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译《野古集》，明代龚诩撰。钦定《四库全书》。集部第六。《野古集》。别集类第五。明代。提要。臣等谨慎考订：《野古集》三卷，明代龚诩撰写。龚诩字大章，昆山人。他的父亲龚詧，洪武年间任给事中，因为进言获罪，被发配戍守五开卫，龚诩于是隶属军籍。后来调守金川门。燕王篡位时，龚诩改名换姓逃回乡里，靠卖药、授徒维持生活。正统己未年，巡抚周忱推荐他任松江学官，他没有接受；又推荐他任太仓学官，他也没有接受。他曾对都御史吴讷说：“我做官并不违背义理，只是恐怕会辜负当年在城门上痛哭的心情罢了。”成化己丑年才去世，享年八十八岁。《明史》把他附载在《牛景先传》中。这部集子是崇祯乙亥年由他的八世从孙龚挺刻印的。书前有李继贞的序，说删去了其中十分之二三。大概龚诩的诗格调处于《长庆集》和《击壤集》之间，其中伤于鄙俗浅露的，李继贞稍加淘汰了。总的说来，他性情深厚真挚，直抒胸臆。如果用讲究声律、辞藻和雕琢字句的标准衡量，确实不能同文士争胜；如果用纲常名教的宗旨衡量，那么不合乎《诗经》风雅之旨的地方却很少。末尾附有他写给周忱的信，以及王执礼、张大复等人所作的家传、墓志、谥议、像赞等篇。又有年谱，称为龚诩的族侄龚绂编纂。年谱在建文四年说，传闻皇帝乘舆退位而去；在正统七年说，旧君回到京城，先生作《落叶吟》寄托此意。考察龚绂编年谱是在成化十三年，杨应能的事情早已论定，不应有“旧君还京”的说法。而且《落叶》一诗本来没有明确指向，怎么知道不是另有所寄托、另有讽意，却偏偏据此断定它是写惠帝出奔又还京的诗，也没有看出确实如此。这部年谱在康熙乙巳年由龚挺从族弟龚维则那里得到，因此崇祯乙亥年的原刻总目没有把它同墓铭、家传等并列。由这一点看来，它究竟是不是龚绂所作，仍然有两种可能。既然疑问只能作为疑问保存，姑且一并存录罢了。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野古集序》。世人骂人疏野、庸俗、粗鄙，大多称作“野”；称许正直方正、清廉耿介的人，大多称作“古”。我生长在乡野之间，所交往的不过是黄发儿童和白发老人。因此我的踪迹很少涉足权势名利之路，谈论不过农耕放牧之事，衣冠不随时俗，礼貌不迎合世俗。至于一言一动，全都不能使人听来和谐、看着悦目、心中满意。有人因此骂我“野”，有人因此称我“古”。我听到后私下揣度自己：骂我野的人，确实说中了我的实际，没有什么值得深深怪罪的；称我古的人，不过是名不副实的过誉，不是我敢当的。于是兼取这两个字，给自己的书斋命名，希望早晚看见它时能有所警戒，借此求得去掉我的“野”，逐渐达到“古”罢了。然而我平生喜欢吟诗，所作不过一百多篇，粗俗、迂腐而荒诞，正是所谓吴地俗曲、巴地俚歌。将来若不以给诗坛作家取笑为耻，便把它们抄录成编，因书斋之名题作《野古集》。这点微小心意，并不敢拿来同古人相比。古书说：“诗是表达志意的。”我立意遣词的拙劣，当然远远比不上古人，但一个乡野之人的拳拳心意，或许也可以略见一二。天顺癸未年八月中秋日，逸老龚诩大章自序。《野古集年谱》（青县教谕龚绂撰）。钝庵一向操守清白，天性忠孝，以高寿终其一生。虽然他的志书、传记都清楚可考，但按年份记事的年谱，至今仍然缺少。龚绂幼年承蒙他的教诲，长大后又受到他的熏陶，亲自接受过他的遗教，难道能让这些事不被记载吗？于是考察他的行事，把他言语中有关忠孝的内容编列在各年之下，年谱如下。洪武十五年壬戌。这一年十月十一日，先生出生在岳州。父亲名詧，字叔言，苏州昆山人。洪武十一年戊午考中文学科，被选授为岳州儒学正。母亲王氏，是宋代参知政事王绹的后代、王庆恂的孙女。先生出生时，父亲三十三岁。洪武十六年癸亥。先生当时两岁，家住岳州。恰逢岳州由州升为府，州官一同入京，改调岳守。皇帝召见，询问民风土俗，其他人畏惧不敢答，而叔言奏答详细。皇帝说他有敢于进言的风气，于是升任兵科给事中。全家便住在京城，他果然善于向皇帝进言、纠正政事。不久转任都给事中，仍属兵科。洪武十七年甲子。先生当时三岁。这年春三月，叔言因为进言获罪，被贬谪戍守五开卫，戴着刑具徒步前往。母亲王氏带着子女先被押送到湖广，适逢赦免，得以回到乡里，在路上同叔言相遇，彼此号哭着告别。母亲只带着三个幼小的子女向东回去，路上死了两个，留下的只有先生一人。当时国家禁令正严，戍卒不许带亲属同行。叔言到五开后不久便去世，于是葬在那里。洪武二十年丁卯。先生当时六岁，和母亲住在二保，跟随塾师沈以中游学。他天性聪敏，看过就能背诵，读书便要求领悟其中的意义。一天，老师外出，众弟子都玩捉迷藏，只有先生端正凝神地坐着，一点也不看他们。他的聪颖出众就是这样。洪武二十四年辛未。先生当时十岁，迁居县里的春和里，跟随西斋林先生学习，通晓《春秋》的经义。他每次读书到半夜，一定呜呜哭泣。母亲察觉后摸着他的头问：“你为什么哭？”先生说：“人人都有天伦之乐，唯独我没有享受到。宁愿居家却早晚承受父母离散的痛苦，所以哭罢了。”母亲也为之哭泣。当时五开因为叔言去世，勾取补充军伍的人没有一天停止。先祖奉政公和他的堂兄瑀怜悯他们母子孤弱，暗中贿赂当权者，使他们暂缓前往。洪武二十八年乙亥。先生当时十四岁，恰逢勾取补充军伍更加急迫，于是前往辽阳补充戍役，充任五开卫士卒，隶属筑城工程。先生负责运砖，看见主管的人对所办之事昏乱无措，便写下办法和谋略，带着书去做事。主管者感到惊异，便以礼相待。洪武三十一年戊寅。先生当时十七岁，北方发生战事，兵乱之中，戍卒全都逃散，先生也逃走了。冬十月，他到宫阙请求补充近卫，来保卫王宫。皇帝嘉许他的义气，把他拨到历城侯盛庸部下听用。（一说，这是建文二年庚辰冬间的事。） 建文三年辛巳。先生当时二十岁，跟随军队征讨淮阴，后来战败，逃回，守卫王宫。建文四年壬午。

译先生当时二十一岁，守卫金川门。六月十三日乙丑，成祖平定靖难的军队到达金川门，谷王橞献门投降。先生持戈迎战，两次刺击都没有刺中，于是逃到城外郊野。看见宫中起火，听到传言说皇帝乘舆出逃，便丢下武器痛哭，回到乡里，改名换姓称王氏，逃匿在江阴、海虞一带。永乐四年丙戌。先生当时二十五岁，在言城授徒。周敬修氏有诗寄给听泉沈兄孟舟说：“你如参星，我如商星。彼此相思，恨不能缩短天地的距离。十年来在江湖上共同漂泊，两个地方的情怀都因相隔而感伤。何年何月才能相见，想要倾诉心事，怎能共同举杯饮酒？多少次面对云树直到看尽远方，千里之外的悠长思念更加深长。” 永乐五年丁亥。先生当时二十六岁，题《枯枝冻雀图》说：“严寒时节，风雪布满山林；我独自眷恋枯枝，思绪禁不住涌起。在纥干兴感之处愁苦到了极点，却不知臣子独自怀着怎样的心情。” 永乐六年戊子。先生当时二十七岁，寄居在常熟马字昌家，母亲王氏独居昆山。有客居思念亲人的诗两首。其一说：“刚看见梧桐间黄落的叶子，又看见柳枝上青色归来。慈母的鬓发纷纷如雪，小儿的心绪已乱得像丝。”其二说：“乌鸦母亲忍饥守着旧巢，小乌鸦折断翅膀跌落在林边。彼此呼唤、彼此回应，却只能徒然相忆；夜冷霜清，月色正高。” 永乐十年壬辰。先生当时三十一岁，夜里回到古娄，遇见陆渔隐，二人谈起往事。陆渔隐说：“十年来我们一同在湖海间漂泊，和纷纷飘在水上的浮萍没有不同。今日客途中欣喜相逢，故人的情意深重，眼中仍然青睐。”他经过东易，在遗老故居留下诗句：“仙客骑鲸而去不再回来，墨池吟咏之事久已蒙尘。”我来到这里，在庭前树下拜了两拜，为了追忆先生亲手栽下的树。遗老姓沈，字以中，是先生童年时的老师。到这时他去世已经很久，身后寂寞凄凉，先生感伤悼念，不觉流下眼泪，于是作诗记下这件事。永乐十二年甲午。先生当时三十三岁，避居在琴水边。当时母亲六十五岁，独居昆山。恰逢吴文恪公吴讷从海虞来，主持昆山学校，先生作诗送他：“喜爱读先生旧日的经典和谋议，十年窗下独自苦读。以跟随那些年轻人谋求青紫官服为耻，却乐意同英俊人才一起树立规范。早晨在言城江上饮酒，晚上在昆山学校园中吃蔬菜。送您离去却不能随您同行，只能流泪徒然怜惜那返哺的乌鸦。”后来文恪因事停留，最终没有成行。永乐十五年丁酉。先生当时三十六岁，和友人袁宗鲁分别将近二十年。十月十五日，二人突然在琴川寓舍相逢，追述往事，不胜感慨叹息。后来寄托怀念说：“逃匿在江乡已经二十年，艰难维持生计总是没有便利。童年时并不是害怕当年的事情，只因为故园还有慈亲。”寄给友人说：“到哪里去寻找音书和鸿雁传信？二十年来音讯渺无踪影。槽枥之中有谁怜惜老骥？江湖之上无人不羡慕元龙。皋鱼面对风木的悲痛，正是您的苦心；仁杰面对云山的情怀，正是我的兴致。想问我们究竟何日相逢，只是如今都像浮萍断梗，正各自漂向东西。” 永乐十七年己亥。先生当时三十八岁，抒写怀抱说：“自叹微小身躯轻如一根羽毛，去留没有定准，像云游的僧人。疾病随着春草年年滋长，愁绪追逐秋潮夜夜增加。久违了早晚向母亲问安，思念老母；胸中日益闭塞，思念知心朋友。什么时候才能泛舟归吴，重新读父亲留下的书，亲近夜里的灯火？” 永乐十八年庚午。先生当时三十九岁，客居湄水之上，写下隐居生活。《铁心行》说：“我胸中有一块铁，送给你锻炼成宝刀。不斩狐狸和鼷鼠，只要斩南山白额虎和长桥蛟龙。看蛟龙如蚯蚓，看猛虎如猫，心志不为之动，力量也不劳费。功成之后终究把刀藏在韬略之中，哪里肯拿来割肉供你厨房。即使让它埋没而不再使用，最终也要使它的神光在夜里照耀斗牛之间。” 永乐二十年壬寅。先生当时四十一岁，吟咏《采薇》以自比，说：“周家的粮食苦如黄檗，首阳山的薇菜甜如饴糖。兄弟二人的风操气节，千古以来就这样高洁，这种心情有谁能理解？陶靖节在东篱下醉饮黄菊，商山四皓采摘紫芝。谁说世代之间有先后？彼此未必有不同的胸襟志趣。您没有看见吗？淳朴的风气日益消散，趋向浇薄浮靡，遗留下来的风尚余韵再也不存在了。世人只知道我是痴顽的老人，如果看到这幅图，应当会开怀一笑。” 永乐二十二年甲辰。先生当时四十三岁，客居琴川，娶周氏素慎为妾。洪熙元年乙巳。先生当时四十四岁。仁宗即位，下诏晓谕群臣，解除对建文帝获罪臣属的禁令，并宽缓抚恤军政人员。秋八月，先生同季仲怡、箎前往玉峰，夜宿新塘，被风雨阻隔。有客吟诵唐人“纵然一夜风吹去，只在芦花浅水边”的诗句，依韵作诗说：“一条船同载着孝廉，夜里停泊新塘，听着雨声入眠。被故园桑梓的思念所触动，不知不觉清泪已落到腮边。”仲怡也和诗说：“在杨柳矶头系住客船，风雨敲打船篷，夜里惊醒难眠。西风不管人的情怀多么恶劣，又把涛声送到枕边。” 宣德二年丁未。先生当时四十六岁，寄居在琴川陈南野家。有一首客中思亲诗说：“想起当年离开家乡，已经三十年；转眼间少年已经变成白头老人。一身漂泊湖海之间，仍像浮萍断梗；常常担心自己的不肖会给亲人带来忧愁。遥想母亲早晚倚门盼望，见不到儿子归来，想来一定泪流。泪流有时会干，思念却没有休止。没有休止，常常怀怨。儿子不是不想回去，只是没有归去的道路，艰难如太行山。回头看见孤云，千古以来怀念英贤的人共同悲伤。抬头问天，天却不回答，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平生愿望？无奈时光如何，匆匆快得像箭。母亲在北堂日夜切盼归来，杜鹃也不必苦苦劝我。” 宣德四年己酉。先生当时四十九岁，母亲王孺人八十一岁。有诗哀叹母亲年迈：“一生为人子，却苦于蹉跎岁月，深深害怕慈亲已经超过八十岁。若论儿子心中无穷的思念，再增加八十岁也不算多。”友人季仲怡拿《慈乌返哺图》请他题诗，他提笔写道：“主人庭院的树木碧绿茂盛，乌鸦回来反哺，以慰藉母亲的心。回头看我远离北堂，不能奉养母亲，深深负恩，痛苦得还不如禽鸟。”冬十月有恩诏，清理军籍；年老体弱而不能远处充军的，都改在附近卫所服役操练；长期被捕而不到案的，自首入伍可以免罪。这一年都御史周忱巡抚吴地。宣德六年辛亥。

译先生当时五十岁。春三月，都御史周忱核定田亩数额，亲自巡视丈量田亩。他早就知道先生贤能，到这时便四处访求，在琴水边找到了先生，亲自到他的住处，询问当今世事和应办事务。先生亲手列出二十多件事上报。周忱因谈话时间很久，随行人员没有准备食物，便请求就地用餐；先生用野菜供食，周忱吃完离去。周忱按照先生陈述的事情逐项推行，吴地百姓直到今天仍然从中得到便利。宣德七年壬子。先生当时五十一岁。自靖难以来，军政督促紧急，催促补充五开卫的空缺军伍。县里收到的公文多达四百七十件。到这时，有关官府奉诏依例清理军伍，于是便把先生列为年老体弱、没有子嗣的人，改入附近镇海卫的军籍。有《归娄江》诗：“从前曾住在娄江上，看过园林中几度春色。今日回来风景已不同，梅花还认得从前的人。其一。二十年来在江湖上追逐浮梗飘萍，故园花木全都凋零。归来后只有窗前竹子依旧，不减当年青翠茂盛。其二。” 宣德八年癸丑。先生当时五十二岁，宣德八年四月初七日，母亲王孺人去世。先生悲哀毁损超过礼制，几乎伤害了生命。他病后作诗说：“一场病刚刚苏醒，仿佛醉酒初醒；想到母亲遗体，忽然心中惊痛。幸而活着时不必再谈其他事情，能够入睡，何必问今夜过了几更？已经觉察壮心随着日子减少，久已〔文字残缺〕，白发满头生长。痛惜母亲恩情无穷，泪如雨下，何时才能停止哭泣。” 宣德九年甲寅。先生当时五十三岁，友人康友竹为他绘制画像，他自己题诗说：“十年没有见到康友竹，一日在客地突然相逢。我们在江湖上落魄的处境总相似，生活情状没有不同，心事也相同。请你施展丹青造化之笔，画出我山林隐士般枯槁的容貌。铁冠、布衣、草鞋，抱琴的瘦仆跟随左右。寒风吹得两鬓蓬松，雪中的古树，霜里的鸿雁。哪敢把自己比作归来的陶渊明，只是胸中盘绕着一团清气。并不羡慕褒鄂公的功名，微微一笑，视浮云般的功名为空。今年已经超过五十二岁，六十岁也将转眼来到。你如今回西边，我回东边，一聚一散，真像浮萍蓬草。以后在什么地方还能再相遇？请替我添画一根寻诗的竹杖。” 宣德十年乙卯。先生当时五十四岁。他归田园时作诗说：“客居在外常常思念故乡美好，只恨回去得太晚。十年世事付给春日一场梦，几亩田园已埋没在秋草中。今天早晨才得以回到我的房屋，惊看黑发已经一半变成白发。痛惜慈母已经长眠地下，含泪带着悲凄向谁诉说？老妻买酒来安慰久别，年幼的孩子呼唤父亲要抱。胸中有多少感慨和情意，在一夜灯前全部倾诉。”十月娶淑新周氏为妻，有《买妾词》，文字冗长，便不记载。正统元年丙辰。先生当时五十五岁。自丁未年以来，仍然寄居在海虞陈家。到这一年向东归乡，告别各位朋友，作诗说：“离开故园三十年，这一生漂泊寄居，像浮萍一样。奔走劳碌，自念使身体多受拖累；憔悴的我有谁怜惜？久客的愁苦，世人只知道结交新友，只有您不忘从前的交游。后夜相思时，不知身在何处？明月清风隔着古娄相望。”回来后同族侄彦中谈起往事，又说：“二十年来逃难在海东一隅，重新想起往事，眼泪几乎流下来。最是深夜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笛声，为我吹尽了许多愁绪。其一。十年前经历的艰难危险，这一身常常同死亡相连。谁知道痛苦平定之后重新回想痛苦，到如今仍然毛骨悚然。其二。” 正统二年丁巳。先生当时五十六岁。春天在县城北郊虞浦边筑屋，种植花卉、树木、蔬菜和果树，把住所题名为《野古斋》。每天同伯父珩、季父琚在其中吟咏歌唱。有田三十亩，亲自耕种以供生活，对于声名利禄和繁华荣显则淡泊无心。他同相依为生的彦文（名理）兄弟居住在一起，有诗说：“早年像蓬草一样漂泊，晚年才得到归来的念头。承蒙同族之情，远道相互依靠；兄弟关系亲密，内心没有二致。完全尽孝、完全尽忠，志向没有违背。既然遇到范仲淹，最终受到体恤也不惭愧。伯玉年老才知道从前的错误；我已经满足于在一间庵舍栖居，姑且把耕耘作为采蕨采薇的寄托。”秋八月二十四日，偶然想起从前的事情，谈及时感到痛心，作口号说：“三十年前万岁桥，村庄投宿记在今宵。当时那位老妇如今在哪里？眼泪洒向西风，隔着百里遥远。”先生自注说：“那时我寄居在她家，有一位老妇人非常怜悯我，待我过于厚重。万岁桥处在常熟、无锡、江阴三县交界，当时是壬午年秋日。” 正统三年戊午。先生当时五十七岁。海虞县令郭公听说先生贤能，常常不远百里来拜访。秋七月，送给他粱米和肉，亲自到野古斋拜访，交谈一整天才离去。先生作诗感谢郭县令。正统四年己未。先生当时五十八岁。巡抚周文襄公周忱钦佩他的才华和节操，两次推荐他任松江、太仓学官，他都不肯就任，写信辞谢。大意说：“龚诩性情愚钝、见识浅陋，德行浅薄、才力微弱，加上孤单衰弱的一身，忧愁苦难扰乱心绪，使我成为不忠不孝、实在是天地间的一个罪人。如今年近六十，朝夕将死，除了死亡之外没有别的顾虑。近来执事错误地认为我千虑之中偶有一得，认为我可以居于百姓之上，想把我安置在后辈的榜样之地，这难道是我的愿望吗？如果现在辞官的都宪、海虞思庵吴公吴讷熟知我的为人，试着向他询问，一定能够知道我的实际情况。学校本来是施行名教的地方，若让我处在那里，名教又在哪里呢？所以我宁死也敢于违背执事深厚的爱意，决不敢片刻离开这里，以免给名教带来羞辱。古语说：‘君子用德行爱护人，不强迫人去做他不能做的事。’假如您不嫌弃我，而把先前所说的一一实行，那执事给予我的恩惠不是已经很深厚了吗？”周忱访问吴讷（思庵是他的号），吴讷把龚诩所说的恐怕辜负当年在城门痛哭的心情告诉周忱，周忱于是作罢。秋八月，淫雨连下十天，先生作《苦楚吟》送给当权者，百姓因此得到发放粮食的恩惠。（思庵曾对先生说：“凭你的才华，为什么不做官？”） 先生说：“我做官并不妨害义理，只是恐怕会辜负往日在城门上痛哭的心情罢了。” 正统七年壬戌。先生当时六十一岁。旧君回到京城，先生作《落叶吟》寄托其意：“落叶又落叶，台阶前渐渐积得很多。虽然知道不会再有回返之期，却不能忘记旧日的枝柯。谁知旧枝柯的心，已经萌发了新叶的意愿？新旧感情不同，怎能不把我远远抛弃！”又写信回复新叶：“暂且不要夸耀，等到西风一旦在适宜时节刮起，这种情形你自然会知道。” 正统八年癸亥。先生当时六十二岁，水灾整日不止，作《癸亥民情诗》。正统十年乙丑。

译先生当时六十四岁。妾周氏淑新自宣德十年来到先生身边，依靠她侍奉和操持，已经十年。这年十月八日去世，按她出生于永乐癸巳年四月三日计算，享年三十三岁。先生哀悼淑新作诗说：“东风轻轻从东边吹来，名园里的草木全都开花。花开本来有许多日子可以欣赏，怎奈傍晚风雨催逼。花朵一半随流水而去，一半落入尘土；离开旧枝以后，再也没有归期。人生处世也正是这样，面对它怎能不使人心中悲哀？可怜我家的岁寒妇人，十年来同我在简陋门户中共同承受母亲的苦难。昨天早晨还看见她侍奉衰老的我，今天谁知她已经躺在黄土之下。彩云一断便杳无踪影，越是遥远地思念，越是凄楚。一夜心神不宁不能入睡，数尽谯楼传来的五更鼓声。” 正统十一年丙寅。先生当时六十五岁。春三月十七日，把淑新葬在住所旁边。他写悼词说：“唉！你家住在乌目山以西，姓周。你九岁时便由陆家以义抚养，十四岁时嫁到我娄江之家。当时我的年龄是五十岁的一半又四岁，纷纷白雪般的白发已满头。你不因我如枯杨的嫩条而嫌弃我，安于命分，从来没有怨恨。抑郁时你使我舒解，发痒时你替我搔挠；我饥饿时你给我饭吃，我寒冷时你给我衣穿。想到我晚年后的寂寥，你抚养幼小的孩子，并发誓守护我的祖坟。可叹日月运行，转瞬之间十年春秋已经过去。无奈上天不肯成全，志向虽然锐利却没有机会实现。遭逢我意料不到的时运，你抱病几乎满一年。谁说你因为悲伤而废弃睡眠饮食，竟然长期伏在枕上不能痊愈？即使颠沛困顿，你的内心也没有因此紊乱；你所说的一切，无非都是为我安排后事的谋划。感叹我这一生已经衰老，正要依仗你来实现安闲生活。为什么抛下我离去，竟忍心不能为我多留几年？难道是我德行不好，才使你遭受这样的命运；你的寿命被折损，不能长久。乡里中认识你或不认识你的人，谁不为此流泪？何况我感念你的义行，确实悲切，这痛苦什么时候才能停止？远望鹿城的旧原，那是我母亲安乐的坟丘。” 你就跟随我的妻子，先后侍奉我的母亲，一同成仙而游吧。只要你侍奉我的事情已经完成，我也可以免除死后的忧虑。假如一生操守清白、无愧于心而可以自得，又有什么关系能隔开阴间和阳世？等到我的寿命终尽，归于九泉，我们再相逢，一笑相求。长歌所含的悲痛超过痛哭，我的遗恨绵绵无尽。唉，淑新啊，你知道这些吗？唉，淑新啊，你知道这些吗？歌罢，于是刻在石上，来记载你的墓穴。” 正统十二年丁卯。先生当时六十六岁。友人史君实画《采薇图》赠给他，先生题在图上说：“千古以来都称说伯夷、叔齐采薇，其风味还同我食用瓮中腌菜一样。珍重老朋友知道我的心意，远远寄来诗画，慰藉我困穷中的栖居。”义孙周宝生。正统十四年己巳。先生当时六十八岁，忆念朱辅，作诗说：“故乡山遥远，同在千里之外；行李萧条，各自只有一身。”又回忆从前在淳化镇相逢：“异乡的人思念异乡的人。”自注说：“朱辅是安庆人，常常客居吴地，同我友善。以前壬午年秋天在淳化镇相遇，到如今将近四十年了。”追忆这件事，不觉流下眼泪。景泰元年庚午。先生当时六十九岁。他自题说：“我每次吟咏从前所唱的诗，金陵妓女即使年老，也不觉流下眼泪；只有沈诚学、张文翔可以谈论这种心情。可悲啊！”其词说：“美人十六岁，婉约而清秀明丽。客居金陵，岁月漫长。偶然遇到东吴旧日的亲识，殷勤地一一询问家乡消息。其一。石头城下江水曲折回旋，曾经为郎君斟过一杯酒。今日偶然从船中经过，含着情意不觉频频回头。其二。” 景泰二年辛未。先生当时七十岁，自题居所说：“居处临近流水，曲折的水道门前正对青山；四时突兀的风月、云烟，全都是我家旧日的物事。只知安守本分，罢了罢了，不要对着空中书写、发出咄咄之叹，且喜欢酒杯满盈。有酒可饮，何必羡慕满床堆放笏板的富贵？你没看见吗，早晨屋檐下阳光暖融融，我笑看梅花，坐着捉虱子。” 景泰三年壬申。先生当时七十一岁。有个叫赵缙的人，以御史身份巡按吴地，虐待百姓、欺骗皇上，行为如歌风犬一般，先生作歌讽刺他。大意说：“白天完全没有恋慕主上的心，黑夜也全没有防盗的意思。一定会被别人打死，尸体弃在江流中央，连帷盖棺木最终也没有可以埋葬的地方。” 景泰四年癸酉。先生当时七十二岁。年老的妾周氏素慎侍奉先生，除夕很久以来作诗赠给他：“你如今侍奉我三十年，从前是年轻壮年，如今已经白发苍苍；东西南北多次迁徙变化，劳苦饥寒实在可怜，实在可怜。想到这些，怎能不心中烦闷？我知道命运早已注定，哪里肯学吹笳的人轻易怨天？你昨天说的一句话值得赞叹，劝我不必徒劳思虑后患，只要让我欢笑，享受余年，你尽管搓麻织布卖钱，供我吃鱼羹饭。鱼羹饭并不愧对梁鸿妻孟光所捧的案盘。”恰好义孙周宝拍手起舞，为我唱起《青天》。老翁大笑，不觉已经七十三岁，今夜五更又将更换年岁。景泰五年甲戌。先生当时七十三岁。这一年大水，吴中发生大饥荒。有《民风诗》，大意说：“一遇水灾旱灾便流离失所，风景萧条，心情悲惨凄凉。到处呼唤春天，徒然只有鸟叫；连绵村庄报晓，却寂静得没有鸡鸣。颓墙、废井、荒芜的住宅，悲苦的声调、哀痛的声音和受冻挨饿的妻子。更有土地神也同样寂寞，近年来再也没有人供奉猪蹄。锅里没有一粒粮，灶下没有柴薪，只有松树和楸树可以用来救济贫困。树木一半卖掉、一半烧掉，全都砍伐殆尽，可怜灾祸的毒害竟延及死者。”叶文庄公叶盛称赞他德行深厚、学问高深，是乡邦中巍然可重的人。他所作的诗有杜荀鹤《时世行》的风致，同那些流俗之辈所作空话、对现实毫无补益的诗歌不同，正是这一点。当时昆山县令郑达敬重贤士，常常同他的主簿来到先生的住处，询问救荒的策略。有诗记载这件事：“承受皇恩从九重天降下，困苦的昆山百姓有幸得以保全。一片心意远远追慕前贤的美德，同心办事尤其借助主簿公的贤能。恩惠施加于寒士，声名更加显著；荣耀及于蓬蒿草野，景色也变得鲜明。惭愧草庐没有什么可以供奉，只有凭借一缕博山炉的香烟。”又…… 景泰六年乙亥。

译先生当时七十四岁。春天经过干山，凭吊铁崖先生的墓，作诗说：“松江从西边流来，到了淀湖岸边；九座山峰历历在目，都彼此相似。其中有一座山峰高耸入云，铁崖先生就长眠在这里。先生学问正直，天才高妙，经世济民的才干和文章足以同三史相重；吴会之地以他为归依，足以聚集俊才，我私下把他比作关西的夫子。当元朝社稷将要倾覆时，群雄各处盘踞，如蛟龙螭兽；英才没有不被笼络的，节义也不免被文姬般的处境所困，唯有先生不受羁绊，放情于歌酒，随意游玩嬉戏。拘谨的士人笑他狂放，却不知道这正是明哲保身。您没看见吗？李黼恳切地写状头书，可怜良工的内心独自苦楚；他无言地混同世俗，仿效陶潜。仲即怜惜蒋诩，柳娘牢牢守护宫中红色，秋娘没有辜负扬州的杜牧。我来到这里，仍然感慨百年之心，在荒原一抔土前拜了两拜。”又同彦中及子侄夜谈，说：“偶然同各位郎君谈论平素心意，灯将燃尽才发现已经到了深夜。想把往事重新提起，又怕惹动悲哀，转而不能自禁。胸怀壮志却徒然感慨，年老多病只能呻吟。振兴宗族的风气要靠你们这一辈，努力吧，不要让光阴白白流逝。” 景泰七年丙子。先生当时七十五岁。夏四月十六日，义孙周宝因肿病去世。先生哭他说：“义孙十岁，颇为聪明，日夜勤勉，盼望他有所成就，哪里料到他永远离开求学之路？哪里知道读书声会突然断绝！”我出生便禀受了特别的孤独，你的命运本来就浅薄短促。假如石上三生之说确实存在，愿我能同公孙再叙旧情。”夏秋大旱，作《丙子民情》，被观风采诗者采录。天顺元年丁丑。先生当时七十六岁，自题小虞浦草庵说：“我家在玉山脚下，正压着虞溪的角落。门前冷落得可以罗雀，小路上只有苔藓周遍。惭愧没有济世救时的策略，把高位让给群才。安于贫困，仍然守着卑贱的处境，分外还求什么呢？酒瓮中的白酒已经酿熟，篱笆下的黄花正在开放。招来陶渊明，同唱《归去来兮辞》。” 天顺二年戊寅。先生当时七十七岁。县令郑达死在任上，先生作诗挽悼他说：“不知您已经能够忘却权势，仍肯屈驾到破屋来访。谈笑不止，言语如玉屑纷飞；宽厚仁慈，像阳和之气一样和煦。无能的乡野老人，长久承蒙您的知遇；失去住所的穷苦百姓，感受您的恩惠很多。千里之外湘潭归葬的灵柩遥远，我为我们的道义痛哭，眼泪滂沱。” 天顺四年庚辰。先生当时七十九岁。四月十三日，把义孙周宝葬在昆城祖墓旁边，于是作诗铭记他说：“你活着时跟随我，我死后你也跟随我。我们生死都不相离，情意深厚如江海。如今你安居在哪里？替我守护空墓。等到我的寿命尽了来到你那里，再同你叙说从前的欢乐。富贵长寿并不算厚，贫贱夭折也不算薄。何必羡慕人间的万户侯？何必羡慕辽东千岁鹤？唉！炼铁本来是为了铸剑，铸成之后却成了错误。两眼望着你，你却不回来；一天之中不知多少次清泪落下。”义孙，是先生以义收养的孩子，周进安所生。周进安在孩子两岁时去世，先生把他像儿子一样抚养。等到能够舞象时，他已经聪慧过人；教他读书、史书和经义，看过便能背诵，而且能够领会其中的意义，先生深为器重和惊异，最终却因病去世，年仅十岁。他出生在正统丁卯年三月八日。天顺五年辛巳。先生当时八十岁，精神爽健而不衰，饮食如壮年人；无论去处远近，都一定步行。有人劝他稍微乘船，他说：“上天生了我的双脚，哪里用得着船呢？”每夜读书直到二更，灯下看细字，眼睛片刻也不停；五经、诸子、史书都能整卷背诵，像水从瓶中倾出一样流利。他尤其善于记诵明朝初年的典故，至于公文案牍，也都能牢记在胸而不遗漏，并且周知各种事物的名称。然而他勤勉地喜好善行，说话一定忠诚守信、孝顺友爱，用来教导后辈子弟。后辈子弟中爱好学习、努力实践的人，都到先生门下取法。冬十月十一日，是他八十岁诞辰，画史张文着作祝寿图，镇海指挥使彭城武政倡导群贤在图上作诗。诚学沈鲁叙述大意说：“仁者长寿，本来没有什么异议；但长寿的原因或许各不相同，难道可以不说吗？有人说先生幼年经历艰难忧患，励志刻苦，善于医药而不饮酒，节制饮食、谨慎防病，所以得以长寿。这样说他的健康，恐怕只是看到了表面，还没有看到根本吧？先生早年身在军伍，亲自执持戈矛，参加童汪之役，身体虽弱而功绩却值得记载。他成为宣尼所赞许的人，大概也是有来由的。” 何况他的年岁与德行一同增长，学问日益更新；他作诗，寓有少陵那样的史家笔法；作文，继承贾傅经世济民的精神；对于风俗教化、名节操守，又总是恳切不忘地写在言语中。这样的人，与那些轻浮放浪、只吟咏风月而不顾廉耻得失的人相比，他们的生命如朝菌与庄椿一样，又怎能知道短命与长寿相差多远呢？哪里只是这样而已呢？” 天顺六年壬申 先生当时八十一岁，作《书怀》说：“少壮时正当二十岁，曾在玉阶前挥洒血泪；如今省察当年的事情，不觉放声长哭，面对老天（其一）。老妇蓬乱的鬓发白如银，八十年来没有嫁人。说给旁人听都不相信，直到今天仍是女儿身（其二）。” 天顺七年癸未 先生当时八十二岁。清明日，他和八九位同伴去凭吊御史李乐庵、刘龙洲、易莲峰、陈信卿等没有后嗣者的墓。他作诗答谢同游者说：“年少时遭受许多苦难，实在可悲可怜；漂泊寄居如同浮萍，六十年来不曾说归来，头发已雪白。如今又随同亲友凭吊前贤。”夏五月，在鹿城营造寿藏，察看墓地的昭位。同乡沈鲁为他记述，大意说：“先生年少时入军籍，亲身经历许多艰难，年过八十，而好古之心更加笃实；忠贞孝义的话，天天不离口。后生小子有幸听到先生的言谈，没有不悚然敬佩、终身以此警策自己的。大概这也是古代遗老中能够引导后辈遵循正道的人，这样的人世上难道多见吗？”唐代司空员外郎生前营造墓穴，按时令召集宾客，曾说：‘我难道会片刻停留在这里吗？’死后，家族没有后嗣承继，而外孙替他世代守墓。如今先生也是如此。先生与司空氏显达或隐晦虽不同，但志向操守却相同。后来的人如果到九原凭吊而追慕高尚的风范，如同赵孟、叔孙之武子、文仲那样归依先贤，将来一定有人能把这些事记在简牍上。于是同乡缙绅士人钱昌、谈懋、周珙、顾铸、朱泰安、夏■〈日上永下〉、唐益、马成、孙琼、陈锦、叶盛、武政、张翔、骆巽、陈翊、周汇共同吟咏成卷。” 外孙周雍与周绂在前面绘图，最后由进士郑文康、陈德容在卷末作跋。天顺八年甲申

译先生当时八十三岁，亲自题写自己的居所为“逸老庵”。沈鲁记述说：钝庵先生早年遭逢世事变故，隐遁在穷困困顿之中五十多年，后来回到故乡养老，在虞浦水边筑室，题名“逸老”，让我为此作记。我认为先生年过八十，亲身经历许多艰难，开始担忧自己不能有一天住在这所房子里，最终又忧虑百姓不能有一天顺遂地生活；即使只剩一息气息、生命将尽，仍然急切惶惧，每天没有闲暇，哪里能够安逸养老呢？先生怅然叹息说：‘你不了解我啊！从前我的先人因为坚持正直之道而不屈服，沦落在羁旅中，我想执鞭跟随他却不能做到。我在垂髫年纪便隶属于军伍，补充黑衣卫士的缺额，用来保卫王宫；正当战事繁忙时，却突然倒戈束手，白白哭泣，不能为他舍命。犬马尚且认识旧主人，想起这些事来悲痛不能停止，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唉，伤心啊！痛苦啊！我的感情又能怎么办呢？如今衰老越来越严重，常常担心心志荒废而对事情没有益处，只能编缀修整文字，整理名物，其中切合日常应用的很多；认为这些事比有关生存的远大急务更紧迫，人们没有去做，我就举出来告诉他们，不厌烦自己的琐碎，使有作为的人能够竭尽力量，不肖之人也知道从哪里自我勉励，希望《伐檀》诗所说的情形，不至于因为不出力却享用食物而感到惭愧。’ 所谓敬畏天命、怜悯人的困穷，我还不敢说自己做到了。因此世人看我的行为，认为纷乱烦扰；但考察我的本心，其中所存的东西并不容易用言语表现出来。活着能够实现自己的本性，死后不失正道，一生服役奔走而不顾惜自己，到了晚年末路却能安然自处、从容有余，这或许才是能够享受真正意趣的境界；我为什么不能使自己安逸呢？从前蔡中郎留心汉代典章，赵太仆温习古代典籍，两人直到老年仍在实践自己的事业，尚且不能免于当世的困厄。我则让声名利禄不进入耳中，荣辱不使内心惊动，以此度过余生；这样的安逸又怎么样呢？我作完这些话说：先生的安逸，确实与世人的安逸大不相同。鲁连的高尚、元亮的操守，追究其归宿，原本并没有不同。然而蔡中郎、赵太仆哪里能望见他的屋舍、叩入他的门户呢？最后，我这个后生熟悉听闻先生的话，知道他的志向所在，于是记述其大概，写在《逸老庵》的墙壁上。成化元年乙酉 先生当时八十四岁。夏天发生大水，郡中别驾邢姓官员来询问百姓疾苦。他作《苦雨谣》送给对方：“今天打雷，明天也打雷，雷声还没有停止，大雨就随即而来。从三月上旬开始下雨，到六月下旬还没有停止。田里的水涨高五尺，南风吹来，水势像山涛一样。又加上海潮挟带湖水，冲尽堤岸田塍，没有什么可以抵挡。万顷嘉禾烂了根苗，百姓心中像火烧一样。昼夜踏车排水，哪里敢推辞劳苦，也不怕把牛皮鼓都擂破。上天如果有哀怜之心，愿早早赐下阳春，驱散群阴；否则我们百姓必定死去。上天既然有恻隐之心，怎么能安然如此？我如今粗略叙述民间的情形，希望传达给仁慈明察的太守。您有时肯布施万全之策，我们百姓感激涕零，哪里有穷尽！我们百姓感激涕零，哪里有穷尽！” 成化三年丁亥 先生当时八十六岁，有感而作：“群峰重重叠叠，流水浩浩荡荡，跋山涉水都忘了往日的劳苦，只有不平之事常常记得。时时因感触而长声痛哭。”又一首：“虚浮的名声、浮泛的利益，我总无所求；安守本分、随遇而安，以四时闲适为乐。更觉得近来懒散得厉害，太阳升高三丈还没有梳头。” 成化四年戊子 先生当时八十七岁，在寿藏图卷后自题说：“八十七年龚逸，老鹤般的头发、鸡皮般的肌肤，已经接近枯槁。我将奉持自己的血肉之躯，闭上眼睛完整地归还给天地造化。诸位学生替我营造寿藏，生怕老鹰乌鸦啄食我的脑袋。墓藏既已完工，并非草率；不节俭也不奢丰，大家都说好。有一天符命送到，便立即奉行；拂袖浩然归去。早已不必作铭，也不必立表；没有德行、没有功劳，有什么值得说的？唯独怀抱恳切的一寸心，只把善、仁、亲情当作珍宝。眼前的浮云全不放在心上，琐碎之事不必烦劳计较多少。” 成化五年己丑 先生当时八十八岁，年纪虽高而聪明没有衰退，精神矍铄、脚步健朗，出入从不乘车马，以免劳费物力。有一天稍有不适，他回头对身边人说：“我要死了。”早年跋涉于艰难险阻之中，受尽各种劳苦，几乎九死一生，幸而保全性命；留下的惊惧到今天，还有什么遗憾呢？于是作诗与亲友告别。他寄给亲友说：“鬼籍之中我知道早已记有我的名字，只等符命到来便立即离去。只是惭愧不能报答知己，还烦请您一一替我传达声音。”寄给亲近的人说：“接近百岁的衰老年寿转瞬即过，已经知道自己如枯叶等待离开树枝。只是惭愧还没有报答阳春的恩德，温暖的阳光和和煦的春风，承受您的恩惠太多。”临终辞世诗说：“气息短促、痰涎深重，夜里不能入睡；说话声音伸缩，总不便利。弯腰只想把身体扒在地上，仰面何曾害怕看见苍天？点点黑花生在双眼，纷纷白雪覆盖双肩。一生事业如风中残烛，白白度过九十年春秋。”正月二十八日癸未，正阳整理衣冠端坐，口诵《大学》首章而逝。有白气从屋脊升起直冲云霄，人们认为这是忠孝所感应。先生名诩，字大章，别号钝庵。著有《野古集》，又有《因革事宜》，大体都有关风俗教化，表达百姓的情感好恶，悲悯诚挚而忠厚，具有少陵忧虑体恤百姓的心肠。这一年闰二月十七日壬申，周绂与彦中叔父、两位缙绅弟弟办理丧事，将先生葬在鹿城先茔的昭位。沈鲁为墓作铭说：“早年遭逢世事，经历许多危难疑惧；中年又困顿隐伏，几乎支撑不住。即使有锋利的器具，又将怎样施展？诗书的快乐安慰我的饥饿，文章节义安慰我的悲伤。年近九十，志向仍不改变。”唉！先生的后辈、门人私下给他定谥号为“安节”，先生把谥议刻在墓道上。●钦定《四库全书》《野古集》卷上 （明）龚诩撰 ○五言古诗 送徐氏兄子牧之任青田司训 凉风吹动林木的枝柯，零落的露水凄清而洁白。我说：“我感叹自己年老，抚摸眼前景色更加凄恻。何况我正居忧患病中，又来送远行的客人。只有你正值妙龄，精进学习还有余力，钻研经书以期学有所用；在云海间振翅的鹏鸟，哪里知道时运命数的奇特？只是因为在主司那里不得志，便分发任教，前往青田。吴越相隔千里，虽然官职卑微冷落，却可以礼数抗衡侯伯。州县官场并非不显达，却要奔走受斥责。我知道你一向明达，荣辱自有分辨于胸中。一天将要离开我，毅然决然，脸上没有难色。何时才能相见？云树遥遥，南北相隔。愿你遵循姬公、孔子的教诲，彼此以学问德泽相互促进，早晚不懈。清正的风骨和高尚的节操，应当立在万仞高墙之上。尤其应当戒惧登高堂之危，稍稍安慰你的双亲。想起栝苍是古代名郡，文宪遗风足以丰富资益。幸望寄来北飞的鸿雁，启发我久已闭塞的心。” 题《宾月轩》

译轩中人悠然自得，天上的月亮皎洁明亮。美好的夜晚忽然相逢，恭敬相待，彼此都不轻慢。纯洁的心希望共同光明，高雅的品性愿意同样清白。只求始终保持如此，哪里有闲暇计较月亮的圆缺？月亮来时不必迎接，离去时也不必告别。淡淡的交情自有深厚情意，不要同世人说起。为廷悦作《分金图》古人交友有道，重视道义而不重视金钱。悠悠千年过去，仍能看见管仲、鲍叔牙的交友之心。洪水正浩浩荡荡，众生困于凶年歉收；沟壑中的同胞百姓，君王幸而能够顾念他们。《田家词》浮云整日飘行，雨点从未断绝；自从秋分以来，很少能见到日月。稻穗只长出半截穗耳，蝗虫啃咬茎梗，枝干折断。一怕官府催逼赋税，二怕衣食缺乏。可怜田野百姓的心情，说起来眼泪都要流成血。哀挽南野先生 陶渊明离世已有千年，谁来怜惜田园荒芜？南野老人多么卓异，正是这样的人。他只是读书通晓大义，以追逐章句为耻。修养自身，每日实行三省；施惠于人，希望达到八厨那样的境界。他天性高雅而真率，胸怀常常开阔如同晴空。东边高地栽种嘉木，西边田地培植名贵蔬菜。只要适意，任凭所往；篮舆随行，带着菜肴和酒。儿孙侍奉宾客朋友，欢乐的声音充满庭院。每当微醉之时，便击节歌咏唐虞。看看我这朽腐的材料，与栎树、樗树没有不同。错误地坐在西斋的席垫上，他却从不鄙视我的迂拙疏陋。二十年星霜流转，始终心意不变。分别经历了多少寒暑，望着云树徒然叹息。又怜惜他死后贫困，提前替他储备棺木和粮食。这样的深厚情谊，难道与管仲、鲍叔牙有不同吗？正打算去解除自己的闭塞，时时能够亲近您的高居；以德业相互规劝，在晚年从容共度。为什么志愿尚未实现，忽然就隔绝了幽明两界的道路？载望湄旸原，悲痛得心如被剖开。今天临到墓穴，哪里忍心只祭奠一束茅草？眼泪为知己而流，谁说老眼已经枯竭？《落叶吟》落叶又落叶，台阶前渐渐堆积得更多。虽然知道再也没有返回的日期，却不能忘记原来的树枝。谁知道旧树枝的心情，已经萌发了新叶的意愿？旧日情分虽然不同，难道能不把我远远抛弃吗？写信告诉新叶：‘暂且不要夸耀自己逢上好时机，西风一旦刮起，这种情形你自然会知道。’ 梅花 风雪正猛烈，凝结着天地；梅花开放，散发清气，香气传得越远越佳，颜色越淡越显尊贵。一听到鸣玉般的声响，便已经酝酿出调和鼎鼐的滋味。百花应当让路，让它出人头地。○七言古诗 作《铁心行》寄给沈诚学 我胸中有一块铁，赠给你锻炼成宝刀。它不去杀狐狸和鼷鼠，只要斩杀南山那只白额猛虎和长桥蛟龙。把蛟龙看作蚯蚓，把老虎看作猫。心中不以功劳自满，力量也不感到劳累。功成之后终究把它藏入韬略之中，岂肯拿来割肉供你的厨房？即使让它埋没而不再使用，最终也会使神光在夜里照耀牛宿、斗宿的高处。《莱庵先生歌》（先生姓周，字敬修，芝川人，是一位隐逸君子） 先生的高雅志趣，是喜爱田野；在东皋筑屋，经营耕种，不像当年那些走捷径求仕的人，暂且寄居终南山等待高价。既不担心丞相发怒，也不遭受长官责骂；不骑马，不在旁人的门前低头，不从人的胯下钻过。屋旁栽满白梅翠竹，年末吟咏观赏，享受清闲；粗衣粗食，只求温饱；容得下膝盖的茅屋不过三架。窗前书卷寄托圣贤之心，林下谈论渔樵古今。一出仕或退处都听凭自然，一死一生都随顺造化。从今以后寄语郭景纯，不要替颜含占卜吉凶。《观梅图》先生高雅的操守如冰似玉，不爱繁华，只爱幽静孤独。有双脚也不踏入公门，有嘴也不吃不义之粟。偏偏来到山水最奇特的地方，多种梅花，搭建吟诗的屋舍。霜林雪径，常常独自游赏；竹杖芒鞋，头戴一幅巾；对着疏影暗香吟成一联诗。千年流传的佳句，再没有人接续。鹤骨般清瘦，早已如仙；吟诗的梦境清寒。画图尚且这样清爽，能使人赏心悦目。你难道没有看见，涌金门外西湖边，花柳富贵，人人争相传说？年年二月三月，士女嬉游，画船众多。远望之中有一点青青的身影，为了标识先生的名声而更加美好。《山居读书图》先生喜欢隐遁藏身于幽谷，在清静的居处自得其乐，忘却荣辱。早晨看黄鹤飞向天边，傍晚看白云停宿在屋檐下。霜后柿叶斑斑通红，雨过书带草青青碧绿。借萤火照窗、映雪读书，勤劳不懈，终年研读圣贤典籍。每当心领神会之处，就像看见孔子、颜回的真实面貌。确实知道名教之中有快乐之地，哪里羡慕轻暖的皮衣和精美的饭食？《饥鼠行》灯火忽然熄灭，刚刚进入一更，饥饿的老鼠从洞穴出来，吱吱鸣叫；它啃咬书本，翻盆倒瓮，使我频频惊醒，不能成梦。狸奴白白自夸能捕蝉，只知道吃饱后整夜睡眠；真是个愚蠢的家伙，计策拙劣，实在可笑。只好用布被蒙住头，学猫叫。《续白额行》白额，白额，凶猛而雄强，竟然盘踞在我的林中。白天出林捕食人，贪馋的嘴张得血红；摇头摆尾像是得意，鲜血淋漓却没有一点悲惨的神情。于是自古以来南山脚下的大路，整天都没有人敢通行。有一天忽然遇到猎人，密网和强弓围绕着林木布置。白额计穷，无处逃脱，四只脚像猪一样被捆走。虽然摇尾乞求人怜悯，但罪恶积累太深，难道能宽恕你吗？却可怜那三四只借助威势的狐狸，不知逃到哪里藏形了。为陆则明作《稽山送别图》越山青翠，越水洁白。自古以来胜景很多，遗迹和离人话别，令人感情难以承受，往往把它们画下来赠送行者。陆君来到这里，成就了一番清雅游赏。一路直登稽山山顶，若耶、秦望两处还没有游赏完，兴致尽了，忽然泛舟山阴。簪缨士友远道相送，为他绘制新图，寄托规劝讽谏。恳切地遥相期望忠孝之道，你一定要知道这是爱护、敬重你的深意。如今快快挥动祖生的鞭子，明年应当转赴东南。打算在江上买浊酒等候你，共??一醉于春风之前。《瘦马图》有一匹马天生骨骼奇异，老病多年，伏在槽枥旁，皮肉消尽，精神衰弱，再也没有长途奔驰、施展才力的能力。回想从前你雄壮的时候，一顿有时能吃掉一石粟米；披上鞍鞯后，不用挥鞭，千里长路也如同近在咫尺。哪里知道今天竟成这样？想拿你同劣马相比，难道还能够吗？有时自己哀叹，长鸣一声；奴仆无知，以为你是在求吃残余的干草败草，随意给你一些，让你半饥半饱地度过早晚。可悲啊，你这匹马实在可怜！伯乐已经无人，谁来怜惜你？活着时认识你的人已经寥寥无几，死后的骨头难道还值千金吗？老鹤 骨节棱棱，清白如冰玉；羽毛翩翩，明亮如霜雪。不随神仙到紫府去，愿与我共同结下山林溪谷之盟。宁可甘受饥渴，守着自己的本分饮水啄食；哪里肯同群鸡争夺竹林间的地盘？每当花外独自漫步，风前月下便时时鸣叫。有时向我展开双翼起舞，仿佛想和我一同吟诗。你没有看见吗？用箭射鸟、以食物诱骗它们，实在可耻；卫国人让鹤乘轩，又有什么值得荣耀？愿意同你一起度过一年，不必怀抱直冲云霄、驰骋远方的心思。《云鸥歌》

译白云悠闲如白鸥悠闲，鸥在清溪，云在山间。道人家住在溪山之间，日日同白云、鸥鸟往来。白云没有约期，鸥鸟也不相约；自信溪山之间自有真正的快乐，显贵的爵位不足以牵动我的心情。俯仰之间面对云鸥，内心没有惭愧。是云吗，是鸥吗，都不可忘记。随意为你们打开酒壶酒杯，醉后云散了，鸥鸟也飞走了；一榻清风相伴，梦境正长。题《画竹石寄马字昌沈养明》（并叙） 你们二位与我有旧日相从游的情谊，分别已久，实在难以抑制思念。近来陈羽伯把所画的竹石赠给我，因此作诗寄给你们。《国风》兴起，淇水的竹子容易受到感发。说到介然如石的品德，我思念千年以前的人；有时能够践行他的足迹，武公的德行不可忘记。周公的言辞，为什么这样光明显著？由此才知道关键在于心意，不在于图画；无盐本来不需要脂粉装扮。马生、沈生，我一向知道你们的根柢；你们喜好古道，遵循法则，不肯像工匠那样任意雕凿。心志如太古，操守如霜雪，难道会在岁寒时凋零吗？分别以来又看见秋风转凉，相思之情如江水绵长。写下古道来互相勉励，希望你们看待竹石，如同面对羹墙中仿佛出现的圣贤。自题画像并送康友竹归庆安 十年没有见面，康友竹有一天在客地忽然惊喜地同我相逢。我们在江湖上落魄，处境总是相似；谋生的情形没有不同，心中的事情也相同。请画师施展丹青与造化的笔，画出我山林隐居、枯槁憔悴的容貌：戴铁冠，穿布衲，脚穿草鞋；怀抱琴，跟着一个瘦仆同行。寒风把两鬓吹得蓬松，像雪中的古树、霜中的鸿雁。风流气度敢比归来翁，胸中盘绕着一团清气。不羡慕褒、鄂公的功名，莞尔一笑，视浮云为虚空。今年已经五十，再过二十年，六十岁也将在眼前。你如今向西归去，我向东回还；一次相聚、一次分散，真如浮萍飞蓬。将来在什么地方还能再次相遇？请替我添画一根寻诗的竹杖。送琴士吴先生南归 先生卓然不群，真是奇士，晶莹如冰壶中盛着秋水；茫茫宇宙间只是一个闲散之身，南北东西任意行止。平生知己只有桐君，出入都带着它，已经忘了彼此分别。每逢佳境得到幽雅情趣，便放声长歌，弹奏清越的曲调。向南观赏禹穴，直到吴宫，洗尽少年时听惯的筝笛之耳。先生所珍爱的清雅就如此纯净，凡尘丝毫不能沾染；再看那些在世路上营营奔走的人，一生与负涂的猪有什么不同？我从南园第一次见到他，谈笑之间如同处在春风中。情投意合便结为兄弟，交往亲密何必一定同乡？如今你要离开我前往甬东，今后在湖海相会，哪里能够预先估量？如果因云树遥远而寄托相思，我将到江边等候你寄来的书信。题《朱舍人画南轩放鹤轩壁墨竹》郎官从丝纶阁归来，醉后向高堂挥笔描写林木草木：修长的竹子挺拔，苍色的山石耸立，细雨蒙蒙，烟雾弥漫。顿时让近在咫尺的画面显出千里景色，相信你胸中自有山川丘壑。南野老人真是喜欢奇异景致，举杯嘱托客人作诗。座中有六七位杰出文士，文采照耀，光彩错落。文章雄健、绘画精妙，两种绝技同时呈现，赏心悦目，洗涤心灵，实在可乐。唉，衰老的我资质驽钝，长期浪迹江湖、沉沦失意。近来错误地坐在西斋的席垫上，幸有知己如岁寒之友可托付；清风明月幸而可以共同分享，时时能够吟咏观赏，陪伴孤鹤。怀念东庄 我家清幽洒脱，正如三径，听不见车马声，尘土也清净。白云与流水相互回旋，翠竹和苍松彼此掩映。酒瓮里有新酿，书架上有书，瓜果蔬菜自给自足，足以摆上盘碟。老妻甘愿同我共同过清贫生活，劝我不必去求见赵孟那样的权贵。十年客居南野堂，麋鹿般的山野本性还没有忘记。虽然深深承受故人的情谊，却每每因才能不相称、白吃俸禄而惭愧。昨夜西风吹动林木枝柯，浩然之气忽然生出归去的兴致。殷勤地替我告诉东君，请早早让梅花开放，等我吟咏。为存诚作《谢孔昭画山居图》大山高耸，气势压过群小山；群山环抱揖让，如同宾客随从；一股流泉流入遥远的溪水，千章古木含着雨意而显得沉重。硕人自爱在幽居中考盘自乐，风光不减元公洞。盘中长着苜蓿，栏杆上的松叶酿得满瓮生香。万卷诗书，圣贤的心，一生都足以供我使用。世间的名利不过是缰绳锁链，哪里肯低头受其羁绊？不进城中已经不知多少年，幼小的松树还记得当初移根栽种。怜惜那些在世路上苦苦奔波的人，得失总如蕉鹿之梦。我虽然长久身处樊笼，每每仍羡慕江湖中鱼自由游动。明天就拂袖作归来赋，幸愿与大家共同分享风月烟霞。《观泉图》苍黑的石壁倚靠天空，像刀削铁铸；一带寒泉喷涌，如飞散的白雪。只疑是天上漏下银河，千秋万古流淌不尽。若有人啊，清雅而狂放；平生以泉石为乐，寄托在胸膈之间。披散头发，箕踞而坐，玩赏不止；尘世的忧虑一扫而空，丝毫不留。我这衰老飘零之身同野鹤一样，每当停下车马，总怀念山水的快乐。愿能同你在杖履之间相从，随清浊濯洗帽缨和双足。为龚绂朝美作《梅花三公图》什么人善于描绘生物？一落笔就极其精妙。一枝梅花早早开放，独占魁首之名；三只鸟安然栖息，因此得到“三公”的称号。虽然点染出自人为，生动活泼却如同天造。应当知道其中寄托着深意，并非故意追求纤巧奇异、迎合时尚。你喜爱文学，希望施恩泽于后世长远。一天若无心得，这幅画莫非预先泄露了鼎鼐调和、担当政事的征兆，以及冰霜岁寒中的操守？愿你有志于此，事情终能成功，使我们同道宗盟都增光辉耀。咏纸被 纸被呈方形，长宽六七尺，厚实柔软，轻暖细腻而洁白；霜天雪夜最为适宜，不让寒气侵入。独自睡眠的老人，我得到它已经很多年了，珍爱这件旧物，如同珍爱青毡；哪里管它是南海出产的白色毛织物，又哪里羡慕西川传来的锦缎？本想靠它度过此生，怎奈义孙要同祖父相伴而卧。祖父夜夜苦苦叮咛：‘不要学那贪睡骄纵的孩子，轻轻一踏就把它踩破。’ 《织机娘诗》织机娘，织机娘，豆花篱落间，风吹露冷。接连几夜织出几匹布，一匹布也不知道有多长。哪里知道东邻新妇性情笨拙懒慢，只懂得贪睡、吃饱饭？最讨厌你们这些织机娘吱吱呀呀地不停，看她晚年穿的衣裳，问问是谁来置办。《风狗行》疯狗，疯狗，名称叫猘狗。舌头吐出，涎水流淌，尾巴下垂拖曳；疯狂奔跑迅速，不知道回家。凭借恶势横行，什么都不忌惮。行人万一被它咬伤，若失去治疗，必定会死亡。乡村城市一经经过，谁不再三告诫人们躲避？白天完全忘记恋主，心肠黑暗，夜里也全无防盗之意。一定会被人打死，弃尸在水流中，连帷盖也没有可埋葬的地方。作长诗咏汤婆寄给谈勿庵，勉励他共同发笑。

译年末时节，江乡积雪一尺，小书斋抵挡不住逼人的寒气，先生独自躺卧而不能入睡，两脚完全像水中的石头。今夜幸好得到温暖，伸展、蜷缩都随心所欲，莫非被子底下另藏着春天？全靠汤婆子深厚的力量。这位汤婆子生来名叫阿锡，不会纺织却有潜在的德行；闭口不言，何曾说过是非？不懂得为自己谋求衣食，寂静无声地陪伴到天明，从不撒娇装痴来博取怜惜。你没有看见吗？这位汤婆子有个妹妹名叫青奴，骨格玲珑如同姐姐，默默地不让暑气侵入肌肤，也同先生是旧相识；只是因为寒暑不在同一时节，便被弃置在尘世中，靠在空墙上。《野古集》卷上 ●钦定《四库全书》《野古集》卷中 （明）龚诩撰 ○七言古诗 景泰五年甲戌，作长句寄给彦文布政。景泰五年甲戌年，正当南亩耕作时节，忽然暴雨使水上涨，江湖汹涌浩荡，实在可怕。更何况大雨连续下了十多天，大岸小堤全都决口溃坏；农家男女奔走抢救，力气用尽、气力衰竭，也没有办法防备。灶台沉在水中而生出青蛙，古书虽曾记载，如今却亲眼见到，并非随意记录。东邻西舍相距咫尺却没有船，不能互相亲近慰问。何况又逢粮食缺乏，正被饥饿阻困；女子哭、孩子啼，令人肝肠寸断。这样的悲哀，应该告诉谁？上面是青天，下面没有立足之地，悲凄呜咽，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两眼相对，默默流泪。官仓的储粮，难道没有粟米吗？主管官员吝惜不肯发放，牢牢封存登记。千年前的汲黯，如今没有这样的人，谁来替皇家壮大元气？县令害怕承担困难，假装疯癫；吃饱饭闭门不出，整月睡觉。一旦谋划已定，百姓毫不知情，半夜携带金钱远逃躲避。郡侯坐视不管，装作不知道，只带着娼妓优伶，整日沉醉；为徇私情挖开堤岸，抵到湖堰，洪水从此横流而无法控制。刚刚差遣周倅来询问疾苦，他却像攫取土块一样掠走白金。府公只责问旧日拖欠的赋税，不问百姓疾苦，只问鱼肉羹汤。按察使徒然惩罚小小过失，曲意徇顺乡情，反而放过奸邪弊端。便宜太保幸而前来，满城香火，人声鼎沸；群奸献媚办事，没有什么不做。污秽的浴堂都由将领管理，穿布衣的■〈糹罽〉令一到，虽然只是免除轻微徭役，柴米从此却涨价数倍。劝告赈济只是空得名声，伪造的钱币、糖和糠粃，能救济什么？虽然捉拿了妖人许道师，却有多少无辜百姓枉受牵连。一夫一妇都是君王的百姓，怎能把他们像儿童游戏一样任意摆弄？近来轻率地发布激起变乱的话，听见的人至今还战栗惊惧。假如有功劳的人竟可以擅自杀人，那么法律哪里还需要保留八议？万一使人失去忠义之心，皇帝日夜忧虑，难道是小事吗？由此才知道，不学习、没有才术的人，见识狭隘鄙陋，终究同斗筲之器一样。娄城老卒张文翔，不忍奸邪放肆欺骗蒙蔽百姓，只说了一句话，灾祸立即随之而来。从此没有人敢触犯奸吏；如今各处都是凶荒，未必不是由此造成的。朝廷如果不惩罚这些人，天地间的公道就没有一天能够恢复。唉！我们百姓今年的性命已经难以保全，明年哪里还有完整的生计？老夫残存的气息不值得惋惜，横死固然可悲，更哀痛的是后生一辈。昨夜空斋听雨而眠，翻来覆去不能成睡；起来作成这首民情诗，想起您的惠政，愿您记录下来寄回给我。以上是我的拙作，恭敬寄给彦文布政贤侄相公，希望你能够审察乡里的真实情形，我不敢招惹别人过错。这些人没有使百姓活命的手段，只有杀人的手段。这首诗千万不要给别人看，不要使老朽再成为张文翔。然而老朽饿死的日子已经不远，恐怕不能长久活在世上。将来你回乡省亲之余，幸望带一樽酒到沟壑中祭奠我。这一年六月十五日，借人方便写下这些话，作为告别。从云间归来，经过淀山湖，和竹庄共同作诗。淀山的水深而清澈，一直可以看到水底；俯视水面，鱼虾像在镜中游动。老夫偶然在此划一叶孤舟，并不是范蠡载着西施。往返之间不觉已停留数日，三泖九峰全都游遍。船中有酒，也有知己，不醉一场，难道忍心使湖山见笑？兴致将尽，我想回娄城，回头看马鞍山一带金碧堆叠。不知哪一年还能再到这里，重新与湖山共饮一杯。为顾宗术作《山亭鼓琴图》嘈杂的市井喧声传不到耳中，纷纷往来的台省官员也不能经过心头。我悠然独坐在草亭下，弹奏一曲瑶芳琴。瑶芳琴流传自上古，不同于近来新出的乐府。伯牙子期之后，还有谁知音？高山流水本来就没有固定的曲谱。丙子年夏秋大旱，呈给郑明府 北山有云，却不降雨；南山有雷，只是空自发声。田地龟裂，稻苗枯死。农夫日夜发出悲哀的哭声。前一年洪水滔天，遭受大水；去年又有疫病，死了许多人。好不容易到了今年，难道还可以谋求生存吗？旱魃造成灾害，又是这样。可叹我们的百姓，犯了什么罪过？连续三年遭受这种苦毒。老夫作诗，向造物主发问：天啊，天啊，为什么会这样？题叶义士《讨贼鹧鸪天》词后 元朝末年纲常绝灭，天狗下凡吮吸活人的鲜血，草野各处都兴起刀兵，人命轻得如冶炼炉中的雪。姑苏城东、淞水以南有一座高大的佛寺，名叫福严寺。寺中潜藏着两三个秃头毒蛇般的人，愤怒地喷吐毒气，光焰炽盛。正逢勇毅的叶君子出现，他不是世间只会文墨的士人；他的智谋、勇烈超过万人，终于把凶恶狂徒置于死地。自从他唱完《鹧鸪天》，百姓才得以安然睡眠；直到今天听说此事，仍如同昨日，毛发像竹子一样森然竖起。春去秋来，百年长久过去，精神气魄并不随骸骨腐朽。玩弄盗寇的高骈、刘巨容在地下相逢，不知是否惭愧？向来五世之后还会有贤孙，善于保守忠孝，光大家门。人们只看见黄河浩浩荡荡流入东海，谁相信它的源头远在万里之外的昆仑山呢？（五世孙与中守独石有声） 庚辰年《苦雨谣》。当时从五月到六月，阴雨连续十多天，各处禾苗几乎全被水浸没。我忧虑百姓、感伤时事，心情非常不好，不能写下一句话来抒发烦闷。第六日仅仅得到片刻放晴，第七日又下雨，于是作了这首歌谣。阴云重重叠叠，昏暗而迟滞；狂风暴雨，常常淋漓横流，水声昼夜在潏■〈氵虢〉中响个不停。大堤小岸每天都像要倾倒，没有办法支撑。试问上天，为什么不肯暂时放晴？莫非怪我闭口不作诗？老夫今天已经作诗了，上天理应因此欢喜，早早赐下阳光照耀四方。赶快告诉农夫替我排出田中的水，水烂之后的禾苗或许还有复生的道理。只要官租能够不拖欠百姓，即使不饥饿，哪里敢顾惜妻儿吃糠粃呢？续作《苦雨谣》

译今天打雷，明天也打雷，雷声还未停止，雨就随即而来。从五月上旬开始下雨，到六月中旬还没有停止。田中水涨高五尺，南风吹来，水势如山涛；更何况海潮挟带湖水，冲尽堤岸田塍，无物可以抵挡。万顷嘉禾烂了根苗，百姓心中如同火烧；昼夜踏车排水，哪里敢推辞劳苦，也不怕把牛皮鼓擂破。上天如果有哀怜之心，愿早早赐下太阳驱散群阴；否则我们百姓必定死亡。上天既有恻隐之心，怎么能安然如此？我如今粗略叙述民间情形，希望传达给仁慈明察的太守；如果您肯为救济时局布置万全策略，我们百姓的感激之情哪里有穷尽。王君泽拿白叠扇来求诗 王郎手拿白叠扇，来到我的草堂，请求我作歌。所作歌辞鄙俗，哪里值得称道？不过是巴地、吴地的歌唱，也未必很多。这把扇子的骨架能够抱守节操，配上如玉如雪的楮纸。卷起、展开都由我，随意使用或舍弃，任凭主人，不必多说。冬天守住寒气，收回箱笥；夏天招来凉风，解除炎热。你没有看见吗？齐地纨扇曾经出入君王衣袖，到晚景却可怜地半途断绝。我这首歌唱到这里就停止，不要羡慕团圆得像秋月一样的圆扇。诸位，诸位，听我歌唱。从前能懂得这把扇子意义的只有东坡；一旦饱吃惠州饭，富贵终究不过是一场春梦。题《山居读书图》寒泉、古木，在山的一角；尘土不到，幽居之人的茅庐在那里。清风吹入一榻，酒意微醒，袒腹自在地读着伏羲时代的书。门径冷落，车马稀少，安然如隐居的柴桑居所。平生的心迹，可以同谁分享？展开这幅图，使我想起归去，也想起你不在眼前。那些显贵们纷纷登上云路，车马和高门宅第争相喧闹。我不必羡慕肉食者，已经为自己的进退惭愧，更何况还怀着迟疑退缩之心？又没有看见吗？百年光阴如白驹过隙，邯郸一梦，最终都成为虚幻。他们常常不足，我却自有余裕。高飞的冥鸿，谁能拘束它？姑苏夜泊 阖闾城西、越溪以北，一叶小舟夜泊在官亭旁。人家灯火纷乱，明亮的星辰已经到了二更，市井喧闹还没有停止。衰老的老人翻来覆去不能入眠，反复思考山川，感慨今昔；贤愚成败，各不只在一个人身上。后世只能记住遗迹；城头乌鸦啼叫，霜气寒冷，江心水清澄，月色洁白。沾湿衣襟的牛山之情有多少，都交付给渔翁的一声笛音。追作《陆烈妇歌》烈妇沈氏，是琴川人。丈夫死后，她自尽而死。因为她家世贫贱，没有人把她列入记载，乡人张有定把这件事告诉我，所以作了这篇歌辞。陆家有个男子，卑微而贫穷，一生住在琴川水边，只会击鼓和吹笛，再没有其他办法可以养活自己。他的妻子本是农家女子，不识字，心地却古朴；蓬乱的头发、污垢的脸、破旧的衣裳，却乐意同丈夫共同承担甘苦。丈夫卧病忽然经过一年，瓶中没有一粒粟米，袋中没有一文钱，早晚拿什么供给稀粥？吃一顿要饿十顿，实在可怜。眼中的骨肉亲人尚且如同陌路，何况乡邻肯来顾念他们吗？他们彷徨凄楚，只有上天知道，默默无声，更没有人可以诉说。一日乞讨到一斗一升粮食回来，希望救急、勉强解除燃眉之急；却不知道到家时天已经将晚，丈夫的生命已随着残云飘逝。她跪倒在地呼天号哭，几乎气绝；祭奠完毕，便跟着丈夫相继死去。谁知道村落妇女的内心，竟有这样堂堂正正的真节义？老夫听说此事十多年了，每每感叹男子多有不如她的地方，只是她的芳名难免长久湮没。春秋时代那样的大笔，又有谁来为她书写？你没有看见吗？豪强肆意剥削百姓、积聚财产，向官府输送粮食不过一千石，为什么反而得到义民的名声？还在华表、旌门上炫耀金玉（当时纳粮便可得到“义民”的旌表）。为周德元题写陈如隐所画的梅花 如果有人把情怀和气韵蕴藏在胸中，平素又与梅花怀有同样的心事，假如借助松烟墨和管城笔，便能写出孤山早春的意趣。不知前代有华光自许，今人没有第二个。千花万蕊，全凭心手的精妙之处，并不依靠香气和色彩取胜。你没看见吗，逋仙宅旁有一枝梅花开放，在凛冽风雪中显出高雅的情致。谁知清晨一声号角响起，已经酝酿出商家鼎中的滋味。题写在印上人所收藏的赵子昂、杨廉夫二位先生墨迹卷上。马鞍山格外峭拔秀丽，苍翠的山势压临吴、浙。傍晚的云气和清晨的山岚高耸如画屏，古老的桧树和长松挺立着高尚的节操。难道没有超然脱离尘世、寄身幽深之处而守持孤高清洁的人吗？林泉因它增添光辉，也没有辜负清风和明月。唉！世事变迁，又遭逢兵戈，一时的盛事随之消歇。满眼都是蒿草，寒烟把一切锁住；牛羊前来放牧，狐狸在其中打洞。只看见山中有院落，却无人知晓。如今只存有赵松雪的一篇记文，孟、张二人的和作也久已寂寥无闻。幸而还能听到仙伯、铁二公的脍炙人口之作；他们本来就是文坛豪杰，墨法精妙，词锋也总是奇绝。月潭不知从哪里得到这卷作品，珍爱它胜过古代的玉环玉玦。我为你作这首长歌，等待补足山中名胜的缺憾。只是怀疑二位老先生在冥冥之中，正拍掌相视，笑我写得粗拙。《秃奴诗》，戏作寄给沈诚学。东村有个二八年华的张小姑，鬓发油亮乌黑如漆。乌黑的头发天天早早起身，哪怕五更，也不惜对着镜子梳上千遍万遍。哪里比得上我家的阿奴，头秃得只像砍伐后剩下的几竿竹子。一生不用花费脂膏沐发的钱，太阳出来了还酣睡得脸色通红。你家也有这样的婢女，那多么幸运，年轻时竟然还没有掉光牙齿！夜寒时姑且把她当作汤婆子，远胜过当年的玉川子。题写阿翌所画的墨梅。阿翌画梅，不描摹外在形迹，也不用胭脂，只使用墨。由此才知道，梅如铁石般的岁寒之心，哪里需要靠装饰和色彩来点缀？你没看见吗，牝牡骊黄都可以看作寻常，无盐也应该笑西施徒然洁白。《梅花庄诗》，为朱明仲而作。先生在吴城曲折之处选择地方筑屋，多种梅花环绕吟诗之屋，自己期望晚年以梅花供作诗的材料，哪里是仰慕平泉庄和金谷园呢？梅花开放的时节，天气正寒，雪花纷纷洒落，迷漫山林峰峦；我拄着藜杖牵着鹤，尽情欣赏幽景，不像对着梨花如云的景象在梦中观看。归来后袖手坐在寒窗前，石鼎里有茶，炉中有火，精神相交，不知不觉便都忘却了情意。谁是梅花？谁又是我？自述并和沈诚学《壮游诗》的诗意。先生在江边选择地方筑屋，屋舍年久，连茅草都没有多少。只有几亩薄田和一束书，耕种、读书，忘记疲劳。旁人笑我谋生笨拙，却不知道我胸中蕴藏着奇绝的东西。多少明月和清风，一件件都难以向他们说明。年复一年，春去又秋来，顺其所宜，既无欢喜也无忧愁。眼中的富贵如同蝼蚁，一点也不让它们停留在心中。眼看风雪就要迎来岁寒时节，破旧的短褐任它露出两条大腿。等到春天到来、生机恢复，再还给我一身温暖的气息。为彦中题画。青山的青色，像佛头一样深黛。白云化作寒泉流淌，世间的尘土飞不到这里，眼中的景物全都清幽。若这个人本来就是喜爱清静的人，岂不是五柳先生的同道吗？常常寄情于琴书，抒写高兴；脱去鞋子自在游乐，和鱼鸟一起往来。只是笑当时的人苦于不明白，只知道孜孜追求声名利禄，和贪赶路程、连夜行走的旅客没有不同。漏尽钟鸣，还不肯休息。你没看见吗，小虞塘西边玉峰山下，已经建成了我的归隐之居。若你愿意来共同谈心事，我岂不肯相访？我当为山妻筹办一斗酒。《采桑曲》。

译桑树和柘树经雨洗晴后如同绿色的云，哪家的女儿穿着茜红色的裙子？她纤纤玉手采摘桑叶，低着头不肯看使君。快采呀快采呀，不要容许片刻迟缓；无奈竹筐很深，还没有装满。只担心回来晚了，蚕正饥饿，却不知道使君已经因她而愁断肝肠。偶然题写逸老庵。居处面对流水，曲折的门户对着青山；四时突兀呈现的风月、云烟，总是我家旧有的东西。只要知道安守本分，便不必徒然对着空中发怒叹息；姑且欢喜酒杯盈满，有酒又何必羡慕满床堆放笏板的富贵呢？你没看见吗，早晨屋檐下的阳光暖融融的，我笑看梅花，坐着捉虱子。题写王朴庵隐居图。王君隐居在漆浦边，物产雅洁，风俗淳厚，真是快乐的乐土。他有时拄杖穿鞋来看故人，在沧浪日日听渔父歌唱；竭力耕田种桑来解决衣食，饱读诗书来考察古今。我平日承蒙他视为知己，常常划船经过竹梅所（王氏轩名），琴与酒一动辄便停留数日，忘却人间还有官府。回忆昨日在沧浪边与你分别，东西相隔，魂梦都为相思而劳苦。时光奔驰、岁月流逝，已经令人可惜；景物还在而人已亡，更令人怜惜。贤郎孝顺友爱出于天性，面对这份遗泽只能呼号苍天。墨点随着泪水落下，如树梢上的雨；哭声助长山泉的呜咽。我如今看着画题写一篇文字，含着愁绪停笔，更增凄然。没有办法与你同游共赏，不知鹤归华表要到哪一年（朴庵过去曾拿这幅画求我作诗，留在我的室中很久；不幸他去世了，姑且作此诗寄托哀悼）。《续铁心行》。男儿的心肠硬如铁，妇人的谗言猛烈如火。把铁放进炉冶中，鼓风扇火，片刻之间硬铁便柔软如线。长针从砧石上取出，火星四处飞散。谁能抵挡？一锤重，一锤轻，声音远近都铮铮作响。锤打之后再烧，烧过之后再锤；有时制成锄，有时制成镢，随手便能成形。由此才知道，男儿有了欲念，心就容易软弱，哪里能不受迷惑？为了常保骨肉之间的深情，我愿丈夫的心像金子，不要像铁。一回锻炼，便坚固一回。那火一旦灰冷，自然就会熄灭。寓意。天上的牵牛、织女两颗星各有固定的位置，丈夫是牛郎，妻子是织女，隔着东西两边相望。年年都只隔着一泓银河那么远；耕田并不容易，织布也很劳苦，不能从容地彼此慰问交谈。伤心地捧起一掬泪水，颗颗如珠，洒向人间便成为秋雨。《竹枝歌》。早晨看见浮云飞出山去，傍晚又看见浮云飞入山中。浮云本来就是无心之物，郎既然有心，为什么不回来？题写双松图。豫章、楩、楠之类的大材，做栋梁和椽檩，免不了遭受匠石的斧斤；寻找峄阳的桐梓制作琴瑟，尘封的琴匣只能空自遗憾没有知音。哪里比得上你家这两株松树，饱含风露，垂下清凉的树阴。它们盘曲高大，虽然不能为世所用，老成的气概却足以雄踞山林。六月的长空洒下苍翠如雪的松花，清幽绝俗，不受尘埃侵染。夜里月亮从东山山岭升起，树影落入万丈深的寒潭。道人大醉后发出长啸，直以为惊起了两条长吟的龙。○五言律诗。客中秋夜。仲秋才过十天，这一夜已经到了三更。芭蕉叶夹杂着梧桐叶，风声混着雨声；故园刚刚中断梦境，客舍中尚未归去的心情又涌上来。无奈庭院台阶下的蟋蟀声，一直响到天明。寄给陈存诚。南野先翁的产业在东皋，素隐亭玉森。三条小径旁竹色翠绿，展开一池萍水，连接清澈的源流。活山邻近古洞，灵秀；旧日游踪令人怜惜，分别已久，深深承蒙您慧眼相知，眼力始终清明。碧绿的苔藓常常封住小径，红尘到不了门前。身处卑下而谦逊，德行深厚；甘守拙朴，道心长存。著述制作追溯前代，穷究探索直到根本源流。常常想起灯火之夜，时时能够听到您高妙的议论。民风。潮水夹带着接连二十日的雨，一下子洪水横流。鲤鱼从床下跃出，鸥鸟向枕头前浮来。手足无措，知道已经无处可立，还能有什么指望？有位秋野翁，像杜老一样，日夜为百姓忧虑。题写西畴草堂。闲居之人没有世俗杂事，幽静的境地有清雅的乐趣。乐意与禽鸟游鱼共同相亲，随着草木一起享受琴酒。花外设席饮茶，竹林间置办饭菜。世路上追逐轻裘肥马的人，遇见他们也不要理会。○七言律诗。《吴淞渔隐》，为陆大用而作。我这个小吏住在吴淞江上，不穿羊裘，只穿蓑衣。红蓼白苹之间，随处停泊；清风明月之下，任情歌唱。郁林有石头留下家声，旧日的甫里没有官职，野外的兴味却很多。昨夜秋风吹入客梦。请问您，鲈鱼脍的滋味怎么样？新秋。夜里纺织娘的鸣声让人知道秋天来得早，一片新的声响从木槿篱笆外传来。从鲈鱼脍的梦中醒来，兴味无穷；题写罗纨，悲伤又难以承受。思念亲人，肝肠寸断在云飞的远方；忆念朋友，心神摧折于月落之时。无奈江山苦苦留住客人，返回故园的计划还迟迟不能实现。漫兴。辛苦地在寒窗下整理旧书，不知不觉黑发已经变成白发。壮志一天天像灰烬般冷却，瘦弱的骨骼多年来却像石头一样坚硬。诗句偶然写成，便回来自己唱和；酒杯中得到的兴味，又能向谁传说？功名事业你不要再问，全都交给青春年少的美少年吧。《秋兴》二首。井边梧桐飘落一片叶子，秋天又来到天边，看见火星向西流转。炎热的威势刚刚消退，人人都高兴；寒气正要到来，却只有我忧虑。应该及早修缮江边的房屋，趁时赶快缝补箱中的皮衣。只是怜惜孩子们太过疏狂，带着酒才登上赏月楼。眼前的年华依次流逝，这副身体还未老，鬓发却先白了。形貌憔悴已经如此，事业蹉跎又将怎么办？德行浅薄，怎敢推辞知己少；忧患深重，反而觉得一身承担的忧患更多。秋风忽然吹起江东的兴致，姑且借莼羹鲈脍的典故放声高歌。和唐代陆龟蒙的《鵁鶄诗》。它本来就是禽鸟中的隐逸之流，雕笼哪里像从前的水洲？梦中忆起菰蒲间清晨双飞的情景，面对云水惆怅地怜惜孤身一望秋色。洁白的本质哪里会招来今日的祸患，文章才华反而招致自身的仇敌。将来倘若得到山渊的恩惠，愿学那高飞到海上的鸥鸟。拜访倪道士没有遇到，因而寄诗给他。穿着芒鞋，拄着竹杖，戴着黑色纶巾，前来烟霞洞中寻找那位人。到哪里去寻找骑鹤的伴侣？山阴一带辜负了这样的好客之宾。风吹桂子，香气飘得更远；雨洗苔花，颜色更加鲜明。特寄这首短歌申明后会之约，不妨多酿几坛瓮头春酒。季仲怡在江上闲居。白沙翠竹洁净无尘，岁暮时栖居在寂寞的江滨。小船系在门边，轻得像一片叶子；鲜鱼跃出水面，白得如银。孩子们的笑语能够留住客人，鸥鸟和鹭鸟分飞，也不躲避人。我也没有除掉喜爱山水的癖好，愿意载着书籍，做米家人的邻居。漫兴。坐着草垫，穿着麻衣，盘中只有苜蓿，虽然贫穷，却不足以损害清雅的欢乐。台阶前的嫩草抽出如书带般的长叶，溪上的新竹长成了钓竿。陶亮日日同亲友享乐，庞公却只给子孙留下安宁。关起门来写成满箱的书，不许旁人借去观看。《竹林深处》，为九我而作。知道你一向怀有岁寒不改的心意，晚年在竹林向着竹子结屋。书窗的颜色被苍茫浓重的云气侵染，钓船隐没在深深的绿云阴影中。溪山之间有李白三杯酒的豪兴，风月之下有嵇康一曲琴声。我本想常常拄杖前去拜访，直走到你门前，却遗憾囊中缺少买邻居的钱。九我想买下一座山筑屋，把它赠给你，并作诗说明此意；你却拒绝了。问这座山高高耸立了多少年？推算它的经历，应该早在太古以前。岩穴的明暗随着早晚变化，松萝的浓淡任凭云烟来去。昨天还看见猿猴鸟雀迎接新客，今天已经看见狐狸躺在旧日的田间小路上。我深信人的命运并不像金石那样牢固，不必再花费钱财去求戴符保命。《述怀》一首。

译自叹微小的身躯，轻如一片羽毛，去留没有定准，像云游的僧人。疾病随着春草年年滋长，愁绪随着秋潮夜夜增加。久已不能早晚问候，思念年老的母亲；心胸日益闭塞，挂念知心的朋友。什么时候才能泛舟驾着归吴的船，再读父亲的书，亲近夜里的灯火？丙申九月十六日夜，寄居琴川客馆，梦见亡故的徐氏女兄。月色清冷，霜气凄清，长夜还没有结束。偶然在梦魂中相见，从容地还在谈论平生往事，清瘦的容貌仍和往日一样。明知生死之间本来难以再会，幽冥与人世之间却有幸得以重逢。醒来后无话可说，只有徒然垂泪，最恨穿云而来的清晨寺钟声。挽悼张观复先生二首。往年有幸参加您的文会，哪里知道今日竟成生死离别？我们这些人正怀着敬仰之心仰望北斗，先生为何忽然骑着南箕离去？今后谁来施舍囊中的药物救人，留给后世的只有箱中的诗稿。道路上的行人全都流泪，何况我深深承受了叔牙知己般的知遇之恩。先生的德行功业超出流俗，远近都推重您为君子儒。蜀郡的司马相如之渴尚未消除，彭城的范增已经发出疽病。虽然没有显贵的爵位可以写在华表上，却有芳名照耀海中鱼类。今日归葬九泉之下，山涧的水声也呜咽着助添悲叹。寄给俞处士。从湖海归来，体味道义，觉得甘美丰厚；内心寂寞，便躺在简陋的衡门小屋中。玉堂金马那里已经没有新的仕进之梦，竹几芸窗之间只有旧日的书。方寸之心清净圆满，如秋月一般；一身闲适自在，像野鸥一样。岁寒时节，年老的我想着三位益友，正遗憾久已离群，独居无伴。寄给画竹的金端石。在湖海间听闻您的名声，已经有多年了；想求得相识见面，却苦于没有缘分。每每从您的笔下观看秋天的意趣，已经相信您胸中有渭川竹林的境界。万竿竹子如雷声般拔地而起，使我想起老可画竹，也想象坡仙笔下竹枝垂露的神态。我的草堂已经很久没有颜色，愿求您赐下几片萧疏如烟的竹叶。杂兴。岁暮回乡耕种，学习做一个老农，没有拘束，没有牵累，十分从容。作诗的朋友、饮酒的伙伴时时相会，牧童和渔郎处处都能遇到。风月之间常常陶醉于清爽的白昼，梦中没有尘埃污染，绿色苔藓封满幽径。有时醉醺醺地回顾山妻，她笑我想唱歌，便说：“你唱，我来和。” 送罗孟维归越中，并以短笺问候陈正庵。谈心的话还没有说尽，又要分开衣襟。离歌唱完，酒还不停地斟。几次陪你拄杖穿鞋寻访旧迹，乡关无奈催促着归心。枫林在傍晚映照下，烟光淡薄；江水在秋色中涵容，雁影深远。他日彼此相思，隔着吴、越两地；顺风时一定要寄来长短诗吟。夜宿淮云寺二首，写给用上人。早晨从玉阜向芝川而行，傍晚转到娄城，路程相隔百里。童仆知道我的心意，哪里还会哀叹劳苦；马也懂得人的心情，不用鞭打。青青的陇麦迷蒙在残阳中，蒙蒙的江村被暮烟锁住。刚到淮云寺，星月灿烂，敲门声惊破了老僧的禅定。偶然来淮云寺借床而眠，喜爱你的禅房处处清雅。烟穗绕着屏风，香渐渐燃起；雪花似的茶沫浮在鼎中，新茶刚刚煮好。藤萝窗边有月，仍然映出白色；檐角的铃铎没有风，有时却自行鸣响。他日远道寻访莲社之约，也须买酒来慰问陶渊明。秋日苦雨。九日登临江边，秋意已经深了。农家正忙着收割，却苦于阴雨太多。谁知道今日祈求晴天的心情，正是前些日子盼望下雨的心情。野鸟正在泥泞中叫着“滑滑”，路人正叹息积水涔涔。什么时候才能把顽固的云翳全部扫尽，只让太阳普遍照临大地？咏松。它亭亭独立，秀拔高出群林。得到合宜的土地，哪里怕枳棘侵扰？苍老的枝节一定经历了千岁之久，挺直的根应当深透九原。尘埃不能沾染它，我怜爱它的容貌；风雪难以改变它，我相信它的心性。却怪始皇帝给它加封爵位，反而玷污了它；因此不平之时便发出怒涛般的声音。《农乐轩》，为陆安道而作。耕种虽苦，却不是因为耕种本身值得痛苦；贫贱虽然值得忧虑，却还不足以忧虑。老妇一生甘愿吃藿菜，十岁的幼孙已经懂得骑牛。官府的租税已经交完，知道可以无事；邻近乡社相互邀请，庆贺获得丰收。这远胜眼前穿金戴紫的富贵人家，他们表面得意，却难免有乞食坟墓的羞耻。赵氏双桂轩。赵公的两个儿子，美好无比，以“双桂”命名轩室，用来比拟弟兄；已经相信它们同根而生、共同得到土地，更怜爱它们交错的枝叶都含有清气。哪里肯随着桃李争艳，却要与松竹具有同样的性情。笑煞田家的紫荆树，竟然由憔悴之后重新繁荣。寄怀袁兄。天上的双丸交替运行，快得像梭子。衰老的颜色步步逼近，怎么能够奈何？白发全都是从愁苦中得来，青春都在客居中度过。壮志早已止息，懒于经营作为；往事难以忘怀，感慨却很多。珍重故人，希望你知道我的心意；回首停云之处，只能寄托于悲歌。郭公辅挽诗。想起古娄饮酒时，彼此已经相违；转眼之间，哪里知道往事竟已成为过错？生死可怜，客游的人容易离别；交游之中转觉老成之人越来越少。谪仙今日骑鲸而去，丁令要到哪一年才能化鹤归来？老眼中含着一泓怀旧的泪水，随风散作纷纷细雨。和寓庵《登山》诗的韵。情意亲密，酒味醇美，菜肴也佳，又煮了蒙山石上的茶。黄菊还在开放，仿佛有意挽留；青山无价，似乎容许赊取。狂歌感怀旧事，声音更加激越；醉后挥笔题诗，字迹一半歪斜。回去躺在草堂中睡了一觉，已经没有魂梦再到京华。游南园。最爱南园风光情致美好，不妨每天去两三次。随手烧煮玉版笋供茶碗，马上捕来银梭鱼下酒。清雅的兴致哪里会因春天过去而减少，新诗也不必等到下雨才催促写成。只可怜我是漂泊于南北东西的客人，哪里能够长久承蒙您拄杖相陪？夜宿姑苏半塘寺，赠给觉师。平生从未到过半塘寺，今夜才来借床安眠。水绿山青，是尘世之外的境地；风清月白，正是雨后的天空。把高大的碑反复读了三遍，才知道前代的事情；废弃的事业重新兴起，令人想起老禅师。珍重觉师能够继承前人的事业，不要让松桧间的云烟景色减少。和张文翔在独石寄来的诗（文翔名翼，太仓人，当时因上书言事而被贬谪）。长久思念远道的你，正绵绵不绝；南北分离，思念凄惨。明月照着人，千里之外也共同看见；愁云迷住视线，万山相连。遗憾孤独的慈母倚在简陋的门户旁，痛切思念贤兄却只能白日睡卧。我也因为知道你所受的告诫，唯一劝你只是保持沉默，以免招来罪过。送张先生辞别顺德馆向西归去。春雪刚刚消融，柳枝还很稀疏。行人挥泪询问前路；忘忧草已经谢了霜后的残草，反哺的乌鸦徒然飞回月下。岁月无情，使两鬓衰老；天地有恨，使方寸之心孤独。文章才情托付给湄溪之水，送你的归舟经过尚湖。从琴川归来，暮春偶然写成。一身奔走于南北之间，辛劳奔波，不知不觉眼前已经到了三月将尽。流水带走落花，也送走春色；风挟着雨而来，产生了暮春的寒意。缺少粮食的小民正陷于困苦，忧虑时局的乡野老人也正感到辛酸。姑且写成这篇短述，歌咏时事，或许可以作为民间歌谣，供采集观察。移家到小虞浦上二首。清风明月伴着小虞江滨，白发萧萧，只有一个老人。自信胸中没有一件俗事，能够居住在林下做闲人。没有钱也没有粮食，不妨碍快乐；有酒又有书，谁说这是贫穷？满野的闲花和野草，无不都是自家的春天。岁暮迁居，寂寞的水滨只有一座茅庵，仅仅容得下身体。过去是风月中的旧交友，如今成为溪山间的新主人。白发披到肩上，完全忘了自己年老；清霜侵入骨髓，也不觉得贫穷。近年来学得邵康节的胸怀，满怀上下都充满春意。

译陈氏印溪书堂（当时琴川陈公范任教师，十分方正，博学多文）。印溪源流深远，溪上的书堂隐在竹林中。日日探究周公之情、孔子之思，时时弹奏曾点之瑟和颜回之琴。千之自得于师道，申国能够完全体会爱护子女之心；举世不知慈爱，只知道大小都图谋厚厚积聚满箱的黄金。寄给张文翔。自从在娄城分别，醉眼看嫦娥，不记得月亮已经圆了多少回。放船一事久已辜负青龙（嘉定地名）之约，面对镜子徒然悲叹白发年华。既为你晚年成就扬子宅般的事业而庆贺，却没想到你先我一步，像祖生那样挥鞭前进。你肯来逸老庵中谈谈吗？还要问髯狂（指诚学）借些酒钱。夜里归往东庄。夜里寻找船只返回东庄，远远望去东庄的道路很长。书画装满船，风与月相伴；蒹葭布满两岸，露水已经结霜。荒村的鸡远远啼叫，像人在哭泣；潮水向东归去，仿佛客人匆忙赶路。更加想到农家的辛劳太过分，清晨炊烟未起，灯火已经煌煌。从海上归来。久别的朋友邀我饮酒，趁着潮水从遥远的海滨归来。回风吹动芦叶，声响如雨；浪花拍打船头，声音如雷。朋友还在病中，长久滞留，劳我梦中牵挂；诗写成了还不稳妥，费尽推敲斟酌。守候在门边的孩子正远远相望，极目所见，马鞍山金碧堆叠。《甲戌民风近体》，寄给叶给事八首。疫病和饥荒接连发生，乡民成千上万无辜死亡；到处都有漂浮的尸体和暴露的白骨，家家都没有一捆柴、几斗粮。只因为后来的政令不同于前面的政令（当时改行周公之法），才使如今的吴地不再是从前的吴地。寄语地方长官，应当自行责备，不要把天命的安排厚厚地加以诬赖。昨天经过任溪，南北两岸有上百户村庄，还能有几户保存下来？春秋早晚，常常忧愁饥饿的父母妻子儿女，有一半还染上了瘟疫。荇菜粉磨成后只能混着浊土充饥，榆树皮也剥尽了，直到深深的树根。相逢时已经没有人的形状，两颊上的泪痕何曾断过？锅里可以生鱼，蒸笼上积满了灰尘。这句话到了今天，才知道它真正说尽了极端贫穷，只是因为没有固定的产业。最大的祸患都因为有这具身体；顾念义理，羞于同偷窃为伍；爱惜名声，宁愿与死亡为邻。昨夜西风催来寒冷的消息，冻死在街头的有多少人。写成《田家苦楚吟》，每唱一遍，便伤心一次。妻子儿女的性命贱如黄土，柴米的价格高同白金。四方经常有盗贼警报，百里之内寂静得没有鸡犬声。相逢时父老聚在一起哭泣，泪水滴落，如洪波一样深不可测。可怜我的须发白如银，却没想到今年遭逢这样的困厄。几亩薄田全都被水冲毁，各种老病也都跟随着身体。想到那些漂泊无家的人，和我一样都是失去居所的百姓。整夜忧愁吟叹，声音没有停息，一半是为自己忧愁，一半是为别人忧愁。一遇水灾旱灾便流离失所，景色萧条，思绪凄惨。到处呼唤春天，却只有鸟儿空自鸣叫；连绵的村庄传来报晓之声，却寂静得没有鸡鸣。倒塌的墙垣、废弃的水井，住宅荒芜；妻子污面蓬头，因消瘦而憔悴。更有土地神也同样寂寞，近年来再没有人用猪蹄祭祀。骤雨狂风，日夜一起袭来。海涛奔涌，势头像城墙一样。一朝之间，稻谷全都沉没在深渊，再没有人能够沿着大道行走。官府缺乏储备，难以筹划对策；农家也无计可求，活着的老人同样可能成为沟中的枯骨。不要怪我的歌声听起来像哭声。田野已经看不见了，只看见江湖间炊烟和人家；大多连薄薄的收成也没有，哪里能够补足晚岁的赋税征收？怎能得到那位副官戴着獬豸冠，素来体恤民间疾苦，把奏牍最终送达帝都？昨天欣喜听说停止并免除这项政令，也不必担心鞭打得皮肤溃烂。夜泊千墩，写给郑明府。小船夜泊千墩浦，耳中一点鸡犬声也没有。到处试着向村中老人询问，没有一个人不称颂县令清廉。一年的秋赋将要交完，两个月的春田也依次耕种。希望您大发恻隐之心，及时加以赈济，不要劳烦安抚使来询问民情。挽陈安止、孟东的诗。幸而与您做了芳邻，又都早年丧父，像鱼一样同队游于东吴；我难道会远远地做一个逃亡之客吗？您已经登上显贵的仕途，故乡的菊花和松树仍在三条小径旁；归舟中却连一文钱也没有。澄思七十年前，旧日含泪的眼睛，何曾是为了如今老朽枯槁的样子？送老友郁先生归芝塘。细雨把天色洗得放晴，正是三月天气；故人向我告辞，回归芝川。墙头燕子呢喃，像在挽留客人；溪上的柳絮飞来，扑向船身。小姬拍着桌案调弄新曲，乡野老人挥笔写成大篇。（沈诚学有序。）最是飘落的红花仿佛在惋惜离别，随着春风点点落在酒樽之前。《春江别意图》，作诗送友人。江上的春风拂动柳丝，画船擂鼓为你送行。壮行有赖诗篇盈满诗轴，怎能因醉酒而推辞；酒杯已经斟满。今后风月只能劳烦远方的梦，溪山从此引起遥远的思念。交情和离别的心意有多少，只有青山还会知道。经过虞家旧宅。二十年的流光快得像抛掷梭子，我又经过虞卿住宅旁。白头的乡野老人都已成了鬼，村中的红粉少女也全都成了老妇。官府的赋税哪里像今天这样沉重，人家也不像旧时那样多了。夕阳下野草和花桥相连的道路，不知不觉间徘徊起来，放声高歌。送王公亮前往桂林。春雨刚刚放晴，春日温暖。行人在水西轩话别，一壶吴地的酒很快就喝完了，却难以挽留驶向越地的车船。壮志哪里会忧愁南海的险阻，心中只是挂念北堂的母亲。客居中的情绪多有伤感，切莫在潇湘夜里听猿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寄给淮安的杜可久、杜可平兄弟。看看我如今的容颜已经老迈，想起你们兄弟更觉得辛酸。分别以来十年又二十年，历尽千难万难。船只几次遭遇风浪险境，竹子和松树也多受雪霜摧残。今夜武陵桥上的月亮，千里相思之中不忍观看。题写东峰庵，为王庭美作赋。东峰的境界没有尘土，华美的匾额仍然鲜明；前些日子我们曾约定品茶交谈，偶然来此停坐许久，顿时觉得功名轻如闲事。春风秋月（马鞍山东西两座亭子的名称）相伴吟咏欣赏，夜鹤晓猿也没有哀怨之声。主人焚香读经完毕，多少寄托着青莲在南海般的情怀。自我写照。短发披到肩上，像霜雪一样，却自得其乐。安于简易的居处，不追求一时的声誉；贫穷时辞绝富贵，难道还要指望来生吗？年老仍读书。（曾见一位九十岁的老人，手不释卷。有人问他，他说：“读来生的书罢了。”）内心无愧，自然就会快乐；钱财多了未必能看见额外的盈余。眼前那些忙忙碌碌、像蜗蝇一样的人，转眼即逝的浮华全都是虚空。送陈说庵先生归尚湖旧日隐居处。带着旧书回到旧日的隐居处，匆匆惜别，心情如何？自怜我这个乡野老人愚昧蒙昧，多次承蒙先生启发教益。客居梦中遥遥悬念着亲人的坟树，思乡之心长久忆念尚湖的波涛。从今以后，何日才能再有美好的聚会？抬头遥望虞山，只能寄托于这首短歌。经过任阳，有感而作。任水曲曲折折，向南北流去，人家大多幽居在竹林之间。旧堤已经看不见了，也找不到寻梅的船；只空听说梦鹤楼留下的遗址。茫茫的草木将近黄昏，稀疏的禾黍已经进入深秋。可怜当年欢娱的地方，谁料如今竟成了满眼的愁苦。此前承蒙与中相约，和各位士友登上玉峰，吊祭宋代先贤卫文节公祠，因而有所感触。卫公名德久，流传芳名的祠宇已经荒凉，交付给夕阳照耀；地面绝少有人打扫，长满苔藓的小路通向樵夫牧童，墙也半数没有了。若不是建立功绩薰染天地，怎能得到怀念贤人的人来祭奠酒浆？世俗之人只知道谄媚，竟强行把夫妇二人塑成城隍。寄给淮安的陆仲孚。

译我们旧日是康王宅旁的邻居，因樽酒相会中断已有二十年。世俗的姿态已经变换了千百种，旧日的朋友如今还失去了多少人？同样都有牵累，使丹心苦闷；听说你没有儿子，白发又添新了。若遇到顺风，倘若想起我，不要吝惜频频寄来书信。送陆德深归河阳。江上带着一壶新酿熟的酒，担子上挑着几卷圣贤书。也知道没有办法留住归去的船桨，却不知何时还能经过我的草庐。子弟们匆匆惜别，我正对着茫茫烟波发愁。到了家中闲暇时远远相忆，还请替我等候先生的鲤鱼书信。与沈克懋分别。在西斋度过十年，转眼就过去了，不忍看两鬓已经花白。每当惊见春雁，便增添归乡的兴致；常常看见秋风，便唱起开船的歌。长期客居，只有您知道我情意深厚；暂时分别，却可怜我对您的思念更多。匆匆分手，不要惊讶我如此轻易；怎奈娄江的云彩又如何进入我的梦中？与俞景明分别。赞叹您学问积累深厚，才华贤能丰富，文采风流，正值少年。我的拙诗每次写成，都劳烦您来唱和；我的苦心无人诉说，幸赖您怜惜。离别酒樽前怎忍畅饮，江头的酒令人愁；月下琴弦上别鹤之曲也令人忧愁。年终若有情意，请想起我；雪中应当泛乘子猷的船来访。和屈季恒《写怀》诗韵，并以此为他饯行。季恒诗说：“望断青云，哭叹仕途困穷；白发之年从军到碧海之东。诗酒之盟冷落，叹息相聚太少；田园房舍的事业荒废，感叹囊中空空。虚名白白成为自身的拖累，往事真如同梦一样。后夜相思会在何处？海天明月照着孤舟。”他的兄长孟东唱和说：“思念你的亲情哪里有穷尽？怎能忍受遥遥隔在海的西东。知道自己无缘登上云路，只能寄身巢穴，叹息一切成空。花萼庭前本来徒然美好，客中琴与酒又和谁同享？愁苦来时不觉垂下双泪，长向雁行之原，望着转去的船篷。”友人袁宗鲁唱和说：“大丈夫即使困顿，难道终身穷困？上天使丁宽乘船向东而行。重义而念及遗留的乡国相距遥远，道理明白则心胸豁然，海天都显得空阔。今日带着琴书分别而去，哪一年才能再同享诗酒？将来我老了思念你的教诲益处，只能在茫茫烟波中遥望归来的船篷。” 四十多年了，我的道途困穷；一身奔走南北，又辗转西东。故乡山川遥远，只能徒劳地在梦中回去；事业茫茫，全都付之空虚。原以为这种情怀只有我一人拥有，哪里知道今天竟与你相同？题诗也写不尽相思之意，只能目送那悠悠漂向远方的海船。和安止《归田》诗。相逢时不要叹息两鬓染白。共同欣喜羁鸟返回旧林。于是同床对坐谈论往事，不知不觉击节而起，放声长吟。簪缨仕宦已经实现平生愿望，今日回到桑梓也完成了往昔心愿。好好约定明年春天举行真率会，一边赏花斟酒，一边再弹琴。夜泊吴塘，怀念屈季恒。孤舟夜泊吴塘渡口，两岸秋风吹响芦荻花。宁海驿的潮水打开了画舫的航路，古娄城的戍楼传来悲笳声。雨声一夜不离枕边，客中的万般忧虑全都在思念家乡。刚睡下又做了怀念友人的梦，梦魂远远随着征雁飞过南沙。傍晚从昆城回到北郊别墅。独自迈步出城，天色已晚，村居处处升起炊烟。圆月还没有出现，月亮刚从海上升起；稀疏的星星已经看见布满天空。别墅里的牛羊成群赶回远处的沙汀，野鸭和大雁轻盈地飞落。茅屋只有一点灯光，原来是老妻还没有睡。和安止《秋日来访》诗。匆匆的岁月像流水一样逝去，又看见凉风吹起荻洲。眼前的故人年华还没有老去，其中只有我的鬓发先已染秋。且把酒壶酒杯寄托在耆英会中，难道会因为山水而不去尽情游赏？听说北庄有许多胜景，做官的心情能像乡野闲情一样吗？送袁兄宗鲁入京。从年少时结交直到老成，悲欢离合经历了多少关情之事？本想在晚年一同幽赏，哪里知道带着书剑又要走上这次旅程？白发的母亲苦于膝下离别，何况囊中又缺少孔方兄；孤鸾别鹤的愁绪无穷，只能徒然托付瑶琴向明月诉说。苦于旱灾。狂风猛烈，日光炽烈，尘土迷漫道路，实在无法忍受这样的灾害。旱魃究竟有什么病？草木干渴，心中盼望化作雨水；干涸的鱼高昂着头，盼望恩泽的水波。水潭中的神灵徒然接受祈祷，田野里的农夫勉强唱歌。谁能伸出手去探取月亮？烦请您替我挽住银河。题《金端居为陈羽伯所画竹居图》，依次使用张观复先生的诗韵。明月清风，境界宽阔。不栽种凡俗花卉，只栽青翠的竹子。庭院中还留有三湘的意趣，竹席枕簟难道不能带来六月的清凉？时时看见白鹤啄食苔藓而来，常常惊见青鸾拂过石头起舞。故人的诗与画都清雅绝伦，能不能请他常来，让我借来欣赏？闲居时随即写下的事。幽静居处的景物，自然清丽，映入眼中；经过心中的件件事情，便使暑气渐渐消退。秋天将近，凉风欲动；雨后的庭院中，除了千叶舒展的红槿，盆中两朵并蒂白莲吐蕊，还有芭蕉尤其可爱，最适合蘸墨写成长篇。与袁、葛二位兄长泛舟到娄东。风吹满孤篷，雨洒在窗上。和故人同船，顺流下到娄江。南北绿色田野连接千亩；白鸟高低飞去，一双一双。浊酒任意斟饮，哪里计较次数？野歌随意吟唱，不管曲调腔口。记载行程难道会没有新作？只是惭愧自己像曹鄫，属于浅陋的邦国。随意写成。远远仰慕陶渊明，亲自拿着锄头，任凭儿辈笑我是迂腐之人。我生来怜爱花鸟，如同爱护儿女；极其喜爱溪山，仿佛面对画图。不饮酒，幸好没有酒债；喜爱吟诗，长久以来自负欠着诗债。近年来还觉得自己疏狂未改，若递去一封书信，想必知道我并不容易被请动。侯门深深锁闭，我拖着长衣襟也难以进入；相府尤其惭愧，不敢递上拜谒的书信。破瓮里有些韭菜，姑且当作肉；直钩没有鱼饵，哪里是想钓到鱼？清风明月终究归我所有，紫绶金章全都交给他人。徒然高兴工匠来寻找大木，却从来没有回头看路旁的樗树。我喜爱闲居，雅趣很多，不容尘土污染松树和藤萝。幽深之处仿佛元公洞，安乐之境依稀像邵子的窝。时而习武，时而作文，烧炼药物；不唱商调也不唱徵调，只唱采樵歌。近年来早已停止追逐炎凉世态，冷笑那些飘飘然前去扑火的飞蛾。《田家苦楚吟》（己未年秋天所作）。放眼望去水势滔滔，横流的洪水不分高高的田垄和低洼的田地。来往的行旅哀叹无路可走，收割庄稼的农夫恨没有船。灶下的鲤鱼听来噼啪跃动，枕边仿佛看见鸥鹭沉浮。官府不相信百姓生活困苦，正打算飞速上书庆贺丰收。《野古集》中卷。钦定《四库全书》。《野古集》卷下。（明）龚诩撰写。七言律诗。为阙是作《宁亲堂赋》。侍奉父母，常常想使父母安宁。羡慕您能够做到世人难以做到的事：既然已经失去形体和声音，仍努力寻求满足父母的视听；又在衣服饮食、冷热寒暖方面谨慎照料。即使因此蒙受羞辱，也要以牲畜供养父母，争取使他们没有忧患，享受菽水奉亲的欢悦。《棠棣》诗昭示了古代的训诫，还必须使兄弟之间彼此亲爱、互相照看。哭悼金县丞（金华，萧山人）。从患难中回来，才不过两年；很少听说有官长爱护百姓。正好遇上水灾连续三年，才看见忧虑时局的只有一人。正当百姓纷纷称颂您的德行时，为什么两个小人竟突然使您丧失了生命？我这个老人虽然没有沾受您的私下恩惠，但公论难以忘怀，眼泪沾满了手巾。《并渔图》。两只并行的船在什么地方？船上有两位渔翁，满眼溪山，共同享受其中的乐趣。得失全都归入谈笑之中，功名都看作平常之事。鬓发变白并不是因为忧愁，面色常因醉酒而红。问他们去留，谁能像他们这样？任凭行云流水，向西向东。沿溪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