蚓弯曲、虫子蠕动般细密纠结。腰间的锦囊，是我过去佩带的；请解下丝绳，放置在箱匣锁钥之中。应当让明月进入我的胸怀，精光夜夜随着彩虹飞霓。故人卓异出众，确实是才华杰出之士；苍色的锋芒炯炯发亮，哪里会逊色于你？可叹我如蓬草污秽，和它有什么相似之处？面对这面镜子，不觉心中发热。湘江浩荡深远而清澈无滓，衡岳凌空，山势郁然高峻。山中行走应能使魑魅逃避，水边住宿也能令蛟怪消灭。古物由来孕育神奇秀气，灵光不让给三尺长的铁剑。怜惜你拥有至宝却不自珍惜，我拿什么报答你？只叹自己菲薄无能，愿意守护收藏它；只要让镜子不要残缺，你我的交情便世世不绝。月 落日时分，我在桃源口，遥遥望着楚地。烟霭静止，夜色中船桨声环绕空旷的江面。看着月亮从西边水浦升起，穿过云层照到北窗。高楼上有羁旅之人，照见自己的影子，却无法成双。在江夏题写王守城南精舍 沿林间小路行走，不觉已经走远；溪流随着兴致延伸。悠然走入深竹之中，独自前往绿萝庄。山色美好，南郭的平畴连接着北堂；野人扛着锄头走来，蚕月里百草芳香。醒来便陶醉于白云之赏，载歌载咏桂树丛中的诗章；垂杨下足以养池中鲤鱼，闲窗旁备有酒壶酒杯。想到这些便牵动情性，何必劳烦穿上僧俗之衣？日蚀 王春开启，元年的福祚和阳德正盛美，光华刚刚升起，忽然被阴厉之气侵蚀。旧有的征兆相互乘袭，精气与阴气交相荡动，正与悔的轨迹相连，遥远得哪里能够征验？百官恭敬地面对天象，圣上的御席空虚而遥远。周诗旧有的告诫，麟经也略示惩戒；昭明的天象与蓍龟占验相合，深重的忧患在今日承受。我这个微臣受限于江汉，只能久久伫立，心意哪里承受得了？观看鸳鸯赠给客人 罗网难道只想让我独自逃避？我的志愿和命运都愿与它们成双沉没。只应当缝制合欢被，用来刺绣《白头吟》。女儿周岁生日 去年你出生那天，我正生着病，刚刚需要人搀扶。按照风俗传递针线，家里贫穷也给你穿上短衣；为了避寒，你还在襁褓里；爱叫母亲，却还不能开口。女孩子天性迟钝，又没有受到教育，却胜过男子。观看唐生寄赠子容的洞庭山图，于是请求他绘制庐山屏障图 赤色山峦云气氤氲，拂着天空升起；洁白的长绢平铺着洞庭湖水。回转的溪流间，我笑着指向毛公的居处，却忘了沧江相隔几千里。我隔着庐山峰峦梦见紫烟，曾经骑白鹿登上青天。烦劳您画出仙人屏障图，向西寄到长安，送往太阳所在之处。沅溪的潘进士在长安旅舍中，看见庭下的山丹花，追问它的主人，主人说是从沅中移来；潘进士有所感触而作诗，又命我接续唱和。故园的花徒然开放，异乡的黄莺自顾自地啼鸣。主人孤独地住在客馆中，斜阳正在楚地云彩的西边。曹别驾画山鸡歌 东昌的曹侯擅长丹青，天机触手即来，随着风云任意嬉戏。他画出的山鸡仿佛猛然跃出，草木般的锦色羽毛、霞光般的翅膀回旋；色彩缤纷，脚爪蜷曲，昂首挺立，气势仿佛要移动。它似乎猜疑有罗网，站立时仍然迟疑。家鸡突然看见它，甘愿一决高下；面对画中山鸡却凝然不动，仍然自己疑惑。题写潘进士赠送的谢昌邑雪山图 谁说画面不过咫尺，山势却宛如观看九疑山？狂风吹动白雪，片片落入天池。云气环绕半壁，烟光使四方昏暗。隐约像湘君的庙宇，仿佛听见猿猴悲鸣。寒气飒飒掠过经冬的树木，点缀其间，姿态仍然有余韵。楚地客人善于挥毫作画，燕地游人还不知道。北窗下遇见陶令，正值大醉、雪寒之时。冻意洒在丹青笔上，长歌唱着归去的辞章。日后观看这幅图画，难以忘记剡水的思绪。寄题泸州韩道人霞外山居 霞岭新近开辟之处，自古以来就是洞天。仙人曾在此炼制金液，蜕化离去已经一百多年，此事终究无人能够叙述。丹书徒然秘藏玄理，忽然有飞霞子来到，割除茅草，卧在紫烟之中。虚静的府宅澄清万物的尘滓，灵根归于自然。苍龙守护神室，白虎伏在台阶之前。心游于碧海之外，高声歌咏阆风山巅。孤独的水流振动旧有支派，绝妙的道理使人悟得真诠。我读过司马相如的赋，飘飘然私下羡慕。想骑青牛离去，思量吞食金屑泉。至高的道难道只是虚妄的想象？铭刻于心，绝非浅薄的缘分。瑶池应当有相会之日，愿意相互传授琼笈。题写唐氏园池 堂上有琴书，闲暇时在名园中惬意宴游。绿荫交错覆盖树木和山石，白色水流散布在田野之间。沿林行走常惊起鸟儿，在沙滩上暂且亲近鸥鸟。打开窗轩，桑树柘树相连；小径两旁草花幽静。乡野老人时常来访，准备村酿共同酬饮。在菊花松树下陶然自得，乘着兴致尽情停留。凤凰山园杂咏 凤鸣亭 凤凰鸟约定的时期始终没有到来，美玉般的花朵几度凋残。只有山中的人，吹箫戏弄明月。月轩 石室中月色已经满盈，青林里的人还没有睡。迎着月光走过溪水，白云遥遥悬在天边。香圃 露水的光华散开，平林上月色明亮，天地显得寥廓。时时有天风吹来，清冷地吹落桂花。奕台 仙人喜欢博弈，时时从绿云中降临；一块苍青色的长满苔藓的石头，落花长久以来自然红艳。彩云岩 刚从岩中升出时，云气袅袅；映照着太阳，忽然光辉闪耀。转眼间仿佛阳台上的女子，随风化作雨飞去。十六夜月 月亮忽然盈满又渐渐亏缺，转眼便到了晦朔交替之时；月色易被侵蚀，却不必忧愁妨碍。玉兔常常担心接近浮云般的阴影。白露降临，丹枫急速转红；清冷的月光深入紫禁宫阙。为何鸿雁竟有这样的心意，发出声声惊惧的哀鸣？哀挽诗三首 瞻仰温州文先生画像 人生浮沉于此世，隔着官位而相逢，恍惚间还疑心你正直地站在那里，惊讶风云竟已变动。顷刻之间，便惊闻泰山、华山崩塌，朝廷廊庙再也无法将你召回。你的英姿爽气仿佛仍然遗留，满头白发却通晓群策；雄才最终困顿于一纸任命，只徒然使人泪流满面。共同惋惜你迟迟未能施展才华，厅堂几案还在，已是冷落萧条；丹青画像默默垂示着你的典范。归来面对这位老人，江海之间寄托着我余下的思念。惭愧曾有吹嘘你的微力，却不敢忘记以酒沃地祭奠你的言辞。风烟长久地飘摇零落，你的魂气又归向何处？我徘徊在庭院台阶之下，伸展内心的哀痛，寄托在这首短诗中。挽悼刘大夫瀚 年高德劭的旧交日渐凋零，如今这个人也去世了。高门自有乔木，清正的声望却令人痛惜我们这一辈人。你早已厌烦挥金求誉，远方还流传着你奉使出行的图像。你的勤劳使内外都得到治理，你的醇厚耿介始终为人信服。历任官职，参与廷尉事务，身佩金印，列位大夫。忽然听说你离开秦陇，我早已想起江南的鲈鱼。你自己以被名声牵累为耻，并不是因为年老才需要扶杖。头戴角巾，姑且享受宴饮之乐，园中的小路忽然已长满荆榛。你的令子在朝廷身居显贵，一同振翼直上青云。凶讣传到远方，苍茫难尽；国家恩典格外优厚。紫玺追封旧日的官爵，黄金赏赐超过常例用于安葬。生死之间都享受三品的待遇，夫妻百年相伴的愿望也终于成空。奔走送葬的队伍连着儿童幼小，飞扬的旌旗出了市中的街道。黄泉之下完全寂寞，霜雪正覆盖着泥土。永远与亲友隔绝，又能说什么岁月已经流逝呢？野风吹动客人的眼泪，肝肠寸断，更加徘徊不前。亡女的灵柩暂寄南泉寺 月光照满花宫，却看不见亡者的身影。孤魂独自寄宿在罗网般的境地，流尘怎能凭借佛法之力得到洗涤？愿在白玉般的光明之中，显现你的身形。钦定《四库全书》《迪功集》卷五 （明）徐祯卿撰 赋、颂、赞文 《反反骚赋》（并序）

译从前扬雄作《反骚》，评论者大多认为我的议论超过了他。我怜悯屈原含忠而郁闷陨落，并且还遭受诽谤，于是提笔慷慨地作《反反骚赋》，辞说：考察高卬氏的始祖啊，远远承接楚国屈原的后裔。是帝颛顼的流裔啊，承受着广大清明的灵泽。早早在皇家的正道上贡献力量啊，欣喜仁德光明之所居。俯仰之间看我屈原的清洁修养啊，便引身躯来伏从义理。传播昌盛功业的赫赫光辉啊，聚集众多芳香的花草。愤恨遭逢世道昏暗污浊啊，纷乱的诽谤飞扬在江水之滨。处在炎汉衰微的末季啊，有谁登临岷山而哀悼屈原？投下束束华美的文辞啊，为什么反而理屈而深加诽谤？冤屈其志向而压抑其正道啊，希望通过陈述诵读而得到明辨。只有上帝的监察极其严明啊，怎敢结党诬陷贞正之人？屈原从小便立志纯粹清正啊，于是内心独自与此相合。坚守节操来立身啊，喜爱浩荡而美善的声誉。在中正之道上勤勉前进啊，只怕日月流逝使年华凋残。准照前代贤人的修养共同践行啊，哪里会因抢在前面而自取败亡？约束品行以符合法度啊，把五常贯串起来佩在身上。美好的君主说他确实善良啊，彼此心照而欢悦，和谐如妃匹。屈原既然沐浴了亲近的恩泽啊，又有诚信明快的言语。偏偏中途改变了宠爱啊，难道我的内心会因此有所偏私？散发出明亮灿烂的光华啊，众人却嫉妒地斜眼看他。哪里会害怕谗言而招来邪恶啊，却反而排斥蛾眉般的贤人而错待他？衣服佩饰散发蕙草的浓香啊，却遭到纷纷嫉妒而被暗中毁谤。宁可遭受幽禁而被驱逐啊，也不敢歪曲污损自己去同流合污。凤凰飞翔在树林中却被罗网挂住啊，蛟龙行走陆地却被蚂蚁困住。凤凰和龙难道没有智慧吗？只是处身世间多有祸患。贤者所珍贵的是把美玉般的德行藏在身中啊，不迷恋邦国而远远离去。哀叹宗庙社稷不能长久啊，比干惶惶不安却不忍离去。离开人世便无人再来为他辨明啊，内心耿耿，却无从申诉。渡过湘江的水向南逆流而上啊，昭示屈原内心坚定的忠诚。世俗杂乱，萧艾丛生而遮蔽兰草啊，这正是重华所厌恶的。献出纯洁无瑕的忠心而舍弃身躯啊，这是先圣所深为嘉许的。奉行灵氛神奇的卜筮啊，又请巫咸重申美好的告诫。遍览九州来寻找匹配的人啊，难道闺中容貌美丽的人就一定贤淑吗？推测神灵的占卜来预知未然啊，难道屈原曾经喜欢这种诡诈的疑惑吗？如果听从众人而辱没义理啊，不如投身污泥之中。以秀美芬芳的品德洁净牙齿啊，终于难以等到黄河澄清。违背苟且偷生而保全声誉啊，死上九次又有什么可后悔的？浮云遮蔽昏暗啊，阴晦沉沉、茫茫无边，如何排遣？阳光微弱而改变常度啊，清晨北风又夹着雨雾。精魂徘徊而不肯离去啊，凭借笨拙的诚心，尚未失去本真。人情看重旧交而不愿舍弃啊，希望白日重新放出光明。怀念薜荔和杜蘅啊，可惜时运不与它们同有芳香。杂陈香草而扬起波涛啊，浓烈的香气更加彰显。精气通达于至高的清明之境啊，神魂仿佛凭虚而立；驾着玉龙和云车啊，访问太素旧日的居所。听说至道可以承受啊，敬重屈原真诚不懈。舍弃安逸游乐而自我沉潜啊，难道还要责怪他喜欢奇异之事吗？从前贞正之士遭受奸佞诬陷啊，愤懑地伏尸而死也没有悔恨。务光沉入深渊急流啊，是将要厌恶浮尘的飞扬【字形疑误】。忠贤忧痛恳切而使自己受苦啊，大概其中有隐含的亡国原因。三位仁人的裁断确实正确啊，得到孔子的赞叹和称誉。唯独耿耿不平而遭受侮辱啊，曾经也是我屈原所厌弃的。说高卬的诉说只是偏邪啊，却并列执持正道而对抗阳侯。《放言赋》考察天地运行的满盈之数啊，观察四时的消长变化。纷纷众多的形体啊，谁能有生而没有终极？早晨向着荣盛，晚上便凋谢啊，零落的雨水骤然降下而不终日。细流容易枯竭啊，明亮的事物也容易消灭。为什么愚昧之人长久辛劳啊，却怀抱千年之后的忧惧？营造高门、积聚厚利啊，正是祸患怨恨的根芽。圣贤高飞远举而超脱俗世啊，喜爱修养自身并建立声名。高明之处反而是鬼神窥伺的地方啊，常常因嫉妒而遭到毁谤聚集。老子于是崇尚无为啊，退却嗜欲而使形体枯瘦。徒然以淡泊来苦待自己啊，谁又能真正掌握神仙之道？走出城门远远眺望啊，只见丘坟历历在目。可叹圣人与愚人究竟有什么区别啊，为什么升仙之举如此寥落空寂？确实，死生是必然之事啊，只遗憾寿命长短多有差错。愿放开志意来自我娱乐啊，尽情享受人世间的游乐。永远逍遥自在地徜徉啊，等待天命使我生命终结。系歌说：面对酒杯歌唱，呜呜作声！天道究竟想要怎样？出门便见连绵的坟墓，死人白骨彼此摩擦。穿着白衣来到墓穴前，深深徘徊；望着那些朋友，哭泣得仿佛要倒下。逝去的岁月不会回来，年岁又逼近终结；超然远游，乘顺造化，片刻便可回归。怀着忧愁走去走去，精神渐渐离散；策马遨游，姑且自我娱乐。《吊故宫赋》登上废墟高原，望见高低起伏的地势，倚着国都城门，只见荒芜空旷而辽阔。宫阙被烧得残破，城墙和雉堞高耸而崩坏，泥土蔓延；驰道倾塌毁坏，全都变成了田间小路。秀麦含着荣华，麻和豆苗茂盛；杂草覆盖，藤葛丛生飘展。花草纷纷散落，郁郁葱葱连成一片。野鸡鸣叫飞翔，竹树繁茂；乌鸦、燕子、黄雀成群轻快地飞舞。疾风卷起尘土，昏暗的尘雾遮蔽天空。四面望去一片郁结，令人悲怆而怜惜。想到那些壮士，也实在值得叹息。往日繁盛的花木已经狼藉，再也不能恢复。失去职位、泯灭知觉，又能怨恨什么呢？百年之后，又有谁替他们申冤？《玄思赋》静静潜心思考，润笔作文；借闲暇安逸来优游。驰骋于坟典史籍的秘奥之区，搜猎道德的宏大道统。考察洪大与纤微的事物，深入上下而旁搜广求。降临百家学说的园囿，登上巨匠高人的崇高山丘。思虑穷尽而进入无形之境，气势横溢于九州。然后把各种文彩组织综合，发抒英华辞藻而向外显扬。总括天地的纲维，穷尽人事的显明与幽微。彰明三皇五帝的光辉功业，赞助王国的美善事业。仰望云门而振步前行，凭借英美声誉向上升腾。依傍夕阳最后的光辉，超越世间道路而独自遨游。《丑女赋》我究竟因何被赋予形体，竟患有这样的丑陋之疾？阴气过盛压倒阳气，女子反而夺去了男子的本质。眉毛宽阔，喉咙粗大；额头突出，鼻子仰起；多言多语，舌音浑浊，接连发出鼾声。形貌像死猪，勇猛粗憨而力气很大；头发枯槁、短而秃，脸色黧黑。脂粉不能使我变红，白粉也不能使我变白。三十岁还没有出嫁，守信守节在闺门之内，操持舂米和纺织的劳作，早晚不停。鸡鸣时便进织机，日影未移便下机织布；又有灵巧聪慧，能够刺绣边缘和装饰。世上没有梁鸿这样的男子，谁会来求我为匹配？东邻有个女子，姿态柔美、容色艳丽，举世无双，娇媚轻盈。她越过门户窥视墙外，却不懂针线和尺度。观看的人都称赞她艳丽，争相想得到她。世道衰落、道德淡薄，以好色为尚而轻视德行；《新台》被废弃的羞耻，《谷风》所写的被弃，都成了现实。周幽王宠爱妲己般的女子，毫不吝惜地导致国家丧亡；晋国宠爱骊姬，嫡长子和宗族都被摧残。妖冶的容貌造成祸害，实际上就像鬼魅。谨以此告诫世人，请认真明察这个道理。《济淮赋》

译伟大的淮水之神啊，横贯大地而曲折流淌。逆流远望以探究源头啊，指向桐柏山的灵秀山丘。寻求大禹治水区域留下的宏大遗迹啊，引动胸襟而面向扬州。树立南国的险要屏障啊，辅佐皇都的壮伟谋略。放开洪波向东流注啊，日夜不停地奔腾。水势浩大而翻涌扩展啊，像阳侯发怒般冲击。江风猛烈地接连吹来啊，云气昏暗向上浮动。龟鱼翔游而上下跳跃啊，深渊中传来潜龙的鸣声。船夫告诫船只并排行渡啊，奋力划动群桨逆流而行。乘着中流极目远望啊，惊叹长长的急流奔涌不止。《述征赋》正值大吕之年的末月，我在上都整装出行；迎着北风的凛冽，遮掩着纷飞的雪远行。忧愁漫长道路没有尽头，吟咏《周诗》中的役车之歌；姑且放眼远望以排遣忧愁，面对美玉般的贤才遗迹而兴起思念。经过维扬旧地，背对长江壮阔的波涛；为荒野的空寂而悲伤，在淮阴城角停息。访求王孙留下的遗迹，到空祠中拜谒漂母；哀叹智慧豪杰也有穷困，深知百姓生活多遭祸患。追念往昔而回首顾望，心绪摇荡，至晚仍悲伤。等到天明便举桨开船，于是慷慨激昂地远行。《怀归赋》长久地把足迹留在都城，历览壮丽景物而徘徊；仰望桂宫的宏伟华丽，天阙高高耸立。它与北斗星相配而成为中极，扼守咽喉和襟带的要害；面对高远缥缈的飞阁，倚着曲折栏杆徘徊不决。极目远望，绵延无边；千里之内空旷平坦。怀念句吴的偏僻小城，感叹与越地相隔的悲哀；心中凄怆而更加眷恋，魂魄不安地向外飞驰。难道这里并不值得欢乐吗？只是悲哀故乡离我一天比一天远。望着浮云向南飞翔，羡慕候鸟向东飞去；叹息我穷困而寄居异乡，长久滞留又有什么必要？大风在傍晚郁然兴起，震动四野，卷起黄色尘土；天空惨淡昏暗，已分不清南北的道路。树木凄厉地号叫，鸟儿失去群伴而哀鸣；愁绪堵塞耳朵，目光颓然低垂，忧思更加绵延。夜里辗转反侧不能入睡，在客舍庭院中徘徊；准备好车马的膏油和草料直到天亮，终于要返回旧日的居所。《申祇赋》承受先后诸神的恩泽啊，蒙受覆育而得以成长；处在皇天后土的清明吉祥之中啊，仰望天阶符命的宏大光明。凭借纤弱的资质而显得明善啊，私下却担心登临盈满；每逢早晚都震动警惕啊，只怕有辱生养我的父母。想到先辈功业的警敏啊，或许遭遇困厄而更加危险；感叹自身年幼柔弱啊，怎敢不反复告诫自己而战栗恭敬？抚爱手足而敬重忧恤啊，仰慕曾氏兴盛的法则；面临深渊薄冰而战战兢兢啊，这才是恭敬之人的行为。遵循先民来践行法则啊，奉行美善的谋略作为准则；承接世代功业的延续啊，怎敢招致过失而懈怠倾覆？嫉恨刚强会招致灾祸啊，赞美明智足以保全自身。敬重春秋禴祭和尝祭就在于此啊，努力守护身躯以共同参与祭祀。厌恶拘泥一端的人啊，崇尚通权达变而取得平衡；陷入诟骂祸患却无法挽救啊，只会徒然毁伤自己并连累亲人。希望练达通明以保全性命啊，宁可像愚昧暗弱者那样保存声名。探究至道所到达的境界啊，为什么得失丧亡如此纷纭？大道广大博通而不能全部周遍啊，掌握简要的要领便可以安身。上天高远却俯视众生啊，没有修身正行便不能同获福祉。人的命运本来各有承受啊，明智者辞谢非分之福而避免灾祸。先圣曾经讲述《大易》啊，大概是要把道理昭示给后世。奉行神圣的筮法来推求运用啊，观玩凶卦以警惩行事。谨慎安静地处置以远离侮辱啊，希望不要愧对宗庙祭祀。《喜雨赋》忽然重重云层纷纷合拢，充沛的甘雨盛大降下；驱逐猛烈阳光积聚的酷热，解除了金石将要熔化的灾害。草木于是繁茂葱郁，禾黍生长而柔顺。游鱼在深渊潜伏而喜悦，飞鸟在幽深枝头欢快。于是行人停步歇息，解去暑热；农夫戴着斗笠走向田间。王者的恩泽遍及四方，歌咏周代丰年的景象。《皇帝即位颂诗》多么显赫而确实盛大的功业啊，光辉延续八代；整饬天地，磨砺日月。陛下掌握上天授予的符命，驾御六龙而开始施行教化。深沉仁厚而神明的孝德，承受先祖宏大的法度。远行宣告于皇天后土，遍及七庙而逐一拜谒。承继正统以端正帝位，确实与大历数相合。岁在盛德所居的离位，正是蕤宾所纪的节令。日辰属于寅时而开始端正，星辰运行到夜半仍未明亮。奏起镛鼓以运行礼乐，玉辇开启宫门。登上太微星象征的法座，畅通九重天的宫门。美德已经完备，庄严而盛大；吉祥礼仪全都戒备，既已命令又已整顿。法卫庄严肃穆，火炬烈烈高扬。天军护卫两旁，云纹旌旗高高张开。于是百官庄严趋前，盛大的佩饰铿锵作响。全都叩首共同称臣，承当大礼而恭敬奉行。登上宗伯之位宣布诏令，广施深厚恩泽于万邦。洗涤旧日污秽，推行教化风俗；重新开始而趋向四方。将要发扬后嗣继述的宏大志业，准照陶唐的光明盛治。灿烂的嘉祥是上天所赐的日子，祝愿万寿无疆。美好啊，盛美啊，圣人之道光明昌盛。小臣心怀庆幸，声音流传为颂章。《出师颂》多么光明盛美啊，功业震耀古今；清明的德化遍及诸夏，威势使边疆安靖。英武的我皇啊，天授以壮盛武略；刚开始继承国家，就思念光大先祖的福业。六月正当暑热，于是命令王室军队，宣扬我国宏大的道义，安定这些小小的侮慢。旌旗交错飞扬，我军旗帜全都举起；士气激昂而威容有度，车轴和车毂整齐前进。高大的山原连绵起伏，旷野一片郁盛；威武雄壮的军队，没有什么能使它震恐或屈服。声威所到之处敌军先行崩溃，谋略一出便决定胜负；敌方首领被牵引而来，叩首受诛。既已平定又已安宁，四方边远之地都来归附；弓和斧都说要收藏，永远发誓施行文德。《杨隐君赞》（并序） 弘治十一年，岁在敦牂，弘农杨君恬淡退隐而以道为乐，居住在支硎山南。东海徐生前往拜访他的居所，敬重仰慕他的高尚品行，于是作赞说：辞曰：有文采的杨君，秉持文章而敦厚好古；精深思虑，学问广大通达，精通艺理。由乡里升入朝廷，学问优长便出仕。吟咏《羔羊》，以俭约清洁修养自身；忽然改变心意，说是仰慕田园乡里。年纪还未到三十，便放弃俸禄而任意追求自己的志向。高远的足迹洁白光明，悬挂在日月之间；过去从未听闻这样的事，只有您独自拥有这种功烈。支硎山有高岩，石峰高耸；林木美好茂盛，泉水清冽。开凿山岩、考察栋梁，不借助华丽文饰。在这里栖息停留，甘愿食用清玄洁净之物；永远彰明美好的声誉，世世代代都称赞您为贤哲。《砚赞》相国王公得到两方古砚，拿给客人观看。圆形中间合乎规制，这是效法天体。尾部和足部形状奇异，是仿效物类的功用。蓄水蓄土，仿佛有所等待。收藏在哲人手中，等待时机而出。把它的功用施行开来，恩泽便广大了。我不才，便为它作赞说：大匠制造器物，形体合于玄妙肃穆。拖曳时像璋的尾部，耸立时像鼎的三足。吐出油腻、容纳清水，剖开唇口，规制腹部。螺纹漆饰承载华美，丰狐皮毛接受洗濯。于是铺陈丝带，以金为饰，以玉为饰。君子适宜使用它，承受上天的各种福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枚〕 《告谴文》

译文中说：上天大为酷热，阴阳失去常度；烈日蒸腾炎热，暴虐之气纠结聚集。蓬蓬然形成云团，忧恤之气弥漫；油膏般的露水、温热的风扬起尘埃。道路上的人愁苦叹息，农夫额头被灼热，扶着耒仰头控诉无情的旱魃：这究竟是谁造成的？考察往昔、推求征兆，也有一定的时数。商汤的德行没有违失，在桑林亲自祈祷；宋景公说了一句话，最终招来甘雨。何况我皇上圣德广大深厚，百姓和神灵都承受福祉；大恩昭明宣布，感动后土皇天，承受洁净吉祥的祭祀，没有丝毫僭越失度。我们有什么罪过要受上天责罚？如今发生灾害，我束身自省、警惕戒惧；怜悯这些下民，没有庄稼便没有食物，忧心如同沸汤。恭敬奉行德政，谦虚约束自己以谢罪，减少膳食，清肃宫室。上天降下这样的责罚，难道只是因为我这个君主吗？实在也是我们百官的过错。凡在位者，怎敢不安定恭敬地存心，确实清白平和地执掌国政？应当喜爱忠贞不屈，不要沉溺于相互牵连而一同沦陷。上天的鉴察并不遥远，光明威严极其神明；请辅助我皇上获得保佑，使大福每日更新。钦定《四库全书》《迪功集》卷六 （明）徐祯卿撰 书、论、序、记、碑、诔 《与李献吉论文书》承蒙您来信，实在万分庆幸！不久前已经口头回复，只是仓促之间仍未能把我的愚见说尽。我年少时喜爱诗歌，大略通晓六艺之学；观察当时人的近代文辞，发现都与此相违。唯有汉代相距不远，超过古代而遗留下来的风气，流传的韵味仍未衰竭，其中郊庙和闾巷的歌谣，有许多值得诵读。我认为这样写还可以不背离古道，于是抒发自己愚拙的性情，私下把它比附于古代作者的宗旨。如今的人喜欢趋向浅俗，大都不相信古道，同他们谈论又不能完全理解，所以我长久不把自己的主张拿出来，恐怕被伯牙所笑。直到有一天遇见您，您却独自有所取法，这是为什么呢？您又说我熟悉赋颂之文。赋颂确实是文章中瑰伟的体裁，也是我内心所向往欣赏的。起初我诵读屈原的文章，认为那是时代变化的产物；然而文辞华丽而不过度，悲哀而不怨恨，大概没有什么可厌恶的。等到诵读司马长卿的文章，华美浩荡，变化无穷，即使是极其奇特的景观，也不是盛世所应有的。扬雄比长卿更高明，又有什么值得欣羡的呢？他竟然蹈袭前人，还把这种文章命名为自己的作品，究竟与屈原有什么不同？又作赋来反驳它，这正是我未能理解的地方，所以我反过来作赋，来附会屈原的意思，这就是您所看见的。文艺家常有互相夸耀、嫉妒的风气，后世文章赶不上司马相如、扬雄，却喜欢讥笑他们，只是为了掩护自己的丑陋，正像赵国人拿着和氏璧却不肯降低身价一样，难道不是更加可笑吗？如今您责备我过分追求文辞华丽，这反而更加符合古人的道理。现在为什么又要看重它呢？我愚昧鲁莽，哪里敢自我珍惜；只是恐怕我的文章不足以承受您的教诲，反而损害您知人的明察，使您感到羞惭。如果您反复把意见告诉我，彼此详细校定，有大的瑕疵错误就立即毁弃删去，难道不仍然胜过后人来诋毁嘲笑吗？况且文辞的贵贱，在于作者本人。雒邑的鼎，诸侯争相争夺，并不是鼎本身多么贵重，而是周王朝使它显得尊贵。假如只致力于雕琢切削的华饰，却不责求实质，恐怕会成为扬雄《太玄》的门徒，遭到后世诟病。楩木、楠木、豫章木之所以能被世间使用，贵在它们的实际材质。我虽然德行驽钝，私下却曾以此为志向：一定以道德的内心为根本，遵循作者的法度，像缫丝制衣一样滋养万物罢了，难道是蝉鸣般的口舌所能喧闹的吗？我安守这一点而不疑惑，想来您也会与我共同坚持。先前奉上赠诗，恭敬地等待您的答复。《诗经》说：“没有一句话不予酬答。”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答献吉书》祯卿再拜，献吉足下：读到您的回信，知道您平安无恙，又看到您寄示的诗，充分表现了深厚缱绻的情意，抒发了郁结不明的胸怀。我反复吟咏那微声细语，仿佛敲击悲哀的美玉。当天我同羊、何、宣之在一起，没有不相对欷歔、感到辛酸悲楚的。从前我们和您一同穿着蝉翼般的衣裳，在朝廷和寺署中佩玉往来；美好时节出游，便并辔同行；清凉夜晚安寝，便共盖一床被子。原以为欢乐相聚可以长久，哪里料到会遭遇衰败凋零？怎知人事并不整齐，世情难以预料。三年之内，亲友纷纷凋落，各自寄身一方。面对北风依依不舍，遥望大梁而叹息。房舍相近而人却遥远，我的心情如何呢？又自从分别以后，仅仅收到您的一封答信，济水之上的礼仪往来却自相错乱，彼此背离。中间书信音问断绝，又再次不知道您的消息。洛中人士可都平安吗？想到他们的动静，越想越增添劳忧。忽然奉读您的深情曲意，顿时豁然开朗而感到慰藉。大概就像逃避空虚的人侧耳等待脚步声，季长得到手迹便心情畅快。古人的情谊，难道与今天有什么不同吗？唉，献吉！您说自己违背世俗而归，我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君子安于平常处境，即使困穷也乐知天命；小人妄图侥幸，反而以自身去承受祸患。听说您向西归去，不嫌弃藜藿粗食，家人也看不见您的愁色。既然退居原野，便抱着手杖边走边歌；在清渠之滨洗耳，在茂密树荫下晾头发；以六经为枕，以群书为漱口之物。面对景物便悠然赋诗，临近流水便举杯独饮。这也是通达之士所向往的境界，是人生最大的欢乐。衡量您的这种胸怀，何必一定要在上面胜过三闾大夫，在下面少于殷中军呢？黄河澄清难以等待，人的寿命又能有多长？只愿您勉励自己罢了。来信又邀请我，想以美好的约会重申古人的情谊。具茨山的原野，是黄帝游息的地方；南山、伊阙，是大禹开凿的地方。本来就是乐道之人所应栖息、壮士所向往的地方。只是羽翼不能借给我，通往天上的道路也没有缘分。既然错过了驾车赴约的欢乐，徒然兴起迷失道路的叹息。长久佩带金玉，以此结系我的心。倘若神灵感应而有征兆，延平的宝剑一定会重新合在一起；如果遇不到良辰，少原的玉簪就会永远遗失了。书信不能把话说尽，我悲郁之情实在难以胜任。暂且借风传递消息，努力彼此通问。祯卿再拜。《重与献吉书》

译我在摄提格之年，仲春向南而行，出了齐鲁的郊野，经过淮、沛的废墟；放眼平原，只见千里萧条。那时野鸡在原野鸣叫，麦苗油然秀美；仰望日月的运行，感受到《东山》诗中的叹息。虽然景色幽深微妙，使人伤神，却还不足以振动内心、使人警惕忧虑。后来道路转向东吴，我在故都徘徊，局促不安，像孔子离开鲁国一样。于是沿钱塘江而行，稍稍眺望会稽；以湖山为外郭，以江海为护城河。从前神宫高阙、椒房绮榭的遗迹，有的还高高耸立在鲁地，更多的却只仿佛存在于夷平的丘陵之间。回望周王朝的道路，不能不因此兴起悲哀。旁边引入桐江的溪水，逆流往返于富春江边，难道只是远望风采而思念那个人吗？也可以在那里快乐地终老一生。又向西南行进，渡过縠水，登上常山，越过余干，沿着弋阳前行。在山溪、涧流和水洲之滨，玉石般的水清澈透亮；有参差的水草和红碧相间的石头，游鱼往来游泳，白鸟栖息停留，可以使精神清明而内心喜悦。横渡鄱阳湖，抬头仰望庐山；湖波涛浪腾涌奔伏，喷薄而上仿佛冲击日月；山峰曲折盘回而陡峭高绝，绵延连接到云霄。香炉峰、五老峰的形势，瀑布、青峡的景观，尤其卓异奇诡。灵芝异草遍布山谷，金符玉册穷尽幽深玄妙之处。这里确实是赤霄神仙的都城，是老子的玄妙宫殿。又向西逆流而上到九江，向南眺望整个楚地。这里扼住巴蜀的咽喉，占据吴会的上游，通达五岭的门户，连接雍、梁的要害，这就是它的大势。至于以衡阳的山丘镇守，以武当山作为标志，五座山峰森然挺拔，三道门户凌空开启；云霞绚丽如绘，紫气在其中灿烂照耀。四时昼夜、七曜运行，往往都与人间不同。这里有黄金建成的殿堂、白玉建成的居所，以琉璃铺地，以檀木桂木作柱；形制与天宫相当，气势超过海岳，是眼睛少见、幽美难以言说的景象。又有江水汉水的波涛，沅水湘水的流水，洞庭湖和云梦泽；千条万派汇合源流，仿佛同出一途，纵横贯穿其中，像经脉带子一样交错；极目远望，浩瀚漫无边际，连接天空而逼近大海。阳春到来，百草芬芳；凉风吹来，蒹葭凋落；猿猴哀叫，鸿雁成群；鱼龙忽隐忽现，晴暗交替。可以由此观察天地的变化，验证时序的荣枯。所以若论水产的丰饶、聚集的珍贵木材、舟楫的便利，以及打猎捕鱼的乐趣，九州之内没有地方能超过这里。然而这里的民俗困苦贫瘠，崇尚利益而轻视义理；家中没有粮仓储粮，人们没有彼此坚守的心。又混杂山地夷民，轻浮急躁而容易躁动，并不是可以长久安定治理的国家。何况这里山川包围四方要地，本来就是用武之场、争夺之地。因此向东望樊口，便仰慕周瑜的雄姿；向西回顾岘山，便感念叔子的恩惠。再看荆门，便悲悼昭烈帝的功绩；极目眺望中原，便痛惜武穆的忠诚。山河还是从前的山河，人物却已经不同，内心悲伤而叹息，凄凉得泪水涟涟。唉！死生由命，治乱由时。命运有边际而志向没有边际，时机可以遇到而自身却未必赶得上。这就是屈原流亡江夏、贾谊在长沙忧伤的原因。所幸豪杰贤人发愤努力，以砥砺之功留下声名；文章之士乐于道义，借竹帛彰明志向。人的事业大概可以因此不朽。我自认为没有卓越杰出的才能，也缺少磨砺锋刃的作用。进取不能在天下扬眉吐气，退居又不能甘心于山林，只好在江海之间放纵情怀，在宇宙之外坚持志向，打算搜求奇异、猎取秘奥，咀嚼精华、吸纳灵气。于是取法水土来涵蓄内蕴，效法日月星辰的光耀来铺陈文章。姑且希望具有司马子长的风范，或许可以接近虞卿的志向。这样才知道此次出行是多么值得，这次游历难道是徒然的吗？只是您与我心意相同，遭逢时运的龃龉，美好的谋划不能实现。如今抱膝坐在空林之中，寄托精神于穷僻的行迹之境。即使只能像小鸟栖息榆树那样获得一点快乐，也本来知道大鹏有大鹏的逍遥。所以姑且叙述这些大略，用来当作拍掌交谈。眼下还有公文簿牒在身，不能把话全部说尽。《崇化论》

译治理兴盛有征兆，祸乱发生有迹象；本末的消长，都有一个渐进过程。明智者能够预知，愚昧者却忽略了。为什么这样说呢？天下将要治理，征象便清明；天下将要灭亡，征象便污浊。什么叫清明？贤良之士一同进用，道术崇尚贞正，这是阳刚舒展、光明通泰的表现。什么叫污浊？小人处在上位，风俗崇尚结党，阴暗邪恶纠结阻塞，这是闭塞之气的征兆。所以唐尧虞舜时代，百官都恭敬勤勉；幽王、厉王时代，他们的臣子喜好谄佞。这就是治乱所以不同的原因。因此君子立身于人臣之朝，以严正为根本，以忠厚诚信为操守，以廉洁正直为界限，以知羞知耻为内心。所以道义彰明，风俗归正，这就是《诗经》作者歌咏羔羊皮袍的原因。至于廉耻之道丧失，国家纲纪灭绝，嫉妒争斗交结于门户之间，邪曲之人结党献媚。《诗经》说“如鬼如魅”，便是不可测度的情形。鬼魅一同出现，国家怎么会不灭亡？所以严正、忠悫、廉直、羞恶这八个方面，是贤士凭借来守护自身的，也是明君借以建立国家的。把握根本并推行其作用，那么咸熙的治理、太平的祥瑞，就可以立即实现。如今世道正逢末季，大道已经隐没，风俗崇尚贪利而厌恶贫苦，喜欢奔走竞争而厌恶守持玄理。阿谀依附成为风气，固守俸禄而吝惜恩宠；依靠破败、沿袭陋习，没有人敢于正色直言。正直之士尽情发言，便说他狂妄幼稚；廉洁之人秉持忠悫，便说他是无能的庸材；指出过失，便说他不懂体统；揭发奸恶、辨正是非，便说他善于钻营。藏匿赃物如老鼠打洞的人反而有显赫声誉，攻击炎赫权门的人反而遭受暗中贬黜；善于巧言容貌、沉默不言的人获得高爵，善于甜言奉承的人考核最优；剥削百姓膏脂的人得到丰厚荫庇，冒领军功的人得到上等奖赏。追问豪强赃物的人遭受迅速祸害，禁止私人谋利的人遭受深重诋毁。豺狼遍布道路，狐鼠结成群体；无用的樗栎混杂任用，瓦石也一同发声。教化毁坏衰败，仁义不能彰明；贤能正直的人愤怒，乡里百姓呻吟。这些都是国政的大蛀虫、时代风俗的深重痛苦。明察之人能在祸患尚无形时看见它，智者能在事情尚未萌发时参与谋虑。《易经》说：“踩到薄霜，坚冰就要到来。”难道能说没有过错吗？这就是衰败迟滞逐渐形成的过程。时代的消长，并不是天地自然造成的，实在是在位者的过错。《诗经》说：“显赫的尹太师，百姓都在看着你。”难道可以不谨慎吗？况且衰败正是兴盛的根基，困顿正是复兴的开端。天地的机运生生不息，何况人呢？如果能够补救过错、返归德行，洗涤污秽、推行革新，磨砺道德的质朴，弘扬教化之门，熏染贪鄙的窟穴，毁掉强暴权贵的壁垒，崇尚鲠直的节操，斥退结党附和的媒介，那么大化流通，四方都会归于正道。即使有稂莠，良田也不会容纳；即使有劣马，群骏也一定会踢打。这样还有什么赏赐不能用来劝善，什么摧折不能使人屈服，什么决断不能实行，什么堵塞不能止住呢？那么伊尹、周公的功业，也不足以比拟三皇五帝的教化，实在不应当这样。上天生育众民，各有事物和法则。尧舜时代，并非人人贤能；桀纣时代，也并非人人愚昧。禹、皋陶得到任用，天下不仁之人便受到感化；崇侯、宦官妃妾等受到进用，天下不仁之人便纷纷效仿。所以把肉酱放在那里，蚋虫便会生出；施以饵食，鱼便会聚集；质地受到染色便会改变，虫鸟受到祝咒便会相似。这就是同类事物相互感应的机理，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我身居下位，并不敢喜好讥讽，只是忧虑在位者。确实知道邪正的分界正是治乱的根源，所以不敢不加以辨明。《东鲁韩氏世谱序》韩氏是泸地人。称为“东鲁”，是为了追溯最初的来源。韩氏始于桓叔之后，为什么说是鲁呢？因为桓叔的年代太远了。把韩氏系属于鲁，是从能够考证的始祖那里截取并开始追溯的。从前先王赐姓命氏，是为了彰明祖先，联系宗族，区别嫌疑，确定亲疏，人的伦理秩序由此建立。所以已经断绝的支系不敢冒充续接，有疑问的关系也不敢强行附会，这可以说是慎重到了极点。自帝王以来，姓氏不断变化，合并本末的同异，难以尽数说明。然而治水的人知道水源，辨路的人沿着脉络，都可以容易地弄清。所以上古时代，百姓没有紊乱的族属，礼制又有确定的宗族秩序，因此仁爱和亲睦得以实行，百姓不会悖乱。末世风俗浇薄衰败，夷夏相互混杂，百姓多有流亡，所以世代谱牒毁坏，氏族混淆错乱，实在已经严重了。因此有同宗之人互相视为仇敌，像秦人看待越人而不知道怜恤，是什么原因呢？因为族谱湮没，仁义之道被堵塞了。如今天下安宁，已有一百多年，士大夫之家颇为崇尚常礼，编修谱牒以敦厚人伦；然而往往连祖先大概的次序都没有人知道，难道不是丧乱留下的祸害吗？韩氏自鲁地分散，燕地之人进入蜀地；到鼎立传了七世，盛大得多么可观啊。根本旺盛，枝末就繁茂；枝条披散，叶子就分散；滋生蔓延长久以后，便纠缠纷乱而无法理清，这是讹误混乱的道路。所以编述者依据宗族世系来考察旁支，尊崇根本以确定始祖，叙述亲疏以区别亲亲之情，用来防止支流失散。对于尚未得到考证的见闻、记载所缺失的内容，便加以裁断删定，这是慎重对待根本。诗说：“绵绵的瓜瓞。”说的就是追循根本。要使后人能够寻究始祖到后世的支系，合并异处而恢复同源；即使服制已经尽了，恩泽还没有平等消失，那么最初的亲族之念便会兴起，《角弓》所写的怨恨也会消除，这就是编述谱牒的志向。其余说明体例虽然繁多，但要点有五项：一是记录事实以彰明德行，二是专门记载爵位以尊贵功劳，三是考察寿终以崇奉祭祀，四是记载服饰仪制以永远寄托追思，五是叙述家规以显示守持。这又是谱牒的变通体例。返溯其源头，参照其变化，然后子孙宗族的道理才完备。有人问：“谱牒从哪里开始？”回答说：史书。史书用来记述往事，所以改朝换代便修史。谱牒用来彰明祖先，所以如果连自己都不记载，难道还能称作子孙宗族之道吗？又说：“圣贤制作《易经》来彰明天道，并不是为天道本身设置，而是用来昭示人道。记述史事是为了彰明往昔，并不是拿往事作为绳墨来束缚后世，而是用来警戒今天。” 假如使宗族关系紊乱灭绝，礼教废弃，子孙不勤勉，祖庙没有祭祀供食，坟墓污秽而不修整，这些都是孝子仁人内心所隐痛的事情。所以仿照史书来编述谱牒，是为了彰明人伦。人伦有序，孝悌就会兴起；孝悌兴起，礼乐就会建立。这正是古代圣明君王尊重姓氏、谨慎排列昭穆的原因。《传》说：“明白禘祭、尝祭的意义，大概就像把一切显示在这里吧？” 说的就是这个意思。《玄溟子记》

译玄溟子居住在海边，观察鸿蒙广大苍茫的境域，考察天地、日月、星辰的运行和潮汐盈亏的规律。于是仰头遨游而又颓然自失，是因为喜欢虚无缥缈吗？还是已经若有所丧失？然而他又从容自在、和乐欣悦，仿佛将有所把握。居住了四十年，学问已经通达，才开始出仕。做官任州司，做州司便必须弯腰快步，身上背负劳苦而行动拘谨。玄溟子并不因此忧戚。受到朝廷羞辱和极大斥骂，从污秽沟渠中出来，也不认为是耻辱。有人称誉他，他不认为自己有才能；被加上不祥的名声，也不认为自己不肖。受屈而不退缩，和顺而保持清明；出仕而不怨恨，宽广自在地任性而行。他大概就是贤者了吧？徐先生说：“玄溟子的观照真伟大啊！道究竟在哪里？又在哪里终止？如今戴着方正的帽子、穿着有边饰的衣服，聚居在一起诵读圣人的言语，谈论仁义的缘故，翻检稿册，分析句读，穷年累月地呻吟诵读，以此自得于道，这与从木偶人身上寻求形体没有区别。诗人的话说：‘鸢鸟飞到高天，鱼儿跃入深渊。’子思说：‘是说上下都能明察。’仲尼多次以水为称道，说：‘水啊，水啊！逝去的时光就像这样，昼夜不停。’ 伏羲制作八卦来通达神明的德性，也借此观察鸟兽的文理和天地的宜适。所谓道，承载天地却不显得广大，进入毫厘却不显得微小；深远得难以看见形体，寥廓得难以听见声音，遥远而没有边际。所以道又哪里不存在呢？只有善于观照的人才能使它广大起来，顺着水流而到达，沿着山谷而前行；不因困顿而忧戚，也不因得意而欣喜。因此，体察大道的要领在于宏大的观照，玄溟子大概已经接近了吧？事物到了穷困尽头才会显现，玄溟子的观照若不经历穷困，就不能知道大道的广大。君子说玄溟子领会了水的内蕴，掌握了水的作用。玄溟子既然摒弃尘世将要隐居，不愿显露姓名，所以这里不记载他的姓名。系辞说：‘从前庄子放言自守清明，寄托于北溟；齐同万物，通达变化，混同于蒙昧以藏匿自己的真性。通达之士珍重他。’于是作《玄溟子记》。《谢氏世睦记》从前仲尼评论编次圣贤的德行，称赞泰伯的德行达到了极点。我生在吴中，距泰伯已经二千多年，登上仲雍的丘墓，远望泰伯的故乡，感慨之间仿佛仍看见他本人。又俯察当地风俗，见这里的人美善而谦逊，喜悦而有文采，柔顺却不刚毅，气象浩大，这难道不是还保有泰伯的遗风吗？又考察各种记载和传记，得到季札、伯通一类的人，说：“若不是泰伯，怎么能达到这种地步？”后来又访求忠信仁让之士，发现世代和睦的家族有两个：一是范氏，一是谢氏。范氏是范希文的后代，因在志书中已经显著，所以我不再表述，只表彰其中不显著的谢氏。谢氏的祖先本是阳夏人，唐末迁到吴越。始祖谢崇礼任中吴节度推官，儿子谢涛继承家业，入宋后任太子宾客。谢涛的儿子谢绛继承家业，任知制诰。谢绛的儿子谢景初继承家业，任大理评事。谢景温任宝文阁直学士；谢景平任秘书丞、大理评事。谢景初的儿子谢载补任太庙斋郎。谢载的儿子谢蕃，谢蕃的儿子谢昭，谢昭的嗣子谢宽，谢宽的弟弟谢实，谢实的儿子谢东。从崇礼到谢东，共九代，经历吴越、宋朝和元朝，家族世代未曾衰落。从谢东算起，又有八代，世世代代居住在吴地乐安里。家中没有高大的门第和深邃的宅院，子孙和妇女聚在一起居住；灶下不另换柴薪，财物不分彼此，鸡犬不分食，庭院中没有隔阂之言，彼此欢洽和睦。然而吴地人渐渐知道此事，却没有把它大肆宣扬于世。君子说：“世俗的衰败太严重了！如今有人早晨还穿着粗布衣、戴着葛巾，晚上就能声名传遍乡里，诵闻天下。寡妇以死守志，仁人以死尽孝，蓬蒿艾草凋落而无人知晓，这又是谁在衡量轻重呢？”自从文王、武王去世，大道隐没，人人羡慕功名利禄而轻视节义，竟以仁爱谦让为耻；兄弟有时互相殴打、剥夺财物，却还敢说要世世代代共同操持家务吗？有的人诵读诗书、秉持节操，听到先王的遗风便奋发起来，难道这样的人还不值得尊重吗？却有人说：“那不过是他们矫饰感情罢了，能有什么劝戒作用？”我忧虑文王、武王的大道，恐怕它已经衰败不堪，将无法振兴了。因此编次当世贤人的事迹，写在篇章中，等待后世之人。佑，字佑之，是一位隐士，有古代有道之士的风范。文彦，字彦达，母亲年老且患末疾，他常常抱着母亲办事；对兄长十分恭敬，一生从未在衣食上与兄长有所区别。源，字以澄，兄长去世后，他有礼地侍奉嫂嫂；临终写下遗令，言辞十分厚重仁慈。会，字惟贞，两次参加进士考试都未中，富有文才，和弟弟朴十分友爱；二人都早逝。会的两位妻子卢氏、陈氏都没有改变操守。昺，字明仲，以孝顺友爱著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尺〕 原瑞州府知府、追赠中宪大夫李公碑文。

译李大夫去世后，他的次子李宪替天子掌守上林苑，主管繁育牲畜；后来不愿再求进身，感慨地叹道：“从前先大夫留下美好的恩泽，让我来继承；如今我却只是替天子管理苑囿、牧养牲畜，不能奋发显扬来继承先人的美德，我还是罢休吧。”于是上书称病辞职，退居野奴泾的墓道旁，遥望父亲的堂屋和墓道，只见草木丛生、寂静空旷，悲痛得不能自止。于是亲自割除杂草，修整屋宇、墙壁，又担心父亲的德业长久不能显扬，便凿石撰文来表彰他说：“李大夫名良，字尧臣，为人魁伟俊秀、才德超群；性情孝顺，刚到弱冠便遭遇母丧，捶胸顿足，内心极度悲伤，呕吐逆血，从此留下痼疾，终身抱病。他年轻时喜好学习，纯皇帝时考中进士，授任南京刑部主事，不久升为员外郎、郎中。他审理案件从不使用欺诈手段，善于穷究人的实情，明察开阔而简约平易，使百姓不受冤屈，大司寇十分重视并认可他。凡各曹有疑难的文牍，总是移交给他裁决；文牍一到李大夫手中裁决，没有不使人人称心、甚至甘愿以死相报的。甲辰年，升任瑞州府知府。瑞州百姓向来轻易兴讼，喜欢粉饰奸诈；李大夫既精通法令刑理，又善于穷究人情，审决案件从不拖延，于是全郡政治清明，豪强奸猾之徒都销声匿迹了。” 丙午年发生灾荒，百姓大饥，李大夫善于制定借贷、补助等办法救济他们，使许多人得以保全性命。百姓有人掘地，在大窖中得到若干缗钱，跑来想私下送给李大夫。李大夫说：“这是上天用来救活我百姓的钱啊。”于是召集父老会聚，把钱分给大家，百姓十分喜悦。他的施政体制简约而安定，施惠于民而不耗费财力，致力于宏大长远，不求眼前声誉，古人所称的“不烦扰百姓”，大概接近于此了。李大夫读书能够善于推究义理，所以不到二十岁就做了弟子们的老师。做郎官时退朝回到省中，常常为求学者讲说，循循善诱，从不厌倦。他任郡守时更加兴办学校，修缮墙垣屋宇；接见诸生时一定亲自提出问题，疏通他们的疑惑，如同解开角锥一样清楚，诸生都自认为无法赶上他。因母丧离职，不久又遭父忧，哭泣至于呕血，哀毁过度，最终因病去世。这是在弘治三年某月某日，享年五十六岁。可惜他任重而道路遥远，未能充分施展才华。李大夫的祖先本是县中真如镇人，显考李纲追赠为郎中；母亲邹氏、继母朱氏都封为太宜人。他娶黄渡徐氏为妻，徐氏也封为宜人，具有美好的德行，谨慎自守。李大夫的妻子去世十二年后也去世，于是便启开旧墓，将二人合葬。侧室凌氏，生有两个儿子：缙、宪。宪显贵后，加赠父亲为中宪大夫，母亲为恭人。李大夫生前有爵位，死后又有追赠，可以说是显赫而善终了。他所著的歌诗、记叙等有若干卷，收藏在家中。碑文说：“啊，李大夫的德行！无论像堂屋一样端正，还是像礼器一样庄重，都依照礼法教化百姓；各级官吏相互效法，他所施行的刑罚只是明察并依法办理，因此百姓没有受到虐害，也没有谁触犯上天的威严而遭受其责罚。如今他哭血而终，哪里是他的罪过呢？愿上天福佑孝子，使恩宠的诏命永不止息。后世有人看到这篇碑文，希望恭敬对待，不要毁坏它。” 《文温州诔》。故温州府君文侯景范的幽魂日渐远去，国家失去了坚贞的栋梁，士人失去了道德的规范。唉！怎么办呢？门生们感念道义，号哭追慕，悲痛哀切，于是追述他的事迹为诔文。文辞说：光明的府君啊，操行高峻清洁，简约的德行举世无双。精通典章术数，出仕远方。瓯地这个小郡，法度因他而显明；豪强被拘束，仁惠的教化广泛流行。各种牲畜都得到繁育，朝廷表彰嘉奖，疏通爵禄，扩大苑厩。恩泽还惠及牲畜，良马母马达到三千匹。因服丧忧伤而得病，离职归田。诏令又命他督办开垦，再次执掌郡守之符。乘朱轮进入温州时，男女百姓拥挤在道路两旁，车子无法前行。视察政务还不到一年，仁厚恩泽和威严声名已经宣扬开来。选拔正直之人，招致贤能之士；奸邪潜伏，杜绝萌芽；狡猾欺诈之徒都被教化。盗贼不敢窥伺城池，市场物价公平平稳。徭役赋税按期办理，贪婪搜刮被断绝。流离失所者受到恩惠而来归，致力于加强教化。悬挂文告，告示各县；男子乐于安居从业，女子不再沉溺淫佚。调和宗族，断绝诉讼，监狱空虚寂静。百姓不再把女儿送入不正当之处，也不因亲属连坐而获罪。深厚的德泽广泛流布，凡有一息尚存的人，以及山海间的异类，都纷纷昂首归向仁义。凶暴者解除强横，自己前来诉讼：还有谁不愿意让府君来治理呢？仁德感化了后世君王，谷物长出双穗。内心洁净，操守端正，在职位上从不懈怠。声望飞腾远播，传布海内。本应位居台鼎，成为天下的典范。到了第十二年，他卧病而突然去世。招魂未能招回，士人百姓放声号哭。邻近的官员奔来吊唁，泪水如河水奔流。人们攀援悲哭于市道，田野中空置着农具。山谷震动而悲悼，回转牛犊，驾车南行。州里之人惆怅惊讶，不能相信府君竟突然离世。旧友流泪，贤士哲人悲伤追慕，彼此叹息说：从前汉朝表彰蜀郡，魏朝振兴江夏。府君继承他们的事业，声名功绩并不逊色。掌管生命的神明不仁，上天没有赐予他应有的寿命。千秋万代，他的美名难以消失。唉，悲哀啊！文辞说：恭敬而高尚的小官，声名远播。黄朱再次申明诏命，德行更加深厚。谋略忠贞不屈，承担着皇家的栋梁。南阳树立墓道碑，作为士人颂扬他的典范。天地长久无穷，愿流传亿万年。●钦定《四库全书》。《谈艺录》。（明）徐祯卿撰。诗的道理广大深邃，谈起来哪里容易？探究它的妙用，大略可以这样说。卿云、江水，开创了《雅》《颂》的源头；《烝民》《麦秀》，奠定了《国风》的开端。考察其中的事迹，兴亡存废仿佛都呈现在眼前；观察那里的民情，困苦与舒畅都清楚可见。由此可知，诗是用来宣泄深沉郁结的思想、光大神妙教化的。先王使它配合宫、征等音调，配入簧管琴弦，在郊社祭祀中演奏，在宗庙中歌颂，在宴会中歌唱，在闺房之中讽诵。因为诗可以感通天地，感动鬼神，畅行风俗教化，沟通百姓的感情。这就是古诗的大概。汉朝国运宏盛，文章焕然一新。安世的楚声温和纯厚而典雅；孝武帝的乐府壮丽宏奇。士大夫都相继附和创作。虽然仿效古代风格，各自又怀有精巧华美的艺术追求，但歌咏汉德，雍容扬厉，可以称为《雅》《颂》的继承。至于触景生情、感慨而发，百姓各有自己的情感：贤人隐士在下里呻吟，弃妇思妇在闺中叹咏；鼓吹演奏军曲，童谣从闾巷传出，也属于十五国风的后继。东汉承袭前代轨迹，大力发展五言诗，但歌诗的声势已经衰微。至于含蓄地寄托情气、铺陈文辞，质朴而不华饰，各种感情交错抒发，整体悠远圆融，即使偶尔有细小瑕疵，终究难以损伤美玉。两汉的诗法，譬如兄弟吹奏埙、篪，正好相互配合，形成和谐的音调。魏氏文学独自达到盛极。然而随着国运变化、风气迁移，古朴之风容易被理解和消解。曹氏诸王才气慷慨，不失诗人的风格，但建立这种风格的功力最终也没有达到极致，所以后来逐渐同流俗一起暗中变化了。唉，世代推移，道理本来必然如此。风气已经衰落，还有什么值得谈论才华的呢？所以我特意标出它的极限，等待君子取舍。

译任用诗歌的场合和方式不同，所以情感与文辞所崇尚的风格也不同。譬如钱的形体是圆的，钩子的形状是弯的，筷子崇尚直，屏风则制成方形。大匠家中，各种器物装饰杂然并出，但归根结底不过是总合心思机巧的妙处，借助锋利的刀具来完成罢了。至于一般工匠的小技，各自专擅一门巧艺，也受才力限制，不能勉强。姑且列举其大目，分别说明：郊庙之辞庄重严肃，战争之辞壮烈肃穆，朝会之辞宏大和美，公宴之辞欢乐而有节制。这些大义，大体就是如此。至于深重的瑕疵，也可以说一说：歌颂功业盛德，容易夸张而失去雅正；华丽铺陈、彩饰会聚，容易过度而失去质朴；描写干戈车甲，容易流于逞勇而缺少警戒；描写神灵节庆、春光美景，容易只重文采而流于靡丽。大概观赏宏大之物，精神容易飞越、心思容易游荡，内心没有坚实的主宰，很少有不被迷乱的。这是宏大文辞的极端情形。至于恳切的赠言，尽情表达平生深厚的友爱；握手送远，安慰依恋不舍的感情。勉励规诫，要婉转而不直斥。临丧挽死，哀痛的旨意深长；杂写感怀，因触动而吟咏。览古事而随意发挥，最后归结论旨。行旅漫长遥远，各自有不同的艰苦；游观会友赏景，哀乐也难以恒常。孤苦之人的怨恨思绪，通达之人则能齐同万物。忠臣有幽深的愤懑，贫士有郁结不平。这就是诗家情感的错综变化，也是诗体规格的纵横多样。然而有的思想腐朽而不精纯，有的感情零散而不完备，有的辞句残缺而不广博，有的气势柔弱或粗暴而不协调，有的格调杂乱而不和谐，这些都属于弊病。因此可知，诗歌的纵横变化没有固定常规，正如城门只能有一道轨道，挥斧削去郢人鼻上白垩，只有真正有能力的人才能做到。若从远处寻求它，却不肯低头贴近；若从近处探求它，却又相隔千里。这就是诗道不容易说清的原因。情感，是心灵的精华。情感没有固定形态，受到感触便会兴起；既然在内心发动，就必定要表现为声音。所以喜悦便成为笑声，忧愁便成为叹息，愤怒便成为呵斥叫喊。然而把声音引导成音调，还要靠气息辅助；把音调组织成文辞，还要靠文采发挥作用。大抵是由情感激发气息，由气息形成声音，由声音描绘辞句，由辞句确定韵律。这就是诗的源头。但情感本来幽深微妙，必须凭借思想来穷究它的奥秘；气息有粗细强弱，必须凭借功力来纠正它的偏失；辞句难以妥帖，必须凭借才华使它达到极致；才华容易飘逸放纵，又必须凭借质朴来约束它的奢侈。这就是诗的流变。由此看来，诗就是精神浮现的精华，是天地造化隐藏的思想。至于巧妙地运用心思，随事合节，有时约束旨意以树立义理，有时铺陈宏文以抒写心情；有时舒缓发出，如同朱弦慢奏，有时急促张弛，如同跃动的箭杆；有时开头迅疾而中途停留，有时起初宽缓而后来急促；有时慷慨以任其壮烈，有时悲凄以引出哭泣；有时因显得笨拙反而获得工巧，有时发出奇思却仿佛平易。这是轮匠超越常规的领悟，无法详尽说明。《易经》说：‘文字不能完全表达语言，语言不能完全表达心意。’如果还要通过语言来求取心意，大概也差不多能够有所领会吧？魏诗是门户，汉诗是堂奥。入门登堂，本来就是学习诗歌的关键。然而晋代诗风的根本在魏诗，为什么又说它同魏诗分开了呢？由此可知，门户并不是固定的道路。陆生谈论文章说：‘知道并不难，实行才难。’既然已经知道实行困难，又怎么能说知道就不困难呢？他又说：‘诗因情感而产生，因而华美绮丽。’那么陆生所知道的，原来只是魏诗的糟粕罢了。唉！文采胜过质朴而本质衰败，根本相同而末流不同，这正是圣哲感叹、翟朱兴起悲哀的原因。想要拯救质朴，必定要致力于削减文饰；想要返回根本，必定要除去末流。这话固然有道理，却不是通行无弊的论断。美玉蕴藏在石中，难道能说它没有文采？深渊中的珍珠显露光彩，也并非没有质地。由质朴开启文采，这是古诗擅长巧妙的原因；由文采反求质朴，这是晋代诗格衰败的原因。至于文质同时兴起、本末并用，这是魏诗的过失。因此，效法汉诗的武健之气，其流衍还可以达到魏诗；宗法晋诗的体格，其弊端却不可胜数。情感能够感动事物，所以诗足以感动人。荆轲变换征调，壮士便怒目而视；延年的婉转歌唱，使汉武帝仰慕叹息。凡是有生命的东西，情感本来一脉相通，所以同样忧愁便共同憔悴，同样欢乐便彼此倾心。因此诗就是风。风吹到哪里，草必定向哪里倒伏。圣人制定经书，把各国诗歌列为《风》，确实有道理。若是只有抽泣却没有眼泪，过路人一定不会因此动容；哀诉艰难而不能让人切身听闻，也一定不能使人变色。因此直率粗鲁的辞句，就像没有声音的琴弦，怎么能让人听取呢？至于陈列文采来炫目，裁剪空虚之辞来动荡人心，那又是末流了。诗家名号虽然有种种区别，推究其根本大义，终究都归于一处。歌声错杂而没有固定格式，行文舒展而不滞涩；吟，是为了呻吟抒发郁结；曲，是为了疏导幽微；引，是为了抽出胸臆；诗，是为了表达情感。所以名称因所表现的形象而确定。把这些合起来观察，情感的各种形态就完备了。情感既然形态不同，辞句就应当顺应它的势态。譬如描写事物、绘画色彩，人的顾盼神态都各有相应形状；随着规矩法度，圆形方形都能巧妙合乎准则。这就是因情感建立体格、把握范围的大略。至于神工哲匠，颠倒安排经纬枢机，思想如丝相连，辞句应和织机经纬，文章如铸造冶炼，随着下笔而变化，纵横交错却始终保持法度。这是内心隐藏的机巧，不是勉强就能做到的。朦胧而开始萌发，是情感的到来；浩荡漫衍，是情感的充沛；连续不断、相互联属，是情感的专一；奔驰超越、步伐迅疾，是气势的通达；简练揣摩，是思想的凝约；上下相应、层层贯串，是韵律的整齐；混融纯厚、贞正精粹，是质地的检束；明快俊秀、清澈圆润，是辞采的光华。高才之士从容构思，濡笔求工；无论发明旨意、树立主题，还是从旁分出许多门径，都没有不从这扇门进入的。至于《垓下歌》，产生于流离困厄；《煮豆诗》，成于仓促之中；辞意慷慨，却都自然奇工。这就是深厚的感情和朴素的气质受到激发而形成语言，是诗歌权变的常例。传记说：‘走得太快便没有好的脚印’，这是艺术家的常论。从前桓谭向扬雄学习作赋，扬雄让他读一千篇赋，大概是为了扩大他的资养，也使他能够参照各种变化。诗赋有粗有精，譬如粗细不同的葛布；如果没有深入探研的功夫和广博见识、诵读积累的功力，怎么能有所增益？所以《古诗三百篇》可以拓宽诗歌的源流；遗留下来的十九篇，可以约略掌握它的旨趣；雄健高亢的乐府，可以磨砺气势；深远绵长的《离骚》，可以补益思想。然后效法经典来树立旨意，依准古人来提高辞采；即使有时还不能完全达到深奥境界，我也很少看见它有什么过失。唉！雕饰彩绘充满眼目，已经都可以称为工巧了；芙蓉花刚刚开放，尤其能够显出艳丽。后世人的迷惑，应该会更加滋长。没有见过钧天的美妙，就会把北里当作精工；没有吟咏《关雎》的结尾，就会把《桑中》看作俊美。所以若不是师涓，很难和他谈论这些。

译词人往往轻薄偷巧，诗人则忠厚；向下考察汉魏诗歌的古意，这种区别仍然存在。苏子劝诫人们珍惜美好时光，少卿勉励人们崇尚美德，都是规劝向善的言辞。魏武帝悲叹东山，王粲感慨鸣鹳，都是忧患自恤的言辞。甄后向延年献颂，刘妻借唾井作比，都是缠绵悱恻的言辞。子建说恩爱何必依靠衾枕，文君怨恨婚嫁而希望能够白头偕老，都是劝诫讽谏的言辞。推究其中的微妙旨意，与经学有什么不同？作者踏寻古代诗歌优美精粹的道路，删去轻薄靡丽而不合经典的部分，哪里只是精通作诗，也足以培养德行。《鹿鸣》《頍弁》写宴饮友好，《黍离》《有蓷》写哀伤，《氓》《蚩》《晨风》写悔恨叹息，《蟋蟀》《山枢》写感慨，《栢舟》《终风》写愤懑，《杕杜》《葛藟》写怜悯，《葛屦》《祈父》写讥刺，《黄鸟》《二子》写痛悼，《小弁》《何人斯》写怨恨诽谤，《小宛》《鸡鸣》写戒惧警惕，《大东》《何草不黄》写困苦，《巷伯》《鹑奔》写憎恶邪恶，《绸缪》《车牵》写欢庆，《木瓜》《采葛》写思念，《雄雉》《伯兮》写怀人，《北山》《陟岵》写行役，《伐檀》《七月》写勤劳，《常棣》《蓼莪》写大义；它们都曲尽情思，辞气婉转柔美，哲匠般的纵横变化，全都从这道门径而来。诗的辞气虽然由政治教化决定，但分支条理各不相同，大略有区别。这实在是因为人的品格不同，艺术也随之迁变，所以宗师巨匠的辞句淳厚、气势平和；豪杰贤士的辞句雄健、气势勇武；被贬之臣和失意之子的辞句峻厉、气势急促；隐逸之民和遗老的辞句深玄、气势沉郁；贤良文学之士的辞句雅正、气势俊逸；辅佐大臣的辞句尊严、气势严肃；宦官童仆和闺中女子的辞句柔弱、气势温柔；媚人和幸进之士的辞句靡丽、气势放荡；才力荒疏而追求娇艳的人，辞句淫丽、气势伤败。七言诗的源流起始，大家都说是《柏梁》。然而宁戚叩牛而歌，已经开创了《南山》诗篇的先声。七言的体式，声音舒长、字数纵展，容易形成篇章。所以蕴蓄气势、雕琢辞句，与五言略有不同。概括地说，《沧浪》擅长奇警，《柏梁》弘扬质朴，《四愁》显出俊逸，《燕歌》开启靡丽。其他作品有的杂见于乐府篇章，有的从赋的体格中借来。处在妍美与丑拙之间的作品，也可以依此类推。诗首先贵在合乎法度，然后才谈工拙纵横；各种格调体制都各自具有《风》《雅》的风貌。繁钦的《定情诗》根本出自《郑》《卫》；《生年不满百》出自《唐风》；王粲《从军诗》得自《二雅》；张衡《同声歌》也合乎《关雎》等诗的规范。它们固然各有工拙，但能够并驾齐驱，凭借的正是合乎法度。哲匠和宏才，固然依靠内在的颖悟；普通人学习承继前人，则必须从踪迹和法式中求取。大体说来，诗的妙处在于：情感像重重深渊，幽奥不可测；辞句像繁密的露珠，贯串而不混杂；气势像良马，奔驰而不越轨。由此去求索，就可以在冥冥中会通领悟。乐府诗往往叙述事情，因此同一般诗歌不同。因为叙事辞句舒缓便会冗长而不精炼，《翩翩堂前燕》用叠字而极其急促，才写得好。阮瑀《驾出北郭门》相比《孤儿行》，就显得过于迟缓柔弱，不能相及。诗不能容忍瑕疵，在工巧与拙劣之间相差并不多，却会突然显出极大的不同。《塘上行》说：‘不要因为豪杰贤人的缘故，便抛弃一向所爱的人；不要因为鱼肉低贱，便抛弃葱和薤；不要因为麻和苎麻低贱，便抛弃菅草和蒯草。’《浮萍篇》则说：‘茱萸自有芳香，却比不上桂树和兰草；新人虽然可爱，却比不上从前所爱的人。’它本来出自《伦语》〔原文疑误〕，但写得好，却不如《塘上行》。古诗的句式本来质朴，但很能达到工巧。《唐风·山有枢》说：‘为什么不每天弹瑟？’铙歌辞说：‘登上高台来远望，可以用它来承当。’又有《江有香草》以兰草为题，及‘黄鹄高飞，离哉翻绝’等句，工整优美，可以作为七言诗的宗法。气势本来崇尚壮盛，也忌讳过于尖锐放逸。魏祖说：‘老骥伏在马槽，志向仍在千里；烈士到了晚年，壮心也不停止。’这种气势仍然含蓄温厚。思王《野田黄雀行》说：‘譬如锥子从囊中刺出，锋芒就完全显露了。’ 乐府中有“妃呼豨”“伊何那”等语句，本来没有实际意义，只是补足乐曲中的声音；也有反复使用原句的，如“贱妾与君共餔糜，共餔糜”之类。“生年不满百”四句见于《西门行》，也是从那里摘取来的。古人不忌讳重复袭用，仿佛彼此援引。读《西门行》的全篇，确实每篇都自有光彩。古诗的首尾都精美，可以算作第二等。温润宽厚、纯正典雅，是古诗所具有的；但若论遒劲深沉、刚健绝伦，就不如汉代铙歌和乐府的辞句。乐府中的《乌生》《八九子》《东门行》等篇，像《淮南小山》的赋一样，气势声韵极为峻拔；其下〔原文疑有脱误〕，可以同孟德及王、刘等文学家、曹氏诸人相提并论。韦仲班所传的四言诗，大多拘束而不奔放。曹公《短歌行》、子建《来日大难》，工整得足以作为法则。《白狼盘木诗》三章也很好，只是因为不受《雅》《颂》规范的拘束罢了。汉魏之交，文人特别兴盛。然而处在衰世、运数衰微之时，终究很少有纯粹的才华。孔融名声很大，位列诸子之前；看他的临终诗，大多像铭文箴言。应玚构思巧妙，但曲折绵延，失之柔靡。休琏的《百一诗》稍能自我振作，但仍嫌过于媚丽。仲宣漂泊为客，胸怀慷慨；除了承继西京遗风的部分外，很少有可诵之作。陈琳意气铿锵，却不合诗人的风度。阮生宽缓有余，刘桢锋芒峻峭，辞句割裂拖曳、缀接悬宕，都可以称道。曹丕的资质接近美丽的女子，远远比不上曹植；然而曹植的才华不能承受整齐严栗的约束，也有遗憾。至于重熙盛世、宏大教化之下，群才蒸蒸而育，人才如金玉般美好，真是绰约多姿、文采斐然。若在此中寻求弊病，大概已经很少了。魏代以下古诗，是辞人遗留下来的作品；虽然萧统加以简略编选，仍然过于冗杂而不精纯，刘勰的综论也简略而不完备。何况人们往往珍爱自己的敝帚，认为价值千金；有些法言美则，遂被弃置不用。至于篇章句子已经残缺散落的，虽然内容深奥，只要还有留存，仍然值得庆幸，可以作为考证依据。所以写下这篇文章，标明标准，粗略说明大义；实在不敢说能超越后来的君子，希望他们可以据此考察。有客人评论说：“传记说：‘王者的遗迹熄灭了，于是诗歌也亡失了。’这大概是为此悲伤。自桓帝、灵帝以来，礼制废弛，礼乐崩坏；到了晋、宋诸王兴起，新声产生，古代诗风沉滞，这种情况大概已经严重了。撰述诗学的人，上承圣人法则，下取儒家玄理，扩大教化的源头，推崇文雅的旨趣，削除浮华的风气，敦厚古朴的习俗，实在值得尊尚。我担心学士沉溺于耳目的玩赏，讥笑琐碎细弱的文章，所以为它编次并加以系述，使人知道应当考究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