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野古集二

野古集卷下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5–28 段

一溪沓沓通潮汐,两岸萧萧响荻芦。水鸟傍人来复去,山岚入座有还无。夷犹鲁望烟波棹,黯淡元晖水墨图。对此不胜怀感慨,便宜拂袖老江湖。

和屈寓庵冩愁韵

寓庵诗云:「荒凉旧业叹无成,忧患其如百感并。沧海十年羁远戍,薄田三月废春耕。荷衣旧制秋云薄,蓬鬓新添晓雪明。正是愁怀消不得,更堪床下乱蛩声。」

底事中宵梦不成?一身无那万愁并。飘零踪迹随蓬转,澹泊生涯费舌耕。短蜡烧残寒漏永,慈乌啼断月华明。年来多少伤心恨,都付梅花晓角声。

过顾玉山旧宅二首

阿瑛旧宅,绰山前,父老犹能话昔年。楼阁俨如真洞府,主宾浑似小神仙。花时不絶笙歌宴,门栁常维书画船。肯信只今无片瓦,平芜漠漠锁寒烟。

当时富贵号无前,屈指繇来未百年。好事主人金粟老,能文馆客铁龙仙。歌儿舞女花间席,茶灶笔床湖上船。今日我来都不见,数家田舍起炊烟。

屈季恒挽诗

东吴南越,乆暌离,凶闻传来,尚可疑。一死果符沈海梦(季恒当除南海丞,日前一夕梦沈海中)此生无复到家时,季方忽动,元方哭。管仲空怜鲍叔知,最是数行题壁字,一畨吟咏一伤悲。

舟中有作

杨城湖口暂经过,沽酒无钱,可奈何?白水煮鱼,嫌味淡;湿薪炊饭,苦烟多。落帆且入三乂港,脱险方离万顷波。东望小桥烟栁外,喜闻渔父一声歌。

寄沈诚学

黄童白叟,真吾徒。田园荒芜,身自锄。不知黑发变华发,谁问?今吾非故吾。时逢知已,话半日。每对好山,倾一壶。世间万事不足道,醉乡即是神仙都。

登虞山寄朱孟祺

此日虞山试一登,四观佳致,翠层层,近城市,店多沽酒,傍水人家,半下罾,红叶几村秋,老树白头,何处晚归僧?分明一段江南意,借问王维画未曽(孟祺善画山水有名)

亡内女兄徐氏哀挽

一从夫死,誓终天,甘守贫寒八十年,名姓自期书太史,风声未肯让前贤,苦心只有孤灯识,清梦惟慿独鹤怜。如此正宜为世表,不蒙旌异为无钱。

芝塘道中即事

北望宝芝,三十里村墟,六月雨余,天一湾流水,一湾竹,两岸埀杨,两岸蝉。谢老乆荒,先世宅平章,犹记古时田,浮生始悟真如梦,一度经过,一怆然。

王氏玉立亭诗

爱君玉立亭,子好三世传来,今百年挺挺尚存,先气槩依依不改旧云烟,并当恭敬三槐树(王氏有三槐堂)独任文章老铁仙(元杨廉夫先生有玉立亭诗)今日我来重醉酒,不胜瞻仰叹前贤。

送冯翼夫广文先生分题得鲁桥瞻岱。

一肩行李,惟书剑,北上神州。道路长迤■〈辶里〉渡沂,遵鲁,望迢遥,仰岳,辨齐疆。蒙蒙欲雨,春云重;郁郁凌霄,晚岱苍。便好举身登絶顶,晓看红日浴扶桑。

马鞍山下陈氏故园

主翁乆作黄泉客,后事无闻,继者谁?竒石总为他有物,翠萍空涸旧存池。埜花蜂蝶春游处,荒草牛羊晓牧时。念昔经营良不易,山灵应笑世人痴。

归自娄东寄张文翔

忆昨访君娄水曲,轻风寒食,小桃开。形容客况,慿诗句消遣;春愁藉酒杯。白发千茎虽似雪,丹心一寸未成灰。交游独有君知我,都付无言一笑回。

寒家况味诗三首

迷途役役,可哀怜?谁悟膏明,取自煎。花为可簮,遭屈折。草因无用,得新鲜。分无求外,时时乐。物不贪竒,种种便。从此闭门,甘寂寞。一囊羞涩,任无钱。

人道「先生贫可怜,先生自幸省忧煎。诗无俗气,篇篇好。菊有清香,朶朶鲜。尚友古人,诚我志。折腰儿辈,岂吾便?老妻莫管,瓶无粟。自有韩康卖药钱。」

辛勤种植本堪怜,齿为辛勤易恼煎。瓜瓠及时肥更好,芥菘得雨嫩而鲜。传家枯淡一生乐,随分羮蔬四季便。说与儿孙休羡肉,阿翁囊里素无钱。

○五言排律

种园有感

忆昔经营始,年华已觉衰。众人皆笑晚,独我不嫌迟。橘记移根处,梅思种核时。竹松培得所,桃李值随宜。夏恐蒿莱没,冬忧霜霰欺。备干深积水,防践宻编篱。不惮挥锄倦,宁知抱瓮疲。愿为经乆计,耻作茍安期。已见花盈树,行看子满枝。乃知功既至,自有效相随助也。徒为害忘之,亦可悲。

○六言絶句

归自琴川哀义孙

谁信八旬之老,反哀十岁之孙?最苦归来,元亮稚子,无人候门。

题画

千尺虬形,矫矫;四时翠色,苍苍。但见气雄林壑,不知饱阅风霜。

○五言絶句

田家词(选六)

积丝方满寸,累尺渐成端。持入公门里,何人着眼看?

有女年方长,其如家食贫,鬻为豪右妾,不得嫁,比邻。

烈日晒皮肤,皮肤似漆。乌郎君矜白面,应笑种田夫。

种田良不易,尽力费耕锄,入囷方为有,在田犹是无。

县吏打门,急闻声,心胆寒。受荆,因脱袴,露出去年瘢。

举网秋江上,鲜鳞尺许长,丁宁莫轻食,留荐里胥觞。

伤田家(选二)

布谷催春,种南村又北村,可怜逃窜尽,能得几家存?

布榖催春,种千声复万声,一身无托处,安敢话归耕?

南园十咏,为南野先生赋(选二)

红药翻阶

译一条溪水奔流不息,通向潮汐;两岸萧萧,芦荻声响。水鸟靠近人飞来又飞去,山间雾气飘入座中,时有时无。像陆龟蒙一样在烟波中悠然摇橹,又仿佛面对元晖的水墨画。面对这样的景色不禁充满感慨,索性拂袖归老于江湖。和屈寓庵《写愁》诗韵。寓庵诗说:“荒凉的旧业令人叹息一事无成,忧患之中百感交集。漂泊沧海十年,羁身在遥远的戍所;薄田荒废了三个月的春耕。旧制的荷衣薄如秋云,蓬乱的鬓发新添了如晓雪般的白色。正是愁怀无法排遣,又怎能忍受床下纷乱的蟋蟀声。” 究竟因为什么,半夜不能成眠?一身无法排遣,万般愁苦一齐涌来。漂泊的踪迹随着蓬草翻转,淡泊的生涯却要靠口舌耕作。短蜡烧尽,寒夜漏声漫长;慈乌啼声停止,月光仍然明亮。近年来多少伤心遗恨,全都交给梅花报晓时的角声。经过顾玉山旧宅二首。阿瑛的旧宅在绰山前,父老们还能够谈论往年。楼阁庄严,真像仙人洞府;主客相处,浑似小神仙。花开时笙歌宴饮从未断绝,门边柳树上常系着载满书画的船。谁能相信如今竟连一片瓦也没有了,茫茫平野锁在寒烟之中。当时的富贵号称天下无双,屈指算来至今还不到百年。好客的主人金粟已经老去,能文的馆客铁龙也成了仙。歌女舞女在花间设席,茶灶和笔床置于湖上船中。今天我来,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见几户农舍升起炊烟。挽屈季恒的诗。我在东吴,你在南越,久已分离;凶讯传来,至今还令人怀疑。你这一死果然应验了沉海的梦。(季恒将要授任南海丞,前些日子一夜梦见沉入海中。)此生再也没有回到家乡的时日了。季方忽然悲恸,元方放声哭泣;管仲徒然怜惜鲍叔牙的知己之情。最令人悲伤的是墙上题写的几行字,每吟咏一遍便增添一番悲痛。舟中所作。暂时经过杨城湖口,想买酒却没有钱,能怎么办呢?用白水煮鱼,嫌味道清淡;用湿柴烧饭,苦于烟气太多。暂且落帆驶入三乂港,脱离险境后才离开万顷波涛。向东望去,小桥在烟柳之外,欣喜听到渔父唱了一声歌。寄给沈诚学。黄发的儿童和白头的老人,都是我的同道。田园荒芜,亲自拿锄头耕作。不知不觉黑发变成了白发,又有谁来过问?如今的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时常遇到知己,便交谈半日;每次面对好山,都斟满一壶酒。世间万事都不值得说道,醉乡就是神仙居住的地方。登虞山寄给朱孟祺。今天登上虞山一游,四面观赏美景,山色一层层青翠;靠近城市的地方,酒家很多;水边人家,大半放下罾网。红叶点缀着几处秋日村庄,老树已经白头,晚归的僧人又在何处?这分明是一段江南意趣,请问王维曾经画过这样的景色吗?(孟祺擅长画山水,颇有名声。) 哀挽亡姐徐氏。自从丈夫去世,便发誓终身守志,甘愿守着贫寒度过八十年;她期望自己的姓名能够载入太史之书,品行声名不肯让给前代贤人。她的苦心只有孤灯知晓,清幽的梦境只有独鹤怜惜。这样的人正应当成为世人的表率,却因为没有钱而没有得到旌表和褒异。在前往芝塘的路上即景抒怀。向北望宝芝,三十里间都是村落。六月雨后,天空如一弯流水;一弯竹林,两岸垂杨,两岸蝉鸣。谢老的旧居早已荒废,先世的平章宅第也只剩遗迹;还记得古时的田地。漂浮人生这才明白真像一场梦,每经过一次,便悲怆一次。王氏《玉立亭》诗。我喜爱您的玉立亭,您家的“玉立”美名三代相传,如今历经百年仍挺立不倒;先人的气概依依未改,旧日的云烟仍在。应当恭敬面对三槐树。(王氏有三槐堂。)独自承担文章声名的老铁仙。(元代杨廉夫先生曾作《玉立亭》诗。)今天我来此重新痛饮,不胜瞻仰,感叹前代贤人。送冯翼夫广文先生,分题得到“鲁桥瞻岱”。肩上只有一担行李,里面不过是书和剑,向北前往神州。道路漫长,曲折渡过沂水;沿着鲁地前行,遥望泰山,高高仰望山岳,辨认齐国疆界。蒙蒙细雨将至,春云浓重;郁郁葱葱直凌霄汉,傍晚的泰山苍茫。正好登上绝顶,清晨观看红日沐浴扶桑。马鞍山下陈氏的故园。主人早已成为黄泉之客,后来的事情无人知晓,继承者又是谁呢?奇石如今全成了他人之物,翠绿的浮萍徒然覆盖着干涸的旧池。野花盛开之处是蜂蝶春日游赏的地方,荒草丛中是牛羊清晨放牧之处。想起当年经营实在不容易,山中的神灵应当笑世人痴迷。从娄东回来寄给张文翔。回想昨日到娄水边拜访您,微风吹拂,寒食时节小桃花开放。客居中的情状,只能凭诗句排遣;春愁则借酒杯消解。虽然千根白发像雪一样,寸心的丹诚却还没有化为灰烬。交游之中只有您了解我,这一切都交付给无言的相视一笑。《寒家况味诗》三首。在迷途中忙碌奔波,难道不可怜吗?谁能明白灯油因明亮而自取煎熬。花朵因为可以插戴,反而遭受折损;草木因为无用,反而能够获得新鲜。命中注定无须向外求取,时时都能自得其乐。万物不贪求奇异,样样都觉得便利。从此闭门不出,甘愿寂寞。钱囊羞涩,任凭没有钱。人们说:“先生贫穷得可怜。”先生自己庆幸能够省却忧愁煎熬。诗篇没有世俗气息,篇篇都好;菊花有清香,朵朵都鲜美。以古人为友,正是我的志向;向后辈折腰,难道是我愿意的吗?老妻不要忧虑,米缸里没有粮食;自有韩康那样卖药所得的钱。” 辛勤种植本来就值得怜惜,牙齿也因劳苦而容易烦恼煎熬。瓜瓠应时长得肥大才好,芥菜和菘菜得到雨水便鲜嫩。把清苦传给后代,是一生的快乐;随分食用羹汤蔬菜,四季都很方便。告诉儿孙不要羡慕肉食,祖父囊中向来本来就没有钱。五言排律。种园有感。回想当初开始经营园地,年华已经渐渐衰老。众人都笑我开始得晚,只有我不嫌迟。记着橘树移根的地方,想着梅树种核的时候。竹子和松树栽培得当,桃树李树也因地制宜。夏天担心蒿草蔓延淹没,冬天忧虑霜雪侵害。预备干柴,深深积水;防止践踏,严密编扎篱笆。不怕挥锄疲倦,哪里知道抱瓮浇灌的劳累?愿意为长久作打算,以只求苟安为可耻。已经看见花朵开满树,接下来将看到果实挂满枝。于是知道功夫一旦达到,自然会有相应的收获相随相助;只是往往因忘记防护而造成损害,也很可悲。六言绝句。从琴川归来,哀悼义孙。谁能相信八十岁的老人,反而要哀悼十岁的孙子?最令人痛苦的是归来时,元亮的幼子已经没有人守候在门前。题画。千尺高的虬龙般树形,矫健挺拔;四季常青的色泽,苍翠深浓。只看见它气势雄伟,充满山林沟壑;却不知道它已经饱经多少风霜。五言绝句。《田家词》(选六首)。丝线积累起来才满一寸,尺数逐渐增加才成为一端布帛。拿进官府门中,又有谁会放在眼里?有个女儿年纪正长大,怎奈家中贫穷,只有饭食难以为继;只好卖给豪强大户做妾,不能像邻居家的女儿那样出嫁。烈日晒黑皮肤,皮肤像漆一样。乌郎君却以白面为矜贵,应该会嘲笑种田的农夫。种田实在不容易,使尽力气,耗费耕作锄地的功夫;粮食收入粮仓才算拥有,仍在田里时还等于没有。县吏敲门,听到急促的声音,心惊胆寒。挨了荆条鞭打,因此脱下裤子,露出去年留下的伤疤。在秋江上举起渔网,捕得的鲜鱼有一尺多长。再三叮嘱不要轻易吃掉,留下来供里胥举杯饮酒。哀叹田家(选二首)。布谷鸟催促春耕,人们在南村北村播种;可怜逃亡奔窜的人几乎都没有了,能够留下几户人家呢?布谷鸟声声催促春耕,千声万声反复不断;我这一身无处托足,哪里敢谈回乡耕种呢?《南园十咏》,为南野先生所作(选二)。红药翻阶。

娇态殿,余春芳,名艶花谱,樽酒暖风前,僛僛为君舞。

碧梧夜月

清晖流玉宇,繁阴覆金井。露警鹤鸣,余先生酒初醒。

陈蒙允徳东庄八景(选三)

悠然处

采菊,见南山,佳兴与心会。渊明千载余,高情付吾辈。

秋水亭

碧水涵秋,空幽花映竒树,茅亭四面开,是侬钓游处。

清风径

自别东庄来,岁月易成乆披图怀此君,清风想依旧。

偶成

故人久不来,意趣未能惬。但见空庭中,纷纷走风叶。

寂寞岁云暮,古树严风号。自知非范叔,何敢望绨袍。

题《宋郑清之画双鸟为顾宗术赋》

紫翠湖山傍枝头,闹双鸟,长忆梦中闻。西溪竹牕晓(宗术别号西溪)

丙子暮春偶成咏落花

雨后,残霞褪;风前,碎锦飞。自知春已去,敢恨蝶来稀。

为玄明村杨俊斋题周徳玄画

玉笛吹残,夜声声太古情,美人何处觅?霜月正凄清。

题小画二首

我本林下人,城市少踪迹。有癖爱看山,时来坐盘石。

山中无俗事,林下有闲人。我亦无媒者,归来愿卜邻。

题画竹

渴虬迸石出,下饮清冷湍。想当挥洒处,逸兴满毫端。

题画梅月寄淮阴陆仲孚兼柬杜可平。

江夜月微明,梅花瘦影横。念君千里外,多少岁寒情。

题双鹊图

道人心已静,得失久忘,情寄语枝头鹊,无劳送喜声。

题画小景

古木昼阴阴,山高流水深。翠苔盘石上,谁识坐来心?

○七言絶句

客中思亲(三首)

才看黄落梧间叶,又见青归栁上枝。慈母鬓毛纷似雪,小儿方寸乱如丝。

江山不阻,还家梦;笔札难穷,感旧愁。回首北堂,心最切。可怜无计买归舟。

乌母含饥守故巢,乌儿折翅堕林皋,相呼相应,空相忆。夜冷霜清,月正高。

题画

竹树■〈▯戎〉■〈▯戎〉过雨,青沈烟一穗,绕云屏。道人无复封侯梦,自读浮丘相鹤经。

闲居四景

吾家烟树,水南村,尽日观书,静掩门。地僻,喜无车马过。春风正满,緑苔痕。

门巷萧然,午睡余,纷纷鸟雀噪阶除。明牕凈几,无闲事,自录农桑务,本书。

偶栽佳菊傍幽泉,岁晚泉清,菊更妍。掬饮掇餐,聊适意,不图却疾,制颓年。

林下渔樵,平日侣;雪中梅竹,岁寒交。幽居剩得春风力,不放红尘过小桥。

题冩竹赠陈九我

记得淇园带雨移,春风又见长孙枝。夜来月映南州榻,一段高情孰许知?

邂逅相逢,酒一樽,清风明月满柴门。长安道上,尘如海,不到江南水竹村。

题画

生绡一幅,冩烟萝,燕尾蜂腰,曲折多。最爱小桥杨栁外,可能容我着渔蓑。

题画竹赠袁宗鲁

落花飞絮自纷纷,岁晚相看独此君。却忆西斋明月夜,满牕清影共论文。

鹦鹉

身系雕笼,翠羽摧,故山千里,梦中回。如何性识夸灵慧,不悟能言是祸媒。

燕

春风茅舍,两乌衣,花径芹塘,任意飞。自与主人相识旧,不唯鸥鸟解忘机。

鹭

爱尔翩翩,白雪衣,水云深处伴鸥飞。不应既出风尘表,犹有窥鱼一点机。

画鸟

晓来微雨湿花梢,何处飞来拂羽毛?正好安栖,莫轻举。野人张网在林皋。

梅花

好处非关竹外斜,自縁能向雪中华。若随桃李争春色,纵有清香未足夸。

氷雪姿容,铁石肠,毅然孤立拒风霜。高情却怕行人折,不放横枝易出墙。

梅实

惯经岩下,朔风寒。青子纔成,已带酸。正味不谐时俗,口未经沾,舌已眉攅。

赵松雪竹石

旧宋王孙元学士,草堂心事,玉堂身,笔端冩出江南意,落日西风,为怆神。

杂咏

狂澜万仞,涌银山,坐见倾危,瞬息间。舟子惯施侥幸术,满张风幔,意如闲。

白发二首

斗星初转,建寅标已见,春风在栁条,堪叹鬓边新白发,不随墙下雪俱消。

镜里容颜,奈老何?流光瞬息,易蹉跎。却嫌白发无公道,偏使愁人分外多。

墨竹赠陈存诚

雨梢风叶,夜飕飕。长忆溪堂下榻留,清气逼人,眠不得,吟诗直过五更头。

一别知心几许时,每因风月寄相思。定知诗骨秋来瘦,应似霜余翠竹枝。

留侯

已闻赤帝收秦鹿,又见乌江刎楚猴。一点报韩心已遂,重轻宜不较,封留。

题画竹石二首

忆移兰棹过茗溪,溪上天寒日欲西。歌罢竹枝风正急,乱云生处鹧鸪啼。

霜清木落,九秋天十里寒江罩晚烟。记得故人舟泊处,钓竿生在石崖边。

归娄江

昔年曽住娄江上,看到园林几树春。今日归来风景异,梅花独识旧时人。

怀季友梅(并序)

时有司以仲怡博识,敦请预修大典,访采物产地名。韩墩有棃,风味极美,诚异种也。仲怡谓收入郡志,则常岁当贡献,不无贻患百姓,遂削而不书,甚惬士论。予故于卒章及之。

知已堪怜,会面难。久无鱼鸟问平安。遥知风雪虚斋里,人与梅花共岁寒。

举世唯知妇寺忠,茘枝兴叹。只坡翁羡君识鉴,追前哲,敢不低头拜孟东。

双竹图为陈止庵赋,时余归玉峯,是夕寓其馆。

难弟难兄,一样清襟,怀同抱岁寒情。夜来醉倚南州榻,爱听风前佩玉声。

田园杂兴(选六)

十载飘零,东复西,故园花木总成溪。归来但觉清贫好,有舌何曽肻示妻。

译娇艳的姿态压倒群芳,余下的春日芳香尽在其中;它名列艳花谱,在樽酒和暖风之前,摇曳起舞,为您助兴。碧梧夜月。清亮的月光流照玉宇,繁茂的树阴覆盖着金井。露水惊动了鹤声,也使余先生刚刚从酒醉中醒来。陈蒙允德东庄八景(选三)。悠然处。采菊时望见南山,佳妙的兴致与心意相契合。陶渊明虽已去世千载,他的高雅情怀却交付给了我们这些后辈。秋水亭。碧水映涵着秋色,空旷幽静,花朵映衬着奇异的树木;茅亭四面敞开,这就是我垂钓游赏的地方。清风径。自从离开东庄以来,岁月很快就过去了;展开图画怀念这位朋友,想来清风依旧。偶成。老朋友很久没有来,心中的兴味始终不能满足。只见空荡荡的庭院中,风吹落叶纷纷飞走。寂寞地到了年末,古树在凛冽的风中怒号。我自知不是范叔,哪里敢期望有人赠我绨袍呢?题《宋郑清之画双鸟为顾宗术赋》。紫翠相间的湖山旁,树枝头有喧闹的双鸟,使人长久忆起梦中听到的声音。西溪竹窗晓(宗术别号西溪)。丙子暮春偶成咏落花。雨后,残霞褪去;风前,碎锦般的落花飞散。我自知春天已经离去,哪里敢怨恨蝴蝶来得稀少呢?为玄明村杨俊斋题周德玄画。玉笛吹尽,夜里声声都含有太古的情怀;美人到哪里去寻找?霜月正显得凄清。题小画二首。我本是山林之下的人,在城市中很少留下踪迹。只是有个癖好,喜爱观看山景,时常来坐在盘石上。山中没有世俗杂事,林下住着清闲之人。我也没有媒介可以求取仕进,只愿回来与你做邻居。题画竹。口渴的虬龙从石间跃出,向下饮用清冷的急流。想来挥笔泼墨之时,纵逸的兴致充满笔端。题画梅月寄淮阴陆仲孚兼柬杜可平。江上夜晚月色微明,梅花的瘦影横斜。想到你在千里之外,不知有多少共度岁寒的情意。题双鹊图。道人心境早已宁静,得失也早已忘却;情意寄托在树枝头的喜鹊上,不必劳烦它来传送报喜之声。题画小景。古树白天浓阴蔽日,山势高耸,流水幽深。翠绿的苔藓盘绕在石上,谁能了解我坐在这里时的心情?○七言绝句。客中思亲(三首)。刚看见梧桐间的叶子变黄飘落,又看见柳树枝头重新泛青。慈母的鬓发纷纷白得像雪,我这个小儿的心绪却乱得像丝。江山不能阻挡归家的梦,笔札却写不尽怀旧的愁情。回头望向北堂,心中的思念最为迫切。可怜的是没有办法买一只归乡的船。乌鸦母亲忍饥守着旧巢,小乌鸦折断翅膀坠落在林边;彼此呼唤、彼此应答,也只能徒然相互思念。夜色清冷,霜气清澄,月亮正高悬天空。题画。竹树【字样有误】在雨后摇曳,青烟一缕缕沉浮,环绕着云屏。道人再也没有封侯的梦想,只自读浮丘相鹤经。闲居四景。我家的烟树环绕着水南村,整天读书,静静地掩上门。住处偏僻,喜欢没有车马经过;春风正盛,绿色的苔痕铺满地面。门巷冷落寂静,午睡醒来,鸟雀纷纷在台阶前喧叫。明亮的窗户和洁净的几案前没有闲杂事务,我亲自抄录关于农桑的书。偶然在幽泉旁栽种了好菊,年末泉水清澈,菊花更加妍丽。捧泉饮用,摘菊食用,姑且使心情舒畅,并不指望它能治病延年。林下的渔夫和樵夫,是平日的伴侣;雪中的梅花和竹子,是岁寒时的朋友。幽居只剩下春风的力量,不让红尘越过小桥。题写竹子赠给陈九我。还记得淇园带雨移竹之事,春风中又看见孙枝茂盛生长。昨夜月光映照南州的床榻,这一片高雅情怀有谁能够知晓?偶然相逢,饮下一樽酒;清风明月洒满柴门。长安道路上尘土如海,那里到不了江南有水有竹的村庄。题画。一幅生绢上画着烟雾中的藤萝,像燕尾、蜂腰一样曲折繁多。我最爱小桥和杨柳之外的景色,不知是否能容我穿上蓑衣在那里垂钓。题画竹赠袁宗鲁。落花飞絮自然纷纷飘落,年末相互观看的只有这位君子般的竹子。却又想起西斋明月之夜,满窗清影伴着我们共同谈论文章。鹦鹉。身体被系在雕饰的笼中,翠绿的羽毛也被摧残;故乡远在千里之外,只能在梦中回去。为什么还要夸耀它的性情聪慧,却不明白能说话正是招来灾祸的媒介呢?燕。春风吹拂茅舍,两只乌衣燕子在花径、芹塘间任意飞翔。它们早已和主人相识,并不只有鸥鸟懂得忘却机心。鹭。我喜爱你翩翩飞舞,身披白雪般的羽衣,在水云深处伴着鸥鸟飞翔。既然已经超出尘世之外,就不应还存有窥伺鱼群的一点机心。画鸟。清晨微雨打湿花梢,不知从哪里飞来,拂动羽毛?这里正好可以安栖,不要轻易飞起;野人正在林边张网捕鸟。梅花。它的美好并不在于竹林外斜斜的一枝,而在于能够开放在雪中。假如随着桃李争夺春色,即使有清香,也不足以夸耀。姿容如冰雪,心肠如铁石,坚定地孤独挺立,抵抗风霜。高雅的情怀却害怕被行人折取,所以不让横斜的枝条轻易伸出墙外。梅实。习惯了经历岩下的朔风严寒,青梅果子刚刚长成,已经带有酸味。它的正味不合世俗口味,嘴还没有沾到,舌头已经因酸涩而皱缩。赵松雪竹石。从前的宋王孙、元代学士,心事在草堂,身在玉堂;笔端写出江南的意趣,面对落日西风,不禁令人神伤。杂咏。狂暴的巨浪高达万仞,翻涌成银色的山峦,眼看就要倾覆危亡,转瞬之间便可能发生。船夫惯于施展侥幸的技巧,满满张起风帆,神态却像若无其事。白发二首。北斗星刚开始转动,建寅之月的标志已经出现,春风吹在柳条上。可叹鬓边新添的白发,并不随着墙下的积雪一同消融。镜中的容颜,怎么能禁得住衰老呢?流逝的光阴转瞬即过,容易被白白耽误。只是嫌白发毫无公道,偏偏让忧愁的人比别人多添许多。墨竹赠陈存诚。雨打竹梢,风吹竹叶,夜里飕飕作响。常常回忆在溪堂下榻停留,清幽之气逼人,使人不能入睡,吟诗一直到五更天。与知心朋友一别,不知已经过了多少时候;每逢风月之夜,便寄托相思。想来你的诗骨到了秋天一定清瘦,应当就像经霜之后的翠竹枝。留侯。已经听说赤帝收取秦鹿,又看见乌江边楚王自刎。一片报答韩国的心愿已经实现,封赏轻重本来不值得计较,最终封为留侯。题画竹石二首。记得曾划着兰桨经过茗溪,溪上天气寒冷,太阳将要西沉。歌唱完竹枝曲,风正急;乱云升起的地方传来鹧鸪啼声。霜气清寒,树叶凋落,九秋时节,十里寒江笼罩在暮烟中。还记得故人停船的地方,钓竿仿佛仍插在石崖边。归娄江。往年曾住在娄江之上,看遍园林中几树春花。今日归来,风景已经不同,只有梅花还认得旧日的人。怀季友梅(并序)。当时有关主管部门因为仲怡博学多识,诚恳地请他参与修纂大典,并访求、采集物产地名。韩墩出产梨,风味极其美好,确实是稀有品种。仲怡说,如果收入郡志,那么每年都应当进贡,未免给百姓留下祸患,于是删去不载,极为符合士人的议论。因此我在诗的末章提到这件事。知心朋友实在令人怜惜,只是会面困难。已经很久没有收到鱼鸟传来的平安问候。遥想你在风雪中的空斋里,人与梅花共同承受岁寒。全世间只知道妇人和宦官的忠诚,因荔枝而兴起感叹。只有坡翁赞叹您的识见,追慕前代贤哲,怎敢不低头拜见孟东?为陈止庵创作《双竹图》,当时我正归往玉峰,这天晚上寄寓在他的馆舍。你们兄弟二人同样胸襟清雅,怀有共同的岁寒之情。昨夜醉后倚在南州榻上,喜爱听风中传来的佩玉声。田园杂兴(选六)。十年来漂泊零落,东奔西走,故园的花木总像隔着溪水。归来只觉得清贫可贵,有舌头以来,何曾肯把这些话告诉妻子呢?

风吹鹤发短萧萧,数首新诗酒一瓢。爱看前村风色好,不知行过竹西桥。

稚子囊书,仆抱琴。梅花香里,独清吟。人言恰是西湖景,只是先生不姓林。

厚味何如淡味长?充庖不羡大官羊。老妻昨夜挑新菜,酿得黄虀满瓮香。

草庵新结傍清溪,种得梅花与屋齐。结实未图调鼎鼐,岁寒聊取作诗题。

布被棱棱似铁寒,一宵诗梦屡更端。觉来爱煞窗前月,送我梅花瘦影看。

题画

不向东华踏软红,却来江上泛孤篷。水光山色知多少,都入先生笑咏中。

闺怨

枝头花落,减春光。游子归期正渺茫,啼鸟数声惊梦断。一庭芳草,又斜阳。

春来,日日望郎归。转觉天涯信字稀,回首又惊三月暮。东风门巷,栁花飞。

玉容花貌,日摧颓。夫婿他乡,未卜归。一点妾心,何所似?精金百炼,不成灰。

陶子巽惠扇以诗酬之

昨荷缄书问起居,清风一箑,意何如?报琼只有言相赠,灯火新凉,好读书。

夏暑

一寒一暑,自循环无伐。天和付等闲,却笑世人因苦热就凉,争欲倚氷山。

题画

每忆家山乐事多,小桥烟栁蘸晴波。只今已办归休计,问字谁当载酒过?

秋况

岁晚天寒,木叶稀。敝庐无恙,尚堪依。如何苦恋鱼羮饭,孤负黄花待客归。

秋日寄袁宗鲁

此身憔悴如秋叶,每见凉风只欲飞。想得故人新酒熟,应培黄菊待侬归。

咏菊

曽见陶公拂袖归,晚香佳色傲霜威。过时只抱枝头老,不学狂花到处飞。

林和靖观梅图

颓然醉貌,古衣冠,酷爱梅花,冒雪看,疎影暗香吟,已就,但知诗好,不知寒。

暮春有感

客边情绪苦多违,光景那堪过眼非?不觉此身忙里老,忍看春色雨中归。

归庄图为俞景明赋

青山緑树映波光,有客归来趂野航。柔橹数声,歌一阕。知君应是和沧浪。

永思亭为宗善赋

源发岷峨,可滥觞;滔滔东注,接扶桑。最怜之子思亲念,个样渊深,个様长。

周廷悦以画梅二幅求题,将勉其义子马纲。

玉妃曽服丹霞酿,氷雪虽寒,晕自红,不似陌头桃与杏,强夸颜色媚春风。

题周豫怡园(选二)

栁堤莺韵

摇曳春风,绿万丝,笙簧朝暮,语莺儿。谁知孝子伤心处,不见停杯侧耳时。

竹坞棋声

对客围棋,万玉中子声剥啄,度春风。仙翁久出巴山橘,遗迹难忘,手泽工。

题时苗留犊图

去官留犊,记当年争道沽廉,未足贤;自已不能,嫌胜已,几人归去?泛空船。

陈允徳湄溪新咏(选二)

栁塘春水

湄溪新水碧如苔,溪上埀杨夹岸栽。诗酒画船来住惯,眼明鸥鹭不相猜。

绿荫黄鹂

过雨,溪山古木齐,亭台清閟。绿阴迷,黄莺亦似怜佳境,飞去飞来不惜啼。

风浪渔舟图为族孙以行赋

巨浪打翻高岸石,狂风吹折古松枝。渔郎要整丝纶钓,好待风恬浪息时。

记会稽周士翔先生遗语二絶句(并序)

余忆十载前假馆常熟南野陈氏,频年与会稽周士翔先生徃来,聨榻。士翔尝语余:“记其先翁有言:‘当元末闽中某城遭陈友定之乱,兵围久之,有城主忘其姓名,固守不下。城陷被执,友定谓曰:“汝不知有天数耶?”其人曰:“我但知为臣死忠,为子死孝,固不知天命为何等物也。”遂被害。又有一人,亦忘其姓字,杀父雠于既赦之后,宪司执之,问曰:“汝不知国家有赦耶?”答曰:“杀人贼,国家之法有赦;人子之心,不赦也。”竟致于理。’呜呼!士翔当日之言,歴歴在耳。”今士翔仙去久矣,昨夜忽梦见之,既觉,因忆旧言,为赋此以纪之。非惟先哲之忠且孝得以不冺抑亦足以为名教之一助云。峕甲戌二月七日也。

不知天数为何物,忠孝唯求死,即休。只此一言才出口,遂令乱贼永含羞。

父雠不报,活何为?乐府曽闻太白词(李太白渎漉篇)人子不从,天子赦;片言千载,有余师。

民风絶句寄叶给事(选五)

昨见城闉未死人,青蝇千万已周身,怜渠父母初生日,忧暑忧寒几许仁。

涂松市上漆溪滨,多少嗸嗸丐乞人,不道孤舟风雪里,老夫亦是一饥民。

锅无粒粟,灶无薪,只有松楸可济贫。半卖半烧,俱伐尽。可怜流毒到亡人。

年年村鼓响,冬冬知是田家乐。社公不道今年逢社日,但闻人哭水声中。

乡村疫疠肆流行,死者如麻,实可惊。天独慭遗,应有意,要令操笔冩民情。

重到湄溪廷悦求诗爰题二絶

胜境森森,古木齐,孤禽曽借一枝栖,重来何处寻知己?不是湄溪,即印溪。

怡园不到已三年,郁郁常劳梦寐牵。今日重来因话旧,不知清泪堕樽前。

秋江待渡图。琴川朱孟祺过余逸老庵,为作此画。

见遗后八年,天顺己夘,吾姻友邵师舜先生筑春水堂于马溪之上,适成见而爱之,余因举以为赠,并赋一絶句。

爱尔草堂清可怜,常因溪隔造无縁。如今略彴通舟道,不用高声唤渡船。

濯足图

买得如梭一叶舟,水云深处伴闲鸥。从今洗却双尘足,不向京华谒贵游。

咏蚊

嘴利,体轻,乘夜出羣,鸣音响似雷同,不知血饱,身肥后,性命悬人掌握中。

译风吹着白发,短而萧萧作响;吟成数首新诗,饮下一瓢酒。喜爱观看前村的风光,不知不觉已经走过了竹西桥。幼子背着书囊,仆人抱着琴;在梅花香气中,独自清吟。人们说这恰似西湖景色,只是先生并不姓林。厚重的滋味哪里比得上清淡滋味绵长?供给厨房的食物并不羡慕大官所吃的羊肉。老妻昨夜挑选新菜,腌制成黄齑,满瓮都散发着香味。在清溪旁新结一座草庵,种下的梅花已经和屋子一样高。结出的果实还没有打算用来调和鼎鼐,只在岁寒时节姑且拿来作为诗题。粗布被子硬冷如铁,一夜之间诗梦屡屡更换。醒来后格外喜爱窗前的月光,它照着梅花清瘦的影子让我观赏。题画。不向东华门去踏软红尘土,却来到江上泛一叶孤舟。水光山色不知有多少,全都融入先生的笑语吟咏之中。闺怨。枝头花落,春光因此减少。游子归期正遥遥无望,几声啼鸟惊醒了梦境。一庭芳草,又映着斜阳。春天来了,日日盼望郎君归来。反而觉得远方寄来的音信越来越少,回头一看,又惊觉三月将尽。东风吹过门巷,柳花纷纷飞舞。玉石般的容颜、花朵般的面貌,一天天衰败。丈夫身在他乡,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这一点儿对丈夫的心意,像什么呢?即使是千锤百炼的精金,也不会化为灰烬。陶子巽赠扇,以诗答谢他。昨天承蒙您寄信问候我的起居,一把清风般的扇子,其中的情意又该怎样说呢?我只能用话语作为赠答,如今灯火初凉,正好读书。夏暑。一寒一暑,自然循环不息,并没有什么可责怪的。天地的和气任其自然,却笑世人因为酷热而趋向凉处,争着想要倚靠冰山。题画。每每想起家乡山中的快乐事情,小桥边烟雾笼罩的柳树映入晴朗的水波。如今已经安排好了归隐休息的计划,只是不知还有谁会带着酒来向我请教?秋况。年末天气寒冷,树叶稀疏。我的破屋安然无恙,还可以依靠。为什么偏要苦苦留恋鱼羹饭食,辜负黄花等待客人归来呢?秋日寄袁宗鲁。此身憔悴得像秋叶,每当看见凉风便只想随风飞去。想来老朋友的新酒已经酿熟,应当正在培护黄菊,等待我归来。咏菊。曾见陶公拂袖而归,晚开的菊花芳香,优美的色泽傲视霜威。花期过去后也只是抱着枝头老去,不学那些狂放的花朵到处飞散。林和靖观梅图。一副颓然醉态,穿着古代衣冠,因为酷爱梅花而冒雪观赏;对着疏朗的梅影、幽微的梅香吟诗,诗已写成,只知道诗好,却不知道寒冷。暮春有感。客居他乡,心情总是多有违逆,眼前的时光哪里忍心看它悄然流逝?不知不觉间,这个身体已在忙碌中衰老,怎忍看春色在雨中归去。归庄图为俞景明赋。青山绿树映照着水光,有位客人乘着野渡小船归来。柔橹划动了几声,唱完一阕歌;知道您一定是在应和《沧浪歌》。为宗善写《永思亭赋》。水源发自岷山、峨眉山,细流可以成为源头;浩浩荡荡向东流去,连接着扶桑。最令人怜惜的是这个孝子思念亲人的心,深沉得像深渊,绵长得无尽头。周廷悦拿两幅梅花画来请求题诗,我将借此勉励他的义子马纲。玉妃曾经服食过丹霞酿成的仙酒,即使在冰雪般寒冷之中,面色仍自然泛红;不像路旁的桃花和杏花,勉强以颜色来向春风夸耀妩媚。题周豫怡园(选二)。柳堤上的莺声。春风中柳丝摇曳,碧绿的枝条有千万缕;早晚都像笙簧一样,听见黄莺儿啼鸣。谁知道孝子伤心的地方,正是看不见他停杯侧耳聆听的时候。竹坞中的棋声。与客人围棋,万竿翠竹之中传来棋子落盘的剥啄声,伴着春风。仙翁久已离开巴山的橘树,那些遗迹令人难忘,连手泽也显得精工。题《时苗留犊图》。离任时留下牛犊,还记得当年争相称道沽名求廉,却还不够贤明;自己做不到,却嫌弃胜过自己的人,几个人能这样空着船归去?陈允德《湄溪新咏》(选二)。柳塘春水。湄溪新涨的水碧绿如苔,溪边垂杨夹岸栽植。诗酒相伴的画船来往惯了,眼前的鸥鹭明白它并无恶意,彼此不相猜疑。绿荫中的黄鹂。雨后,溪山间古木整齐排列,亭台显得清幽幽静。绿荫迷蒙,黄莺也仿佛怜惜这美好境地,飞来飞去,毫不吝惜地啼叫。为族孙以行题写《风浪渔舟图》。巨浪拍打得高岸上的山石翻倒,狂风吹折古松的枝条。渔郎只管整理好钓丝钓具,等待风平浪静的时候。记会稽周士翔先生遗言二首(有序)。我回忆十年前借住在常熟南野陈氏家中,多年来常与会稽周士翔先生往来,同床而眠。士翔曾对我说:“记得他的先父曾说:‘元末时,闽中某城遭遇陈友定之乱,军队围城很久,有一位城主忘了姓名,坚守城池不肯投降。城陷后被捕,陈友定对他说:“你难道不知道有天数吗?”那人说:“我只知道作为臣子应当为忠而死,作为儿子应当为孝而死,实在不知道天命究竟是什么东西。”于是被杀。又有一个人,也忘了他的姓名,在大赦以后杀了为父报仇的仇人,宪司把他抓来,问道:“你难道不知道国家有大赦吗?”他回答:“杀人的贼,按国家法律可以赦免;但为人子女的心,不能赦免。”最终还是依法治罪。’唉!士翔当日的话,至今历历在耳。”如今士翔成仙离世已经很久了,昨夜忽然梦见他,醒来以后,因而想起他过去的话,作这两首诗来记述此事。不仅使先哲的忠孝得以不泯灭,也足以成为维护名教的一点助力。时在甲戌年二月七日。不知道天数究竟是什么,只求以忠孝而死,这就够了。只这一句话刚出口,便使那些乱贼永远含羞。父亲的仇不报,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乐府中曾听过太白的词(李太白《渎漉篇》):为人子不能不报父仇,即使天子下诏赦免;这一句话流传千载,仍足以作为后人的老师。《民风绝句》寄给叶给事(选五)。昨天看见城门内有个死人还未收殓,成千上万的苍蝇已经布满全身。可怜他刚出生时,父母曾为他担忧暑热和寒冷,付出了多少仁爱。涂松市上、漆溪水边,有多少嗷嗷哀叫的乞丐;不要说在风雪中的孤舟上,连我这个老人也是一个挨饿的人。锅里没有一粒粮食,灶下没有一根柴薪,只有松树和楸树可以拿来救济贫困。树木一半卖掉、一半烧掉,全都砍尽了。可怜这灾祸的毒害竟蔓延到死者。年年村里的社鼓冬冬作响,知道那是田家欢乐的日子。社公哪里知道今年正逢社日,只听见水声中传来人的哭声。乡村中疫病肆意流行,死者多得像乱麻,实在令人惊骇。上天特意留下我,大概自有用意,是要让我执笔写出百姓的实情。再次来到湄溪,廷悦索诗,于是题写两首绝句。优美的境地树木森然,古木整齐排列;孤独的鸟儿曾借一枝栖息。如今重来,哪里去寻找知己?不是湄溪,便是印溪。三年没有到怡园,郁郁的思念常牵动梦境。今日重来因为谈起旧事,不知不觉清泪已经落在酒杯之前。《秋江待渡图》。琴川朱孟祺经过我的逸老庵,于是为我作了这幅画。先生去世后八年,天顺己卯年,我的姻亲朋友邵师舜先生在马溪之上修筑春水堂,恰好建成后被我看见并喜爱,于是举以相赠,并作一首绝句。我喜爱你那座清幽可爱的草堂,只因溪水阻隔,常常无法前往。如今有小桥通向船道,就不必再高声呼喊渡船了。《濯足图》。买得一叶梭形小舟,驶入水云深处与闲鸥相伴。从今以后洗净我双脚上的尘土,不再到京城去拜谒权贵。咏蚊。嘴巴尖利,身体轻盈,趁着夜色成群飞出;鸣声响亮,仿佛雷声一样。谁知等到吸足鲜血、身体肥硕之后,性命便悬在人手掌握之中。

过芝塘将谒马字昌,断冈道中二首。

狂风急似离弦矢,白雪轻如过眼花。北望故人犹数里,御寒沽酒向谁家?

雪随风力乱飞扬,道上行人冻欲僵。却笑老奴如便了,鼻随清涕尺余长。

题谢孔昭画山水和邵师圣韵

懒逐诸公入省台,分甘无用老岩隈。慿君说向清风道:「莫放红尘到此来。」

夏木埀阴图

爱尔幽亭,俯碧溪,扶踈古木,与云齐。凉阴满地,日停午。掩巻无言,听鸟啼。

题《凌贞妇巻(时洪水横流,官府督民堤筑。过季英处,义方追贞妇。贞妇曰:“我为妇人,岂可与郷男同事耶?”遂自缢死)

贞魂一点镇常存,肯逐飞扬岭上云?惟有嫦娥最知己,清光不惜照孤坟。

有感

惟将富贵耀家门,风节廉隅总不论。世上几多贪,父母忍将铦刃剚儿孙。

屈原图

爱君惟欲悟君心,歌罢离骚抱石沈。忠义一心如许切,汨罗千丈不知深。

归自北庄

离却南沙,已夕晖随潮,小艇快如飞。多情最是波心月,一路相随伴我归。

早梅

雪牕忽见两三花,便觉诗情渐有涯。应是东君念穷独,春风先遣到侬家。

柏子庭画苍蒲

爱尔青青石上蒲,寒泉清浸,一尘无。世人不识无盐女,姣媚惟知羡子都。

癸未清明,同八九友伴之玄明村,为宋侍御乐庵先生扫墓。

道穷千载,乐庵翁埋没孤坟草莽中。今日我曹来拜扫,纸钱摇曳舞春风。

题听泉图

万竹林中,一草亭亭。前潄石水,泠泠道人。不是筝笆耳,静倚阑干,自在听。

负薪图

会稽愚妇,厌夫贫,辞去。何曽愧?失身富贵,自期年五十。买臣亦是一常人。

有感

羣峰叠叠,水滔滔,跋涉都忘旧日劳,唯有不平常记得,每因感触便长号。

晚菊

宁忧失所,困风霜,自信生平晚节香。一任寂寥无客赏,看花原不为重阳。

观梅

梅花与我最相知,看了南枝又北枝。如此冷风,如此雪,无人不笑老翁痴。

归自城中遇雪

雪景诗情两得宜,枝藜何惜晚归迟?因过野老溪桥畔,又为梅花立少时。

偕周季宏游东皋亭

琅玕万个绕庭栽,无数青阴覆绿苔。漫煮凤团烧玊版,不妨日日与君来。

游西畴竹林

森森万玉,俯清溪径,入苍云杳,欲迷珍重。主人劳载酒,琅玕节下,为留题。

枯荷

红衣落尽,翠盘倾。浣我清波一鉴明,说与儿童须摘尽,莫留余叶引秋声。

庭松

岁寒,羣木总凋零。爱尔亭亭,色愈青。谁信道,人心似铁?小窻相对,澹忘形。

谢南埜先生作棺见赠

大患应知为有身,鸢乌蝼蚁岂踈亲?只缘未达庄生意,尚以遗骸累故人。

和孙格轩为余题泛舟图

不慕瀛洲十八仙,青云无意事攀援,只怜南国溪山好,风月琴樽共一船。

道中见弋人有感而赋

负弩蹲躯,隐薜萝;鹤媒前导,舞婆娑。鳬鹥只合髙飞去,同类应知误汝多。

和金端居为陈羽伯频冩竹韵

端居诗云:「海虞山下久盘桓,最爱西邻竹万竿。欲造可怜无路入,半梢惟许隔墙看。」

旅馆西风,九月寒,修篁摇翠,两三竿。最怜明发归舟里,可得推篷带雨看?

题西溪书舍赠顾宗术

西溪高隐有余清,最惬闲中野老情。秋夜几回,来借榻。竹声清,比读书声。

癸亥民情

太守安居,花锦城眼前,儿女沸欢声,岂知田野通宵雨?救水浑如救火情。

骤雨狂风,日夕并。农夫泪眼,几时晴?中秋赏客,南楼上。唯恨顽云,蔽月明。

乙丑冬,大雪。时邑宰以雪作戏,故赋之。

衣破那禁透骨风,雪花如掌暗长空。忧民太守方沈醉,熟睡红炉暖阁中。

腊雪连朝,冷气严。喜闻宜麦,更宜蚕。老夫正为苍生幸,冻死穷庐,分亦甘。

丁卯初夏

水旱农家两不禁,旱忧枯槁,水忧沈可怜昔日求晴意,即是今朝望雨心。

夜归

短棹孤篷,一叶槎。南周村里,访俞华。还家已及黄昏后,细雨斜风,两岸蛙。

任溪道中

萦迂曲径,随溪转;吚轧肩舆,傍栁行。忽听竹林茅屋下,琅琅一派读书声。

南望玉山三十里,从容时坐,复时行,不独少寛舆从力,看花兼得听啼莺。

偶题

性耽闲澹,拙趋奔,一任旁人笑。我村自负踈狂,抱竒气,平生不欲受人恩。

过芝塘东虞宅废园

棃花雪白,海棠红。诗酒笙歌,岁岁同。不道世移,人事改。野花无数,领春风。

题画

翼然亭子,面江开。亭下危矶锁碧苔,日日老翁来此钓。见潮西去,见潮回。

自述衰谢一首

自怜百技一能无,两眼昏花四体枯,不解御凶兼岁去,此身真是旧桃符。

自题晚归图(并序)

友人史君实为余作此画,适余归自彦中氏,遂题以诗。君实和云:「日短天寒易落晖,渡头风起浪花飞。济川有兴无人识,好逐渔郎作伴归。」

红树离离,映夕晖。水天空阔,雁高飞。扁舟一个,轻如叶。常载先生,半醉归。

移居二首

饱翫青山性所耽,晚从平远寄茅庵。年来苦被前村隔,又拟移家更向南。

小虞塘上,屋三间,虽道无钱,且得闲,更喜望中无隐蔽,东西全体是青山。

与王忠孟登玉峰共饮春风亭

译经过芝塘将要拜访马字昌,在断冈道中作二首。狂风急骤得像离弦之箭,白雪轻飘得如同掠过眼前的花。向北望去,故人还在几里之外;想要御寒买酒,却该到谁家去呢?雪随着风势纷乱飞扬,路上的行人冻得几乎僵硬。却笑我这个老仆还算方便,鼻涕随着清涕流下,竟有一尺多长。题谢孔昭山水画,和邵师圣的诗韵。懒得追随众位公卿进入省台,甘愿无所作为,老死在山岩角落。凭你向清风说一声:‘不要让红尘来到这里。’ 《夏木垂阴图》。我喜爱你那幽静的亭子,俯临碧溪;疏落的古木高耸,与云齐平。清凉的树荫铺满地面,正午时阳光也像停住了。掩卷无言,听鸟儿啼鸣。题《凌贞妇卷》(当时洪水横流,官府督促百姓修筑堤坝。经过季英家时,义方追述贞妇之事。贞妇说:‘我是妇人,怎么可以和乡里的男子一起做事呢?’于是上吊而死)。贞烈的魂魄一点永远存在,哪里肯随着岭上飘动的云飞散?只有嫦娥最了解她,清冷的月光毫不吝惜地照耀着她的孤坟。有感。只知道用富贵来光耀家门,风骨、节操和廉耻全都不谈。世上有多少贪婪的人,竟忍心把锋利的刀刺向自己的儿孙。《屈原图》。爱护君王,只希望能够使君王醒悟自己的心意;吟完《离骚》,便抱着石头沉入水中。忠义之心如此迫切,汨罗江纵有千丈深,也不知道究竟有多深。从北庄归来。离开南沙时,夕阳已经随着潮水西下,小船快得像飞一样。最有情意的还是水心的月亮,一路跟随着我,陪伴我归去。早梅。雪窗前忽然看见两三朵梅花,便觉得诗兴渐渐有了着落。想来是东君怜念我穷困孤独,先让春风吹到我家。柏子庭画苍蒲。我喜爱你那青青的石上菖蒲,寒泉清清浸润着它,纤尘不染。世人不认识无盐女的美德,只知道羡慕子都那样的美貌。癸未年清明节,和八九位朋友一同到玄明村,为宋侍御乐庵先生扫墓。这样的道义已经穷尽千年,乐庵翁却埋没在荒草丛中的孤坟里。今天我们来拜祭扫墓,纸钱在春风中摇曳飞舞。题《听泉图》。万竿竹林之中,立着一座小草亭。前面有水冲刷着石头,水声泠泠,仿佛道人的清音。若不是筝笛之声,便静静倚着栏杆,自在地聆听。《负薪图》。会稽有个愚妇,嫌丈夫贫穷,便离开了他。有什么值得惭愧的呢?她失身于富贵,自以为到了五十岁还会有富贵可求。朱买臣也不过是一个平常人。有感。群峰层层叠叠,水势滔滔;跋山涉水,早已忘却往日的劳苦。只有心中的不平常常记得,每当受到触动,便放声长叹。晚菊。宁可忧虑自己失去生长之地、困于风霜,也相信自己一生到了晚年仍有清香。任凭寂寞冷落、无人欣赏,我赏花原本就不是为了重阳节。观梅。梅花和我最为相知,看过南边的枝条,又看北边的枝条。这样冷的风,这样大的雪,竟没有人笑这位老翁痴傻。从城中归来遇到下雪。雪景和诗情两方面都很相宜,拄着藜杖哪里会吝惜晚些回去?因为经过野老溪桥边,又为梅花站立了一会儿。和周季宏同游东皋亭。万竿青竹环绕庭院栽种,无数青翠的树荫覆盖着绿苔。尽管煮凤团茶、烧玉版香,也不妨碍我日日和你一同来这里。游西畴竹林。万竿翠竹森森,俯临清溪;小路深入苍云深处,幽邃得几乎令人迷失,请你珍重这番景致。主人辛劳地带酒相迎,我便在竹节之下留下题诗。枯荷。红色花瓣已经落尽,翠绿的荷叶也倾斜了。让清波如镜般明净,对孩子们说必须把荷叶摘尽,不要留下残叶招来秋风声。庭院中的松树。天气寒冷时,群木总会凋零。唯独喜爱你挺立不倒,颜色反而更加青翠。谁能相信人心竟像铁一样?在小窗前与你相对,淡然忘却了自身。感谢南野先生制作棺材赠给我。应当知道,人生最大的祸患在于有这个身体;鸢鸟和蚂蚁啄食尸体,难道就不是亲近之物吗?只是还没有通晓庄生的意思,仍然把遗骸留给故人增添负担。和孙格轩为我题写《泛舟图》的诗。不羡慕瀛洲的十八位仙人,也无意在青云仕途上攀援;只爱南国溪山的美好,愿让风月、琴和酒共同装满一条船。在路上看见捕鸟人,有感而作。背着弩,蜷伏着身体,隐藏在薜荔和女萝之间;用鹤作诱鸟在前面引导,翩翩起舞。野鸭和水鸟只应该高高飞去,同类应当知道,被你误导的实在太多了。和金端居为陈羽伯屡次题写竹子的诗韵。端居的诗说:‘在海虞山下长久徘徊,最爱西邻那万竿竹子。想去造访却可惜没有路进去,只能允许我隔着墙看看竹梢。’ 旅馆外吹着西风,九月天气寒冷;修长的竹子摇动翠色,只有两三竿。最可怜的是明早归舟之中,能不能推开船篷,冒着雨再看一眼?题西溪书舍赠给顾宗术。西溪的高士隐居之处有余韵清幽,最合闲适中野老的心情。秋夜里有多少次,我来借宿一榻。竹声清越,胜过读书声。癸亥年民情。太守安居城中,眼前满城花锦,儿女们欢声沸腾,哪里知道田野里整夜下雨?抢救水灾,正如抢救火灾一样急迫。骤雨狂风从早到晚一同来临。农夫含泪的眼睛,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天晴?中秋赏月的客人登上南楼,只恨乌云顽固,遮蔽了明月。乙丑年冬天,大雪纷飞。当时县令拿下雪作戏谑之谈,所以作诗讽刺他。衣服破了,哪里禁得住透骨的寒风;雪花像手掌一样大,遮暗了长空。忧虑百姓的太守正沉醉着,熟睡在有红炉、温暖的楼阁之中。腊月的雪接连下了好几天,寒气严酷。高兴地听说这样的雪适宜麦子,也更适宜养蚕。老夫正为苍生感到庆幸,即使冻死在穷人的屋舍里,也心甘情愿。丁卯年初夏。水灾旱灾,农家都承受不起;旱灾忧虑禾苗枯槁,水灾忧虑被水淹没。可怜从前祈求天晴的心愿,正是今天盼望下雨的心情。夜归。短桨、孤篷,一叶小舟。到南周村里去拜访俞华。回到家时已经过了黄昏,斜风细雨中,两岸传来蛙声。任溪道中。弯曲的小路盘旋,随着溪流转折;肩舆吱呀作响,沿着柳树旁前行。忽然听见竹林茅屋下面,传来一片琅琅的读书声。向南望去,玉山相距三十里;从容时坐下,时而又行走,不仅稍稍减轻了车舆和随从的劳力,还能一边赏花,一边听黄莺啼叫。偶然题写。我的性情沉溺于闲适淡泊,不善于奔走趋奉,任凭旁人取笑。我自负疏狂,怀抱奇特的气质,一生不愿接受别人的恩惠。经过芝塘东虞宅的废园。梨花雪白,海棠鲜红;诗酒笙歌,年年相同。谁知道世道已经变迁,人事也已改变;无数野花领受着春风。题画。翼然高耸的亭子面向江边敞开。亭下高危的礁石被碧苔锁住;老人天天来这里垂钓,看潮水向西流去,又看潮水返回。自述衰老凋谢的一首诗。自怜各种技艺没有一项精通,两眼昏花,四肢枯弱;不懂得驱除凶祸,也不能挽留年岁流逝,这副身体真像旧桃符一样。自题《晚归图》(有序)。友人史君实为我画了这幅画,正好我从彦中氏那里归来,于是题诗其上。君实和诗说:‘白日短、天气寒,夕阳容易下落;渡口风起,浪花飞溅。想渡河而去虽有兴致,却无人知晓,只好追随渔郎作伴归去。’ 红树参差繁茂,映照着夕阳。水天空阔,大雁高飞。一叶扁舟,轻得像树叶。常常载着先生,让他半醉而归。移居二首。我尽情欣赏青山,本是性情所爱;晚年从平远处搬到茅庵居住。近年来苦于被前村阻隔,又打算举家搬迁,进一步向南。小虞塘上有三间屋子,虽说没有钱,却还能得到清闲;更高兴的是放眼望去毫无遮挡,东西南北全都是青山。和王忠孟登玉峰,一同在春风亭饮酒。

山水千重,复万重。少年相别,老相逢。春风亭下,一杯酒。山色不如,人意浓。

西畴二首

金橘圃

满树霜丸,万颗埀年来惠我,侑芳巵。常因剖食,怜佳味。忆得牕前,种核时。

梅花陇

垄上梅花开百株,岁寒诗酒足清娱。不知风雪溪桥路,近有何人跨蹇驴。

题宗善所藏渔父图

清溪清似镜,新磨照见先生白发多。自幸素无官爵累,得从渔父老烟波。

画题诗士女

过雨,湖山紫翠旁,桂花香透藕丝裳。不知彩笔蛮笺上,和到《闗雎》第几章?

梦觉偶成

梦里千山复万山,家乡迢遰苦思还。觉来却在家乡住,又恐家乡亦梦间。

贺程侯喜得子

久慕君家积徳,多晚生英物,喜如何?老夫更着数年活,当赋《徐卿二子歌》。

夜过沈时用宅

扁舟夜过溪桥下,谯鼓遥闻第二挝,不敢扣门,縁底事,恐妨惊起树头鸦(以人好乌亦好也)

漫兴

尽说先生甑有尘,先生自道未为贫。请看岁晚东篱下,无数黄金与白银。

五松图(并序)

古人有题松诗末句云:「一事颇为清节累,秦时曽受大夫官。」余甚不然,故赋此以伸五松不平之气,云尔。

羣居抗节,徳非孤肯为狂秦作大夫?试想当年风雨里,此身曽屈祖龙无?

野古集巻下

●钦定四库全书

野古集附録

上周文襄公书

直隶苏州府昆邑老生龚诩上言:钦差巡抚大人执事,前诩窃闻古人有言:「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又曰:「物不得其平则鸣。」盖诺诺者,本无忠敬之心,惟徇已私,所以事上者,惟务阿顺曲从,上人乐其言之甘,如饮醇醪,不觉自醉,遂至日积月深,养成大患。如昔人始顺王安石之旨,而卒发其所短者,吕惠卿也。若夫谔谔之士,心无憸邪,志秉忠直,其所以尊上者,无非至诚,故论事无所回隠,不无迫切过激之语,上人骤闻之逆耳,静思利行,如饮药饵,虽不适口,其病获痊。如古人始而目魏文侯为不仁,而卒成仁君之名者,任座也。是皆往事之明验,理势必然。以此推之,凡当大任、行大事者,诺诺之人不可一日有,谔谔之士岂可一日无哉!今执事以豪杰之才、经济之学,特膺圣天子宠命,巡抚东南,自下车首以风俗民瘼为事,诚所谓不世之贤,而能体圣天子爱恤军民之盛心者也。然诩窃见在下之人,诺诺者常多,谔谔者常少,又有等恃执事寛仁厚徳,而敢为悖理伤道之事,以虐民壊俗者有之,军民苦楚之情,壅于上闻,不能自诉。诩区区管见,恐不能不为执事髙明盛徳累,是以郁郁心懐,不恤众怨,而敢于执事前一一痛陈之也。傥不以人废言,或有补于万分之一,伏愿矜其愚,不録其罪,而施善处之道焉,幸甚幸甚。

一辅道圣躬,必法尧舜。诩窃谓,圣不自圣,乃所以为圣;贤不自贤,乃所以为贤。譬之忠臣孝子,茍自以为忠孝,则不足以为忠孝矣。洪惟今上皇帝,以聪明仁圣之资,守盈成太平之业,春秋鼎盛,万岁方来,正圣躬修已兢业之时,而臣子尽心辅道之日。古之君子,爱其君者,必曰责难,陈善必曰:「我非尧舜之道,不敢以陈。」奈何后代臣子,其于人主前称颂徳美之文常多,箴戒过失之辞常少。如此者,恐非爱敬君父之道。圣朝家法,容受直言,未必有此。今执事位居列卿,职膺重任,身虽处江湖之远,而心不离乎朝廷。若诩草莽微末,未报涓埃,亦切葵心。如蒙俯纳愚言,愿达圣聪,乞勅经筵前后左右内外百司之臣,凡有辅道圣躬者,自非圣祖仁宗家法所守,尧舜禹汤文武之道,周公孔子之书,不得有所引喻讲说。其它如虗谈空谛之言,功利词章之习,粉饰文具之语,足以惑圣听,累圣徳,而无益于圣治者,一切屏絶。仍乞皇帝陛下敬谨一心,不罪忌讳,俯而听,仰而思,尊徳乐道,不自以为尧舜,而必求至于尧舜。如此,则三王可四,而五帝可六矣。

一民风不古,可为深忧。诩窃惟古人以礼义廉耻为国之四维。盖国犹舟也,茍不资其维系之力,则随波逐流而不知所止矣。诩愚以为,四者之道,使其常植立于天地之间,则尊卑有序,贵贱有等,亲疎位定,取舍分明。忠臣孝子有所据守,而得勉进于善;乱臣贼子有所畏惧,而不敢肆恣其恶。然则此四者,有系于国家之大体如此,岂可轻视而不为之深忧哉?今执事职居巡抚,风俗民瘼,最为急务。如蒙广询道徳儒硕,讲明此道,深原其所以致之之由,详讨其所以变之之术。凡有当为,勿事茍安,姑息粉饰,文具必须端本澄源,深惩痛改,以图久长。使天下之居巡抚任者,咸取则焉,则措国家盘石之安,致民俗为唐虞之厚,自执事始也。国家天下千万世幸甚!幸甚!

译山水重重叠叠,千重又万重。年轻时彼此分别,老年时再次相逢。在春风亭下共饮一杯酒,山色还不如人的情意浓厚。《西畴二首》。金橘园 满树结着霜打般的金橘,万颗果实年年垂挂下来惠赐我,作为芳香美酒的佐食。常常因为剖开来吃,更怜爱它的美味。还记得当年在窗前种下橘核的时候。梅花陇 陇上梅花开了百余株,岁寒时节有诗有酒,足以得到清雅的欢娱。不知道风雪中的溪桥道路上,近来又有谁骑着跛脚驴经过。题写宗善所收藏的《渔父图》清澈的溪水清得像镜子,新磨的镜子照见先生的白发已经很多。幸好自己一向没有官爵的牵累,能够跟随渔父老去于烟波之中。题画诗:士女 雨后,湖山呈现紫色和翠色,桂花香气透过了藕丝衣裳。不知在彩笔书写的蛮笺上,已经唱和到《关雎》的第几章了?梦醒后偶然写成 梦中越过千山又万山,故乡遥远,苦苦思念着回去。醒来时却住在故乡,又担心故乡也只是在梦中。祝贺程侯喜得贵子 久已仰慕您家积累的德行,怎么这么晚才生下优秀的孩子,喜悦之情如何能说尽?老夫如果还能再活几年,应当作一首《徐卿二子歌》。夜间经过沈时用的宅第 一叶小舟夜里经过溪桥下面,远远听到报时的谯鼓敲到第二通。为什么不敢敲门?因为恐怕惊起树梢上的乌鸦。(因为那个人喜爱乌鸦,所以我也喜爱乌鸦。) 漫兴 人人都说先生的甑上蒙满灰尘,先生自己却说还不算贫穷。请看岁暮东篱之下,有无数黄金和白银。《五松图》(并序) 古人有一首题松诗,末句说:“有一件事很使清高的节操受到牵累,就是秦时曾经接受过大夫的官职。”我很不以为然,所以写下这篇诗,以伸张五棵松树不平之气,如此而已。五松群居而坚持气节,德行并不孤独,难道肯为狂暴的秦朝担任大夫吗?试想当年风雨之中,这些身躯曾经向祖龙屈服吗?《野古集》卷下 钦定《四库全书》《野古集》附录 给周文襄公的信 直隶苏州府昆山县的老生员龚诩上书说:钦差巡抚大人座下,从前我私下听说古人有这样的话:“一千个人唯唯诺诺,不如一个士人直言争辩。”又说:“事物如果不能得到公平,就会发出鸣叫。”那些唯唯诺诺的人,本来没有忠诚恭敬之心,只是一味顺从自己的私心;因此他们侍奉上级,只求阿谀顺从。上级喜欢听他们甜美的话,像饮用醇酒一样,不知不觉便自行陶醉,终于日积月累,酿成大患。像从前先顺从王安石的旨意,后来却揭发王安石短处的吕惠卿,就是这样。至于直言争辩的士人,心中没有奸邪,志向秉持忠诚正直;他们尊敬上级,全出于至诚,所以议论事情毫不回避隐瞒,难免有急切过激的话。上级骤然听来觉得逆耳,静下来思考却有利于施行,就像服药一样,虽然不合口味,疾病却因此痊愈。像古人开始指责魏文侯不仁,最终却成就其仁君名声的任座,就是这样。这些都是往事中明白的验证,事理和形势本来必然如此。由此推想,凡是担负重大责任、办理重大事务的人,唯唯诺诺的人难道可以一日有吗?直言争辩的士人又怎么可以一日没有呢!如今大人凭借豪杰的才能、经世济民的学问,特意承受圣天子的宠爱任命,巡抚东南;刚到任首先就把风俗和百姓疾苦作为要务,实在是所谓罕见的贤能之人,也能够体察圣天子爱护体恤军民的深厚心意。然而我私下看到部下之人中,唯唯诺诺的常常很多,直言争辩的常常很少;又有一些人倚仗大人的宽仁厚德,竟敢做违背道理、伤害正道的事情,虐害百姓、败坏风俗,使军民的苦楚之情被堵塞在上级听闻之外,不能自行申诉。我这微不足道的管见,恐怕不能不成为大人高明盛德的牵累,因此心中郁结,不顾众人的怨恨,敢在大人面前一一痛切陈说。如果您不因为说话的人而废弃他的言论,或许对大人有万分之一的补益,只愿您怜悯我的愚昧,不记我的罪过,而采取妥善处理的方法,那就非常幸运了,非常幸运了。一、辅佐圣上的身体,必须以尧舜为法。我私下认为,圣人不自以为圣,这才成为圣人;贤人不自以为贤,这才成为贤人。譬如忠臣孝子,如果自以为忠孝,便不足以称为忠孝了。恭敬地想,今上皇帝凭借聪明仁圣的资质,守成太平的事业,正值春秋鼎盛、长寿万岁将至的时候,正是圣上修身自励、兢兢业业的时期,也是臣子尽心辅佐圣上的日子。古代君子爱护他的君主,一定说要责难君主;陈述善道时一定说:“如果不是尧舜之道,我不敢拿来陈说。”为什么后代臣子在君主面前称颂德行美好的文章常多,而规劝告诫过失的话却很少?这样恐怕不是爱敬君父的道理。圣朝家法能够容纳直言,未必会有这种情况。如今大人位居列卿,身负重要职任,虽然身处江湖之远,心却没有离开朝廷。像我这样身在草野的微末之人,尚未报答大人丝毫恩德,也深切怀有葵藿向日之心。如果承蒙您俯身采纳我的愚见,希望您将它上达圣听,请求敕令经筵前后左右、内外百司的臣子,凡是辅佐圣上的人,除非是圣祖、仁宗所遵守的家法,尧、舜、禹、汤、文、武之道,周公、孔子的著作,不得引用其他内容作比喻和讲说。其他如虚谈空谛的言论、追逐功利和辞章的习气、粉饰文饰和徒具形式的话语,凡是足以迷惑圣听、连累圣德而对圣治没有益处的,一概屏弃断绝。仍请求皇帝陛下敬慎专一地守持此心,不因忌讳而降罪,俯身听取意见,抬头思考,尊崇德行、喜爱圣道,不自以为已经达到尧舜境界,而一定要求自己达到尧舜境界。这样,三王就可以增加为四王,五帝就可以增加为六帝了。一、民风不如古代,是值得深切忧虑的事。我私下认为,古人把礼、义、廉、耻视为国家的四条纲维。国家就像船,如果不凭借这四条纲维来维系,就会随波逐流而不知道停在哪里。我愚见认为,若使这四种道理常常树立在天地之间,那么尊卑就有秩序,贵贱就有等级,亲疏各有定位,取舍清楚分明。忠臣孝子有所依据和守持,能够努力趋向善;乱臣贼子有所畏惧,不敢放纵地作恶。既然如此,这四者对于国家大体的关系如此重大,怎么可以轻视而不深切忧虑呢?如今大人任巡抚,整顿风俗、体察百姓疾苦,是最紧迫的事务。如果承蒙您广泛询问有道德的儒者硕士,讲明这套道理,深入探究造成现状的原因,详细讨论改变它的方法;凡是应当做的,不要只求苟且安稳,不要姑息粉饰,不能只做表面文章,必须端正根本、澄清源头,严厉惩治,痛切改正,以谋求长久。使天下担任巡抚的人都取法于此,那么使国家获得磐石般的安定,使民俗达到唐虞时代的淳厚,就从大人开始了。国家和天下千万世都将非常幸运!非常幸运!

一乡饮酒礼殊乖本意。诩窃惟古人有言:「礼与食孰重?」曰:「礼重。」盖食所以养生,礼所以节欲。茍惟生之是徇,而不知节文,则与禽兽又何以异?是以古君子有宁饿死而不食,非义者不以此乎?钦惟圣朝创立天下乡饮酒礼,其本意盖欲纳民于善,使之知长幼之序,识贤愚之分,接目而警心,得以激励兴起耳。有司宣上徳意,宜严敬其事而举行之,不在殽酒之丰盈,惟在礼意之勤笃。贤贤老老,期在得人;进退揖让,必于中节,斯可矣。窃见近年有司岁时举行,且如殽核多寡,宜有常数,其所费自当一出于官,不以烦民。今乃一牲一牢,一饮一食,无非科取于乡里,少有不惬,则怒形于色而加棰楚。又若延致贤老,自宜尽宾主之礼,来则迎,归则送,不敢怠亵。今乃命一隶卒持一纸票,既无起居之谈,又无慰藉之语,书名草草,如召仆夫。况其所被召之人类多无耻之徒,不知自重,闻命奔走,汲汲不暇。至于即席之余,起止无常,语言无度,殊不足以为斯民观感兴起之地,遂使有识之人旁观窃笑。以为餔餟之务,若然则于圣朝创立斯礼本意安在哉?执事如蒙俯听愚言,转达朝廷通行天下,一以明礼食之轻重,二以务贤贤老老而得人,三以重延致之仪,四以严科取之禁。如此乃可不失本意,而风俗可淳于古圣贤劝惩教化之道,或有合矣。

一养济旌善名实不副诩窃惟天下之事盖有似缓而实急者如文王发政施仁必汲汲于无告尼父之论兵食必先乎信之辞自非圣人仁知兼尽岂能知此为政之先务哉钦惟圣朝制度首以天下鳏寡孤独笃废残疾与夫义夫节妇孝子顺孙最为急务必立养济之院使颠连者得以全生必立旌善之亭使为善者得以志行此先圣后圣揆之同道者也奈何比者天下有司多不能上体圣心祗顺徳意于斯二者往往徒事虚文备故事且如昆山一邑养济院所收养之人不过十数辈而已诩尝见道路之间有等足不能行手不能举口不能言目无所见耳无所闻隆冬盛寒踝跣而号乞者不可胜数夫圣朝一视同仁遐迩无间一夫失所曰予之辜岂以一邑之大所宜钦恤者止此数辈而已乎盖由有司吝于出纳而下屈于势力不能自诉耳又若旌善亭各处州县莫不有之然诩亦尝造其地而阅之不过空空一亭而已夫以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岂有堂堂大邑其间孝义之人遂无一二可书哉以是言之则养济也旌善也名与实可得相副乎今执事仁义之事勇于必行如蒙转达朝廷通行天下凡遇军民有鳏寡孤独废疾失所者得以自言记名官籍将各处仓库积余布粟每月随宜施予勿责其偿仍禁豪武之人有所侵虐凡有义夫节妇孝子顺孙足劝薄俗者人人得以上陈考察其实大书详述揭于旌善亭内依例存恤给复其家仍观有司能否以为殿最如此则见圣朝仁厚之政不异文王时而执事平日所藴推于政事间者亦不失圣门之深意矣

一学校师生不遵法令。诩窃惟法立而不守,则为非法;令出而不行,则为虚文。钦惟圣朝建立学校,一欲造就人材,以待国家任使;二欲尊尚名教,以为风俗依归。所以旧制画为条教,刻立卧碑,谆谆恳恳,诚万世学校师生之范模也。使其一一遵行,何忧人材之不就,风俗之不厚哉?奈何居师位者,惟知趋附势利,不思尽职?或因祭祀而増价直,以卖猪羊;或托兴作而侵邻地,以栽菽麦;或纵放畜产,以践食田禾;或生放私债,以倍取计息;或出入州县,嘱托公事;或箝制官吏,恣肆已威。积习成风,其来久矣,以致生徒无所畏惧,放肆靡所不为。或戏侮于大成殿之前,或谑笑于明伦堂之上。至有亵服夜游于街里,薄行明播于乡闾。问其诗书,漫不可否;质其疑难,莫知如何。其视卧碑谆恳之训,置之壁下,同于顽石。良由师教不严,无足取法,故也。诩愚以为,礼义由贤者出,今反自学校坏之。诸生习见如此,使其幸中科甲而得美官,愚不知将何者以为事君治民、厚俗敦化之本哉?今执事职居巡抚,声教本原之地,尤所当谨。如蒙转达朝廷,申明卧碑事例,令天下学校奉卧碑,筑亭立于明伦堂前,每月朔朢,令提调官率师生行礼碑下,讲读一过。如遇监察御史入学,责令师生黙诵,如不能记忆者,宜实时罢黜。如此则法立而人得有所遵守,令行而不至为空文矣。

译一、乡饮酒礼大大违背了本意。我私下想,古人有话说:“礼和食哪一个重要?”回答说:“礼重要。”食物是用来养生的,礼是用来节制欲望的。如果只顾求得生存,而不知道用礼来节制和规范,那么同禽兽又有什么区别?所以古代君子宁可饿死也不吃不义之食,不就是因为这个吗?恭敬地想,圣朝创立天下乡饮酒礼,本意是想把百姓引入善道,使他们知道长幼的秩序,辨识贤愚的区别,亲眼看见礼仪便警醒内心,从而受到激励而奋发。主管官员宣扬皇上的德意,应当严肃恭敬地办理此事,举行礼仪不在于菜肴酒食丰盛,只在于礼意是否勤恳笃实。尊敬贤者、敬养老人,关键在于选得其人;进退、作揖、谦让,都合乎节度,这样就可以了。我私下看到近年主管官员每年按时举行礼仪,既然菜肴果品的多少应有常数,所需费用本应全部由官府支出,不应烦扰百姓。如今却一牲一牢、一饮一食,无不向乡里摊派征取,稍有不合意,便怒形于色,加以鞭打。又如邀请贤者老人,本应尽到宾主之礼,来时迎接,归时送行,不敢怠慢亵渎。如今却只派一个差役拿一张纸票,既没有问候起居的话,也没有慰劳安抚的话,草草写个姓名,仿佛是在召唤仆役。何况被召来的人大多是没有廉耻之徒,不知自重,听到命令便急忙奔走,忙得不得空闲。至于入席之后,起身坐下没有常规,说话也没有分寸,实在不足以成为百姓观感并受激励奋发的榜样,反而使有见识的人在旁边偷偷发笑。如果把这看作只是供给饮食的事务,那么圣朝创立这种礼仪的本意究竟在哪里呢?大人如果承蒙俯听我的愚见,转达朝廷而通行天下:第一,用以明确礼和食的轻重;第二,务求尊贤敬老并选得其人;第三,重视邀请接待的礼仪;第四,严格禁止摊派征取。这样才可以不失创立此礼的本意,而风俗也可以淳厚如古代圣贤劝善惩恶、教化百姓的道理,或许就相合了。一、养济院和旌善亭名实不相副。我私下认为,天下的事情有的看似缓慢而实际紧急;文王施行仁政,必定急切办理无所告诉的人;尼父谈论军队和粮食,首先强调的是取信。如果不是圣人仁德和智慧都达到极致,哪里能知道这是施政的首要事务呢?恭敬地想,圣朝的制度首先把天下鳏、寡、孤、独、笃废、残疾的人,以及义夫、节妇、孝子、顺孙视为最紧要的事务,必须设立养济院,使困顿无依的人能够保全性命;必须设立旌善亭,使行善的人能够留下名声和事迹。这是先圣后圣共同遵循的道理。为什么近来天下主管官员大多不能体察圣心、恭敬遵行圣上的德意,在这两件事上往往只是做空洞的文饰、准备一些应故事的设施?比如昆山县一县,养济院收养的人不过十几人而已。我曾看见道路之间,有些人脚不能走、手不能举、口不能说、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见,严冬酷寒中赤脚哀号乞讨的数也数不清。圣朝一视同仁,远近没有区别,一个人无所安置,就说是我的罪过,难道一个县这样大,应该受到敬重和怜恤的只有这十几个人吗?大概是因为主管官员吝惜出纳,而下级又屈服于权势,百姓不能自行申诉。又如各处州县没有不设旌善亭的,但我也曾到那里查看,不过是空空的一座亭子罢了。十户人家的小邑尚且必有忠信之人,难道堂堂大县中,孝义之人竟一个两个也没有可记载的吗?由此说来,养济院和旌善亭的名与实能够相称吗?如今大人施行仁义之事勇于坚决实行,如果承蒙您转达朝廷、通行天下,凡遇到军民中鳏寡孤独、残废疾病而无所安置的人,都允许他们自行申诉,登记入官府户籍;将各处仓库积存的余布余粮,每月酌情施舍,不责令偿还;仍然禁止豪强武人侵扰虐害。凡有义夫、节妇、孝子、顺孙,足以劝导浅薄风俗的,都允许逐人上报,核查属实后大书详述,张贴在旌善亭内,依照条例存恤并给其家庭免除赋役;仍然考察主管官员能否办理,以此评定优劣。这样就可看出圣朝仁厚的政治不异于文王时代,而大人平日所蕴含的道理推行到政事之间,也没有失去圣门的深意。一、学校中的师生不遵守法令。我私下认为,法令已经确立却不遵守,就是违法;命令已经发布却不实行,就是空文。恭敬地想,圣朝建立学校,一是要造就人才,以供国家任用;二是要尊崇名教,使它成为风俗所归。所以旧制分条制定教令,刻立卧碑,恳切谆谆,实在是万世学校师生的规范。假使能够一一遵行,何必忧虑人才不能成就、风俗不能淳厚呢?无奈居于教师职位的人只知道趋附权势利益,不想着尽职;有的借祭祀之名抬高价格,贩卖猪羊;有的托称兴建修造而侵占邻近土地,栽种豆麦;有的放纵牲畜践踏田中庄稼;有的放出私人高利贷,加倍收取利息;有的出入州县,托请办理公事;有的钳制官吏,肆意逞威。积习成风,已经很久,以致学生无所畏惧,放纵恣肆,没有什么不敢做的。有的在大成殿前戏弄侮慢,有的在明伦堂上嬉笑调侃,甚至穿着亵衣夜间游荡街巷,品行卑劣的事迹明白传遍乡里。问他们诗书,茫然不能回答;考问疑难,又没有人知道如何应对。他们把卧碑上恳切的训诫放在墙下,当作顽石一样。实在是因为教师教导不严,没有值得取法的地方,所以才会这样。我愚见认为,礼义本应由贤者产生,如今反而由学校自己败坏。学生们习惯看到这种情形,假使侥幸考中科举、得到优良官职,我真不知道他们将拿什么作为侍奉君主、治理百姓、使风俗淳厚教化敦正的根本。如今大人任巡抚,正处在声教本源之地,尤其应当谨慎。如果承蒙您转达朝廷,申明卧碑的条例,命令天下学校奉行卧碑制度,在明伦堂前筑亭树立卧碑;每月朔日、望日,命提调官率领师生在碑下行礼,并讲读一遍。遇到监察御史入学,责令师生默诵;不能记忆的,应当立即罢黜。这样,法令确立而人们有所遵守,命令实行而不至于成为空文。

一牧民之任,当严按察。诩窃惟天生斯民,立之司牧。盖司者治之,牧者养之。斯民为天之赤子,天能生之,而不自治自养,故举而付于君。是以君斯民者,惟以生民苦乐,稼穑艰难为事。一民饥,甚于已饥;一民寒,甚于已寒。见恶必去,以其害民也;见善必用,以其济民也。一食必念农耕之勤,一衣必怜妇织之苦。奢侈不萌乎心,暴殄不及乎物。惧防农时,不敢轻有逸游;恐耗民财,不忍易有兴作。必施寛厚之政,以尽养民之方;必选忠厚之人,以授牧民之任,可不慎哉!奈何天下牧民之官,多不上体天心,惟徇已私。其视斯民疾苦,非特如越人视秦人肥瘠,抑又从而害之,以致乖气作而岁时歉,民不聊生,甚非圣天子惟恐失民心、违天命之意。今执事下临民情,休戚尤宜究心。如蒙出巡到处,若遇有司果有善政及果为民害者,随其轻重,信赏必罚,勿徇虚词浮誉以受其欺。必须旁询密察,以期得其实。更乞转达朝廷,凡授民牧之任,必须慎选其人;凡经犯贪污刻薄之徒,不得复有滥受。如此则民心悦而四海无虞,天意得而万福骈集矣。

一风宪出按,宜禁私谒。诩窃惟古人有言:有守者可以执宪,无私者可以闲邪。盖所以先自治而后治人,未有已不正而能正人者也。圣朝稽古建官,创立内外风宪之职,以托耳目之寄,维持纲纪,甄别善恶,震肃百僚。自非守正无私者,岂能当此重任哉?其居内也,必蹇蹇谔谔,正色立朝,如风霜之严厉,如鵰鹗之无偶。虽王公大人之贵,不敢有所屈,俾咸知惧,以屏息其邪心。其在外也,威名所及,必使豪横望风摄伏,奸宄闻声逃遁。虽遐陬远域,千里之外,莫不知有国家法度之不可犯。如是乃为不忝风宪之任矣。诩窃怪比年,尝任京官丁忧省亲及承差遣便道还乡者,每遇风宪官出按所在,必三五成羣干求谒见。其风宪官不知自重,往往与之笑谈饮啜,移时方退。次日则躬造各家以答礼意,甚至有甘为屈膝以拜其妇人。其京官因有所恃,或纵不肖子弟肆横于乡里,小民畏其势焰,吞声饮恨,顺受其害。亦有等奸黠豪右之人,身犯刑宪,自知不免,闻知某京官与某风宪交往情熟,不惜货财以托请求,遂至颠倒是非,挠乱典则。亦有风宪官本不知情,被人假形托迹,因而胁取犯者财贿,以污名节。虽无慊于本心,亦何可不致谨于疑似?今执事禁革奸弊,在所必为。如蒙转达朝廷,申明宪纲事例,使内外之居斯任者有所持循,深体实行,则法度正而朝廷尊,奸慝屏而寃滞申矣。

一、东南水旱,必须预防。诩窃惟天时水旱,何代无之?人事堤防,从古而有。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圣朝自洪武年间,东南田地高下不一,雨多忧涝,晴多惧旱。频年河港湮塞,岸塍摧圮,无所资其灌溉注泄,遂至永乐三年大水,十四年大旱,人民流离,饿殍盈路,税粮逋负,盐贼横生。朝廷忧之,特遣大臣专督东南水利,是以连年田地颇得成熟,人民颇得聊生。近来渐觉疎慢,各州县虽设治农之官,而无治农之实,一切文具茍且,反生扰害。倘一旦或有水旱,恐不能无永乐三年、十四年之患。执事如蒙听纳愚言,审处专一经畧水利,勿事虚文,务求实效,则灾未至而有以备之,而流离盗贼之患不足忧矣。

一澄汰冗卒以养精兵。诩窃惟兵贵精而不贵多,此先达之至论也。人生年自四十以上,精力盛强,志气刚锐,立功建事,惟在此时。至年五十,则肢体憔悴,形神衰惫。迨乎六十,则耳聋目瞶,疾病交攻,其事将理之不暇,况望其用哉。今天下之兵,精冗率相半,使省冗者之食以资精者之用,使无父母妻子冻馁之忧,而一意练习以图事功,则兵为有用而食亦有余。若一概视之,精冗不分,甚非经常之道。执事如蒙转达,乞命知兵会同百司商榷此道,合无将天下军分为三等:其精壮军士为一等,别委能事官一员专一习练,周岁月粮得以全支。仍令天下清军御史往来程试能否,如有不称,罪坐职掌。其年二十以下,五十以上者为一等,除巡营唱号把闗守门及一应优轻杂作外,俱拨附近多余田地,量力强弱与田肥瘠给与屯种,收其子粒上仓,以备精兵粮饷。仍禁管屯监收官员不得妄有科扰,或遇凶年,得照民间事例处置。其年六十以上并疾病无用者为一等,有丁则取以备伍,无丁则放之为民,听其依亲住活。仍将所请粮饷加给精兵器械衣装费用。如是不惟军食常足而兵为有用,抑且存恤老稚,使各得所,亦庶几夫九经称事之意矣。

译一、治理百姓的任职,应当严格考察。我私下认为,上天生育这些百姓,为他们设置主管和牧养的人。所谓司,是治理;所谓牧,是养育。这些百姓是上天的赤子,上天能生育他们,却不能替他们自治自养,所以把他们交付给君主。因此,做这些百姓君主的人,只应把百姓的苦乐、农耕收获的艰难作为事务。一个百姓挨饿,比自己挨饿还要难受;一个百姓受寒,比自己受寒还要难受。看见恶人一定除去,因为他会危害百姓;看见善人一定任用,因为他能救济百姓。吃一顿饭必定想到农民耕作的辛劳,穿一件衣必定怜惜妇女纺织的艰苦。奢侈的念头不应萌生,暴殄天物不应发生;担心妨害农时,不敢轻易逸游;害怕耗费民财,不忍随意兴建工程。必须施行宽厚的政令,以尽到养育百姓的方法;必须选用忠厚的人,交付治理百姓的职任,怎么能不慎重呢?无奈天下治理百姓的官员,大多不能体察上天的心意,只是一味顺从自己的私心。他们看待百姓的疾苦,不仅像越人看秦人的肥瘦那样漠然,反而还进一步加害百姓,以致乖戾之气产生而年岁歉收,百姓无法生活,这实在违背圣天子唯恐失去民心、违背天命的心意。如今大人亲临民间,百姓的安危祸福尤其应当用心考察。如果承蒙您出巡到各处,遇到主管官员确实有善政,或确实危害百姓的,应当按照轻重,确实奖赏、一定惩罚,不要听信空洞言辞和浮泛声誉而受到欺骗。必须从旁询问、秘密察访,以求得到真实情况。还请求您转达朝廷,凡是授予治理百姓职任的,必须慎重选择人选;凡是曾犯贪污刻薄之罪的人,不得再被滥行授职。这样,民心喜悦,四海就没有忧患;上天的意旨得到满足,万种福气也会一齐到来。一、风宪官出巡按察,应当禁止私下拜谒。我私下认为古人有话说:有操守的人才可以执掌宪职,没有私心的人才可以禁绝邪恶。这是因为要先治理自己,然后才能治理别人;没有自己端正而能端正别人的。圣朝考察古制设置官职,创立内外风宪之职,把听察和监察的寄托交给他们,维持纲纪,辨别善恶,震慑整肃百官。如果不是守正无私的人,哪里能够担当这种重大职任呢?他们在朝廷任职时,必定勤勉直言,正色立于朝堂,像风霜一样严厉,像雕鹗一样不与凡鸟为伍。即使王公大人的地位尊贵,也不敢有所屈服,使所有人都知道畏惧,从而收敛止息邪念。他们在外任职时,威名所到之处,必定使豪强横暴之徒听到风声便畏惧屈服,使奸邪盗贼听到声威便逃窜。即使偏远角落和遥远地域,千里之外,也没有不知道国家法度不可触犯的。这样才算没有辱没风宪之职。我私下奇怪,近些年来,曾任京官而因丁忧回乡省亲,或接受差遣后顺路还乡的人,每当风宪官出巡按察到当地,必定三五成群地求见拜谒。那些风宪官不知自重,往往同他们谈笑饮食,过了很久才离开。第二天又亲自到各家回拜,甚至甘愿屈膝向他们的妇人行礼。那些京官因为有所倚仗,有的纵容不肖子弟在乡里横行;百姓畏惧他们的势焰,只能忍气吞声、含恨承受其害。也有一些奸猾的豪强,自己触犯刑法,知道不能免罪,听说某京官和某风宪官交往亲密,便不惜财物托人请求,于是颠倒是非,扰乱典章法则。还有风宪官本来并不知情,却有人假借他们的名义、托称他们的关系,因而胁迫犯事者索取财贿,玷污他们的名节。即使没有违背本心,难道不更应该对容易引起嫌疑的事情谨慎吗?如今大人禁革奸弊,是一定要做的事。如果承蒙您转达朝廷,申明风宪纲纪的条例,使内外担任此职的人有所遵循,并深切体察而实行,那么法度就会端正,朝廷就会尊严;奸邪就会被屏除,冤屈和积滞也会得到申理。一、东南的水灾旱灾,必须预先防备。我私下认为,天时造成的水旱灾害,哪个朝代没有?人为修筑堤防,自古以来就有。凡事预先准备就能成功,不预先准备就会失败。圣朝自洪武年间以来,东南田地高低不一,下雨多便担忧水涝,天晴多便害怕干旱。连年河道港汊淤塞,堤岸田塍毁坏,不能凭借它们灌溉和排泄,于是到了永乐三年发生大水,永乐十四年发生大旱,百姓流离,饿死者遍布道路,税粮拖欠,盐贼横行。朝廷为此忧虑,特意派遣大臣专门督办东南水利,因此连年田地大多获得成熟,百姓也大多能够勉强生活。近来渐渐变得疏忽怠慢,各州县虽然设置了治理农事的官员,却没有治理农事的实际,处处只是敷衍文具、苟且应付,反而产生扰害。倘若一旦发生水旱灾害,恐怕不能没有永乐三年、十四年的祸患。大人如果承蒙听取并采纳我的愚见,慎重专一地筹划水利,不要从事虚文,务求实际成效,那么灾害尚未到来便有办法防备,流离和盗贼的祸患也就不值得忧虑了。一、裁汰多余的士卒,以供养精锐部队。我私下认为,军队贵在精锐而不贵在数量多,这是前代贤达的至论。人到了四十岁以上,精力旺盛强健,志气刚健锐利,建立功业成就事业,正在这个时候。到了五十岁,肢体便憔悴,形体精神衰惫;到了六十岁,便耳聋眼昏,疾病交相侵袭,连治理自己的事情都来不及,何况希望他们作战任用呢?今天下的士兵,精锐和多余的约占一半。如果省下供养多余士卒的粮食,用来供给精锐士卒,使他们没有父母妻子受冻挨饿的忧虑,专心训练以谋求功业,那么军队就能有用,粮食也会有余。如果一概对待,精锐与多余不加区别,实在不是长久之道。大人如果承蒙转达,请求命令知兵官会同各部门商议这一办法:不妨把天下军队分为三等。精壮军士为一等,另行委派一名能干的官员专门训练,全年按月发给的粮食应当全额支给。仍命天下清军御史往来考核测试其才能;如果不称职,便由主管官员承担罪责。二十岁以下、五十岁以上者为一等,除巡营、报号、守关、守门以及一切优待轻省的杂役外,都拨给附近多余的田地,根据体力强弱和田地肥瘠分配屯种,收取粮食缴入仓中,以备精兵的粮饷。仍然禁止管理屯田、监收粮食的官员擅自摊派扰民;如果遇到荒年,允许按照民间的事例处置。六十岁以上以及有疾病、没有用处的人为一等;有成年男丁的,征取男丁补充军伍;没有男丁的,放回成为百姓,听凭他们依附亲属居住生活。仍然把原来请求的粮饷增加给精锐部队,用于兵器、衣装等费用。这样不但军粮常常充足,军队也有用,而且还存恤老弱,使各人都有安置,也差不多合乎所谓九经各得其宜的意思了。

一官军运粮费用苦楚。诩窃惟善为政者,欲尽人力之用,当念人情之艰。本朝洪武年间,官军海运粮储,涉歴风涛,性命不保,却欢忻鼓舞而不以为难者,盖为官为造船,不吝赏赐,家支廪饩,行有裹粮,既无父母妻子冻馁之忧,又无一应麻油木铁需索之苦。及至回船之日,又有已资贸易,随路土产,得以赡家,所以虽蹈不测之渊,死而无悔。近年里河运粮,去危就安,本以便益,然军士反加愁苦,不若海运之欢忻者,盖由官无赏赐,粮不全支,加以造船所需费用百出,盘洪过闸,剥浅遭风,日夜劳苦,不得少息。比及抵仓之日,监收官员人等,又复刁蹬取索,停留旷日,或遇风雨,在仓覆盖狼籍,耗折又责陪补,所得行粮,计其口实,费用十不及一,所以不免假贷倍偿,计息经年累月,力不得纾,甚有夫朝出门,妻子暮即求乞者,又有计无所出,甘于自经以就死者。比之海运,十倍其难。运军苦楚如此,执事于军民痛痒,举若切身,如蒙转达朝廷,得照民间运粮事例,将各处州县义役仓场并积出余米,省节浮费,每岁量船大小,给与价值,常令有余,责令官军自行打船修整,及运粮官员军士加给按月俸粮,勿以折色得以全支,仍禁各仓监收官员人等,如遇粮舡抵仓,随到即收,毋得刁蹬取索,停留旷日,违者治罪。如此则军力得以少纾,而执事所以爱恤军民之意,益昭昭矣。

一官军屯田子粒繁重,诩窃惟圣朝创立官军屯田,一以藉其子粒,二以自给月粮,诚为两便。然其中艰难苦楚,有不可胜言者。盖常例每军种肥田则十二亩,瘠田则十五亩,俱科子粒六石上仓,余者抵给本身周岁月粮,每月八斗,计米九石六斗。其给与之田,或远在百里外,或七八十里外,跋涉往来,动辄经日。况其田高低不一,水旱不时,较之中岁,仅可得米八石之数。除工费本力外,抵还官数,常恐不及已身周岁月粮,夫复何望?及至上仓之日,搬运损折,所费不少。忽遇歉收之年,尤更狼狈,是以不免迫于冻馁,强者敢于触法为非,弱者甘为沟瘠以死。如是之情,诚可怜悯。愚以为军民一体,比者朝廷既念天下农作之难得,减粮额十之二三,而屯田之卒比之农夫,又何异哉?特上人虑未之及尔。今执事军民利病,无不轸念,如蒙转达朝廷,乞为量加优恤,或官给与本力,或増与田亩,或轻减其子粒,随宜处置,则上不嫌于取盈,下不忧乎受害,而圣朝一视同仁之政,无所偏矣。

一官军俸禄不足养赡,诩窃惟常人之情,食不足则力不齐,恩不浃则心不固。今天下管军官员不事耕织,惟仰衣食于俸禄,近年以来例不全支,加以获罪住给,人口数多,日用不周,父母妻子啼饥号寒之声不絶于耳。自非铁心,鲜不为动,是以不顾廉耻,不恤法度,或诈取人财,或刻减军饷,甚至有公服冠带,甘为卑辞下气,倚人门墙以乞升斗之粟、把握之薪者。设有缓急差遣,置之死地,将何所固其心而尽其力哉!今执事于一夫失所,尚形惨戚,况乎此辈所系尤重者乎?如蒙转达朝廷,乞为念其至情,审其大体,按月俸粮得以全支,必使衣食饱暖,生死无憾,然后责之以礼义,威之以法度,作奸犯科者不使侥幸获免。如此则不失国家报功之意,而徳威兼举,心可固而力可尽矣。

一、各处有司擅兴土木,诩窃惟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此先圣之格言,为政之要务也。近年有司往往擅兴土木,营不急之务,科率役使,动经旬月,费用不赀,疲力损财,莫甚于此。愚以为,此财此力,非出于官员之已有,实出于小民之身家。若使移于稼穑耕作之间,则其补益岂小?今执事除蠧救民,如蒙转达朝廷,通行禁治。凡天下官府有所兴造,自非申奉朝廷区处,一毫一厘不得妄科,一军一民不得妄使。敢有违者,必罚无赦。如此,则小民得安其业,而遂其生矣。

译一、官军运粮的费用使人困苦。我私下认为,善于治理政事的人想尽量发挥人的力量,应当想到人情的艰难。本朝洪武年间,官军从海上运输粮食,经历风涛,性命难保,却欢欣鼓舞而不以为难,这是因为官府负责造船,不吝惜赏赐;家中供给廪饩,出行时有裹粮,既没有父母妻子受冻挨饿的忧虑,也没有各种麻油、木料、铁器的索取之苦。等到回船之日,又已经资助他们做贸易,沿途土产也可携带,能够用来养家,所以即使踏入不可测的深渊,死了也没有悔恨。近年改为从内河运粮,离开危险趋向安全,本来是为了便利,但军士反而更加愁苦,不像海运时那样欢欣,这是因为官府没有赏赐,粮食也不能全额发给,再加上造船所需费用百般索取,经过盘洪、过水闸、剥浅、遇风,日夜劳苦,不能稍稍休息。等到抵达粮仓,监收官员等又百般刁难索取,使他们停留多日;遇到风雨,仓中覆盖杂乱,粮食损耗折失又责令赔补。所得的路费计算实际口粮,所给费用十份还不到一份,所以不得不借贷并加倍偿还,计息年复一年,力量无法舒展;甚至有丈夫早晨出门,妻子儿女当天傍晚就出去乞讨的,还有无计可施,甘愿自缢求死的。同海运相比,困难增加了十倍。运粮军士的苦楚如此,大人对军民的痛痒都像切身感受一样。如果承蒙您转达朝廷,能够按照民间运粮的事例,把各处州县义役仓场以及积存的余米拿出来,节省浮费;每年按照船只大小发给价钱,常常使其有余;责令官军自行造船修整;并给运粮官员和军士增加按月发放的俸粮,不要折成其他物品,要全额发给;仍然禁止各仓监收官员等刁难。遇到粮船抵达粮仓,随到随收,不得刁难索取,使其停留多日,违者治罪。这样军队的力量就能稍稍得到缓解,而大人爱护体恤军民的心意也会更加明显。一、官军屯田缴纳的粮食过重。我私下认为,圣朝创立官军屯田,一是借以收取粮食,二是用来自己供给每月的粮饷,实在是两全其美。然而其中的艰难困苦,无法尽述。按通常规定,每名军士种肥田十二亩,种瘠田十五亩,都要征收粮食六石入仓,其余部分抵作本人一年的月粮;每月八斗,合计米九石六斗。所分给的田地,有的远在百里之外,有的远在七八十里之外,来回跋涉,动不动就要花费数日。何况田地高低不一,水旱又没有定时,与中等年景相比,最多只能收得八石左右的米。除去劳作费用和自己的本钱,抵偿交给官府的数目,常常还害怕达不到本人一年的月粮,哪里还敢有什么指望?到了缴粮入仓的时候,搬运损耗,费用也不少;忽然遇到歉收之年,更加狼狈。因此不得不被冻饿所迫,强壮的人敢于触犯法律作奸犯科,弱小的人甘愿死在沟壑之中。这样的情形,实在值得怜悯。我认为军民本是一体,近来朝廷既然体恤天下农民耕作的艰难,把粮额减去十分之二三,那么屯田士卒与农夫相比,又有什么不同呢?只是上级没有考虑到罢了。如今大人对于军民的利弊无不挂念,如果承蒙您转达朝廷,请求酌量加以优待抚恤,或者由官府供给劳作本钱,或者增加田亩,或者减轻其应缴粮食,酌情处置。这样,上面不必担心收取不足,下面也不忧虑受到伤害,而圣朝一视同仁的政策就没有偏失了。一、官军俸禄不足以养活家属。我私下认为,普通人的常情是,食物不足,力量就不能齐整;恩惠不能普遍周到,人心就不能稳固。如今天下管军官员不从事耕织,只能依靠俸禄取得衣食,近年以来按惯例不能全额发放,又因获罪而停发俸禄,家中人口很多,日常用度不能周全,父母妻子啼饥号寒的声音在耳边不断。若不是铁石心肠,很少有人不为之动心。因此他们顾不得廉耻,也不顾法度,有的诈取别人财物,有的克扣军饷,甚至穿着公服、戴着官帽,甘愿用卑微言辞、低声下气地倚靠别人门墙,乞求一升一斗粮食、一把柴薪。假如有紧急差遣,把他们置于死地,又凭什么使他们坚定心志、竭尽力量呢?如今大人对于一个人无所安置尚且显出悲惨忧戚,何况这些人的关系尤其重大呢?如果承蒙您转达朝廷,请求体念他们最真实的情状,审察国家大体,按月俸粮全部发给,务必使他们衣食饱暖,生死没有遗憾,然后再用礼义要求他们,用法度威慑他们;作奸犯科的人不得侥幸免罪。这样就不会失去国家报答功劳的本意,恩德和威严一并施行,人心可以稳固,力量也可以尽情发挥。一、各处主管官员擅自兴建土木工程。我私下认为,节省费用而爱护人民,使百姓按照农时劳作,这是先圣的格言,也是治理政事的要务。近年主管官员往往擅自兴建土木,经营不急需的事务,摊派征发、役使百姓,动辄持续十天半月,费用不可计数,使民力疲惫、财产损失,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我愚见认为,这些财力并不是官员原有的,实在是出自百姓的身家。如果把它们转用于农耕种作之间,补益难道会小吗?如今大人除害救民,如果承蒙您转达朝廷,通行禁令加以治理:天下凡有官府兴建工程,除非申报并奉朝廷安排,否则一丝一厘也不得妄自摊派,一个军人一个百姓也不得妄自役使。胆敢违犯的,必定惩罚,决不赦免。这样,百姓便能安定地从事自己的产业,完成自己的生活。

一差出官员酷用刑罚,诩窃惟圣朝制律,五刑之外别无他施。笞杖之刑必较大小,盖所以重民命,戢奸暴也。近者差出官员,往往不循礼法,喜怒由已肆逞刑威,将无罪之人纂夹耳鼻,剪拔须发,创为三汤两割,七八不闲之号,遂至棰楚之极,使人痛不能禁,粪溺俱出,逼令食之无余。或有尽烧其裳衣,使之裸形而奔走,使人神魂飞越,莫知所措。酷暴如此,何罪不承?远近转相仿效,以至乡里豪夺之人,亦设此具以虐良善。且如男女帷簿不谨,在上之人厚宜自责,由我教化不明,即不得已,自宜遵正科条断,岂可画其眉目,裸其形体,簮其花朶,昭示通衢,使市井小人千百成羣,聚观喧笑?非戒淫也,实诲淫也,此何理哉?又如正法妇女有罪,坐其夫男,此朝廷令典,忠厚之至,所以曲全廉耻。今乃男子被挞,或得隔其裳衣;妇女受笞,必使露其肌肉。观其举措如此,则其淫忍可知。又如犯法宜明正其罪,岂可罚使出银出粟,以资妄费,而使得幸免?若然是以朝廷之法为吾易银易粟之具也?有孤圣朝钦恤之意,抑且斵丧元元之心。执事如蒙转达朝廷,乞为申明洪武年间非法用刑旧制,通行禁治。凡差出官员本分之外,不得干预有司杂事,违者罪之。庶几民无横忧,官无酷政,而朝廷仁厚之泽流行于天下矣。

一官员馈■〈飠尽〉科索损民诩窃惟小民生理惟事农业终岁勤劳所得有限,且如秋成之际,一以输纳官租,二以补偿私债,加以婚丧吊庆、户役疾病费用之外,所余者能几?甚至严霜凛雪,无袴无履而忍冻一冬者,又有寒冷之极,呻吟至晚而不得一寐者,又有暑月无帷,终夜达旦,苦膏血以饫蚊■〈亡上虫下〉之腹者,又有官府逼迫,计无所出而甘鬻妻孥者。奈何为民父母,一不之问?但见有等官员,或因干办公事经过谒见,或因丁忧秩满、贡举起程往来干觅,却乃厚加馈■〈飠尽〉原其心不过欲得其欢心,以为他日倘居要路,或可得其称誉荐拔、脱罪解纷之助而已。问其所馈■〈飠尽〉之物,既非出于官员儿耕女织之所致,无非刻薄小民脂膏科索而得之。愚以为尊贵之人,地位清高,岂知苍生之苦哉?执事视民如子,惟恐伤之。如蒙转达朝廷,通行禁治,不惟小民得以免横敛之害,而朝廷亦得以杜其交结蒙蔽之私矣。

一官吏犯法不当赎罪。诩窃谓:无知而犯法者,情或可恕;明知故犯者,罪不可容。书不云乎?“眚灾肆赦,怙终贼刑。”钦惟圣朝创立运粮赎罪之条,本以哀矜小民无知误触刑宪而设,非故欲自弛其法而利其财也。近者不才官吏,往往慿藉仁恩,明知故犯,敢于为恶。及至事觉,亦得随例赎罪。其所费者,原非已出,多系倚势奸民出财营救。既赎之后,益知财能救死,贪污愈甚。继以奸民倚其营救之徳,违法暴横,凌虐小户。其官吏因而受其箝制,拱手听顺,莫敢如何。苍生何罪,受其荼毒!今执事洞察人情,宜转达朝廷,通行天下掌刑衙门:但有官吏犯法,不得随例赎罪,一以科论,如律罢降职任,不使腼然无耻复居民上。则奸吏知惧,而小民获安,可以激励将来矣。

译一、差遣出外的官员滥用酷刑。我私下认为,圣朝制定法律,五刑之外没有其他刑罚。笞刑和杖刑也必须比较大小轻重,这是为了重视民命、制止奸恶暴行。近来差遣出外的官员往往不遵循礼法,任凭自己的喜怒,肆意施展刑威;把无罪的人用夹具夹住耳朵鼻子,剪掉拔掉胡须头发,创制所谓三汤两割、七八不闲等刑罚名目,终于施加极端的鞭笞,使人疼痛难忍,屎尿都流出来,还逼迫他吃下而不许剩余。有的把他的衣裳全部烧掉,使他裸体奔走,使人神魂飞散、手足无措。酷虐暴烈到这种地步,什么罪不承认?远近相互仿效,以致乡里的豪强掠夺者也设置这些刑具来虐害善良百姓。比如男女闺房关系不谨慎,上级的人本应深切自责,因为是我们的教化不明;即使不得已,也应当依照正当条例判决,怎么可以画花眉目,使其裸体,给他簪上花朵,公开示众于交通大道,让市井小人聚集成百上千,围观喧笑?这不是戒止淫乱,实际上是在教导淫乱,这是什么道理?又如依照正法,妇女有罪而连坐丈夫,这是朝廷的法令,极其忠厚,是为了委曲保全廉耻。如今却是男子受鞭打,有时还允许隔着衣裳;妇女受笞打,却一定要使她露出肌肉。看他们这样处置,便可知道他们淫乱而残忍。又如犯法本应明白公正地判定罪行,怎么可以罚令犯人拿出银钱粮食,用来供给妄费,从而使他侥幸免罪?如果这样,岂不是把朝廷的法令当作替自己换取银粮的工具吗?这既辜负了圣朝敬重怜恤百姓的心意,又损害了百姓的生存意志。大人如果承蒙转达朝廷,请求申明洪武年间关于非法用刑的旧制,通行天下加以禁止治理。凡差遣出外的官员,除本职范围之外,不得干预主管官府的杂务;违犯的治罪。这样或许百姓没有横来的忧患,官府没有酷虐的政事,而朝廷仁厚的恩泽流行于天下。一、官员馈赠饮食而摊派索取,损害百姓。我私下认为,百姓谋生只靠农业,一年到头辛勤劳作,所得有限;比如秋收时,一要缴纳官府租税,二要偿还私人债务,再加上婚丧吊庆、户役、疾病等费用之外,剩下的还能有多少?甚至有人在严霜大雪中没有裤子没有鞋,忍受一整个冬天的寒冷;有人寒冷到了极点,呻吟到天晚也不能入睡;有人暑月没有帷帐,整夜直到天明,忍受着用自己的膏血来饱喂蚊虫;有人受到官府逼迫,无计可施,只好甘愿卖掉妻子儿女。为什么作为百姓父母官的人,竟一点也不过问?只见有些官员,或因办理公务经过前来拜见,或因丁忧、任满、贡举起程,往来求取,却厚厚地馈赠饮食;他们的本意不过是想取得官员欢心,以为日后如果官员身居要职,或许可以得到他的称誉、推荐提拔,或者在脱罪、调解纠纷方面得到帮助罢了。问这些馈赠饮食的物品从何而来,既不是官员儿女耕织所得,无非是刻薄百姓、摊派索取民脂民膏得来的。我愚见认为,尊贵之人地位清高,哪里知道百姓的苦处呢?大人却把百姓看作子女,唯恐伤害他们。如果承蒙您转达朝廷,通行天下加以禁止治理,不但百姓能够免除横征暴敛的祸害,朝廷也能够杜绝官员私下交结、蒙蔽上级的行为。一、官吏犯法不应当允许赎罪。我私下认为,不懂法而犯法的人,情理上或许可以宽恕;明知故犯的人,罪行不可宽容。《尚书》不是说过吗?“因过失造成灾害,可以宽赦;如果倚仗旧恶而终不悔改,就要以刑法惩治。”恭敬地想,圣朝创立运粮赎罪的条例,本来是怜悯百姓因无知而误触刑法,并不是故意放松法令、谋取钱财。近来不才的官吏往往凭借仁恩,明知故犯,敢于作恶。事情败露后,也能够依照条例缴纳钱粮赎罪。他们所支付的费用原本不是自己出的,多是倚仗权势的奸民出钱营救。赎罪之后,更加知道钱财能够救命,贪污也更加严重。接着奸民又倚仗营救官吏的恩德,违法横行,凌辱虐待小户。官吏因此受到他们钳制,只能拱手听从,不敢怎样。百姓有什么罪,要承受他们的荼毒!如今大人洞察人情,应当转达朝廷,通行天下掌刑的衙门:凡有官吏犯法,不得依照惯例赎罪,一律定罪论处,按照法律罢免或降职,不使他们厚着脸皮、毫无羞耻地再次居于百姓之上。这样奸吏知道畏惧,百姓得到安宁,也可以用来警戒和激励后来的人。

一清理田粮未惬公道,窃惟天下之事,欲求久而无弊,惟在公而无偏,必顺人情乃可惬公道。譬犹权衡之称物,一毫一厘有所低昂,欲人无议其后不可得也。以此言之,为政者岂可徒矫一时之见而忽后日之患哉?窃见洪武年间,苏州府有同知宋信,取勘昆山县荒闲田野,足民衣食而已,初无害人之意。盖由本官但知其一不知其二,既受之后,奈何田段散远,高下不同,甚至有额无田,虚包粮税,民力不胜,往往流离转徙,祸及邻里。四十余年,反为民害,怨声载路,莫不曰:“宋信不重民命,惟务聚敛,使吾民忘家失业,流毒至此哉!”幸蒙执事洞知民瘼,欲革前弊,特赐清理,若老若小,罔不欢感,以为回病势于将死之时,续缕息于欲絶之际。奈何任事之人,昧于大体,务于小察,不深体执事惓惓体国忧民之意,人情不能无疑。且如两家之田,连坵接亩,一盈一亏,既曰清理,则当剖彼之盈补此之亏。今乃以亏者则谓之旧因而积年赔纳之数不得议减,盈者则谓之积出而新立科取之额,甚至将原量一定之数再三改易翻誊。斯门一开,奸弊百出。若曰于心无愧,则其旧日封圻藁籍自宜存之于官,以备叅考,何乃悉付诸火以灭其踪?遂使豪右得计,贫弱受害,物议喧腾。若当时诚得一二公平正大廉谨忠厚之人治之,有条理压服众心,不惟执事立法之初意可暴白于斯民,而高明盛徳不至为其所累矣。况又闻之道路,云官府欲将恩例入额役田槩増科额,民心皇皇,甚不能安。愚以为一之为甚,其可再乎?且斯民者,乃国家之所以为国家者也。究其衣食之艰,惟患输纳之重,朝廷深知如此,比年天下粮额得减十之二三,民感皇恩,沦浃骨髓。今之此举,若不深惟其后而遂必为之政,恐年深弊积,后人之怨今人者,亦犹今人之怨昔人也如。蒙俯纳愚言,乞虑厥始终,勿徇常见,而施其善处之道焉。则执事不徒为苍生之口碑于万斯年,而冥冥阴徳之报亦有归矣。

译一、清理田粮未能符合公道。我私下认为,天下的事情想求得长久而没有弊病,只在于公正而不偏私;一定顺合人情,才可以符合公道。譬如用秤衡量物品,哪怕一毫一厘有所高低,想让人事后不议论,是不可能的。由此说来,治理政事的人怎么可以只顾矫正一时的看法,而忽略日后的祸患呢?我私下看到,洪武年间苏州府有同知宋信,查勘昆山县荒闲的田野,只是想使百姓衣食充足,起初并没有加害百姓的意思。只是这位官员只知道其中一方面,不知道另一方面;田地收受之后,怎奈田段分散遥远、高低不同,甚至有额定税粮却没有相应田地,空自包纳粮税,百姓力量不能承担,往往流离迁徙,祸患还牵连邻里。四十多年下来,反而成为百姓的祸害,怨声充满道路,人们无不说:“宋信不重视民命,只顾聚敛,使我们百姓丧失家园和产业,流毒到了这种地步!”幸而承蒙大人洞察百姓疾苦,想革除以前的弊端,特意下令清理;无论老人还是小孩,没有不欢喜感激的,都认为这是在将死之时挽回病势,在气息将绝之际续接生命。无奈负责此事的人不明白大体,只务求琐细考察,没有深切体察大人拳拳报国忧民的心意,因此民情不能没有疑虑。比如两家的田地,田丘相连、田亩相接,一家有余,一家不足;既然说是清理,就应当拿那家有余的补给这家不足的。如今却把不足的说成旧日原因,历年赔纳的数目不得议减;把有余的说成积存出来的,又新立征取的数额,甚至把原来核定的数目再三更改、翻抄。这道门一旦打开,奸弊就会层出不穷。如果说这样做内心无愧,那么旧日划定的界限和簿籍本应留在官府,以备查考,为什么却全部交付焚烧,以消灭踪迹?于是使豪强得逞,贫弱受害,舆论喧腾。如果当时真能得到一两个公平正大、廉洁谨慎、忠诚厚道的人来办理,有条理地压服众心,不但大人立法的初衷可以向百姓说明白,大人的高明盛德也不至于受到牵累。况且又听道路传言,说官府想把恩例列入额定的役田,一概增加征收数额,民心惶惶,十分不能安定。我愚见认为,一次已经很过分,难道还可以再来一次吗?百姓正是国家所以成为国家的根本。考察他们衣食的艰难,只担心输纳负担太重;朝廷深知这一点,近年天下粮额得以减去十分之二三,百姓感受皇恩,深入骨髓。如今这项举措如果不深思其后果便一定要实行,恐怕年深日久弊病积累,后人怨恨今人,也会像今人怨恨前人一样。承蒙您俯身采纳我的愚见,请考虑这件事的始末,不要顺从通常的看法,而采取妥善处理的方法。这样,大人不只是万世之后仍会成为百姓口中的碑铭,冥冥之中的阴德报应也会有所归着。

一盐法禁令未能两全,诩窃惟古人有言:禁人之所必犯,法必不行。又闻仁人之御下,犹慈父母之于子女,其爱惟均,衣服饮食必须兼济。一有不惬,向隅而泣,为父母者其心得安耶?诩窃见近者执事钦承上命,深惩积年盐法不通之弊,重劳宏虑,立法禁止,且责州县能否以为殿最。诩愚以为盐法之所以不通,其弊非一。盖由官盐多杂灰土、牛粪等类秽污之物,色恶味劣,乡人乐于私盐之莹净,且负担往往到门求售,随物贸易,可或容賖,非特铢两饶足,抑无往返之劳。此盐法之所以不通者一也。数年以来,官府计口责纳盐钞,笞楚逼迫甚于星火,乡人无由得钞,不免将产畜、布帛、薪粟、麻麦加贱贸鬻,以救一时之急。既纳之后,徒为主收吏胥刻落肥家之利而已,官盐何尝有铢两之给还哉?此盐法之所以不通者二也。又若天下盐商引目,苦费本力,忘其父母妻子,经寒歴暑,忍饥受冻,远从千里边塞营中而得。奈何各处盐场拘于先后,恣意阻滞,至有二三十年守待不得支而甘于自弃者。此盐法之所以不通者三也。洪武年间,四品以上官员之家不得中盐,以侵商贾之利,近年往往见有盐商多称官下舍人,原其关支之际,不无凌压侵越,以致阻滞。此盐法之所以不通者四也。以此言之,固不可独责之于下矣。抑诩自童幼时,闻长老言,盐丁灶户类多穷苦,终岁勤动,父母妻子不得暖饱,惟仗余盐以活性命。古人有诗曰:「生女嫁盘瓠,誓莫近;嫁宋家亭,则其苦情久矣。」又若沿海卫所,近年军士粮饷例不全支,运粮造船耗折赔补,费用百出,每月所得八斗之粮,不充一索之费,饥寒切身,哀音满耳,是以忘其法禁,敢于负卖私盐。一日奔走,动经七八十里,所得微利不过四五十文,一家长幼待此为命。今执事必求令行禁止,则是絶其衣食之源,而使之就死地。愚以为此辈本非素知礼义之人,孰肯就道而死?万一困极祸出意外,弱者散而之四方,强者聚而为盗贼,放肆猖獗,以思快其所忿,而致居民不得安枕帖席。所得者小,所失者大,不无动劳执事措置规画之廑也。且夫州县之职,在乎分忧,固不当以细务而责其优劣。如古之抚字心劳、催科政拙者,岂可以为不肖而黜之乎?况今各处有司闻斯令之出,于是党结牙侩,益加夹杂,又将挑贩小民,预勒见钱,以为盐本,因而得以为肥家之利。其它生事科扰,非止一端,以致苦楚之极,举家哀号,无所控诉。则是法未及行,而民先受害。诩虽愚昧,未见其可也。圣天子爱恤军民,一夫失所,形于咨嗟,所以特令执事下临巡抚,务在敉寜。如鹾务细末,固非所急,乞为深惟大体,痛念至情,务求两全,勿徇一见。合无令各处出盐所在煎煑务从精洁,其盐丁灶户除该纳常额外,或有余盐,请得官为设务,专委公直廉谨众所信服者一士人主之。将各处仓库官粮并积出余米,一照民间价值,勿恃官势,两平收买,堆积遇有盐商来支,勿拘先后,无使经年守支阻滞,随到即给。如该场或有不敷,即将所关堆积余盐给与,彼此相资,诚为两便。仍乞申明洪武祖制,食禄之家不得中盐事例,以禁侵越。其沿海军士月给粮饷例得全支,或遇凶年,得照民例概施赈济。仍将近年小民纳过盐钞之盐,一一如数给还,勿吝出内,无使失信。如此则商贾流通,人得所养,民有余盐,私无所售,法不待立而自行,禁不待严而自止矣。

墓铭  沈鲁

译一、盐法的禁令未能两全。我私下认为,禁止人们必然要犯的事情,法令一定无法实行。又听说仁厚的人治理下属,就像慈爱的父母对待子女一样,爱护必须均等,衣服饮食都必须兼顾周济;一旦有一个不能满足,便面向墙角哭泣,做父母的心能够安宁吗?我私下看到,近来大人敬承皇上命令,深切惩治多年盐法不能通行的弊端,费尽宏大的思虑,制定法令加以禁止,并且责令州县以办事能否作为考核优劣的标准。我愚见认为,盐法所以不能通行,弊端不止一个。大概是因为官盐中多掺有灰土、牛粪等污秽物,颜色难看,味道恶劣;乡人喜欢私盐的洁白干净,而且私盐贩子往往挑着担子送到家门求售,可以随物交换,有时还允许赊欠,不仅盐的斤两宽足,也没有往返奔波的劳苦。这是盐法不能通行的第一个原因。数年以来,官府按人口责令缴纳盐钞,用鞭笞刑罚逼迫,比流星飞火还急;乡人无法得到盐钞,不得不把牲畜、布帛、柴草、粮食、麻麦低价交易出售,以解一时之急。缴纳以后,只不过成为主管收取的吏胥克扣、肥养自家的利益罢了,官盐哪里曾有一两半两发还给百姓呢?这是盐法不能通行的第二个原因。再说天下盐商所持的盐引盐目,都是辛苦耗费本钱,离开父母妻子,冒着严寒酷暑,忍饥受冻,远赴千里之外的边塞营中才取得的。可是各处盐场拘泥于先后次序,任意阻挠拖延,以至有人守候二三十年仍不能支取,最后甘愿自行放弃。这是盐法不能畅通的第三个原因。洪武年间规定,四品以上官员之家不得中盐,以免侵夺商人的利益;近来却常常有人看到盐商多自称是官府下舍人,推究他们办理关支盐引之际,不能没有凌辱压制、侵夺逾越的行为,因而造成阻滞。这是盐法不能畅通的第四个原因。由此说来,当然不能只责怪下面的人了。况且我从小就听长者说,盐丁、灶户大多贫苦,终年辛劳,父母妻子不得温饱,只能依靠余盐来维持性命。古人有诗说:“生女嫁给盘瓠,发誓不要接近;嫁到宋家亭,那种苦情就长久了。”再说沿海卫所,近来军士的粮饷按例不能全部发给,运输粮食、制造船只的损耗还要赔补,费用层层增加,每月所得八斗粮食,还不够一绳的花费,饥寒逼身,哀声满耳,所以顾不得盐法禁令,竟敢背负、贩卖私盐。他们一天奔波,往往走七八十里,所得微薄利润不过四五十文钱,一家老小都依靠这个维持性命。如今执事您一定要强求命令得到执行、禁令严厉禁止,那么就是断绝他们衣食的来源,使他们走上死路。我认为这些人本来就不是一向懂得礼义的人,谁肯走上绝路去死?万一困苦到了极点而发生意外祸患,弱者四散到各地,强者聚集起来成为盗贼,放纵猖狂,想借此发泄心中的愤怒,便会使百姓不得安睡安居。得到的利益很小,失去的却很大,也难免要劳烦执事您重新筹划处置。况且州县官的职责,在于替上级分忧,本来不应因琐碎事务来评定他们的优劣。像古代那些安抚百姓而劳心、催征赋税而政绩拙劣的人,难道可以因此认为他们不肖而罢黜吗?何况如今各处主管官吏听到这道命令发布,便结党勾连牙侩,越发从中夹杂,又将挑选贩运的小民,预先勒索现钱作为盐本,借此谋取肥家之利。其他借机生事、科派骚扰的事情不止一端,以至百姓痛苦到了极点,全家哀号,却无处申诉。这就是法令还没有施行,百姓却先受了害。我虽然愚昧,也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可取之处。圣明天子爱护体恤军民,不忍让一个人失去安身之处,因此发出咨嗟,特意命令执事您亲自巡抚地方,务必使其安定。至于盐务中的细枝末节,本来不是当前最急迫的事情,恳请您深思大局,痛切体察百姓的实情,务求两方面都得到妥善安置,不要拘泥于一己之见。是否可以命令各处产盐之地,煎煮盐务务必做到精细洁净;盐丁、灶户除应缴纳的固定数额之外,如果还有余盐,请由官府设立专门机构收管,专门委任一名公正、廉洁、谨慎、众人信服的士人主持。把各处仓库中的官粮以及积存的余米,完全按照民间价格,不凭借官府势力,以公平价格收买,堆积储存。遇到盐商前来支取时,不要拘泥于先后次序,不要让他们多年守候仍然受阻,随到随即发给。如果本盐场的储备不足,就把所关储的积存余盐发给他们,使双方互相资助,实在是两全其美。仍恳请申明洪武年间的祖制,禁止食禄之家中盐,以防侵夺越权。沿海军士每月所给粮饷,按例应当全部发放;如果遇到灾年,也应依照百姓的惯例普遍施行赈济。还请把近年小民缴纳盐钞后应得的盐,一一按数发还,不要吝惜出纳,使百姓不要失去信任。这样一来,商人流通,人人得到养活;百姓有余盐,私盐就无人购买;不必另立法令,事情自然会通畅,不必严加禁止,禁令自然会停止违法。墓铭  沈鲁

先生龚姓,讳诩,字大章,别号钝庵,世居苏之昆山娄县村。高祖讳荣祖,曽祖讳应春,祖讳徳新,父讳詧,字叔言。洪武戊午,应文学科,授岳州儒学正。妣王氏,宋参知政事绹之后。洪武壬戌十月十一日,生先生于岳州。叔言擢兵科都给事中,以事谪戍五开,时戍者不许偕亲属行。先生甫三岁,随母夫人归依外氏,而叔言讣音寻至。夫人守节不贰,纺绩给衣食,课子读书。先生性通敏,过目辄成诵,虽罹多故,于穷愁无聊中亦能自奋励,但尫羸孱弱,不任继先人戍远,乃敛膝授徒于乡三十年。母子更相为命,时军政督急,促补缺伍,县受文牒至四百七十。母夫人日夜刻励,用财以自卫,而堂兄瑀为之周旋维护,得缓行。宣徳间,因清理,俾戍附近,隶镇海卫籍。总督武公惟徳雅敬爱先生,尝令其子馈问安否。周文襄公恂如巡抚东南,先生挟策言二十余事,切中时病,举卫学教授不就。继后巡抚者亦皆有书论世务,所言不售,乃自赋云:「胸中有长剑,一日几回磨。」先生刚肠嫉恶,而言必以忠信孝友重,惜名检于子弟尤谆诲亲切。为文抑扬反复曲折详尽,读之愈繁而愈宻,尤长于诗。诗多闗风教,道民情好恶,而恻怛忠厚,有少陵忧恤之心焉。晚筑室于小虞浦,艺卉木蔬果,题为逸老庵,日以吟咏耕稼自娱,而声利纷华泊如也。年虽高而耳目聪明,矍铄徤步,出入未尝乗舆马,劳物力。一旦小有不安,顾左右谓曰:「吾将逝矣。」早跋涉艰危,劳苦万状,濒九死,幸获全遗骸于今日,复何憾?成化己丑正月癸未卒于正寝,享年八十有八。所著书若干巻,《野古集》若干巻。以老兵乏嗣,得免继补军伍。配胡氏,有懿行,再娶皆周氏,亦先卒。养女三人,壻周智、周常、倪允,而智壻刘伟,常二子雍、陆,与允二壻邵祖及雍子周文传,皆能继其医业。是年闰二月壬申塟鹿城。先茔之兆,武公与宗人阴阳训术,彦中为经理襄事。而邵祖之父曽生状行,请铭。余先君与先生中表兄弟,夙相契合,讲道谊终日,谈不厌。余尝闻其绪余,迄今犹能记忆,敢忘其陋,而辄为议谥。复铭其墓曰:蚤罹世故,多危疑;中更困伏,几不支。虽有利器,将安施?诗书之乐慰我饥,文章节义慰我悲。年垂九十,志不移。呜呼!先生后进师。

谥议

有明成化五年正月癸未,钝庵龚先生大章以疾卒于家,享年八十有八,无子。其宗人以敬暨阴阳训术彦中为营丧塟,塟于昆峰之南鹿城之下。而门生弟子相与议谥,以易其所以为名者,谋及余,且属以谥议。余谓士君子之行,义显而易见,为可名则人皆能言之矣。隐而难知者,无以纪其志,必资有识发潜启宻,使后人得以向慕,庶几其有不忘者存焉。先生自少出入行阵,冒死尽瘁,而不忘所自,犬马识其故主,言之未尝不哽咽流涕。然于穷途涸辙中,能自奋励,务为有用之学,匡济之才,屡见其所长,以干时用,卒亦知其莫能售也。乃敛锋锷,居恬易,以钝自处,读轩岐医药农圃树艺之书,为利人徇已之道,尚名检厚风化忠信孝义之谈,日不虚口。世方以利名得丧为荣瘁,先生语后进子弟曰:「女宜尽心于其亲,勿欺罔以窥禄。贫贱忧戚,命也,处之有道,在乎其人焉。无他为也,委顺而已。」此其行谊于谥法,寛容和平曰安,好廉自克曰节。夫虚中受益,从容宴如,和其气不迫于事,非安而何?衣疏食粝,苦学甘贫,纷其身不逾其志,非节而何?于是昆山逸老沈鲁题其窀穸之所曰「钝庵安节龚先生之墓」,佥曰宜哉。遂议谥,俾彦中子侄绂绶缙用刻于石,托外孙周雍守之。成化五年岁在己丑闰二月望日立。

传  王执礼

译先生姓龚,名诩,字大章,别号钝庵,世代居住在苏州昆山娄县村。高祖名荣祖,曾祖名应春,祖父名德新,父亲名詧,字叔言。洪武戊午年,应文学科中选,被授为岳州儒学正。母亲王氏,是宋代参知政事绹的后代。洪武壬戌年十月十一日,先生出生在岳州。叔言升任兵科都给事中,因事被贬谪戍守五开,当时戍守者不允许带亲属同行。先生才三岁,随母亲夫人回到外祖家依靠他们,不久叔言的讣告就传来了。夫人守节不改,靠纺织劳作供给衣食,督促儿子读书。先生天性通达敏慧,过目便能背诵;虽然遭逢许多变故,在穷困忧愁、无所寄托之中,也能自己奋发勉励。但他身体瘦弱羸弱,不能承担继承先父远戍的命运,于是屈膝在乡里授徒三十年。母子二人相依为命。当时军政催逼紧急,催促补充空缺的军伍,县里收到的文书竟达四百七十件。母亲日夜刻意勉励他,并花钱设法自我保护;堂兄瑀替他周旋维护,才得以暂缓前往。宣德年间,因清理军籍,令他改戍附近,隶属于镇海卫军籍。总督武公惟德一向敬重喜爱先生,曾让自己的儿子前往问候他的安否。周文襄公恂巡视东南时,先生带着策论陈说二十多件事情,切中时弊;朝廷举荐他担任卫学教授,他没有接受。此后历任巡抚,他也都写信论说世务,但所提意见没有被采纳,于是自己作诗说:“胸中有一把长剑,一天要磨好几回。”先生性情刚直,痛恨邪恶,说话必定把忠信孝友看得很重;尤其对于子弟的名声操守,他更是谆谆教诲,亲切周到。他写文章抑扬反复、曲折详尽,读起来越是繁复,意义越是缜密,尤其擅长作诗。他的诗大多关乎风俗教化,表现百姓的情感和好恶,悲悯恳切而忠厚,具有杜少陵忧虑体恤百姓的心肠。晚年在小虞浦修筑房屋,种植花木、蔬菜和果树,题名为逸老庵,每天以吟诗歌咏、耕种庄稼自我娱乐,对声名利禄和纷华世俗都淡然无心。年纪虽高,耳目仍然聪明,精神矍铄,脚步健快,出入从来不乘车马,不劳烦物力。一旦稍有不适,便回头对身边人说:“我将要离去了。”早年经历跋涉艰险,受尽各种劳苦,几乎九死一生,幸而今天还能保全遗骸,还有什么遗憾?成化己丑年正月癸未,在正寝去世,享年八十八岁。著作有若干卷,《野古集》有若干卷。因为年老且是军籍,已经没有后嗣,得以免除继承补充军伍。原配胡氏,有美好的德行;后娶的几位都是周氏,也都先于他去世。养女三人,女婿为周智、周常、倪允;周智的女婿刘伟,周常的两个儿子雍、陆,以及倪允的两个女婿邵祖和雍的儿子周文传,都能继承他的医业。这一年闰二月壬申,葬在鹿城。先人墓地的营葬位置,由武公与同族人中的阴阳训术彦中共同勘定,彦中负责经营协助丧事。邵祖的父亲曾生写来行状,请我作墓铭。我的先父与先生是中表兄弟,早年彼此契合,整日讲论道义,从不厌倦。我曾听到他谈论的余绪,直到今天仍能记得,哪里敢因自己的浅陋而忘却,便为他议定谥号。又在墓上铭刻道:早年遭逢世事变故,经历许多危险疑惧;中年又遭困顿隐伏,几乎不能支撑。即使有锋利的武器,又将施展在何处?诗书的乐趣慰藉我的饥困,文章和节义慰藉我的悲伤。年近九十,志向始终不改。呜呼!先生是后辈的老师。谥议 大明成化五年正月癸未,钝庵龚先生大章因病在家中去世,享年八十八岁,没有儿子。他的族人以敬和阴阳训术彦中为他筹办丧葬,葬在昆峰南面鹿城之下。门生弟子共同商议谥号,以此改变他原来所用的名号;他们把此事谋议到我这里,并且嘱托我撰写谥议。我认为,士君子的行为,若是义理显明、容易看见,足以用来命名,那么人人都能说出来了。那些隐微而难以了解的地方,如果没有人记录他的志向,就必须借助有见识的人发掘幽潜、启明隐微,使后人能够向往仰慕,也许这样才可以留下不被遗忘的东西。先生从年轻时起便出入军阵,冒死尽力,却没有忘记自己的根本;犬马尚且知道旧主人,说到这些事情,他从未不哽咽流泪。然而在穷途末路、困窘不堪的时候,他能够自我奋发,努力从事有用的学问,具备匡正救济世务的才能,多次显露自己的长处,想以此求得当世任用,最终也知道没有人能够采纳。于是收敛锋芒,安居于平淡简易之中,以“钝”自处,阅读轩辕、岐伯的医药之书以及农圃树艺之书,寻求有利于他人、牺牲自己的道理;崇尚名声操守、敦厚风俗、忠信孝义的言论,每天说个不停。当世正把利禄名声的得失看作荣辱,先生对后辈子弟说:“你们应当尽心侍奉父母,不要用欺骗蒙蔽的手段窥求俸禄。贫贱、忧愁和困苦,是命运;怎样处置它们有一定的道理,关键在于个人。没有别的办法,只是顺应命运罢了。”按照谥法,他这样的品行可以说是“宽容和平”而称“安”,喜好廉洁、自我克制而称“节”。内心虚静便能接受益处,举止从容安适,气度平和而不被事务逼迫,这不就是“安”吗?穿粗衣、吃粗粮,以苦学为乐、以贫穷为甘,虽然使自身困顿,却没有超过自己的志向,这不就是“节”吗?于是昆山逸老沈鲁在他的墓穴所在之处题写“钝庵安节龚先生之墓”,众人都说合宜。于是议定谥号,让彦中的子侄绂、绶、缙刻在石碑上,托付外孙周雍守护。成化五年,岁在己丑,闰二月十五日立碑。传  王执礼

龚诩字大章号钝庵洪武十五年生于岳州兵科公谪时纔三岁母王氏尽瘁育之抵于成人年十七诣阙陈乞就伍时北兵日近因留京师守金川门建文四年六月十三日谷王开门迎降守者崩溃时诩年二十一岁投戈恸哭回顾宫中火起传言乘舆巽去诩即亡命出城彷徨郊外莫知所之乃变姓名称王大章遯归乡里伺后兴复已而知府姚善被执乃转匿任阳大姓陈马二家常言畜狗尚恋旧主况于人乎道及先朝事即悲不自胜时召捕补伍者甚急昆山四百七十人诩在其中义不欲往族人瑀阴为赂脱晦处二十余年卖药授徒以给朝夕人知王大章即所捕龚詧子也然怜其志尚无讦之者宣徳七年蒙恩例移附近镇海卫终不就籍后周文襄公巡抚江南屈已下士咨询民瘼因条上所宜兴革二十余事文襄以为贤屡荐署淞江太镇卫学教授皆坚辞不去文襄躬亲往劝始吐实谢却犹迫之不已乃曰某固非食禄之臣仕亦无害但今从明公辟举则负往日城门一恸耳因泣下沾裳文襄感服叹息而去无子不立继嗣惟养两女赘壻为倚至成化三年正月二十八日癸未寿终整衣端坐口诵大学首章而逝有白气起屋极上冲霄汉自号钝庵逸老诗名野古集生平忠愤时或不掩其铁心行云我有胸中一块铁赠君锻炼成宝刀总然埋没不复用终使神光夜烛星斗高其话旧云谁知痛定还思痛毛骨于今尚悚然其有感云六十年来不平事至今提起便长号可以窥其藴矣吴文恪公讷深敬之门人私谥为安节先生是年闰二月壬申宗人绂缙为经理襄事塟儒学西先茔之昭弘治初年知县杨子器立祠于富春桥下比岁久湮没十一年祀之乡贤隆庆六年诏书褒显革除时忠臣义士札下所在抚臣建祠表墓恤,录苗裔,乃复立祠,学宫之西,近其母子塟处。

又  张大复

龚诩字大章,父詧官黄门,以諌易储事戍五开。诩方三岁时,法严,戍者不得以亲属行。先逮公母子四人,既就道,多病亡,而公最幼,独免。会赦东归,遇黄门西楚道中,匆匆泣别。未久,黄门死五开。公从母依外家居春和里,而勾伍之籍旁午于道,积移至四百余纸,责县官甚急。頼宗人清惠公保持之。母又多卖金自卫,征发稍缓。年十四,白母诣阙候补,得辽阳。踰年,建文君闵公直谏子,又穉小,不堪远戍,调守金川门。公即金川门守戍时,乃志在王室,凛凛多匡卫之算。靖难师起,从军淮阴,会綂兵败绩,力收余众,复守金川。壬午六月十三日,靖难兵逼金川门,谷王穗以门降,守者奔溃。公奋戈擿之不中,低回走郊外,冀得一当以安社禝。俄宫中火起,乘舆逊避,始大恸遁去,匿江阴、常熟间。然时闻窃窃追讨声,夜走任阳,寄马、陈二家。二家故多藏书,颇修朱家、郭解之义,乃匿公大囤中。公即读书其间,上讨皇古,下渔百氏,几榻尽穿,多所纂述。而又时时乘夜渡娄省母,旁皇旧游,家冷吟孤啸。尝有童汪非怯当年事,为「有慈亲在故园」之句,读者伤之。仁宗即位,诏寛军伍,公始仍侍母昆山。而是时,周文襄忱籍田江南,具礼相就,公为条上便宜二十事,次序行之,东南以安居。无几,有诏调公镇海军,而母王夫人卒。公班白毁瘠,孺慕终身。自惟髫穉之年,见比闾子皆有怙恃,我独何人?春露秋霜,感思深至,触事悲号,几回病絶。母子甫合,何辜至此?既久之,文襄欲处公师儒之任,已定议苏松间,公不可。文襄躬辟之,公泫然曰:「即诩非食禄之臣,仕亦无害,但恐负徃日城门一恸耳。」遂去不复见。筑逸老庵虞浦上,读书鼓琴其中,着《野古集》若干巻。大都忠愤之气,光芒陆离,不可磨灭云。公身歴八朝,年几九袠,没齿沈沦,纲常攸頼。前际后际,才有摠萃者焉。

译龚诩,字大章,号钝庵,洪武十五年出生在岳州。父亲兵科公龚詧被贬谪时,他才三岁;母亲王氏竭尽心力把他养育成人。十七岁时,他到宫阙请求补入军伍。当时北方军队日益逼近,于是留在京师守卫金川门。建文四年六月十三日,谷王打开城门投降,守门军士溃散;这时龚诩二十一岁,投下武器痛哭,回头看见宫中起火,听说皇帝乘舆已经从巽方离去,便立即逃出城去,在郊外徘徊,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于是改名换姓,自称王大章,逃回乡里,等待日后复兴。不久得知知府姚善被捕,便转而藏匿在任阳大姓陈、马两家。他常说,畜养的狗尚且眷恋旧主人,何况人呢?每当谈及前朝之事,便悲痛得不能自持。当时征召逮捕、补充军伍的人非常急迫,昆山有四百七十人,龚诩也在其中。他按道义不愿前往,族人瑀暗中行贿使他脱免,于是隐居二十多年,靠卖药、授徒维持生计。人们都知道王大章就是正在追捕的龚詧之子,但怜悯他的志向操守,没有人告发他。宣德七年,承蒙恩典,依例改调附近卫所,隶属镇海卫,但他始终不肯入籍。后来周文襄公巡抚江南,屈尊礼贤下士,询问民间疾苦;龚诩因此分条上奏应当兴革的二十多件事。文襄认为他贤能,多次举荐他代理松江太仓卫学教授,他都坚决推辞不去。文襄亲自前往劝说,他才说出实情并辞谢;文襄仍不停地逼迫他,于是他说:“我本来不是靠俸禄生活的臣子,做官也没有什么害处,但如今如果接受明公的征召举荐,就辜负了往日在城门前痛哭一场的心情。”说着眼泪流下,沾湿衣裳。文襄感动佩服,叹息着离去。他没有儿子,也不立继嗣,只收养两个女儿,招女婿入赘作为依靠。到成化三年正月二十八日癸未,寿终正寝;他整理衣冠端坐着,口中诵读《大学》首章而去世。有白气从屋脊升起,直冲霄汉。他自号钝庵逸老,诗集名为《野古集》。他一生的忠诚愤懑,有时也表现在诗文中。他在《我有胸中一块铁》中说:“我有胸中一块铁,赠给你锻炼成宝刀;纵然总是被埋没而不能再用,终究使神光在夜里照耀星斗一样高。”他在《话旧》中说:“谁知痛定还思痛,直到如今毛骨仍然悚然。”他在《有感》中说:“六十年来不平之事,直到今天一提起便放声长号。”由此可以窥见他的内心。吴文恪公讷深深敬重他,门人私下给他谥为安节先生。这年闰二月壬申,族人绂、缙负责经营协办丧事,葬在儒学西面先茔的昭位。弘治初年,知县杨子器在富春桥下为他建立祠堂;年久之后逐渐湮没,弘治十一年把他列入乡贤祭祀。隆庆六年,诏书褒奖显扬他;革除时忠臣义士的文书下达到各地,命令巡抚大臣建祠表彰。又抚恤他的墓地,登记他的后裔,于是重新建立祠堂,位于学宫西面,靠近他母子的墓地。又  张大复 龚诩字大章,父亲龚詧任黄门官,因为进谏更换太子之事被谪戍五开。龚诩才三岁时,法令严厉,戍守者不得携带亲属同行。先行押送龚公母子四人上路,走上道路后,多人因病死亡,而龚公年纪最小,独自幸免。适逢大赦东归,在西楚道中遇见黄门官,匆匆哭泣告别。不久,黄门官死在五开。龚公跟随母亲依靠外家,居住在春和里;而征召补充军伍的文书接连不断,累积迁调文书达到四百多纸,催逼县官十分急迫。幸亏族人清惠公保护他。母亲又多次变卖金银自我保护,征发才稍稍缓和。十四岁时,他禀告母亲到宫阙等待补伍,得到的去处是辽阳。过了一年,建文帝怜悯龚公父亲直言进谏,又认为他年幼,不能承受远方戍守,于是调他去守金川门。龚公当时身为金川门守戍,志向在于王室,凛然有许多匡救保卫的谋划。靖难军兴起后,他随军到淮阴;适逢统兵者战败,他竭力收拢残余部众,再次守卫金川。壬午年六月十三日,靖难军逼近金川门,谷王穗打开城门投降,守军溃散。龚公奋力投戈刺击,没有刺中,徘徊着走到郊外,希望能够找到一次交战机会来安定国家。不久宫中起火,皇帝乘舆退避,他才大为悲痛而逃走,藏匿在江阴、常熟之间。当时仍不时听到暗中追捕搜讨的声音,夜里逃到任阳,寄居在马、陈两家。这两家过去藏书很多,也颇有朱家、郭解那样仗义的品行,于是把龚公藏在大囤之中。龚公就在其中读书,上自探究古代圣贤,下至博览诸子百家,几案都被磨穿,编纂撰述了很多著作。他又常常趁夜渡过娄江去省视母亲,徘徊于旧日游历之处,在冷落的家中独自吟咏长啸。曾有一个名叫汪非怯的童子感慨当年的事情,写下“有慈亲在故园”的句子,读到的人都为之悲伤。仁宗即位,诏令宽待军伍人员,龚公才重新侍奉母亲居住在昆山。当时周文襄在江南巡抚,按照礼节亲自来请,龚公分条上奏二十件应当施行的事情,文襄依次推行,东南因此安定居住。不久,诏令调龚公到镇海卫任职,而他的母亲王夫人去世。龚公头发花白,因哀毁而瘦弱,终身像幼童思慕母亲一样哀悼。他想到自己幼年时,看见乡邻家的孩子都有父母依靠,唯独自己是什么人、有什么依靠呢?春露秋霜之时,感念思亲之情深切到了极点,触及任何事情都悲号,几次病得几乎气绝。母子刚刚团聚,为什么竟遭受这样的灾祸?过了很久,文襄想安排龚公担任师儒之职,已经在苏州、松江一带议定,龚公不同意。文襄亲自征召他,他含泪说:“即使我龚诩不是靠俸禄生活的臣子,做官也没有什么害处,只是恐怕辜负往日在金川门前痛哭的心情。”于是离去,再不相见。他在虞浦上筑逸老庵,在其中读书、弹琴,著有《野古集》若干卷。总而言之,他忠诚而愤懑的气节,光彩斑斓,不可磨灭。他一身经历八朝,年近九十,终身沉沦不得志,却赖以维系纲常。前后时代之间,才华和德行能够如此集中于一身的人,实在少有。

论曰:扬子云言「君子在治若凤,在乱若凤」,岂其为安节先生言之也?吾观先生盖经世之雄,不遇蒙难,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要以还矢黄门,不负天道。而世之论者逡巡触讳,不欲正明其当日投戈归田之槩,编籍隐遯,不知就所著书已见行事,非独埀空文以自雄者也。文襄百世之泽,藉有先生,亦少槩见矣。穆庙神圣,首诏恤录壬午诸臣,故先生得在庙食之列。当时抚臣张佳胤抗疏请祠,张黄门栋始得尽传其事,无所避讳。此所谓景星凤凰,争先睹之为快者耶?嗟乎!五开百年之目,至是可瞑。而建文皇帝故不乏王宫守卫士矣。天道神明,焉可诬哉!当抚臣题祠时,江右龙宗武实署先生事,其词曰:「龚诩至性天植,笃忠义于童穉之年,高标代希,挺耿介于阨穷之日。身非官守,痛国难而悲恸无穷。运属天移,矢臣纲而坚持罔变。至于藏名易姓,窜伏江乡,辟聘数临,力辞不起。方之周武应天顺人,而夷齐独耻食其粟,真可谓千古同节者也。」及考伊父以直谏死远戍,伊母以氷节抚孤童,孝义忠贞,一门并萃,岂非兰生幽谷,无人自芳者耶?其视死事诸臣,虽得祸不如其惨,而抗志各极其崇,慷慨杀身,从容就义,故难以优劣论矣。于是抚臣是其议,请于朝,制曰「可」。

画像赞  吴瑞

不絶其名而絶其嗣,与林和靖同;而先生则三娶乎妻,不昌其身而昌其诗与孟贞曜同;而先生则不忘乎时其容之和蔼乎阳春,三尺之童可与俱;其介之峻巍乎华岳,万夫之勇不可移。此其所以生称逸老,没谥安节而可为百世之师者也。

又  王曰敏

幼罹父难,克遵母教,长从正学,力任师道。儒言儒行,深衣幅巾,逍遥乡里,仪表缙绅。其谷不辰,美玉韫椟,行称乎谥,寿享乎福。呜呼!先生世冑黄门,虽曰乏后,身死名存。

野古集附録

附录:

龚诩《野古集》二卷(字大章,昆山人。父登,洪武给事中,戍五关死。勾诩补伍,守金川门。靖难师入,变姓名王大章,遁归。更二十余年,禁稍解,卖药授徒。周忱抚江南,荐为学官,不赴。既卒,门人私谥曰安节先生)(四库全书·史部·目录类·经籍之属·千顷堂书目》卷十八)

龚诩,字大章,昆山人。父詧,洪武初为给事中,谪戍死。诩少依母族,冒姓王氏。既长,隐迹田里,肆力经书,昼夜不辍。尚书周忱屡至其家,资访时政,两荐为松江、太仓教授,皆不就。有田三十畆,力耕自给。晚岁独与一老婢居破庐中,种荳植麻,咏歌自适。没年八十余,门人私谥曰「安节先生(四库全书·史部·地理类·都会郡县之属·姑苏志》卷五十五)

龚诩,字大章,昆山人。父詧,洪武初以给事中谪戍五开,死。诩年十四,勾补伍,守金川门。靖难兵入,大恸,变姓名「王大章」,遁迹田间,肆力经书。周忱抚江南,两荐为学官,坚不应,曰:「诩老兵,仕无害,恐负徃日金川门一恸耳。」卒无子。门人私谥曰「安节先生(四库全书·史部,地理类·都会郡县之属·江南通志》卷一百五十三)

龚诩 (1381-1469),字大章,明朝五开卫(今贵州黎平)人。隶军籍,明太祖洪武二十八年(公元1395年)调守南京金川门。明惠帝建文年间,燕王朱棣起兵夺位,进攻南京,守城将领曹国公李景隆屈服于燕王的强大武力,打开金川门迎燕王入城,明惠帝剃光头化装成和尚逃走,龚诩与守门士卒大哭一场后改名王大章逃匿常熟,以卖药授徒为生。二十多年后,明宣宗下诏宽待逃亡士卒,龚诩才回到祖籍昆山。江苏巡抚周忱认为龚诩是位贤良忠贞之士,荐他作太仓卫教授,龚终不受任,一直隐居虞浦,终老去世。福王朱由崧时(公元1644年)才给他彻底平反,追谥"安节",为黔南第一位"安节"。着有《野古集》三卷,清代已录入《四库全书》。《黔诗纪略》录其诗十四首。

译评论说:扬子云说:“君子处在太平时代就像凤凰,处在乱世也像凤凰。”难道正是为安节先生说的吗?我看先生大概是经世济民的雄才,只是没有遇到机会而遭受灾难;他明智而有哲理,能够保全自身。重要的是他这样做可以报答黄门父亲,不辜负上天的道理。然而世上的评论者顾虑重重,触犯忌讳,不愿正面说明他当日投戈归田的大概情形;他隐姓埋名、逃遁隐居,却不知道从他所著的书中已经可以看出他的事迹,并不是只留下空洞文章来自我夸耀。周文襄流传百世的恩泽,借助先生,也略微可以看见了。穆宗皇帝圣明,首先下诏抚恤、登记壬午年诸臣,所以先生得以列入享受庙祀的行列。当时巡抚张佳胤抗疏请求建祠,张黄门栋才得以把这件事完整传述出来,没有什么避讳。这就是所谓景星、凤凰,争着先看到它们便感到快意吗?唉!五开百年来所蒙受的冤屈,到这时可以瞑目了。而建文皇帝当年原本并不缺少守卫王宫的士卒。天道神明,哪里能够诬蔑呢?当巡抚上疏请求建祠时,江西龙宗武实际上负责撰写先生的事迹,其中说:“龚诩的至性由天赋予,在童年时便深厚地忠于义理;杰出的品格在世代间少见,在困厄穷困的日子里仍挺立着耿介操守。自身并不任官守职,却因国家的灾难而无限悲痛。时运恰逢天命转移,他发誓守持臣子的纲常,坚定不变。至于他隐藏姓名、改换姓氏,逃窜隐伏在江乡之间,多次有人前来征召聘请,他竭力辞谢而不起身任职。拿他与周武王顺应天意、顺从人心相比,而伯夷、叔齐却以不肯吃周朝的粮食为耻,真可以说是千古同样守持节操的人了。”又考察他的父亲因直言进谏而被发配远戍至死,母亲凭借冰霜般的节操抚养孤儿,孝、义、忠、贞集中于一家,难道不是兰花生长在幽谷,无人知道却自然散发芳香吗?与那些为国死难的大臣相比,他们虽然所受的灾祸不如那些大臣惨烈,但抗守志节各自都达到了崇高境界;慷慨舍生、从容就义,所以难以用高下优劣来评判。于是巡抚认为这项议论正确,向朝廷请求,诏令说:“可以。” 画像赞  吴瑞 没有断绝他的名声,却断绝了他的后嗣,这一点与林和靖相同;先生却三次娶妻,没有使自身显达,却使自己的诗名显扬,这一点与孟贞曜相同;而先生又没有忘记时局。他的容貌和蔼,如同阳春,三尺高的童子也可以亲近他;他的操守高峻,如同华岳,万人之勇也不能动摇他。这就是他生前被称为逸老、死后谥为安节,并且可以成为百世师表的原因。又  王曰敏 幼年遭遇父亲的灾难,却能够遵循母亲的教诲;长大后专心学习正道,竭力承担为人师表的责任。说儒者之言,行儒者之行,穿深衣,戴幅巾,逍遥于乡里之间,仪表足以与士大夫相比。他的命运虽然不佳,却如美玉藏在匣中;品行符合他的谥号,寿命也享有应得的福分。唉!先生是世代黄门之后,虽然说没有后嗣,但自身死去而声名长存。《野古集》附录 附录:龚诩《野古集》二卷(字大章,昆山人。父亲登,洪武年间任给事中,戍守五关而死。龚诩被征召补入军伍,守卫金川门。靖难军进入南京后,他改名王大章,逃回乡里。过了二十多年,禁令稍稍解除,便靠卖药、授徒为生。周忱巡抚江南时,推荐他担任学官,他没有赴任。去世后,门人私下给他谥为安节先生。)(《四库全书·史部·目录类·经籍之属·千顷堂书目》卷十八) 龚诩,字大章,昆山人。父亲詧,洪武初年任给事中,获罪被贬谪戍守而死。龚诩年轻时依靠母亲的家族,冒用王姓。长大后隐居乡间,竭力研习经书,昼夜不停。尚书周忱多次到他家中,借机询问时政,两次推荐他担任松江、太仓教授,他都没有接受。他有田三十亩,靠努力耕作自给。晚年独自和一个老婢女住在破屋里,种豆植麻,吟诗歌咏来自我适意。去世时八十多岁,门人私下给他谥为“安节先生”。(《四库全书·史部·地理类·都会郡县之属·姑苏志》卷五十五) 龚诩,字大章,昆山人。父亲詧,洪武初年以给事中的身份被贬谪戍守五开,死在那里。龚诩十四岁时,被征召补入军伍,守卫金川门。靖难军进入后,他大为悲痛,改名为“王大章”,隐迹田间,竭力研习经书。周忱巡抚江南时,两次推荐他担任学官,他坚决不接受,说:“我龚诩是老兵,做官也没有什么害处,只是恐怕辜负往日在金川门前痛哭的心情。”最终没有儿子。门人私下给他谥为“安节先生”。(《四库全书·史部·地理类·都会郡县之属·江南通志》卷一百五十三) 龚诩(1381—1469),字大章,明朝五开卫(今贵州黎平)人。隶属军籍,明太祖洪武二十八年(公元1395年)调去守卫南京金川门。明惠帝建文年间,燕王朱棣起兵夺位,进攻南京;守城将领曹国公李景隆屈服于燕王的强大武力,打开金川门迎接燕王入城。明惠帝剃光头发,化装成和尚逃走;龚诩与守门士卒大哭一场后,改名王大章逃匿到常熟,靠卖药、授徒为生。二十多年后,明宣宗下诏宽待逃亡士卒,龚诩才回到祖籍昆山。江苏巡抚周忱认为龚诩是贤良忠贞之士,推荐他担任太仓卫教授,但龚诩始终不肯任职,一直隐居在虞浦,直到终老去世。福王朱由崧时期(公元1644年),朝廷才彻底为他平反,追谥“安节”,使他成为黔南第一位获“安节”谥号的人。著有《野古集》三卷,清代已经收入《四库全书》。《黔诗纪略》收录他的诗十四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