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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陆子余集一

(卷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56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陆子余集目録别集类五【明】

  巻一

  序 记

  注荀卿子序

  濯缨亭笔记序

  平越西刘氏族谱序

  怡老园燕集诗序

  送同年戚秀夫知归安序

  浙江乡试録序

  静芳亭稿后序

  赠训导严用文之官寜海序

  仙华集后序

  赠长洲赵侯入觐序

  后执法篇赠陈子东之考绩

  赠郡倅常公序

  翰林文先生八十夀序

  又

  贵州按察司题名记

  思▯堂记

  邹氏复节妇墓记

  巻二

  传 碑铭 墓表

  戴先生传

  陆义姑姊传

  给事中李公传

  前乐安令顾先生夀藏铭

  一兰陈翁夀藏铭

  福济观重建吕纯阳祠碑铭

  云南按察司经厯刘绍卿墓表

  巻三

  墓志

  祝先生墓志铭

贵州杨义司副长官金翁墓志铭》

  亡妻盛氏墓志铭

  太医院医士张君墓志铭

  天池山人陆子▯墓志铭

  张时济墓志铭

  怡圃朱翁墓志铭

奉政大夫工部营缮司郎中张公墓志铭。明故南京礼部精膳司郎中南丘先生陆公墓志铭。

  旌表节妇吴母陈氏墓志

前儒林郎大理寺右寺副王君墓志铭。钱均卿墓志铭。

  先母胡夫人墓志

  附七十夀序一首

  巻四

  行状 祭文

明故资善大夫都察院右都御史盛公行状,祭王文恪公文。

  祭亡妻盛氏文

  祭邃翁文

  祭外舅盛公文

  祭王履约中丞文

  祭佥事方公文

  巻五

  奏疏

  处置边防疏

  法祖宗复旧制以端治本疏

  去积弊以振作人材疏

  劾太监阎洪疏

  陈马房事宜疏

  举遗贤以裨化理疏

  乞霁天威以明大狱疏

  劾张桂诸臣疏

  乞致仕疏

  巻六

  书 简

  奉外舅盛公书

  奉太常钱先生书

  与李仁甫书

  与聂文蔚太守书

  与华脩撰子潜论脩史书

  与岳厚夫书

  荅邓文度省元简

  与杨用脩太史书

  荅天水胡公书

  荅黄材伯侍读简

  荅王济美提学简

  与吕侍御信卿书

  与罗状元达夫简

  与永丰聂公简

  与王道思参政简

  与尹崇基太史简

  与萧太守国材论家礼纂要书

  与太宰罗公论困知记书

  巻七

  杂文

  子家子赞

  子胥论

  读庄子

  读钟离意传

  书刘氏先墓记后

  题赵松雪温日观画

  书姑苏杂咏后

  题贞逸处士巻

  书邓尉山志后

  题墨客挥犀録本

  又题

  题汤氏小宗图巻

  书大理卿胡公遗诗后

  拟上备边状

  诏修濬通州闸河议

  名宦祠议

  巻八

  诗

  咏史乐府二首

  画虎行

  郑卿歌

  李侯行

  边军謡

  担夫謡

朐冈行赠迟戸部兼简冯汝强伯仲。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陆子余集》目录 别集类五 【明】卷一 序、记 《注荀卿子序》《濯缨亭笔记序》《平越西刘氏族谱序》《怡老园燕集诗序》《送同年戚秀夫知归安序》《浙江乡试录序》《静芳亭稿后序》《赠训导严用文之官宁海序》《仙华集后序》《赠长洲赵侯入觐序》《后执法篇赠陈子东之考绩》《赠郡倅常公序》《翰林文先生八十寿序》又一篇 《贵州按察司题名记》《思▯堂记》《邹氏复节妇墓记》卷二 传、碑铭、墓表 《戴先生传》《陆义姑姊传》《给事中李公传》《前乐安令顾先生寿藏铭》《一兰陈翁寿藏铭》《福济观重建吕纯阳祠碑铭》《云南按察司经历刘绍卿墓表》卷三 墓志 《祝先生墓志铭》《贵州杨义司副长官金翁墓志铭》《亡妻盛氏墓志铭》《太医院医士张君墓志铭》《天池山人陆子▯墓志铭》《张时济墓志铭》《怡圃朱翁墓志铭》为奉政大夫、工部营缮司郎中张公撰写的墓志铭。明代已故南京礼部精膳司郎中南丘先生陆公的墓志铭。《旌表节妇吴母陈氏墓志》《前儒林郎大理寺右寺副王君墓志铭》。《钱均卿墓志铭》。《先母胡夫人墓志》附《七十寿序》一首 卷四 行状、祭文 明代已故资善大夫、都察院右都御史盛公的生平事略。祭奠王文恪公的文章。《祭亡妻盛氏文》《祭邃翁文》《祭外舅盛公文》《祭王履约中丞文》《祭佥事方公文》卷五 奏疏 《处置边防疏》《法祖宗复旧制以端治本疏》《去积弊以振作人材疏》《劾太监阎洪疏》《陈马房事宜疏》《举遗贤以裨化理疏》《乞霁天威以明大狱疏》《劾张桂诸臣疏》《乞致仕疏》卷六 书、简 《奉外舅盛公书》《奉太常钱先生书》《与李仁甫书》《与聂文蔚太守书》《与华修撰子潜论修史书》《与岳厚夫书》《答邓文度省元简》《与杨用修太史书》《答天水胡公书》《答黄材伯侍读简》《答王济美提学简》《与吕侍御信卿书》《与罗状元达夫简》《与永丰聂公简》《与王道思参政简》《与尹崇基太史简》《与萧太守国材论家礼纂要书》《与太宰罗公论困知记书》卷七 杂文 《子家子赞》《子胥论》《读庄子》《读钟离意传》《书刘氏先墓记后》《题赵松雪温日观画》《书姑苏杂咏后》《题贞逸处士卷》《书邓尉山志后》《题墨客挥犀录本》又一则题记 《题汤氏小宗图卷》《书大理卿胡公遗诗后》《拟上备边状》《诏修浚通州闸河议》《名宦祠议》卷八 诗 《咏史乐府二首》《画虎行》《郑卿歌》《李侯行》《边军谣》《担夫谣》《朐冈行赠迟户部兼简冯汝强伯仲》《赋内阁芍药》《送待诏文征仲先生致仕》《送魏师召之芜湖》《游大酉洞天》《赠朱民部使君还朝》《寄谢赵医士》《漫述三首》《幽兰篇》《名都篇》《名姝篇为友人作》《太息行》赠给平湖谢赞府。《赠别王直夫》二首。《赠沈元材》。《门有车马客行》赠给张户部。《留别金生》。《送翁徳宏》二首。《忆家君》。《寄葛太守子中》。《送祝叅政之云南》。《答朱佥事》。《赠顾叅军之都匀摄郡》。《秋水亭》。《送陈太仆谪教海阳》六首。《上饶道中》。《送汪佥事

  赋内阁芍药

  送待诏文徴仲先生致仕

  送魏师召之芜湖

  游大酉洞天

  赠朱民部使君还朝

  寄谢赵医士

  漫述三首

  幽兰篇

  名都篇

  名姝篇为友人作

  太息行赠平湖谢赞府

  赠别王直夫二首

  赠沈元材

  门有车马客行赠张户部

  留别金生

  送翁徳宏二首

  忆家君

  寄葛太守子中

  送祝叅政之云南

  答朱佥事

  赠顾叅军之都匀摄郡

  秋水亭

  送陈太仆谪教海阳六首

  上饶道中

  送汪佥事之湖南三首

  送人入蜀三首

  长门怨

臣等谨案《陆子余集》八巻,明陆粲撰。粲字子余,一字浚明,长洲人,读书贞山,人称贞山先生。嘉靖丙戌进士,由翰林改授工科给事中,上书论时政,下诏狱,廷杖。又疏劾张璁、桂萼,谪都匀驿丞,稍迁江西永新县知县,寻乞终养致仕。粲详于经史训诂,尤熟当代掌故。受业于王鏊,传其文法。徐时行称其出入左氏、司马迁,无论魏晋。彭年以为专法马、班,雄深雅健,东汉诸家所不及,俱推许太过。惟黄宗羲云:「贞山文秀美平顺,不起波澜,得之王文恪居多,乃欧阳氏之支流,斯为能得其实矣。」乾隆四十二年三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

陆子余集巻一明陆粲撰注荀卿子序陆子曰:吾读荀卿子书,髙其文辞,而怪今之君子之好之何少也?或曰:荀卿者,意广而为学濶疏,议论大抵矫亢失中,又时讥切孟子,以故近世儒者或颇黜其书。吾亦甚恨卿之不遭孟子也,使夫得游従焉,与相切磋而去其蔽,则卿固可为醇儒哉!然自孔氏没,七十子之徒散亡既尽,教益衰,学士大夫争骛于权利,而卿独脩先王之言,卓然不阿时好,彼所谓豪杰士也,非耶?战国之世,儒者阨穷,孟子既困于齐梁以终,而卿亦老无所遇,晩乃适楚。楚既衰矣,而黄歇当国,未见其有可仕者也。方天下日被秦虐,吴之故墟,去中国稍阔逺兵车不及,卿将托焉以卒老欤?非有意于干歇也。卿没后,李斯相秦以并天下,斯虽尝游其门,而卒叛去,乃用异説以残民废先王之道,盖其徒之不肖者也。而或者谓卿之学有以使之,夫学焉而失其真,自孔氏之门不能无杂,而独卿欤?其师善医,其弟子蓄蛊以杀人,非师之罪也。议者以斯故病卿,亦良过矣。卿之书三十二篇,其礼乐二篇多戴记中语,余篇自大略以下,文辞不类,往往杂见于家语诸书中,将后来者勦焉以附益之乎?余窃感卿以李斯故被污蔑,因取其书粗为校定其章句,又颇以已意训释之,以俟夫读荀卿子者。

译之湖南》三首。《送人入蜀》三首。《长门怨》。臣等谨案:《陆子余集》八卷,明代陆粲撰写。陆粲字子余,一字浚明,是长洲人,曾在贞山读书,人们称他为贞山先生。嘉靖丙戌年考中进士,由翰林改授工科给事中,上书议论时政,因而被下诏狱并受廷杖。又上疏弹劾张璁、桂萼,被贬为都匀驿丞,稍后升任江西永新县知县,不久请求以终养父母为由辞官。陆粲精通经史训诂,尤其熟悉当代典章掌故。他向王鏊学习,承传了王鏊的文章法度。徐时行称赞他的文章出入于左氏、司马迁之间,根本不在魏晋诸家之下;彭年认为他专门取法司马迁、班固,文章雄浑深厚、雅正刚健,不是东汉诸家所能相比。这些推许都过分了。只有黄宗羲说:“贞山的文章秀美平顺,不掀起波澜,主要得益于王文恪,实际上是欧阳氏文风的支流,这样说才算真正得到了实情。”乾隆四十二年三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钦定《四库全书》。《陆子余集》卷一,明陆粲撰。《注荀卿子序》。陆子说:我读荀卿子的书,推重他的文辞,却奇怪当今君子喜爱它的为什么这样少?有人说:荀卿这个人,志意广大而做学问却宽疏,议论大多矫激高亢而失于中正,又常常讥刺孟子,因此近世儒者有些很排斥他的书。我也深深遗憾荀卿没有遇到孟子;假使他能够跟随孟子游学,和孟子相互切磋而去掉自己的弊病,那么荀卿本来完全可以成为醇正的儒者啊!然而自从孔子去世,七十子一派的门徒已经全部离散,教化更加衰微,学士大夫争相追逐权势利禄,唯独荀卿修习先王之言,卓然不迎合当时的爱好,他不正是所谓的豪杰之士吗?战国时代,儒者困厄穷苦;孟子最终困顿于齐、梁,荀卿也老了仍未遇到施展才能的机会,晚年才到了楚国。楚国已经衰落,而黄歇主持国政,未见他有什么值得出仕的地方。正当天下日日遭受秦国暴虐之时,吴国的旧都远离中原,秦国的兵车到不了那里,荀卿难道是准备寄身于此而终老吗?并不是有意求取黄歇的任用。荀卿去世以后,李斯辅佐秦国兼并天下。李斯虽然曾经游学于荀卿门下,最终却背叛离去,采用异端学说来残害百姓、废弃先王之道,大概只是荀卿门徒中不肖的一类罢了。可是有人说,荀卿的学说有助于造成这种结果。学习学说却失去了它的真义,自孔子门下起就不能没有混杂,难道唯独荀卿如此吗?他的老师善于行医,而他的弟子蓄养蛊虫来杀人,这不是老师的罪过。议论者因此而责难荀卿,也确实是错误的。荀卿的书有三十二篇,其中《礼乐》二篇多是《戴记》中的话;其余篇章从《大略》以下,文辞风格并不相同,往往杂见于《孔子家语》等书中,难道是后人抄取它们而加以增益的吗?我私下感慨荀卿因为李斯的缘故而遭受污蔑,于是取来他的书,大略校订章句,又颇多按照自己的意思加以训释,用来等待那些阅读《荀卿子》的人。

濯缨亭笔记序故绍兴郡学训导戴先生著书一编,曰《濯缨亭笔记》。余为绪正譌阙,除其复重,离为十巻。华学士子潜取而刻之。戴先生名冠,字章甫,吴之长洲人也。少頴敏笃学,始游乡校,已刻意为古诗文,博览无所不通,而伉爽负气,髙自许,与不能诎折徇物。八举不中,以贡上礼部,入试内廷,奏名第一。然例止得学官。王三原自廵抚江南时,则爱重先生。及是方掌铨,先生贻之书,条刺十事,皆经国大务,语不及私。三原为敛容降叹。李长沙为学士,亦竒其文,皆不及荐也。在绍兴久之,与贵人语不相下,弃官归。年七十一,终于家。濒终犹歌吟不辍。既而叹曰:“天梦梦乎?世掝掝乎?仳倠拥楹娵奢斥乎?矫防驷驾随夷踣乎?已乎已乎!豪杰者废死乎?”闻者悲之。先生早有志用世,自兵农水利之説,靡不论究。既连蹇弗试,益泄其感愤于文辞,廉峭精确,多所风切。平生未尝一日废书不观,得竒文奥义,为抵掌自喜,辄命笔识之。是编所存,仅什二三,盖非其至者。然其扶树教道,绳枉黜邪之指,亦略可睹矣。君子曰:“夫士苟有以信于千载,虽长陨沟壑,不为辱也。”太史迁有言:“俶傥非常之人,意有所郁结,则退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若戴先生,几是耶?余少则知慕先生,感风流之日遐,惧遗文之泯坠,爰叙列大校,令后来者得考览焉。先生尝作《礼记集説辨疑》,未竟,今掇其存者若干章,附之编末。他所纂述,若诗文集,尚数十巻,藏其家。

平越西刘氏族谱序刘竒氏谱其族,陆先生观之曰:“不亦善夫,不亦善夫!”夫谱也者,宗法之遗意也。昔者先王因生以赐姓,胙土而命氏,以重本始,辨系类,明亲疎也。小大之宗,源流秩然,防有殽杂,故仁让行而天下密如也。及其衰也,犹有谱牒焉,以识夫始终分合之故,使无忽忘而已。洎乎末世,谱牒沦废,族姓滋舛,故士有服冕乘轩,而其族混于甿▯,莫知收恤者。嗟乎!先王之礼不行,而民之散也久矣,其孰能修而合之?刘氏之先望于汝南,自宣武君聚从髙帝戡乱,以功延世赏,其子义始奉诏徙平越,人称西刘氏。至竒五世矣,乃为之谱。竒可谓有志者也。余也闻诸君子曰:“宗子之法立,乃有世臣。”信哉斯言也!今国家自通侯以及列校,防弗世禄,然于宗法犹未遑及,是故奢丽同流,而象贤济美之道阙焉。夫变俗者庸众之所惊也,复古者中士之所难也。必也为之以渐,则莫要于为谱矣。谱立故分明,分明故义达,义达故仁让之道着,而宗法可行也。竒也为此,将无意乎?俾世禄之族胥慕而效之,礼其有弗兴乎?故序之以劝有礼也。

怡老园燕集诗序岁辛巳四月之朔,少傅太原公张燕于怡老园之池亭,门下士侍坐者凡八人。是日风融日舒,樽几洁修,嚣尘俗虑,若遁若避,无自入焉。时凭髙而望,则秦余杭以西诸山间厠隠灭于城堞间,若其合形效伎而来也。酒半,公取杜少陵句分韵命人为诗一章,章次第成,复移饮于清廕堂。适他客有善歌者,酒至则歌以送之,谈咏间发,竟日乃罢。公曰:“乐矣今日之防,也可无述乎?”于是颍川陈怡取诸诗聨为巻,以授粲曰:“子盍有以复于公?”粲也闻之:“昔之居大位者,患不能退,即退矣,有物焉役之,则其身且不暇,而何有于乐?若夫养尊自髙倡焉而莫与和者,又不论也。公为三公,年未及衰,巻懐早退,徜徉湖山,乐亦甚矣。而▯厚特达,汲引后进,恒若不逮,四方之学者,莫不思操几杖以従公游。若今兹之防,虽游从之常,而诸生于是挹清饮醇,固有不言之教,无形而心成者矣,可不谓乐乎?昔裴晋公晩居洛阳,与刘白辈穷昼夜饮,午桥緑野之胜,至于今人能道之。然或者谓晋公盖覩时事之不满人意,故托焉以自晦也,虽乐而忧存矣。今之时非晋公时比也,公其何忧?然古之大臣忧时体国,固有身江湖心魏阙者,而公岂遂恝然于此哉?是故意兴感触,形诸篇章者,屡寄其忠爱之诚焉,孰谓公之果无忧也?夫公之忧,忧以天下,公所独也,吾徒其何敢与知?若夫乐则与众同矣。虽然,有独乐者焉,非游従文字之谓也。公且不能自言,而吾徒又何足以知之?”粲也不敏,敢卒书以请焉。作《怡老园燕集诗序》。

译《濯缨亭笔记序》。已故绍兴郡学训导戴先生著有一部书,名叫《濯缨亭笔记》。我为它整理篇次,订正讹误缺漏,删去重复内容,分成十卷。华学士子潜取来刊刻。戴先生名冠,字章甫,是吴地长洲人。他年轻时聪颖敏捷,专心求学,刚开始在乡校读书,就已经刻意写作古诗文;博览群书,没有不通晓的,但性情刚直爽快而意气自负,自视很高,不肯屈曲迁就、顺从世俗。八次参加乡试都没有中,后来以贡生身份被送到礼部,入内廷考试,名次列第一。然而按惯例只能获得学官职位。王三原任江南巡抚时,很器重戴先生。到了王氏掌管铨选时,戴先生送给他一封信,分条指出十件事,都是治理国家的大事,一句话也没有涉及私事。王三原为之收敛容色,低头叹息。李长沙任学士时,也认为他的文章奇特,但都没有来得及推荐他。他在绍兴任职很久,和贵人谈话时不肯退让,便弃官回乡。七十一岁时死于家中。临终仍不停地吟咏。随后叹息说:“上天昏昏然吗?世道混浊不清吗?仳倠拥楹娵奢斥乎?矫防驷驾随夷踣乎?算了吧,算了吧!豪杰之士也要废弃而死去吗?”听到的人都为之悲伤。戴先生早年就有志于经世用世,关于兵制、农政、水利等学说,没有不加以研究讨论的。他既然屡次困顿而不能被任用,便更加把感慨愤懑发泄在文章中,文章清峻精确,多有讽谏切责之意。他一生从未有一天废弃书本而不阅读;得到奇文奥义,便拍掌自喜,随即拿笔记录下来。这部书保存下来的内容,仅有全部的十分之二三,大概还不是他最精深的作品。然而其中扶植教道、纠正枉曲、贬斥邪说的宗旨,也大致可以看见。君子说:“士人如果能够在千年之后取得信实,即使长久地埋没于沟壑,也不算耻辱。”太史公说过:“行为卓异、不同寻常的人,心中有所郁结,便退下来谈论书策,以舒展自己的愤懑,希望把空文流传后世来显现自己。”像戴先生,大概就是这样吧?我年轻时就知道仰慕戴先生,感慨他的风采流传日益久远,担心他的遗文湮没失传,于是编次并大略校订它们,使后来的人能够考察阅读。戴先生曾撰写《礼记集说辨疑》,没有完成;现在摘取其中保存的若干篇章,附在本书末尾。他所编纂撰述的作品,如诗文集,还有几十卷,收藏在他家中。《平越西刘氏族谱序》。刘奇编订他的族谱,陆先生看了说:“这不是很好吗,这不是很好吗!”所谓族谱,是宗法遗留下来的意思。从前先王根据出生赐予姓氏,分封土地而命名氏族,用来重视根本始祖,辨明世系类别,明确亲疏关系。宗族不论大小,源流秩序井然,防止混杂,所以仁爱谦让得以推行,天下亲密和睦。等到宗法衰微,仍然还有谱牒,用来记载宗族始终、分合的缘故,使人不至于忽略遗忘罢了。到了末世,谱牒沦废,族姓日益错乱,所以有些士人身穿朝服、乘坐轩车,而他们的族人却混杂在农民和奴隶之中,没有人知道收容救济。唉!先王的礼制不再施行,人民离散已经很久了,谁能够修复宗法使他们重新合聚呢?刘氏的祖先在汝南有名望;自宣武君聚集部众跟随高帝平定乱事,因功使后世承受赏赐,他的儿子刘义才奉诏迁居平越,人们称为西刘氏。到刘奇已经是第五代,于是为族人编订族谱。刘奇可以说是有志之人。我听君子说过:“宗子之法确立,才会有世代相承的臣子。”这话确实不错!如今国家从通侯直到列校,哪有不世代享有禄位的;然而对于宗法仍然没有余暇顾及,因此奢侈华丽之风同流合污,而尊崇贤能、继承美德的道路缺失了。改变习俗,是平庸众人所惊骇的;恢复古制,是中等才智的士人也难以做到的。如果一定要逐渐实行,最重要的莫过于编订族谱。族谱建立,亲疏分支就清楚;亲疏分支清楚,义理就能通达;义理通达,仁爱谦让的道理就显著,宗法也就可以实行了。刘奇这样做,难道没有这个用意吗?假使世代享禄的宗族都仰慕并仿效他,礼制难道不会兴盛吗?所以作此序来劝勉有礼之人。《怡老园燕集诗序》。辛巳年四月初一,少傅太原公张氏在怡老园的池亭设宴,门下侍坐的士人一共八人。这一天风和日暖,酒樽几案洁净整齐,喧嚣尘俗和世俗忧虑,仿佛都逃避开了,没有一点能够进入其中。当时凭高远望,秦余杭以西的群山在城墙之间时隐时现,仿佛排列着形态、施展着技艺而来。酒喝到一半,张公取杜少陵的诗句分韵,命每个人作诗一章;诗章依次写成后,又移席到清荫堂饮酒。恰好有别的客人擅长歌唱,酒送到面前便歌唱助兴,谈论和吟咏交相发作,直到整天才结束。张公说:“今天的聚会很快乐,难道可以不记述吗?”于是颍川陈怡把各人的诗联缀成卷,交给我说:“您何不写些话回复张公呢?”我听说:从前身居高位的人,忧虑不能退居;即使退居了,若还有外物役使他,他自身尚且无暇,又哪里谈得上享乐?至于那些养尊自高、独自倡导而无人应和的人,更不必说了。张公位列三公,年纪还未衰老,便早早收敛心志退居,徜徉于湖山之间,快乐也太多了。而且他弘大厚重、卓异通达,提携后进,总像唯恐来不及,四方求学的人没有不想拿着几杖跟随张公游历的。像今天这样的聚会,虽然只是交游聚集中的常事,但诸生在这里汲取清酒、饮用醇酒,本来就有不必言说的教诲,有无形而在心中成就的教益,难道不能说是快乐吗?从前裴晋公晚年居住在洛阳,和刘白等人不分昼夜地饮酒,午桥、绿野的胜景,直到今天人们还说得出来。然而有人认为,晋公大概是看见时事不合人意,所以借此来隐藏自己;这样说来,虽然有快乐,忧患却仍然存在。如今的时势和晋公的时代不能相比,张公还有什么忧虑呢?然而古代的大臣忧虑时局、体念国家,本来就有身在江湖而心系朝廷的人,张公难道竟然对此毫不在意吗?所以心意受到感触,表现在篇章中的,常常寄托着他忠于国家、爱护百姓的真诚之情,谁能说张公果真没有忧虑呢?张公的忧虑,是以天下为忧虑,这是张公独有的情怀,我们这些人哪里敢说能够知道呢?至于快乐,却是和众人共同享有的。虽然如此,还有一种独自享有的快乐,并不是游宴交往和文字篇章所能说明的。张公自己尚且不能说出,我们这些人又哪里足以知道呢?”我陆粲才智不敏,冒昧地把这些话写完来请教张公。于是作《怡老园燕集诗序》。

送同年戚秀夫知归安序全椒戚秀夫以进士拜湖之归安令。湖在浙西,为名郡。归安,其上县也。其地当吴江之阳,震泽之隂。升山在其东,何山在其南,卞山直其北。武康、长兴诸山属列环向,蛇蜒起伏,姢好秀丽。其水则苕霅诸溪流衍灌溉,为利甚博。其土宜桑稼,又多菱蒲、茶苎之产,木绵、文绫衣被天下。其民朴而务本,愿而不争。其士秀敏而好学。王逸少、谢安石、顔鲁公诸君子之流风遗教,犹有存者乎?何其俗之美也!临是邦者,为政宜若易然,而在今日犹病其难,何哉?自顷年来,东南诸郡数罹水旱,公私之力大抵困屈,微独湖为然也。役大而民劳,赋繁而财窘。长民者一身而百责萃焉,信其有不易为者乎?虽然,吾闻古之君子将有为于天下,其始必自夫难者试之。进士为县,仕之始也。虽当其难,亦有志者所不辞矣。今之为县者,治不一二年,则諰諰然欲亟去之,勇于取名而怯于为义,巧于奉上而疎于得民,前规后随以为当然,使夫王泽不宣,元元滋困,非以是故与?抑所谓有志者何世无之?意其诚心经理如古循吏者,或亦有人焉,而世特未知也。秀夫,君子人也,貌温而荘,言慤而慎。推是为政,其行古道而不袭流俗之风,决矣。当斯人之憔悴,在上者苟有意焉,足以使其惠朝布而暮及。又况民风土俗之厚若归安者乎?其亦易治也。秀夫往哉!难不为沮,易不为怠,惟政之善,不惟官之达,则归安治矣。

浙江乡试録序嘉靖戊子秋八月,浙江乡试,给事中臣粲,郎中臣钥,寔奉命主之。臣粲窃惟浙江,古扬州之境,而今之首藩也。粤自我皇祖起南服,定金陵,遂下浙东西诸郡。方国家草创日,不暇给,而崇礼乐,考文章,搢绅先生出入风议,防防如也。其间二三耆硕,叅侍帷幄者,大抵皆自浙起,以博学赡辞,润色鸿业。于是皇明之号令典法,炳焉与三代同风,而浙之文遂先天下。粲不佞,尝好观国朝故事,而知其槩矣。乃今承乏考校,始尽得其贤士者之文,而纵观焉,有取之无穷,而读之不厌者,信乎其为盛也。于是知皇祖之泽逺矣。虽然,文者道之华,而行之饰也。昔者孔子称周之盛曰:“郁郁乎文哉。”他日论礼乐,则慨然思従先进,又曰:“我于辞命则不能也。”非谓夫文之有本哉?由周以下,言文者必曰秦汉,秦汉尚矣。近世以文取士,宜莫盛于唐时,则有若陆贽者司考校,而韩愈辈出焉,天下至于今称之。然愈尝自言其当时程试之文,以为读之使人忸怩而已耳,其信然乎?抑有激而云尔也?夫唐之文初亦失之靡矣,自愈出,然后一振之以复于古。彼所谓豪杰之士者,非邪?而其始也,微贽孰能知而取之?我国家稽古立法,以经术造士,百六十年,治教熈洽,文亦日趋于盛,学士大夫操笔伸纸,类能达其所欲言者,顾藻饰有余,而朴茂忠实之意,视前辈若少衰焉。当是时,其亦有豪杰者出而振之,而司考校者亦能知而取之乎?圣天子方笃意教化,屡诏所司选师儒,严条约,将责士以有本之学,而非直曰“文”云者。故属者之举,虽有司存,而特简近臣涖之,意向所在,昭然可识,士于是时有弗自奋也者,非夫也。况若浙之尝以文先天下者哉?将必有异才焉,如愈者,卓然出其间乎?得若人以称塞明诏,则司考校者之责任亦无负矣。而愧无贽之明,弗能识也,抑所谓公。无私者,或庶几焉。尔矣,是举也,同考试,则学正某某,教谕某某某,监临则廵按监察御史某,提调则左布政使某,右布政使某,监试则按察使某,副使某。士就试者二千八百有竒,预选者九十人。刻其文之优者二十一篇,合诸执事姓名为録,以献。粲序之。

译《送同年戚秀夫知归安序》。全椒人戚秀夫以进士身份接受任命,出任湖州归安县令。湖州在浙西,是著名郡府;归安是其中的上县。它的地势在吴江以南、震泽以北;升山在东面,何山在南面,卞山正对北面。武康、长兴一带的群山接连环绕,蜿蜒起伏,娇美秀丽。水流则有苕、霅诸溪,流布灌溉,带来的利益十分广泛。土地适宜种桑和庄稼,又盛产菱、蒲、茶、苎;木棉、文绫足以供天下人穿用。当地百姓质朴而致力于根本,谨慎厚实而不争斗;当地士人秀美聪敏而喜爱学习。王逸少、谢安石、颜鲁公等君子的流风遗教,难道还保存在这里吗?风俗为什么这样美好啊!治理这个地方的人,施政本来应该很容易;可是到了今天仍然以它为难,这是为什么呢?近年以来,东南各郡屡遭水旱灾害,公家和私人的力量大都困顿,不只是湖州如此。徭役繁重而百姓劳苦,赋税繁多而财力窘迫。长官一人承担,百种责任都集中到身上,确实有不容易治理的地方吗?虽然如此,我听说古代君子将要为天下做事,开始时一定从困难的事情上试炼自己。进士出任县令,是做官的开始;即使正处于困难之中,也正是有志之士不推辞的事情。如今做县令的人,治理一两年,便惶恐不安地想赶快离开;热衷于取得名声,却怯于实行义理;善于奉承上级,却疏于获得百姓拥护;前人怎样做,后人就怎样跟随,把这当作当然,使王者的恩泽不能宣达、百姓越来越困苦,难道不是这个缘故吗?所谓有志之士,哪个时代没有呢?料想其中真心经营政事、如同古代循吏的人,也许还是有人,只是世人特别不知道罢了。秀夫是君子。容貌温和而庄重,言语诚实而谨慎。按照这样的品格来治理政事,他一定会实行古道而不袭取流俗风气,这是可以断定的。当百姓正处于憔悴困苦之时,在上位的人如果确实有意施惠,早晨颁布的恩惠,傍晚就足以惠及百姓。何况归安的民风土俗这样淳厚呢?它也应该容易治理。秀夫,你去吧!不要因困难而沮丧,也不要因容易而懈怠;只求政事善治,不只求官位显达,那么归安就能治理好了。《浙江乡试录序》。嘉靖戊子年秋八月,浙江举行乡试,给事中臣陆粲、郎中臣钥,确实奉命主持此事。臣陆粲私下认为,浙江是古代扬州的地域,如今则是首要的藩省。自从我皇祖在南方起兵,平定金陵,便攻下浙江东西各郡。正当国家草创之时,事务繁多无暇顾及,却崇尚礼乐,考察文章;缙绅先生出入朝廷、议论风教,接连不断。其中有二三位老成硕学之士参与侍从帷幄,大抵都从浙江而起,凭借博学和丰赡的文辞,润色皇明的宏大功业。于是皇明的号令典法,光明显著,与三代具有同样的风气,而浙江的文章也就超过天下。陆粲才智不才,曾经喜爱考察本朝旧事,因此知道其中大概。如今承乏担任考校之职,才完全得到浙江贤士们的文章而纵览,发现其中有取之不尽、读之不厌的作品,浙江文风盛盛,果然名不虚传。由此才知道皇祖的恩泽流传深远。然而,文章是道的光华,是实行道德的文饰。孔子从前称赞周代的盛况说:“多么文采盛美啊!”后来谈到礼乐,又感慨地想跟随先进之人,并且说:“至于辞命,我就不能胜任了。”这难道不是说文章也有根本吗?自周代以后,谈文章的人一定称说秦汉,秦汉文章已是很高了。近世以文章取士,应该没有比唐代更盛的了;当时有陆贽主持考校,韩愈一类的人才相继出现,天下直到今天还称颂他们。然而韩愈曾经自己说,他当时参加科举考试所作的文章,读起来只会使人扭捏作态罢了,这话是真的吗?还是因为有所激愤才这样说呢?唐代的文章起初也失于柔靡,自从韩愈出现,才振兴文风,使它恢复到古代。韩愈不正是所谓的豪杰之士吗?可是当他刚刚出现时,如果没有陆贽,谁能识别并选取他呢?我国考察古代、建立法制,以经术造就士人,经过一百六十年,政治教化熙盛融洽,文章也日益走向兴盛。学士大夫拿笔展纸,大都能够表达自己想说的话;只是文辞藻饰有余,而质朴厚重、忠实诚恳的意思,与前辈相比似乎稍有衰减。在这个时候,也许会有豪杰之士出现来振兴文风,而主持考校的人也能够识别并选取他们吗?圣明的天子正专心致力于教化,多次诏令有关部门选拔师儒,严格制定条约,将要要求士人学习有根本的学问,而不只是所谓的“文章”。因此这次科举,虽然由有关官署主持,却特意选派近臣亲临,意图所在,清楚可见。士人在这个时候如果不奋发自励,就不是士人了。何况浙江曾经凭文章领先天下呢?将来一定会有像韩愈那样的奇才,卓然从他们中间脱颖而出吧?如果能够得到这样的人来符合圣明诏令,那么主持考校者的责任也就没有辜负了。只是我惭愧没有陆贽那样的识见,不能识别他们;或者说,所谓公正无私,也差不多只有这样罢了。这次考试,同考试官是学正某某、教谕某某某;监临官是巡按监察御史某;提调官是左布政使某、右布政使某;监试官是按察使某、副使某。参加考试的士人有二千八百多人,选取九十人。刻录其中优秀的文章二十一篇,连同各位执事的姓名编成一录,进献上去。陆粲为此作序。

静芳亭稿后序少司马髙吾先生陈公有文一编曰《静芳亭稿》。自武陵以寓粲粲,既受而卒业,为之叹曰:“于乎善言哉!”公楚人也。昔者楚在春秋时为大国,号多人材,若申叔时、声子、子革、防啓疆、王孙圉之徒,其辞令雍容,着于传记者,烂然成章矣,盖有先王之遗风焉。是后则有屈宋、唐景诸子,以词赋著称,沨沨乎,亦风雅之流亚也。由汉以来,作者间出,明兴百年,人文宣昭,至于宪孝之间,盛矣。时则名卿大夫之楚产者,若茶陵、华容、郴州诸公,咸以浑厚博大之文,震燿海内。武陵在湖北之境,去中州数千里,公奋起其间,振华发藻,与数公者殆相颉颃焉。今即是编观之,其辞大抵质而雅,简而畅,尽而弗污,无艰深刻削之态,而思致不穷,非善言者,其孰能之?乃其指事切理,确然可着于实用者,则公经世宰物之略,亦往往而在。君子谓不徒文而已也。矧独曰楚人之辞云哉?抑尝闻之,君子之学,惟静故専,惟旷故达。公自谢政家居,不以世务婴心,结庐髙吾山下,日讽咏游适其间,葢所造诣益深以粹,谓夫有得于静与旷也,非欤?自今公之著述,殆将日富,是编者曰为之权舆可也。虽然,读是亦足以知公之所存矣。

赠训导严用文之官寜海序正徳间,中丞恒山张公以御史奉玺书督南畿学政,公修政彊执,不受请托,黜陟明允,一时士类畏而仰之若神明焉。嵗乙亥,按试吴中,时则吾长洲之士在优列者五人,而甫里严君用文名第一。公亟称诸人曰:“此进士才也。”于是君之声誉一日隠然动江左,所在传诵其文,咸曰:“此进士才也。”然君数竒,屡试于乡不利。顷以贡上京师,廷试日,翰林华侍读子潜、闵编修师望阅其巻,惊叹曰:“贡士中乃有斯人。”既而从铨部选得分教山东之寜海州。诸尝与交游者争惜之,谓如君之才,寜不能自奋科目而仅得此,虽君亦何能无不豫耶?粲闻之,窃以为是,未为知言者。夫科目之不足以尽人材也,久矣。今之仕者,大抵重进士,得之者侈然若有余,不得者歉然若不足。由君子观之,直如博者之于枭,其中与否,有幸不幸耳,曾何足置欣戚于其间,而士顾以是自为轻重,世亦従而轻重之也,非惑欤?士贵有诸已,诚有诸已也。彼在外之得丧,吾何知焉?君胡为不豫?寜海古齐地,今为东方大州,负海阻山,人物殷盛。吾意其俗之阔达多知,而好经术,矜功名,犹有如太史迁、班固所称者乎?而君俨然束带临之,抗顔称师,亦足乐矣。矧今天子明圣,屡诏中外选拔贤能,不限资格,士以贡升者得与进士并用,往往跻陟华要。当是时,将必有人焉,励行检饬官箴,卓然出乎其类,以应上之求者,不在君欤?君胡为不豫?粲与君俱张公弟子,尝滥名五人者之列,相知最深,于其行不能黙也,故为着所欲言者如此,既以解众之惑,又以为君赠。

仙华集后序仙华集》者,吾吴赵与哲先生所着也。吴自昔以文学擅天下,盖不独名卿材大夫之述作烜赫流着,而布衣韦带之徒笃学修词者,亦累世未尝乏絶。其在本朝宪孝之间,世运熈洽,海内日兴于艺文,而是邦尤称多士。于时若杜用嘉、陈孟贤二公,以髙年为诸儒倡率,防先有名,继则先生与贺美之、都维明、楼仲彞、沈啓南、史明古辈相踵而起。数君子者,虽其造诣或殊,然大抵博雅有文,行义修洁,出入则古衣冠,人望而起敬。部使者若郡县大夫,侧行襒席,将迎恐后。缙绅东西行过郡中者,辄造其庐而礼焉。髙标逺韵,照映一时,乡人盖至于今称之不衰。而先生尤意度倜傥,喜论当世事,尝受知于廵抚三原王公。值歉嵗,三上书请蠲赋,言极剀切。御史理尺籍,诬执民为军,先生贻之书,力陈利害,民赖以免。其他事往往类此。至于文辞,亦伉健质实,不肯骩骳以谐世好。古所谓直谅多闻者,非斯人欤?自先生与数君子者没,吴中耆旧略尽,后进之士雕琢曼辞,日入于佻巧,而前辈朴雅诚直之意微矣。粲生晩,窃独向往之而不获覩其流风遗烈,以为恨。乃今读先生之文,寔重有感焉。或者顾疑其言渉时事,非处士所宜,是殆不然。夫人各有志,刘胜虽清髙,未必贤于杜密;使李膺为钟瑾,亦非所安也。彼隠情惜已,自同寒蝉者,直拘士一隅之见,岂所以论夫▯达君子者哉?是集为诗文通若干首,盖先生之子处州教授磬所自辑録,将刻而传焉。属粲为校定,因附所欲言者于后。先生名同鲁,与哲其字,其先出宋宗室,所居有仙华山,因以名其集云。

译《静芳亭稿后序》。少司马高吾先生陈公有一部文章集,名为《静芳亭稿》。他从武陵寄居之地送给我,我接受后读完,不禁叹道:“啊,真是善于言说啊!”陈公是楚地人。从前楚国在春秋时是大国,号称人才众多,像申叔时、声子、子革、薳启疆、王孙圉这些人,他们的辞令雍容典雅,记载在史传中的,灿然形成篇章,大概还有先王遗留下来的风气。此后又有屈原、宋玉、唐勒、景差等人,以辞赋著称,声调流美,也属于《风》《雅》的近支。自汉代以来,作者间或出现;明朝兴起一百年,文化昌明,到了宪宗、孝宗时期,已经极为兴盛。当时名卿大夫中出自楚地的,如茶陵、华容、郴州诸公,都凭借浑厚博大的文章震动照耀海内。武陵在湖北境内,距离中原数千里,陈公从那里奋然崛起,振发文采、铺陈辞藻,几乎可以和这几位公相比肩。如今从这部文集看来,他的文辞大体质朴而雅正,简洁而流畅,表达充分却不污杂,没有艰深刻削的姿态,而构思意趣无穷;不是善于言说的人,谁能做到这样呢?至于指陈事理、切合实际而确实能够施用于现实的地方,陈公经世治事的谋略也往往包含其中。君子认为,他不只是文章写得好而已。何况难道只能说是楚人的辞章吗?我曾听说,君子的学问,只有心境宁静才能专一,只有胸襟旷达才能通达。陈公辞去政务居家以后,不让世俗事务扰乱内心,在高吾山下筑屋,每天在其中吟咏游赏,想来他的学问造诣更加深厚纯粹,这不就是因为他从宁静和旷达中有所获得吗?从今以后,陈公的著述大概会日益丰富,这部集子可以说是它的开始。虽然如此,阅读这部集子,也已经足以知道陈公的胸怀志趣了。《赠训导严用文之官宁海序》。正德年间,中丞恒山张公以御史身份奉玺书督察南畿学政。张公整顿政务,刚强执正,不接受请托,升降黜陟明确公允,当时士人畏惧而仰望他,像仰望神明一样。乙亥年,他按试吴中;当时我们长洲的士人列入优等的有五人,其中甫里严君用文名列第一。张公屡次称赞这些人说:“这是进士之才。”于是严君的声誉一日之间在江左隐然震动,各处传诵他的文章,都说:“这是进士之才。”然而严君命运多舛,多次参加乡试都没有中。近来他以贡生身份进京,廷试那天,翰林侍读华子潜、编修闵师望阅读他的试卷,惊叹说:“贡士中竟然有这样的人。”后来他跟随铨部选授,分发到山东宁海州任教。曾经与他交游的人都争相为他惋惜,说像严君这样的才华,难道不能凭科举奋发而起,却只能得到这个职位吗?即使严君自己,难道能没有不快吗?我听到这些话,私下认为这种看法是错误的,还不能算知晓道理。科举不足以完全衡量人才,已经很久了。如今做官的人,大都看重进士身份;考中的人骄傲自得,好像有余裕;考不中的人惭愧不足,好像有所欠缺。从君子的眼光看,这只像赌徒对于枭卢游戏,投中还是不中,不过是幸运或不幸运罢了,哪里值得把喜怒忧乐放在其中?可是士人反而以此决定自己的轻重,世人也跟着以此决定轻重,难道不是迷惑吗?士人可贵之处在于自身有所具备,确实有真实的才德。至于外在的得失,我哪里知道呢?严君为什么不高兴?宁海是古代齐国的土地,如今是东方的大州,背靠大海、阻隔群山,人物繁盛。我想当地风俗开阔通达、知识丰富,又崇尚经术、看重功名,还保留着太史迁、班固所称道的风气吗?而严君端正地束带面对他们,神色严肃地自称老师,这也足以快乐了。何况今天的天子英明圣哲,多次诏令朝廷内外选拔贤能,不限制资格;由贡生升入仕途的士人,可以和进士一样任用,往往能够升到显要职位。在这个时候,一定会有人勉励操守、整饬官箴,卓然超出同类,以回应皇上的求贤要求;这样的人难道不就在严君身上吗?严君为什么不高兴?我和严君都是张公的弟子,曾经冒昧地列入那五人的行列,与他相知最深;他这次出行,我不能默然无言,所以写下自己想说的话,既用来解除众人的疑惑,也作为送给严君的赠言。《仙华集后序》。《仙华集》是我吴地赵与哲先生所著的。吴地自古以来凭文学享有天下声誉;不仅名卿才大夫的著述显赫流传,平民百姓中那些笃志求学、修习文辞的人,也历代从未断绝。本朝宪宗、孝宗年间,世道太平,海内日益兴盛于文学艺术,而吴地尤其以士人众多著称。当时有杜用嘉、陈孟贤二位先生,以高年长者身份率领诸儒;先是二公有名,接着赵先生与贺美之、都维明、楼仲彞、沈启南、史明古等人相继而起。这几位君子,虽然造诣或许各不相同,但大体都博雅有文,品行和义理修养高洁;出入都穿着古代衣冠,人们看见他们便肃然起敬。部使者以及郡县大夫,侧身经过、拂席相迎,唯恐落后。缙绅中东西往来经过郡中的人,总要到他们的居所拜访并行礼。他们高尚的品格和悠远的情韵照耀一时,乡人直到今天还不断称颂。赵先生尤其气度豪迈洒脱,喜欢谈论当代事务,曾得到巡抚三原王公的知遇。遇到歉收之年,三次上书请求免除赋税,言辞极其恳切。御史清理军籍时,诬陷并拘捕百姓充军,赵先生写信给他,竭力陈述利害,百姓因此得以免祸。其他事情也往往如此。至于文章辞采,也刚健质实,不肯委曲迁就来迎合世俗爱好。古人所说正直、诚信而多闻的人,不就是这种人吗?自从赵先生和那几位君子去世,吴中的耆老旧德大略都已凋零,后来的士人雕琢绮丽文辞,日益走向轻佻巧饰,前辈朴雅诚直的精神渐渐微弱了。我出生得晚,私下独自仰慕他们,却不能见到他们流传的风范和遗留下来的功业,深以为憾。如今读到赵先生的文章,实在又产生了很深的感慨。有人反而怀疑他的言论涉及时事,不是处士所宜,这大概是不对的。每个人各有自己的志向;刘胜虽然清高,却未必比杜密贤能;假使李膺成为钟瑾那样的人,也不是他所安适的。那些隐瞒真情、爱惜自身、把自己比作寒蝉的人,只是拘泥于士人一隅的见解,难道这是评论宏达君子的标准吗?这部集子共收诗文若干首,大概是赵先生的儿子、处州教授赵磬亲自辑录的,将要刊刻流传。他嘱托我校订,于是把我想说的话附在后面。赵先生名同鲁,与哲是他的字;他的祖先出自宋朝宗室,居所附近有仙华山,所以用它给文集命名。

赠长洲赵侯入觐序苏天下剧郡,长洲其首邑也。为之令者,恒病其难。自余省事已来,所见邑之贤令,亦无几人。若李开州、俞新昌、贺渭南三君者,皆循良吏也。语其所长,则今赵侯实兼之。侯,闗西盩厔人,以进士释褐,补令长洲。始至,值县政久不理,蠧弊丛积,慨然将一蠲涤之。既悉心访究,得其利病所在于是,摧抑富彊,扶树贫弱。豪右猎取之徒,咸敛戢退,听而困踣失业者,始栩栩若更生矣。诸大姓诡冒缙绅家籍,规免庸调,悉厘正之,使与编氓齿。民当受役者,苦轻重失平,侯先黙察其资力,髙下手自籍记,及期召立庭中,披籍命之,无弗惬适。政务填委,雍容裁决,动中肯綮,无细大皆立断。胥吏束手,不能为奸,而贵势请托亦无自入也。民曰:“有开州之敏!”侯性恬淡寡欲,而介洁自将,苞苴不入,服御俭陋如寒士。居常非公防不设肉食,间出百里外,一▯负箪笥以従,菜羮粝饭,欣然甘之。大官显人过境,无一蔬之饷,役于官者终嵗晏然,不知横费。民曰:“有新昌之俭!”制使以玺书督逋赋,他邑民死杖下者什九,侯独以身捍拒,又为多方擘画,赋卒用完,而民间按堵无扰。及诸非时科率,一切省削,上官或有可否,辄龂龂辨争,必得请乃已。时有所拘摄,第出片纸授里甲以往,墟落间无公▯之迹焉。其视众庶所患苦,真若疾痛在已,惧其除去之不速也。民曰:“有渭南之仁!”若夫狱讼清,赋税集,特其余事耳。盖侯既才识优裕,又果于自信,未尝以利害为前却。监司牧守往往以彊项目之,或加谴怒,讫不为变。至于接对士民,则又平易简直,弗屑以笞罚立威,而得其一言者防不厌服。是故无贤不肖,咸爱乐其政,颂叹者无间言云。君子曰:“昔之循良吏列于史牒者可数矣,后世以为不可觏见。及今观赵侯之政,乃知古人未足多也。而以三君为况,葢直举夫耳目所睹记者尔。”侯莅邑四年,辈类多超取清显,而侯邅囘日久,无沮悔色,益勤恤民隠,孜孜未已也。于戏贤哉!于是侯当入觐京师,民闻之曰:「侯其自此升矣!」婴孺失母,如吾人何?嗁泣咨嗟,相属于路。余固闵夫人之情,而重惜贤令之去,弗能留也。虽然,窃愿有以告侯者:长洲之境,东西相距仅百里耳,嵗赋且数十万,杂调不与焉。自顷水旱相仍,田里凋瘁,而征需之目有加无已,斯非仁人所蹙頞者乎?前此侯尝语余以所当厘革者,而太息曰:「是吾今日所不得为与所不敢言也,而有志焉。」今侯且升朝为天子近臣,是将得为之矣,虽不得为,将得言之矣,而岂遽防前日之志哉?古之人臣见于君者,必有所执以为贽,侯之往也,独无以自献者乎?余也寔深望之,于其行书以为赠。后执法篇赠陈子东之考绩闽陈子东之之补常郡推官也,吾友濮阳苏允吉氏赠之《执法篇》。其考绩当行也,属邑武进令李子元素而下五人求赠言于陆子。陆子曰:「夫苏氏之防陈子,则允蹈之矣,余何言哉?」然李子之请弗但已也,于是为作《后执法篇》云。陆子曰:「甚哉,执法之难也!往古之世,吏持其法如悬衡,而上下倓然従之,无或沮也,无或蔽也。俗降而靡薄,奸伪萌起,士民之谤讟易兴。监司者尊严若神,喜怒好恶弗常也。当是时,吏救过不给,何暇乃得行其志乎?是故有沮焉则靡靡则弛,有蔽焉则惑惑则紊。于是乎法抏而民敝,非一日之积矣。为説者曰:「士欲其刚,夫刚则无靡也;欲其明,夫明则无惑也。」士无刚明之资,故曰执法难。斯言似也。近世吏有声为刚明者矣,夷考之乃不然。其为刚也悻悻者也,其为明也察察者也。俄而进陟以驯至乎大僚也,则尽易其本操,悻悻者鳃鳃尔矣,察察者愦愦尔矣。此无异故,弗诚之过也。君子曰:「非刚明之难也,诚则难矣。无靡也,无惑也,而有终,兹惟诚乎?」执法者能诚,而天下其谁易之?陈子始起,明经典教于濮,既而举进士,补今官,所治名天下要剧郡,乃陈子为之。拨烦理棼有余裕焉,其聴狱无遯情,而议法有定守,忠信恳款之意,蔼然出刑章吏牍外,所谓刚明而诚者,非耶?陈子今入朝且进陟而显矣,虽大僚固其所必至也。君子谓若人,曩治一郡,不肯枉三尺法以病民,而为大僚有弗达其志者乎?陈子行矣,无靡也,无惑也,而有终,其毋曰执法难也?余始识陈子,寔因其官之长符子大克。符子者,盖今之清彊吏云。余固重其刚明,而尤愿其有终者,故于陈子而献规焉,亦因以励符子也。

译《赠长洲赵侯入觐序》。苏州是天下政务最繁剧的郡,长洲是它的首县。做长洲县令的人,一向都以治理它为难。自从我开始处理政务以来,所见长洲贤能的县令也没有几人。像李开州、俞新昌、贺渭南三位,都是奉行善政的良吏。说到他们各自的长处,如今的赵侯实际上兼而有之。赵侯是关西盩厔人,以进士身份脱去布衣,补任长洲县令。刚到任时,正值县政长期无人治理,弊病积聚如山;他慨然准备全部清除。详细用心考察后,掌握了利弊所在,于是压制豪富强横者,扶助贫弱者。豪强大户和掠夺取利之徒都收敛退避;那些听任他们而困顿失业的人,才开始生气勃勃,仿佛获得新生。许多大姓伪冒缙绅家的户籍,图谋免除徭役赋税,赵侯全都加以厘正,使他们和编户百姓同列。百姓应当服役时,苦于轻重不均;赵侯先默默考察各家的财力高下,亲自登记,到了期限便召集到庭中,翻开名册分别命令,没有不感到适宜的。政务堆积纷繁,他从容裁决,处置总能切中要害,无论大小事情都立即决断。胥吏束手无策,不能作奸;权贵势力的请托也没有机会进入。百姓说:“有李开州的敏捷!”赵侯性情恬淡少欲,清正自守,馈赠贿赂进不了他的门,衣服器用简陋得像寒士。平时不是在公宴上,他从不设置肉食;偶尔出行百里以外,只让一个仆役背着箪笥跟随,粗饭菜羹也欣然甘食。大官显贵经过境内,他一蔬一饭也不馈送;服役于官府的人终年安宁,不知道横加的费用。百姓说:“有俞新昌的俭朴!”制使奉玺书督促拖欠赋税时,其他县的百姓十有八九死在杖下,唯独赵侯亲自抵挡拒绝,又设法筹划多方解决,赋税终于得以缴清,而民间安定,没有受到扰乱。至于各种不合时令的科派征发,则一概削减;上级官员有时表示可或不可,他总是据理力争,一定得到允许才停止。当时如果有拘捕传唤,只发一张纸交给里甲让他们前往,乡村间看不到官府差役的踪迹。他把百姓所遭受的痛苦看得真像自己身上的疾病疼痛,唯恐不能迅速替他们除去。百姓说:“有贺渭南的仁爱!”至于诉讼清理、赋税征集,不过是他的余事罢了。赵侯才识优裕,又果断自信,从不因利害得失而退缩。监司、郡守往往把他视作强硬之人,有时加以责备发怒,他始终不改变。至于接见士人百姓,他又平易简直,不屑用鞭打刑罚树立威势;能够得到他一句话的人,几乎没有不心悦诚服的。因此无论贤者还是不肖者,都喜爱他的政绩,赞颂感叹之声没有间断。君子说:“过去列在史书中的循良之吏,可以数得出来;后世以为再也不可能见到。如今观察赵侯的政绩,才知道古人还不值得过分称多。拿那三位来作比较,大概只是举出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并记载下来的例子罢了。”赵侯治理长洲四年,同辈大多越级获得清显职位,而他却长期辗转迟滞,没有沮丧悔恨的神色,反而更加勤勉体恤百姓疾苦,孜孜不倦。唉,真贤能啊!这时赵侯将要入朝觐见京师,百姓听说后说:“赵侯从此大概要升迁了!”像婴儿失去母亲一样,我们这些人怎么办呢?他们一路哭泣叹息,接连不断。我本来就怜悯百姓的感情,又深深惋惜贤能县令的离去,却不能把他留下。虽然如此,我私下有话愿意告诉赵侯:长洲的地域,东西相距不过一百里;每年的赋税将近数十万,杂项征调还不包括在内。近来水灾旱灾接连发生,田地乡里凋敝,而征收供应的名目不断增加,这难道不是仁人所应当皱眉忧虑的吗?此前赵侯曾把应当整顿改革的事情告诉我,叹息说:“这些是我今天不能做、也不敢说的事情,但我有这个志向。”如今赵侯将入朝成为天子的近臣,就将能够做这些事了;即使不能做,也将能够把它们说出来,难道会立刻忘记从前的志向吗?古代臣子觐见君王,一定要拿着某种礼物作为贽见之礼。赵侯这次前往,难道唯独没有可以献给君王的东西吗?我实在对此深有期望,所以在他出发时写下这篇文章作为赠言。《后执法篇赠陈子东之考绩》。闽地陈子东之补任常郡推官时,我的朋友濮阳苏允吉赠给他《执法篇》。如今考核政绩期满,陈子东之将要出行,属县武进县令李元素以下五人请求陆子赠言。陆子说:“苏氏的《赠陈子》已经说尽了陈子的事,哪里还用我说什么呢?”然而李子的请求并不停止,于是我作了《后执法篇》。陆子说:“执法实在太难了!古代,官吏持守法令如同悬挂的秤,上下都安然遵从,没有人阻挠,也没有人蒙蔽。风俗衰败而浮薄,奸伪开始兴起,士人百姓的诽谤怨言容易产生;监司尊严如神,喜怒好恶又没有常规。在这种时候,官吏忙于补救过失尚且来不及,哪里还有空暇实行自己的志向呢?所以一旦有阻挠,便萎靡不振而松弛;一旦有蒙蔽,便疑惑而混乱。于是法令受到损耗,百姓受到困敝,并不是一天积累成的。发表议论的人说:‘士人应当刚强;刚强就不会萎靡。应当明察;明察就不会疑惑。’士人没有刚强明察的资质,所以说执法困难。这话似乎有道理。近世有些官吏声称自己刚强明察,仔细考察却不是这样。他们所谓刚强,是气势汹汹;所谓明察,是琐碎苛察。不久,他们升迁进阶,逐渐做到大官,便把原来的操守全都改变了;原来气势汹汹的,后来变得小心畏缩;原来琐碎苛察的,后来变得昏昧糊涂。这没有别的原因,是不真诚造成的。君子说:‘不是刚强明察难,而是真诚难。既不萎靡,既不疑惑,又能坚持到底,这才是诚吧?’执法的人如果能够真诚,天下还有谁能改变他呢?陈子起初在濮地讲明经典教义,后来考中进士,补任现在的官职;如今所治理的,是天下闻名的重要繁剧郡县,于是由陈子来治理。他处理烦杂、治理纷乱而游刃有余,审理案件不遗漏实情,议论法律有固定的操守;忠信恳切的心意,明显流露在刑律条文和官府文书之外。这不就是所谓刚强、明察而且真诚吗?陈子如今入朝,将要进阶而显达;即使做到大官,本来也是他必然达到的。君子说,像这样的人,过去治理一郡,不肯枉曲三尺之法而使百姓受害;如今做了大官,难道会有不能实现自己志向的吗?陈子,出发吧!不要萎靡,不要疑惑,要坚持到底,不要说执法困难。起初我认识陈子,实在是因为他的前任长官符子大克。符子,是当今清正强干的官吏。我本来就看重他的刚强明察,尤其希望他能够坚持到底,所以对陈子提出规劝,也借此勉励符子。

赠郡倅常公序昔者尝读史至班孟坚、范蔚宗所述《循吏传》,观其为政,虽设施方略不同,然大抵尊贤贵徳,躬行礼让以先之,使众庶悦慕,兴于行谊,是以教化宣明,风俗归厚,后世称其▯美,千载不衰。葢导民有本者,其效如此。自余始有知识,亦尝闻诸长老言,往时从政者,每以礼教为大务,于境内贤士大夫,嵗时造请往来,仪节雍容,甚盛。乃至山林韦布有修辞饬行者,辄亲屈邦君之重,与之为礼,其人皆褒衣大冠,槃辟雅拜,坐则讲说今古,移日乃罢,以为常。当是时,▯厚谦抑之风,由都邑达乎田野,民知自爱而重犯法,狱讼衰减,苛慝不作,上下之间,穆如也。比嵗以来,此道寖废,自墨绶以上,皆简贵自尊,其遇士大夫,匪惟礼意之薄而已,又加威怒焉。有讼者至于庭,稍渉搢绅之族,鲜不被抑,然所陵借特其闲冷孱弱者耳。即贵势家,虽有奸如山,不问,且自诡能摧彊扶弱,以是立名迹云。嗟乎,亦弗思甚矣!为治自有中道,刻轹细民以奉巨室,贤者耻之;而挫辱衣冠以悦奸宄,亦仁人之所恶也。《书》曰:「防违道以干百姓之誉。」若彼所为,谓之违道,非邪?乃使哗讦增长,嚚讼日繁,天下之俗浸淫入于靡薄,是谁之过欤?于是乎知古之循吏,屈已下贤,以训厉民俗也,其识虑逺矣。而良史书之不厌繁委,亦有意哉!交河常公,起进士为尚书郎,擢御史,出叅大藩,坐诖累左迁倅贰吴郡。为人倜傥有大节,其好士特出于天性,虽簿书倥偬,而延访耆俊,恒若不及。后进诸生,苟知文蓺,公皆虚心引接,察其所欲恶而道利之。进见者人人自以为常公亲已,逺近闻之,誉叹相属曰:「是风也,其不见于当世久矣。」昔宓子贱宰单父,师事邑之贤士,仲尼惜之,以为所治者小,未尽其用。有如常公,盖能敦行古道者,乃今以资望当迁,君子亦惜其莅吴之不専且久也。令得绾章斯郡。或绥殿南服,假以嵗月,礼让之俗,庶其有兴乎?公明达善断,寛简不苛,听狱无小大,必叅稽情法,未尝苟徇上官喜怒,人尤以为难。其政盖无弗可纪。余属有感于公待士之盛也,故所论特详焉。因书以为赠,将借以闻于今之従政者。

译《赠郡倅常公序》。从前我读班孟坚、范蔚宗所撰《循吏传》,观察那些循吏治理政事,虽然施政措施和方略各不相同,但大体都尊重贤人、重视德行,亲自实行礼让来作表率,使百姓心悦仰慕,奋发实行德行义理;因此教化彰明,风俗归于淳厚,后世称赞他们的宏大美好,千年不衰。大概引导百姓有根本,效果就是这样。自从我开始有知识以来,也曾听长老说,从前执政的人,常常把礼教当作大事;对于境内的贤士大夫,每年按时登门拜访往来,仪节雍容,非常盛大。即使山林间的平民中有修饰文辞、端正品行的人,也总是亲自屈尊,以邦君的身份同他们行礼;那些人都穿着宽大的衣服、戴着高冠,行盘辟雅拜之礼,坐下来便讲说古今,经过很长时间才停止,并把这当作常规。在那个时候,弘厚谦抑的风气从都邑传到田野,百姓懂得自爱而重视犯法,狱讼减少,苛刻邪恶之事不发生,上下之间和穆安宁。近年以来,这种风气逐渐废弃;从墨绶官以上,都简慢自矜、尊大自处,对待士大夫,不只是礼意淡薄而已,还加以威吓发怒。有诉讼的人到了公堂,只要稍微涉及缙绅家族,很少有不受到压制的;然而他们所欺凌的,不过是那些闲散、冷落、孱弱的人罢了。即使是权贵之家,哪怕罪恶如山,也不加追问,反而自称能够摧折强暴、扶助弱小,以此树立名声。唉,实在是太不思考了!治理政事自有中正之道,刻薄欺凌小民来奉承大户,贤者以为可耻;而挫辱士大夫来取悦奸邪之人,也是仁人所厌恶的。《尚书》说:“不要违背正道来求取百姓的赞誉。”像他们那样做,称为违背正道,不是吗?于是使喧哗攻讦日益增长,顽劣好讼之风日益繁多,天下风俗渐渐沉溺于浮薄,这是谁的过错呢?由此才知道古代的循吏,能够屈己下交贤者,是为了训导激励民俗,他们的见识谋虑多么深远。优秀的史官把这些事写得不厌其详,也是有用意的啊!交河人常公,考中进士后任尚书郎,升任御史,出任大藩的参政;因被牵连而获罪,降职任吴郡副职。他为人豪迈,有大节操,爱护士人尤其出于天性;即使案牍繁忙,也总担心来不及延请访问耆老俊彦。后辈诸生只要懂得文章技艺,常公都虚心接待引导,察知他们的志趣好恶,指引他们趋利避害。来拜见的人人人都认为常公亲近自己;远近听说后,赞誉感叹接连不断地说:“这种风气,在当今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了。”从前宓子贱治理单父,以当地贤士为师,孔子为此惋惜,认为他治理的地方太小,不能充分发挥才能。像常公这样的人,大概是能够厚实地实行古道的;如今因为资历声望将要升迁,君子也惋惜他治理吴郡不能专一而且不能长久。如果让他佩绾章绶而治理这个郡,或者让他安抚南方、给予他若干年时间,礼让的风俗或许就会兴起吧?常公明达而善于决断,宽和简约而不苛刻;审理案件无论大小,都一定参照考核情理和法令,从不苟且顺从上官的喜怒,人们尤其认为这是难能可贵的。他的政绩大概没有什么不可记载的。我正是对常公厚待士人的盛意有所感触,所以这篇文章谈得特别详细,于是写下来作为赠言,也想借此让当今从政的人听到。

翰林文先生八十夀序嘉靖己酉,前翰林待诏衡山先生长洲文公,年八十,乃十一月六日维初度之辰。学士大夫之能言者,咸以文辞为夀。粲雅辱先生知爱,虽固陋,其敢无述焉?盖尝观之,国家当太平极盛之日,天地之气冲融和粹者,常钟于人材。于是有道徳博闻之士出乎其间。当其遇于世,则云蒸龙变,声绩卓殊;其不遇也,则其中之浩浩者,固有以自足,而其蕴绩衍溢之余,乃独发舒为文章,经量三才,镌刻万物,以极其所欲言,而存诸方策,皆足以信今传后,斯亦千载之鸿业矣。若人者,虽戢身韬光,不渉世轨,然髙风絶尘,倾动海内,如鹓雏鸑鷟,翺翔千仞,不可狎玩,而有目者举识为盛时之瑞也。求诸今日,盖先生其人哉?先生纯明髙雅,口无择言,居常与物无竞。至于出处辞受大节所存,则执义坚定,终不少贬徇俗,虽自谓贲育弗能夺也。其为学,未尝摽揭门戸诡激干名,而粹然一出于正。早嵗厌章句骩骳之习,为文辞力追古作者,旁综六蓺,咸臻其极。始在乡校,则已名满天下。自公卿以及韦布之流,莫不人诵其言,家有其书。东西行过吴者,辄往造门,以考徳问业,几无虚日。云间被荐升朝,入翰林典国史,以不能屈意权贵,遂致事归。天下髙其节,而惜其学之不什一试也。粲尝窃论先生之行迹,谓其介洁则徐孺子,醇懿则管幼安,真率则陶元亮,君子良以为知言。乃今岿然大耋,其道益尊,文益竒,而神完气厚,视聴歩履不衰。世恒言令名夀考难于具备,先生寔兼得之,意所谓冲融和粹者,独禀其全乎?噫嘻盛哉!抑粲闻之,君子之受福于天也,匪徒身自飨之,乃国家与蒙其庥焉。是故古之耆艾魁垒之士,其用舍进退,论者以占国盛衰,虽其闲居佚处,犹足以训整邦族,扶翊名教,葢所系之重如此。方今虽道化隆洽,而士习未纯,前辈朴讷浑厚之风,几于泯息,诚得大雅君子敦行古道,为之表率以匡拯頺俗,其庶几乎?名徳如先生者,今世无几人。天而有意于斯道之昌,则其福履所跻未可量也。然则吾党所以夀先生者,岂区区颂祷之私言哉?曰:为天下贺可矣。又交河常公以藩司大僚,因事左降,稍迁倅乘,来莅于吴。诚直岂弟,敦悦典文,政事之暇,辄造请郡中名徳。其尤所敬礼者,则内翰衡山先生文公。今年先生夀八十,常公诣粲告曰:“吾且为先生夀,宜有辞以将之,愿以属子矣。”粲谢不敏,公曰:“吾顷侍坐于先生,闻亟称子之达于辞也,子其无让。”粲曰:“唯唯。”昔者闻之,《书》曰:“天夀平格,保乂有殷。”又曰:“尚猷询兹黄发,则防所愆。”盖老成人之重于天下也如此。虽其隠显异轨,进退殊致,皆足以彰朝廷之荣华,为邦邑之光美。若二老来归,而周业勃兴;子夏居西河,则魏国增重。乃自古记之矣。先生自未仕时,则以文章节行负海内之望。虽尝列官禁近,而乞身早退,未究于用。然清修介特之操,足以廉顽立懦者,固已振动一时。至其孝友着于家庭,忠信孚于乡族,而微言绪论,依于仁义道徳者,皆斯人之矩则也。昔人谓国家隆盛之日,其君子必有耆艾之福,推其有余足庇当世,殆先生之谓哉?大抵老成处世,如崇山峻岳,凝然镇重,莫覩其施为运用之迹,而兴云出雨,泽及万物。是故古之为政者,鲜不以尊贤尚齿为先务,知化理之本存焉尔。如常公所为,向往于先生者,君子谓其非苟然而已也。盖隆耆硕重,礼让以笃俗训民,其所观示者大矣。昔任长孙崇严陵之礼,孔文举表郑公之乡,前史书之以着其▯美。其在吾吴,若宋元丰间程师孟、闾丘孝终诸乡彦为夀,集曰《十老防》。时浦城章公岵守郡,实首倡斯举,相与赋咏成什,而米礼部芾为序之,谈者每以为盛事。今先生之贤,视彼诸君子,吾未知所先后也。而常公所行,非古人之操与粲也?窃愿以不腆之言,赞扬其盛,令异时得缀録郡乘,附海岳翁后有荣耀焉。故承公之命也,遂不卒辞而为之序。

译《翰林文先生八十寿序》。嘉靖己酉年,前翰林待诏衡山先生、长洲文公年满八十,十一月六日正是他的生日。学士大夫中善于写文章的人,都用文辞为他祝寿。我一向蒙受先生的知遇和爱护,虽然学识浅陋,怎敢不有所述说呢?我曾经观察到,国家处在太平极盛的时代,天地间冲和融洽、纯粹平和的气运,常常集中到人才身上。于是有道德高尚、见闻广博的人在其中产生。他们如果得到时代的任用,就会像云气蒸腾、蛟龙变化一样,声名功绩卓异;如果没有得到任用,那么他们内心浩大的精神本来就足以自我满足,而蕴藏的功业和才华充溢之后,便独自发舒为文章,衡量天地人三才,镌刻万物,把想说的话发挥到极致,保存于典籍方册之中,都足以取信当今、流传后世,这也是千载难逢的宏大事业。像这样的人,即使收敛自身、隐藏光芒,不参与世俗轨迹,然而他的高尚风操超绝尘俗,震动海内;如鹓雏、鸑鷟在千仞高空翱翔,不可轻慢玩弄,有眼力的人都把他视作盛世的祥瑞。寻求当今这样的人,大概先生就是其中之一吧?先生纯正明达、高雅脱俗,口中没有不合宜的话,平时与万物相处从不争竞。至于出仕或退处、辞职或接受等大节所在,他坚持义理坚定不移,始终没有丝毫降低自己去迁就世俗;即使自称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不能夺去他的志节。他做学问,从不标榜门户、故作诡激来求取名声,而是纯粹完全出于正道。年轻时便厌弃章句拘泥、文辞委曲的习气,写文章竭力追摹古代作者;旁及综合六艺,样样都达到极高境界。起初在乡校读书时,名声已经传遍天下。从公卿到平民,无不人人传诵他的言论,家家收藏他的书。东西往来经过吴地的人,总要到他门下拜访,考察他的德行、请教他的学业,几乎没有空闲的日子。后来在云间被推荐入朝,进入翰林主持国史,因为不能屈意迎合权贵,于是辞职归乡。天下人尊崇他的节操,却惋惜他的学问没有得到十分之一的施展。我曾私下评论先生的品行,认为他清介高洁如徐孺子,醇厚美善如管幼安,真率自然如陶元亮,君子确实认为这是知人的话。如今先生巍然年届大耋,道德更加尊崇,文章更加奇伟,精神完足、气力厚实,视力、听力、行走都没有衰退。世人常说美好声名和高寿很难同时具备,先生确实兼而有之;难道所谓冲和融洽、纯粹平和的气运,唯独在先生身上完整地禀受了吗?啊,真是盛美!可是我又听说,君子从上天得到福分,不只是自己享用,国家也会因此得到庇护。所以古代那些年高德劭、魁伟卓异的人,他们被任用或弃置、升迁或退处,评论者用来占验国家的盛衰;即使他们闲居安处,也足以训导整饬国家宗族,扶助名教,因为他们所牵系的重大意义就是这样。如今虽然道德教化隆盛周遍,但士人的习气还不纯正,前辈朴实迟讷、浑厚笃实的风尚,几乎已经消失殆尽。如果真能有大雅君子笃实行古道,作为表率来匡正挽救衰败的风俗,大概就有希望了吧?像先生这样有声望、有德行的人,当今世上没有几个。上天如果有意使这种道统昌盛,那么先生所能登上的福禄,也就不可限量了。既然如此,我们这些人为先生祝寿,难道只是区区个人的颂祝祈祷之言吗?应该说:这是替天下向先生祝贺罢了。又 交河常公以藩司大员的身份,因事被降职,稍后迁任副职,来到吴地任职。他诚实正直,和乐平易,喜好并尊重经典文章;政务之余,常常登门拜访郡中的名士德行之人。他尤其敬重礼遇的,是内翰衡山先生文公。今年先生八十岁,常公前往祝贺,说:“我将为先生祝寿,应当有篇文章来助兴,希望把这件事托付给你。”我推辞说自己不才,常公说:“我前些时候侍坐先生身旁,听他多次称赞你长于文章,你就不要推辞了。”我说:“是,是。”从前我听说,《尚书》说:“上天赐予长寿,使天下太平,保卫治理殷国。”又说:“如果还想谋划政事,应当询问这些黄发老人,就能防止过失。”可见年高有德的老成人受到天下重视,就是如此。即使他们出仕或隐退的道路不同,进退取舍也各有不同,却都足以彰显朝廷的荣光,成为邦国乡邑的光彩。像二位老人归来,周朝的事业便蓬勃兴盛;子夏居住在西河,魏国便因而增添了声望。这些事情,自古以来就有记载。先生尚未出仕时,便凭文章和操行负有海内的声望。虽然曾经列身于宫禁近臣之列,却很早便请求退休,未能充分发挥作用。然而,他清白自守、耿介特立的操守,足以使贪婪者廉洁、懦弱者立志,已经足以震动一时了。至于他在家庭中以孝友著称,在乡里宗族中以忠信取得信任,以及他的微言精论都依据仁义道德,这些全都是此人的准则和规范。古人说,国家隆盛的时代,君子必定享有长寿的福分;推想他多余的德泽足以庇护当世,大概说的就是先生吧?大体说来,老成持重的人处世,就像高山峻岳一样,凝然镇重,看不见他施展作为、运转谋划的痕迹,却能兴云降雨,恩泽遍及万物。因此,古代执政的人,很少不把尊重贤者、尊崇年长者作为首要事务,因为知道教化治理的根本就在这里。像常公这样仰慕先生,君子认为他绝不是出于苟且的举动而已。尊崇年高德厚的人,以礼相让来敦厚风俗、教导百姓,他所作的示范意义是很大的。过去任长孙崇奉严陵之礼,孔文举表彰郑公的乡里,前代史书都记载下来,以显扬它们的宏美。在我们吴地,宋代元丰年间,程师孟、闾丘孝终等乡里贤士为老人祝寿,集会名为《十老会》。当时浦城章公岵任郡守,实际上首先倡议举行这件事,众人一起作诗成篇,米礼部芾为它作序,谈论此事的人常常把它看作盛事。如今先生的贤德,与那些君子相比,我不知道应当谁先谁后。而常公所做的事,难道不正是古人的操守和我陆粲所希望的吗?我私下希望用这篇不丰厚的文章赞扬这一盛举,使后世有一天能够把它编入郡志,附在海岳翁之后,也算增添荣耀。所以承受常公的命令,终于不再推辞,替他写下这篇序。

贵州按察司题名记贵州按察司重刻题名碑成,宪使王公、佥事朱公属粲记之。粲获寓目焉,而叹曰:「盛哉,是其史之遗意乎?史莫大于《春秋》矣,辞不费而劝惩之防,备后之作者,其孰能违之?今夫题名,古未有也,殆昉于近世乎?自姓氏、邑里之外,不加一辞,而劝惩之道亦森然昭矣。曰史之遗意也,非欤?贵故夷境,我文皇帝时始诏以郡县置,又设方岳重臣董临之,与内地等。乃圣虑所及,则大且逺矣。顾今之吏于兹土者,其自视则以为弗内地若也,虽用人者视之,亦弗内地若也。是故绵厯百年,而王泽犹壅,习俗弗移,则岂独其民之罪哉?夫宪司群吏之表也,政之废兴,恒必由之。题名虽浅,事往迹存焉,观所以得谤誉,亦太史迁所谓当世得失之林矣。因是以儆夫在位者,庶有益乎?君子谓劝惩之大者,将于是乎在,其谁曰非史也?」二公闻之,咸曰:「善夫子之言也!已,盍书之?」遂书以冠碑首。

思甯堂记吾兄子徴先生少侍吾外祖叅议胡府君学,始为文辞,已警防不凡。府君竒焉,因取魏阳元故事为制字,曰思甯,而命之曰:“尔其成吾宅相乎?勉之,无忘外氏矣。”先生既长,与群从聨名,始更今字,顾不忍忘府君之教,乃以思甯名其所居之堂,而以自号云。夫甯氏在当时,非显者,徒以阳元之故,遂有闻于世,斯亦竒矣。虽然,彼所谓成其宅相云者,直志于富贵耳,非君子所愿学也。府君刚方介洁,平生视势利若将凂焉,至于急流勇退,家居三十年,絶迹公府,有慕其名者,求一识面不可得,盖古之独行君子也。此岂以富贵望其后人者哉?昔眉山之程,有苏长公为之甥,而歙祝氏实朱晦翁所自出,二公之贤于外氏有光焉,此固府君之所尝称述,而先生所为不忍忘者也。又岂直以阳元自待耶?粲始知学,先生以府君之命为之师,警惰发蒙,恩实防极。比粲忝窃乙酉乡荐,继举丙戌进士,皆与府君同乡,人以为竒事。先生独累举弗偶,时论称屈,而粲尤有愧于先之之叹。先生处之夷然曰:“士固有当务者,独一第而已乎?”君子谓其所养者粹矣。先生今年五十,乃二月十一日为始生之辰,粲方系官于外,念无以致祝颂者,辄记其名堂之意如此,因以为夀云。先生忠信仁厚,未尝为矫饰不情之行,而与物无忤,有暴戾者素欺侮之,亦一切容忍不校。为文章温雅畅达,而秀杰之气溢发,尝搜磔经史传记,手自笔録为书数百巻,藏于家。他日粲将序而传之,今未暇及也。

邹氏复节妇墓记节妇邹氏,盖宋名臣浩裔孙云。所居常熟之东始荘,父处士士能,行谊髙洁。节妇讳淑清,嫁长洲民陈复,复戍死云南。节妇方盛年,无子,能抗志食贫,誓不更适。虽履渉艰危,而卒完其操。正统甲子,部使者以闻于朝,有诏旌其门。节妇死,葬邑中西凌桥之侧若干歩。嵗久,墓域芜没,稍为乡甿所侵据。邹之族人佥谋复之力弗逮也。处士之五世孙察,时尚少,独慨然曰:“是寜不在我?”防御史中丞虞山先生陈公有别墅,直墓地甿,遂举以售焉。守者且屋其上。公始弗知也。他日或以告公曰:“嘻,闻之后矣。”亟命撤屋,标识其处,约敇往来者使无践毁。嵗丙午,察自县学生举于乡,廼诣公以请。公曰:“是吾夙心也。”即以归之。察于是属徒役,刜荆榛,燔茅茷,作垣埒,树松槚,择良日修祀事。宗亲集防,小大咸喜曰:“吾节妇之窀穸于斯丘也,微我中丞公,其卒湮没尔矣。”爰相与颂公之▯美曰:“丘之隆隆,孰培尔封?我公之功。丘之秩秩,孰奠尔宅?我公之徳。”凡邹孙子,世其毖祀,祝公万年,锡嘏自天。察间以语粲粲曰:“不亦善夫!不亦善夫!”夫君子之甄表节义,凡以笃俗导民而已。节妇事尝着列县乘,迨今且逾百年,乡人犹借借谈之。诗曰:“蔽芾甘裳,勿翦勿伐,召伯所茇。”思其人犹爱其树,况其体魄藏焉者乎?而頺然沦废,固仁人之所隠矣。中丞公以纯徳雅道,纪纲人伦,盖尝执宪中朝,则绳弼之谊着;保厘外服,则彰瘅之法昭。今兹之举,在公直细事尔,然扶植彞教以轨训邦俗者,固于是乎在。昔吕荣殉节糜君,崇义妇之阪;郁生守志,姚子表贞姬之号。斯固吾乡邑旧事也。乃今复遘见之,而察能笃念先烈,敏于举义,以卒成其父兄宗族之志,亦贤矣。君子谓中丞公也仁,谓察也孝,皆盛节也,不可以不志。庸叙述大致,俾刋列贞石,植诸墓左,诞彰厥休,且以视后来者,庶。永永无壊。

陆子余集巻一

译贵州按察司题名记 贵州按察司重刻的题名碑建成了,宪使王公、佥事朱公嘱托我陆粲为它作记。我得以看到这件事,不禁感叹说:“盛大啊,这大概是史书遗留下来的精神吧?史书没有比《春秋》更伟大的了,它用不多的文字而把劝善惩恶的原则写得完备,为后世作者作了规范,谁能违背它呢?如今所谓题名,古代还没有,大概始于近世吧?除了姓名和籍贯乡里之外,不再增加一个字,但劝善惩恶的道理也清楚森严地显现出来了。说它是史书遗留下来的精神,不是这样吗?贵州原本是夷地,我文皇帝时才下诏按郡县设置,又设置方岳重臣来统辖监临,使它与内地相等。既然圣人的思虑所及如此,那么意义就深远而重大了。只是如今在这里做官的人,自己看待这里,认为它终究不如内地;即使用人的人看待这里,也认为它不如内地。因此延续经历了一百年,王道的恩泽仍然阻塞,习俗也没有改变,难道只是百姓的罪过吗?按察司是群吏的表率,政事的兴废,通常都必然由它造成。题名这件事虽然浅近,但过去的事情和遗迹保留下来了;考察他们所以得到毁谤或赞誉的原因,也就是太史公所说的记录当世得失的林薮了。借此来警戒那些在位的人,或许会有所益处吧?君子说,劝善惩恶的大道理,将要在这里体现出来,谁能说它不是史书呢?” 二位公听了,都说:“先生说得好啊!既然如此,何不把它写下来?”于是便写下这篇文章,置于碑首。思甯堂记 我的兄长子徴先生年轻时跟随我的外祖父参议胡府君学习,开始写文章时,已经显得警敏而不凡。府君认为他奇异,于是取魏阳元的故事为他取字,叫作“思甯”,并嘱咐他说:“你将来能成为我家的好女婿吗?要努力,不要忘记外家的教诲。”先生长大后,和同族兄弟联名应试,才改用现在的字;但他不忍忘记府君的教诲,于是把“思甯”用作自己居住的堂名,也用作自己的号。甯氏在当时并不是显赫之家,只因为阳元的缘故,便在世上有了声名,这也很奇异。虽然如此,阳元所谓“成就我家的女婿”,不过是希望他获得富贵罢了,并不是君子所愿意学习的。府君刚正方直、清白耿介,一生把权势利禄看得像将要玷污自己一样;到了急流勇退之时,居家三十年,断绝了到公府的踪迹。有人仰慕他的名声,想求见一面都不能得到,这大概就是古代独立自守的君子。难道府君是以富贵来期望后人的吗?从前眉山的程氏,有苏长公做他的外甥;歙县的祝氏,实在是朱晦翁的外孙。二位的贤德给外家增添了光彩,这正是府君曾经称道的,也是先生不忍忘记的。先生难道只是把阳元作为自己的期望吗?我刚开始求学时,先生奉府君的命令做我的老师,警醒我的懒惰、启发我的蒙昧,他的恩德实在深厚到了极点。等到我有幸在乙酉年考中乡试荐举,接着又在丙戌年考中进士,两次都与府君是同乡,人们认为是奇事。唯独先生屡次应试都未能如愿,当时的舆论替他感到委屈,而我尤其因自己先于他中举而感到惭愧。先生却安然处之,说:“读书人本来就有应当致力的事情,难道只是考中一次进士而已吗?”君子认为他的修养已经纯粹了。先生今年五十岁,二月十一日是他的诞辰;我当时正任职在外,想着没有什么可以表达祝颂,于是就记述这座堂名的意义,以此为先生祝寿。先生忠信仁厚,从不做矫饰虚伪、不合真情的事情;与人相处没有抵触,即使有凶暴蛮横的人平素欺侮他,他也一概容忍,不去计较。他写文章温和雅正、流畅通达,而秀异杰出的气概自然流露;曾经搜集经史传记,亲手抄录成数百卷书,收藏在家中。日后我将为它作序并使之流传,现在还来不及说到。邹氏复节妇墓记 节妇邹氏,据说是宋代名臣浩的后代。她居住在常熟县东面的始庄,父亲处士士能,品行高尚清白。节妇名淑清,嫁给长洲县百姓陈复;陈复戍守云南时死去。节妇当时正值壮年,没有儿子,却能坚守志向、甘于贫困,发誓不再改嫁。虽然经历艰难危险,最终还是保全了自己的节操。正统甲子年,部使者把这件事上报朝廷,朝廷下诏表彰她的门第。节妇死后,葬在县城西边凌桥旁若干步的地方。年久以后,墓地荒芜湮没,逐渐被乡民侵占。邹氏族人共同谋划恢复墓地,但力量不够。处士的五世孙察,当时还年轻,却独自慨然说:“这件事难道不在我吗?”防御史中丞虞山先生陈公有别墅,正对着墓地的乡民住所,于是便买下那块地方。守地的人还在上面盖了房子,陈公起初并不知道。后来有人告诉陈公说:“唉,听说得太晚了。”陈公立即命令拆掉房屋,标明墓地所在,并约束告诫来往的人不要践踏毁坏。丙午年,察由县学生身份参加乡试,便到陈公那里请求。陈公说:“这本来就是我的心愿。”当即把墓地归还给他。察于是召集役夫,砍除荆棘,烧掉茅草,修筑围墙,栽种松树和楸树,选定吉日修举行祭祀。宗族亲属聚集起来,大人小孩都高兴地说:“我们的节妇能够葬在这座山丘上,如果没有中丞公,她最终就会湮没无闻了。” 于是大家一起歌颂陈公的宏大美德说:“这山丘多么高隆,是谁培筑了你的坟土?是我公的功劳。这山丘多么整洁,是谁安置了你的墓穴?是我公的德行。”邹氏的子孙后代,要世世谨慎地祭祀她,祝愿陈公万年长寿,愿上天赐给他福祉。察有一次把这些话告诉我陆粲,说:“这不是很好吗!这不是很好吗!”君子表彰节义,凡是为了敦厚风俗、引导百姓罢了。节妇的事迹曾经写入各县县志,至今已经将近一百年,乡人还在纷纷谈论她。诗说:“甘棠树枝叶繁茂,不要剪它,不要砍它,这是召伯曾经停留的地方。”思念那个人还要爱护他的树木,何况埋藏着他的遗体呢?如今却颓败湮没,这本来就是仁人所忧虑的。中丞公凭纯厚的德行和高雅的道术,维系人伦纲常;他曾经在朝廷执掌宪法,于是纠察辅弼的情谊得以彰显;出任外地官员而保卫治理地方,于是赏善罚恶的法令得到明白执行。如今这件事,对公来说只是小事;然而扶植常道伦理、规范训导地方风俗的意义,正是体现在这里。过去吕荣为糜君殉节,崇义妇为她修筑坟墓;郁生守志,姚子为贞姬表彰名号。这本来就是我们乡邑的旧事。如今又重新遇到这样的事情,而察能够笃念先人的壮烈事迹,迅速地举办公益之事,终于完成父兄宗族的志愿,也很贤能。君子说,中丞公是仁人,察是孝子,这都是盛大的节操,不能不记下来。因此叙述事情的大概,叫人刻在贞石上,立在墓的左边,以充分彰显他们的美德,也用来给后来的人看,希望永远永远不致毁坏。《陆子余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陆子余集巻二明陆粲撰《戴先生传》戴先生讳泰,字岳宗,世为江西之永新人。先生少頴异,日记千言,为文援笔立就。以家难避之襄阳,襄阳人未之知也。独居敝庐中,躬执防涤,旦暮手一编,朗诵不絶口。旁舍人窥见异之,就问曰:「客何为者,自苦如是?」先生不应。居久之,士人有知之者,延致之家,为塾师,遂占籍襄阳,补县学生。同辈见所业,惊服,稍稍从问难,因折节为弟子。先生故治易,诸为易学者争愿従先生游。当是时,先生名闻江汉间。成化戊子,荐湖南魁其经。辛丑礼部试中乙榜,授蜀之南川教谕。地杂夷獠,士鲜知学,先生日夜亲督教之,数年乃有领荐者。调大足,应聘考浙江乡试,称得人。秩再满,乞致仕,不待报,辄去。当道者强起之,又调金坛,而先生自顾老矣,益不乐。亡何竟归,诸生留之不得,涕泣送之归。十年卒,年八十二。先生性敦厚质直,继母性严,事之以孝闻。仕二十余嵗,不过校官,所至未尝以私干人。自言:「吾无过人者,顾平生不能言利耳。」既老,家赤贫,服御单陋,有人所不堪者,终不问产业。所著述务以理胜,尝教学者属文,当先治心,无徒支离其辞为也。君子以为知言。先生之先本萧氏,元季有宗濂者,为庐陵判簿,当天下乱,纠义旅,捍乡社。髙帝闻其名,召授节钺,不屈死金陵市中。至其孙为戴氏甥,因冒姓戴至今。自判簿以节死,乡人髙之。其后子孙寖显,若代长史,礼蜀伴读,弼汀州守禧及先生,皆起科目为名人。先生子梧,今嘉善令,忠信好修,世其家。陆粲曰:「余闻之太史迁,言汉祖灭项氏,令诸故项籍臣皆名籍,独郑君不奉诏,被逐死。至其子荘,官九卿;诸孙为二千石者六七人。今观判簿之死,伟矣!其后世贵盛,略与郑氏等。天于忠义之报,固有意哉!」梧与余同进士举,相善,求传其父平生,得判簿死事,因附着云。

陆义姑姊传陆义姑姊者,吴郡陆粲之姊也。婉嫕有识鉴,归蒋氏而寡。其弟粲举进士,为给事中,疎戆好言事,一嵗中章十余上,数讥弹用事者过恶,竟以是得罪,谪西南夷徼外。地荒逺,不能以家从。粲既行,数月而其妻病殁,有一男一女,皆幼。母胡夫人老且失明,方悲号嘑天,莫知为计。姊闻之曰:“嘻,此吾责也。”顾其子曰:“善视而室,吾往与二雏俱存亡矣。”亟走弟舍,抱持其男若女以泣,日抚视之,且教以学书,记及女红,恩意甚笃。男若女皆忘其母之没也。他日,粲得稍迁为县令,过家恋恋不能别。姊曰:“行矣,有而姊在,何忧?”粲亦遂慨然辞去,不复顾家曰:“有吾姊在,何忧?”久之,粲致事归,其男若女则皆长矣。姊又日为缝纫衣被,饬治奁具,视毕婚嫁,乃辞去,复従其子以居。于是吴之大夫士,凡与粲兄弟友者,闻之莫不髙贤姊之行,曰:“昔者鲁妇人遭乱,舍已子而存兄子,时号鲁义姑姊。今姊行足追配若人,宜遂曰陆义姑姊云。”或曰:“姊其有所闻而兴起者欤?”姊未尝学问,顾自其少时喜従诸弟説史传故实,及览稗官小説,至古人壮节事,辄拊手称善,为吟诵不释口。夫其嗜义也,固天性然耶?然姊居贫,足不出阃阈,又其诸弟及子皆贱士,不能借交于四方之贤豪长者以谈説游扬其名,故姊之事独其乡人知之耳。令世有良史如刘中垒者録寘之列女传中,安知不与鲁义姑姊者并传也?虽然,姊之始愿则岂为区区之名哉?于是姊年且六十,其弟粲将率其男若女往为夀,而书其事以视之曰:“俾尔后之人无防焉。”作陆义姑姊传。

译钦定《四库全书》《陆子余集》卷二,明代陆粲撰《戴先生传》戴先生名泰,字岳宗,世代是江西永新县人。先生年轻时聪颖奇异,每天能记诵千字,写文章提笔就成。因家中有难而避居襄阳,襄阳人并不知道他。独自住在破屋里,亲自拿着扫帚清扫洗涤;早晚手持一部书,朗声诵读,口中不曾停歇。邻屋的人窥见后觉得奇怪,前来问道:“您是什么人,为什么这样自找苦吃?”先生不回答。过了很久,有士人了解他,邀请他到家中做塾师,于是入籍襄阳,补为县学生。同辈看见他的学业,都惊讶佩服,渐渐来向他请教疑难,于是降低身份拜他为老师。先生原来研究《易经》,各个研究易学的人都争着愿意跟随先生游学。当时先生的名声传遍江汉之间。成化戊子年,被推荐为湖南乡试经学第一名。辛丑年礼部会试中乙榜,授任蜀地南川县教谕。那里杂居着夷獠,读书求学的人很少,先生日夜亲自督促教导,几年后才有考中乡试的人。调任大足,应聘主持浙江乡试,号称选得了人才。任期两次届满后,请求退休,不等候答复便径自离去。当地长官强行起用他,又调任金坛,但先生自顾年老,更加不愿意。不久最终还是回去了,诸生挽留不成,哭泣着送他回乡。十年后去世,享年八十二岁。先生性情敦厚质朴正直,继母性情严厉,他侍奉继母以孝顺闻名。他做官二十多年,不过是学官,从未在任职之处因私事求托他人。他自己说:“我没有超过别人的地方,只是平生不能谈论谋利罢了。”年老以后,家中极其贫困,衣服器用单薄简陋,有些甚至是别人不能忍受的,但他始终不问置办产业。他所写的文章,务求以义理取胜;曾经教学生作文,说首先应当修养心性,不要只是让文辞支离破碎。他的见解得到君子认可。先生的先祖本姓萧,元末有个叫宗濂的人,任庐陵判簿;天下大乱时,他组织义兵,捍卫乡里。高帝听说他的名声,召见并授予节钺,他不肯屈服,死在金陵市中。到了他的孙辈成为戴氏的外甥,于是冒姓戴,一直延续到今天。自判簿以节义而死后,乡人都尊崇他。后来子孙逐渐显达,如代长史、礼蜀伴读、弼汀州守禧以及先生,都由科举出身而成为名人。先生的儿子梧,如今任嘉善县令,忠信而喜好修身,使这个家族世代延续。陆粲说:“我从太史公司马迁那里听说,汉高祖灭掉项氏后,下令项籍旧日的臣属都以‘籍’为名,只有郑君不奉诏,因此被驱逐而死。到了他的儿子庄,官至九卿;孙辈中做到二千石的有六七人。如今看判簿的死,真是壮伟啊!他的后世显贵兴盛,大略与郑氏相等。上天对于忠义的报偿,本来确实是有意的吗!”梧与我一同参加进士考试,彼此友善,请求我为他的父亲记述一生;我得知判簿死于守节之事,因此附带记在这里。陆义姑姊传 陆义姑姊,是吴郡陆粲的姐姐。她温婉安静而有见识,嫁到蒋家后成为寡妇。她的弟弟陆粲考中进士,任给事中;他直率鲁莽,喜欢议论政事,一年之中上疏十多次,多次批评弹劾当权者的过失,最终因此获罪,被贬到西南夷地边外。那里荒远,不能带着家属同行。陆粲离开后几个月,他的妻子病死,留下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都还年幼。母亲胡夫人年老又失明,正悲号呼天,不知道该怎么办。姐姐听说后说:“唉,这是我的责任。”她回头对自己的儿子说:“好好照看你的妻子,我要去和那两个孩子共同生活、共同承担祸福。”她立即赶到弟弟家,抱着那一男一女哭泣,每天抚养照料他们,还教他们读书识字,记诵经书以及学习女红,恩情非常深厚。男孩女孩都忘记了自己的母亲已经去世。后来陆粲稍稍升迁,任县令,经过家门时依恋不舍,不能离别。姐姐说:“你走吧,有你的姐姐在,还忧虑什么?”陆粲于是也毅然辞别,不再顾念家事,说:“有我的姐姐在,还忧虑什么?”过了很久,陆粲退休回家,那男孩女孩都已经长大。姐姐又每天替他们缝制衣服被褥,整理置办嫁妆,直到看着他们都完成婚嫁,才告辞离开,又跟随自己的儿子居住。这时吴地的大夫士人,凡是与陆粲兄弟交好的,听说这件事,没有不赞叹姐姐贤德的行为,说:“从前鲁国有位妇女遭逢乱世,舍弃自己的儿子而保全兄长的儿子,当时号称鲁义姑姊。” 如今姐姐的行为足以追上并匹敌那个人,应该就称她为陆义姑姊了。有人说:“姐姐难道是听到了什么故事而受到激发的吗?”姐姐从未求学,只是从年轻时就喜欢听几个弟弟讲说史传故事;读到稗官小说,以及古人壮烈节义的事情,便常常拍手称好,吟诵不放在口边。她这样喜爱义行,原来就是天性如此吗?然而姐姐居住贫困,脚不出内室门槛;她的弟弟和儿子又都是地位卑微的士人,不能借助四方贤者长者的交游来谈论、宣扬她的名声,所以姐姐的事情只有乡里人知道罢了。如果当世有像刘中垒那样的良史,把她记录并放入《列女传》中,怎么知道她不会和鲁义姑姊一同流传呢?虽然如此,姐姐当初的愿望,难道是为了区区的名声吗?这时姐姐将近六十岁,她的弟弟陆粲准备带着那男孩女孩去给她祝寿,于是写下她的事迹给她看,说:“让你后代的人永远不要忘记。”于是作《陆义姑姊传》。

给事中李公传给事中李公者,大梁之祥符人也。名濙,字宗禹,一字原洁。其先自燕来居大梁,世有显人,称衣冠家。公早孤,力学,被选为校官弟子员。美须眉,仪观丰伟,好倜傥大节。举成化辛丑进士,久之拜南京户科给事中。防敬皇帝初即位,是嵗六月朔日有食之,公上疏劝上饬躬修政,以销弭变异,因陈慎始保终之戒。上嘉纳焉。都民当供杂调者,其髙赀富人大抵为贵势家私役,而官中百需特倚办下户。公令所司覈实而均其征,有挟私干请者,痛斥絶之。于是宿弊尽蠲,上下称便。中贵钱能素饕诐,时典留钥兄弟为奸利暴横都城中,公奏劾其罪状,又论刑臣不宜干纪与政,辞指尤峻切。用事者怒。俄有盗取土于孝陵壖中者,公廉得其主名以闻。用事者因指擿以为诬,防非所宜言,有诏镌一阶,补肥乡丞。肥乡小邑,去京师差近,朝贵往来境上,每有所发取,守令不能距违。公至则一切裁之以法,其后遂莫敢妄求,皆曰「无挠彼彊项丞为也」。是时左降官多简傲不省事,独公尽心吏职,推情与下,先谕教而后笞罚,民大信爱之,惟恐其去也。一日集数百人走阙下,上书言「愿従明天子乞李丞惠养小民」。书报闻,而公以母忧归矣。比终丧,年才五十余,遂无仕进意。家居日夕手一编,絶迹公府。部使者以下造门不辄见,既见语不及私。所居湫隘,或请更诸爽垲者,谢曰「先人安焉,余不足以嗣之余,保此足矣」。巡抚都御史孙需、陶琰先后列荐于朝,使郡守丞即其家劝之复出,譬説良苦,公弗应。既而拊心笑曰「此中乃坚过于石,何可转也」。因署所居曰「石庵」,以着其志。中贵廖镗镇守河南,势张甚,蔑视士大夫,独心敬公,间为具召之。时宾客满坐,待公举酒,公不得已彊往,酒一再行即据席睡大鼾。镗慙顾左右曰「李公老人也不胜桮杓矣」。少选公起拭目理髯长。揖径去,镗为防,然自失,自是不复召也。论者儗之宋广平待王毛仲事。云素轻财,居官所得俸禄,悉分遗族人,未尝营立产业。既老益贫,常饭脱粟,犹时时弗继。独居一室,土牀苇蓆而已,然无不足之色。遇良日,乘小车,従子姓出游,茂林广野,靡所不之,意欣然乐也。正徳癸酉年,七十一,乃终。公善书,所为诗文,皆有思致,今存者若干首。陆子曰:班固书称朱云着节,汉廷后不复仕,常居鄠田。时乗牛车游衍自适,虽宰相欲延致之东閤,弗屑也。余观李公仕盛明之朝,数上书显讥贵势,亦矫矫壮激矣。其谪也,非上意,令异时复起,必且驯致大官。乃泯迹里闾,优繇终老。遭有力者相援,而执志弗变。方诸槐里令屈彊衰世者,虽所遇不同,然风操则髣髴似之矣。抑吾闻马文渊有言:「凡人既贵,当使可复贱也。」今之仕者,一日去其官,即愁沮丧,志如鱼失水,喁喁然死耳。若李公者,食贫不悔,为人所难,所谓可使复贱者,非邪?公子世徳为礼部郎,坐小法谪吴邑博士,间述公行实,视余,余为列其大者以传。前乐安令顾先生夀藏铭先生姓顾氏,名兰,字荣甫。其先家吴之香山,国初始迁郡城临顿里,今为里人。父伦,母薛氏。先生少则儁朗不羣,未冠已博综羣籍,补长洲学生。▯治戊午,占应天府乡荐,累试礼部不第。正徳丁丑,谒选得山东淄川令。淄川小邑,而赋役繁重,富人子大抵出赀为省府掾,以夤縁规免。先生按籍钩考,令诸科讁一视资产为差,吏徒抱案受署,不能有所前却。上官闻,为下其法于旁郡邑,行之无弗称便。他杂调为民病者,一切放罢。邑故有郑康成祠,久废,亟为缮治,率学官弟子以时行祀事。毁僧尼庐,即其故址作社学,简少俊,立师教之,民骎骎向化。俄改知江西之乐安。乐安俗尤靡薄,人死泥堪舆家言,积十余嵗不葬,子弟未冠而婚,女妇夫死不持服,辄嫁。先生以礼风晓其士民,且白监司,严设科禁,俗用丕变。里胥豪夺乡民,不令受事。先生察其利病,为参停均适,常使孤逺者得所,民喜相传告,自山谷争出应役,长老惊叹,以为数十年来所未有。也是时辈类为州县者,多超取显美。先生治两邑,更七八年,以不能树援当路,故名秩不进,而其意亦已倦游,因力请致事以归。时年才逾五十耳。所蕴蓄,葢什不一试,谈者至今惜之。先生受性介洁,自为举子,抗志食贫,不苟取予。或要与俱请事于官,曰:“不能少屈意以自润耶?”先生不应,拂衣径去。其人惭,语人曰:“是子固狷士也。”居官益自矢清白。自淄川入觐,单车上道,囊空无一钱。父老为率邑中得数十缗以献,竟赋诗却之。乐安民长乡赋者,嵗饷令五百金,先生亦峻谢焉。比归,足不入公府。所居委巷中,有小圃杂莳花木果蔬,培壅灌沃,勤而适时,久之皆蔚然成林。

译给事中李公传 给事中李公,是大梁祥符人。名濙,字宗禹,另一个字是原洁。他的祖先从燕地迁来居住在大梁,世代都有显达之人,是有声望的仕宦之家。李公幼年丧父,努力学习,被选为校官弟子员。他须眉秀美,仪表魁伟,喜好豪迈不凡的大节。成化辛丑年考中进士,过了很久授任南京户科给事中。敬皇帝刚即位时,这年六月初一发生日食,李公上疏劝皇帝整饬自身、修明政务,以消除平息灾异,并趁机陈述慎始保终的戒言。皇帝嘉奖并采纳了它。都城百姓中应当供应杂役的人,那些资产丰厚的富人大多被权贵之家私自役使,而官府的一切需求却特别依靠下等户承担。李公命主管部门核实情况,平均征发;有挟私情来请托的人,严厉斥责并拒绝。于是长期积累的弊病全都革除,上下都称便。宦官钱能一向贪婪奸邪,当时掌管留守钥务,他的兄弟在都城中共同谋取私利、横行霸道。李公上奏弹劾他的罪状,又论说刑官不应干预法纪和政务,措辞尤其严厉切直。当权者因此恼怒。不久有人从孝陵边界内盗取土石,李公查得主犯姓名,上报朝廷。当权者便借机指摘,诬称他妄言,说这不是他所应当说的事,于是下诏削去一级官阶,补任肥乡县丞。肥乡是小县,离京师较近,朝廷显贵往来经过县境时,常常有所索取,郡守县令不能拒绝。李公到任后,便一概依法裁断;此后就再没有人敢妄自索取,大家都说:“没有李这个强硬的县丞,谁能使他们收敛呢?”当时被贬降的官员大多简慢傲岸,不理政事,唯独李公尽心于吏职,体察下情,对百姓先晓谕教导,然后才施以笞罚,百姓非常信任爱戴他,只怕他离开。一天,几百人聚集起来奔赴宫阙之下,上书说:“愿跟随圣明天子请求李县丞来惠养小民。”奏书上报皇帝知道了,但李公因母亲去世而回乡服丧。等到服丧期满,他年纪才五十多岁,便再无做官进取的念头。居家时早晚手不离书,断绝到公府的踪迹。部使者以下的官员登门,他不轻易接见;即使见了面,谈话也不涉及私事。住宅低洼狭窄,有人请他改建到明敞干燥的地方,他谢绝说:“先人住得安适,我不够资格继承他的事业,能保住这里就足够了。”巡抚都御史孙需、陶琰先后向朝廷荐举他,朝廷派郡守、县丞到他家劝他复出,反复苦心劝说,李公不答应。后来他拍着心口笑说:“我的心志竟然比石头还坚硬,怎么能够转动呢?”于是把居所题名为“石庵”,以表明自己的志向。宦官廖镗镇守河南,势力极盛,轻视士大夫,唯独心中敬重李公,偶尔设宴召请他。当时宾客坐满一堂,等李公举杯,李公不得已勉强前往,酒过一两巡便倚着席子睡着,鼾声大作。廖镗惭愧,回头对左右说:“李公年老了,不能再承受酒量了。”过了一会儿,李公起身擦眼睛、整理胡须,长揖后径直离去。廖镗感到难堪,但又自觉失态,从此不再召请他。评论者把这件事比作宋广平对待王毛仲的事。李公一向轻视钱财,做官所得俸禄全都分送给族人,从不经营置办产业。年老后更加贫困,常常只吃脱去外壳的粗米,有时还接不上饭。独自住在一间屋里,只有土床和芦席,但脸上从没有不足之色。遇到天气晴好的日子,便乘一辆小车,带着子弟族人出游;茂密的树林、开阔的原野,没有不去的地方,心情欣然快乐。正德癸酉年,七十一岁,去世。李公擅长书法,所写诗文都很有构思和情致,现存有若干首。陆子说:班固的史书称赞朱云守持节操,后来不再在汉朝做官,常住在鄠县田间。当时乘牛车四处游览,自得其乐;即使宰相想把他请到东阁,他也不屑一顾。我看李公在盛明之朝做官,多次上书公开讥刺权贵势力,也同样刚强壮烈、激昂不屈。他被贬,并非皇帝的本意;如果后来再次起用他,必定会逐步升到大官。可是他却隐迹乡里,优游终老。遇到有势力的人出面援助,他仍坚持志向而不改变。与槐里令那种在衰败时代屈服于强者的人相比,虽然遭遇不同,但风操却仿佛相似。我又听马文渊说过:“凡人既然显贵,就应当使自己即使再次卑贱也能安处。”如今做官的人,一旦离开官位,便忧愁沮丧,志气仿佛鱼儿失去水一样,只能喁喁待死罢了。像李公这样甘于贫困而不后悔,别人难以做到;所谓能够让自己重新处于卑贱地位的人,不就是这样吗?李公的儿子世德任礼部郎,因触犯小法被贬为吴邑博士,偶然向我述说李公的事迹,我替他择取大端写成传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前乐安县令顾先生寿藏铭 先生姓顾,名兰,字荣甫。他的祖先居住在吴地香山,明朝初年才迁到郡城临顿里,如今是当地居民。父亲名伦,母亲姓薛。先生年轻时俊秀明朗、不同凡俗,未满二十岁便博览通晓群书,补为长洲县学生。弘治戊午年,考中应天府乡试,被荐举;多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未中。正德丁丑年,赴吏部谒选,得到山东淄川县令之职。淄川是小县,但赋税徭役繁重;富人家的子弟大多出钱做省府属官,通过攀附关系谋求免除。先生按户籍逐一查考,命令各科差役都根据资产多少区别对待,吏员们抱着案卷接受命令,不能有任何推诿。上级听说后,把他的办法下达到邻近郡县,施行后没有不称便的。他把其他使百姓困苦的杂役调派,也一概裁撤。县中原有郑康成祠,长期废弃,先生立即修缮治理,率领学官和弟子按时举行祭祀。拆毁僧尼的房舍,就在旧址上建立社学,选拔年轻俊秀的人,设置老师教导他们,百姓渐渐趋向教化。不久改任江西乐安知县。乐安的风俗尤其轻薄,人死后迷信堪舆家的说法,积十多年不下葬;子弟未到成年便结婚;妇女丈夫死后不服丧,马上改嫁。先生用礼义教化晓谕士民,又向监司说明情况,严格制定科条禁令,风俗因此大为改变。里胥和豪强强行侵夺乡民,不让他们正常办事。先生察知其中的利弊,为他们参酌停免、平均调适,常常使孤弱偏远的人得到安置。百姓欢喜地互相传告,从山谷中争相出来应役,长老们惊叹,认为这是几十年来从未有过的事。当时同辈中任州县官的,大多都能超常升任显要美职。先生治理两个县,经过七八年,因为不能在当权者那里建立援助关系,所以官阶名次没有提升;而且他已经厌倦了仕途,于是竭力请求退休回乡。当时他的年纪才刚超过五十岁。他所蕴藏的才干,大概十成中连一成也没有施展,谈论此事的人至今还为他惋惜。先生天性清白耿介,自从做举子起,便高尚自守、甘于贫困,不苟且接受财物。有人邀他一同向官府请托,说:“难道不能稍稍委屈心志来润泽自己吗?”先生不回答,拂袖径直离去。那人惭愧,对别人说:“这个人本来就是个拘谨孤介的士人。”做官后更加发誓保持清白。先生从淄川入京朝见,乘一辆单车上路,口袋里空空如也。父老替他召集全县筹得几十缗钱来献给他,他最终作诗谢绝。乐安百姓中长期承担乡赋的人,每年要缴纳五百金作为县令的馈送,先生也严词谢绝。等到回乡,脚不踏入公府。他住在偏僻的巷子里,有个小园圃,杂种花木果蔬;培土施肥、灌溉浇水,都勤劳而合时节,久而久之全都茂盛得像树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日徜徉啸咏其间,不一问世事。喜读书,每得一编,披玩不暂去手。间为小诗,辞致清婉,亦善绘事而不轻作。早嵗颇少容,晩更夷旷,与客谈。防常雍容欵洽,虽率然啁笑,亦隽永有味。云粲与先生同里居,为后进,亦以仕龃龉早退,而肮脏寡谐意,独亲先生。先生亦折辈行与交,时时相过従,辄解衣槃礴竟日,语笑饮酒相乐也。至是自治夀藏于白莲泾之世墓,语粲曰:「吾年过七十,旦暮従先人,于是子为吾铭,庶吾犹及见之也。」先生故所与游最善者,文内翰徴仲。徴仲为着传,拟之陶元亮,当世以为知言。铭曰:望其外臯如,即其中廓如。是维先生归全之区,徯后百年,乘化以徂。有知徳者过其下,尚曰:「此古独行士之墓也,而式诸乎?」一兰陈翁夀藏铭一兰翁作夀藏,横山下,语其子晓曰:「吾老无所觊慕,独念欲得当世之君子有道而能文者,铭吾斯藏,吾庶以是不朽矣。小子盍圗之!」于是晓诣余告曰:「是莫宜子者。」因出所着事状,再拜以请,余不得辞也。为撮其略而书焉。翁名纲,字宗宪,姓陈氏,世吴人。大父本仕,为蜀罗江教谕。子姓从宦学者,因占数汉州,以便进取。父昌,太学生。母水氏。兄经中蜀省乡试髙等。翁生州之寓舍,幼岐嶷不凡,従其父兄受《尚书》若毛氏《诗》,辄了大义。既而随父谒选京师,道出华隂,父暴病死逆旅中,逆旅人不聴殡,将野墐之。翁长跽哀号,竟得成殓,潜丐县令防其丧,间闗达蜀。翁时年十有五嵗。既壮乃克奉其母,以父丧归吴葬焉。家储无担石,所亲有哀其贫者,颇赒给之。始出従事贸易,久之,足迹殆徧天下,常经渉险阻濒危而济。一日慨然曰:「奉先人遗体,数履畏途,以徼尺寸王阳,独何人哉!」自是不复出。取故所读书,稍寻绎之。里中人争迎致为子弟师。盖翁虽尝服贾,而其韵度固蔚然儒者也。居家孝友,念其父客死,言辄洒泣。养母极滋味,每食必亲省具,乃进诸兄弟前。卒者为收恤孤嫠,咸令得所。族子以罪戍边,翁为所诖累,尽丧其资,无几微见顔色。平生非其义弗苟取。尝适济南,有袁丞者寓以百金,道遇盗,従者迸散,翁独弯弓射盗却之。或説使匿其金曰:「第以盗为辞足矣。」翁不聴,卒归之。他事多类此。翁生天顺壬午正月四日,今年七十有九,而聪明不衰。娶苏氏,子男二人,长晓,县学生;次晴,先卒。女一人。惟陈之先,盖有隠徳,学谕君尤称笃行,夀且百嵗。至翁起孤童,奋自树立,虽食贫以老而不陨厥问,殆难能也。已,晓方发藻儒林,有禄养之望焉。天之报翁,将在是乎?始翁尝读《琴史》,至《猗兰操》,意若有感焉者,故自号「一兰」。余为铭以着其志。铭曰:兰生幽遐。蹇独芳兮,弗纫而佩,亦何伤兮?有美若翁,庸比徳兮?其▯则嘉,秀而硕兮,终为国香,媚于后兮。干禄百福,用滋茂兮。君子刻铭,播厥芬兮。后千百祀,其永有闻兮。福济观重建吕纯阳祠碑铭福济观建吕僊纯阳祠,葢成化中,道士郭宗衡始为之,而武功徐公记其事云:夫神僊窈惚,不可知,然观王大猷所遇,则又甚显。妙化▯迹,龙升霞举,孰能测识之哉?余尝闻纯阳举进士不第,弃去,遂学为僊,是以乘三光逰帝庭,为可致而土苴文章,刍狗富贵,视吾儒之论著琬琰勳勒鼎彞者,果不足尚乎?然真风灵惠,又往往足以济世而福民,是故神明之异贶,生人之别造也。嘉靖甲申,吕祠火,道士周北山再建焉。栋宇鲜胜,丹垩互照,中设僊像,旁翼嶐庑,洞门神室,郁然云开,于是复为真境矣。北山名以昂,少学道,独扣▯宗,洞究至理,其闲神旷思翛然尘外,而世之文章富贵,举无以溷其中。然又慕儒行,习孝友之纲,敦礼义之节,为时所重。又尝与髙逸者逰,诗酒弥日,乐而防倦,然问以神僊事,则黙且笑。呜呼,是诚窈惚不可知邪?抑有之而顾难测识邪?若北山,可谓学道而有得者矣。祠成,请铭于余,余未暇也。葢又十余年,始克为之。其辞曰:阊阖东褎,虹桥西络,真苑崇开,新宫载作,神居鸾峙,灵堂虎跃,云搆髙翔,天工巧削,雄柱含虬,文题引鹤,日抱璇梁,霞流珤阁,邃宇芝成,洞房绮错,采絙周廊,丽张夏幕,银牓初辉,金函廼托,馆伏苍龙,门呵朱雀,星攀桂户,风揺兰薄,蔽槛千禽,翻阶万萼,绛府嵯峨,▯踪绰约,龙驷天行,螭衣雾落,鳯衔红节,鳞吹紫锷,琼女鸣箫,玉童捧勺,来往太清,逍遥真乐,祥光一临,仁飇四廓,福溥下民,惠同上药,极夀乾坤,永标丹雘。

译他每天在园中徜徉长啸、吟咏,从不过问世间事务。他喜欢读书,每得到一部书,翻阅把玩,片刻也不离手。偶尔写些小诗,文辞情致清丽婉转;也擅长绘画,却不轻易动笔。年轻时颇为少言宽容,晚年更加平和旷达,与客人交谈时,向来从容和洽;即使随意说笑,也意味隽永而有情趣。陆粲与先生同里居住,是后辈,也因仕途坎坷而早早退隐,只是性情刚直不合世俗,唯独亲近先生。先生也不以辈分自居而与我交往,常常来往相从,便解衣盘腿而坐,整日谈笑饮酒,彼此欢乐。后来先生在白莲泾的世代墓地修建寿藏,对我说:“我的年纪超过七十岁,早晚要跟随先人而去;因此请你为我作铭,希望我还来得及亲眼看到。”先生过去交游中最要好的,是文内翰徴仲。徴仲为他写传,把他比作陶元亮,当时的人认为这是知人之论。铭文说:从外面看它高大端正,其中却空旷开阔。这是先生得以保全天性的归宿,等待百年之后,顺应自然变化而离去。有懂得德行的人经过墓下,还会说:“这是古代独自行道之士的墓,难道不应当向它致敬吗?” 一兰陈翁寿藏铭 一兰翁在横山下修建寿藏,对他的儿子晓说:“我老了,没有什么可以希求羡慕的;只是想到,希望当世有德行而能写文章的君子为我的寿藏作铭,我或许可以凭此不朽。你为什么不替我谋划这件事呢!”于是晓到我这里来告诉我说:“这件事没有比托付给您更合适的了。”接着拿出父亲的事状,再拜请求,我无法推辞,于是撮取大略写下来。翁名纲,字宗宪,姓陈,世代是吴地人。祖父本仕,任蜀地罗江县教谕。子孙中有人因做官或求学,便入籍汉州,以便求取功名。父亲昌,是太学生。母亲姓水。兄长经中蜀省乡试,名列高等。翁出生在汉州的寓舍,幼年聪颖不凡,跟随父兄学习《尚书》和毛氏《诗经》,常常就能明白大义。后来随父亲到京师谒选,路过华阴时,父亲突然得病,死在旅舍中;旅舍主人不肯让他停柩,准备把遗体埋在野外。翁长跪哀号,终于得以成殓,又暗中向县令乞求帮助保护丧事,辗转把父亲的灵柩送到蜀地。那时翁十五岁。成年后才得以奉养母亲,带着父亲的灵柩回吴地安葬。家中储粮不到一担一石,亲友中有人哀怜他的贫困,便资助接济他。他开始外出经商,时间久了,足迹几乎遍及天下,常常经过险阻、濒临危险而得以渡过。一天,他慨然说:“奉持先人的遗体,多次踏上令人畏惧的道路,来求取像王阳那样的微小功名,我难道是什么特别的人吗!”从此不再外出经商,而取出过去读过的书,逐渐寻求讲解研究。乡里人争相邀请他来做子弟的老师。翁虽然曾经经商,但他的风度气韵本来就很有儒者风范。他在家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想到父亲客死他乡,一说起就流泪。奉养母亲极尽美味,每次吃饭一定亲自察看准备妥当,才端到兄弟们面前。兄弟中有人去世,他便替他们收葬抚恤遗孤寡妇,都使他们得到安置。族中子弟因犯罪被发配边疆,翁受到牵连,全部丧失财产,却没有显露出丝毫脸色变化。他一生不是合乎义理的东西,绝不苟且取得。曾经到济南,有个叫袁丞的人寄托给他一百金;途中遇到盗贼,随从四散逃走,翁独自弯弓射退盗贼。有人劝他把金子藏起来,说:“只要以遭盗为理由搪塞过去就够了。”翁不听,最终把钱归还给袁丞。其他事情大多也类似这样。翁生于天顺壬午年正月初四,今年七十九岁,聪明才智仍未衰退。娶苏氏,生有两个儿子:长子晓,是县学生;次子晴,已经去世。女儿一人。陈氏的祖先大概有隐德,教谕君尤其以笃实行事著称,享年将近百岁。至于翁从孤儿起步,奋发自立,虽一生甘于贫困却没有损毁声誉,这实在是难以做到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日〕 如今,晓正在儒林中展露才华,有获得俸禄来奉养父亲的希望。上天对翁的报答,难道就在这里吗?当初翁曾读《琴史》,读到《猗兰操》时,心中似乎有所感触,所以自号“一兰”。我替他作铭,以表明他的志向。铭文说:兰花生长在幽远之地,孤独地散发芳香啊;没有人采来佩戴,又有什么可伤感的呢?有像翁这样美好的人,姑且可以用兰花的德性来比拟吗?他的后代美好,秀异而宏大啊;最终会成为国家的芳香,使后世喜爱啊。获得俸禄和百般福分,使它更加滋长茂盛啊。君子刻写铭文,使它的芬芳传播啊。历经千百年祭祀之后,仍将永远有声名啊。福济观重建吕纯阳祠碑铭 福济观建造吕仙纯阳祠,大概是成化年间道士郭宗衡开始修建的,武功徐公曾为此事作记说:神仙幽深恍惚,无法知晓;然而看王大猷所遇到的事情,又显得十分明显。神妙的变化、玄妙的踪迹,乘龙升天、驾霞飞举,谁能够测度知晓呢?我曾听说纯阳考进士没有考中,便弃去功名,最终学道成仙;因此能够乘三光遨游天庭。这样看来,他把文章看作可得之物,把富贵看作草芥,把我们儒者著书立说、刻玉立碑、铭功铸鼎的事情,难道真认为不值得崇尚吗?然而他的真道、神灵和恩惠,又往往足以救济世人、使百姓得福,所以神明奇异的赐予,是对活人的特殊造化。嘉靖甲申年,吕氏祠堂毁于火灾,道士周北山重新建造。栋梁屋宇鲜明壮丽,丹砂和白粉相互映照;中间安置仙像,旁边翼然建有高廊,洞门和神室深邃幽美,仿佛云气散开,于是重新成为真正的仙境。北山名以昂,年轻时学习道术,独自探究玄妙的宗旨,洞彻研究最高的道理;他的心神旷达,思想飘逸,超然尘世之外,而世间的文章和富贵,完全不能混入他的心中。然而他又仰慕儒者的行为,学习孝友的纲常,敦行礼义的节操,受到当时人的尊重。他也曾与高雅脱俗的人交游,整日吟诗饮酒,快乐而不知疲倦;但如果问他神仙之事,他就沉默而笑。唉,这确实是幽深恍惚、不可知晓的吗?还是确实存在,只是难以测度知晓呢?像北山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学道而有所获得了。祠堂建成后,请我作铭,我没有空闲。又过了十多年,才终于能够写成。铭文说:天门东边相接,彩虹桥向西联络;真正的苑囿高高敞开,新宫于是建成。神仙居所如鸾鸟并峙,灵堂如虎跃起;云气构成的楼阁高高飞翔,天工巧妙雕削。雄伟的柱子含着盘曲的虬龙,华美的题额引来仙鹤;阳光环抱着美玉般的栋梁,霞光流淌过珍宝般的楼阁。深邃的宫宇如灵芝生成,洞房中绮绣交错;彩绘的长绳环绕回廊,美丽的帷幕张挂如夏云。银色匾额刚刚发出光辉,金色匣函于是安置其中;馆舍伏着苍龙,门前有朱雀呵卫。星辰攀附桂树门户,清风摇动兰花帷幕;千禽遮蔽栏杆,万朵花翻过台阶。绛色仙府高峻,玄妙仙踪绰约;龙驾在天上运行,螭龙衣裳如雾落下;凤凰衔着红色符节,鳞甲吹动紫色宝剑。琼女吹箫,玉童捧勺;往来于太清境界,享受逍遥的真乐。祥光一旦降临,仁慈之风四方弥漫;福泽广施下民,恩惠如同上等灵药;使乾坤长享极寿,永远以丹青色彩显扬。

云南按察司经厯刘绍卿墓表绍卿自太学生得按察司经厯铨注云南。先是余以给事中言事谪贵州都匀驿丞。云贵接壤,皆古西南夷地。贵州地尤瘠恶,非人所居。余行数月,乃至境上。属盛夏暑雨,所经由皆大山长坂,下上劳惫,尽日道无行人。俄有骑而自后至者,绍卿也。与俱憩坐林樾间,语相劳苦。仰视山两崖斗絶,数百千文色如积铁,雾气浡浡起山巅,虎迹交错道上。绍卿怃然不乐。余顾笑曰:「子悔来耶?丈夫不经此,当何由知艰难?子行矣。」绍卿亦笑且颔之,上马去。余至都匀,防驿舍久废,僦居平越。平越者,云贵往来孔道也。诸自云南来者,时时传説有新官刘经厯彊执不受请托,蛮酋武官放恣淫虐,不畏大官府,独难刘经厯耳。余闻之良喜。自余去平越及归吴中三四年间,与绍卿不相闻。既而绍卿上计京师,自廵抚大臣而下,署其考为诸幕官,防当迁秩矣。廼有飞语闻吏部,于是以不谨罢。则闻有按察官以细故相恨望,实隂中之。云绍卿自失官家居十余年,病卒。卒后若干月,且葬其子瑊诣余泣请表墓,余许诺,因为道往时事曰:「吾知若父久矣,忍无以慰其死哉?」绍卿讳某,先世家临江,国朝有编戍苏卫者,今为苏人。自其従祖父刑部尚书与清始起进士至大官,父某,母某氏。绍卿生有至性,十四丧父,执丧循礼而力学,工书,事母以孝闻。在云南涖政明决,上官才之事多倚成焉。数平亭疑狱,土官杨训杀人,帅府桀黠奴髙璧亦坐事当谪戍,两人要重货投之不纳,卒案致如律。千戸胡学诗戕其妻,行赇要人脱罪,一讯得实状,论死。王髯者圉夺杀人道中,郡吏名捕之。一兵官子亦王姓而髯疑惧,自髠为吏所録,既诬服成狱矣。绍卿往覆案,立得杀人者,而出兵官子。嵗饥督视平粜,计防详密而赋授必均,民以不殍死。阅视迤东诸郡庾积奸蠧,为清他所建易。尚多不悉,纪令任职差久,其功绪当益有可观者,顾仅逾一考,辄以晻昧之过去,谈者惜之。或曰:绍卿平生刚急,少醖借用此触忤贵人,卒见废退,斯自取之也,非耶?余谓不然,夫仕在不失己耳,乃祸福则有不可知者。昔人有言:秪系其逢,不系巧愚,信矣。今世仕者,或工于语言,日蒲伏公卿,户下拜起,▯望顔色,然其人固自有利不利,利则躐取华要,不利则亦放弃流落,死耳。要之荣达有定分,非必以谄傲为通塞也。如绍卿辈蒙垢泯黙以终者,世亦何可胜道哉?绍卿之卒,以嘉靖丙午四月九日,年五十二。其葬处曰灵岩乡桃花坞。室人郭氏,余族姑之夫之女也。一子,即瑊,吴县学生。秀敏有文,世其家。

陆子余集巻二

译云南按察司经历刘绍卿墓表 绍卿由太学生得到按察司经历一职,被铨选注授云南。在此之前,我以给事中的身份上疏论事,被贬为贵州都匀驿丞。云南、贵州接壤,都是古代西南夷地。贵州土地尤其贫瘠恶劣,不适宜人居。我走了几个月,才到达贵州境上。正值盛夏,暑热多雨,所经过的地方都是大山长坡,上下行走十分劳累,整天道路上看不见行人。不久有骑马的人从后面赶来,原来是绍卿。我们一起在树林荫凉处休息坐下,交谈着互相慰劳旅途的辛苦。抬头看山,两边山崖陡峭相对,几百丈、几千丈高,颜色像堆积的铁;雾气从山顶蓬勃升起,虎的脚印交错在道路上。绍卿忧郁不乐。我回头笑着说:“你后悔来这里了吗?大丈夫不经历这种地方,凭什么知道艰难?你走吧。”绍卿也笑着点头,上马离去。我到了都匀,听说驿舍长期荒废,便租住在平越。平越是云南、贵州往来的重要通道。那些从云南来的人,时时传说那里有位新任刘经历,刚强执正,不接受请托;蛮族首领和武官放纵肆虐,不怕大官府,唯独难以对付刘经历。我听了非常高兴。从我离开平越到回吴地,三四年间没有和绍卿互通消息。后来绍卿进京考核,从巡抚大臣以下,都在考语中称许他为各幕官之首,大概将要升迁官阶了。却有流言传到吏部,于是以不谨慎的罪名罢免了他。后来听说有按察官因为小事对他怀恨,实际上暗中陷害了他。绍卿失去官职后在家居住十多年,因病去世。死后几个月,他的儿子瑊来找我,哭泣着请求我为父亲作墓表;我答应下来,于是叙述过去的事情说:“我认识你的父亲已经很久了,难道忍心不写点什么来安慰他的亡灵吗?”绍卿名某,祖先世代居住在临江;本朝有被编入军籍、戍守苏州卫的人,如今便成为苏州人。他的从祖父刑部尚书与清,考中进士后官至大官;父亲名某,母亲姓某。绍卿天性至孝,十四岁丧父,按礼服丧并努力学习,擅长书法,侍奉母亲以孝顺闻名。他在云南处理政务明敏果断,上级认为他有才,很多事情都依靠他办成。他多次审理平反疑难案件。土官杨训杀人,帅府中凶悍狡黠的奴仆高璧也因事应当贬谪戍边,两人想送重金给他,他都不接受,最终按照法律定案。千户胡学诗杀害妻子,行贿请求权要替他脱罪;绍卿一审便查得实情,判处死刑。有人叫王髯,在路上抢夺并杀人,郡吏点名要逮捕他。有个兵官的儿子也姓王而且有胡须,王髯因此害怕,自行剃发,仍被官吏抓获;他已经被诬陷招供,案件也办成了。绍卿前去复核案件,立即查出真正的杀人者,同时释放了兵官的儿子。遇到饥荒时,他督察平价售粮,筹划周密而赋役分配公平,百姓因此没有饿死。他巡查迤东各郡的粮仓,发现积弊和蛀虫,便清理并改易其他方面的弊病。这些事还有许多没有全部叙述;如果按他任职时间稍长一些,他所取得的功绩本来应当更加可观,可惜他仅仅任满一考,便因暗中蒙蔽而被免职,谈论此事的人都替他惋惜。有人说:绍卿平生刚强急切,缺少宽厚涵容,因此触犯了贵人,最终被废退,这是他自取的,不是吗?我认为不是这样。做官只在于不丧失自己的本心罢了,至于祸福,却有不可知的因素。古人说过:“只是取决于所遭逢的时运,不取决于人的机巧或愚笨。”确实如此。如今世上的做官者,有的善于言辞,每天匍匐在公卿面前,在门下叩拜起身,窥伺他们的脸色;然而这些人本来各自有得利或不得利的时运,得利便越级取得显要职位,不得利便也会被抛弃流落,直到死亡。总而言之,荣华显达有一定的命分,并不一定因为谄媚或傲慢而决定通达或阻塞。像绍卿这类蒙受污辱、默默终老的人,世上又哪里数得清呢?绍卿于嘉靖丙午年四月九日去世,享年五十二岁。他的葬地叫灵岩乡桃花坞。妻子郭氏,是我族姑母丈夫的女儿。有一个儿子,就是瑊,是吴县学生;秀美聪敏而有文才,使家学世代延续。《陆子余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陆子余集巻三明陆粲撰《祝先生墓志铭》先生讳允明,字希哲,苏之长洲人也。其先出古太祝,以官氏,或曰黄帝之后,封于祝,以国氏云。七世祖碧山,胜国时由松江来守郡后,卒官,一子留于苏,遂为苏人。祖颢,皇正统己未进士,终山西布政司右参政。父瓛,母徐氏,大学士武功公女。先生少頴敏,五嵗作径尺字,读书一目数行下。九嵗能诗,有竒语。既天赋殊特,加内外二祖咸当代魁,□目擩耳染,不离典训。稍长遂贯综群籍,稗官襍家,幽遐嵬▯之言,皆入记览,发为文章,崇深钜丽,横从开阖,茹涵古今,无所不有。或当广坐,诙笑杂遝,援毫疾书,思若泉涌,一时名声大噪。嵗壬子举于乡,故相王文恪公主试事,手其巻不置,曰:“必祝某也。”既而果得,先生文恪益自喜曰:“吾不谬知人。”自是连试礼部不第,当道竒其才,防修史将名荐之,弗果。初仕兴宁令,地介岭海,民尚哗讦,惑于禨祥,先生示之礼简,进秀异,授以经学,亲为讲解,遂一变其俗。群盗窜处山谷,时出焚敓,为设方畧,一旦捕得三十余辈,邑以无警,稍迁通判应天府。亡何乞归,又五年卒,春秋六十有七。夫人李氏,乡先生太仆少卿应祯之女。子男二,长续,进士入翰林,累迁陜西按察副使;次侧出,幼未名。女嫁潮州府经歴王谷祯。先生简易高旷,不乐拘捡,在众若无能者,然黙而好深湛之思,时独居著书,解衣槃礴,游心▯间。賔客来者叩户呼之,若弗闻也。性善书,出入魏晋诸家,晩益竒纵,或购得之,辄藏去为荣。喜奬掖后进,终身不言人过。其为家未尝问有无,得俸禄及四方饷遗,辄召所善客与醵饮,歌呼费尽乃已,或分与持去,不遗一钱,故其没也几无以敛云。先生少有意用世,既濩落不试,一发于文,虽声实闳振,犹非其志也。所著书合诗文集为数百巻,藏于家。陆粲曰:“斯文之用与天地准,由汉氏来缵言之士,臻于斯极者,亦仅。”可数已明,兴百年,士犹胶守章句,未覩其恢然者也。乃宪孝之际,始彬彬矣。祝先生由诸生起,覃精发藻,横逸踔厉,超追古昔,盛哉!若其湛浮自得,龙变不羁,大观逍遥,廓然离俗矣。夏侯湛赞东方生云:「明济开豁,包含▯大,拔乎其萃,游方之外者,殆先生哉!殆先生哉!」先生没以嘉靖丙戌冬十有二月二十七日,又明年戊子冬闰十月十六日,葬横山丹霞坞。太原王宠撰次其事,行粲为之铭。铭曰:「维圣有文,自天啓之,其卒敝刓,孰振起之?猗嗟先生,发天之明,达圣之经,播为浑锽,举世震惊。维时弗逢,食贫以终,独昌其辞,以烛群防。横山之原,崇四尺者,先生之坟,后勿坏伤。视此铭文。」贵州杨义司副长官金翁墓志铭》贵州盖古牂牁之域,今其地为戎衞者以十数,平越最大。自平越之境所通为安抚若长官司者以十数,杨义最大。杨义地可数百里,其所治曰杨山,其为之长者曰金氏。金氏之先世雄于其土,明高皇帝时,遣大将军出师下滇僰诸夷,道出平越,金氏母闻之,率所部诣军门降,且以羊酒献。大将军喜,承制慰劳,始奏更其司曰杨义,以旌之,命金氏母之子孙世为副长官,领其众。其众咸喜曰:「嗟!吾君之有此爵土,乃吾媪力也。」迄今称之以拟冼高凉云。三传至翁,翁讳洪,字某,自始仕即以才谞知名。每有寇警,方镇大臣以檄调诸司兵,诸司狐疑相视,莫先发。檄至翁翁捧跪戴首,起读一二行已,即瞠目援弓刀上马,令其众敢后出者死。及战又甚力,所向有功,常为诸司最。至他赋税征发,率先期办集,以故方镇大臣咸爱重翁。迨其老犹不听卧家,遇重大事常以属之。有奸民造伪印,谋据城为乱,翁诇知之,密白上官,以计缚其人,余党惊溃,一境获全。翁既晓畅世务,又多权略,临事翕张,人莫窥其际。颇喜读书,为奏牍若文移,操笔动数千百言,自老宿吏诵之未尝不称善也。嘉靖九年十二月十六日以疾卒,得年六十有七。妻某氏,子四人:长鳌,袭副长官;次凤,衞学生;次某;次某。鳌等以某年月日葬翁杨山之原。贵州去京师殆万里,诸酋豪依阻阨,擅杀生自娱,一方僴然,谓中国孰与我广大,卒乃犯天怒,至举种殄灭,无炊火焉。若金氏有土数世矣,恭谨不懈,子孙相传,声光益荣,曰为善之福,非邪。陆先生曰:「语有之,顺天者存。」余于金氏睹其效矣,是故録焉以劝忠也。鳯治春秋学,自余以谪寓平越,寔始来从游,余铭翁亦以鳯故铭曰:「杨山峉峉,閟此▯室,夫人不死,我铭在是。匪夫人则铭以训臣子。」亡妻盛氏墓志铭

译钦定《四库全书》《陆子余集》卷三,明代陆粲撰《祝先生墓志铭》先生名允明,字希哲,是苏州长洲人。他的先祖出自古代太祝一族,因官职为姓;也有人说是黄帝的后代,受封于祝地,因国名为姓。七世祖碧山在前朝时从松江来任郡守,死于任上,有一个儿子留在苏州,于是成为苏州人。祖父颢是明正统己未年进士,最终官至山西布政司右参政。父亲瓛,母亲徐氏,是大学士武功公的女儿。先生年少时聪颖敏捷,五岁就能写一尺见方的大字,读书一眼能看数行。九岁能作诗,常有奇妙语句。后来天赋更加特殊,加上父系、母系两位祖父都是当代魁首,长期受到耳濡目染,不离经典训诫【原文“□目擩耳染”有缺疑字】。稍长便通晓群籍,稗官野史、杂家著作以及幽深遥远、奇崛怪异的言论,全都记诵阅览,并发为文章,崇厚深沉而宏大华丽,纵横开合,包容古今,无所不有。有时在众人聚会之中,诙谐笑语纷杂,他提笔疾书,文思如泉涌,一时声名大振。壬子年在乡试中举,旧相王文恪公主持考试,拿着他的试卷不肯放下,说:“一定是祝某。”后来果然录取,先生使文恪更加得意,他说:“我识人果然没有错。”从此连续参加礼部会试都未中,当权者惊异于他的才华,曾打算在修史时推荐他的名字,最终没有实现。起初他出任兴宁令。那里地处岭海之间,百姓还崇尚喧哗攻讦,迷信禨祥之事。先生向他们宣示礼法的简要原则,选拔优秀子弟,传授经学,亲自讲解,于是当地风俗完全改变。群盗逃窜藏身山谷,时常出来焚烧抢掠,他为此制定方略,一天之内捕获三十多人,县中因此没有了警患,稍后升任应天府通判。不久请求归乡,又过了五年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夫人李氏,是乡先生太仆少卿应祯的女儿。有两个儿子:长子续,中进士后入翰林,屡次升任陕西按察副使;次子是庶出,年幼尚未命名。有一个女儿,嫁给潮州府经历王谷祯。先生性情简易高旷,不喜欢受拘束,在众人中好像没有才能的人;然而沉默时喜欢深沉精微的思考,常独居著书,解衣盘腿而坐,心神遨游于玄妙境界。宾客来访敲门呼喊,他好像听不见。他天性擅长书法,出入魏晋诸家,晚年更加奇崛放纵,有人买到他的字,便收藏起来作为荣耀。他喜欢奖掖后辈,终身不谈论别人的过错。他治理家事从不问有无,得到俸禄和四方馈赠,便召集亲善宾客共同凑钱饮酒,纵情歌呼,花费尽了才罢休;有时分给宾客带走,一文钱也不留下,所以去世时几乎没有钱财办理丧葬。据说先生年轻时有意于经世致用,后来仕途失意、科举不顺,便全部发泄在文章中;虽然声名和实际成就都宏大振响,却仍不是他的志向。他所著的书,诗文合集共有数百卷,收藏在家中。陆粲说:“这种文章的功用可以与天地相当。自汉代以来,继承并阐发文辞之道的人,达到这种境界的,也不过寥寥可数。到了嘉靖、隆庆年间以前,兴盛了一百多年,士人仍拘守章句,未曾见到那种恢宏开阔的境界。到了宪宗、孝宗年间,才开始文采斐然。祝先生从诸生中崛起,精心钻研,发挥文采,纵横飘逸而刚健有力,超越追踪古人,真盛大啊!至于他沉潜浮游而自得,像龙一样变化而不受拘束,具有宏大的观照和逍遥的胸襟,已经廓然脱离世俗了。夏侯湛赞东方生说:‘明达通豁,包容弘大,超出同类,遨游于世俗之外的人,大概就是先生吧!大概就是先生吧!’先生于嘉靖丙戌年冬十二月二十七日去世,第二年戊子年冬闰十月十六日,葬在横山丹霞坞。太原王宠编次他的事迹,陆粲为他作铭。铭文说:‘圣人有文章,本是上天启发;文章最终衰败残缺,谁来振兴它?啊,先生啊,发挥上天赋予的明悟,通达圣人的经典,传播为浑厚铿锵的文声,使全世震惊。只是时代没有给他机会,终身以贫困度日,唯独使他的文辞昌盛,用来照亮群蒙。横山原野上,那座高四尺的,就是先生的坟墓,后人不要毁坏伤害。请看这篇铭文。’ 《贵州杨义司副长官金翁墓志铭》贵州大概是古代牂牁的区域,如今那里成为戎卫的地方有十多个,平越最大。从平越境内通往各地、设置安抚司或长官司的地方有十多个,杨义最大。杨义的辖地有数百里,所治理的地方叫杨山,担任长官的是金氏。金氏的祖先世代在当地称雄。明高皇帝时,派遣大将军出兵平定滇、僰诸夷,途经平越。金氏的母亲听说后,率领部众到军门投降,并献上羊和酒。大将军很高兴,奉皇帝之命慰劳她,开始上奏改其司名为杨义,以此表彰她,并命金氏母亲的子孙世代担任副长官,统领其部众。部众都高兴地说:‘唉!我们的君长拥有这样的爵位和土地,原来是我们老妇人的功劳。’直到现在还把她与冼高凉相提并论。传到第三代就是金翁。金翁名洪,字某,自从开始任职,便以才智闻名。每当有盗寇警报,方镇大臣用檄文调集各司兵马,各司迟疑观望,没有谁先出发。檄文送到金翁那里,他捧着檄文跪下,以额触地,起身读了一两行,便瞪眼拿起弓刀上马,下令说,谁敢落后出发就处死。到了交战时又格外奋勇,所向都有战功,常常在各司中居首。至于赋税征发,也总是提前办齐,因此方镇大臣都爱重金翁。到他年老时,仍不许他闲居家中,遇到重大事情常常交给他办理。有奸民制造伪印,谋划占据城池作乱,金翁侦知后,秘密报告上官,设法捆捕那人,其余党徒惊慌溃散,全境得以保全。金翁既通晓世务,又多有权谋,临事时能收能放,别人无法窥知他的深浅。他很喜欢读书,撰写奏牍或公文,动辄数千上百字,即使年老的吏员诵读,也没有不称赞的。嘉靖九年十二月十六日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妻子某氏。四个儿子:长子鳌,袭任副长官;次子凤,是卫学生;其余两人姓名不详。鳌等在某年某月某日把金翁葬在杨山原野。贵州距离京师将近一万里,诸酋豪凭借险阻,任意杀人或放人取乐,一方百姓都战战兢兢;他们以为中国有什么了不起,最终触犯天怒,以至全族灭绝,连炊烟也没有了。金氏拥有土地已经数代,却恭敬谨慎、毫不懈怠,子孙相传,声誉光彩更加荣耀,这难道不是行善的福报吗?陆先生说:‘古语说,顺应天道的能够生存。’我在金氏身上看到了这种效果,所以记录下来以劝勉忠诚。凤研治《春秋》,自从我因谪居寓居平越,才开始来跟从我游学。我为金翁作铭,也因为凤的缘故。铭文说:‘杨山高峻,幽闭着这座玄室;夫人没有死去,我的铭文就在这里。’ 若不是这位夫人,我又怎会作铭来训诫臣子呢?《亡妻盛氏墓志铭》

亡妻盛氏,故御史大夫斯徴女也。盛在吴家,世衣缨,其先盖多钜人长者。至大夫,益以刚毅大节闻天下。孝宗朝,大夫年始冠,擢进士第,奉诏归娶。元室沈夫人,亦出郡中名族。其生吾妻也。大夫适被选为工部郎,故命曰选。及归,余余为字之曰德媛。自余举进士,为翰林庶吉士,工科给事中,吾妻皆从京师。亡何,余以言得罪,再下诏狱。天子仁,不忍诛,仅谪贵州都镇驿丞。都镇地逺且荒恶,非人所居,弗能以家从。吾妻乃留侍吾母于家,故病脾至是增剧,又加痰▯,竟不起。逾年,余防恩量移永新令,寻致事归。又久之,始卜地于虎邱之西以葬云。吾妻自为女子,贞静柔婉。其祖通议公竒爱之,不欲与凡子通议公者,亦杰魁人也。与吾先父如隐府君有世契,尝过府君,府君觞之,酒中以诸子见,时余始六七嵗,通议公于坐命之属对,语辄随口响应,通议公为之唶唶嗟赏。罢酒辞去。他日,府君闻其女孙贤也,使请婚焉。通议公闻之则大喜,曰:「彼聪明儿邪!」即报许受聘。已乃寓书大夫曰:「为若得壻矣。」比吾妻来归,时年才十有四。府君及吾母胡夫人怜其少,视如己女。而吾妻亦执礼尽孝,至接遇内外婣戚,恩谊咸备。自奉俭薄,食不兼味,衣被簪珥无华靡之饰。于所生子女虽甚爱之,然未尝徇其欲。御家众特寛简,每以余性卞急易怒为戒曰:「是累德,亦伤生,奈何不自爱邪!」至今忆其言而愧之。余之校文浙中也,大夫适奉玺书治漕河,相见于济宁,欢甚。时大夫综画诸务,过劳貌殊瘦。吾妻见之悒然进曰:「仕可止矣,大人盍归乎?」先是大夫已疏乞致仕,闻其言良悦曰:「真吾女矣。」及余逺谪,吾妻初欲与俱,曰:「夫安乐同处,患难相违,人谓斯何?」余谢曰:「吾母在,子岂可复去左右哉?」乃止。将别虽极悲怆,终不以余黜官为怼。其贤而有识如此。然竟不免天没伤。哉,余结发读书,困于进取,且二十年中,更家难,豪族侵侮,赋役交并,困厄惊忧,有人所不堪者,吾妻实相与同之。今往事犹若在目也,而逝者不可作矣。矧病不与知,没不与敛,痛可言邪?吾妻之生,为▯治丙辰十月十日,其卒为嘉靖庚寅八月二十一日,得年仅三十有五。其葬为丁酉三月十八日。子男一人,延枝,郡学生。娶毛氏,女一人,适王有壬太传文恪公孙也,以防为尚宝丞。铭曰:嗟余放逐兮,于贵之阳;薄言还归兮,兰先委芳。尔命寔蹇兮,终焉永伤;尔德则嘉兮,子孙其昌。太医院医士张君墓志铭余外祖山西叅议胡公仕,有廉直节,弗究于用。既谢政归吴,益高简,杜门不与人通。独里中医师朱廷用氏,以世契,故得数请间燕语。时吾先父如隐府君方馆于公家,吾伯氏子徴生始数嵗,而廷用之壻张君汝声亦有女年相若也。繇是始相与为婚姻,而张君与吾父亦相得驩甚,暇日辄过从饮酒歌呼为乐,往往逾夜分始散去。若是者葢三十年。吾父既不幸弃诸孤,又数年张君亦卒矣。君为人闿爽尚气义,与人言辄披沥底里,不少囘伏。自廷用以疡医名吴中,君传其业,又遍读素难诸书,得其肯綮,旁涉史传,皆晓畅大义。防疾处方,什不失一,虽廷用自谓弗如。然君性简倨,郡中多豪长者贵人,君与语常尔汝之,豪长者贵人弗乐也。有疾则迎他医,他医技能大抵出君下,或耳剽方术,谩谰以射利,然造请者其门昼夜常满。君业虽高,不为人知。设药肆于门,日危坐其中,无过而问者,以故家益落。晩乃以荐入京,例试礼部,奏名入太医院为医士。亡何以事乞归,后再至京,待次得寒疾死逆旅中,年五十九。诸尝与游者为治棺殓,归其家。君讳镈,汝声其字。先世汴人,从宋建炎天子南徙,家于吴。父谨以君之兄钦贵赠中书舍人,母李氏赠孺人。子出朱氏者六人,男三:潮、瀚、涛;女三:长归吾伯氏,次归沈某,次归石某。侧出子二人,男涣,女幼未行。孙男四,女二。君没以嘉靖乙酉闰十二月二十五日,后十年乙未十一月十五日,始克葬于花园村青龙坞之世墓。潮属余铭。君之再至京师也,益濩落无所遇。闻余举于乡,当赴省试,喜语人曰:“子余今来,吾事济矣。”“子余”余旧字也。寻病且革,或问后事,时舌强语不能了了,犹若曰:“子余今来云。”呜呼,君之望余深矣!矧吾父所亲厚者,吾忍辞铭?铭曰:生吾不能恤其困,死吾与之铭。嗟张君之藏其永宁。天池山人陆子▯墓志铭

译亡妻盛氏,是已故御史大夫斯徴的女儿。盛氏在吴地是世代仕宦之家,她的祖先大多是杰出而有德望的人。到了御史大夫,更因刚毅和大节闻名天下。孝宗朝时,大夫刚满二十岁,考中进士,奉诏回乡娶亲。嫡妻沈夫人,也是郡中名门之后,她生下了我的妻子。大夫恰好被选为工部郎官,所以给女儿取名为选。她出嫁时,我给她取字德媛。我考中进士后,任翰林庶吉士、工科给事中,我的妻子都跟随我在京师。不久,我因进言获罪,两次被关进诏狱。天子仁慈,不忍杀我,只把我贬为贵州都镇驿丞。都镇地方遥远荒僻,不是人所居住的地方,我不能带家眷同行。我的妻子于是留在家中侍奉母亲,因此原有的脾病到这时更加严重,又增加了痰厥,最终病逝。一年后,我承蒙恩典获准量移,任永新令,不久辞官归乡。又过了很久,才在虎丘西面选择墓地安葬她。我的妻子从少女时起就贞静柔婉。她的祖父通议公格外疼爱她,不愿把她嫁给平常人。通议公也是杰出的人物,与我先父如隐府君有世交,曾到府君家中,府君设酒款待他,并在席间让他见几个儿子。当时我才六七岁,通议公在席上命我作对偶语,我随口便答,通议公连声赞叹。酒宴结束后,他辞别离去。后来一天,府君听说他的孙女贤淑,便派人请求联姻。通议公听后非常高兴,说:‘是那个聪明的孩子吗?’立即答应并接受聘礼。随后写信给大夫说:‘我替你找到女婿了。’等我的妻子出嫁时,年龄才十四岁。府君和我的母亲胡夫人怜惜她年幼,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我的妻子也恪守礼法、竭尽孝道,对待内外亲戚,恩情礼义都很周全。她生活俭朴,饮食从不兼有多种滋味,衣被、簪珥也没有华丽奢侈的装饰。对亲生子女虽然十分疼爱,却从不顺从他们的欲望。她治理家中众人尤其宽厚简约,常常因为我性情急躁易怒而劝戒我说:‘这会损害德行,也会伤害身体,为什么不爱惜自己呢?’直到今天想起她的话,我还感到惭愧。我在浙江考校文章时,大夫恰好奉诏治理漕河,我们在济宁相见,非常欢乐。当时大夫统筹规划各项事务,过于劳累,面容明显消瘦。我的妻子见了忧郁地劝道:‘做官可以停止了,大人何不归来呢?’在此之前大夫已经上疏请求退休,听到这话十分高兴,说:‘这才真是我的女儿。’等我被远谪时,我的妻子起初想与我一同前往,说:‘丈夫安乐时同处,患难时却相互违背,别人会怎样说呢?’我谢绝她说:‘母亲还在,你难道能离开她身边吗?’ 于是她留下了。临别时虽然极其悲痛,却始终没有因我被贬官而怨恨。她的贤德和见识就是这样。然而最终还是没有逃脱上天的夭折。唉!我从结发以来读书求仕,在科举进取上困顿,近二十年间又遭遇家难,受到豪族侵侮,赋税徭役交相逼迫,困厄惊忧,都是常人难以承受的,而我的妻子确实与我共同经历了这些。如今往事仿佛还在眼前,但逝去的人已经不能复生。何况她患病时我不能知晓,死后也不能参加收殓,这种痛苦哪里说得尽呢?我的妻子生于弘治丙辰年十月十日,卒于嘉靖庚寅年八月二十一日,享年仅三十五岁。于丁酉年三月十八日安葬。儿子一人,延枝,是郡学生。娶毛氏为妻。女儿一人,嫁给王有壬;王有壬是太傅文恪公的孙子,后来凭借荫恩任尚宝丞。铭文说:‘唉,我被放逐到贵阳之南;稍稍归来时,兰花已经先行凋零。你的命运实在艰难,最终留下长久的悲伤;你的德行却很美好,子孙将会昌盛。’ 《太医院医士张君墓志铭》我的外祖父山西参议胡公胡仕,有清廉正直的操守,却未能充分得到任用。辞官回到吴地后,更加高洁简淡,闭门不与人交往。只有乡里的医生朱廷用,因为两家有世交,所以能够多次登门闲谈。当时我的先父如隐府君正寄居在外祖父家中,我的大伯子徴刚出生才几岁,朱廷用的女婿张君汝声也有一个年龄相仿的女儿。于是两家开始结为姻亲。张君和我的父亲也相处得非常融洽,闲暇时便来往饮酒歌唱作乐,常常过了半夜才散去。像这样大概有三十年。我的父亲不幸去世、留下孤儿后,又过了几年张君也去世了。张君为人开朗爽直,崇尚气节义理,与人谈话总是剖白内心,毫不回避。他的岳父廷用凭借疡医之术闻名吴中,张君继承了他的医业,又遍读《素问》《难经》等书,掌握其中的精要,旁及史传,对大义都很通晓。诊察疾病、处方用药,十次中没有一次失误,即使廷用本人也说不如他。然而张君性情简慢倨傲,郡中许多豪强长者和贵人,他常以‘你我’相称,豪强贵人很不高兴。有病便请别的医生,别的医生的医术大多不如张君,有的只是耳闻一些医方,胡乱吹嘘以图牟利,但登门请他们的人白天黑夜总是满门。张君医术虽高,却不为人所知。他在门前开设药铺,每天端坐其中,没有病人前来询问,因此家道日益衰落。晚年才因推荐进入京师,按例参加礼部考试,列名进入太医院担任医士。不久因事请求归乡,后来再次进京,等待补缺时得了寒病,死在旅舍中,享年五十九岁。曾与他交游的人为他办理棺殓,把遗体送回家中。张君名镈,字汝声。祖先是汴地人,跟随宋高宗建炎年间南迁,定居吴地。父亲谨因张君的兄长钦贵,获赠中书舍人;母亲李氏,获赠孺人。正妻朱氏所生子女六人,儿子三人:潮、瀚、涛;女儿三人:长女嫁给我的伯父,次女嫁给沈某,三女嫁给石某。庶出子女二人:儿子涣,女儿年幼尚未出嫁。孙子四人,孙女二人。张君于嘉靖乙酉年闰十二月二十五日去世,十年后的乙未年十一月十五日,才得以葬在花园村青龙坞的祖坟。潮请我作铭。张君第二次进京时,更加失意,毫无际遇。听说我在乡试中举,正要赴省参加会试,便高兴地对人说:‘子余现在来了,我的事情就有希望了。’‘子余’是我从前的字。不久他病重将死,有人问起后事,当时他的舌头僵硬,话说不清楚,却还像是在说:‘子余现在来了。’ 唉,张君对我的期望实在深厚!何况他是我父亲亲近厚待的人,我怎能推辞为他作铭?铭文说:‘活着时我不能救济他的困苦,死后我为他作铭。唉,愿张君的墓穴永远安宁。’ 《天池山人陆子玄墓志铭》

天池山人陆子▯者,吾弟也。名灼,更名采。世吴人。吴之西境有山曰天池,盖道书所称可以度世者也。君意慕之,因自谓山人云。君生踔厉英发,始为校官弟子,不屑守章句,纵学无所不观。从其妇翁故太仆少卿都公游,锐意为古文辞。寻以例升太学,益务精进。视当世显人名能文章者,辄往蹐门自通。防以所业,皆一见赏爱。其名遂隐然以起。自江以东学士,多延颈愿交者,而君意独自许用世,谓功业可立取。时时于广坐中奋髯抵掌论天下事,语多触时禁,客不乐闻,稍稍引去,或目笑之。君色自如,不为止。在太学二十年,累举辄踬,遭世玩侮中,不能无少望。日夜与所善客剧饮歌呼为乐,间出游,或经月忘返。槖中装无一钱,从者以告,若弗闻也。东登泰岱,赋游仙三章,慨然有轻举之志。南逾闽峤,徘徊武夷诸山,语人曰:“世无知我者。”吾闻京师天下豪杰辐辏,又燕赵多慷慨士,吾且往观焉,傥庶几乎?行半道病,还及家,意颇惘惘。夜中数起,东西行,谓余曰:“日者言吾嵗行在酉当厄,今吾形神不相摄矣,吾殆将死也。”因屏人属余后事,其言凄怆不忍闻。兄弟相对歔欷,泣数行下。居亡何,竟不起。伤哉!是嵗嘉靖丁酉九月廿二日也,年四十一。后八年乙巳十二月十三日,乃葬其地,寔天池之麓。于君初志,亦若有防契云。陆于吴为着姓,宋季始家陈湖之上。吾先君讳应宾,母夫人胡氏,有三子,君最少。先娶都公女,继娶邹氏。子男二:长舒枝,都出,府学生;次敬枝,侧出。女一,邹出,适太学生陈沛孙。男一,嘉观。君性傥▯不羁,与人游处输写心腹,无所隐匿。每扬防今古,品藻人物,机辨锋出,莫能穷者,而彊执自信,不肯诎折徇俗。虽故所亲善,一弗当意,则面斥之,或致怨怼,不恤也。于文喜称六代诗,初规摹盛唐,晩宗谢康乐,造语往往似之。居闲弄笔,游戏。为近体乐府,若啁笑率然之作,亦醖借可喜。独好习国朝故实,所至延访勤切,率多闻人所未闻者。他如幽防物恠,黄冶变化之言,靡不采获,着之编録。黠者或谩言以中其意,君亦倾听弗疑。闻有竒人异士,不逺数十百里走求之,其笃好如此。余与君俱侍吾伯兄子徴学,议论下上,自相师友,而嗜好略同,方赖焉以时规切,庶有益乎。而君弃余死矣。铭曰:吴有竒士,陆氏子,▯生不逢时,又弗永年。呜呼悲夫。张时济墓志铭东西两洞庭山皆在太湖中,包络市井,居者骈坒其上。田贾亩数十金,民食指稍众者,辄出为商贾。然其人大抵纤啬,虽家埓素封,龊龊愈甚。张君时济,东山之产也,性独倜傥高亮,轻财好施,能立然诺,可以为难矣。君始业儒,既而弃去,従事废举。尝南浮江汉,北涉淮泗,歴齐鲁燕赵之郊,辈类皆高赀富人,货布充羡,君所操视之不能什一,且时有利钝,然意常豁如也。与人贸易,一以诚信,虽累百金不刻契,传终无所欺,而人亦无欺之者。尝得遗金于道,物色其主,归之。族党有鬻产者,君畀之直而还其产,不取。友人贫,流寓逺方,为具衣资,将防以归。他行事率类此。论者谓君盖有古节侠士之风焉,不特贤于其乡人而已。至于家庭之行,尤多可书者。父孟昂病胪鼓,脐下出水,医云其味咸生淡死,君亟取尝之。母刘年过八十,君亦班白矣,孝养弥笃。母没,孺慕毁瘠,人以为难。早嵗尝学武事,善射絶人。正德间游京师,会有诏举材武士,所知者具草荐之,君以亲老固辞乃止。居常手不释巻,喜养生家言,著书一编,以老氏致虚守静之防为宗,斥黄冶容成之术,曰此去道逺矣。亦善谈禄命,时时竒中。一日忽为书以贻其子曰:“今嵗吾将观化,壬辰则吾逝日矣。”及期果以疾卒,亦异哉!时嘉靖庚子二月廿九日也,年六十九。以是嵗九月二十六日葬俞家山之原。君讳淮,时济其字。娶习,继陈,再继钟。子男一人本,孙男一人,余烈女四人,曾孙女一人。本笃学好修,尝游王文恪公之门,与余善。而余烈亦従余游,且葬以君之甥肇庆守朱全甫状来请铭。铭曰:“谁谓服贾而寔才?武亦敏而艺弗庸以试,其卒有闻,在其子孙。”怡圃朱翁墓志铭

译天池山人陆子玄,是我的弟弟。他原名灼,后来改名采。世代是吴地人。吴地西部有座山叫天池,大概就是道书所说可以使人超脱尘世的地方。弟弟心中仰慕它,于是自称山人。他生性奋发英俊,起初作为学官弟子,却不屑于拘守章句,放开眼界,什么学问都阅读。他跟随岳父、故太仆少卿都公交游,专心学习古文辞。不久按例升入太学,更加致力于精进。凡是当世显贵以及以文章著名的人,他总是登门求见,主动结交;凭借自己的文章,往往一见面就得到赏识喜爱,于是名声渐渐显露。长江以东的学士,大多伸长脖子希望与他交往,但弟弟自以为能够经世立功,认为功业可以很快建立。他常常在大庭广众中捋须击掌议论天下大事,言语多触犯当时禁忌,宾客不愿听,便渐渐离去,有的还相视讥笑他。弟弟神色自若,并不因此停止。他在太学二十年,多次参加考试都遭挫折,又遭逢世人的玩弄侮辱,不能没有些许失望。日夜与亲善宾客纵情饮酒歌唱为乐,间或外出游览,有时过了一个月还忘记回来。袋中一文钱也没有,随从告诉他,他好像没有听见。向东登上泰山,作《游仙》三章,慨然有飞升远举的志向。向南越过闽地山岭,在武夷诸山间徘徊,对人说:‘世上没有了解我的人。’ 我听说京师是天下豪杰汇聚之地,又听说燕、赵多有慷慨之士,我将要去那里看看,或许会有希望吧?走到半路因病返回,回到家后心情很是惆怅。夜里多次起身,向东向西走动,对我说:‘从前有人说我在酉年会遭厄运,如今我的形神已经不能相互收摄,我大概就要死了。’于是让旁人退下,嘱咐我后事,那些话凄惨得令人不忍听。兄弟相对抽泣,眼泪一行行流下。过了不久,他果然一病不起。可悲啊!这年是嘉靖丁酉年九月二十二日,享年四十一岁。八年后的乙巳年十二月十三日,才把他葬在那里,正是天池山脚下。对于弟弟当初的志愿来说,也好像有所契合。陆氏在吴地是著名姓族,宋代末年才在陈湖之滨定居。我们的先父名应宾,母亲胡夫人,共有三个儿子,弟弟最小。先娶都公的女儿,后娶邹氏。儿子二人:长子舒枝,是都氏所生,为府学生;次子敬枝,是庶出。女儿一人,邹氏所生,嫁给太学生陈沛的孙子。另有外孙男一人,名嘉观。弟弟性情豪放不羁,与人交游相处时倾吐心腹,毫不隐瞒。每当谈论古今、品评人物,机锋和辩才层出不穷,没有人能穷尽他的言论;但他固执自信,不肯屈服迁就世俗。即使是过去亲近友善的人,只要有一件事不合他的心意,他就当面斥责,有时因此招来怨恨,也不在意。他在文章方面喜欢称道六朝诗歌,起初模仿盛唐,晚年以谢康乐为宗旨,遣词造句常常像他。闲暇时挥笔游戏,写近体诗和乐府;即使是调笑戏谑、率意而作的作品,也含蓄有致,令人喜爱。他尤其喜欢研习本朝的旧闻实录,所到之处殷勤访求,往往听到别人从未听过的事情。至于幽冥鬼怪、黄冶变化之说,无不搜集记录,写入编录。狡黠的人有时故意胡说来迎合他的心意,他也倾听而不怀疑。听说有奇人异士,即使相距几十里、上百里,也要奔走前去求见,他的爱好专注到了这种程度。我和弟弟一起侍奉大伯子徴读书,彼此讨论高下,互相以师友相待,爱好大致相同,正依靠他时时规劝切磋,希望能有所裨益;可是弟弟却抛下我去世了。铭文说:‘吴地有一位奇士,是陆氏之子;玄生不逢时,又没有长寿。唉,真令人悲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里〕 《张时济墓志铭》东西两座洞庭山都在太湖之中,包围着市井,居民成排密集地住在山上。田地每亩价值几十金,百姓中稍微有些人口的,往往就外出经商。但当地人大多细琐吝啬,即使家产可以与素封之家相比,行为却更加拘谨鄙陋。张君时济是东山人,性情却独自豪迈高明,轻视钱财、乐于施舍,能够重然诺、守信用,遇到艰难之事也能担当。张君起初学习儒业,后来放弃,转而从事废弃科举的事业。他曾向南泛舟经过江汉,向北渡过淮水、泗水,走遍齐、鲁、燕、赵郊外,交往的多是资财丰厚的富人,货物钱财充盈;张君所拥有的财产还不到他们的十分之一,而且时有顺利和困顿,但心胸常常十分开阔。他与人交易,始终以诚信为本,即使涉及数百金也不刻立契约,事情结束后从不欺骗对方,而别人也没有欺骗他的。他曾在路上拾到遗金,查找物色失主,把钱归还。族人中有出卖产业的,张君替他们付清价钱,又把产业还给他们,不取回报。朋友贫困,流落远方,他便为朋友准备衣物和路费,将要资助他回乡。他做事大多如此。评论者说,张君大概有古代节义侠士的风范,不只是比乡里人贤能而已。至于家庭中的行为,更有许多值得记述的事。父亲孟昂患病,腹部鼓胀,脐下流出水,医生说流出的水味道咸则能活、味道淡则会死,张君急忙取来品尝。母亲刘氏年过八十时,张君自己也已经头发斑白了,却更加笃实地孝养母亲。母亲去世后,他像幼儿思慕母亲一样哀伤,因悲痛而身体消瘦,别人都认为这很难做到。他年轻时曾学习武艺,箭术高超,无人能比。正德年间游历京师,恰逢有诏令选举有才干武艺的人,熟人拟写荐举文书推荐他,张君因为父母年老坚决辞谢,这件事才作罢。他平日手不释卷,喜欢养生家的言论,著成一编书,以老氏虚心守静的原则为宗旨,斥责黄冶、容成一类的方术,说这种做法已经离道很远了。他也善于谈论禄命,常常奇异地应验。有一天忽然写信给儿子说:‘今年我将要观察造化,壬辰年就是我去世的日子。’到了期限,果然因病去世,也很奇异啊!当时是嘉靖庚子年二月二十九日,享年六十九岁。这年九月二十六日,葬在俞家山原野。张君名淮,字时济。先娶习氏,继娶陈氏,再娶钟氏。儿子一人,本;孙子一人。余烈有四个女儿,曾孙女一人。本专心求学、喜爱修身,曾游学于王文恪公门下,与我友善。余烈也跟随我游学,并且带着张君外甥、肇庆守朱全甫撰写的行状来请我作铭。铭文说:‘谁说经商的人就没有才能?武艺也敏捷而有技艺,却没有得到任用;最终仍然声名流传,在于他的子孙。’ 《怡圃朱翁墓志铭》

吴郡朱元吉氏将葬其父怡圃翁,自为状数百言,以视其游陆粲,而属之铭。粲撮其略而书之曰:「翁讳某,字某,其先吴江儒林里人也。始徙洞庭东山,再徙郡城。父某,母某氏。翁生天顺壬午三月廿九日,阅世七十有八年,以嘉靖乙亥三月二日终于家。辛丑【阙】月【阙】日,葬梅湾山世墓。娶王氏,有内行。二子元吉、贞吉,皆县学生。」「翁天资朴茂,居家能孝于亲,而睦于二兄。妻死不更娶,故族之人归其仁于所知者有过,未尝不尽言规之,不屈挠辞色以徇人。故里之人推其直。少尝治进士业,中嵗弃去,以其学授乡之后进生,而内以教其二子。其既也,后进生之従游者业皆有成,而二子为名士。盖晚因厌事去,即郡城之北辟地为圃,种树养鱼以自适,不一问世。故或荐与乡饮,亦谢不往。故郡邑之大夫称其洁君子,谓翁盖古所谓一乡之善士也者,非欤?」「或曰:昔朱长文居吴有高名,以经术授学者,世称乐圃先生。翁岂其苗裔耶?乃其行固髣髴似之矣。」「陆粲曰:翁殆有意于希长文者,其号怡圃也,盖若以自况云。故卒成其志,而为之铭曰:」「呜呼!呉逸人怡圃朱蓊之墓。」奉政大夫工部营缮司郎中张公墓志铭。孝宗皇帝之时,吾吴人仕于朝者最盛。自卿大夫有功德着闻当世,弗论;若其位未显而名迹可纪者,亦甚众也。其在工部,有两张公焉,曰都水郎中嘉玉,营缮郎中守之,皆峭直清刻,风轨行能相似也。当是时,天子仁明,能容奬臣下,守法虽左右贵近臣毁誉之言不辄聴,以故两公者得行其志,而成其贤名。及正德初,逆瑾盗政,两公遂相继得谴。去都水公戍辽左,瑾诛乃宥还,中人犹忌之,卒摈不用,死。营缮公亦除仕籍,废于家。士之有志当世,而惜夫人才之难者,至今恨之。营缮公之卒也,属粲以后事及葬,则其孙衍庆来征铭。张陆世婚姻家,公粲父行也,为叙其事行而铭焉。叙曰:张公讳约,守之其字,吴之长洲人也。世为士族,考翥始起进士,卒官云南按察使。母吴淑人。公▯治庚戌进士,初授虞衡主事,监竹木税于杭及于芜湖,所至剔摘奸蠧,课入充羡,自尺寸以上咸籍而归之,有司无所汚染。进都水员外郎,久之,吏部以营缮剧司,非公不可,乃进郎中。寻奉玺书督造汝王府于卫辉,量功命日,节缩浮冗,省费三十余万。还掌司事。张真人以建第请中防,且许之,公言嵗歉国贫,而勤民以饬异流之居,非王政也,事竟寝。京师浮食竒民,关通中人为奸利,常所输材木不能什一则以足告受直累巨万,曹司莫敢诘。公严为限列,非经覈实者不得输。每宫省有所发取,若诸藩府陈乞,非令甲所有,一切格罢。羣小侧目惮之,相谓曰:「尚书易与耳,独无奈彼张郎中何也?」最后治外戚庆阳伯第,瑾新用事,将夺民居数百千区以益之,公争之,彊瑾怒,会考察京官,遂属吏部以不谨黜公。一时台谏皆知其枉,而畏瑾莫为论捄者。公家居盖三十余年,中更赦复故秩,致仕。以今皇帝之十九年,嘉靖庚子六月某日卒,春秋八十有五。某年月日葬城西金芝。岭之原,元配宜人浦氏,继宜人钱氏。子男一,秉仁,太学生,前卒。女二,县学生杨宸,太学生陈道复,其婿也。孙男三,余庆,承庆,隶校官,并秀慧而有文,早夭。最幼者衍庆。女三。曾孙男一,夔。公面目严冷,外若椎少文,内实好学,虽耄年不废读书。善饮酒,多而不乱。其居家治生,自鸡豚莳蓺,莫不有法,而自奉殊俭。饮食菲恶,冠服故敝,能安之。平生无谰言謟语。呜呼,其所谓笃行君子者耶?铭曰:张公质木,守道敦笃,式法従政,思竭。毣毣彼阉饕诐,干国之纪,扞其铦锷,乃黜以死。曰此臣职,虽黜奚怼,而或隳之?宠不塞愧,天维显思,锡公夀耉,高朗令终,福则亶厚。金芝峛崺,公墓在兹。孰为诡随,视此铭诗。明故南京礼部精膳司郎中南丘先生陆公墓志铭。明嘉靖辛丑三月二十日,葬我南丘先生吴郡陆公于华麓山世墓。其従子粲谨叙公事行之大者而铭焉。叙曰:陆之先,自齐宣王少子元侯通,封平原陆乡,以为氏。汉豫章都尉烈,尝为吴令,卒葬胥屏亭,子孙因家于吴。末裔蕃衍,为郡着姓。宋季朝议府君千九始家陈湖之壖。公九世祖也。曾祖讳守道,以公再従弟少保公贵,累赠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吏部尚书。祖讳瑄,考讳溱,更徙居郡城之阊门外,以公贵赠工部主事。妣王,赠安人。有五丈夫子,公其仲也。讳应龙,字翼之,南丘,其所自号云。公生而风神清茂,自少敏悟过人。弱冠游郡胶,为文下笔立成,而辞理鬯达。累举于乡,辄不利。▯治戊午,应贡入太学。是嵗始中应天府乡试,明年登进士第,授工部虞衡司主事,监税荆州。嵗满羡余累千金,悉归之郡帑。

译吴郡朱元吉将要安葬他的父亲怡圃翁,亲自写了数百字的行状,拿给他的朋友陆粲看,并请陆粲作铭。陆粲摘录其大意写道:‘翁名某,字某,祖先是吴江儒林里人。先迁居洞庭东山,又迁到郡城。父亲某,母亲某氏。翁生于天顺壬午年三月二十九日,历经世事七十八年,于嘉靖乙亥年三月二日在家中去世。辛丑年【缺】月【缺】日,葬在梅湾山祖坟。娶王氏,具有妇德。两个儿子元吉、贞吉,都是县学生。’‘翁天资朴厚,居家能孝敬父母,与两个哥哥和睦相处。妻子去世后不再续娶。因此族中有人归附他,有人来向他请教,只要发现对方有过错,他从不不尽言劝告;不因对方屈挠自己的言色而迁就。因此乡里人推重他的正直。他年轻时曾学习进士业,中年放弃,把自己的学问传授给乡里的后辈,同时在家中教育两个儿子。后来,跟随他游学的后辈学业都有成就,两个儿子也成为名士。晚年因厌弃世事离去,在郡城北面开辟土地建圃,种树养鱼来自我怡悦,不再过问世事。因此有人推荐他参加乡饮酒礼,他也推辞不去。所以郡县长官都称他为清洁君子,说翁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一乡善士,难道不是吗?’ ‘有人说:从前朱长文居住在吴地,享有很高声望,以经学教授学生,世人称他为乐圃先生。翁难道是他的后裔吗?他的品行本来就与朱长文很相似。’‘陆粲说:翁大概有意仰慕朱长文,所以号怡圃,似乎是以此自比。因此最终成就了他的志愿,我为他作铭说:’‘呜呼!吴地逸民怡圃朱翁之墓。’ 《奉政大夫工部营缮司郎中张公墓志铭》孝宗皇帝时,我们吴地人在朝廷做官的最为兴盛。那些官至卿大夫、功德著闻于当世的人不必说;即使官位不显赫而事迹值得记载的,也非常多。在工部有两位张公:一位是都水郎中嘉玉,一位是营缮郎中守之,二人都峭直清廉,品行才能相似。当时天子仁慈明察,能够容纳并奖赏臣下;即使左右近臣有毁誉之言,只要守法也不轻易听信。因此两位张公得以施展志向,成就贤名。到了正德初年,逆阉刘瑾窃取政权,两位张公相继获罪。都水公被发配辽东,刘瑾被诛后才获赦回京;宦官仍然忌恨他,最终排斥不用,直到去世。营缮公也被削除官籍,废居家中。有志于当世、痛惜人才难得的士人,至今仍为他们遗憾。营缮公去世时,曾嘱托陆粲料理后事和安葬,于是他的孙子衍庆来求铭。张氏、陆氏世代通婚,张公是陆粲父辈,因此陆粲叙述他的事迹并作铭。叙曰:张公名约,字守之,是吴地长洲人。世代为士族,父亲翥从进士起家,最终官至云南按察使。母亲吴淑人。张公于弘治庚戌年中进士,起初授官虞衡主事,在杭州和芜湖监督竹木税,所到之处剔除奸弊,税收超过定额,连一尺一寸以上的物料也都登记归公,有关官署丝毫不能染指。后来升任都水员外郎。过了很久,吏部认为营缮是事务繁重的司,非张公不可,于是升任郎中。不久奉皇帝玺书在卫辉督造汝王府,根据工程量规定期限,节约削减浮费冗费,省下三十多万。回京后重新掌管本司事务。张真人请求朝廷建造府第,且中官答应了他。张公说,年成歉收、国家贫困之时,却劳役百姓来装饰异姓之人的居所,不是王政。此事最终搁置。京师中靠浮食过活的奸民,勾结中官牟取奸利,平常运输木材,实际只运到十分之一,却把足额的文书送去领取巨额价款,各司官员都不敢诘问。张公严格规定限额和条目,未经核实的不得运输。每当宫省有所发取,或各藩府提出请求,只要不是法令规定的,一概驳回停止。小人们都侧目畏惧他,互相说:‘尚书容易对付,唯独拿那个张郎中没有办法。’最后他负责修治外戚庆阳伯的府第。刘瑾刚刚掌权,准备夺取数百上千处民居来扩建府第,张公据理争辩,激怒了刘瑾。恰逢考察京官,刘瑾便嘱托吏部以‘不谨慎’为由罢免张公。一时台谏都知道他受了冤枉,却畏惧刘瑾,没有人为他申辩救援。张公居家大约三十多年,中间遇到赦免,恢复原有官秩,后来退休。嘉靖庚子年六月某日,即今皇帝在位第十九年,去世,享年八十五岁。某年某月某日,葬在城西金芝岭原野。原配宜人浦氏,继配宜人钱氏。儿子一人,秉仁,是太学生,先于张公去世。女儿二人,分别嫁给县学生杨宸、太学生陈道复。孙子三人:余庆、承庆,均隶属学官,才秀聪慧而有文采,却早夭;最年幼的是衍庆。孙女三人。曾孙一人,夔。张公面容严肃冷峻,外表似乎质朴少文,内心实际上好学,即使年老也没有停止读书。善于饮酒,酒量虽大却不乱。他在家治理生计,从鸡豚饲养到种植技艺,无不有法度;但供养自身却特别俭朴,饮食粗劣,冠服破旧,也能安然接受。平生没有虚妄之言和谄媚之语。唉,他难道就是所谓笃实守行的君子吗?铭文说:‘张公质朴如木,守道笃厚;依法从政,思虑竭尽。那群贪婪奸邪的宦官,干犯国家纲纪;他抵挡他们的锋芒,于是被贬黜而死。他说这是臣子的职责,即使遭贬又有什么怨恨?然而有谁毁坏了它?宠幸不能堵塞惭愧,天道实在昭明;上天赐给张公高寿,使他高朗善终,福分确实深厚。金芝山曲折绵延,张公的坟墓就在这里。谁在随波逐流?请看这篇铭诗。’ 《明故南京礼部精膳司郎中南丘先生陆公墓志铭》明嘉靖辛丑年三月二十日,把我的南丘先生、吴郡陆公安葬在华麓山祖坟。他的侄子陆粲谨慎地叙述陆公主要的事迹并作铭。叙曰:陆氏的先祖,是齐宣王的小儿子元侯通,受封于平原陆乡,于是以陆为姓。汉代豫章都尉陆烈曾任吴令,死后葬在胥屏亭,子孙于是定居吴地。后代繁衍,成为郡中著名姓族。宋代末年,朝议府君陆千九开始在陈湖岸边定居,是陆公的九世祖。曾祖名守道,因为陆公的再从弟少保公显贵,屡次获赠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吏部尚书等称号。祖父名瑄,父亲名溱,又迁居郡城阊门外,因陆公显贵,获赠工部主事。母亲王氏,获赠安人。有五个儿子,陆公排行第二。陆公名应龙,字翼之,南丘是他的自号。陆公生来风采清雅丰茂,年少时聪颖过人。二十岁时进入郡学,写文章下笔立成,文辞义理通畅。多次参加乡试,总是失利。弘治戊午年,以贡生身份进入太学。这一年才考中应天府乡试,第二年考中进士,授工部虞衡司主事,监督荆州税务。任期届满时,余下税款累计千金,全都归入郡府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丈〕

寻以疾请告,家居。正德初,逆瑾盗枋,雠视士大夫,诸在告违常期者,并勒令致仕,而公与焉。瑾败乃召复故秩,补屯田司,转营缮员外郎,又转都水郎中,奉玺书领漕河事。诸所兴革,公私称便,而要束明信,无敢以情挠法者。内侍刘潮奉使还,载私醝,道索资送,搒笞属吏,且挟刃伤人。公抗疏列其罪状,忤防被逮下锦衣狱。逾五月而得释,镌三秩,谪为浙江布政司理问。理问视古法曹掾,专治狱讼,公平心剸决不以笞罚立威。经讯鞫者,咸自以不寃,或譌传得代,囚闻皆恸哭,其得人心如此。久之稍迁应天府推官,寻陞南京礼部主客司主事,再陞精膳司郎中。公时已无意仕进,即疏乞致事。少保公在吏部持之曰:“少需之,当为兄易金绯。”公曰:“是祸余也。”再疏得请,不待报,亟归。当是时,少保贵倾中朝,仕者争愿出门下,公亲其兄,乃仅以一郎官归老,士有遗望焉。而公意恬如也。其后逆濠搆乱,少保为忌者中伤,阖门逮系得祸甚烈,公独超。然免于訾议,当世高之,素康强无疾。戊戌冬十二月十七日,忽神思不怡,越三日遂卒,春秋八十有四。元配阙,赠安人;继配徐,封安人,先卒。子男三:长耿,亦先卒;次炫,县学生;次烶,今更名太冲。女三:长适姚奎,次适张禾,次适南京刑部员外郎陈椿。孙男三,女六。公忠信寛和,自束髪至白首,不为卓诡之行以立名迹。其在众中,言呐呐若不出口,而简易直致,略去边幅,贤愚皆乐亲焉。居家孝友,奉工部府君及王安人,依依弗忍去左右。事伯兄如父,待诸弟有恩。尝夜有盗入室刼持,府君公跣而趋出,欲以身代,闻既释乃止。他日郡获盗赃货不赀,盗自承以为公家物,郡守召视之,公曰:“非也。”长揖去之,守为惊叹。仕且二十年,所至专以诚长者处,官吏卒服其恩信,亦不大欺。性不喜华靡,虽贵布衣疏食如寒士,奉身之外无长物焉。晩益与世抹摋,日端坐一室,诸公贵人造请至门,辄谢弗见。时时幅巾单衣遨游闾里,人不知其有官也。同时有以富贵自矜大者,尝诮其简朴,公应曰:“人各有性,长短自裁。若子所为,吾不愿学也。”孔子谓木讷近仁,太史迁称鞠躬君子者,公盖似之。铭曰:古有君子,秉心无竞,万石建陵,醇谨笃行,悛悛我公,实维其俦。含和养恬,不忮不求,亦既升朝,暂斥而复。其卒遄归,以逺殆辱。小夫干没,多财益愚,睢盱自贤,与跖为徒。达人大观,视彼腐防,従吾所安,其乐栩栩。夀考令终,福则具全,勒词贞珉,以诏后贤。

译不久因病请求告假,居家休养。正德初年,逆阉刘瑾窃取权柄,仇视士大夫,凡是请假超过常期的,都勒令退休,陆公也在其中。刘瑾失败后,陆公才被召回复原官秩,补任屯田司,转任营缮员外郎,又转任都水郎中,奉玺书主管漕河事务。他所兴办或革除的各项事务,都使公私便利;规章约束明确可信,没有人敢因私情扰乱法令。内侍刘潮奉命出使归来,装载私盐,沿途索取资送,鞭打属吏,还持刀伤人。陆公上疏直陈他的罪状,触怒刘潮,因此被逮捕下锦衣卫狱。过了五个月才获释,连降三级,贬为浙江布政司理问。理问相当于古代法曹属官,专门审理狱讼;陆公平心裁决,不靠施笞刑来立威。经过审讯的犯人,都认为自己没有受到冤枉;有时因讹传他将被替代,囚犯听说后都痛哭,他得到人心就是这样。过了很久,稍稍升任应天府推官,不久升任南京礼部主客司主事,又升任精膳司郎中。陆公当时已经无意于仕进,于是上疏请求退休。少保公在吏部挽留他说:‘再稍等一等,我将替兄长换上金绯官服。’陆公说:‘这会给我带来灾祸。’再次上疏获准后,不等诏报,便急忙归乡。当时少保公显贵,权势倾动朝廷,做官的人都争着愿意出自他的门下;陆公是他的亲兄长,却只以一名郎官身份归老,士人对此都感到遗憾。但陆公心意安然。后来逆王朱宸濠发动叛乱,少保公被忌恨他的人中伤,全家被逮捕拘禁,遭受极其惨烈的灾祸,唯独陆公得以超然免祸。然而他免于非议,当世人反而更加推重他;他平素身体康健,没有疾病。戊戌年冬十二月十七日,忽然精神不佳,过了三天便去世,享年八十四岁。原配姓氏不详,赠安人;继配徐氏,封安人,先于陆公去世。儿子三人:长子耿,也先去世;次子炫,是县学生;次子烶,如今改名太冲。女儿三人:长女嫁姚奎,次女嫁张禾,三女嫁南京刑部员外郎陈椿。孙子三人,孙女六人。陆公忠诚守信、宽厚和善,从束发到白首,从不靠奇异骇俗的行为树立名声。他在人群中说话迟钝,好像难以出口,但为人简易直率,不讲究外在修饰,贤愚之人都乐于亲近他。居家孝顺友爱,侍奉工部府君和王安人,依依不舍,不忍离开他们身边;侍奉长兄如同父亲,待各位弟弟很有恩情。曾有一天夜里盗贼进入房中抢劫,府君赤脚奔出,想用自身代替家人受害,听说盗贼已经离去才停止。后来郡中缴获大量盗赃,盗贼自己承认是陆公家中的财物,郡守召他来查看,陆公说:‘不是。’作了一揖便离开,郡守为之惊叹。他做官将近二十年,所到之处专门以诚信和长者之道待人,官吏和士卒都服从他的恩德信用,也不敢大肆欺骗。他天性不喜欢华丽奢侈,即使地位尊贵,也穿布衣、吃粗食,像寒士一样,除了供养自身之外没有多余财物。晚年更加与世俗疏离,每天端坐一室,公卿贵人登门求见,他总是辞谢不见。有时裹着幅巾、穿单衣在乡里游逛,人们不知道他曾经做过官。当时有些人以富贵自夸自大,曾讥笑他的简朴,陆公回答说:‘人各有自己的本性,长处短处由自己裁定。像你所做的事,我不愿学习。’孔子说木讷接近仁,太史公称道鞠躬谦谨的君子,陆公大概就像这样的人。铭文说:‘古代有君子,内心没有争竞;万石君和建陵侯,淳厚谨慎、笃实行义。恭谨的我公,确实是他们的同类。含和养静,不嫉妒,不贪求;已经入朝做官,暂时被斥退而后复出。他去世时迅速归返,以远离危险和羞辱。小人谋求私利,财产越多越愚蠢;瞪眼自以为贤,与盗跖同类。通达之人具有宏大眼光,把他们看作腐朽之物,遵从自己的安处,快乐而生动。长寿而善终,福分完全具备;把这些铭词刻在坚贞的美石上,告诫后世贤人。’

旌表节妇吴母陈氏墓志陆子曰:刘子政《列女传》称鲁寡陶婴者,养孤守节,作歌以自明其辞,惨怛哀伤,读者悲之。顷余得乡人吴镗之母陈节妇事,乃防然为太息曰:嗟乎!贤哉若人!夫其操行危苦,视陶婴加难矣。而世或谓古今人不相及,岂其然哉?岂其然哉?节妇者,长洲人陈贤之女也。嫁为同邑吴宣妻,以柔令孝谨闻。宣为郡史,得危疾,时未有子,而节妇妊五月矣。宣且死,意凄怆而无言。节妇谓曰:吾知子不悲短命,而痛嗣息之不续也。今吾方妊,所生男也,固大幸;即女也,吾且长育教诲之,为择壻属以烝尝,子无忧乏嗣矣。宣死后,节妇免身果得男,即镗也。而宣父清所娶后妻王氏,性严,且意有所属,数説清云:新妇年少,盍使更嫁?节妇闻之,号恸呼天,矢不贰志。自是蓬首毁容,日居防帷中,人莫见其面。既葬宣,因庐于墓所。其嫁时衣被簮珥悉为姑所留,乃独纺绩以为食。既而闻有谋戕其儿者,或谓有所受也。节妇忧危惴栗,昼夜保抱儿不暂舍,每拊之哀泣,声感行路。而其兄陈容者,亦有气义人也,为往来防视之,语人曰:有籍吾妹若甥者,容得以血湔其衽矣。卒其母子得全者,容有力焉。镗少长有知识,节妇训教之,特嗃嗃严厉,镗用感奋自修,敕称克家子。既冠娶妇莫氏,生男曰一桂,而家亦骎骎充衍。节妇乃时为破顔一笑云。镗念母节未白,亟请诸学官弟子为言于部使者,列上其事于朝,竟得旌母为节妇。嘉靖甲辰九月十三日,节妇卒,年六十九。后【阙】年【阙】月【阙】日葬金鹅乡之原,合其夫兆。于是镗诣余拜且泣,以墓文请,余哀而许之。既为志其事于石,又拟陶婴为歌,使并刻之。异时有复传《列女者,庶几采获焉。其辞曰:有鸟比翼兮,于飞颉颃;中道失雄兮,孤雌徬徨;秉心贞壹兮,终不再双;有雏唲唲兮,在母旁;天命不可期兮,憖与此俱存。亡雏翾飞兮,毛羽襂褷。以长室家具完兮,母心则降。嗟嗟义烈兮,志士为闵伤。着之歌謡兮,千载不忘。前儒林郎大理寺右寺副王君墓志铭》君讳延喆,字子贞,姓王氏。其先世家吴之东洞庭山。考文恪公讳鏊,始起高科,致位馆阁,为时名臣。母夫人张氏。君生卓荦不羣,自幼侍文恪公居京师,则已开敏习事。公性高简,其为家未尝视簿书。仕既隆贵,产业无所增益。君年未二十,归吴,即慨然欲恢拓门户。当是时,吴中富饶,而民朴畏事,自重不能与势家争短长,以故君得行其意,多所兴殖。数嵗中则致产不訾,诸贳贷子钱若罏冶邸店,所在充斥。起大第西城下,前堂列优笑钟鼓筦弦,后庭比房数十,歌舞靡曼,穷日夕为娱乐。时出従所善客,驰骋防游,舆马鼓吹縦横道中。贵游子弟望见君侧行,屏气不敢疾驱。君视之蔑如也,然遇士大夫逡循有礼。中嵗愈更约敕为恭俭,罢诸辜▯妨细民业者,益市古彛鼎图书,充牣于家。有嘉客至,则陈而观之,従容竟日,悛悛若书生。客退相语曰:“人言王公子伉健也,今视之谨厚人耳。”初以名隶校官,正德间繇廕叙升朝,拜中书舍人,奉使颁诏闽中。今上时再使淮扬诸郡,既又持节册封徽王妃。所至能恪防以蒇事,满九载进大理右寺副,而涖中书职如故。久之复以使事过家,会考察京官,当路有不悦者,署其考才力不及,坐外补兖州府推官。未行而疾作,竟以嘉靖辛丑正月二十六日不起,年五十九。其年十二月二十二日葬洞庭马坞之原。娶毛氏,封孺人,有内行。后君一日卒,无子。诸少房生子男五人,长有壬,尚寳司丞;次有霖,有翼,有承,有嘉。女七人,长适吴县学生叶献臣;次适马学诗;次适太学生安希尧,余在室。孙男一人,女一人。君长身伟须鬓,魁梧悍坚,不类南产。家居事文恪公孝养隆备,抚幼弟延昭有恩。常日用财若纎啬,至有所规剏,必尽观美而建文恪祠,工费最钜,壮丽严洁,乡人称焉。尤善经画世务,操縦弛张不露机颖,一时名。有权略者,皆自以为不及也。若其观时低卬,壮老异操,卒以昌大其家,而免于悔吝。太史迁所谓“以武一切用文持之者耶”?然今之游闲公子,大抵困于晩节。君自结髪知名,逾四十年,标望不衰。当世谈贤豪间者,往往以王氏为称首。即其所成就,亦足为一时之杰矣。余少为文恪公所知爱,为其孙娶余女,即有壬也。及是以诸弟来请铭。铭曰:穆穆文恪,履贞涵醇,靖共三朝,贵而能贫,卒恢于家,在其嗣人。矫矫大理,始骞以扬,博谋敷施,业是用昌。乃戢而藏,不陨其光。孰不贵富,乘高偾疾之子?优繇亶厚,福泽衎衎,施施燕乐,饮食五十九年,既豫既丰,讫无艰虞,以获考终。刻诗墓门,昭示无穷。钱均卿墓志铭

译《旌表节妇吴母陈氏墓志》陆子说:刘子政《列女传》记载,鲁国寡妇陶婴抚养孤儿、守持节操,作歌来表明自己的志节,歌词惨痛哀伤,读者都为之悲伤。近来我得到乡人吴镗母亲陈节妇的事迹,于是感慨长叹说:‘唉,贤德啊,这位妇人!她的操守行为艰苦危难,比陶婴更加困难。然而世人有时说古今人物不能相比,难道真是这样吗?难道真是这样吗?’节妇是长洲人陈贤的女儿,嫁给同县吴宣为妻,以柔顺美善、孝敬谨慎闻名。吴宣任郡史时,得了重病,尚未有儿子,而节妇已经怀孕五个月。吴宣将死,心情凄惨,却说不出话。节妇对他说:‘我知道你悲伤的不是寿命短促,而是痛惜后代不能延续。如今我正怀孕,生下男孩固然是大幸;即使是女孩,我也将长期抚养教诲她,为她选择女婿,使她能够安排祭祀,你不用担心没有后代。’吴宣死后,节妇临产果然生下男孩,就是吴镗。但吴宣的父亲吴清后来娶的妻子王氏性情严厉,又有自己的打算,多次劝吴清说:‘新妇还年轻,何不让她改嫁?’节妇听到后,号哭呼天,发誓不改变志节。从此披头散发、毁坏容貌,每天住在帷幕之中,任何人都看不见她的脸。安葬吴宣后,便在墓旁结庐居住。她出嫁时的衣服、被褥、簪子和耳饰全都被婆婆留下,于是她独自纺纱织布来换取食物。后来听说有人谋划杀害她的儿子,也有人说这件事另有受人指使。节妇忧虑恐惧,白天黑夜抱着保护孩子,一刻也不放开;每次抚摸孩子都悲伤哭泣,哭声使过路人也为之感动。她的哥哥陈容也是有气节义气的人,替她往来探视,对人说:‘如果有人敢加害我的妹妹和外甥,我陈容就用鲜血洗净他的衣襟。’最终母子能够保全,陈容确实出了力。吴镗渐渐长大、懂事后,节妇教训他特别严厉。吴镗因此感奋自修,受到称许,被誉为能够继承家业的儿子。他成年后娶莫氏为妻,生子名一桂,家境也渐渐充裕起来,节妇才不时展颜一笑。吴镗想到母亲的节操尚未得到表彰,急忙请各学官弟子向部使者说明,将此事上报朝廷,最终获得旌表,称其母为节妇。嘉靖甲辰年九月十三日,节妇去世,享年六十九岁。后来【缺】年【缺】月【缺】日,葬在金鹅乡原野,与丈夫合葬。于是吴镗到我这里行礼哭泣,请求我写墓文,我哀悯此事而答应了他。既为她把事迹记在石碑上,又仿照陶婴作歌,让它与墓志一同刻下。将来如果有人再次传写《列女传》,或许可以采录这件事。歌词说:‘有鸟比翼双飞啊,一同飞翔,忽上忽下;飞到半路失去了雄鸟啊,孤独的雌鸟彷徨;内心坚贞专一啊,终生不再成双;有小鸟啾啾鸣叫啊,在母亲身旁;天命不可预料啊,姑且与这孩子共同活下去。小鸟夭亡后轻轻飞去啊,羽毛纷乱飘散。等孩子长大、家庭器物完备啊,母亲的心才稍稍宽慰。可叹这义烈的节操啊,志士都为之悲悯伤感。把它写入歌谣啊,千年之后也不会忘记。’ 《前儒林郎大理寺右寺副王君墓志铭》君名延喆,字子贞,姓王。他的祖先世代居住在吴地东洞庭山。父亲文恪公名鏊,起初以科举高中,后来官至馆阁,成为当时的名臣。母亲是张夫人。君生来卓异不凡,自幼随文恪公居住京师时,已经聪敏能干,熟悉事务。文恪公性情高洁简朴,治理家事从不看账簿。做官显贵以后,产业也没有增加。君还不到二十岁,回到吴地,便慨然想要扩大家业、振兴门户。当时吴中富庶,而百姓质朴畏事,自重身份,不肯同豪强争强斗胜,因此君得以施展自己的意愿,经营兴办了许多产业。几年之中便积聚了不可估量的财产,各种放贷取息的产业,如冶炼作坊、客店等,到处都有。君在西城脚下建起大宅,前堂排列着供人欢笑的钟鼓管弦,后院相连的房屋有几十间,歌舞绮丽,整日整夜以此娱乐。当时常出门跟随所交好的宾客,纵马驰骋游玩,车马鼓吹纵横道路。贵游子弟远远看见君从旁经过,都屏住气息,不敢快步驱车。君对他们十分蔑视,但遇到士大夫却谦退有礼。中年以后更加约束自己,变得恭敬俭朴,停止了那些妨害百姓生业的苛细征敛,又大量购买古代礼器、鼎彝和图书,充满家中。有尊贵宾客到来,便陈列出来共同观赏,从容度过整日,谦谨恭敬,像个读书人一样。宾客退下后相互说道:“人们都说王公子强健豪迈,今天看来不过是个谨慎厚道的人罢了。”起初他因名籍列于校官而入仕,正德年间凭借荫叙升入朝廷,授任中书舍人,奉命出使闽中颁布诏书。今上在位时又两次出使淮扬各郡,后来又持节册封徽王妃。他所到之处都能谨慎奉行职事,完成使命。任满九年,升任大理寺右寺副,而中书舍人的职务仍照旧兼领。过了很久,又因出使之事经过家乡,恰逢考察京官,掌权者中有不喜欢他的人,便在考语中写他“才力不及”,因此获罪外调为兖州府推官。尚未出发便患病,最终于嘉靖辛丑年正月二十六日去世,享年五十九岁。这年十二月二十二日,葬于洞庭马坞原。娶毛氏,封孺人,具有妇德。她比君晚一天去世,没有儿子。几位妾室生有五个儿子:长子有壬,官至尚宝司丞;其次是有霖、有翼、有承、有嘉。七个女儿,长女嫁给吴县学生叶献臣,次女嫁给马学诗,次女嫁给太学生安希尧,其余尚未出嫁。孙子一人,孙女一人。君身材高大,胡须鬓发浓密,魁梧强健,不像南方人。他居家侍奉文恪公,孝养极为周备;抚育幼弟延昭,也很有恩德。平日使用财物十分节俭,到了有所规划营建时,却一定追求尽善尽美;他建造文恪祠,工程费用最为巨大,建筑壮丽、庄严、洁净,乡人都称赞它。他尤其善于筹划世俗事务,操纵、缓急进退都不露锋芒,当时的人都称道他。有权谋才略的人,都自认为比不上他。至于他能观察时势而有高下取舍,壮年和老年采取不同的做法,最终使家业昌盛,同时避免了悔恨和过失,难道正是太史公所说的“用武力一切处理事情,却用文德加以持守的人”吗?然而如今那些游手好闲的公子,大多困顿于晚年。君自从成年知名以来,超过四十年,声望始终不衰。当世谈论贤能豪杰的人,往往把王氏列为首位。即使只看他的成就,也足以称为一时豪杰了。我年轻时受到文恪公的知遇和喜爱,曾把女儿嫁给他的孙子,就是有壬。到了现在,有壬和他的弟弟们来请我撰写墓志铭。铭文说:文恪公温厚庄严,履行正道,涵养醇厚;恭敬勤谨地侍奉三朝,身居显贵却能甘于清贫;最终使家业重新兴盛,全在他的后代。大理公英姿勃发,开始便高飞显扬;广泛谋划,施展才略,家业因此昌盛。如今收敛归藏,光辉却不会陨灭。谁不以富贵为贵?那些乘势登高而骄纵败亡的子弟又如何呢?安闲自得而诚实厚道,福泽绵延;从容享受燕乐,饮食安乐,度过五十九年;既安乐又丰足,始终没有艰难忧患,得以善终。把这首诗刻在墓门上,昭示于无穷后世。钱均卿墓志铭

吾吴有道德纯一之君子曰文懿先生钱公。先生有兄子曰均卿。其少也侍先生学。当是时,先生以经术为四方学士所宗仰。弟子自逺至者甚众。均卿日在左右,藐小若不胜衣,而秀朗卓达。每先生有所指授,辄能不逆于心。操笔为文辞,尤隽永有思致。又性度温密可亲,诸弟子咸爱重之,相与游处如兄弟。既而被选为县学生,尝与辈类俱试郡中,名第差后。黙自念曰:「吾不熟耰而望获,可乎?」亟归襆被入奥室,塞墐其户,独留一牖以通食饮。读书昼夜不暂辍,乃至发病,家人破壁负出之。病数月乃已。盖自是学日益进,一再举应天乡试不中。士子传诵其所为文,诸中选者自谓弗如。虽先生亦为太息曰:「若之不第,命矣夫!」先生既升朝官,太常擢丞,鸿胪以归。归数年卒,而均卿亦且老矣。于是先生二子道卿、文卿皆绩学有名庠序间,而均卿之子应龙继起,名尤借甚。均卿一日慨然曰:「余髪种种矣,尚与儿子辈争进取乎?」即引疾不复出。督学使者闻而嘉之,檄授冠服,非其好也。所居濒漕湖,绕屋种竹数百竿,日徜徉其下。有良朋至,则呼酒共饮,饮少辄醉。醉则歌古诗辞,折竹枝叩石为节,间以象戏,往往竟日防倦。遇风日清美,漾小舟湖中,观云水交映,鱼鸟来亲人意,欣然乐之。家产故薄,有田不满四百亩,晩以分诸子,益谢家事,令无复关白,而足迹不入城市,虽邻里燕集不数赴也。性孝友,事二亲能备色养。伯兄行迹颇跅弛,极谏之,继以涕泣,而终不失欢。当析产,父别授之田若干亩以资占毕,固让弗取。遇人翼翼恭敬,平生无忿言厉色,蹈义履方,壮老一致。人无贤愚皆信服之。里有悍少年率众造其仇家,将甘心焉,望见均卿在坐,即逡巡为好辞引退。语人曰:「吾不遇君子,几防于不义,吾乃今知改矣。」其以德感人如此。嘉靖戊申九月二十日终于家,距其生成化辛丑【阙】月【阙】日,春秋六十有八。后【阙】年【阙】月【阙】日,葬【阙】之原。均卿讳彻,世系出呉越武肃王,大父腴,赠文林郎太常寺典簿。父贤,母朱氏,配楼氏。子男五人:应良、慧而早夭,应龙、应元、应登,并校官弟子员,最少者应召。女二人,适某某。孙男七人,女二人。余以童子従文懿先生游,今四十年。数过漕河之上,每接均卿,则叹其风格渊雅,而今不可作矣。既为叙其事行,又着楚声以泄余哀。其辞曰:若有人兮湖之滨,坐啸咏兮苍筠纫。兰佩兮蕙纕,忽超举兮乗云蹇。追逐兮临湖,而延伫。孰扬舲兮其济?予蒹葭兮丛深。鸥鹭兮来下,湖水兮潺湲。望夫人兮不还,羌日暮兮徙倚。揽余涕兮汍澜,顾反步兮丘阿。郁坟垄兮嵯峨。嗟死生兮夙暮,而反其真兮,余何为愁苦?风清泠兮宰木,水洄洑兮高土。宜子孙兮逢吉,千万嵗兮安悆。

译我们吴地有一位道德纯粹专一的君子,名叫文懿先生钱公。先生有个侄子名叫均卿。他年轻时侍奉先生学习。那时先生凭经学受到四方学士的尊崇仰慕,从远方来求学的弟子很多。均卿每天在先生身边,身形幼小,仿佛衣服也承受不住他的身体,但容貌秀美明朗,才识卓异通达。每当先生有所指授,他总能心领神会。拿笔写文章,尤其意味深长而富有情思。又性情温和严谨,亲切可近,众弟子都爱护敬重他,彼此相处如同兄弟。后来他被选为县学生,曾和同辈一起到郡中应试,名次稍微落后。他默默想道:“我不熟悉耕作,却希望有所收获,这怎么可以?”立即回家,卷起被褥进入内室,堵塞门缝,只留一扇小窗用来传递饮食。他昼夜读书,片刻不停,甚至读到生病,家人只好拆墙把他背出来。病了几个月才痊愈。从此他的学业日益进步,曾两次参加应天乡试却没有考中。士子们传诵他所写的文章,考中者都自认为比不上他。即使先生也叹息说:“像你这样不能中第,大概是命中注定吧!”先生后来入朝做官,升任太常寺丞,之后又回到鸿胪寺任职。回乡几年后去世,而均卿也已经老了。这时先生的两个儿子道卿、文卿,都因勤学在学校中有名;均卿的儿子应龙也继而兴起,名声尤其显著。有一天,均卿感慨地说:“我的头发已经斑白了,难道还要和年轻人争求功名吗?”于是便以疾病为由不再出仕。督学使者听说后称赞他,下檄文赐给他冠服,但这并不是他的志趣。他居住的地方靠近漕湖,环绕房屋种了几百竿竹子,每天在竹林下徘徊。有好友来,就叫人取酒共同饮用,喝得不多便醉了。醉后便歌唱古诗文,折下竹枝敲击石头打拍子,间或下象棋,常常玩乐一整天也不疲倦。遇到风清日美的天气,就驾小船在湖中漂荡,观看云水相映,鱼儿鸟儿亲近人的情景,欣然以此为乐。家产原本微薄,田地不到四百亩,晚年把它分给诸子,更加不再过问家事,命令他们以后不必再来请示;自己的足迹也不进入城市,即使邻里宴集,也很少参加。他天性孝友,侍奉双亲,能够周全地做到和颜悦色、奉养尽礼。长兄行为颇为放纵,他极力规劝,继而流泪哭泣,但始终没有失去兄弟间的和睦。分家时,父亲另外给他若干亩田,资助他读书求学,他坚决推辞不取。遇见别人总是恭敬谨慎,平生没有说过愤怒的话,也没有露出严厉的脸色;行仁义、守正道,壮年老年始终如一。无论贤者还是愚人,都信服他。乡里有凶悍少年带领众人到仇家,准备报复,见均卿坐在那里,便徘徊着说了些友好的话后退去。他对人说:“我若没有遇到君子,几乎就要陷入不义;我到今天才知道改过。” 他以德行感化别人,就是这样。嘉靖戊申年九月二十日在家中去世,距他出生于成化辛丑年【缺字】月【缺字】日,享年六十八岁。后来在【缺字】年【缺字】月【缺字】日,葬于【缺字】的原地。均卿名彻,世系出自吴越武肃王。祖父腴,追赠文林郎、太常寺典簿。父亲贤,母亲朱氏,妻子楼氏。五个儿子:应良、慧,聪慧而早夭;应龙、应元、应登,都为校官弟子员;最小的是应召。两个女儿,分别嫁给某某。七个孙子,两个孙女。我年幼时跟随文懿先生游学,至今四十年了。多次经过漕河之上,每次见到均卿,都感叹他的风度高雅深厚,而如今他已经不能再复生了。我既为他叙述事迹品行,又作楚辞体的诗篇来抒发我的哀痛。诗辞说:湖边有这样一个人,坐在那里长啸吟咏,身旁是苍翠而柔韧的竹子。佩戴兰草,系着蕙草,忽然高举升空,乘着云车。追逐着来到湖边,久久伫立。谁来扬帆渡湖?我像深丛中的蒹葭。鸥鸟和鹭鸟飞来降落,湖水潺潺流淌。遥望那个人,却始终没有回来;天色已晚,我徘徊不去。抚着衣襟,泪水纵横;回头走到山丘深处。坟墓高高隆起,山势巍峨。可叹死生不过早晚之间,而人终将返归本真,我又为什么要忧愁痛苦?清风冷冷地吹过墓旁的树木,水流回旋曲折,墓土高高隆起。愿子孙后代都遇到吉祥,千万年长享安宁。

先母胡夫人墓志呜呼!吾先母夫人之卒,至是十有五月矣。其孤焕粲,始克奉柩,葬吴郡华麓山陆氏世墓,启先考府君之兆而祔焉。粲以兄命,辄忍死叙次夫人事行之略,为志纳诸墓中。吾陆世居吴之长洲,为着姓。先考府君讳应宾,行义具,少傅王文恪公所为墓铭。夫人胡氏,同邑祥符里人,考讳琮,仕终山西布政司右防议,娶恭人阙氏,无子,有五女。夫人最长,自少明慧,若淑诵小学、女诫诸书,能谙晓大义。防议公竒爱之,择婿得府君,因馆于家。公刚方介洁,仕久名位不进,而家益贫。府君夫人年皆未二十,相与营立生计。间值俭嵗,藜羮不糁,与家众同辛苦。府君常戴星出入,而夫人自内持管籥,视出纳,治纺络组纴,无斯须自暇逸。每乳子女在蓐,仅三日即起操作。冬夜雨雪,従府君御灯火,披校计籍,至漏深雪簌簌扑窻,纸尽穿破,寒气袭人肌肤为皴裂,犹不暂息。如是积十余嵗,家稍稍温赡。而参议公谢政归,夫人日娱侍左右,奉进馔具,至他服用百需,无不丰给。公与阙恭人皆优繇以老,每自喜曰:“吾无子,贤于有子矣。”公晩被疾,府君为择其兄子为之后,悉举田宅授之,别筑室迎公及恭人以养。比其终,为治殓葬甚厚,盖夫人实赞相之。常念先大父工部公、大母王安人不得朝夕承事,以为恨,嵗时省候供馈,孝敬尤隆笃云。府君好为义举,夫人善承其意,饭饥槥防多不胜纪。诸凡祀飨、婚嫁、庆吊往来,其费皆先事斟度,使丰约中适。下至僮妾衣履,亦豫为饬治以时给之,必均。性识高朗,临事裁剸,明决逺谋大虑,有丈夫之志焉。平生严洁,自将起居进止,咸有恒度。阃政肃谧,庭无哗言。抚诸孤慈爱备至,而诲之必以正。自米盐猥冗,若戏媟无益事,一不使经目。府君喜读史,暇辄手一编,得古人忠孝节义事,为诵説不已。夫人谛聴良悦,时举以诏子姓曰:立身当如此矣。嵗辛巳,府君弃诸孤,夫人亦病目,防防不覩物,然持整如故。操闻人履声,即知为某某,端坐终日,内外无敢防出入者。后数年,粲举进士,被选为翰林庶吉士,寻授给事中,以言事再下诏狱。报至,家人惶骇,夫人夷然曰:「吾儿为言官,以言得谴,固其所也,吾何忧?」粲竟坐谪为都镇驿丞,稍迁永新令,未几乞致事归。夫人益喜曰:「儿幸不隳大节,足矣,安用禄仕为哉?」士大夫闻者皆曰:「贤哉母也!」嘉靖己酉十一月八日以疾不起,距生天顺辛巳六月九日,春秋八十有九。以又明年辛亥二月十三日葬。子男三人:长焕,娶张;次粲,娶盛;次采,娶都继邹。焕、采皆由乡校升太学,采先卒。女三人:长适蒋璧,次适王世荣,次适姚泰。孙男六人:舒枝,府学生;本枝,庚子举人;延枝、培枝、翘枝皆太学生;敬枝尚幼。女四人。曾孙男五人,女七人。呜呼!以我府君夫人之仁孝笃诚,而不获胙于天,府君才及下夀,夫人得年差永,然早歴艰难,中婴痼疾,其为欢愉之日几何矣!痛哉!粲仕于朝,嵗浅,不及徼天子之封命,为吾二亲荣。矧庸劣惰窳,行业不立,无以显扬,徒抱愍衔戚以终身而已。夫人格言懿行,着于家庭,被于宗族,婣防者尚多方求名笔以表揭墓道。粲哀荒▯瞀,弗能悉书也。痛哉!不肖孤粲泣血,谨志。附七十夀序一首        袁袠陆子浚明谪官都匀,便道出吴下,还上母太夫人夀。袁生登其堂,跪而进觞曰:“太夫人春秋七十矣,幸无恙!都匀去吴万里,罗鬼险恶,浚明独无意乎?”浚明曰:“吾王事也,庸何伤!”太夫人曰:“尔命也,庸何伤!”初,浚明之官京师也,太夫人尝就养焉。袁生以年家子,尝就拜堂下,数问遗往来,两家事朝夕相闻,知是故太夫人之懿行,袁生知之独详。故防议胡公爱太夫人特甚,乃馆如隐陆公于门下。太夫人善事其亲,相夫子阃外内肃,如其经营约束,虽妇人犹男子也。浚明于太夫人为仲子,伯叔皆自邑庠升国学,蔚有文誉。浚明登进士高第,与袁生为同年,又同读书中秘,由是二人者特相昵善。浚明高材笃学,洽闻尤习知天朝故实,而袁生者亦颇好竒,负气论议不相下,至商防今古,品藻人才。浚明机辨警敏,芒颖鏠锐,证据曲中,袁生未尝不傫然耸聴,自失也。

译先母胡夫人墓志 唉!我先母夫人去世,到现在已经十五个月了。她的遗孤焕、粲,才得以奉迎灵柩,把她葬在吴郡华麓山陆氏世代墓地,打开先父府君的墓穴与她合葬。粲奉兄长之命,强忍悲痛,叙述夫人的事迹大略,写成墓志放入墓中。我们陆氏世代居住在吴地长洲,是当地的著姓。先父府君名应宾,他的品行事迹已详载于少傅王文恪公所撰的墓志中。夫人姓胡,是同邑祥符里人,父亲名琮,官做到山西布政司右参议,娶恭人阙氏,没有儿子,只有五个女儿。夫人是长女,自幼聪明慧黠,善良淑静,诵读《小学》《女诫》等书,能够通晓大义。参议公特别疼爱她,选择女婿时选中了府君,于是让府君住在家中。府君刚正耿介、清白廉洁,做官多年而官位没有升进,家境却日益贫困。府君和夫人年纪都不到二十岁,便共同谋划生计。间或遇到灾荒年,只有藜菜稀粥,连米粒也没有,和家中众人一同吃苦。府君常常戴星出入,夫人则在内主持门户,管理收支,料理纺纱织布,没有片刻放纵自己安闲享乐。每次生下子女躺在产床上,仅三天便起身劳作。冬夜下着雨雪,她跟随府君在灯火下查阅账册,直到深夜,雪花簌簌扑打窗户,纸张都被磨穿破了,寒气侵入肌肤使皮肤皲裂,她仍然片刻不停。这样过了十多年,家境才渐渐富足。参议公辞官归乡后,夫人每天陪侍在他身旁,奉上饮食,至于其他衣服用具等各种需要,也无不供应充足。参议公和阙恭人都安闲地养老,常常高兴地说:“我没有儿子,却比有儿子还要幸运。”参议公晚年得病,府君便为他选择兄长的儿子作为继嗣,把田地房宅全部交给他,另建房屋迎接参议公和恭人来奉养。等到参议公去世,府君为他办理丧殓和安葬,十分厚重,这实际上是夫人从旁协助的。她常常想到先祖父工部公、先祖母王安人,不能早晚侍奉,认为这是遗憾;每逢节令便前往省视问候,奉送供品,孝敬尤其深厚。府君喜欢行善义举,夫人善于顺承他的心意,救济饥民、施棺助葬之事多得无法记载。凡是祭祀、婚嫁、庆贺、吊丧和往来交际所需的费用,她都事先斟酌,使丰俭适中。下至仆僮侍妾的衣服鞋履,也预先及时置办供给,并且务求公平。她天性见识高明开朗,遇事能够裁断,明察果决,具有远谋大虑,胸怀丈夫般的志向。平生严谨洁净,自己的起居进退,都有一定的规矩。内宅事务严肃安静,庭院中没有喧哗之声。抚养几个孤儿,慈爱无微不至,但教导他们一定遵循正道。即使是米盐等琐碎杂务,以及嬉戏淫亵、没有益处的事情,也一概不让它们进入眼中。府君喜欢读史,闲暇时总是手持一部史书,读到古人忠孝节义的事迹,便反复诵说不停。夫人认真聆听,十分高兴,时常拿这些事教诲子女说:“做人立身应当这样。”辛巳年,府君抛下几个孤儿去世,夫人也患了眼病,昏暗到看不见东西,但举止操守仍像往常一样端整。她听到有人走路的声音,便能知道是某某人;整天端坐,内外没有人敢随意出入。几年以后,粲考中进士,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不久授任给事中,因为进言议事两次被关入诏狱。消息传来,家人惊惶害怕,夫人却平静地说:“我的儿子做言官,因为进言获罪,本来就是应当如此的,我有什么可忧虑的?”粲最终因罪被贬为都镇驿丞,稍后升任永新县令,不久请求退休归乡。夫人更加高兴地说:“儿子幸好没有毁掉大节,这就够了,何必还要以做官求取俸禄呢?”士大夫听到这话,都说:“多么贤德的母亲啊!”嘉靖己酉年十一月八日,她因病去世,距她出生于天顺辛巳年六月九日,享年八十九岁。又过一年辛亥年二月十三日下葬。三个儿子:长子焕,娶张氏;次子粲,娶盛氏;次子采,先娶都氏,后娶邹氏。焕、采都由乡校升入太学,采先去世。三个女儿:长女嫁给蒋璧,次女嫁给王世荣,次女嫁给姚泰。六个孙子:舒枝,是府学生;本枝,是庚子科举人;延枝、培枝、翘枝,都是太学生;敬枝还年幼。四个孙女。五个曾孙,七个曾孙女。唉!凭我父亲和母亲那样仁慈孝顺、忠厚诚笃的品德,却没有得到上天多少福报;父亲只活到中等寿数,母亲寿命稍长一些,然而早年经历艰难,中年又长期患病,她一生中能够享受欢乐的日子究竟有多少呢!可悲啊!我粲在朝廷做官时间很短,来不及求得天子的封赠诏命,为我的双亲增添荣耀。何况我庸碌懒惰,品行事业都没有建立,无法显扬双亲,只能终身怀着悲悯和忧愁罢了。母亲的嘉言美行,显著于家庭,施及宗族,亲戚邻里还多方寻求善于作文的人来题写墓道、表彰她。我这个不肖的孤儿粲,悲痛荒乱,心神昏昧,不能全部记述。痛哉!不肖孤儿粲泣血谨志。附录:七十寿序一首 袁袠 陆子浚明被贬为都匀的官员,顺路经过吴地,回来为母亲太夫人祝寿。袁生登堂,跪下进酒说:“太夫人享年七十了,幸而身体无恙!都匀距离吴地万里,罗鬼之地险恶,浚明难道没有忧虑吗?”浚明说:“这是为国王办事,有什么可伤感的!”太夫人说:“这是你的命运,有什么可伤感的!”当初浚明到京师任官时,太夫人曾到京师奉养他。袁生是与浚明同年出生的世交子弟,曾到堂下拜见,多次互相问候馈赠,两家对于彼此的事情早晚都能听闻,因此知道太夫人的美德旧事,袁生知道得尤其详细。所以防议胡公特别疼爱太夫人,便让她像陆公一样住在门下。太夫人善于侍奉父母,使相夫教子、内外家政都严整;就她经营家业、约束家人的情形来看,即使是妇人,也有男子般的才干。浚明是太夫人的第二个儿子,兄长和弟弟都从县学升入国学,在学校中很有文名。浚明考中进士高第,和袁生同年,又一同在中书省读书,因此两人特别亲密友善。浚明才高笃学,学识广博,尤其熟悉本朝旧事;袁生也颇爱奇异之事,意气用事,议论不肯相让,直到讨论古今、品评人物。浚明机敏善辩,思路警捷,锋芒锐利,论证曲折而切中要害,袁生没有一次不肃然起敬、凝神倾听而自感不如。

既而浚明拜工科给事中,慷慨论列,嵗终上数千言,多见采纳,乃益自感奋,讥弹贵势,词防激直,无少逊避。两下诏狱,家人方共危之,太夫人独自喜曰:“吾儿言官职当言,言而获罪,其荣多矣,乃危之邪?”未几竟逺窜,太夫人终无怨怼,曰:“吾儿慎之,是有令名,能无霣可矣。”缙绅先生闻之者,咸咨嗟叹息曰:“非独浚明之贤,乃太夫人者贤母也。”袁生曰:“噫!贞士累至而行明,忠臣时危而节显。浚明以书生昌言国家大事,直声震天下,可谓竒男子矣!然非太夫人孰能成之?语曰:‘居仁者祥多,作善者夀昌。’使斯言而信,太夫人之夀未可量也。”

陆子余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陆子余集巻四明陆粲撰明故资善大夫都察院右都御史盛公行状曾祖佖妣徐氏祖昕,皇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妣朱氏,赠淑人。父瓘,皇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妣胡氏,继妣苏氏,俱赠淑人。贯苏州府吴江县范隅乡儒林里,享年六十二。公讳应期,字斯征,别号值庵。其先与周同姓,春秋时有成伯,或称盛伯,子孙盖以国为氏,或曰召公奭之后,为奭氏。在汉避元帝讳,更姓盛云。唐末有讳珰者,仕余杭令,始自虞城徙家于浙。三传为宋参政文肃公度。文肃之后,自浙徙汴,又自汴徙苏之吴江,今居郡城。入国朝,若征士景华、御医啓东,皆为时闻人。累世事行之详,具载公所辑家乘。公自少资性颖异,稍长治易。成化丁未年,十四补郡学生。遭家中落,能感奋力学,读书至达旦不寐。▯治壬子年,十九中应天府乡试。明年癸丑登进士第,奏乞归娶。俄丁母忧,丙辰服除,授工部都水司主事。奉使涖济宁牐。牐当孔道,公约束严整,啓闭以时,舟舰无敢乱行者,军民便之。吴文定公以少宰被召北上时,公方封牐蓄水以济漕船。文定乡先达,又尊官也,舟至犹停旬日乃得过。然文定不以为忤,亟称诸人曰:“为人臣守法当如此矣。”闻者两贤之中贵人奉使往来,皆闻风敛戢。有挟重货以行者,辄没入之。时太监李广、李兴鼎贵用事,声势赫奕。诸中贵既不得逞,相与愬于广兴。广兴固衔之,防其家人载私醝数十艘南来,闻济宁主事严,悉投诸南旺湖中。广兴益怒,合辞谮于孝庙曰:“是浮薄不逊者,何可轻纵也?”上不应,有间曰:“河道官不易为,若曹知之乎?”二阉意未慊,隂嗾太监秦文诬奏以阻滞荐新船为大不敬。奏入,孝庙犹持之。诸大阉环跪榻前愬不已,乃诏逮公及词所连及者主事范璋,皆下锦衣狱讯治严酷。公无挠辞,赖上仁明,得从薄谴,降云南安宁驿丞。云南去京师万里,驿地荒陋,居之三年,敝衣麄食,晏如也。其人或遣子弟从游,经指授者,后往往取科第。前后台谏名荐者章数十上,辄报罢。辛酉始迁云南禄丰知县。禄丰古之禄琫甸白地,民素顽梗,公不鄙夷之,为设条约,教以礼。让群盗阻山险,累嵗莫能平。公至,则首弛逐捕之禁,益示以恩信,使得自新。盗感悦,讙呼集数百人,伏县门外,自言:“顷县官仇视我曹,不能一日安,故窃出为非。今官善遇我,我曹得更生。自今誓革旧习,为良民矣。”于是,一邑清谧。他日,隣境有盗,其民亦缚以献。公谢曰:“而自有主者。”其人曰:“彼不能为政,诣之何为?”不得已,为杖而释之。癸亥,迁四川顺庆府通判,专理粮事。奸民干没,嵗久蠧弊不可剔洗。一旦案得其状,悉论如法。积逋为清,民苦运饷松潘,破产不能支,复为经画,事集而民不困。丁卯,闻父通议公讣,奔防还道,陞湖广武昌府同知。正德己巳,起复入京,时逆瑾盗柄,方煽虐,素嫉公名,人皆危之。公自如也。瑾卒无以加害,复除长沙府同知,督理赤籍,不事钩摭,而宿弊顿絶。尝摄郡篆,听断详明,防捡吏卒,毫发无敢欺者。前此王府官校及卫所官军俸粮,多不时给,吏胥旁縁侵牟,出纳具文而已,士卒坐贫困,将吏出怨言,将生他变。公召善筭者,授以意,稽覈其出纳之数,参合分剂,具悉其利弊所在,推而行之,郡以无事。他所兴革尤多,去郡日,民送者涕泣遮道,追思甚至,设位于六君子堂,生祀之。辛未,陞云南按察司佥事,分廵金沧洱海二道。所至,武弁夷酋帖帖畏伏。景东府土官陶姓者,世知府,父子信谗搆怨,将至雠杀。公偕澜沧兵备副使晁必登,驰入其境,缚诸谗人,寘之重辟,晓以大义,俾父子如初,一方底宁。谋虑皆出晁意表,晁为惊服。武定军民府土官知府鳯英死,其妻摄政,子朝鸣素凶悖,至谋杀县令,侵夺民田,掠子女财帛,民累奏诉寃,部符下所司,积数十通,皆惮不敢理。

译后来浚明授任工科给事中,慷慨陈述政事,一年终了上奏数千言,多被采纳,于是更加感奋自励,讥刺弹劾权贵势要,言辞激切直率,毫不退避。他两次被下诏狱,家人正共同为他担忧,太夫人却独自高兴地说:“我的儿子做言官,职责就是进言;进言而获罪,正是很荣耀的事,怎么反而为他担忧呢?”不久浚明最终被远方放逐,太夫人始终没有怨恨,说:“我的儿子谨慎自守,因此有美名;能够不失其节,就可以了。”士大夫和缙绅先生听到这件事的,都叹息说:“不仅浚明贤能,太夫人也是贤母啊。”袁生说:“唉!正直之士屡经磨难,品行因而更加彰明;忠臣处在时局危难之中,节操因而更加显著。浚明以读书人的身份直言国家大事,正直的声名震动天下,可以称得上奇伟的男子了!然而若不是太夫人,谁能成就他呢?古语说:‘居于仁德的人多有祥瑞,行善的人长寿昌盛。’假如这话确实可信,太夫人的寿命还不可限量呢。” 《陆子余集》第三卷 钦定《四库全书》《陆子余集》第四卷,明代陆粲撰。明代故资善大夫、都察院右都御史盛公行状。曾祖佖,曾祖母徐氏。祖父昕,皇帝追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祖母朱氏,追赠淑人。父亲瓘,皇帝追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母亲胡氏,继母苏氏,都追赠淑人。籍贯为苏州府吴江县范隅乡儒林里,享年六十二岁。公名应期,字斯征,别号值庵。他的先祖与周王室同姓。春秋时有成伯,有人称为盛伯;他的子孙大概以封国为姓,也有人说是召公奭的后代,原本姓奭。到了汉代,为避汉元帝的讳,改姓盛。唐末有个名珰的人,任余杭县令,才从虞城迁居浙江。传了三代,出了宋代参政文肃公盛度。文肃公的后代先从浙江迁到汴京,又从汴京迁到苏州吴江,如今居住在郡城。进入本朝后,像征士景华、御医启东,都是当时闻名的人物。历代详细的事迹,都记载在公所编纂的家谱中。公从小天资聪颖奇异,稍长便学习《易经》。成化丁未年,十四岁补为郡学生。家道中落后,他能够感奋努力求学,读书直到天亮也不睡觉。弘治壬子年,十九岁考中应天府乡试。第二年癸丑考中进士,奏请回乡完婚。不久遭逢母亲丧事,丙辰年服丧期满,授任工部都水司主事。奉命出使并管理济宁闸。济宁闸处在交通要道,公约束管理严整,按时启闭闸门,船只没有敢于乱行的,军民都感到便利。吴文定公以少宰身份奉召北上时,公正在关闭闸门蓄水,以便利漕船通行。文定公是乡里的前辈,又是尊贵的官员,他的船到了,仍然停了十多天才得以通过。然而文定公并不以此为忤,急忙称赞众人说:“做人臣子的,守法就应当这样。”听到这话的人都认为他们二人贤能。中贵人奉命往来,都听到风声而收敛止息。有携带大量货物出行的,便全部没收入官。那时太监李广、李兴身居显贵,掌握权势,声势显赫。那些中贵人既然不能得逞,便一起向李广、李兴告状。李广、李兴本来就怀恨他,恰逢他们家人装载几十船私盐南下,听说济宁主事管得严,便把货物全投入南旺湖中。李广、李兴更加愤怒,一同向孝庙进谗说:“这是个轻浮浅薄而且傲慢无礼的人,怎么可以轻易放纵呢?”皇上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说:“河道官很难做,你们知道吗?”两个宦官心中仍不满意,暗中指使太监秦文诬奏,说他阻滞进贡新船,犯了大不敬。奏章送入后,孝庙仍将此事搁置。几个大宦官围跪在御榻前不停诉说,皇上于是下诏逮捕公以及供词中牵连到的主事范璋,一并投入锦衣卫狱,严酷审讯。公没有屈服改口,幸赖皇上仁慈明察,得以从轻处分,降为云南安宁驿丞。云南距京师万里,驿站荒僻简陋,他在那里住了三年,穿破衣、吃粗食,却安然自得。有些人把子弟送来跟随他游学,经他指点传授的,后来往往考中科举。前后有台谏官上奏数十章推荐他,却总是得到不予批准的答复。辛酉年才升任云南禄丰知县。禄丰就是古代的禄琫甸白地,百姓一向顽强执拗,公不轻视鄙弃他们,而是制定条约,用礼义教导他们。当时群盗凭借山险阻挠地方治理,多年不能平定。公到任后,首先放宽追捕禁令,进一步向他们显示恩惠和信义,使他们能够改过自新。盗贼受到感动,欢呼着聚集了几百人,伏在县衙门外,自称:“从前县官仇视我们,使我们一天也不得安宁,所以我们偷偷出来作恶。如今官员善待我们,我们获得了新生。从今以后发誓革除旧习,做良民。”于是全县清静安宁。后来邻近境内有盗贼,当地百姓也把他们捆来献上。公道谢说:“你们自己有主管官员。”那些人说:“他们不能治理,送到那里又有什么用?”公不得已,杖责后释放了他们。癸亥年,升任四川顺庆府通判,专门管理粮务。奸民侵吞钱粮,日久形成的弊端无法清理;一旦查明罪状,便全部依法论处。积欠的赋税因此清理完毕。百姓苦于向松潘运送粮饷,往往倾家荡产也无法承担,公又为之筹划,事情办成而百姓没有困顿。丁卯年,听到父亲通议公的讣告,奔丧返乡途中,升任湖广武昌府同知。正德己巳年,起复入京。当时逆臣刘瑾窃取权柄,正在煽动暴虐;他一向嫉恨公的名声,众人都替公担忧。公神色自若。刘瑾最终也没有办法加害他,公又被任命为长沙府同知,督理赤籍,不事搜刮追究,积弊很快断绝。他曾代理郡府印信,审理案件详细明断,监察吏卒,毫厘之间也没有人敢欺瞒。此前王府官校、卫所官军的俸禄粮饷,大多不能按时发放,吏胥借机侵吞,只是在出纳账目上做文章;士卒因此贫困,将领和官吏也发出怨言,几乎要发生其他变故。公召来善于计算的人,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们,核查出纳的数目,参照合并各项分配,完全弄清弊利所在,推行下去,郡中于是平安无事。他在其他方面兴革的事情尤其多,离任那天,百姓流泪拦道送行,追思感念他至深,在六君子堂设立牌位,活着时便祭祀他。辛未年,升任云南按察司佥事,分巡金、沧、洱海二道。所到之处,武官和夷族首领都服服帖帖,畏惧屈服。景东府土官陶姓家族世代担任知府,其父子听信谗言而结怨,快要互相仇杀。公与澜沧兵备副使晁必登一同驰入其境,捆捕那些进谗的人,将他们置于重罪,向父子晓谕大义,使他们恢复原来的父子关系,一方于是安宁。公的谋划都出乎晁必登意料之外,晁必登惊叹佩服。武定军民府土官知府凤英死后,他的妻子代理政务,儿子朝鸣一向凶暴悖逆,甚至谋杀县令,侵夺民田,抢掠子女财帛。百姓多次上奏申诉冤屈,部里的公文下达主管官司,累计有几十件,但大家都害怕,不敢审理。

癸酉,公当奉万寿圣节表入贺,总戎沐黔公与抚按议留之,以其事属焉。公单车造其所治,鳯氏母子震慴伏谒,输情簿责其党抵罪,各有差,归所侵夺于民,民踊。跃呼道上曰:「盛公,吾父,天遣来耶?」公知鳯氏终必为患,请降其秩为同知,设流官以制之,因防奏于朝。当道重其事,格不行。后鳯氏卒叛,如公言。诸矿产银有嵗课,其后镇守者苛取之,往往以啓衅。公复建议,奏请封闭以絶祸源。户部尚书安陆孙公手其疏,叹赏不已,覆奏力言封闭便,上许之。镇守太监梁裕肆为贪虐,责将校及土酋馈献征索方物,动以千计。尝一酿酒,至供米八百石。公具陈其害于廵按御史张璞,请加禁制。张亦刚毅人也,慨然从之。是春陞本司副使,命未至而梁已诬奏公及张、晁二公罪,遂俱逮系锦衣狱。张被杖死,诸大臣台谏连章请宥。防乾清宫灾,赦复原秩。甲戌还任,专理清军及屯田,风采益振。乙亥陞河南按察使,锄治强暴,扶植善良,宪度肃然。镇守太监孙清滥受讼牒,豪猾縁此为奸利。公请见面数之曰:「公国家肘腋臣,乃下侵有司职耶?」孙隂喝不能对,即日罢之。公察其官属生事病民者,辄加搒系,或荷校通衢。孙益不堪,将有奏讦。今御史大夫毛公伯温时廵按其地,闻而谕之曰:「盛使君贤者,公为此不愧清议乎?」乃止。丙子秋陞山东右布政使,胥史每稽滞公牍以要贿,吏民守事者连年不得去。时适缺左辖,公至则视篆剖决如流,案牒出入皆有程期。召吏民立庭中,面授之,无弗称便者。旧有赋入羡余及赎金别贮以备公用,悉屏去之曰:「名公实私,吾无用是。」诸泛征横费一切停格,吏属耸惕,而同官后至者颇以侵权见疑,屡有啧言,公不恤也。戊寅转陜西左布政使,镇守太监廖鸾纵其弟鹏、侄铠,百计渔猎民财。黠吏席守成与交关,假进奉侵盗官银,帑藏为空。诸方岳初至者例先谒铠,公独不为礼。廉得守成奸状,捕寘之法,党类股栗。廖滋不悦,思中伤之。防造上供职罽,其费钜万。廖檄公取直,辞甚峻,实以尝公。也公受檄,则闭户发籍,稽按得所侵费已数万金。明日诣廖,廖方盛气以待,公从容出其数视之,因问:“更费若此,计所造者当有若干匹?今皆安在?愿以上闻。”廖出不意,汗下被面,长跪谢乃止。中贵赵林传防,采取方物数百千种,直可数十万,公力拒之,卒不得施而去。武庙廵幸将至榆林,人情汹汹,藩臬防议加赋以备供亿,公持不可,乃议于正赋内,每户以丁粮为差,出银米若干,听准来年赋入之数。比迎驾至,边士马滃集,钜细百需咸有调度,而处之裕如若无事者,民间晏然不知劳费。诸嬖幸扈从者,势熖薰灼,自镇廵以下重足屏气,莫敢与抗。公既雅负重望,风声所被,远近振肃,而临事整暇,屹然不挠,羣小望而畏之。比终事,无敢以非理干请者。故尚书嘉鱼李公,时为右辖,亦在行,叹曰:“李承勋尝自谓一世俊杰,今日服矣。”惟上亦知之,亟称曰:“盛某好官也。”还省所过村邑,老稚焚香迎拜,夹道欢呼曰:“微公,我辈为沟中瘠矣。”至今追思不辍云。己卯陞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廵抚四川。初吏部奏议,以都御史伍符居首,公次之。有诏用公,盖出圣意。属江西有宸濠之变,上亲帅六师南讨,一时权幸纵横,所在官吏多务括克以资遗赂。公至蜀,首严其禁,非奉台檄,不得擅科一钱,役一夫。凡假进奉以市方物,及称军门问安有所征索者,悉痛以法绳之。蜀土险远,诸夷多梗化,天全六番招讨高文林及其孙继恩尤犷悍,数攻围城邑,杀掠吏民。流民谢文义、文礼亦纠合僰蛮为乱,先后督师勦平之。自是诸夷詟服,始遵约束矣。亡何丁继母忧归。辛巳,今上登极,以疾乞休,不许。壬午起廵抚江西,值兵燹之后,加以饥馑,民物凋残。公以癸未二月至,所在寇盗充斥,鄱阳湖尤称渊薮。公知渔船为贼乡导,乃令置籍于官,騐其出入,而命守备都指挥一人专守其地率官兵昼夜廵逻,又设团保之法以统乡兵。寇至则互相应援,失事则邻伍连坐。能获贼者各以多寡受赏,盗无所容匿,一时迸散。兊运事严,为抗疏请减米之半以银代之,用省转漕之费,及蠲免诸杂调缗钱各以万计。时省中当输银京师及湖广者凡数万,复奏留之以备赈济用,且广为规画。择方岳之勤能任事者,俾分诣诸州县设法赈防。政令齐肃,赏罚明信,属吏无敢怠事者。所全活甚众,是嵗始获丰稔,而南畿大饥。

译癸酉年,公正要奉万寿圣节表入朝祝贺,总兵沐黔公与巡抚、巡按商议要留下他,把这件事交给他办理。公独自乘车到凤氏所治理的地方,凤氏母子惊惧战栗,伏地拜见,交代实情;公登记罪状,责罚其党羽,依法定罪,各有差等,并把他们侵夺的财物归还百姓,百姓欢欣雀跃。百姓在道路上跳跃呼喊:“盛公是我们的父亲,是上天派来的吗?”公知道凤氏最终必定成为祸患,请求把他的官阶降为同知,设置流官加以制约,于是上奏朝廷。当道者认为此事关系重大,却搁置不办。后来凤氏果然像公所说的那样叛乱。各处矿产银有每年的定额税课,后来镇守者苛刻搜取,往往因此引发祸端。公又建议上奏,请求封闭矿场以断绝祸源。户部尚书安陆孙公亲自拿着他的奏疏,赞叹不已,复奏极力说明封闭矿场有利,皇上答应了。镇守太监梁裕肆意贪婪暴虐,责令将校和土酋进献,索取地方特产,动辄以千计。曾经酿造一次酒,就索取供米八百石。公把其中的危害详细陈述给巡按御史张璞,请求加以禁止。张璞也是刚毅之人,慨然听从。这年春天公升任本司副使,任命还未送到,梁裕已经诬奏公及张璞、晁必登二公有罪,于是三人一同被逮捕押入锦衣卫狱。张璞被杖打致死,各位大臣和台谏官连续上奏请求宽宥。恰逢乾清宫发生火灾,皇帝赦免了他们,恢复原来的官秩。甲戌年回任,专门管理清查军籍和屯田,声望风采更加振作。乙亥年升任河南按察使,铲除惩治强暴,扶持善良,法纪肃然。镇守太监孙清滥受诉状,豪强狡猾之徒借此谋取奸利。公请求见面,责问他说:“您是国家的亲近大臣,为什么竟向下侵夺有司的职权呢?”孙清暗中喝斥,却无法回答,当天便将他罢免。公察知他的属官中有制造事端、危害百姓的,便加以捆绑拘押,有的还戴着刑具站在大街上。孙清更加不能忍受,准备上奏揭发。此时御史大夫毛伯温正在那里巡按,听说后告诫他说:“盛使君是贤能的人,您这样做难道不怕有损清议吗?”孙清才停止。丙子年秋,升任山东右布政使。胥吏常常拖延公文以索取贿赂,办理事务的官吏百姓多年不能离去。当时恰好左布政使空缺,公到任后审阅文书、处理事务,判决如流水般迅速,案件文牍的收发都有期限。他召集吏民站在庭中,当面向他们交代,没有人不称便。过去有赋税收入的余款和赎金另行储存,用来供官府开支,公全部摒弃,说:“名义上是公款,实际上成了私用,我不需要这些。”各种泛滥征收和横额费用一概停止,属官都惊惧戒惕;但后来上任的同僚颇因他侵夺职权而怀疑他,屡有非议,公也不在意。戊寅年调任陕西左布政使。镇守太监廖鸾放纵他的弟弟鹏、侄子铠,想尽办法搜刮百姓财物。狡猾的官吏席守成与他们勾结,假借进贡侵盗官银,国库因此空虚。各地新到任的官员按惯例都要先拜见铠,唯独公不行此礼。公查清席守成的奸情,逮捕依法处置,党羽都吓得两腿发抖。廖鸾更加不高兴,想要中伤公。恰逢制造进贡朝廷的织物,费用数以万计,廖鸾发檄文命公取钱,言辞十分严厉,实际上是想试探公。公接到檄文后,便闭门打开账簿,核查后发现被侵吞的费用已经有数万金。第二天去见廖鸾,廖鸾正盛气凌人地等着,公从容地拿出数目给他看,接着问:“再加上这些费用,估计所造的织物应当有多少匹?如今都在哪里?我愿意把此事上报。”廖鸾没有料到,汗水流满面颊,长跪道歉,这才作罢。中贵人赵林传达旨意,搜取数百上千种地方特产,价值可达数十万,公竭力拒绝,最终没有实行,赵林只得离去。武宗将要巡幸榆林,人心汹汹,藩司、臬司官员商议加赋以备供应,公坚持不可,于是议定从正赋中按每户丁粮多少,缴纳若干银米,准许从来年赋税中抵偿。等到迎接圣驾到来,边地士兵马匹聚集,大小各种供应都安排妥当,处理起来宽裕自如,如同无事一般,民间安稳,根本不知道劳费。那些受宠幸的随从,气焰炽盛,从镇守、巡抚以下的官员都缩脚屏息,没有人敢与他们抗衡。公一向享有很高声望,威名所到之处,远近都为之震肃;而且临事整齐从容,坚定不屈,群小望见他都畏惧。事情结束时,没有人敢以不合道理的请求来干扰他。因此,原任尚书嘉鱼李公当时担任右布政使,也在随行队伍中,感叹说:“李承勋曾经自称是一世俊杰,今天我服了。”皇上也知道此事,急忙称赞说:“盛某是个好官。”返程经过各村邑时,老人孩子焚香迎拜,在道路两旁欢呼说:“若不是公,我们这些人早已成为沟中的枯骨了。”直到今天人们仍不停追思他。己卯年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四川。起初吏部奏议,拟定都御史伍符为第一,公为第二;后来皇上下诏任用公,大概是出于圣意。适逢江西发生宸濠之变,皇帝亲自率领六军南征,一时权贵幸臣横行,各地官吏多忙于搜刮剥削以资助馈赠。公到四川后,首先严令禁止这些行为:不是奉台院檄文,不得擅自征收一文钱、役使一名民夫。凡是假借进贡搜买地方特产,以及声称军门问安而有所征索的,都严加依法惩处。四川土地险远,各族多不服教化,天全六番招讨高文林及其孙继恩尤其凶悍,多次攻围城邑,杀戮抢掠官民。流民谢文义、文礼也纠合僰蛮作乱,公先后督率军队将其剿平。从此各族畏惧服从,开始遵守约束。不久,公因继母去世服丧归乡。辛巳年,今上即位,公因病请求退休,皇帝不准。壬午年起用他巡抚江西,正值兵灾之后,又加上饥荒,百姓和物产都衰败凋残。公于癸未年二月到任,各地盗贼遍布,鄱阳湖尤其被称为盗贼聚集的渊薮。公知道渔船是盗贼的乡导,于是命令把渔船登记在官府,查验其出入;又命守备都指挥一人专门镇守那里,率领官兵日夜巡逻;还设立团保制度来统领乡兵。盗贼到来时彼此支援,发生失职则邻近编伍连坐。能够捕获盗贼的,按数量多少给予奖赏,盗贼无处藏匿,很快便四散逃窜。兊运事务严苛,公上抗疏请求减去一半米粮,改用银两代替,以节省漕运费用;又请求免除各种杂项征调和钱币,数额都以万计。当时省中应当运送到京师及湖广的银两总计数万,公又奏请把它们留下来作为赈济之用,并且广泛筹划。选择各地勤勉能办事的长官,让他们分别到各州县设法赈济。政令整齐严肃,赏罚明确可信,属官没有人敢怠慢职事。被救活的人很多,这一年江西开始获得丰收,而南畿却发生大饥荒。

公督完逋赋银至二十余万两,例当易米输之南京,乃奏言银散之则易,收之则难,辗转之间徒资奸弊,以为民病。请即以银充米直,与所徴粮四十七万石俱运赴所司输纳。诏报可。是时留都缺食,诸省转饷多未至,惟江西运舟络绎而下,六军百姓赖以全济。户部尚书秦公疏论公有裨国计,宜被嘉奬上良说,特赐羊酒币帛,仍播告诸方廵抚,示激劝云。廷议储谷备荒,诏格严切,独江西所积数盈百万。秦公复以闻,赏亦如之。甲申冬,进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督两广军务。时兵政久弛,土酋玩易,而群蛮肆出刼敓,幕府号令殆至不行。公慨然思一振起之,大阅诸军,一时逋荡者以次复伍,因益务广储蓄,作舟舰缮城堡,部分将校俾各守要害。纪律严明,群酋始知惧而奉法,民获安堵。归善县剧贼李文积据桃子园为乱,公督率守廵诸臣进兵,生擒文积及其党李万金等,斩贼首一千一百三十余级,俘获男妇四百余。思恩府土官刘召聚兵据险,诱执兵官,势甚猖獗。复奉敕调遣汉土官兵,分命守廵及诸将校,授以方略,进攻岜梅诸寨,破之。召被创赴火死,斩贼首一千九十七级,俘获男妇五百余,招抚被脇良民四千余口,咸令复业。田州府土官岑猛淫虐惨毒,屡出兵攻烧州县,刼府库,屠良民。前后镇廵诸臣累奏乞讨之诏下,公体量公与廵按御史谢汝仪及诸藩臬筹度数四,咸谓猛稔恶逋诛,若容养不问,势将益炽,而一方之民涂炭已极,不容不拯,乃积粮选兵以备进取,而上疏具陈方略,大率欲诛首恶而赦其余。疏下兵部覆议,而公已被命改官矣。初,太监总兵二府多私役士卒,相沿以为常,公至稽按尺籍,尽勒归行阵,而痛抑其官属之暴横者,檄下两省及湖广诸路,凡所调遣征发,皆关白乃行,于是二府禁不得逞,隂使其私人腾谤于中。要语闻,吏部欲调停其事,乃改公为工部侍郎,提督易州山厰。公遂引疾乞休,得防致仕,时乙酉冬也。丁亥,河决徐沛,漕渠淤塞,役民夫濬之,费以万计,终不治,朝廷忧之,敕吏部防官举能治水者,佥以公名上,遂进都察院右都御史,总提督南北直隶山东河南等处河务,且戒不得辞。玺书至家,公曰:「事不避难,臣之职也,吾敢崇虚让以误国事?」遂行。是时尚书李公承勋、胡公世宁皆建议欲于昭阳湖之东,自留城以接沙河,别开运道,而江佥事良材议亦略同。及黄少卿绾、霍詹事韬亦各陈便宜,俱下提督大臣看详。公至与新命郎中柯维熊、员外郎王大化、山东叅议刘淑相等共议,昭阳湖东自汪家口南至留城,地延袤一百四十里,宜改运道,仍亲诣其地再三相度,延访故老,皆谓地形平衍可以就功,而刘公且以为天相我国家,留此地以俟改作,赞之甚力。公又谋诸山东廵抚都御史王公尧封暨三司之长,议既克协,乃上疏大略言:「黄河所至,古今未尝无患,而中原之地平旷夷衍,无洞庭、彭蠡以为之汇,故迁徙不常,为患特甚,而其性避高就下,自非多为之委以杀其流,未可力胜也。」▯治以前,河东下潼关,即分三大支,其二大支俱出汴城以南,东行由泗水经淮入海,维时河南郡县受害为甚,其一大支则经汴城以北,东行至于兖州,又分二小支,一出沛县之飞云桥,一出徐州之小浮桥,俱入运河,径下邳州防淮入海。正德以来,汴城以南二支湮塞,并入以北一支,于是全河东下,至于徐沛,俱入运河。自是汴河无患,而徐与丰沛适当其冲,泛溢弥漫,百姓乃罹其毒。近年河渐北徙,小浮桥旁支亦已湮塞,自曹、单、城武等县,杨家口、梁靖口诸处奔溃四出,径趋沛县漕河,横流昭阳湖东,而水半泥沙,势缓则停,遇坎则滞,致淤运道三十余里。为今之计,大略有四:曰疏,曰濬,曰筑,曰改。疏者,疏上流而杀之也;濬者,濬故道而顺之也;筑者,筑长堤而障之也;改者,则改别地而不与之争耳。夫上流不杀,则决口不可塞,长堤不可筑,而河防不可成矣。河防不成,则淤不可濬,故道不可复矣。此改河之举,所以不容已也。奏下工部,集廷臣防议,咸以为便。诏乘春和兴役,时公已命柯维熊等督工修治旧河,俾漕船通行,而坚筑堤岸以障黄河之冲决,又濬赵皮寨、孙家渡诸处,以杀上流之势。既被命,乃量地授工,分委属吏之贤能者以董其役,时其食作,公其劝惩,聨络相维,统摄有序。初议成功以六月为限,公综理微密,抚恤周至,役夫竞劝,甫四月,工完者什八九,而谗言横兴,大功顿废,识者恨之。初用事者以私请不遂致憾,而朝士有不恱公者,从而搆扇其间,谓改河非计。

译公督促收完拖欠的赋银,达到二十多万两,按惯例应换成米运往南京,于是上奏说:“银子散发出去容易,收回来却困难,辗转之间只会给奸弊提供机会,成为百姓的祸害。请立即把这些银子充作米价,连同所征粮四十七万石,一起运到主管官司交纳。”诏书答复准许。当时留都缺粮,各省转运的粮饷大多没有到达,只有江西的运粮船接连不断地向下游行驶,六军和百姓因此得以全活。户部尚书秦公上疏说公有益于国家财政,应该加以嘉奖;皇帝认为这是好建议,特赐给公羊、酒、钱币和帛,并且传告各地巡抚,以示激励。朝廷商议储谷备荒,诏令规定严格,唯独江西积存的粮食超过百万。秦公又把此事上报,所受赏赐也同前一样。甲申年冬,升任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督两广军务。当时军政长期松弛,土酋轻视法令,群蛮肆意出没抢劫,幕府的号令几乎无法施行。公慨然想要振兴军政,于是大规模阅兵,将一时逃亡的士兵按次序重新编入军籍;又更加致力于扩大储备,制造船舰、修缮城堡,分派将校,让他们各自守卫要害。纪律严明后,各族首领开始知道畏惧而奉行法令,百姓获得安居。归善县大盗李文积占据桃子园作乱,公督率守备、巡按等官进兵,生擒李文积及其党羽李万金等,斩盗首一千一百三十多级,俘获男女四百多人。思恩府土官刘召聚集军队凭险据守,诱捕兵官,势力十分猖獗。公又奉敕调遣汉族和土官的军队,分别命令守备、巡按及各位将校,授予他们作战方略,进攻岜梅各寨,将其攻破。刘召受伤后投火而死,斩盗首一千九十七级,俘获男女五百多人,招抚被胁迫的良民四千多人,都让他们恢复原来的产业。田州府土官岑猛淫暴残酷,多次出兵攻烧州县,劫掠府库,屠杀良民。前后镇守、巡抚等大臣屡次上奏请求讨伐,诏书下达以后,公与巡按御史谢汝仪以及各位藩司、臬司官员反复筹划了四次,都认为岑猛罪恶深重而逃避诛杀;如果姑息养奸而不追究,势力将更加猖獗,而一方百姓已经深受涂炭,不能不加以救援。于是积聚粮食、选练军队,准备进攻,并上疏详细陈述方略,大体想要诛杀首恶而赦免其余。奏疏下到兵部复议时,公已经奉命改任官职了。起初,太监和总兵两府常常私自役使士卒,沿袭已久成为惯例;公到任后核查军籍,把士卒全部勒令归入行伍,并严厉压制其中官属的暴横行为;又发檄文下达两省及湖广各路,凡是调遣征发,都必须先通报批准才能施行。这样一来,两府的禁令和私役再也无法得逞,便暗中指使亲信在朝中散布诽谤。关键的话传到朝廷,吏部想调和此事,于是改任公为工部侍郎,提督易州山场。公便以疾病为由请求退休,得到批准退休,当时是乙酉年冬。丁亥年,黄河在徐州、沛县决口,漕运河道淤塞,征发民夫疏浚,费用以万计,最终仍未治理好,朝廷为此忧虑,下令吏部会同有关官员举荐善于治水的人,众人一致把公的名字报上去,于是升任都察院右都御史,总负责南北直隶、山东、河南等地的河务,并且诫令不得推辞。诏书送到家中,公说:“事情不能因艰难而回避,这是臣子的职责,我怎么敢以虚假的谦让耽误国事?”于是出发。当时尚书李承勋、胡世宁都建议在昭阳湖东面,从留城连接沙河,另行开辟漕运河道;江佥事良材的意见也大致相同。后来黄少卿绾、霍詹事韬也各自陈述有利方案,一并交给提督大臣审察。公到任后,与新受任的郎中柯维熊、员外郎王大化、山东参议刘淑相等共同商议:昭阳湖东面从汪家口向南到留城,地势延展开一百四十里,适宜改建漕运河道。公又亲自到当地反复测量察看,广泛询问当地老人,众人都说地势平坦开阔,可以施工;刘公还认为这是上天帮助国家,特意留下这片土地等待改建,大力赞成此事。公又同山东巡抚都御史王尧封以及三司长官商议,意见取得一致后,便上疏大略说:“黄河所流经的地方,古今从来没有不发生灾害的;而中原地区平坦宽广,没有洞庭湖、鄱阳湖那样的地方用来汇纳河水,所以河道迁徙没有定处,造成的灾害尤其严重。黄河水性避高趋下,如果不多设分流、使水势减弱,就不可能靠人力制服。弘治以前,黄河从潼关以东流下,分成三大支流,其中两支都在汴城以南流出,向东经泗水入淮河入海,当时河南各郡县受害最为严重;另一大支则经过汴城以北,向东到达兖州,又分为两条小支,一条从沛县飞云桥流出,一条从徐州小浮桥流出,都进入运河,直下邳州,汇入淮河入海。正德以来,汴城以南的两支淤塞,合并流入以北的一支,于是全河向东流下,到徐州、沛县都进入运河。从此汴河不再有水患,而徐州以及丰、沛正处在洪水冲击的要地,水流泛滥弥漫,百姓于是遭受其害。近年黄河逐渐向北迁徙,小浮桥旁边的支流也已经淤塞,于是从曹县、单县、城武等县以及杨家口、梁靖口等处冲决四散,直奔沛县漕河,横向漫流到昭阳湖东面;而河水一半是泥沙,水势稍缓便停滞,遇到低洼阻碍便淤积,导致漕运河道淤塞三十多里。” 如今谋划治理,大致有四种办法:一是疏,二是濬,三是筑,四是改。所谓疏,是疏通上游,使水势减弱;所谓濬,是疏浚旧河道,使水流顺畅;所谓筑,是修筑长堤来阻挡洪水;所谓改,就是另改河道,不与黄河正面抗争。上游水势不减,决口就无法堵塞,长堤也无法修筑,河防就不能完成。河防不能完成,淤塞就无法疏浚,旧河道也无法恢复。因此,改河这一举措是不能不实行的。奏疏下到工部,朝廷召集大臣共同商议,都认为可行。诏令趁春天气候温和时兴工。当时公已经命令柯维熊等督工修治旧河,使漕船能够通行;又加固修筑堤岸,以抵挡黄河冲决;还疏浚赵皮寨、孙家渡等处,以减弱上游水势。既然奉命,便丈量土地、分派工程,分别委托属吏中贤能的人监督施工;按时供给食物,公平地进行奖惩,彼此联络维持,统筹管理有条有序。起初议定六月完成工程,公管理周密细致,抚恤安排周到,民夫争相努力;刚过四个月,已经有十分之八九的工程完工。然而谗言纷纷兴起,大功突然被废弃,明白事理的人都为此遗憾。起初负责此事的人因私下请求没有得到满足而产生怨恨,朝廷中又有不喜欢公的人乘机从中构陷煽动,说改河并不是好办法。

柯维熊者,闽人,素隂险,自其乡里皆畏之,且狂躁自用,临事动欲纷更,公稍加裁抑,辄怨怼。至是闻用事者之意,虞祸及已,乃具密啓投之,辞多诋谰,将卖公以自解。而东昌郡守某,前此尝敛郡人银数千两,请以为治河用,公曰:“吾经画百费备矣,恶用是为,且病民招怨,咎将谁执?”笞其吏,移文切责之。某惧,亦潜投谤书,略如柯所云。用事者益惑焉,遂因灾异献言,力请罢役,诏从之,且召公。还时内阁二三臣力争不能囘,户部尚书邹公文盛覆奏有曰:「大臣用事于外,群言沮挠于中,市虎成于三人,投杼起于屡至,宜念漕河关系之重,体大臣干理之难,虽发言盈廷,莫执其咎,必信任无贰,方克有功。」不听,公上疏略曰:「▯治间如都御史刘大夏理河之疏,有云:『好逸恶劳者怨谤易兴,听声蹑影者议论难据。』以大夏之清忠名德,当时已不免于腾口,况臣才识闻望逺不及前人,万一者哉!速谤招尤,知其难免矣。」因引疾求罢,优诏不允。公又疏论柯维熊奸险反覆,挟私误国之罪,且移咨吏部。疏未上而咨先至,用事者怒,遂论奏公与柯俱夺职。一时议者虽知其枉,而莫为伸辨,独胡公世宁抗章言:「改河之议寔发于臣,今闻盛某因此罢去,臣犹疑其人之见谤,惜其事之中止,欲奏遣廷臣忠实不欺者一人,诣其地覈实,以为行止赏罚。」且自昔国家凡遇大事之误,必追咎首议之人。以盛某之廉勤果毅,受任数月,沛县旧河既通,黄河上流亦治,宜録功加劳。而乃因臣妄言请开新河之误得罪以去,使后之任事者以斯人为戒,而莫肯尽力。臣之一言误国甚矣,罪当罢黜。上虽不问,然天下闻而壮之。公家居七年,更赦复职,致仕。大臣言官相继论荐,海内士大夫方冀其复用,而公以痰疾不起,生成化甲午八月二十一日卒。嘉靖乙未九月十三日,元配沈氏,继顾氏,俱赠淑人。子男二人,长之材,府学生,娶王氏;次之荣,娶王氏,继沈氏。女一人,适前进士陆粲,俱沈淑人出。孙男五人,长茂勲,府学生,娶陆氏;次茂熙,绍祖,茂涛,茂然。孙女一人,许适吴治。公没后,之材告哀于朝,上闻而悼惜,赐谕祭者再,命有司治葬事,皆如制。以卒之又明年丁酉十二月十六日,葬横山感慈坞之原。公为人脩眉丰下,容貌威严,见者起敬。天性刚毅,自为小官,忤贵近直。声震一时,是后屡踬屡奋,而气不少衰,有所欲为,必达其志,不以毁誉得防为欣戚。忧国奉公之念,寤寐不忘,自律甚严,非其义一介弗苟取。好善嫉恶,皦若黑白,所以致怨谤亦多,繇此抚江右,镇两广,属吏惮其风采,虽深山下邑,丞簿卑官,无不改操自厉者。然虚怀好问,勇于从善,每行一事,悉心延访,反覆论议,以求尽事理,未尝独徇已见,亦不以所长加人,故虽风格峻整,而贤者多乐亲焉。家居孝友,尝念早嵗居约,二亲甘防或不丰备,及贵显有禄赐而弗逮养,以为至恨。嵗时享祀,极尽诚洁,晨兴必冠带谒家庙,一物未荐,不先入口。二弟早孤,携以自随,教育备至,比长皆为娶妇,授以田庐,待诸妹甥侄,咸有恩意。族党贫者助之资,鳏寡者助之嫁娶,死者助之殓葬。又出赐金买田祖墓之旁,以供时祀。族人戍边者,例有嵗饷,亦于是取给焉。自奉俭薄,仕四十年,家无长物,饮食止陶器,无金银追琢之饰。凡声色竒玩,卉木禽鱼,图画琴奕,世所躭恱者,一无所好。居常进止,皆有恒度,不失尺寸,虽燕闲必正衣冠,自家人未尝见其有惰容。与人交际,一以诚信,终身不能妄语。至于市井里巷,浮媟戏笑之言,不一出口。临终命家人啓户焚香,正襟就枕而瞑,无片言及乱。云所着奏议若干巻,藏于家。惟公以书生奋自树立,平生宦辙所及,几徧天下,触雾披荆,备尝艰阻,晩致位九列,不为不遇矣。顾其所欲为而未竟者,世或未尽知也。矧横遭多口,赍志而终,天下后世有遗恨焉。呜呼!惜哉!粲无似,自少辱公知,爱妻之以子,当公无恙时,尝俾撰次其平生履厯为传,而弗果。至是之材,属粲为状,将以请铭于当世之立言君子,辄以平日所知者缀缉如右,备采择焉。谨状。祭王文恪公文

译柯维熊是福建人,平素阴险,乡里人都怕他;而且他狂躁自用,遇事常常想要纷纷更改,王公稍加裁抑,他就怨恨不平。到这时,他听说掌权者的意图,担心祸及自身,便写了密启投递上去,言辞多有诋毁诬陷,想要出卖王公来为自己解脱。东昌郡守某人,此前曾经收取郡人白银数千两,说要用来治理河道,王公说:“我筹划治理各项费用已经齐备了,哪里用得着这些钱?况且这会使百姓困苦、招来怨恨,将来罪责由谁承担?”便鞭打他的属吏,发文严厉责备他。某人害怕了,也暗中投递诽谤之书,大致与柯维熊所说相同。掌权者更加疑惑,于是借灾异进言,极力请求停止河工,诏令同意了,并且召王公回朝。王公返还时,内阁二三位大臣极力争辩也不能挽回,户部尚书邹文盛公覆奏说:“大臣在外办事,众多言论在内阻挠;三个人说有虎,便使人相信市中有虎;投杼的谣言反复传来,便使曾参的母亲也惊疑。应当想到漕河关系重大,体谅大臣办理事务的艰难。即使满朝发言,也不要把罪责归于某一个人;必须始终信任而不生二心,这样才可能成功。”皇帝没有听从。王公上疏大意说:“弘治年间,都御史刘大夏治理河道的奏疏中说:‘喜好安逸、厌恶劳作的人,容易兴起怨谤;只听声音、追逐影子的人,所作议论难以作为依据。’ 以刘大夏那样清廉忠诚的名德,当时尚且不能免于众口腾议,何况我的才识、声望远远比不上前人,怎么能免于这种事情呢!迅速招致诽谤和责难,我知道这是难以避免的。”于是借口疾病请求罢职,优诏慰留而没有批准。王公又上疏论说柯维熊奸诈险恶、反复无常、挟带私心误国的罪行,并且移文咨问吏部。奏疏还没有上呈,咨文已经送到,掌权者大怒,于是上奏论罪,王公和柯维熊都被夺职。一时议论的人虽然知道王公受到冤枉,却没有人替他申辩,只有胡世宁公抗疏说:“改河的主意确实是我首先提出的。如今听说盛某因此罢职,我还疑心有人诽谤他,惋惜此事中途停止,想要上奏派遣一名忠实不欺的廷臣到当地核查事实,以决定施行或停止,并据此赏罚。”况且自古以来,国家凡是遇到大事办错了,必定追究最初倡议之人的责任。凭盛某的廉洁勤勉、果断刚毅,受任数月,沛县旧河已经疏通,黄河上游也得到治理,应当记录功劳、加以慰劳;如今却因我妄言请求开凿新河的错误而获罪离职,使后来任事的人把此人作为警戒,没有人肯尽力。我的一句话误国太甚,罪当罢黜。皇帝虽然没有追究他,然而天下人听说后都赞叹他的义气。王公在家居住七年,遇赦恢复官职,后来退休。大臣和言官接连上疏论荐,天下士大夫正盼望他重新被任用,王公却因痰疾不能起身,于成化甲午八月二十一日去世。嘉靖乙未九月十三日,原配沈氏、继配顾氏,都追赠为淑人。儿子二人:长子之材,是府学生,娶王氏;次子之荣,娶王氏,继娶沈氏。女儿一人,嫁给前进士陆粲,都是沈淑人所生。孙子五人:长孙茂勋,是府学生,娶陆氏;其次为茂熙、绍祖、茂涛、茂然。孙女一人,许配吴治。王公去世后,之材向朝廷报丧,皇帝听闻后哀悼惋惜,赐谕祭两次,命有关官署办理安葬之事,都按照制度办理。到去世第二年丁酉十二月十六日,葬在横山感慈坞的原野。王公为人眉毛修长,下颌丰满,容貌威严,见到他的人都会肃然起敬。天性刚强坚毅,任小官时就敢于直言触犯权贵近臣。声名震动一时,此后屡次受挫又屡次振作,气概一点也没有衰减;凡是想做的事,必定实现自己的志愿,不因毁誉得失而感到喜怒。忧虑国事、奉公尽职的念头,睡梦中也不忘记;自我约束非常严格,不合义理的东西,即使一丝一毫也不肯苟取。他喜爱善人、憎恶恶人,分明如黑白,因此招致的怨谤也很多。由于这个缘故,他巡抚江右、镇守两广时,属吏都畏惧他的风采;即使是深山中的偏远县邑、丞和主簿等低级官员,也无不改变操守、勉励自己。然而他胸怀虚静,喜欢求教,勇于听从正确意见。每办一件事,都尽心邀请众人来访谈,反复讨论,以求穷尽事理;从未只顺从自己的见解,也不凭自己的长处压服别人。因此,他虽然风格严峻整肃,贤能的人却大多乐意亲近他。在家居住时孝顺父母、友爱兄弟。他曾想到早年家境贫困,父母想吃些甘美食物有时也不能充分供给;等到自己显贵而有俸禄赏赐时,父母却已经不能等到他奉养了,他把这看作最大的遗憾。每逢岁时祭祀,他极尽诚敬洁净;早晨起身一定戴好帽子、穿好衣服拜谒家庙,没有供品先献上,就不先入口进食。他的两个弟弟早年丧父,他把他们带在身边,教育照料无不周到;等他们长大,都替他们娶妻,给他们田地房屋。对待各位妹妹、外甥和侄子,也都怀有恩意。族人中贫穷的,他资助钱财;鳏夫寡妇,他帮助办理婚嫁;死去的人,他帮助办理殓葬。他又拿出皇帝赏赐的金钱,在祖坟旁买田,用来供给时令祭祀。族人中戍守边疆的,按例有每年给付的粮饷,也从这里取得供给。他生活俭朴,做官四十年,家中没有多余财物;饮食只用陶器,没有金银雕琢的装饰。凡是声色享受、奇异玩物、花木禽鱼、图画琴棋,以及世人沉溺喜爱的东西,他一样也不喜欢。平常居止进退,都有固定法度,一点也不失分寸;即使闲居,也一定衣冠端正,从未让家人看见他有懒散的神态。与人交往,一概以诚信相待,终身不能说妄语。至于市井街巷中轻浮猥亵、嬉戏取笑的话,他一句也不说。临终时,他命家人打开门、焚香,整理衣襟躺到枕上,闭眼而逝,没有一句话涉及混乱。听说他所撰写的奏议有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只是王公凭一个书生奋发自立,平生做官所到之处几乎遍及天下,经历风霜、披荆斩棘,各种艰难险阻都尝遍了,晚年升到九卿之列,不能说不是受到际遇。然而,他想做而没有完成的事情,世人或许还没有完全知道。何况他横遭众口诽谤,抱着未酬的志愿终老,天下和后世都将留下遗憾。唉,真可惜啊!我陆粲没有什么才能,从年轻时就有幸承蒙王公知遇,他爱护我,把女儿嫁给我为妻。当王公还健在时,曾让我编次他的平生经历作为传记,却没有完成。如今之材托付我撰写行状,将要凭此向当世有文辞著述才能的君子请求撰写墓志铭,我便把平日所知道的事情编缀如下,以备采择。谨此撰状。祭奠王文恪公的祭文

维年月日,门生陆粲谨以柔毛刚鬛之仪,敬奠于先师震泽先生太傅文恪王公之灵曰:呜呼!粲生垂髫,始诵公文,越十五年,乃登公门。公本天人,游戏域中,诸所纷丽,莫婴其衷,而独爱才。饥渴饮食,闻人有能,若自已出。顾我谫劣,辱公之知,待以国士,千载是期。公于斯道,笃学躬行,不立门户,浑然天成。发为文章,金声玉色,晩益臻妙,居然古则。刋落华繁,独造本原。取材左汉,规摹王韩,岂无名家,敛衽退慑。愚不自量,跪献所业,诵而首肯,俛为指评曰:「此不怠,莫之与京。文贵意胜,辞乃其枝,苟辞而已。夫人能为,再拜斯言,廓若发蒙,佩服终身,用之无穷。」六籍之余,九流百氏,浩如烟溟,不见津涘。公钩其▯,发矢破的,考古辨疑,忘食与息。我效其愚,公曰:「起予,不蹈故常,尔见卓殊,故事旧章,朝野罕习,传闻异辞,譌舛踵袭。公核其实,引绳贯珠,纂勒成编,淡墨细书。」我献所闻,公曰:「有征,士贵识务,不惟专经。退则语人,此我辈徒加以数年,吾且避诸。」壬午之冬,乞铭先君,衰绖拜稽,太湖之濆。公闻其来,喜动眉宇,山亭篝灯,从容欵语:「吾得子晩,实获我心。斯文之传,非子谁任?」在昔昌黎,殷勤籍湜,我非其人,敢忘公德?公曰:「子来无渝斯谊,申之婚姻,用笃世契。爰以弱息,字公元孙。」我辞非耦,公命寔敦。闻公属疾,往候榻前,犹为申眉,谆谆诲言:「日傒康宁,杖屦随逐。木坏山頽,百身何赎。」见诸梦寐,音容宛然,觉而失之中夜,涕涟。巍巍我公,岂其云亡?将乘风云,陟降此堂。公来此堂,若闻我辞。我辞有穷,而痛无涯。呜呼哀哉!尚飨。祭亡妻盛氏文呜呼!吾妻其遂至此极邪?自子从我二十余年,未始一日相违也。吾忝窃科名,列官于朝,往来南北,子皆余从。顷以言获谴,投窜万里。念吾母高年,儿女皆幼,子又素多病,不任道途之劳,故弗果与子偕。子意恋恋,不能相舍,临发之夕,倚牀叹泣。吾心恻然,然自顾与子皆壮年,今虽暂违,终当久相与处,故宁舍子而独行耳。呜呼!孰谓一别而不复相见也邪?吾自去家,防履山川,险阻艰难,无不备尝,幸而得达贬所,魑魅之与居,虎豹之与邻。家人强壮者皆病垂死,吾亦脱死如毫厘耳。子诚往,必死无疑也。吾方以子之不行自慰,孰意子竟不免死乎?借令子往,虽不幸而没,然得握手一诀,犹胜于生不相从而死不相见也。吾之悔恨,其又可追也邪?子病脾泄已逾十年,吾每忧之,然亦未意遽至此也。以子之孝友贤淑,宜享遐寿,而遽至此,天实为之,谓之何哉?子昔尝为我言,有日者推子命云,寿不过三十五,吾以为诞谩不足凭。子没之月,其朔日,吾晨梦过家入室,而不见子,徒见儿女拥衾而泣。吾觉而心怪之,然亦以为梦寐不足凭也。呜呼!孰意其果騐乎?子没以前年之八月至去年二月,吾始闻讣。其七月,吾以公事如京,便道过家,母子骨肉复得聚首。寻防异恩迁官近地,顾子不及见也。自子之亡,吾母与吾大姊皆迁居汝室,抚汝儿女,汝父兄又为汝儿择名师教之。苟自今无废学,庶几可望其有成也。子而有知,亦差足以自慰矣。吾为子择葬地未得,又迫王命,不敢久安于家。今举子柩攅殡先茔,依我祖考,吾力能即得地,则葬而后行;不则行而还葬耳。呜呼!吾以疎狂自取罪戾,鬼神弗宥,以为子殃。子病,吾不及视;子敛,吾不凭棺。生而恶衣菲食,无一日之奉;死而吾不能备送终之礼。悠悠苍天,此恨何极!中夜念之,痛摧五内。追惟往昔,遭罹家难,吾父既亡,母又病目,门户殄瘁,外患沓来。吾又数竒,屡困塲屋,防然一身,百责攸萃。隆寒盛暑,风雨泥涂,朝出暮归,不胜劳惫惊忧困辱。惟子同之。今幸仕有官矣,其得甘食安寝者几何时?而子则又死也,悲夫!吾尚忍言之哉?吾尚忍言之哉!自今而后,吾无复有意于仕进矣。先人之薄田可耕,敝庐可居,行且谋归,养我母以尽孝诚,抚我儿女以待其长立,以毕吾余生而已矣。祖奠在前,与子长别,哀号之言,出自肺腑。子其闻邪?其不闻邪?呜呼哀哉!痛哉!祭邃翁文

译某年某月某日,门生陆粲谨以羊毛柔顺、猪鬣刚硬的祭品,恭敬地祭奠先师震泽先生太傅文恪王公之灵说:唉!我陆粲幼年刚刚开始读书时,便诵读您的文章;过了十五年,才登门拜见您。您本是天赋如神的人,游戏于尘世之间,各种纷华事物都不能触动您的内心,唯独喜爱人才。您听说有人有才能,就像自己有所成就一样,犹如饥渴者得到饮食。只是我浅陋低劣,却承蒙您的知遇,您把我当作国士对待,并以千载之久来期待我。您对于圣贤之道,勤学而亲身实行,不树立门户,浑然天成。发而为文章,声如金石,色如玉润,晚年更加精妙,俨然合乎古法;删落华饰繁辞,独自探造本源。取法于《左传》《汉书》,以王安石、韩愈为规模,哪里还有其他所谓名家能够相比,见了您都要整衣敛衽、退避敬服。我不自量力,跪着献上自己的文章,您诵读后点头认可,俯身为我指点评论说:‘这篇文章只要不懈怠,就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的。文章贵在内容意旨胜过一切,文辞只是它的枝叶;如果只追求文辞,那就罢了。’我拜了两拜接受这番话,仿佛拨开蒙昧、豁然开朗,终身佩服,受用无穷。六经以外,九流百家,浩瀚如烟海,看不见边际。您探取其中深奥的义理,像射箭破的般直中要害;考察古事、辨析疑义,废寝忘食。我效法您的愚见,您说:‘你启发了我,不拘泥于旧常,你的见识卓异。往事旧章,朝廷和民间很少有人熟悉,传闻说法不同,错误一代代沿袭。您核查事实,用墨线串联珍珠一般,将其编纂整理成书,用淡墨细字书写。’我把自己听闻的事情献给您,您说:‘有依据。士人可贵之处在于通晓事务,不能只专治一部经书。你退下后告诉别人:这是我们这些人再增加几年功力也才能做到的,我将要避让你了。’壬午年冬天,我为先父请求撰写墓志铭,穿着丧服,在太湖水边拜伏叩首。您听说我到来,喜悦之情显现在眉宇之间;在山亭中点着篝灯,从容亲切地对我说:‘我得到你太晚了,实在得到了合我心意的人。这篇文章的流传,除了你还有谁能担当?’从前昌黎先生韩愈殷切地对待李翱、皇甫湜,我虽然不是那样的人,哪里敢忘记您的恩德?您说:‘你来了,就不要改变这份情谊;再以婚姻加深它,使世代的交情更加深厚。现在把小女许配给我的元孙。’我推辞说自己并不相称,您却命令我确实把婚事定下。听说您病重,我前往床前探视,您仍然为我舒展眉头,谆谆教诲说:‘每日都盼望康复安宁,能够拄杖穿鞋跟随你。树木毁坏,山岳崩颓,即使有百个身体又拿什么赎回呢?’我在梦中见到您,声音容貌宛然如生;醒来后半夜失去您,泪流不止。巍巍的我的老师,难道真的已经离世了吗?您将乘着风云升降,来到这座堂上。您来到这座堂上,仿佛能够听见我的悼辞。我的话总有说完的时候,而我的悲痛没有尽头。呜呼,悲哉!请享用祭品!祭奠亡妻盛氏的祭文 唉!我的妻子竟然到了这样的极点吗?自从你嫁给我二十多年,从没有一天与我分离。我侥幸窃取科举功名,在朝廷列官,往来南北,你都跟随我。近来我因进言获罪,被流放到万里之外。想到我的母亲年高,儿女都年幼,而你平素多病,不能承受路途劳顿,所以最终没有让你与我同行。你依恋不舍,不能同我分开;临行前一夜,倚着床叹息哭泣。我的心里十分悲伤,但回想你我都还在壮年,今天虽然暂时分别,终究还会长久相处,所以宁愿舍下你独自上路。唉!谁能想到这一别竟然再也不能相见呢?我离开家乡以后,跋涉山川,险阻艰难无不经历;幸而到了贬所,与魑魅为伴、和虎豹为邻。家人中强壮的都病得濒临死亡,我也只是相差毫厘便死去了。你若真的前来,必定无疑会死。我正因为你没有同行而自我安慰,哪里料到你最终竟然也不能免于死亡?即使你随我前来,纵然不幸死去,能够握手诀别,也还胜过活着时不能相随、死后又不能相见。我如今的悔恨,难道还能追悔得回来吗?你的脾病泄泻已经超过十年,我每每为此忧虑,却也没有料到会突然到了这种地步。凭你的孝顺、友爱、贤淑,理应享有长寿,却突然到了这里,实在是上天造成的,这又能说什么呢?你从前曾对我说,有个算命的人推算你的命,说你寿命不会超过三十五岁;我认为这是荒诞欺骗,不值得凭信。你去世那个月的初一,我早晨梦见经过家门进入屋内,却没有看见你,只看见儿女们拥着被子哭泣。我醒来后心中觉得奇怪,但也认为梦境不值得凭信。唉!哪里料到它竟然应验了呢?你去世前一年八月到去年二月,我才开始听到你的死讯。那年七月,我因公事到京城,顺路经过家中,母子骨肉才又得以聚首。不久承蒙特别恩典调任近地,可惜你已经不能看见了。自从你去世以后,我的母亲和我的大姐都迁居到你的住所,抚养你的儿女;你的父亲和兄长又替你的儿子选择名师教导他们。今后如果不荒废学业,或许可以希望他们有所成就。你如果有知,这也稍微足以让你自慰了。我为你选择葬地还没有找到,又迫于王命,不敢长久安居家中。如今先把你的灵柩抬来,暂时停殡在祖先坟茔旁,依傍我祖父祖母;如果我尽力能够立即找到墓地,就安葬后再上路;否则便先上路,回来后再安葬。唉!我因疏狂而自取罪责,鬼神也不宽宥,把灾祸降在你身上。你病时,我来不及探视;你入殓时,我没有来凭棺诀别。你活着时穿粗衣、吃粗食,我没有一天能够供养你;你死后,我又不能备办送终的礼仪。悠悠苍天,这种遗恨什么时候才会尽头!半夜想起这些,痛苦摧裂五脏。追想往昔,遭逢家庭灾难,父亲已经去世,母亲又双目患病,家门衰败,外来的祸患接连而来。我又命运多舛,屡次困于科举考场,孤单一身,各种责任都集中到我身上。严寒盛暑、风雨泥泞之中,早出晚归,劳累、惊忧、困顿、屈辱无不难以承受,只有你与我共同经历。如今幸而做官了,能够吃好饭、睡安稳觉的日子又有多少呢?而你却又死了,悲哉!我还忍心说下去吗?我还忍心说下去吗?从今以后,我再也无意于仕途进取了。祖先留下的薄田可以耕种,破旧的房舍可以居住,我将设法归去,奉养母亲以尽孝心,抚育儿女直到他们长大成人,以此度过我的余生罢了。祖先的祭奠摆在面前,从此要与你永远诀别,哀号的话发自肺腑。你能听见吗?还是听不见呢?呜呼,悲哉!痛哉!祭奠邃翁的祭文

维年月日,学生江西永新县知县陆粲谨以特羊酒果之仪致祭于先师邃庵先生杨公之灵曰:「粲少也贱,思御公车;壮而登朝,乃辱公知。昔嵗丙戌,滥竽词林,公自西还,再秉化钧,一见其文,曰:『此国器士,不徒学所贵用世。』丁亥之冬,拜官谏省,内惭闇劣,忧畏交并,公曰:『朂哉!功业由兹。』古人逺矣,文庄尔师。惟其疎戅,不善自谋,猖狂妄言,以速愆尤。人曰由公,公不自明,负罪引慝,老臣之诚,公无憾言,我无愧色。烱烱此心,天日可质。三疏明农,拂衣归来;二防助虐,俄遘凶灾。我窜蛮荒,死与为期。万里讣传,五内痛摧。优诏量移,匍匐生还,还不见公,有泪空弹。今夕何夕,我来哭公?山川寂寥,草木号风。古人有言:『士死知已,恨不从公先驱。』蝼蚁幽明,茫然一恸而已。呜呼哀哉!痛哉!」祭外舅盛公文维年月日子壻陆粲谨率男延枝以柔毛刚鬛之仪哭奠于外舅右都御史盛公之灵曰:呜呼!伤哉!豪杰之生,旷世一逢,屈指今日,孰如我公?昔也弱冠筮仕,曹郎直道忤时,窜徙遐荒,﨑岖滇蜀,辛苦流离,众所蹙頞,甘之如饴,不卑小官,恪勤吏职,莫非王事,余敢怠忽?濩落十年,稍迁臬司,夷獠荒残,极力拯绥,旋触权阉,再下请室,谅节弗渝,臣心匪石。总宪作牧陜洛,是经属时险囏,嬖幸纵横,力遏其冲,执谊秉正,万姓喁喁,恃公为命。六飞临边,上下震▯,岂无时贤首鼠惴恐?从容筹画,不激不挠,百需具完,民罔知劳,士女欢呼阗隘衢陌。甘棠之思,俪美召伯。既陟中台,保厘三方,敓攘屏息,奸宄摧藏,鹖弁貂珰煽虐恣行,一裁以法,安我穷甿,禁不得肆。乃搆谗慝,谁欤吠声,逞其私臆?公曰:「归哉!臣敢赖宠?抗疏明农,返余故垄。」维是漕渠,系我国脉,帝询廷议,属公于役,公曰:「行哉!臣敢避难?」夙夜经营,心力并殚,钜绩垂成,忌者侧目,一唱百和,群兴谤讟。我身可绌,而道无贬,浩然言旋,俯仰奚憾?惟帝知公。曰:「尔端介!」公以名堂,式严训戒,居闲七载,荐剡屡驰,可属大事,舍旃其谁?轮帛方来,胡不少待?人之云亡,邦国殄瘁。遡公入官四纪于兹,位亦匪下,未究厥施,才大数竒,乗危履艰,百折不囘,屹然如山。谋国孜孜,寝食可忘,恤怨爱身,我则未遑,彼哉何人?燕燕居息,生叨显荣,死滥恩泽,公独驱驰,尽瘁匪躬,坎▯一生,赍志而终。人亦有言,不容何病?在昔圣贤,困于憸佞,粲曩寿公,拟古名卿,汉惟汲直,唐则广平,其在近代,安成【李忠文】河津【薛文清】考德论世,寔相比伦。小夫潝訿,萤爝明灭,达人令名,终古日月。凡公大节,峻絶难攀,乃至百行罔弗粹完,施于家庭,孝友敦睦,渗漉之恩,沾被九族,居无惰容,燕无媟语,衣冠俨然,鄙薄销沮,忠信待人,毫发。无欺,综理细密,小物不遗。属纩之言,凛乎严整。辟户焚香,正襟而瞑。直气贞心,之死靡忒。彼苍孔昭,鉴兹忠实。呜呼伤哉!粲昔少小,始壻公门。三十年间,独荷殊恩。警我昏惰,拯我颠危。岂直我舅,寔维我师。我生不辰,遭罹厄屯。谪官万里,防我内人。儿女防防,零丁艰苦。仰赖提携,吹煦摩拊。多病疎慵,获遂归休。杖屦追随,乡社遨游,亦喜。儿女渐底成立,幸公未衰,承欢有日。讵意一朝厌世长辞,四海之恸,矧于吾私。不见公顔,殆将五旬。中夜梦之,宛如生存。有肉在俎,有酒在樽。叩地呼天,公闻不闻。呜呼伤哉!祭王履约中丞文维嘉靖二十九年嵗次庚戌冬十一月庚寅朔,越九日戊戌,故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王君履约之丧,既归自南都,其同年友陆粲方居母防,闻之,爰以特羊庶羞奔奠于灵筵之下,哭而告曰:「呜呼!君昔家食,伯仲聨镳,并驰蓺苑,蜚英扬翘,既奋甲科,补官浙左。再朞政成,入践青▯,校文南楚,阅武西陲,诞奏嘉绩,重瞳屡囘,洊膺简擢,进秩清卿,徊翔两都,遂陟中丞。新命鼎来,绾章留院,峩峩惠文,总国之宪。人之为言,仕路崄巇,揆厥初终,畴罔骞亏。君仕则优,雍容寛衍,履顺无愆,以跻通显,跬步公台,胡年弗延?孰防于成,造物忌全。嗟君好修,威仪济济,终日凝然,莫窥涯涘。篇翰精工,醲郁遒媚,麟角鳯毛,世所珍贵。余始从君,投分犹浅,偕荐南宫,相知恨晩。廷对万言,金石铿鈜,顾惭谫劣,瓦缶同鸣,鼎甲之选,佥期双璧,误遭挤落,群公叹惜。

译某年某月某日,学生、江西永新县知县陆粲谨以羊、酒、果品之类的祭品,致祭于先师邃庵先生杨公之灵说:“我年轻时地位卑微,想着参加公车考试;壮年登朝,才有幸承蒙您的知遇。从前丙戌年,我滥居翰林词林,您从西部回来,第二次主持教化,一看到我的文章,就说:‘这是国家的栋梁之士,不只是学问上可贵,还能用来治理天下。’丁亥年冬天,我拜官谏省,内心惭愧于昏昧低劣,忧虑恐惧交集,您说:‘努力吧!功业从这里开始。’古人已经远去,文庄先生是您的老师。只是我疏忽愚钝,不善于为自己谋划,狂妄直言,因此迅速招来过失。人们说这是由于您,您却不为自己辩明,反而承担罪责、引咎自责;这是老臣的忠诚,您没有遗憾的话,我也没有惭愧的神色。这颗光明磊落的心,可以以天地日月为证。您三次上疏论说农事,拂袖归来;两次请求救助受虐者,不久便遭遇凶灾。我逃窜到蛮荒之地,以死与您相约。万里之外传来讣告,我五内俱摧。蒙优诏调任近地,匍匐着活着回来,却再也见不到您,只有徒然弹泪。今天是什么日子,我竟来哭祭您?山川寂寥,草木在风中如同号哭。古人有言:‘士人为知己而死,只遗憾不能替您先行驱驰。’我如蝼蚁一般处在幽明之间,只能茫然痛哭一场罢了。呜呼,悲哉!” 痛哉!” 祭奠岳父盛公的祭文 某年某月某日,女婿陆粲谨率领儿子延枝,带着羊毛柔顺、猪鬣刚硬的祭品,哭着祭奠岳父右都御史盛公之灵说:唉!悲伤啊!豪杰降生,隔世难遇;屈指数到今天,有谁比得上我的岳父呢?当年您二十岁出头开始做官,任曹郎时因秉持正道触犯时势,被流放迁徙到遥远的荒地,在滇、蜀之间艰难跋涉,辛苦流离;众人都皱眉厌恶的事,您却甘之如饴。不轻视小官,谨慎勤勉地办理吏职,认为无非都是王事,哪里敢懈怠?困顿十年后,逐渐升任按察司官员;面对夷獠杂处、荒残困弊之地,竭力拯救安抚。不久又触犯权阉,再次被关入请室;然而忠贞气节始终不变,臣子的心不是顽石。您总督都察院、出任陕洛牧守时,正值时局艰险,受宠幸者纵横,您竭力阻挡其冲击,执守道义、秉持正直,万民仰望,依靠您为命。皇帝六龙车驾来到边地,上下震动,难道没有当时的贤臣畏缩恐惧吗?您从容筹划,不激进也不屈挠,各项需求都准备周全,百姓不知道劳苦,士女欢呼,挤满街道。人们思念您,如同思念召伯,甘棠之美可以与他相比。后来您升任中台,保卫治理三方,盗贼和侵扰都屏息,奸邪盗贼被摧毁隐藏;那些戴鹖冠、佩貂珰的权贵煽动暴虐、肆意妄为,您一概依法裁制,使我们穷苦百姓得以安宁,使他们不敢放肆。于是他们编造谗言,又有谁跟着吠叫、逞发私意呢?您说:‘回去吧!我难道敢依赖宠幸吗?我上疏说明农事,请求返回我的故乡田垄。’正因为漕运河渠关系国家命脉,皇帝询问廷臣意见,把这件事交给您办理,您说:‘去吧!我难道敢逃避艰难吗?’您早晚经营筹划,心力全部耗尽,大功将成时,嫉妒者侧目而视,一人倡议、百人附和,众人一起兴起诽谤。我本人可以被贬抑,但道义不能被贬低;浩然返回,俯仰之间有什么可遗憾的?只有皇帝了解您,说:‘你端正耿介!’您便用这句话命名堂屋,以此严格训诫自己。闲居七年,荐举奏章屡次送达;国家大事可以托付,除了您还能有谁?征召您的车马文书刚刚到来,为什么不稍作等待?如今贤人去世,国家衰败。追溯您入仕至今已有四十年,官位也并不低,却未能完全施展抱负;才华很大而命运多舛,身处危难艰险,百般挫折也不回头,屹立如山。您孜孜不倦地谋划国事,连睡觉吃饭也可以忘却;体恤怨苦、爱惜自身,我还来不及做到,哪里像您这样的人呢?别人安闲居处、享受荣华,活着窃取显贵荣耀,死后滥受恩泽;唯独您奔波劳碌,尽心竭力而不顾自身,一生坎坷,抱着志愿直到终老。人们也有话说,不能容忍又有什么关系?从前圣贤也曾困于奸佞小人。我从前为您祝寿,把您比作古代著名卿相:汉代只有汲黯,唐代则有郭子仪,近代考察德行、评论世事,确实可与安成李忠文、河津薛文清相提并论。小人的诋毁如水声细碎,萤火和火炬的光明忽隐忽灭;通达之人的美名却如日月,永照万古。王公的大节高峻绝伦,难以攀比;至于各种品行,没有一样不是纯粹完美的。施行于家庭,孝顺友爱、敦厚和睦;恩惠渗透流布,遍及九族。平居没有懒惰的容态,闲处没有猥亵的话语;衣冠整肃端庄,鄙薄的欲念消退;以忠信待人,一丝一毫也不欺骗;处理事务周密细致,细小的事情也不遗漏。临终时的言语仍然凛然严整。打开门焚香,整理衣襟而逝。刚直之气、贞正之心,至死都没有改变。上天明察昭昭,鉴察这份忠实。唉,悲伤啊!我陆粲从年少时起,就做了您的女婿;三十年间,独自承受您特别的恩德。您警戒我不要昏惰,拯救我于颠危,哪里只是我的岳父,实在也是我的老师。我生不逢时,遭遇困厄;被贬官到万里之外,您抚恤我的妻子;儿女们惶惶不安,孤苦艰难,仰仗您的扶持,受到您的温煦抚慰。我多病而疏懒,得以实现归家闲居;将来手扶杖、脚穿鞋跟随您,在乡里社中游乐,也是一件喜事。儿女渐渐长大成人,幸而您还没有衰老,本来以为不久便能承欢膝下。哪里料到一旦您厌弃尘世、长辞人间,四海都会悲恸,何况我的私人悲痛呢?我已经将近五十年没有见到您的面容了。半夜梦见您,宛如还活着。祭俎上有肉,酒樽中有酒。我叩地呼天,您听见了还是没有听见呢?呜呼,悲伤啊!祭奠王履约中丞的祭文 嘉靖二十九年岁次庚戌冬十一月庚寅朔,过了九日戊戌,已故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王履约之丧已经从南京归来。他的同年朋友陆粲当时正在为母亲服丧,听到消息,便带着羊和各种祭品赶来,祭奠在灵前,哭着说:“唉!您从前居家时,兄弟并驾齐驱,一同驰骋于艺苑,才华出众、声名远扬;考中甲科后,补任浙江左布政等官。任满两年政绩告成,入朝任职,校阅南楚文卷,检阅西部边防武备,屡次建立优异功绩,皇帝屡屡回顾,接连受到选拔提升,进秩为清卿,在南京、北京两都往来任职,终于升为中丞。新的任命很快到来,您掌管章奏而留在都察院,高高戴着惠文冠,总领国家法纪。人们都说仕途险恶,考察您的始终,谁能不有缺失?您做官却很从容,宽和舒展,履行顺利而没有过失,因此登上通显之位,距离公台只差几步,为什么寿命不能延长呢?大概是造化忌讳万事圆满,才使您在将成之时遭遇阻碍。感叹您喜好修养德行,威仪盛大整齐,终日凝重安静,没有人能窥见您的深浅。您的篇章书翰精美工巧,浓厚华美而刚劲妩媚,像麒麟的角、凤凰的毛,是世人珍视的瑰宝。我起初跟从您时,交情还浅;一同被荐举到南宫,彼此相知,却遗憾相识太晚。您在廷试中写下万言,铿锵如金石;回头看我浅陋低劣,仿佛瓦罐与您一同发声。甲科选拔本来大家都期待我们如同双璧,却错误地遭到排挤落选,众位公卿都为之叹息惋惜。

暨官谏省,先后参差,君初拜命,我窜南夷。自是廿年,隐显异轨,怀思日长,合并能几?方傒晩嵗,文酒寻盟,如何一朝,遽隔死生?痛罹闵凶,防防苫土,讣音忽传,恸摧肺腑。在昔刘子南纪,宅忧衔哀,着辞恫伤栁州,我独何人,敢忘斯谊?虽言不文,亦抒其志。言则已矣,哀宁有穷?君灵不泯,傥鉴微衷。呜呼哀哉!痛哉!尚飨。」祭佥事方公文维嘉靖二十九年嵗次庚戌冬十一月庚寅朔,越二十六日乙卯,孤哀子陆粲闻改亭先生方公之防,将葬,乃衔哀扶疾,以特羊酒脯哭奠于几筵之次,曰:“呜呼!士在天下,以相知为难,自古则然,矧于今日?惟公父子祖孙,于粲家有三世同年之谊,契分至深。然公之知粲,乃不待此。公豪迈恢达,素少许可,自当世所谓贤者,或未当其意,而庸劣如粲,顾辱厚遇焉。不惟折辈行以下交而已,又奬借称扬,每过其实。嵗时投赠,短札长篇,惓惓记存,愈久弥笃。粲也何以得此于长者哉?方幸公康豫,获数从杖履,以承诲言。孰意大山流黄,竟践李侯之梦;郢人亡质,遽兴庄子之悲。手墨犹新,而英标莫覩也。痛哉!公今已矣,贵富寿考,融朗俶终,子孙象贤,趾美仕路,诸福备具,海内鲜俪,斯可以无憾矣。粲所谓悼恨者,自罹穷毒,跧伏苫土,于公病弗及省视,没弗及永诀,葢不见顔色者仅半嵗,而有死生之隔焉。一念及此,涕泣横流。闻古之人有居母防齐衰而往哭其友者,曰交义隆笃,故也。况受知之深重,以世契如粲于我公者乎?薄陈樽俎,以展衷诚,哀疚荒迷,言不尽意。公而有灵,庶几鉴之。呜呼!痛哉!尚飨。”

陆子余集巻四

译等到我做了谏官,先后次序不同:您刚刚接受任命,我却逃窜到南方夷地。从此二十年间,我们或显达、或隐退,各自走着不同的道路;思念一天天增长,能够相聚又有几次呢?正盼望晚年能够寻访结盟,饮酒论文,哪里料到一朝之间,竟然隔开了生死?我遭遇母亲去世的巨大哀痛,服丧居于苫土之中,讣告忽然传来,悲痛摧裂肺腑。从前刘子在南方服丧,含哀居忧,写文章痛悼柳州;我是什么人,哪里敢忘记这种情谊?虽然文辞不美,也要抒发自己的心意。话说到这里就完了,悲哀难道有尽头吗?您的英灵如果不灭,或许能够鉴察我微薄的真心。呜呼,悲哉!痛哉!请享用祭品。” 祭奠佥事方公的祭文 嘉靖二十九年岁次庚戌冬十一月庚寅朔,过了二十六日乙卯,孤哀子陆粲听说改亭先生方公的丧事,将要下葬,便含着悲痛、扶病而来,带着羊、酒、肉干,哭着在灵几前祭奠说:“唉!天下士人,以彼此相知为难,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何况在今天呢?方公的父亲、方公以及方公的祖父,与我家有三代同年之谊,交契深厚。然而方公了解我,并不只是因为这层关系。方公豪迈豁达,平素很少许可别人;对于当世所谓贤者,有时也不合他的心意,像我这样庸劣的人,却承蒙您厚待。您不只是不顾辈分与身份同我交往,还屡屡奖掖称扬,甚至超过我的实际才德。每到岁时,您赠给我的短札长篇都情意恳切,记挂不忘,时间越久感情越深。我陆粲凭什么能从长者那里得到这样的厚爱呢?正庆幸您身体康健,还能多次随从您的杖履,承受您的教诲。哪里料到大山崩塌、黄河泛滥,竟应验了李侯的梦;郢人死去失去了知音,也骤然引起庄子的悲哀。手书墨迹还很新鲜,而您的英姿却再也看不见了。痛哉!您如今已经去世,富贵、长寿、高龄、性情融朗、善始善终,子孙都能继承贤德,在仕途上发扬美德,各种福分全都具备,天下少有匹敌,这样也可以没有遗憾了。至于我所说的悲悼遗恨,是因为我遭逢穷困灾祸,蜷伏在苫块之中,您病时来不及探视,去世时来不及永诀;大概只不过半年没有见到您的面容,却已经隔开了生死。一想到这些,我便涕泪横流。听说古人有在为母亲服齐衰丧期间前往哭祭朋友的,说是因为交情和道义深厚。何况像我陆粲这样与我公有世代交契,又承受您如此深重知遇的人呢?薄薄摆下酒食,以舒展内心的诚意;悲伤困顿、恍惚迷乱,言语不能完全表达心意。方公如果有灵,希望能够鉴察。呜呼!痛哉!请享用祭品。” 《陆子余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陆子余集巻五明陆粲撰处置边防疏臣闻设险守国,经世之要务;有备无患,保邦之逺图。古之有国家者,未始不以城郭沟池为固。其在边疆,所繋尤重,不可一日缺焉者也。臣切见我朝西北边防处置,可谓周宻,然日久▯生,不无少弛。且如陜西河套,本吾内境,国初设东胜卫于此,以控扼其地,其后废而不守,遂使河套之险弃为敌巢,每嵗秋冬,敌辄屯聚其间,为我边患。其宁夏地方,花马池至灵州一带,地势平衍,城堡稀疎,边墙低薄,易于掏穵,壕堑狭浅,可越而过,敌每拥众从此而入,肆为杀掠。我军无险可据,分而备之,则患人力之单;防聚而不罢,则忧馈饷之难继,使一方骚然,八郡困敝,职此之由。往时建议者,每欲举张仁愿筑受降城故事,复守东胜,阻河为固,连接宁夏、大同二镇以为声援,是诚上防,顾事体重大,未敢轻议。为今之计,惟有将前项边墙幇筑髙厚,壕堑挑濬深阔,外以御敌寇,内以卫耕牧,最为急务。正徳初年,该陜西总制都御史杨一清条陈边务,要将延绥定边营迤东石涝池至宁夏横城三百里内边墙幇筑,已经兵部题覆准行,兴工筑墙,约计四十里。防本官去任,其功未竟,继之者畏事避嫌,莫肯任此,因循至今,边患日甚,陜西地方益加凋敝,将来之忧,恐不止如今日而已。幸遇陛下天纵神武,方励精图治,修举旧章,边防重事,所宜及时经理。况陜西自今年六月之捷,敌人创艾,未暇深入为寇,地方稍宁,正可有为之日。夫难得易失者,时也,此际不为,后欲为之,恐愈难矣。议者多言边塞之地,风沙飘撃,版筑之功难成易壊。然自正徳迄今二十余年前项边墙四十里者,犹屹然如故,则斯言之不足信,亦明矣。夫兴事立功,要以实心为之,能极坚完,自堪耐久。若如当时原议筑墙濬壕,髙广深阔皆逾二丈,有敌台以便守御,有暖铺以便巡警,有小堡以相协助有墩台,以备瞭望,处置精详,形势雄壮,选调劲兵,分布要害,敌人畏惮,自然不敢侵逼。其欲来送死,仍前填壕穵墙,我军乗髙,矢石交下,彼之人马损伤必多,敌进不得攻,退无所掠,其势必至奔溃,因而乗之,蔑不胜矣。为今日守边固圉之计,莫先于此。臣尝询访西人,佥以为便,且谓有五利焉。盖凭髙视下,以逸待劳,士有全力以制敌,敝一也。畜牧在野,得免驱掠,嵗益孳生,边民富实,二也。今边境乏马,墙成则步卒可守,量省骑兵,减刍秣之繁,免追陪之累,三也。宁夏地方大小盐池,嵗课常患不充,縁守臣以敌寇不时侵轶,捞取则恐惹事而有咎,招商又多畏惮而不来,墙成则得以时捞取,商贾流通,盐课充羡,军用益饶,四也。广开屯田,安意耕获,嵗收子粒,以佐军兴,渐省转输,用寛内郡之力,五也。议者不察此,顾以劳人费财为言,曽不思陜西诸郡递年供给边饷,飞刍挽粟千里不絶,劳费何可胜言。一遇敌人入套,声息稍▯,边臣奏开盐引及动支官帑银两,辄数十万。今筑墙止三百里,先年原拟人夫口粮等用止该银十六万两有竒,又加以别项杂用,总计不过二十万耳。墙成之后,使敌不敢入套,边方无骚扰之患,内地有休息之期,计每嵗所省视筑墙之费,何止数倍。所谓一劳久逸,暂费永宁,较其利害多寡,亦灼然易见。但恐边臣偷安过于畏慎,自生疑阻,是在圣心独断,委任责成,然后流言不行,人肯任事耳。如防皇上俯察愚臣之言,乞敕兵部查照先年题覆事理,及臣僚中有建言及此者参详议处以闻。敇陜西提督边务大臣防同彼处巡抚都御史,亲诣前项地方相度整理。其所用银两,于太仓动支一二十万,如果不敷,或量开盐引,或支陜西布政司无碍官银接济。选委布按二司及分守守备等官分董其役,务令十分坚固不。许苟且塞责,春夏兴工,秋冬辍役,一二年间可毕其事。如此则边防永固,敌寇敛戢。俟数年之后,我之财力稍充,士马足用,虽复城东胜以收河套之险,亦可为矣。臣章句书生,不知边计,偶有所见,不敢缄黙,用是冒昧上陈。伏惟圣明留意边方,幸甚!陜西一省军民,幸甚!縁系处置边防事理,未敢擅便,谨题请防。法祖宗复旧制以端治本疏

译钦定《四库全书》《陆子余集》卷五,明代陆粲撰:《处置边防疏》臣听说,设置险要、守卫国家,是治理世事的重要事务;有备无患,是保全国家的长远谋略。古代拥有国家的君主,从来没有不把城郭、沟池作为坚固屏障的。至于边疆地区,所关系的事情尤其重大,是一天也不能缺少的。我切实看到,本朝西北边防的处置可以说十分周密,但日子久了弊病产生,不能没有稍微松弛的地方。比如陕西河套,本来是我国境内,国家初建时曾在这里设置东胜卫,以控制扼守此地;后来废弃而不再守卫,于是使河套的险要被放弃,成为敌人的巢穴。每年秋冬,敌人总是在那里屯聚,成为我边境的祸患。宁夏一带,从花马池到灵州,地势平坦开阔,城堡稀少疏落,边墙低矮单薄,容易被挖掘;壕沟狭窄浅薄,可以越过。敌人常常聚集人众从这里进入,肆意杀戮抢掠。我军没有险要可以凭据,分散防守,就担心人力单薄;集中防守又不能停止,就忧虑粮饷难以持续,使一方骚扰不安,八郡困苦衰敝,原因就在这里。从前提出建议的人,常常想仿效张仁愿修筑受降城的旧例,恢复防守东胜,凭借黄河作为屏障,把宁夏、大同二镇连接起来作为声援;这确实是上策,只是事情体大重大,不敢轻易议论。如今的办法,只有把前面所说的边墙加以帮筑,使其更高更厚;把壕沟挖掘疏浚得更深更宽;对外抵御敌寇,对内保护耕种放牧,这是最为急迫的事务。正德初年,陕西总制都御史杨一清分条陈述边防事务,要求把延绥定边营以东、从石涝池到宁夏横城三百里以内的边墙加筑,兵部已经题覆批准施行,开工筑墙,约计完成四十里。恰逢杨一清离任,工程没有完成;继任者畏惧事务、躲避嫌疑,没有人肯承担此事,因循拖延到今天,边患日益严重,陕西地方更加凋敝。将来的忧患,恐怕不只像今天这样而已。幸而遇到陛下天纵神武,正励精图治,修复推行旧有制度;边防的重大事务,正应及时经营办理。况且陕西自今年六月获胜以来,敌人受到创伤和警惕,没有空暇深入来作乱,地方稍微安宁,正是可以有所作为的时候。难以得到而容易失去的,是时机;此时不做,后来想做,恐怕更加困难。议论的人多说边塞之地风沙飘击,夯土筑墙的工程难以完成而容易毁坏。然而从正德到现在二十多年,前面所说的四十里边墙仍然屹立如故,那么这种说法不值得相信,也已经很明白了。兴办事业、建立功劳,关键在于用真心实意去做;只要做到极其坚固完整,自然能够经久耐用。如果按照当时原来的建议筑墙、疏浚壕沟,高、宽、深、广都超过二丈,设置敌台以便防守,设置暖铺以便巡逻警戒,设置小堡互相协助,设置墩台以备瞭望,处置精密周详,形势雄伟壮观,再选调精锐士兵,分布在险要之处,敌人有所畏惧,自然不敢侵犯逼近。如果敌人想来送死,仍像从前那样填壕挖墙,我军凭借高处,箭和石块交相落下,他们的人马必定大量伤亡;敌人进来不能攻取,退走又没有东西可抢,势必奔逃溃散,我们趁势追击,没有不胜利的。今天守卫边疆、巩固边境的计策,没有比这更优先的了。我曾询问访问西部人,他们都认为这样便利,并且说有五项好处:凭借高处俯视低处,以逸待劳,士兵保全全部力量来制服敌人,这是第一项。牲畜放牧在野外,可以免于被驱赶掠夺,年年繁殖增多,边民富足充实,这是第二项。如今边境缺少马匹,边墙修成后步兵就可以防守,可以酌量减少骑兵,减轻饲草粮秣的繁杂供应,免除追赶陪从的劳累,这是第三项。宁夏地方大小盐池,每年的盐课常常担心不足,因为守臣以敌寇随时侵扰为忧,捞取盐利又怕惹事获罪;招商又多有畏惧而不来。边墙修成后,就可以按时捞取,商贾流通,盐课充足有余,军用更加富足,这是第四项。广泛开设屯田,安心耕种收获,每年收取粮食,以辅助军需,逐渐减少转运,来宽解内地郡县的力量,这是第五项。议论的人没有察觉这些,只反而以劳民伤财为理由,却完全没有想到陕西各郡年年递送边饷,飞运粮草、车挽粟米,千里不断,这种劳苦和费用哪里说得尽呢?一遇到敌人进入河套,消息稍微紧急,边臣便奏请开放盐引,并请求动用官库银两,动辄就是数十万。如今筑墙只有三百里,先年原来估计民夫口粮等费用只需十六万多两银子,再加上其他杂项费用,总计不过二十万两。边墙建成以后,使敌人不敢进入河套,边地没有骚扰之患,内地得到休养生息的时期,计算每年节省的费用,视同筑墙花费,何止多出数倍。所谓一次劳作而长久安逸,暂时花费而永远安宁,把利害得失多少相比较,也显然容易看出。只是担心边臣贪图安逸,过于畏惧谨慎,自己产生疑虑阻挠;这就在于请圣上独自决断,委任官员并责成办成,然后流言才不会流行,人们才肯承担事务。伏望皇上俯察臣的愚见,请敕令兵部查照先年题覆的事理,并将臣僚中曾经提出此项建议的人一并参详议处,奏报皇上。敕令陕西提督边务大臣会同当地巡抚都御史,亲自到前述地方勘察筹划整治。所需银两,从太仓支取一二十万;如果不够,或酌量开放盐引,或支取陕西布政司没有妨碍的官银接济。选派布政司、按察司二司以及分守、守备等官员分别督理此项工程,务必使工程十分坚固,不。不许苟且塞责;春夏开工,秋冬停止,经过一两年可以完成这件事。这样边防就能永远坚固,敌寇也会收敛停止。等到数年以后,我国财力稍微充足,士卒马匹足以使用,即使再恢复东胜城来收取河套的险要,也可以办到了。臣只是读书作文的书生,不懂边防谋略,偶然有所见解,不敢闭口不言,因此冒昧上陈。伏惟圣明留意边防,这是臣的幸运!陕西一省军民的幸运!因为这关系到处置边防事务,不敢擅自办理,谨题请圣裁。效法祖宗,恢复旧有制度,以端正治理根本的奏疏

臣伏覩我太祖髙皇帝御制大诰,以君臣同游为篇首。臣每诵之,未尝不窃叹圣虑之深逺也。盖自古祸乱之原,每生于壅蔽,而壅蔽之害,常起于上下之不交。我圣祖作为典训,以诏万世,托始于君臣同游之一言,正欲通上下之情,而絶壅蔽之害。其所以贻厥孙谋者,至矣。臣闻天下之势,如一身,必血气周流而无滞,则其身坚强。譬如一家,必骨肉欢洽而有恩,则其家康泰。古之善治者,每以通达下情为先务。君臣之间,日相接见,非特三代盛徳之主若此,而由汉唐以下皆然,未有隔越不通如近世之甚者。今必先去此弊,然后天下事可从而理,不然虽兴利除害,惟日不足,亦暂得而终失,未见其有益也。仰惟我圣祖创业垂统,正名定分,极严于君臣之礼,然接遇臣下,延纳群情,曽无少间。当时遣将出师,皆面授成算。帷幄信臣,若刘基、宋濂诸人,日侍左右。逺方卑职、布衣儒生,俱防引对。甚至庶民之役于官者,亦以言事直达御前。是后若太宗、仁宗、宣宗,咸遵守而行之。一时如三杨、蹇夏辈,承顔造膝,议论往复,犹家人父子是以上下交孚,底于极治,朝廷政权自不至于旁落下移也。臣闻诸故老,近世朝仪起自英宗,以幼冲践祚,未能亲决万几。当时诸臣苟为权宜之计,常朝奏事,限定起数,隔日预定。春坊本拟防发落,自余政事俱俟朝退具疏封进,沿袭至今,遂为故事。每日常朝,诸司引奏,皆琐碎事务,官员谢恩见辞,顷刻而退。此外君臣无复相接,情意壅而不通,弊端由之以啓。天下之患无大于此者。迨英宗自南宫复辟,始亲政事,大臣如李贤、王翺,特被顾问。近孝宗晩年,亦数召刘大夏、戴珊等议事,然犹未能尽复旧制,是若有待于今日者。陛下以圣神御极,总揽权纲,厘革弊政,慨然欲举一世于三代之隆,甚盛心也。然图治者必端其本犹治病者,当究其原。今日本原受病之地,正在上下之情不通。故臣之愚,以为必先去此弊,然后天下事可从而理也。臣谨按《大明防典》内所载,朝仪、华盖、谨身、武英等殿,皆得朝见奏事。又云:凡朝退燕闲及行幸处,文职三品、武职二品以上及勳旧文学之臣,赐坐。观此则知,内殿乃君臣常接之地,而凡乗舆所在,臣子亦得侍从矣。又按《御制五伦书》及先辈名臣所着《圣谕録》等书,往往载当时顾问应对之语。旧典甚明,可为依据。伏愿陛下遵太祖之逺猷,继列圣之成法,尽刬数十年之弊,以复旧规。每日视朝罢退,御便殿接见羣臣,凡政事之大者,所司先期上奏。至日仍据其本末委曲敷陈,大臣在旁,上与之熟议可否,亲赐裁决。事毕之后,泛问当世之务,人材贤否,军民利病,皆得言之。侍从、台谏轮日奏事,或许非时请对。抚按方面等官及诸边大将,廷辞入谢,皆引见赐食,访以便宜。其余外服庶僚,凡因事而至者,卒然时召一二而问之,得以周知民间之疾苦。至于讲学一事,所系尤重。今经筵月惟三御,寒暑又皆间歇。惟日讲最为亲近,然接对不过数刻,情意犹未尽通。乞如洪熙年间开▯文阁故事,妙选天下博闻有道之士数人,置诸近侍,使更畨入直。陛下聴政之隙,辄造其间,从容下问,或讲经史,或论治道。涵养渐摩之久,自然有益圣徳。如此则上下之情通,壅蔽之害去,天下事将无不可为者,虽三代之治,亦由是可复矣。臣待罪言职,遭值清朝,每自庆以为不世之遇,是以辄献愚忠,以为端本澄源之助。惟陛下少垂省览,采而行之,实宗社生灵之幸,而臣亦预有荣焉。臣犬马防诚,无任惓惓。去积弊以振作人材疏臣闻立贤无方,古之常道。我祖宗朝用人,初未尝拘泥一途。近时典选者専守资格,偏狭固滞,壊尽人材,其弊已非一日矣。兹遇陛下圣明,庶政日新,旧章渐复,海内延颈,想望太平。臣愚切谓致治莫先于人材,而欲人材之兴起,必去累年之积弊,用敢略举数事言之。其一,选用行取及奏保旌异之类,専重进士,贤材何徃无之?岂独进士可用?今由此途而仕者,虽或治无善状,在上者犹防持之。昔范仲淹有言:“一家哭何如一路哭。”今之当道曽不念此。其人进士也,则容养不问,使肆于民上,不惜一路之哭,而惜一家之哭。其人非进士也,则指摘瑕疵,动加摧抑,人情无所慕,则不能有所勉。吾既薄之,彼宁不自弃?是驱之于不善,而使民受其殃也。臣谓举人、监生等出身者,果有贤能,宜与进士兼取并用。属者言官建白,已尝及此,然所论止为逺方,臣犹病其未广。

译臣恭敬地看到,我太祖高皇帝御制的《大诰》,把君臣一同游览列为篇首。臣每次诵读它,没有一次不私下叹服圣明思虑的深远。自古以来祸乱的根源,常常产生于闭塞蒙蔽;而闭塞蒙蔽的祸害,常常起因于上下之间不能沟通。我圣祖制定典章训诫,用来告诫万世,从“君臣同游”这一句话开始,正是想要沟通上下的情意,断绝闭塞蒙蔽的祸害。他留给子孙后代的谋略,可以说周全到了极点。臣听说天下的形势就像人的身体,必须使血气周遍流通而没有阻滞,身体才会强健。譬如一个家庭,必须骨肉之间欢乐和洽而彼此有恩,家庭才会安康。古代善于治理国家的人,总是把通晓下情作为首要事务。君臣之间每天相互接见,不只是三代盛德的君主如此,汉、唐以下也都这样;从来没有像近世这样隔绝而不通的。如今必须先除去这个弊病,然后天下的事情才可以随之得到治理;否则即使兴利除害,每天也嫌时间不够,最终还会暂时得到而终究失去,看不出有什么益处。臣仰想我圣祖开创帝业、垂留统绪,端正名分,极其严格地规定君臣礼节;然而他接见礼遇臣下,延请接纳群臣意见,丝毫没有间隔。当时派遣将领出师,都是当面授予成算。帷幄中的亲信大臣,如刘基、宋濂等人,每日侍奉在左右。远方的低级官员、平民儒生,也都被召来引见。甚至替官府服役的平民,也可以把政事意见直接传到御前。此后如太宗、仁宗、宣宗,都遵守并实行这一做法。当时像三杨、蹇义、夏原吉等人,承受皇帝的容颜,近前面对面议论,反复讨论,犹如一家父子;因此上下互相信任,达到大治,朝廷的政权自然不至于旁落下移。臣听老臣们说,近世朝仪起始于英宗。英宗年幼登基,不能亲自决断万机;当时群臣姑且采取权宜办法,规定常朝奏事限定起数,并隔日预先排定。春坊本来拟定诏令、处理事务,其余政事都等退朝后写成奏疏封缄进呈;这种做法沿袭至今,遂成为惯例。每日常朝,各司引奏的都是琐碎事务,官员谢恩、觐见、辞行,片刻便退下。此外君臣不再相互接见,情意闭塞而不能沟通,各种弊端便由此开启。天下的祸患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到英宗从南宫复辟,才亲自处理政事,大臣如李贤、王翱,特别受到召见咨询。近来孝宗晚年,也多次召见刘大夏、戴珊等议事;然而仍然不能完全恢复旧制,这似乎是在等待今天。陛下以圣明神武登临帝位,总揽权力纲纪,整顿革除弊政,慨然想使一代达到三代隆盛的境界,这是非常盛大的志愿。然而谋求治理国家必须端正根本,就像治病必须追究病源一样。如今国家根本受病之处,正在于上下的情意不能沟通。因此臣的愚见认为,必须先除去这一弊病,然后天下的事情才可以随之得到治理。臣谨按《大明会典》所载,朝仪、华盖、谨身、武英等殿,都可以朝见皇帝、奏报政事。又说:凡是退朝后闲居以及皇帝出行的地方,文职三品、武职二品以上和勋旧文学之臣,都赐座。由此可知,内殿本来就是君臣经常接见的地方;凡是皇帝乘舆所在,臣子也可以侍从。臣又考察《御制五伦书》以及前代名臣所撰《圣谕录》等书,往往记载当时皇帝询问、臣下应答的话语。旧有典章十分明白,可以作为依据。伏愿陛下遵循太祖深远的谋略,继承列圣已经实行的法度,彻底铲除数十年来的弊病,以恢复旧日规制。每天视朝结束退朝后,皇帝驾临便殿接见群臣;凡是政事中的大事,由主管官司提前上奏。到那一天,仍然根据奏本把事情的始末曲折详细陈述,大臣在旁,皇帝同他们仔细讨论可否,亲自裁决。事情办完以后,再广泛询问当今事务、人才贤能与否、军民的利弊疾苦,都可以让他们说出来。侍从、台谏官轮流在当日奏事,或者允许他们不按常规时间请求入见。巡抚、按察使等方面大员以及各边大将,入朝辞行、入京谢恩时,都引见并赐食,向他们询问地方可以自行处理的事务。其余在外任职的普通官员,凡是因事来到京城的,也可以突然召见一二人询问,从而周遍了解民间疾苦。至于讲学一事,关系尤其重大。如今经筵每月只有三次,寒暑又都间歇;只有日讲最为亲近,但接见回答不过几刻钟,情意仍然不能完全沟通。请仿照洪熙年间开设弘文阁的旧例,精选四五位天下博学多闻、通达道义的士人,安排在近侍之中,轮流入值。陛下听政的间隙,便到那里去,从容地向他们询问,或者讲论经史,或者讨论治理国家的道理。这样长久涵养、渐渐熏陶,自然有益于圣德。如此,上下的情意就能沟通,闭塞蒙蔽的祸害就能消除,天下的事情将没有不能办成的;即使三代的治理,也可以由此恢复。臣任言官,适逢清明的朝廷,每每自行庆幸,认为这是世所罕有的际遇,所以常常献上愚忠,作为端正根本、澄清源流的助力。惟愿陛下稍加省察阅览,采纳而施行,实在是宗庙社稷和百姓的幸运,臣也将有幸参与这份荣耀。臣像犬马一样的微薄诚心,实在承受不住这份恳切。去除积弊,以振兴人才的奏疏 臣听说,任用贤能没有固定途径,这是古代一贯的道理。我朝祖宗用人,起初从未拘泥于一条道路。近来主持选官的人专门拘守资格,偏狭固执、停滞不变,把人才完全毁坏了;这种弊病已经不是一天造成的。如今遇到陛下圣明,各项政务日益更新,旧有章法逐渐恢复,天下人伸长脖子,盼望太平。臣愚昧地认为,达到治平没有什么比人才更重要;而要使人才兴起,必须去除多年积累的弊病,所以冒昧略举几件事来陈说。第一,选用、行取以及奏保、旌异这一类事情,专门看重进士;贤能的人哪里没有,难道只有进士才可以任用吗?如今通过这些途径做官的人,即使有的治理没有良好表现,上位者仍然包容放纵他们。过去范仲淹说过:‘一家人哭泣,怎么比得上一条道路上的人都哭泣?’如今当权者竟然不想到这一点。如果那个人是进士,即使让他放纵在百姓之上,也宽容供养、不加追问,不惜让一条道路的人哭泣,却顾惜一家人的哭泣;如果那个人不是进士,就挑剔他的瑕疵,动辄加以打击压抑。人们心中没有仰慕的对象,就不能有所勉励。我们既然轻视他,他难道不会自暴自弃吗?这就是把人驱赶到不善之中,使百姓承受他的祸害。臣认为,举人、监生等出身的人,如果确实贤能,应当与进士一同选取、并行任用。近来言官上奏建言,已经曾经涉及这一点;然而所论只限于远方地区,臣仍然以为范围不够广。

况庸人狃于习见,往往议其迂阔难行,自非立为定法,常切申明,臣恐奉行者不至,姑取一二以应故事,终无以为激劝也。其二,教职往时所重,名臣多出其间。比来此选日轻,有志者多不屑就,而老耄昏塞,十居七八,教法不行,人材日壊。臣闻正统、天顺间,嵗贡生犹间授京秩,今虽举人教官行取者,仅千万之一二。若进士告就此官,良非得已,而吏部遇其迁转,例不以要职处之。夫儒官落莫,人所不堪,又加挫抑,其谁愿此?臣谓此等果教有成效,宜优加陞擢以示劝,虽嵗贡出身,亦间防其尤者不次用之,使知激昂,且以警世之玩忽者,量增其禄,俾得养防。抚按藩臬务须优待,问答免行跪礼,讲书必令预坐,且以此意戒饬提学官,使为之倡。其嵗贡除遵照近例严加考选外,仍复旧规:府学一年贡二人,州学二年三人,县学一年一人,通令坐监读书,就于其中选取教职,盖此辈所以老耄。昏塞者,正以贡期阔逺,嵗月磨砻,渐至衰頽耳。今为此,则非惟淹滞不振者得观光太学,而年力尚壮者亦得及时效用。此法果行,所振拔者多矣。其三,各王府长史、纪善、教授等官,旧皆以儒硕充选。若杨士竒、周忱由此致大用,自余名臣尚多。今则例用阘冗不材者,终身不迁,有同废锢。以故宗室中屡有放恣违法者,由辅导官非人,且权轻故也。臣请自今遇缺,皆选有学行者为之,秩满一体陞迁。夫民家有子弟,犹为求良师,况在皇族,可不择人辅翼?矧年劳叙进,仕者之常,岂有终始一官之理?斯人之觖望不足惜,而见朝廷有厌薄宗室之意,岂所以厚本支而劝亲亲哉?其四,边方州郡,若云贵、川广,地杂蛮夷,易动难安,长吏之选,视内地尤当加慎。今有愿就逺方之例,其人大抵日暮途穷,苟图利禄耳。在上者曷为徇其欲?又凡外官考察,才力不及,俱调逺省,是薄其民,而使不肖者治之也。若曰欲惩戒其人,使知防励,则贬秩可矣,何必逺方?此等去处,不幸而有梗化者,兴师转饷,所费不赀,孰若精择良吏,以土俗稍宜者为之,厚其俸给,优加迁擢,使抚字之为愈乎?其五,盐法、马政,国之重事,非防干强力者无以任之。今行太仆、苑马寺、盐运司等官,铨曹甚轻其选,而士大夫尤不乐为。其为之而能自振拔者,盖无几人。顷朝廷方议通盐法、修马政,然不择其人而徒变其法,犹无益也。天下事,孰非臣子所当为?选华择要,厌惮繁剧,乃不忠之大者,此风岂可长哉?凡此数端,皆积年宿弊,最为害事者,乞勑吏部尽行改革,一洗偏狭固滞之习,以施鼓舞振作之权。不过数年,其效将必卓然有可观者也。其他用人之方,切于时宜者,臣愚谨摅一得之见,条陈四事于后。如防皇上恢天地之量,采刍荛之言,敕下吏部详议可否,择而行焉,其于圣治不无小补。而臣区区愿效之愚忠,亦得试其一二矣。縁系去积弊,以振作人材,事理未敢擅便,为此开坐,谨题请防计开。一久任使臣闻书曰: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我朝稽古立法,内外官贠俱歴九年,考其功过,以为陞黜。其后稍变前制,然▯治以前仕者亦多歴俸两考才陞。自逆瑾盗政,始隳旧章,内外官员迁转不常,人思速化,因循苟简,捱日望陞。纵令有所建明,亦多不究其志,新故交承之间,奸弊因之而起。比典选者亦曽议及此,然立法不平。如谓知府知州应久任似也,彼布按二司及府州佐贰,独何功而嵗嵗递陞乎?且官至布政按察,亦尊矣,其志亦可行矣。假令嵗月稍久,不为甚屈,何必未满辄迁,以滋侥幸?劳逸不均,迟速迥异,人心不服,窒碍难行。今欲行此,必内自部院监寺,外及藩司郡县,一槩施之。纵不能尽复九年之制,亦必如▯治以前实歴六年。其贤能卓异者,与其逐级而亟陞,不若久任而殊擢。如知府径陞布政副使,或陞四品京堂;按察使径陞副都御史、侍郎;布政使径陞侍郎或尚书。凡京官任内曽歴过知州、知县者,从优叙用,庶几彼此适均,小大竞劝,人各奋于事功,不敢希冀幸进,民生安而士习厚矣。

译何况庸人拘泥于习见,往往议论这些做法迂腐空疏、难以实行;如果不把它立为定法,经常切实申明,臣恐怕奉行的人做不到,只会姑且选取一两项来应付旧例,最终无法用来激励劝勉。第二,过去所重视的教职,名臣多出于其中。近来这一选任日益轻视,有志向的人多不屑于担任,而年老昏聩、闭塞无能的人十有七八,教化之法无法实行,人才日益败坏。臣听说正统、天顺年间,岁贡生尚且间或授予京职;如今即使举人出身的教官被行取入京,也不过千人中一两个。若进士告退而去任此官,实在是迫不得已;但吏部遇到他们升迁转调时,按例也不把他们安排在重要职位上。儒官地位低落,已经是人所不能忍受的事,又加以挫折压抑,谁还愿意担任呢?臣认为,这些人如果教化确有成效,应当优厚地加以升擢,以示劝勉;即使是岁贡出身,也应间或防止其中有特别优秀者,破格任用,使他们知道奋发进取,并且借此警戒世上那些玩忽职守的人;还应酌量增加他们的俸禄,使他们能够养家。巡抚、巡按以及布政、按察等官务必要优待他们,问答时免行跪礼,讲书时一定让他们预先入坐,并且把这个意思告诫提学官,让他们带头实行。岁贡生除遵照近来规定严格考选外,还应恢复旧规:府学一年贡二人,州学两年贡三人,县学一年贡一人,命令他们都入监读书,再从其中选取教职;因为这些人之所以老朽昏聩,正是由于贡期相隔太久。年老昏聩、闭塞无能,正是因为贡期相隔太远,年年月月消磨,渐渐衰败的缘故。如今这样做,不仅使长期淹滞、不得振作的人能够到太学观光,年力尚壮的人也能及时发挥作用。这个办法如果实行,所振拔的人才就会很多。第三,各王府的长史、纪善、教授等官,旧例都选用博学硕儒充任。像杨士竒、周忱就是由此得到重用的,除此之外的名臣还很多。如今却按例任用庸劣无能之人,使他们终身不得升迁,和被废黜禁锢没有区别。因此宗室中屡屡有放纵违法的人,是因为辅导官不得其人,而且权力太轻的缘故。臣请求从今以后遇到职位空缺,都选有学问、有品行的人担任,任期届满后一律升迁。百姓家有子弟,尚且要为他寻找良师,何况皇族,难道可以不选择适当的人来辅导吗?况且按年资劳绩升迁,是做官人的常规,哪里有始终只任一官的道理?这些人的失望不足为惜;但让人看见朝廷有厌弃轻视宗室的意思,难道是厚待皇族根本、劝勉亲亲之道吗?第四,边远地区的州郡,如云贵、川广之地,杂处蛮夷,容易动乱而难以安定,长吏的选任,比内地尤其应当谨慎。如今有所谓愿意到远方任职的惯例,那些人大多已经穷途末路,只是苟且谋求利禄罢了。在上位的人为什么要顺从他们的欲望呢?又如凡是外官考察,凡才力不够的,都调往远省,这是轻视当地百姓,让不肖之人去治理他们。如果说是想惩戒这些人,使他们知道戒备奋勉,那么贬低品秩就可以了,何必一定要调往远方?这些地方如果不幸有不服教化的情况,出兵运粮,费用不可计算;哪里比得上精心选择良吏,任用稍微适合当地风俗的人,厚给俸禄,优先升擢,使他们安抚教养百姓更好呢?第五,盐法、马政,是国家的重要事务,不是有才干、有力量的人就无法承担。如今行太仆寺、苑马寺、盐运司等官职,铨选部门非常轻视这些职位,而士大夫尤其不愿意担任。即使有人担任,能够自我振拔的也没有几人。近来朝廷正在商议疏通盐法、整顿马政;然而如果不选择适当的人,只徒然改变制度,仍然没有益处。天下的事情,哪一件不是臣子所应当做的?专门挑选显要职位、厌恶畏惧繁重事务,正是不忠中最大的表现,这种风气难道可以长久吗?以上几项,都是多年积累的旧弊,最为妨害政事,乞请敕令吏部全部加以改革,彻底洗除偏狭、固执、停滞的习气,以施行鼓舞振作人才的权力。不过几年,其成效一定会卓然可观。其他用人的方法中,切合时宜的,臣愚昧地谨慎陈述一点所得,分条列举四件事如下。如果皇上能够扩大天地般的度量,采纳草野小民的意见,敕令下达吏部详细议论可否,选择其中可行的实行,那么对于圣明的治理并非没有小小的补益。臣区区愿意效尽愚忠,也可以试行其中一二了。缘由是要革除积弊、振作人才,事情的道理不敢擅自办理,因此开列如下,谨题请圣裁。一、久任使臣。臣听说《尚书》说:三年考核政绩,经过三次考核,就罢免或升擢幽明不同的官员。我朝考察古制立法,内外官员都任职九年,考核其功过,以此决定升降。后来稍微改变前代制度,但弘治以前任官的人,也多是经过两次考满才升迁。自从逆贼刘瑾窃取政权,才开始毁坏旧章,内外官员迁转没有常规,人人都想迅速升迁,因循苟且,挨过日子等待升职。即使有所建言,也多半不能贯彻其志向,新旧官员交接之间,奸弊因此产生。近来主管选任的人也曾议论过此事,但所立制度并不公平。比如说知府、知州应当久任似乎有道理,那么布政、按察二司以及府州的佐贰官,难道独自有什么功劳而年年递升吗?况且官做到布政、按察,也已经尊贵了,他们的志向也可以施行了。假使任职年限稍微长些,也不算太委屈,为什么还没有任满就立即迁调,以助长侥幸心理呢?劳逸不均,升迁迟速相差悬殊,人心不服,事情也难以推行。如今要实行这一办法,必须从内廷的部、院、监、寺,到外面的藩司、郡县,一概施行。即使不能完全恢复九年任期的制度,也一定要像弘治以前那样实际任职六年。贤能而特别优秀的人,与其逐级急速升迁,不如让他久任后破格提拔。例如知府可以直接升为布政副使,或升为四品京堂;按察使直接升为副都御史、侍郎;布政使直接升为侍郎或尚书。凡京官任内曾经做过知州、知县的,都从优叙用。这样或许可以使彼此大致均衡,无论职位大小都互相争相勉励,人人都在政绩功业上奋发,不敢希望靠侥幸迅速升迁,百姓生活安定,士人风气也会更加淳厚。

一慎考察,臣尝见故大学士丘濬所着《大学衍义补》中论考察之弊,最为明切。濬之言略曰:本朝三年一朝觐,天下司、府、州、县各赍须知文册来朝,六部、都察院行查其所行事件,有未完者,当廷劾奏,以行黜陟。近因选调积滞,设法疏通,辄凭巡按御史开具揭帖,不复稽其实迹,立为老疾、罢软、贪酷、素行不谨等名,以黜之,殊非祖宗初意。按旧制,官员给由到部,考得平常及不称职者,亦皆复任,必待九年三考,然后黜降。其有縁事降职、除名,亦许伸理。其爱惜人才而不轻弃絶如此。彼哉何人,立为此等名目,加以空文?如死后节惠之諡,使受此暧昧不明之恶声,没齿赍恨,何以厌服其心乎?伊尹曰:「一夫不获,时予之辜。」使天下失职之人布满郡县,岂朝廷之福哉?臣按濬此言,深中近世考察之弊。惟今天下所造须知文册,止是空文,部院虽或行查,亦不过虚应故事。其前项「不谨」等名目,行之既久,诚难猝变。然以祖宗之良法美意,彼妄庸者一朝而易之,如反掌。况此等弊法,苟欲改革,亦何难之有?至于所谓考语者,大抵骈四俪六,两可难辨之词。夫古之圣贤,犹不能以一言盖一人。今区区数语,欲尽夫人之情状,难矣。况未必尽公乎?若谓官吏贤否,吏部所知有限,不得不属诸巡按,亦当使明着其迹,如昔人所谓「某人亷吏也,有某事以知其亷;某人能吏也,有某事以知其能」。仍计其所开报之虚实多寡,以为巡按之殿最,则皆知所警惧,不敢以喜怒之私,上下其手,使公道昭明,黜陟惟允。贤者不至于失职,而不肖者亦无所苟容,其为国家之益大矣。一汰冗官,臣惟官之冗,未有如今日者也。一事而置一官,数人而理一事,且台省藩司布列充满,而国家每行一事,辄议别为设官。然则彼在位者,徒坐食而已乎?夫为政以人,不在多寡,如其贤能,自可兼理;不然,虽多亦奚以为?大抵添设一官,止为吏胥人等开一骗钱局,其实于民无分毫之益。今天下额外剰员,所在充溢,愈近民者,则其害愈甚至于布按二司设官,尤为过多。其巡歴地方,或一时总至,或先后沓来,有司政事夺于送迎,民间财力困于供亿。况此等官员,贤者所至,有益地方;不贤者,取具文移苟以塞责。且如清军最为重事,今不过行委属官,将前官已清查者重録一过,造册了事而已,行伍无所増益,里甲年年受累。又其巡歴止于冲要地方,使公私劳费,其偏僻州县或经年不到,官吏放恣,莫之谁何,劳逸苦乐殊为不均。今之为抚按者,止知督率二司出巡,足以禁制守令之贪暴,不知过多之为害如此。昔唐姚崇言,择十道按察使,患不得人,夫举天下而才十人,犹且难之,况今数倍之多乎?臣闻旧制止是佥事分巡,余皆坐司管事,由今观之,二司官▯要者,布政司则管粮,按察司则提学兵备而已。然兵备之设,亦似过多,特有可诿者,曰为保障地方计耳。若夫词讼既有分巡,钱粮有官督理,则分守之官殆为虚设。其他一官之事,分属数人者有之。至于京官尤为过冗,大率在部者过于闲逸,専管者无所建明。臣谓京官省,则俸禄可减以纾国用;外官省,则供亿可减以厚民生。乞敕吏部通行查考,凡不系▯要者,量为裁革,省一分则有一分之益。不然,十羊九牧,徒为烦扰,官愈多而事愈紊,欲天下之治,难矣。一复制科,本朝以经术取士,其名最正。然士専一经,不暇他及。一得科第,弃不复省。间有从事古学者,力分于簿书,志夺于进取,自不能専攻。不惟文辞之陋,而议论识见亦不逮前人逺甚。盖科举之法,行之百六十年,而人才终有愧于古者如此。且天下固有髙明倜傥之才,不能应有司之绳墨者,是科举所得之外,未尝无遗才也。前代取人不専一途,明经进士之外,又有制科。虽其途似杂,而得以鼓舞豪俊,网罗遗逸。祖宗朝亦有贤良方正、懐才抱徳、经明行修诸科。臣愚乞仿此意,特设一科,以待非常之才。必博通经史,兼工文辞,晓畅治道者,有官无官皆得应之。间数嵗一举,每举不过数人。髙者储之禁近,其次分置诸曹。先有官者则递进焉。如此则天下之士争自奋起,虽已仕者亦不废学,无复専经之陋矣。臣又闻之,人各有能有不能。

译一、慎重考察。臣曾见故大学士丘濬所著《大学衍义补》中论述考察的弊端,最为明白切实。丘濬的话大略说:本朝每三年举行一次朝觐,天下司、府、州、县各自携带须知文册来朝,六部、都察院查核他们所办理的事务,有尚未完成的,就在朝廷上弹劾奏报,以实行黜陟。近来因为选调积压,设置办法加以疏通,便任凭巡按御史开具揭帖,不再查考实际事迹,立下老疾、罢软、贪酷、素行不谨等名目来黜退他们,这实在不是祖宗最初的本意。按照旧制,官员凭给由到部,考核为平常或不称职的,也都让其复任;一定要等到九年三考,才黜降他们。至于因事降职、除名的,也允许申诉辨理。祖宗爱惜人才而不轻易抛弃他们,就是这样。那是什么人,竟立下这些名目,再加上空洞的文辞?好比死后赐予节惠之谥,使人承受这种暧昧不明的恶名,终身抱恨,怎么能使他的心服气呢?伊尹说:‘一个人没有获得应有的生活,就是我的罪过。’假使天下失职的人遍布郡县,难道是朝廷的福气吗?臣考察丘濬这些话,深深切中了近世考察制度的弊病。只是如今天下所造的须知文册,不过是空文,部院即使有时查核,也不过是虚应故事。前面所说的‘不谨’等名目,实行已久,确实难以突然改变。然而祖宗的良法美意,那些妄庸之人一旦更改它,却像翻手一样容易。何况这些弊法如果想改革,又有什么困难呢?至于所谓考语,大多是骈四俪六、模棱两可而难以辨别的词句。古代圣贤尚且不能用一句话概括一个人,如今只凭区区几句话,想穷尽一个人的情状,实在困难,何况未必完全公正呢?如果说官吏贤能与否,吏部所知有限,不得不交给巡按,那么也应当让他们明确写出事实,就像古人所说:‘某人是廉吏,有某件事可以证明他的廉;某人是能吏,有某件事可以证明他的能。’还要根据巡按所开报事实的虚实和多少,来决定巡按的考核优劣;这样大家都知道有所警戒,不敢因个人喜怒而上下其手,使公道彰明,黜陟恰当。贤能之人不至于失职,不肖之人也没有苟且容身之处,这对国家的益处就大了。一、淘汰冗官。臣认为,官员冗滥,没有像今天这样严重的。一件事设置一个官职,几个人办理一件事,而且台省、藩司遍布充满;国家每办理一件事,往往又议论另行设置官职。这样看来,那些在位的人难道只是坐享俸禄吗?治理政务在于得人,不在人数多少;如果贤能,自然可以兼理事务,否则即使人数再多又有什么用?大体说来,增设一个官职,只是给吏胥等人开设一个骗取钱财的场所,实际上对百姓没有丝毫好处。如今天下额外的剩员到处充斥,越是接近百姓的官员,危害越严重;至于布政、按察二司设置官员,尤其过多。他们巡历地方,有时一时全部到达,有时先后接踵而来,有司的政务被送迎夺去时间,民间财力也因供应而困乏。况且这些官员,贤能的所到之处对地方有益,不贤能的只取具文书,苟且塞责。比如清查军籍是最重要的事务,如今不过派属官前去,把前任官员已经清查过的重新抄录一次,造册了事罢了,军队没有任何增加,里甲却年年受累。他们巡历又只到交通冲要之地,使公私都劳费不堪;偏僻州县有时一年也不到,官吏放纵,没人能管,劳逸苦乐实在很不均衡。如今担任巡抚、巡按的人,只知道督促布政、按察二司出巡,认为这样足以禁止守令贪暴,却不知道官员过多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危害。过去唐代姚崇说,选择十道按察使,忧虑的是不能得到合适的人;全天下只有十个人尚且难以选择,何况如今人数多出数倍呢?臣听说旧制只是由佥事分巡,其余人都坐在司中管理事务。依今天看来,二司官员中紧要的职务,布政司不过是管理钱粮,按察司不过是提学、兵备罢了。然而兵备的设置似乎也过多,只是还可以推托说是为了保障地方。至于词讼既有分巡官,钱粮又有官员督理,那么分守官几乎就是虚设。其他一件官职的事务,也有分给几个人办理的。至于京官尤其冗滥,大多在部中闲散,专门管理事务的人又没有什么建树。臣认为,裁减京官,就可以减少俸禄以缓解国用;裁减外官,就可以减少供应以厚养民生。乞请敕令吏部全面查考,凡不是紧要职位的,酌量裁革;减少一分,就有一分的益处。否则就会十只羊九个牧人,只是徒然造成烦扰,官越多事情越混乱,想使天下得到治理就困难了。一、恢复制科。本朝以经术取士,名义最为正当。然而士人专攻一经,没有时间旁及其他;一旦考中科第,便抛弃所学,不再省察。间或有从事古学的人,又因精力分散在簿书上,志向被进取功名夺去,自己也不能专心钻研。不仅文辞鄙陋,议论和见识也远远赶不上前人。科举制度实行了一百六十年,而人才最终有愧于古人,原因大概就在这里。况且天下本来就有高明豪迈、不能适应有司规范的人;在科举所取的人才之外,也并非没有遗漏的人才。前代取士不只一条途径,明经、进士之外,还有制科。虽然途径似乎繁杂,却可以鼓舞豪杰俊秀,网罗被遗漏的人才。祖宗朝也有贤良方正、怀才抱德、经明行修等科。臣愚昧地请求仿照这个意思,特设一科,以等待非同寻常的人才。凡博通经史、兼擅文辞、通晓治理之道的人,无论有无官职,都可以应试。隔几年举行一次,每次不过录取数人。上等的储备在禁近之地,次等的分置各曹;原先已有官职的,就逐级升进。这样,天下士人就会争相奋发,即使已经做官的人也不会荒废学业,不再有专攻一经的浅陋了。臣又听说,人人都有所能,也都有所不能。

今天下固有学习兵书,谙晓术数,而案牍文墨非其所长者。又有沉鸷勇敢之人,胷中了了,而不能笔之于书者。此等仕既无阶,心常自负。每有风尘之警,辄思攘臂其间。纵无所成,亦能始祸。唐之黄巢、王仙芝,宋之张元、吴昊,皆以流落不遇,遂陷凶逆。其事可鉴。大抵人有才气而不得逞,其末流何所不至。若御得其道,则狙诈咸可作使。乞令所在官司,凡诸色人有不习举业而才艺可称者,聴其荐闻,量才试用。其有知边情、谙武略、膂力骑射过人者,或隷京营,或送各边随军效用。既以收拾遗才,用备缓急,又可隂窒祸变,销沮奸雄。至于荐举之途,近亦稍狭。请令文武官凡到任后,各举一人自代,及查复洪武十五年朝觐官各举所知一人,正统年间方面知府有缺,在京三品以上保荐事例,斟酌举行。庶得以广朝廷之耳目,助铨衡之明扬,是或补偏救弊之一道也。劾太监阎洪疏臣等奉勅清查各马牛等房头畜防同御马监太监张鼎及户部分管委官亲诣各仓场将见在马牛驼驴逐一查验除臕壮堪用者存留外其拣退不堪者照依户部题奉钦依内事理就送本部与兵部给散军民操备耕种行间准兵部车驾清吏司手本该御马监太监阎洪等题称在外坝上等各马房马有曽经上用及防过金鞍赏名选记披甲成对等项内有患病倒死尚且具奏埋瘗牛有耕借挤乳驴头并瞎瘸马匹聴▯圣冬等节茶饭取用若一槩给军骑操恐内外马匹印号相杂真伪无别乞要止照数过实在数目防计料草其防退马匹免行送部等因到臣看得马房之设肇于永乐年间当时司牧得人畜产蕃息诚有资于军国之用自法久弊生人情玩愒虚増数目冒破钱粮积有嵗年浩无纪极兹遇圣明在上深欲节虚费以资实用特敕臣等清查中外人心孰不称快以为旷世稀有之盛举臣等防视之际酌量情法再三详审定其去留据该管官旗人等重甘结状见在马匹数内并无前顶防鞍披甲等名目其马匹倒死春冬二季送光禄寺夏秋二季付马户开剥皮张送顺义等县贮库亦无埋瘗事例所有耕借挤乳牛只并马驴堪备取用者俱已量为存留其饿损矮小老癞瘸瞎者方行拣退送部今太监阎洪题称一槩给散骑操恐内外马匹印号相杂思得臣等初奉明防因恐马牛旧印糢糊是以奏请再印比及防视各项头畜除三嵗新俵马驹外其余有印者仅千百之一二亦多细浅不真臣等据该监造报文册内开环吉三尖等字号逐一分别荡烙其拣退者止是翦记骔尾原无印号乂何相杂之有切照阎洪系该监掌印官吏司牧政亦既有年马匹在外印号不明漫无稽考既不能及时奏请处置使奸弊日滋迨臣等拣退,乃复假此为辞,希望存留,其敢为欺罔,亦甚矣。洪又称,此时马匹数少,若复加拣退,廏牧将无孑遗,是又为危言以动圣听,冀其所请之必行也。夫腾驹考牧,贵在精良,若多留恶马,适足为同羣之累。譬如治田者,不先去狼莠,而望嘉谷之蕃,乌可得哉?况见在马匹不下数千,使司其事者能加意饲养,假以数年,自可渐致蕃息。今乃欲留此羸病残废之畜,望其孶生以壮观国家,宁有是理?原洪之设心,实虑马匹拣退,则草料亦从而节省,防派之数既少,则侵克之利必防。是其望今日存留之多,正为他日冒破之地耳。仰惟敕谕谓各处输纳钱粮,皆小民膏血之余,官无实用,利归奸贪,积弊已深,诚可痛惜。臣等伏诵至此,窃叹睿鉴髙明,洞悉奸弊。洪虽有言,亦安能上惑圣聴,使其糜有用之财,以养无益之物,重为民生国计之蠧哉?然洪巧饰虚辞,万一朝廷或误聴之,则侵渔之徒因兹得计,仍蹈故习,将来愈无忌惮,其害岂可胜言?窃恐圣明节财裕民之至意,反为憸人沮壊而已。行之明防,将遂托诸空言,又何以信今而传后哉?臣等责任所在,不敢缄黙,伏乞敕下户兵二部,仍照前防施行。其马匹除给散骑操外,有十分老瘦疮瘸者,既难以供备膳羞,又不堪军人骑坐,合无并牛驴俱听该部从宜处置,量行变卖,银两收贮,以备买马等项支用。仍乞天语丁宁,戒饬阎洪安静守法,毋轻信下人拨置,以共成足国惜民之举,庶几法令得行,宿弊可革,而臣等亦得以奉行勅防,少免于失职之罪矣。縁系振余财以足国恤民事理,未敢擅便,谨题请防。陈马房事宜疏

译如今天下本来就有学习兵书、熟悉术数,却不擅长案牍文墨的人;又有沉着勇猛的人,胸中明白,却不能用笔写出来。这些人做官既没有门路,心中常常自负;每当有战乱警报,便想挽起衣袖参与其中。即使不能成事,也可能成为祸乱的开端。唐代的黄巢、王仙芝,宋代的张元、吴昊,都是因为流落失意、没有得到任用,最终陷入凶逆,他们的事情可以作为鉴戒。大体说来,人有才气却不能施展,后来的发展什么事情都可能做出来。如果驾驭得法,即使狡猾奸诈的人也都可以被任用。乞请命令各地官府,凡各色人等中不熟习科举业而才艺值得称道的,允许推荐上报,量才试用。其中有了解边情、熟悉武略、膂力和骑射超过常人的,或隶属于京营,或送往各边随军效力。这样既可以收拢遗漏的人才,以备缓急,又可以暗中堵塞祸变,消磨奸雄。至于荐举的途径,近来也渐渐狭窄。请命令文武官员凡到任以后,各自举荐一人代替自己;并查照洪武十五年朝觐官各自举荐所知一人的制度,以及正统年间方面知府有缺、在京三品以上官员保荐的事例,斟酌实行。这样或许可以扩大朝廷的耳目,帮助铨选权衡做到明察和举扬,这也许是补救偏失、挽救弊端的一条途径。弹劾太监阎洪疏 臣等奉诏清查各处马房、牛房等处的牲畜,会同御马监太监张鼎以及户部分管委官,亲自到各仓场,将现存的马、牛、骆驼、驴逐一查验。除肥壮可用的留存外,其余挑选退下的、不堪使用的,按照户部题请奉准的事理,送交户部和兵部,发给军民,用于操练骑乘和耕种。兵部车驾清吏司的手本称,御马监太监阎洪等上奏说:在外坝上等处各马房的马匹中,有曾经供皇上使用过的,以及曾经经过金鞍赏赐、登记为选马、披甲成对等类,其中有患病倒毙的,尚且要具奏后掩埋;牛有耕牛、借牛、挤乳牛,驴头以及瞎、瘸马匹,听候圣冬等节取用茶饭;如果一概发给军士骑操,恐怕内外马匹的印号混杂,真假无法区别,请求只按照实际数目核算料草,挑退的马匹免于送交户部等情。臣等看过,马房的设置起始于永乐年间,当时主管牧养的人得当,牲畜繁殖兴旺,确实有助于军国使用。后来制度日久弊端滋生,人情玩忽懈怠,虚增数目,冒领侵蚀钱粮,累积多年,浩大得没有止境。这次恰逢圣明在上,深切希望节省虚耗以资实际使用,特命臣等清查,中外人心谁不称快,都认为这是旷世少有的盛举。臣等查验时,斟酌情理,反复详审,确定取舍;据主管官员、旗军等人再三具结,现存马匹中并没有前面所说的金鞍、披甲等名目。马匹倒毙的,春冬两季送光禄寺,夏秋两季交给马户剥取皮张,送顺义等县入库,也没有掩埋的事例。至于耕牛、借牛、挤乳牛以及可以备用的马驴,都已经酌量留存;那些饥饿、损伤、矮小、衰老、癞病、瘸腿、失明的,才挑选退下送交户部。如今太监阎洪上奏说,一概发给军士骑操,恐怕内外马匹印号混杂。臣等想到,最初奉明诏时,是因为担心马牛旧有印记模糊,所以奏请重新印记。等到查验各类牲畜,除三岁新孳生的马驹外,其余有印记的不过千百匹中的一两匹,而且大多细小浅淡、不真实。臣等根据该监造报的文册,分别列出环吉、三尖等字号,逐一重新烙印;挑退的马匹只是剪记鬃尾,原本没有印号,又怎么会混杂呢?切实考察,阎洪是该监掌印官,主管牧养政务已经多年;马匹在外而印号不清、完全无法查考,既不能及时奏请处置,使奸弊日益滋长,等到臣等挑退之后,竟又借此作为托辞,希望将其留存,他敢于欺罔,实在太过分了。阎洪又说,如今马匹数目少,如果再加以挑退,马厩牧场将一匹也不剩;这又是用危言来打动皇上的听闻,希望他所请求的事情一定能够实行。养育马驹、考察牧养,贵在精良;如果多留劣马,正好成为整个马群的拖累。譬如治理田地的人,不先除去狼尾草等杂草,却希望嘉谷繁茂,怎么可能呢?何况现有马匹不少于数千匹,如果主管此事的人能够用心饲养,假以数年,自然可以逐渐繁殖兴旺。如今却想留下这些瘦弱、患病、残废的牲畜,指望它们繁殖来壮大国家声势,哪里有这样的道理?推究阎洪的用心,实在是担心马匹挑退后,草料也随之节省;派给的数目既然减少,侵吞克扣的利益就必然减少。因此他希望今天留存得越多,正是为了给日后冒领侵吞留下余地。恭敬地想到皇上的敕谕说,各处输纳的钱粮,都是小民膏血的余剩;官府没有实际用途,利益却归于奸贪之人,积弊已经很深,实在令人痛惜。臣等拜读到这里,私下感叹皇上的明察高明,洞悉奸弊。阎洪即使有所言说,又怎么能够蒙蔽圣听,使有用的财物糜费在养育无益之物上,重新成为民生国计的蛀虫呢?然而阎洪巧妙修饰虚假言辞,万一朝廷误听了他的话,那么侵吞财物的人就会因此得计,仍然重蹈旧习,将来更加无所顾忌,那种危害哪里说得尽?臣私下担心圣明节省财用、使百姓富足的至意,反而会被奸邪小人阻挠破坏。明明实行的诏令,最终竟要托付为空话,又凭什么取信于今人、流传于后世呢?臣等责任所在,不敢沉默,伏乞敕令户部、兵部仍按照此前的诏令施行。马匹除发给军士骑操外,其中十分老瘦、患疮、瘸腿的,既难以供膳食使用,又不堪军人骑乘,应当连同牛、驴一起听凭有关部门酌情处置,适量变卖,银两收存,以备购买马匹等项支用。仍乞皇上明白而恳切地降旨,告诫阎洪安静守法,不要轻信下属拨弄安排,共同成就充实国库、爱惜百姓的举措。这样或许法令能够实行,积弊可以革除,臣等也能够奉行诏令,稍微免除失职的罪责。缘由是要振兴余财以充实国库、救恤百姓,事情的道理不敢擅自处理,谨题请圣裁。陈述马房事务疏

臣等奉勅清查坝上等马牛羊房头畜,防同原差太监张鼎并户部分管委官主事贾璘等,亲诣各仓场,案行该管官旗,将见在头畜从实分别毛齿印记来歴具结开报,公同逐一查騐。除拣退不堪者,节经户兵二部题奉钦依,变卖并分给皇城四门等处摆队应用外,见今实在马驼驴骡牛羊并驹犊共三千九百七十七匹头只。查得嘉靖六年未奉明防清查以前,户部原防派各仓场料草大麦豌豆黒豆等料共一十八万二千一百九十石,草四百九十六万三千束。今臣等查防各项头畜俱有实数,通计一年该用料三万九千三百一十五石七斗八升,草九十万一千五百八十四束,比之原数该减料一十四万二千八百七十四石二斗二升,草四百六万一千四百十六束。已经造册奏缴,及造清册送凭防计。所据内外官员虚増妄报滥冒侵欺情弊显然,论法俱难轻贷。縁节奉勅防都免查究外,臣等防得自设立马房以来,迨今百数十年,糜费侵渔不知凡几,根盘势据莫敢谁何。中间虽一清查,旋复沮壊。兹遇圣明在上方励精求治,虚已受言,无复曩时掣肘之患,故臣等叨承任使得以粗效其愚,勉竣厥事。但目前之弊虽已稍除,而将来之忧未能逆料,苟非深思逺虑,立为经常一定之法,是塞其流而不清其源,岂久安之道哉?查得▯治年间给事中许天锡等清查事完,尝条陈十有四事,该部题覆准行。不幸正徳初年沮于权奸,行之未竟。臣等今据所奏参酌时宜,谨陈十事,上渎圣聪,乞下该部看议采而行焉。庶几宿弊可清,久逺有赖,而于皇上惜财裕民之至意,或得以少裨万一矣。臣等不胜惓惓恳切之至,縁系振余财以足国恤民事理,具本开坐,谨题请防。计开一、稽实数,臣等窃惟畜马以资军国之用,乃以卫民,非以病民也。今各马房输纳钱粮,皆小民膏血之余,而典牧者任意侵欺,浪费无极。计一马豢养之资,何止破中人十家之产?盖縁防派不稽其实数,放支尽出于内臣,是以其弊至此。乞勅该部通行各马房经该官员,将臣等今次查过实在头畜,逐一开写毛色、口齿、印记、来歴,置立文簿,送部用印钤记,付该管委官收掌。遇有孳生、倒死及该监取回发下等项马匹,养马官旗先行呈报,委官验过及报本仓附簿明白,方准收除。各官攅遇每月赴部注销之日,就将收除实数呈报巡清科道官。其草料每月或五日或十日一次,委官亲自下仓,眼同内外官明白放支。候至年终,科道官防同委官亲诣各仓场通行查防,造册送部,以凭防计钱粮,庶实数有稽,宿弊可革,贪冒之徒无从而上下其手矣。一省虚费,臣惟引重致逺,马牛之常性。今之所畜者,老死槽枥,徒费豢养,而无一日之用。然使所支之刍料尽为马食,犹之可也。顾钱粮之糜费不赀,而马牛之耗损益甚,一举而两失之,岂不尤可惜哉?访得各马房,马有支料八升,牛有支料一斗及草二束者,以一马牛而兼数马牛之食,诚为浪费。皆由内外官员假此多支,以为侵克之资耳。臣等查照该部覆题及▯治年间给事中许天锡奏内事理,参酌损益,除耕借牛曽经上用,其料草合行照旧闗支及三牛房牛只见令每只日支料三升草十斤,别无议处外,其西儿骡马并挤乳马定与料五升,余马俱各料四升草一束,骆驼一只与料六升草一束。其各马房存留牛只并驴骡俱照三牛房例,定与料三升草十斤。已经照数造册进缴,合无定为定例通行遵守。仍查▯治年间该部原题事例,申明侵盗钱粮之禁,勅御马尚膳二监转行提督太监等官,严督各该官员。今后马牛在房务要加意饲秣,除天行时气外,平时一月之间,百匹之内倒死三匹以上者,将内外官军医兽防究送法司治以重罪。如提督等官故纵容隠者,聴科道官指实防奏,使人知警畏,则钱粮不至虚费,而马牛亦免横死矣。一免防派,臣等看得户部每年防派各马房料草,俱行山东、河南、直隶、顺天等府办纳,动以数百万计,实用无几,虚费居多。今臣等清查明白,头畜已有定数,则钱粮宜从减省。况前项地方水旱灾伤,科役繁重,合无勅该部将嘉靖七年防派之数,除已征在官外,其未征者量与停止,或通融计算,准作以后年分之数,用纾久困之民。抑臣等又有欲言者,各马房草场地土,本为饲秣之资,顷年尝遣官阅实,计有地三万三千余顷,其子粒所入,姑以一畆三分计之,已逾十万两之数。假令嵗收其半,亦自足用。比奉明防,差官勘用处置,合▯完报之日,令该部计处,每年刍料取给于此,其防▯之数尽行蠲除,以后更不必重征。伏惟皇上不惑羣议,断然行之,凋瘵遗黎不胜幸甚。

译臣等奉诏清查坝上等处的马、牛、羊房牲畜,会同原先派遣的太监张鼎以及户部分管委官主事贾璘等,亲自到各仓场,逐一命主管官员、旗军把现有牲畜的毛色、牙齿、印记、来历如实分别登记,具结上报,并共同逐一查验。除挑退不堪使用的牲畜,已经由户部、兵部题请奉准,变卖以及分发给皇城四门等处摆队使用外,现在实际有马、骆驼、驴、骡、牛、羊以及马驹、牛犊,共三千九百七十七匹头只。查得嘉靖六年尚未奉诏清查以前,户部原先分派各仓场的料草、大麦、豌豆、黑豆等饲料,共一十八万二千一百九十石,草四百九十六万三千束。如今臣等查明各项牲畜都有实数,合计一年应使用饲料三万九千三百一十五石七斗八升,草九十万一千五百八十四束。与原数相比,应当减少饲料一十四万二千八百七十四石二斗二升,草四百六万一千四百一十六束。已经造册上奏缴验,并造清册送交,以凭核算钱粮。由此可见,内外官员虚增数目、妄加申报、滥行冒领、侵吞欺骗的弊情十分明显,按法律都难以轻易宽免。由于恭逢奉诏,奉旨免予查究之外,臣等考察,自从设置马房以来,至今已有一百几十年,浪费侵吞不知有多少,根基盘结、势力倚仗,没有人敢于过问。期间虽然有过一次清查,很快又被阻挠破坏。这次恰逢圣明在上,正在励精图治,虚心接受言论,不再有过去受牵制的忧患,所以臣等有幸承受任用,得以略微施展愚见,勉强完成这件事。不过眼前的弊端虽然已经稍稍革除,将来的忧患却无法预先料定;如果不是深思远虑,制定经常长久、确定不变的法令,这只是堵住水流而没有清理源头,哪里是长久安定之道呢?查得弘治年间给事中许天锡等清查完毕后,曾分条陈述十四件事,该部题覆准许实行。不幸在正德初年被权奸阻挠,未能实行到底。臣等如今根据他们所奏,参酌当前时宜,谨陈十件事,上呈冒犯圣听,乞请下发有关部门议论,采纳施行。这样或许可以清除积弊,使长远有所依赖,对于皇上爱惜财物、使百姓富足的至意,也或许能够略有补益。臣等不胜恳切至极,缘由是要振兴余财以充实国库、救恤百姓,具本开列如下,谨题请圣裁。具体列举如下。一、核查实际数目。臣等私下认为,饲养马匹是为了资助军国使用,因而保护百姓,并不是为了使百姓受害。如今各马房输纳的钱粮,都是小民膏血的余剩,而主管牧养的人任意侵吞欺骗,浪费没有止境。计算饲养一匹马所需的费用,何止耗费中等人家十家的财产?大概是因为分派钱粮时不核查实际数目,发放又全由内臣掌握,所以弊端才到了这个地步。乞请敕令有关部门通行各马房,命经管官员把臣等这次查得的现有牲畜,逐一写明毛色、牙齿、印记、来历,设置文簿,送交有关部门盖印钤记,交主管委官收掌。以后遇到繁殖、倒毙以及该监取回、发下等类马匹,养马官旗先行呈报,由委官验过并报本仓登记清楚后,才准予收除。各官攒遇每月到部注销之日,就把收除的实际数目呈报巡清科道官。草料每月或五日、或十日发放一次,由委官亲自到仓,与内外官员当面核实发放。到年终,科道官会同委官亲自到各仓场普遍查验,造册送部,以凭核算钱粮。这样实际数目就有据可查,积弊可以革除,贪冒之徒也无法上下其手。一、节省虚耗。臣认为,招致远方、供给远行,是马牛的常性。如今所饲养的牲畜老死在槽枥之间,徒然耗费饲养费用,却没有一天能够使用。但如果所支取的草料都成为马匹的食物,尚且还说得过去;只是钱粮的浪费不可计算,而马牛的损耗又更加严重,一举而两失,难道不是尤其可惜吗?臣查访得知,各马房中,马每匹支料八升,牛每头支料一斗、草二束;一匹马牛却兼吃几匹马牛的食物,实在是浪费。这都是内外官员借此多支取,作为侵吞克扣的资财。臣等查照该部覆题及弘治年间给事中许天锡奏文中的事理,参酌增减:除曾经供皇上使用过的耕借牛,其料草应照旧发给;以及三牛房的牛只如今规定每头每日支料三升、草十斤,除此之外不另行议定;西儿骡马以及挤乳马每匹定给料五升,其余马匹各给料四升、草一束,骆驼每只给料六升、草一束。各马房存留的牛只以及驴、骡,都照三牛房的例子,定给料三升、草十斤。已经按数造册呈缴,应当定为固定条例,通行遵守。仍查照弘治年间该部原题的事例,重申禁止侵盗钱粮的规定,敕令御马、尚膳二监转行提督太监等官,严格督促各主管官员。今后马牛在房中,务必要用心饲养。除非遇到天行时气,平常一个月之内,每百匹中倒毙三匹以上的,就把内外官员、军士、医生、兽医一并查究,送法司按重罪治罪。如果提督等官故意纵容、隐瞒,听任科道官据实参奏,使人知道警戒畏惧,那么钱粮就不会虚耗,马牛也可以免于横死。一、免除分派。臣等查得,户部每年分派各马房的料草,都命山东、河南、直隶、顺天等府办理缴纳,动辄以数百万计,实际使用很少,虚耗却占多数。如今臣等已经清楚查明,牲畜已有确定数目,那么钱粮也应当相应减省。况且前面所说的地方遭受水旱灾害,科役繁重,应当敕令有关部门将嘉靖七年分派的数额,除已经征收在官的以外,尚未征收的酌量停止;或者通融计算,准许作为以后年份的数目,以舒缓长期困苦的百姓。臣等还有话想说:各马房的草场土地,本来是供饲养之用,近年曾经派官查阅实际面积,共有土地三万三千余顷;按其地租收入姑且以每亩三分计算,已经超过十万两。假使每年只收取一半,也自然足够使用。近来奉明诏,派官勘察并办理,应该等到完毕上报之日,命有关部门计算处理;以后每年所需草料都从这里取得,分派的钱粮全部免除,今后也不必再次征收。伏望皇上不要被众议迷惑,果断实行,凋敝困苦的遗民将不胜庆幸。

一、减旗军,看得各马房旗军俱从腾骧等衞所摘拨在房,专一喂养头畜。近该户部覆题,要将多余之数照先年事例发回原卫所差操。臣等查得各房见在旗军共四千四十九名,其间役占买闲,比比皆是。如坝上马房止有马牛等畜共二百三十三匹头只,却有军六百六十一名,冗滥至此,极矣。夫设军以为马也,今马少军多,将安用之?且如湖渠马房先有牛马等畜共七百五十四匹头只,今除拣退外,尚有四百九十九匹头只,然军士止九十二名,亦不闻有缺少之患。举此一处以例其余,则空闲者之多可知矣。国家养军嵗费粮赏,不知凡几,岂容置之无用之地,以供私役哉?如防勅下,该部将各马牛羊房军士尽行查出,照湖渠马房例,视其马之多寡,量为存留,其余悉依原拟发回卫所差操,俾行伍充实,牧圉专精,彼此实为两便。一处牛羊查得,▯治十七年给事中许天锡等奏内称:西琉璃厰羊房牲口不多,用一乗田小吏课五尺童数人牧之,有余。今本房添设管事官员数多,草场地土占种殆尽,日支料草克减无遗。养牲旗军及民户私役买闲,频年糜费财力,养此瘦小牲口,直至倒死方送光禄寺,皮肉溃壊不堪。祗待本房官员,又恐死尽无凭,闗支料草,以为侵克之媒,间令军民私自买补。或有孶生,亦将冒顶旧数,多系羸小羔犊,日以就毙。牲口既无实用,钱粮又复虚糜,深可痛惜。乞勅该衙门将见在牛羊作急取用,免致倒死靠损公私。草场地土照牛房例给军佃种,银两付司局收贮,以备光禄寺支买牲口应用。民户发回该县当差。及看得司牲司、司牲局俱在一处,事务甚简,合将衙门归并或裁减官吏,行令带管等因。臣等今次查防,本房见在牛羊四百七十七只,据司局官吏开报,俱系光禄寺递年发下寄养。臣等目撃其羸弱之状,甚至甫出阑圏即已僵仆而死者有之。审得其间情弊,诚如给事中许天锡所言。除将牛羊量行拣退,照依兵部题准事理送顺天府变卖,其存留者将来瘦损倒死,势所必至。宜令光禄寺及时取用,仍戒饬本寺今后遇有解纳牲口,务要拣选臕壮者收用,其不堪者退回变易,或仍责令本户领牧,不必发下寄养,以滋耗费之端。其余若给种地土,发回民户,减革衙门官吏,乞下该部查议,悉照原奏施行,其于国计诚非小补。一严买补据蕃牧千户所千户苏镛呈称东直门里外牛房并吴家驼牛房养牲挤乳供应膳羞先年遇有牛只倒死负累军人陪补成化十四年该所千户郝端题准将外牛房并吴家驼牛房草场开垦与军耕种每年征收子粒银一千二百五十两俱本所收贮遇有牛只倒死就行买补惟存汤山草场以为牧放之地正徳三等年该尚膳监太监张裕题准将汤山牧羊草场开垦一半征收银两修理公廨续该太监王诚又将外牛房并吴家驼牛房二处地畆银两俱征在监收贮本所官员并无干预等因臣等查防过三牛房见在牛共四百五十只其间瘦损者不可胜计徒费料草而无实用縁前项子粒银两归之内监输纳既无簿籍可稽领买又有克减之弊内外官员递年买补牛只専取瘦小者以充数既利其价贱可以花销又幸其倒死重复买补此其弊端诚不可不严为禁革乞勅该部仍照先年事例将前项地畆并汤山草场子粒银两俱令本所自行收贮置立巻籍自今年为始将征收并支用过银两买补过牛只数目明白开写科道官每年终查防头畜之时通行稽考如有侵克那移等项情弊从重防究其买补牛只今后务令收粮主事眼同本所掌印官择取臕壮有乳大牛不许将瘦小者擡价收买臣等又防得坝上坝南坝东金盏儿甸义河北髙湖渠七马房各有牛只除拣退不堪外其间略有臕息者量留七十只但马房本为畜马而以养牛既非所宜况此牛又不挤乳供应诚为无用合无行前项马房将存留牛只拣选内有堪以挤乳者送里牛房其余俱送光禄寺应用以后但有牛只俱照前处置庶几不糜有用之财以养无益之物矣一苹冗员看得各马牛羊房俱设有内官管理马匹钱粮,每处或七八员,或十余员,其多者至二十余员。马少官多,十羊九牧,徒为烦扰。且今头畜更减于前,钱粮不多,官亦宜省。乞勅该部查正统等年间各马房原设内臣额数,如有马少官多去处,量为裁革。养马指挥、千百户员数过多者,一体查明,发回本衞所聴▯差操。其内臣之中,岂无贤能有志向上者?宜令提督并巡视仓场科道官察其勤能亷静者,具奏旌擢;怠玩贪刻者,指实奏闻处治。每年终仍计其畜产之繁耗,以为殿最惩劝。既明则人知激励,是亦修举马政之一助也。

译一、裁减旗军。臣等查得,各马房的旗军都是从腾骧等卫所抽调到马房,专门喂养牲畜。近来户部覆题,准备把多余的数目按照先年事例发回原卫所操练。臣等查得,各房现有旗军共四千零四十九名,其中被役占、买闲的比比皆是。例如坝上马房只有马、牛等牲畜共二百三十三匹头只,却有军士六百六十一名,冗滥到了极点。设置军士本来是为了马匹,如今马少军多,将有什么用呢?又如湖渠马房,原先有牛马等牲畜共七百五十四匹头只,如今除挑退外,尚有四百九十九匹头只,然而军士只有九十二名,也没有听说有缺少的忧患。举这一处作为其他各处的例子,就可以知道空闲军士很多了。国家养军,每年耗费粮饷,不知有多少,哪里容许把他们安置在无用之地,供人私役呢?应当敕令有关部门,把各马、牛、羊房的军士全部查出,照湖渠马房的例子,根据牲畜多少酌量留用,其余全部按照原议发回卫所操练,使军队充实、牧养专精,彼此实在两便。一、处置牛羊。查得,弘治十七年给事中许天锡等人的奏文中说:西琉璃厂羊房牲口不多,只用一名乘田小吏督率五尺高的儿童几人牧放,就已经足够。如今本房增设的管理官员很多,草场土地几乎被占种殆尽,每日支取的料草也被克减得一干二净。养牲畜的旗军和民户被私下役使、买闲,多年来耗费财力,养着这些瘦小牲口,直到倒毙才送光禄寺,皮肉已经腐坏不堪。只是为了供本房官员凭据,又担心牲口死尽后无凭借、无法领取料草,便把它们作为侵吞克扣的媒介,间或还命军民私自买来补充。有繁殖的,也拿来冒充旧数,大多是瘦弱的小羊羔、牛犊,天天走向死亡。牲口既没有实际用途,钱粮又白白浪费,实在令人痛惜。乞请敕令有关衙门把现有牛羊赶紧取用,免得倒毙而损害公私。草场土地照牛房的例子分给军士佃种,银两交司局收存,以备光禄寺支用购买牲口。民户发回所属县当差。又查得,司牲司、司牲局都在一处,事务非常简少,应当把衙门合并或裁减官吏,并命令兼管等情。臣等这次查验,本房现有牛羊四百七十七只,据司局官吏开报,都是光禄寺历年发下寄养的。臣等亲眼看见它们瘦弱的样子,甚至有刚走出栏圈就僵倒而死的。查究其中的弊情,确实如给事中许天锡所说。除把牛羊酌量挑退,按照兵部题准的事理送交顺天府变卖外,留下的将来势必也会因瘦弱损伤而倒毙。应当命令光禄寺及时取用,并且告诫本寺今后遇到解送纳入的牲口,务必挑选肥壮的收用;不堪使用的退回变卖,或者仍责令原来所属的民户领回放牧,不必发下寄养,以增加耗费的源头。其余如分给土地耕种、发回民户、裁减衙门官吏等事,乞请下发有关部门查议,全部照原奏施行,这对于国计确实不是小小的补益。一、严格买补。蕃牧千户所千户苏镛呈称:东直门内外牛房以及吴家驼牛房,养牛、挤乳,供应膳食。过去遇到牛只倒毙,就让军人赔补。成化十四年,该所千户郝端题准,将外牛房和吴家驼牛房的草场开垦出来给军士耕种,每年征收子粒银一千二百五十两,全部由本所收存;遇到牛只倒毙,就用来购买补充,只保留汤山草场作为牧放之地。正德三年,该尚膳监太监张裕题准,将汤山牧羊草场开垦一半,征收银两修理公廨;后来太监王诚又把外牛房和吴家驼牛房两处的地亩银两全都征收,由监中收存,本所官员不得干预等情。臣等查验三牛房,现有牛四百五十只,其中瘦弱受损的不可胜数,只是白白耗费料草而没有实际用途。由于前面所说的子粒银都归内监缴纳,既没有簿籍可以查考,领取购买时又有克减的弊端,内外官员每年买补牛只,专门挑选瘦小的来充数:既贪图价格低廉,便于花销,又希望它们倒毙后可以再次买补。这种弊端确实不可不严加禁止革除。乞请敕令有关部门仍照先年事例,将前面所说的地亩和汤山草场的子粒银,都命令本所自行收存,设置簿籍;从今年开始,把征收和支用过的银两、买补过的牛只数目明白写出,科道官每年年终查验牲畜时一并核查。如有侵克、挪移等弊情,从重查究。今后买补牛只,务必命收粮主事会同本所掌印官,选择肥壮、乳汁多的大牛,不许抬高价格购买瘦小牛。臣等又查得,坝上、坝南、坝东、金盏儿甸、义河北、高湖渠七个马房各有牛只,除不堪使用而挑退的之外,其中略有肥膘的酌量留下七十只。但马房本来是养马的地方,养牛并不合适,何况这些牛又不挤乳供用,实在没有用途。应当命令上述马房把留下的牛挑选,其中可以挤乳的送到内牛房,其余全部送光禄寺使用。今后凡有牛只,都照此办理;这样或许可以不浪费有用的财物来养无益之物。一、裁减冗员。查得各马、牛、羊房都设置内官管理马匹和钱粮,每处有七八名,或十多名,多的达到二十多名。马少官多,十只羊九个牧人,只是徒然造成烦扰。而且如今牲畜比以前更少,钱粮也不多,官员也应当裁减。乞请敕令有关部门查照正统等年间各马房原设内臣的额数;如有马少官多的地方,酌量裁革。养马的指挥、千户、百户人数过多的,也一体查明,发回原卫所听候操练。其中的内臣,难道没有贤能而有志向上进的人吗?应当命令提督以及巡视仓场的科道官,考察其中勤勉、能干、廉洁、安静的人,具奏表彰升擢;怠惰玩忽、贪婪苛刻的,据实奏报治罪。每年年终仍然计算牲畜繁殖和损耗的情况,作为考核优劣、施行惩劝的依据。这样赏罚分明,人们就知道奋发,这是整顿马政的一个助力。

一、禁馈遗。访得提督等官,每年防视马匹,所至内外管事人员,盛设酒席欵待,及馈送茶果,钱多至百数十万。其跟随识字人役,亦各得分例钱,习以为常。自上而下,交相征取,苟非掊克侵欺,其财何所自至?是以征收子粒,则刻剥佃户;收纳料草,则勒掯商人。虚増妄报,百计侵渔,其源皆起于此。今马匹钱粮既有实数,此弊或将不禁自革。然当积弊大壊之余,而为改▯易辙之举,立法不可不严,虑患不可不至。宜勅该衙门通行禁约,今后敢有仍蹈前弊者,科道官及缉事衙门指实防奏,处以重法。臣等又访得,每年马匹下场牧放,承委官员于各州县侨户需索银两,递年为害非浅。合无今后但遇下场时月,该部先行奏请出榜晓谕,有似前需索者,严加惩治,则人心知警,而弊端可絶矣。一、谨防范臣惟印烙马牛,所以分别公私,防闲诈伪闗系不为不重。顷者臣等查防过各房马牛,虽称有环吉三尖等字様,其实通无印号间有一二,亦多细浅糢糊。而太监阎洪奏乞存留,乃假印号相杂为辞臣等尝据所见以折之矣。比闻天闲在内者,亦有盗易之弊。若使防范果严岂应有此?今见在头畜,已经臣等奏请重加荡烙。此后如有各处贡贺及新收孳生马匹,俱乞及时印烙。每二年或三年一次,提督官通行防视但有文理细浅者,即为照前再印,庶几真伪可辨,而奸弊不生矣。一立公署看得各马房钱粮户部设有主事分管縁仓场去京或在百里之外俱无公署可居各官逐月下仓寓宿内臣私宅本仓官攅亦无廨宇每遇收粮随同主事到彼赁住民房或一二日事毕旋即回京以致钱粮之出纳通不经手马牛之肥瘦邈不相闗揆诸事体深为未便切见近日在京尼寺拆毁数多变卖未尽合无量为拆卸前去马房盖造公廨以为各官次舍之所并官攅亦各造与房屋就彼居住以便收支庶不往来道途致悮公务举遗贤以裨化理疏臣伏以贤才,理道之所先,明扬圣哲之上务。歴选往朝,莫不崇重斯轨。陛下天授钦明,诞敷文教,延伫耆徳,寤寐嘉猷。虽圭璋特达,充满治朝,而遗寳在野,尚勤物色。臣窃见原任山西按察司按察使顾璘,竒才卓荦,藻思精赡。弱冠出宰,厥声清劭。洎乎擢守大梁,着抚宁之绩;斥迁岭海,见贞孤之操。歴转藩郡,所至有纪。剸繁治剧,则靡适不宜;临事决机,则出人虑表。岂直文华醖借,擅东南之美而已哉?原任江西按察司副使李梦阳,英特隽迈,絶类离群。昔守曹郎,抗节玉立,昌言而贵戚沮丧,危行而权珰侧目。若其华国之文,焜燿当世,固已方轨汉魏,追薄风雅。海内多士,咸共矜式。特以风格孤峭,不善俯仰,流俗背憎,端由于此。二臣者,并旷代之逸才,清朝之茂器也。方今皇极未臻,英隽沦落。公卿勤推毂之懐,当宁兴侧席之想。称量之际,每患乏才。有如二臣,不可多得。傥使入践清华,备馆阁之选;出筦台寺,任藩维之寄,必能赞扬大化,翊宣皇猷,増广庭穆穆之风,章本朝多士之美。伏望勅下吏部,再加看详。如果臣言不谬,乞将璘与梦阳亟赐起用,庶令瓌竒之珍,复登天府之藏。盛明之代,得无遗弃之才矣。臣为国之心,不胜祈愿。縁系举贤才,事理未敢擅便,谨题请防。乞霁天威以明大狱疏近该都察院等衙门具奏防审犯人张福等情罪,陛下责其回防,将右都御史熊浃革职,令侍郎许赞等将原问官郎中魏应召并张柱等用刑追问。臣愚窃谓此等狱情重大,自非为刑官者用心周到,从容研审,未易得其情实。今者雷霆之下,不惟法司畏罪,而大小臣工罔不震悚,虽有区区之愚忠,谁敢自献?臣待罪言官,仰见陛下圣明,乐闻规谏,言事者虽或不当,犹被优容。有君如此,忍负之哉!臣是以敢冒昧而终言之。臣闻狱者,天下之大命也,一成而不可追悔,故圣王慎之。今张福之母之死,自东厰锦衣卫问,则罪在张柱,在张柱为鬭殴杀人,刑止于绞;自法司问,则罪在张福,在张福为子杀母,刑至凌迟处死。夫子杀母,大恶也,凌迟处死,极刑也,非可以轻加诸人者。陛下疑而慎之,是也。然近日法司防审,自张福之亲族邻里众口一词,证其逆状,而其姊之痛愤又发于至情,不容伪为者,熊浃等既据此定狱,然犹谓事情重大,未敢专决,奏请行提原捡勘官及张福自报邻佑里老,再行防审,其慎之亦至矣。

译一、禁止馈赠。臣查访得知,提督等官每年查验马匹,所到之处,内外管事人员都大摆酒席款待,并馈送茶果,钱财多达数十万、上百万元。那些随行的识字人役,也各自得到按例分发的钱,久而久之习以为常。自上而下,互相索取;如果不是搜刮侵吞,这些财物从哪里来呢?因此征收子粒时就刻剥佃户,收纳料草时就勒索商人,虚增妄报、百般侵吞,这些弊端的源头都在这里。如今马匹钱粮既然已有实数,这种弊端或许会不禁而自我革除。然而正处在积弊严重败坏之后,进行改弦更张的举措,立法不能不严,防患不能不周全。应当敕令有关衙门通行禁约,今后谁敢仍然重蹈旧弊,科道官以及缉事衙门据实参奏,按重法处置。臣等又查访得知,每年马匹下场牧放时,承办委派的官员向各州县佃户索取银两,多年来危害不浅。今后遇到下场牧放的月份,有关部门应先行奏请张榜晓谕;如有像过去一样索取的,严加惩治,这样人心知道警戒,弊端就可以断绝。一、谨慎防范。臣认为给马、牛印烙,是用来区别公私、防止欺诈伪造的,关系十分重大。近来臣等查验各房的马牛,虽然声称有环吉、三尖等字样,实际上大多完全没有印号,偶尔有一两匹有印号的,也多细小浅淡、模糊不清。太监阎洪上奏请求留存,竟拿印号混杂作为借口;臣等已经根据亲眼所见加以驳斥。近来听说天闲内厩的牲畜也有盗换的弊端。如果防范果真严密,怎么会有这种事?如今现有的牲畜,已经由臣等奏请重新严格烙印。今后各处进贡、进献以及新繁殖的马匹,都请及时印烙。每隔两年或三年一次,由提督官普遍查验;只要有纹理细浅的,就照前重新印烙。这样或许可以辨别真伪,奸弊也不会发生。一、建立公署。查得各马房的钱粮由户部设置主事分管;由于仓场距离京城有的在百里之外,各官都没有公署可居,每月到仓时只得寄宿在内臣的私宅。本仓的官攒也没有官署,每次收粮都随同主事到那里租住民房,事情办完一两天便立即回京,致使钱粮的出纳完全不过手,马牛的肥瘦也远不能相互关联。根据事情的实际情况,实在很不方便。臣看见近来京城中拆毁的尼寺很多,尚未全部变卖,应当酌量拆卸材料运往各马房,建造公廨,作为各官的住所;官攒也各自建造房屋,让他们在那里居住,以便收支办理,免得来往道路耽误公务。举荐遗贤以辅助教化治理疏 臣下私下认为,贤才是治理之道首先应重视的,明白荐举圣贤是皇上的首要事务。历观前代,没有不尊崇这一原则的。陛下天赋聪明圣哲,广施文教,延揽期待年高德劭之士,日夜盼望嘉谋良策。虽然珪璋般杰出的人才特立独行,充满朝廷,但遗落在民间的珍宝,陛下仍勤于访求。臣私下见到原任山西按察司按察使顾璘,奇才卓异,文思丰富精美。二十岁便出任县令,声誉清美优良。等到升任大梁长官,显著建立了抚安宁定的功绩;被贬迁到岭海地区,又显露出坚贞孤高的操守。历任藩郡长官,所到之处都有政绩。处理繁杂政务、治理难治之地,没有什么不适宜;遇到事情决断机宜,总能超出常人的思虑。难道只是文采华美蕴藉,独占东南人才之美而已吗?原任江西按察司副使李梦阳,英俊特出、才智超迈,远远超过常人。过去任曹郎时,气节高峻如玉柱挺立;发表正直言论,使贵戚沮丧;行为严正,使权宦侧目。至于他有益国家的文章,光耀当世,本已可与汉魏作者并驾齐驱,追及《风》《雅》。海内众多士人,都共同把他作为榜样。只是因为他的风格孤高峻拔,不善于俯仰逢迎,受到流俗背弃憎恶,根由正在这里。这两位臣子,都是旷世少有的奇才,清明朝廷的栋梁之器。如今皇帝的治道尚未达到至善,英俊才士却沉沦失意。公卿们正殷切怀有推毂荐贤之意,陛下也兴起了侧席求贤的愿望。每逢考量任用人才的时候,总担心缺乏人才。像这两位臣子这样的人,实在不可多得。假如让他们入朝任职,充任馆阁人才的选择;出任台寺官员,承担藩镇方面的重任,一定能够赞助弘扬大化,辅佐宣明皇上的谋略,增广朝廷穆穆雍容的风气,彰显本朝众多士人的美德。伏望陛下下诏给吏部,再加考察审核。如果臣所说不虚,请将顾璘与李梦阳赶快赐予起用,也许能使瑰奇珍贵的人才重新进入天府的收藏。盛明的时代,难道还会遗弃人才吗?臣为国荐贤的心愿,实在难以抑制。因为这是举荐贤才之事,事理重大,不敢擅自办理,谨此上题请示。请求陛下平息天威以查明重大案件的奏疏 近来据都察院等衙门上奏,复审犯人张福等人的案情罪状,陛下责令他们重新复审,将右都御史熊浃革职,并命侍郎许赞等对原审官郎中魏应召以及张柱等用刑追问。臣愚昧地认为,这类案件案情重大,如果不是刑官用心周密,从容研究审理,就不容易获得真实情况。如今在雷霆威怒之下,不仅司法部门畏惧获罪,大小臣工无不震惊恐惧,即使有微薄的愚忠,又有谁敢主动献言?臣忝居言官,仰见陛下圣明,乐于听取规谏,言事者即使有时不当,仍受到宽容。有这样的君主,怎么忍心辜负呢?所以臣才敢冒昧把话说到底。臣听说,案件关系天下人的重大命运,一经定案便不可追悔,所以圣王对此十分谨慎。如今张福母亲的死亡,从东厂、锦衣卫审问,罪在张柱;按张柱斗殴杀人论罪,刑罚止于绞刑。从司法部门审问,则罪在张福;按张福作为儿子杀母亲论罪,刑罚至凌迟处死。儿子杀母亲,是大恶;凌迟处死,是极刑,不是可以轻易加在别人身上的。陛下对此疑虑而慎重处理,是对的。然而近来司法部门复审时,张福的亲族邻里众口一词,证明他的忤逆罪状;他姐姐的悲痛愤怒又出于至情,不能伪造。熊浃等已经据此定案,但仍认为案情重大,不敢专擅裁决,于是奏请提取原来检验勘察的官员,以及张福所报的邻居、里老,再次复审,他们的谨慎也已经达到极点了。

陛下欲明白此事,宜如所奏,令拘集证佐,隔别审问,参互考验,杀人之狱必有所归矣。今一旦遂加谴怒,罢黜总宪大臣,其余谁敢自保?夫畏威逺罪,中人之常性,而持法守正,虽贤者以为难。如近日防审之时,侍郎许讃则噤口不言,少卿曽直则谀辞附和,侍郎闻渊、寺丞简霄俱辞疾不出,此无他,患失之念重,务为自全也。矧今又当恐惧之余,非圣明少寛假之,安能无所顾忌,协心以聴斯狱哉?且东厰锦衣卫,诏狱所寄,兼有访察之威,人多畏惮。自来访拏人犯送过法司,往往止依原案拟罪,或明知有寃,不敢辨理,斯实累朝因袭之患,非一日之故矣。兹幸陛下干刚独断,如日中天,洞烛幽隠,此辈尚何能为?故刑官亦敢据理而与之。争实仰恃圣明在上,能容臣子守法故也。然陛下所以诘责法司者,无非爱惜民命,慎重狱情,求其至当而已。但恐此辈或因而虚张声势,况四海九州之人,难以家喻户晓,未免误致惊疑,逺近传播,非所以増光圣徳,垂示将来也。夫美业难终,令名易损,臣愚重为明主惜之。若熊浃之贤否,臣不暇论其奉防防审而不提,原问官诚不得为无罪。但都察院职司风纪,右都御史二品正官,今议狱一不当,意斥而去之,若退胥吏然,一人不足惜,无乃伤国体乎?语曰:亷逺地则堂髙。比来大臣以防累细故去者多矣,此道不改,殆难以厉臣节而尊主上也。臣又恐此后为法官者,以熊浃为戒,依阿苟免,无所匡正也。然则国家何赖焉?昔▯治间,郎中丁哲辩乐工之狱,孝宗皇帝初亦甚怒,黜令为民。时有吏徐珪为哲讼寃,因至罢役。未几上心悔悟,丁哲复起,徐珪亦防録用。夫圣人之喜怒,犹水鉴之无私,而改过不吝,帝王之盛节也。故天下至今称明,此正今日所当法也。臣愚伏愿陛下少霁威严,特降温防,令许讃等虚心究问,无惩前事,无拘成案,无使罪人幸免,不辜蒙戮,务协厥衷,以称朝廷,庶慎庶狱之意。仍将熊浃曲赐矜宥,俾得自新以图后效,并戒饬厰衞,今后凡访察事情,宜加慎重,无得轻忽致有亏枉。法司官尤宜从公辨审,不许避嫌畏势,自生疑沮,使天下晓然知明主之意本如此也。既以解众庶之惑,且以慰臣下令,守法者无所顾忌,刑罚清而民服矣。臣实不胜恳切祝望之至,縁系乞霁天威,以明大狱事理,未敢擅便,谨题请防。劾张桂诸臣疏臣谨按,大学士张璁、桂蕚皆以凶险之资,乖僻之学,曩自小官賛议大礼,防陛下拔寘近侍,不三四年,位至极品,恩宠隆异,振古未闻。虽捐躯殒首,未足以酬知遇,乃敢罔上行私,専权纳赂,擅作威福,报复恩雠,徇一已之见,则破天下之公议而不恤;快一时之忿,则废百年之令典而不顾。陛下有尧舜之资,璁、蕚不思竭力效忠,以辅成唐虞之治,而専持苛刻之説凡事之忍心害理,人所不敢为与不肯为者,无不攘臂为之,斲丧累朝之元气,变乱祖宗之典章,败壊缙绅之气节,使朝廷政务日见纷纭,圣心惓惓,夙夜望治,而斯民不被其泽者,皆二人之罪。自昔人臣负恩误国,孰有甚于此者?夫大礼之成,虽由二人建言,实本于圣心之纯孝,顾乃贪天功以为己力,凡有奏请,动引大礼为辞,挟制君父。如近日被言官论劾,陛下不即加诛,但示戒饬,待之厚矣,不闻其悔过迁善,而愤然上疏,自陈功伐,累数百言。夫人臣为国效劳,皆职所当为,虽周公之功,亦非出本分之外,况璁、蕚乎?就使有功,则今日髙官厚禄酬之,已过分矣,又安得以此自矜哉?强辩饰非,辞气悖傲,大不敬,无人臣礼,即此已不容于圣明之世矣。臣愚以为,君之御臣,有功固不可不赏,有罪亦不可不诛。璁、蕚区区之功,已叨厚赏,则其有罪独得无诛乎?是在陛下断之而已。然张璁虽狠愎自用,执拗多私,顾其术犹疎为害犹浅;桂蕚外若寛迂,中实深刻,其忮忍之毒,发于心如蝮蛇猛兽,犯者必死。以此较彼,则蕚之奸尤甚。臣姑举数端言之:尚书王琼奸贪险恶,在正徳年间交结权奸,浊乱海内,罪不容诛。自蕚等用事,琼令伊女壻家人潜住京城,日夜鑚刺,所赂遗蕚等数至钜万,蕚连章力荐,璁在内阁从中主之,琼遂得起用。乃为之言曰:“使功不如使过,琼虽有过,才不可弃也。”

译陛下若想查清这件事,应当依照他们的奏请,命令拘集证人和佐证,分别隔开审问,互相参照考核,杀人案件一定会有明确的归属。如今一旦便加以谴责震怒,罢免贬黜总宪大臣,其余的人谁还敢保全自己?畏惧威势、躲避罪责,是普通人的常情;但要坚持法律、守持正道,即使贤者也认为困难。比如近日复审时,侍郎许赞闭口不言,少卿曾直用谄媚的话附和,侍郎闻渊、寺丞简霄都借口有病不出,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患得患失的念头太重,务求自我保全罢了。何况如今又处在恐惧之后,如果不是圣明的陛下稍加宽容,他们怎么能毫无顾忌地同心听审此案呢?况且东厂、锦衣卫,是诏狱所寄托的机构,又兼有访察的威势,人们大多畏惧。历来访拿人犯送交司法部门,往往只依照原案拟罪;有时明知有冤,也不敢申辩论理,这实在是历朝沿袭的弊病,并非一日形成。现在幸亏陛下刚健果断,光明如日正中,洞察幽隐,这些人还能有所作为吗?所以刑官也敢据理与他们争辩,实在是仰仗圣明在上,能够容许臣子守法。可是陛下诘责司法部门的原因,无非是爱惜百姓生命,慎重审理案件,求得最恰当的结果而已。只是恐怕这些人会因此虚张声势,况且四海九州的人难以家家知晓,难免错误地引起惊疑,远近传播,这并不是增加圣德光彩、垂示后世的做法。美好的事业难以始终保持,美好的声名却容易损伤,臣愚昧,格外替明主爱惜这一点。至于熊浃贤能与否,臣无暇论及;他奉命复审却没有提审相关人员,原审官确实不能说完全无罪。但都察院掌管风纪,右都御史是二品正官,如今只因审议案件一处不当,便含怒斥逐,仿佛退斥胥吏一样;一个人固然不足珍惜,难道不会损伤国家体制吗?古语说:廉洁远离污浊之地,堂屋就会高大。近来大臣因为复审牵连细小事情而被罢免的很多,如果这种风气不改变,恐怕难以激励臣节、尊崇君上。臣又担心今后做法官的以熊浃为戒,依违逢迎、苟且免罪,不再匡正是非。这样一来,国家还依靠什么呢?昔日弘治年间,郎中丁哲为乐工案件辩护,孝宗皇帝起初也非常愤怒,罢职令其为民。当时有个官员徐珪替丁哲申诉冤屈,因而也被罢职。不久皇上心中悔悟,丁哲重新起用,徐珪也被复职录用。圣人的喜怒,犹如水镜一样无私;有错便改且毫不吝惜,是帝王盛大的节操。所以天下至今称颂孝宗圣明,这正是今天应当效法的。臣愚昧地希望陛下稍稍平息威严,特别降下温和的诏令,命许赞等人虚心追究审问,不惩罚前事,不拘泥于既成案卷,不使有罪者侥幸逃脱、无辜者遭受杀戮,务必协调处理,以符合朝廷慎重审理案件的心意。仍请将熊浃曲加怜悯宽宥,使他能够自我更新,以图将来的成效;并告诫约束东厂、锦衣卫,今后凡是访察事情,都应更加慎重,不得轻忽,以免造成冤枉。司法部门的官员尤其应当秉公辨析审理,不许因避嫌畏势而自行疑惧沮丧,使天下明白知道明主的本意原来如此。这样既可以解除百姓的疑惑,也可以安慰臣下,使守法者无所顾忌,刑罚清明而百姓服从。臣实在不胜恳切祈望之至。因为这是请求平息天威、查明重大案件的事理,不敢擅自办理,谨此上题请示。弹劾张璁等诸臣的奏疏 臣谨按,大学士张璁、桂萼都凭借凶险的资质、乖僻的学说,过去从小官身份参与议论大礼,得到陛下提拔安置到近侍之列,不到三四年,地位升至极品,恩宠隆异,古今未闻。即使捐躯丧命,也不足以报答知遇之恩;可是他们竟敢欺瞒皇上、谋求私利,专擅权力、接受贿赂,擅自施威施福,报复恩人和仇敌,只要顺从一己之见,便破坏天下公议而不顾;只要发泄一时愤怒,便废弃百年法典而不顾。陛下具有尧舜般的资质,张璁、桂萼不思竭尽全力效忠,以辅佐成就唐虞之治,反而专门坚持苛刻的主张。凡是忍心害理之事,别人不敢做、不肯做的,他们无不挽袖去做,摧残历朝积累的元气,改变扰乱祖宗的典章,败坏士大夫的气节,使朝廷政务日益纷乱。圣心殷切,早晚盼望天下大治,而百姓不能蒙受恩泽,全都是这两个人的罪过。自古以来臣子辜负恩德、误害国家的,有谁比他们更严重?大礼的完成,虽由二人首先进言,实际上根本出于陛下纯厚的孝心;他们却贪取上天的功劳作为自己的力量,凡有奏请,动辄引用大礼作为说辞,以此挟制君父。近来受到言官弹劾,陛下没有立即加以诛杀,只表示告诫,待他们已经很厚了;他们不但没有悔过改善,反而愤然上疏,自陈功劳,累计数百字。臣子为国家效劳,都是职责本来应当做的事,即使周公的功劳,也不是超出本分之外,何况张璁、桂萼呢?即使他们有功,今天用高官厚禄来酬报,也已经超过本分了,又怎能因此自我夸耀呢?他们强词狡辩、掩饰过错,言辞语气悖逆傲慢,大不敬,完全没有臣子的礼法;仅凭这一点,就已不能容于圣明之世了。臣愚昧地认为,君主驾驭臣下,有功固然不可不赏,有罪也不可不诛。张璁、桂萼区区的功劳,已经承受了厚赏,那么他们有罪,难道偏偏可以不诛吗?这只在于陛下裁断罢了。然而张璁虽然刚愎自用、执拗而多私心,但他的手段还较为疏浅,造成的危害还小;桂萼表面宽缓迂拙,内心却深沉刻毒,他嫉恨残忍的毒性从心中发出,像蝮蛇猛兽一样,触犯他的人必死。拿两人相比,桂萼的奸邪尤其严重。臣姑且举几件事来说:尚书王琼奸诈贪婪、险恶狠毒,正德年间结交权奸,混乱天下,罪不容诛。自桂萼等掌权后,王琼让他的女婿和家人暗中住在京城,日夜钻营奔走;送给桂萼等人的贿赂多达巨万,桂萼接连上章极力推荐,张璁在内阁从中支持,王琼于是得以重新起用。桂萼还替他说:“任用有功劳的人,不如任用有过错的人;王琼虽然有过错,但才干不可抛弃。”

果若斯言是,小人之有才者,皆纵恶而无罪,共工、驩、兠不见诛于舜矣。引用凶人,为国生患,岂大臣以人事君之义哉?昌化伯邵杰,本邵氏养子,争袭伯爵,时尚书胡世宁乃邵氏亲邻,而杰之主母昌化伯夫人,为邵门妇数十年,皆明知其来歴蕚受杰之赂,力为主张,竟得承袭,使奴隶小人滥膺封爵,勲戚世胄与之同列,辱国甚矣。蕚素厚医官李梦鹤,假托进书,夤縁授职,与之所居相邻,内开便门以通往来,并序班桂林及蕚之管家吴从周者,人呼为念一官,尤被聴信。三人専一説事,过赃道路之人皆知之。蕚又引乡人周时望为文选郎中,通同卖选,凡好官好地方皆其乡里,以闗节得之。蕚则容嬖妾纳贿,迨事发乃销假银而退还。时望则纵悍妻受赃,临去官犹以受金而反目。时望倚恃蕚势,肆无忌惮。且如南京太仆少卿,已经议裁革,欲为已地,仍复朦胧具缺,即此一事,其他欺罔可推。自知公论不容,乃托养病而去。若使斯人幸免,奸臣何所惩戒?陛下试令吏部查其在任时大选、急选过官员,有无私厚乡里,其外官推陞者,比对歴年抚按守巡考语及各官年资浅深,该陞与否,奸弊自见矣。且吏部为六曹首,文选又诸司首,从来皆择清谨有名者为之。今周时望既去,代之者胡森,并主事杨麒、王激三人,皆辅臣之乡里亲戚也。铨选要地尽用私人,升黜予夺惟其所欲。每要职有缺,外人窃议谓必江西人与浙人得之,既而果然,久之亦习惯不以为怪矣。先因霍韬建言,已议准京堂及外官有缺,各部属相兼推用。自蕚在部,如戴时宗、姜清以郎中径陞少卿,丁汝防以员外郎径陞副使,萧璆以主事径陞佥事,他部亦有此比乎?故违明防,用市私恩,不但不畏人言,亦不畏陛下矣。官爵者,以待天下贤材,偏徇至此,岂不可为痛愤?蕚典选仅逾年,所为奸弊不可胜计。引用乡曲故旧,如原任工部尚书今致仕刘麟,其中表之亲也。偏躁自用,狂谲不情。外示矫激以要流俗之名,内为交闗以满奸雄之槖。虽已罢官,犹为漏网。礼部侍郎严嵩,其子之师也。始典成均,因拨歴而甚招物议。寻迁卿贰,遂感恩而益固私交。佥都御史李如圭,由按察使一转而径入内台,依阿有迹。南京太仆少卿夏尚朴,由知府朞月而遂亚卿,寺情状可窥。礼部贠外郎张敔,通律歴而假以结知懐,金钱而为人请托。御史戴金,承望风防,论劾大臣,公为谀辞,形诸奏牍,甘心鹰犬之流,大壊宪臣之体。此皆蕚之死党,相与比周为奸者。其他如礼部尚书李时,柔和善逢,狡猾多智,布腹心于羣邪。始进之日,固党援于二凶。当路之时,南京礼部侍郎黄绾,曲学阿世,虚谈▯人,由异路而躐取清华,负乗可耻。倚官势以虐害乡里,奏讦屡闻。右谕徳彭泽,因罢黜而夤縁改秩,致金壶夜馈之谣。懐汲引而依托权门,玷玉堂清贵之选。此皆隂厚于璁而阳附于蕚者。谄佞之辈相师成风,人心士习壊败极矣。蕚等威势既大,党与又多,天下畏之,重足屏息。前此莫敢公言其非者。天啓宸衷,觉悟其奸。彼自知罪大恶极,无地可容,强顔班行,希望恩贷。不亟去之,臣恐凶人之性不移,怙终之恶益甚,目前决无宁静之日,将来必为社稷之忧。伏望皇上大奋干刚,将璁蕚等速加诛窜,以谢天下。仍将其心腹如周时望、李梦鹤、桂林、吴从周等拏送法司,明正其罪。及诸阿谀幸进之徒,重加惩治,以为人臣附下罔上之戒。庶几公道昭明,人心痛快,天变可消,民怨可弭,贤材之进用有阶,海宇之清平可望,足以副皇上惓惓图治之盛心矣。社稷幸甚,天下幸甚。乞致仕疏臣年四十嵗,原籍直隶苏州府长洲县人,由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授工科给事中,降贵州都匀府都镇驿驿丞,陞前职。自幼得患目疾,见风流泪,近因丧妻哭泣过多,双目赤肿疼痛。比防圣恩,授臣前职,勉强扶病到任,不能佥押文案。已于嘉靖十一年九等月节,经移闗本县具申合干上司,告乞致仕。间一向调治未得痊可,逮今日加昏眊,全不见物。又因久服寒凉之药,致伤脾胃,见患泄泻呕吐,饮食不进,十分沈危。随据本县拨到医生旷世标前来看视,得脉息防弱,气血俱虚,及两目瞳神散乱,神水渐枯,急难疗治等因。伏念臣本草茅贱士,章句庸流,荷防皇上天地生成之仁,使臣得齿列衣冠,滥司民社,正欲防励驽钝,以图仰答万一,此臣之志也,亦臣之分也。但臣罪衅所钟,鬼神降罚,致有斯疾,已成废人。况臣有母胡氏,见年七十三嵗,在家老病侵寻,不离牀蓐。

译如果这话果真正确,那么小人中有才干的,都可以放纵作恶而无罪,像共工、驩兜这样的人就不会被舜诛罚了。任用凶恶之人,给国家制造祸患,难道是大臣以人才侍奉君主的道理吗?昌化伯邵杰,本是邵氏的养子,争夺承袭伯爵;当时尚书胡世宁是邵氏的亲邻,而邵杰的主母昌化伯夫人,做邵家媳妇几十年,都清楚邵杰的来历。桂萼接受邵杰的贿赂,极力替他主持,最终使他承袭爵位,导致奴隶小人滥受封爵,与功臣外戚的世袭子弟同列,辱国太甚。桂萼平素厚待医官李梦鹤,假借进献书籍之名,钻营授予他官职;二人住所相邻,便在墙内开门以便往来。又有序班桂林和桂萼的管家吴从周,人们称他们为“念一官”,尤其受到信任。这三人专门替人说事,过往行贿求托的人都知道。桂萼又引荐同乡周时望为文选郎中,与他串通卖官选官;凡是好官、好地方,都给他的同乡,通过关说取得。桂萼还纵容宠妾收受贿赂,事情败露后才销毁假银并退还。周时望则放纵强悍的妻子收受赃物,临到离任时还因为收钱而与人翻脸。周时望倚仗桂萼的势力,肆无忌惮。又如南京太仆少卿一职,已经议定裁撤,他想把这个职位留给自己,仍然糊里糊涂地申报空缺;仅这一件事,其他欺瞒行为也可以推知了。他知道自己不容于公论,于是假托养病离职。如果让这种人侥幸免罪,奸臣还用什么来惩戒?陛下可以命吏部查考他任职期间通过大选、急选而任用的官员,看其中有没有特别优待同乡;对于推升的外官,对照历年抚按守巡的考语以及各官资历深浅,看是否应该升迁,奸弊自然会显露。况且吏部是六部之首,文选司又是各司之首,向来都选择清廉谨慎、有声名的人担任。如今周时望离职后,接替他的是胡森,连同主事杨麒、王激三人,都是辅臣的同乡亲戚。铨选这一重要职位完全任用私人,官员的升降、任免都只依从他们的欲望。每逢重要职位空缺,外间私下议论说一定会由江西人和浙江人得到,后来果然如此,久而久之大家也习以为常,不觉得奇怪了。此前因霍韬进言,已经议准京堂和外官有缺时,各部属官可以交相推举任用。自从桂萼在吏部掌权,像戴时宗、姜清由郎中直接升为少卿,丁汝防由员外郎直接升为副使,萧璆由主事直接升为佥事,其他部门也有这样的例子吗?他们故意违背明文规定,用职位来施行私恩,不仅不怕舆论,也不怕陛下了。官爵本是用来对待天下贤能之士的,偏私徇情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令人痛愤吗?桂萼掌管选官刚超过一年,所做的奸弊数也数不清。他引荐同乡和旧交,如原任工部尚书、如今退休的刘麟,是他的表亲。刘麟偏激自用,狂妄诡诈而不近人情;对外表现得矫激,以求取得流俗的名声;对内则经营关系,以填满奸雄的囊袋。虽然已经罢官,仍像漏网之鱼。礼部侍郎严嵩,是他儿子的老师。严嵩起初主持成均事务,因调拨资历而大受舆论非议;不久升任卿的副职,便感恩而更加巩固私交。佥都御史李如圭,从按察使一转便直接进入都察院,依违逢迎的痕迹明显。南京太仆少卿夏尚朴,由知府任职一周年便升为亚卿,其内情也可窥见。礼部员外郎张敔,通晓律历,桂萼便借此与他结交;张敔收受金钱,替人说情请托。御史戴金迎合风向,弹劾大臣时公开使用谄媚言辞,写在奏章中,甘心做鹰犬之徒,严重败坏御史的体统。这些都是桂萼的死党,彼此勾结作奸。其他如礼部尚书李时,性情柔和、善于逢迎,狡猾而多智,在群邪中安插自己的心腹;他刚入仕时,就已经依附于这两个凶人。掌权时,南京礼部侍郎黄绾曲解学说、阿谀时俗,以空谈欺骗世人,从非科举正途而越级取得清贵职位,实在是尸位素餐、乘轩受禄的可耻之徒。他倚仗官势虐害乡里,屡屡听到有人上奏揭发。右谕德彭泽,因罢黜而钻营改换官秩,导致“金壶夜馈”的谣言;他怀有求取引荐、依托权门的心思,玷污了翰林院清贵职位的选任。这些人都是暗中厚待张璁、表面依附桂萼的人。谄媚奸佞之徒互相仿效,渐成风气,人心和士习败坏到了极点。桂萼等人的威势既大,党羽又多,天下人都畏惧他们,双脚并立,屏息不敢出声。在此以前,没有人敢公开说他们的坏话。如今上天启发皇上的心意,使皇上觉察到他们的奸邪。他们自己知道罪大恶极,无处容身,却厚着脸皮站在朝班中,希望得到恩赦。如果不赶快除掉他们,臣恐怕凶恶之人的本性不会改变,怙恶不悛的罪行会更加严重,眼前决不会有安宁之日,将来必定成为国家的忧患。伏望皇上大振刚断之威,迅速对张璁、桂萼等加以诛杀或流放,以向天下谢罪。仍请将他们的心腹如周时望、李梦鹤、桂林、吴从周等逮捕送交司法部门,明正其罪;对于那些阿谀奉承、侥幸升进的人,也要严加惩治,作为臣下依附下属、欺瞒皇上的戒鉴。这样或许公道得以昭明,人心感到痛快,天灾可以消除,民怨可以平息,贤才的进用有了途径,天下清平可以期待,也足以符合皇上殷切求治的盛大心愿了。国家幸甚,天下幸甚。请求退休的奏疏 臣四十岁,原籍直隶苏州府长洲县人,由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授工科给事中,降为贵州都匀府都镇驿驿丞,后升回原职。臣自幼患眼疾,遇风便流泪;近来因丧妻哭泣过多,双眼红肿疼痛。近蒙圣恩,授臣原职,臣勉强扶病到任,不能签押公文。已于嘉靖十一年九等月间,移文本县,申报有关上司,请求退休。其间一直调治,未能痊愈,到今天眼睛更加昏花,完全看不见东西。又因长期服用寒凉药物,损伤脾胃,现患腹泻呕吐,不能进食,病情十分沉重危急。随即据本县派来的医生旷世标前来看诊,诊得脉息沉弱,气血都虚,且双眼瞳神散乱,神水渐渐枯竭,急切难以治疗等情由。臣想到自己本是草野出身的卑贱士人,不过是章句方面的庸常之流,承蒙皇上天地般生成养育的仁恩,使臣得以列身衣冠之士,滥居掌管一方民社的职位,正想勉励自己的驽钝,图谋仰报皇恩万分之一,这就是臣的志愿,也是臣的本分。只是臣罪孽集中,鬼神降罚,以致患有这种疾病,已经成了废人。况且臣有母亲胡氏,如今年七十三岁,在家中年老多病,长期卧床不起。

臣妻已亡,所生子女俱幼,不能随任,零丁孤苦,触目伤心。臣若遂死于官,必至举家失所。以此日夜忧惶,进退维谷。若不仰诉于君父,更将倚赖于何人?用敢披沥哀诚,冒干恩造。查得大明防典内一欵,自告愿退官员,不分年嵗,俱令致仕。伏望皇上悯臣病废之苦,察臣迫切之情,乞勅吏部查照前例,准臣致仕,使臣得生还故乡,没葬先陇。臣死之日,犹生之年,不胜感戴天恩之至。为此具本,専令义男某亲赍,谨具奏闻。

陆子余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

陆子余集巻六明陆粲撰奉外舅盛公书得邸报,知有陜西左辖之命。虽官阶所进不能以寸,而事权之専、体统之重,乃逈然不同矣。顾士大夫之望,犹若未满,以为循资叙进,非所以待公耳。然居今之世,拙宦而难进者,正未必不佳也。至乃谓公宜稍易素守,济之以通,则粲窃惑之。夫为是説者,非以祸福为心乎?而祸福实非人所能与力者。闻之昔人,杜征南在襄阳,数饷遗洛中贵要,语人曰:「吾忧其为害耳,非求益也。」至辛佐治乃不肯谄孙刘,曰:「不过使吾不为三公耳。」此二言皆非也。征南陋矣,佐治之言亦未为有见者。为公与否,此身中自有定分,孙刘何为者哉?先正杨文懿公在馆阁最晩,达贵近或遣人风意,公谢曰:「我嫠妇也,守节三十年矣,肯白首改节耶?」由今视之,此言殆为公设乎?每以语人,首肯而心不然者多矣。近欲作数百言奉贺,中亦略道此意,防病弗果。然凡所称引,自公所知,而复有云者,欲达斯义耳。渐热,惟保练以膺大用,不宣。

奉太常钱先生书违教逾年,不识尊候何似?目眚得复豁然否?比闻抗疏论列,皆人所难言者。世之轩眉髙视,自诡豪杰,其中大抵恇怯无能,而癯然寒素如不胜衣者,所为正尔落落,此未易为流俗言也。方当宁虚懐延纳之日,草茅疎贱欲摅忠益而无翼奋飞,懑不得吐者何限?先生此举,岂独使寒蝉之徒愧死而已?江西事辞,染献吉,朝廷何以处之?昔人论孔北海,谓当时复有鲁国一男子,慨然争之,公庶几不死。今日亦有若人焉矣乎?吴田向者频厄于水,今嵗乃复忧旱,岂往复相胜防?独人事,虽天道亦固然耶?匆遽不备。

与李仁甫书自丁亥嵗暮言别迄今三载不复闻问,县县之懐,知彼此同之也。仆以疎戅获戾清朝,期月之间再下制狱,犹防异恩得全要领。虽沈沦异域,固没齿之幸矣。惟昔与兄辈周旋玉署,行则聨袂,止则同席,以为燕燕之乐,当终始相保,而不几时云散,四方邈焉隔絶,俛仰今昔,伤如之何。比得子潜书,知子忱物故,敷言勒停,景仁削籍,同馆之厄,并于一朝,念之未尝不涕泗交颐也。仆仲夏始达贬所,地极荒恶,而传亭久废,鞠为丘墟,因侨寄此城,赖上官不以职事见诃,饮食之余,惭悚而已。兄卑栖逺邑,旋遭大故,嵗月徂迈,行复即吉,计非久趋朝道,当出此,斯亦天假之良晤矣。辄投空牍以当要言,未奉徳音,努力自爱。

与聂文蔚太守书两月来不接▯度,伏计道履康胜,为慰。粲自吉水回县,病痔病泄,宛转甚苦,归心益切,而未敢申乞者,以近日之事,嫌有忿怼不平之意耳。然野心如麋鹿,虽在阑槛,而神已驰于丰草长林间矣。昨亷夫传道尊意,谓粲不宜遽有此念,斯言是也。第区区不得已之情,在公容有未悉者,不敢不一陈之。粲多病早衰,不任繁剧,居此一嵗,百务丛脞,耳目心思之所弗及,为民病者多矣,宜去。赋性迂疎,于世故人情全不通晓,遇事任性而行,无复还忌,若此不已,将重得罪于人,宜去。母年七十有三而失明,妻死三载,丧尚在浅土,弱子幼女防然无依,凡此皆须身自料理者,又宜亟去。负三宜去,而不果于去,迟回至今,虽得去,亦既晩矣,而公犹谓其早邪?然此意亦未尝敢为不相知者道,喋喋至此,恃髙明之能见信耳。近得家报,吴中事多如昨,惟王履吉以四月终下世,恐所欲知,故敢附闻。余不备。

译臣的妻子已经去世,所生子女都还年幼,不能跟随任所,孤苦伶仃,触目伤心。臣如果竟死在任上,全家必然无处安身。因此日夜忧愁惶恐,进退两难。如果不向君父仰面申诉,又还能依靠什么人呢?所以臣才敢倾吐哀痛真诚,冒昧求请皇恩。查得《大明会典》中有一条规定:官员自愿请求退职的,不分年龄,一律准许退休。伏望皇上怜悯臣病残废弃的痛苦,体察臣迫切的情状,请下令吏部查照先例,准许臣退休,使臣得以活着回到故乡,死后安葬在祖先坟地。臣死去之日,也如同活着的年月一样感戴皇恩,实在无比。为此具本,专门命义子某亲自携带,谨此具奏禀报。《陆子余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陆子余集》卷六,明代陆粲撰《奉外舅盛公书》收到邸报,得知有任命您为陕西左辖的诏令。虽然官阶的提升不能增加一分,但职权的专一和体制的重要,却截然不同了。只是士大夫的期望仍像没有满足,认为这是按照资历循序升迁,并不是用来对待您的方式。然而处在今天这个时代,做官笨拙而难以升进,未必不是好事。至于有人说您应当稍微改变一向的操守,用通达圆融来辅助它,粲私下对此很疑惑。说这种话的人,难道不是把祸福得失放在心上吗?可是祸福实际上不是人力所能强求改变的。我听古人说,杜征南在襄阳时,多次馈送礼物给洛中权贵显要,对人说:“我担心的是他们将来加害我,并不是求他们给我好处。”后来辛佐治不肯向孙权、刘表谄媚,说:“这样不过使我不能做到三公罢了。”这两句话都不对。杜征南的见识浅陋,辛佐治的话也不能算有真正的见解。能不能做官、做到什么程度,这个人自身自有一定的命分,孙权、刘表算得了什么呢?前代正直的杨文懿公在馆阁中最晚才显达,有显贵亲近的人或许派人来暗示他,他谢绝说:“我是一个寡妇,守节三十年了,难道肯在白头时改节吗?”从今天看来,这句话大概就是为您而设的吧?我常把这话告诉别人,但点头赞同、内心却不以为然的人很多。近来想写几百字来向您道贺,其中也略略说到这个意思,只是因病没有写成。然而我所称引的这些话,都是您所知道的;之所以又说出来,是想表达这个道理罢了。天气渐渐炎热,只愿您保重身体,等待承担大任。不再详述。致太常钱先生书 离开您的教诲已经一年多了,不知您的身体近来如何?眼疾是否又恢复清明?近来听说您上疏论列,都是别人难以说出口的事情。世上那些扬眉高视、自称豪杰的人,大多其实怯懦无能;而那些瘦弱清寒、仿佛衣服都承受不起的人,所作所为反而正是这样卓然不群,这一点不容易向世俗说明。正当陛下虚心纳谏、延揽人才的时候,草野间卑微疏远的人想要抒发忠心、有益于国,却没有翅膀奋飞,心中郁闷而不能吐露的能有多少?先生这一举动,难道只是使寒蝉一样不敢发言的人羞愧而死吗?江西的事情和奏辞,牵连到献吉,朝廷将怎样处置呢?古人评论孔北海,说当时如果还有一个鲁国男子慨然为他争辩,孔融或许就不会死。今天也有这样的人吗?吴地田间先前屡屡遭受水灾,今年又担忧旱灾,难道祸患往复、彼此相抵吗?难道人事如此,即使天道也本来如此吗?仓促写成,未能详备。致李仁甫书 自丁亥年年末分别以来,到今天三年了,再没有听到彼此的消息;彼此牵挂的心情,想来你我都是一样的。我因为疏拙愚直而获罪于清明朝廷,一个月之内两次被下到诏狱,仍幸亏遇到特别的恩典,保全了性命。虽然沉沦在异地,能够保全性命到老,本来已是我的幸运。只是从前和兄长诸位在翰林院相处,行走时衣袖相连,停留时同席而坐,以为这是燕燕相亲的欢乐,想来能够始终相互保全;却不料不久便云散四方,遥远隔绝,俯仰今昔,怎能不悲伤!近来收到子潜的信,得知子忱去世,敷言被勒令停职,景仁被削除名籍,同馆之人的厄运在一天之内同时发生,想起这件事,未尝不泪流满面。我仲夏才到贬所,地方极其荒僻恶劣,传亭也早已废弃,遍地成了丘墟,因此寄居在这座城里。幸赖上官不因职事责罚我,饮食之余,只有惭愧恐惧罢了。兄长寄身在偏远县邑,又遭遇重大丧事,岁月流逝,不久便要服丧期满恢复吉服;想来不会久留,必将走上入朝的道路,若能经过这里,也正是上天借给我们的美好相会机会。姑且投递这张空纸,权当说了重要的话;尚未能奉上您的教诲,务请努力自爱。致聂文蔚太守书 两个月来没有接到玄度的来信,料想您的旅途和身体都安康强健,这使我欣慰。粲自吉水回到县里后,患痔疮、腹泻,辗转痛苦不堪,归乡之心更加迫切,却不敢正式提出请求,因为近来的事情,恐怕会被嫌疑为含有愤懑不平之意。然而我的心性如麋鹿一般,即使身在栏槛之中,精神已经奔驰在丰草长林之间了。昨天廉夫传达您的意思,说粲不应当突然产生这种念头,这话是对的。只是我个人不得已的情由,您或许还有没有完全了解的地方,不敢不向您陈说一番。粲多病早衰,不能胜任繁重复杂的事务;任职一年,百般事务纷杂琐碎,耳目和心思所顾及不到的地方,给百姓造成的困扰很多,应该离职。我的天性迂拙疏忽,对世故人情完全不通晓,遇事任性而行,不再回头顾忌;如果这样下去,将会再次得罪别人,也应该离职。母亲年七十三岁,而且已经失明;妻子去世三年,尸骨还埋在浅土中;年幼的儿子和女儿茕茕无依,这些事情都需要我亲自料理,更应该赶快离职。我有三条都足以离职的理由,却没有果断离开,迟疑拖延到今天;即使现在能够离开,也已经太晚了,您却还说这太早吗?不过这种想法,我也从未敢对不了解我的人说到这种程度,如今絮絮说了这么多,只是仰仗您的高明,能够相信我罢了。近来收到家中的消息,吴中的事情大多还和从前一样;只是王履吉在四月底去世了,恐怕这是您想知道的,所以冒昧附带告诉您。其余不详。

与华修撰子潜论修史书得手书,知奉明诏,将重修宋元二史,甚盛举也。粲也闻之,君子曰:「班固死,天下不复有良史矣。」魏晋而下,古意寖防,然其辞之鄙近猥冗,则莫有甚于宋元之为史者。夫自孔子修《春秋》,犹援据百二十国寳书;马迁为《史记》,既防金匮石室之秘,又旁采羣籍以就之。故凡有事于史,不先泛观博取,而能成一家言者,未之有也。今二代之史,乃独据其当时所谓实録者云尔,而实録所据,又不过诸家行状碑志之属。行状碑志之辞,能尽善乎?是非善恶,能尽公乎?乃至全篇载入,不复刋削【如《元史·赵孟頫传》:「曽祖某,宋某官,国朝赠某官;祖某,赠某官;父某,赠某官。」直当时志文中语耳,此类颇多,姑举其一】又不问其人何如,凡阶级稍崇者,辄为立传。其间直叙官职迁转,而事迹寂寥,如一由状然。故其书巻帙虽数倍于前史,而文辞乃无一篇可与陈夀以下诸人争衡。非但笔力不逮,亦以纪载过繁,难于捡括故也。其他纰缪,又不暇悉数。今必痛扫去之,自立机轴,先广开献书之路,求诸野史、小説、杂传记,详覈其异同之故,准司马公《通鉴考异》例为一书,使统体既定,然后下笔。大抵以正史订杂书之缪,以杂书裨正史之阙。凡其人之碌碌不足传者,事之琐屑者,奏疏之冗长而空言无实者,皆略去之,期于繁简适中,是非不谬而已。若祗用旧本窜易首尾,姑以了事,窃恐后之议今,犹今之议昔,曽不若姑仍其旧之为愈耳。然二书体大,自非在上者优假嵗月,无求速成,而诸君子当事者能任为己责,不肯虚过日时,则未易为矣。至其文体,且当以平正通达为主,不必如今之为古文者,务为艰深诡异之辞,反使事迹郁而弗明,此最大忌也。当圣明在上,垂情述作,诸君子遭不世之竒防,岂徒受大官酒食,借此为陞转之计,苟且塞责而已哉?兄何不与文升辈二三同志,以此意昌言于朝,使二史之成,追踪班马,为千载之一快也。时难得而易失,窃重为诸君子愿之。粲病废之余,栖伏林壑,弗与世事,黙黙久矣。偶感触,辄为知己者一道,惟弗以为迂而俯聴之,且无使不相悦者知斯言之出于我而重得罪焉,幸甚。

与岳厚夫书自己丑临清之别,阔焉不闻问者,殆将十年。归田以来,益与世暌隔。海内故人,如吾兄辈,不获一握手,恨恨如何!遥闻守官曲沃,犹慷慨疏论边事。丈夫经世之志,不以崇庳改易,正复尔耳。仆鄙人也,自惟迂疎之资,不适世用,甘守一壑,无复他望。近者不幸为匪人所荐,深用愧愤。追惟往日与兄冒死进言,幸而圣心顿悟,国论稍回,此正世道开泰之防,而斯人者忍倡邪説以壊之,使憸邪更进,重为善类之祸。其罪上通于天矣。虽其后来或一二能立异同,然不过怙宠争进之私,宁有忠信亷洁之实乎?借令万有一,亦所谓舍箪食豆羮之义耳,何足道哉!世之君子以其小者信其大者,更称为贤。仆尝恶闻若説,乃今复欲以腥臊之余汚辱贞士。如仆死即死耳,肯以是区区者易吾初心邪?每中夜耿耿,思一吐露于同志。顷尝以告华兄,不知能达诸左右否也?巡按徐侍御过访,传道吾兄寄声,深感不忘久要之谊。因便聊布所懐,属有先弟之丧,哀苦中言不宣尽。答邓文度省元简前嵗暂接清论,获遂廿年倾仰之懐,良以自慰。病冗久阙上记,承枉手教,读之知以县志事,横被怨疾,良为公愤。叹夫直道之不谐于俗,久矣,非独行已然也,至语言文字为甚。昔人谓孔氏修《春秋》,防辞以避患难。太史迁亦云:“刺讥褒讳,抑损之文辞,不可以书见也。”仆始疑之,以为不然,乃今知其有意耳。是故贤如昌黎公作《永贞实録》,犹为人指摘,卒窜定无完篇。况风俗靡薄如今日哉?公之得此,殆不足恠。

传云:“礼义不愆,何恤于人言。”惟公以静胜之,公论久当自明。若稍复周章,秪増多口,为俗子嗤耳。使者告归甚急,属有宾客之事,志书尚未能展读。暇日将卒业而请益焉。自惟卑贱,言弗足信,傥遇相知者,敢不为公一伸眉论之?诸留续布不尽。

译致华修撰子潜论修史书 收到您的亲笔信,知道您奉明诏将重新修撰《宋史》《元史》,这是非常盛大的举措。粲听说,君子说过:“班固死后,天下再没有良史了。”魏晋以后,古代的旨趣渐渐衰微;但文辞鄙陋浅近、琐碎冗长的史书,没有比宋、元二史更严重的了。孔子修《春秋》,尚且援引一百二十国的宝书作为依据;司马迁编写《史记》,既参考金匮石室中的秘藏,又广泛采集群书来完成。因此凡是从事史书编纂,如果不先广泛阅览、博采资料,却能写成一家之言的,从来没有。如今宋、元二代的史书,竟只依据当时所谓的实录;而实录所依据的,又不过是各家行状、碑志之类。行状、碑志的文辞,难道能够尽善尽美吗?是非善恶,难道能够完全公正吗?甚至整篇照录,不再删削【例如《元史·赵孟頫传》说:“曾祖某,宋某官,国朝赠某官;祖某,赠某官;父某,赠某官。”这只是当时墓志文中的话罢了,这类情况很多,姑且举其中一例】;又不问这个人究竟如何,凡是官阶稍高的,便动辄为他立传。其中有的只是直叙官职升迁,而事迹空寂,好像一篇行状罢了。所以这部书的篇帙虽然是前代史书的数倍,文辞却没有一篇可以和陈寿以下诸人相比。不只是笔力不及,也是因为记载过于繁杂,难以检括的缘故。其他错误,又来不及一一列举。如今一定要彻底删削清理,另立编纂纲要;先广泛打开献书的渠道,向野史、小说、杂传记求取材料,详细考核它们异同的原因,依照司马公《通鉴考异》的体例编成一书;等全书体例确定后,再下笔撰写。大体上,要用正史订正杂书的错误,用杂书补正史的缺漏。凡是人物庸碌不足以立传的,事情琐碎的,奏疏冗长而空泛无实的,都删略掉,务求繁简适中、是非不误罢了。如果只是拿旧本改易首尾,姑且把事情办完,我私下恐怕后人议论今天,仍会像今天议论过去一样;那还不如姑且保留旧本更好。可是这两部书体制宏大,如果不是在上者宽许年月、不要求速成,而负责此事的诸位君子能够把它当作自己的责任,不肯虚度日时,就不容易完成。至于文章体裁,也应当以平正通达为主,不必像如今写古文的人那样,专门写艰深诡异的辞句,反而使事迹晦涩而不能明白,这是最大的忌讳。圣明的君主在上,重视著述,诸位君子遭逢这种百世难遇的奇会,难道只是接受高官厚禄,借此作为升迁的打算,苟且塞责而已吗?兄长为什么不和文升等两三个志同道合的人,把这个意见公开向朝廷陈说,使两部史书的完成能够追踪班固、司马迁,成为千载以来的一大快事呢?时机难得而容易失去,我私下格外替诸位君子祝愿。粲在病残废弃之后,隐居伏处于山林沟壑,不参与世事,沉默很久了。偶然有所感触,便为知己说上这些话,只希望您不要认为迂腐而稍加听取,也不要让不喜欢我的人知道这些话出自我口而使我再次获罪,那就非常幸运了。致岳厚夫书 自己丑年在临清分别以来,彼此疏远而没有音问,差不多将近十年了。归田以来,更加与世隔绝。海内的老朋友,像兄长您这样的人,不能得到一次握手相见,心中的遗憾怎么说得尽!远远听说您在曲沃任职,仍然慷慨上疏议论边疆事务。大丈夫经世济民的志向,不因地位高低而改变,正是如此。我是个浅陋的人,自知资质迂拙疏远,不适合世俗任用,甘愿守在一处山谷,再没有其他希望。近来不幸被坏人推荐,深以为惭愧愤懑。回想过去和兄长冒死进言,幸而圣心顿然觉悟,国家的议论稍有转变,这正是世道开泰的征兆;而那个人却忍心倡导邪说来破坏它,使奸邪之人再次进用,重新成为善类的祸害。他的罪行上通于天了。即使他后来一两件事上能够提出不同意见,也不过是倚仗宠幸、争相进取的私心,哪里有忠信廉洁的实际呢?即使万一真有一点,也不过是所谓舍弃粗食薄汤的道义罢了,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世上的君子因为他有小的长处便相信他有大的长处,反而更加称他为贤人。我一向厌恶听到这样的说法,如今他又想用腥臊残余来玷污贞洁之士。像我这样的人死就死了,难道肯因为这点小事改变我的初心吗?我常常半夜忧思不安,想把这些话向同志倾吐。前些时候我曾把这些话告诉华兄,不知能否传达到您身边?巡按徐侍御来访,传达说兄长托他向我问候,我深深感念您不忘长久交情。趁此方便略述心怀,只是恰逢先弟去世,正在哀痛之中,言语不能尽意。答邓文度省元简 前一年暂时听到您的高论,得以实现二十年来倾心仰慕的愿望,实在因此感到欣慰。因病多事,久未致书;承蒙您屈尊来信,读信得知您因为县志之事横遭怨恨和攻击,我实在为您公愤。感叹正直之道不能与世俗协调,已经很久了,并不只是行为如此,到了语言文字方面尤其严重。古人说孔子修《春秋》,使用隐晦的文辞来躲避祸患。太史公司马迁也说:“讥刺、褒扬、避讳、抑制损减的文辞,是不能明白写在书上的。”我起初还怀疑这些话,认为不是这样;到今天才知道其中确实有深意。因此即使贤如昌黎公韩愈,编写《永贞实录》,仍被人指责,最终遭到删改,未能留下完整篇章。何况如今风俗浮薄到这种地步呢?您遭遇这种情况,大概也不值得奇怪。传记中说:“礼义没有过失,又何必忧虑别人的议论。” 只要您用镇静来胜过它,公论久后自然会明白。如果稍微再周旋奔走,只会增加众多人的议论,被庸俗之人讥笑罢了。使者告辞回去得很急,恰逢有宾客之事,志书还没来得及展开阅读。有空时我将读完它,再向您请教。自知身份卑微,言语不足以取信于人,倘若遇到了解我的人,难道不愿替您伸眉辩论一番吗?其余留待以后再说,不能尽述。

与杨用修太史书粲自羁贯时诵公文章已深向往,及壮登仕,与令弟用徳为同年,又同入馆,每从询公动定之详,以不获侍教为恨。其后自谏省谪都匀间,于一二士友家覩公手书滇中诸作,良用叹服。归田以来,始得转注古音,略读之为不忍去手,窃谓此义自汉迄今,学者皆尊信许氏之説,莫觉其非,虽赵防谦尝言之而未尽,惟公卓然有见于千载之下,独持伟论,成此钜编。其曰“中夹漈之膏肓而起叔仲之废疾者”,虽自谓可也,甚盛甚盛。第其间犹颇有可疑者,粲也过不自量,尝欲书之以请质焉。顾先达如公,以命世豪杰之才,而济以精诣博洽之学,论议所及,前无古人,其著述岂晩末所当置喙,是以迟回未敢遽出其説。既而思之,此书闗系至大,苟纎防不尽,便成千载之憾。所谓不欲以疑网堕来哲,固公之盛心也。不胜爱莫助之之愿,用敢忘其固陋而卒陈之,惟公察焉。夫此书既为转注而作,则当依许氏説文之例,以字之偏傍为主,凡其转声皆疏于本字之下,庶几纲举目张,一览可尽。乃今置偏傍而用韵,则有难言者矣。盖一字而每韵皆见,则不胜其烦,独于一处説之,又未能曲畅,如后语所称再转三转以至八九转者,今此书能尽之乎?令后来者讨寻而莫得其源流,恐不免有遗议矣。此愚之不能无疑者一也。谓傍音叶音皆转注之极,此至论也。傍音姑弗论,若叶音则吴棫韵补具矣,其有譌缪阙遗不妨拈出,或附见于后,如古音余之比可也。今摘取其一二以羼入诸韵,则未知其义为转注乎?为叶音乎?其他不録者,岂尽无足采乎?去取之间,当必有意。此愚之不能无疑者二也。古文竒字如东韵之防,支韵之▯,虞韵之防▯者,诸篇中往往见之,此等盖不胜纪载,诚欲扶防广异,自可搜辑别为一书,而以杂之转注之列,则恐非其伦类也。与序文所谓匪徒逞博棼累巻帙者,其指得无少异乎?此愚之不能无疑者三也。其他援证字义,或千虑一失,尚有可商确者,间亦随文笺注,别録以备省览,敬托时川公为之先容。然粲犹窃愧惧,不敢自安。深惟著述之功,创始者难,而求备之论,后出者易。矧以粲之谫薄寡闻,而辄议及此,诚亦僣妄之极矣。所敢自同季绪,以犯公家徳祖璅璅之讥,亦恃公旷度髙识,不翅能为丁敬礼也。如或恕其狂愚,贬示可否,使积年之疑一旦冰释,则鄙人之幸大矣,非所敢望也。惟公实重图之。《滇载记》方谋校刻,俟完即寓上舍甥姚某之官重庆,便冒昧布此。临书悚侧,不知所云。

译致杨用修太史书 粲自幼年诵读您的文章,已经深深向往;及至成年入仕,又与您的弟弟用德同年,并一同进入翰林院,常常向他询问您的起居详情,以不能亲自接受教诲为憾。后来我从谏院被贬到都匀期间,在一两位士友家中见到您写的滇中诸作,实在赞叹佩服。归田以来,才得到《转注古音》,略读之后爱不释手。我私下认为,关于这个义理,从汉代直到今天,学者都尊信许氏的说法,没有察觉其错误;虽然赵宧光曾经说到这一点,却还不够详尽。只有您在千年之后卓然有所见解,独自坚持伟论,完成这部大编。您说“弥补夹漈的不足,医治叔仲的弊病”,即使这样自称也是可以的,实在盛大,实在盛大。只是其中还有不少值得怀疑的地方。粲越过自己的能力,曾想写出来向您请教。只是像您这样的前辈,有盖世的豪杰之才,又凭借精深广博的学问,议论所涉及的地方,前无古人;您的著述哪里是我们这些晚辈所应插嘴的?因此迟疑再三,不敢立即提出自己的意见。后来又想,此书关系重大,如果纤微之处有所遗漏,便会成为千载遗憾。所谓不愿让疑惑的罗网使后来的贤哲堕入其中,本来就是您的盛大心愿。我实在怀着爱护而又无力相助的愿望,所以敢忘掉自己的固陋,最终把意见陈述出来,只希望您明察。这部书既然是为解释转注而作,就应当依照许氏《说文》的体例,以字的偏旁为纲;凡是由此转声的字,都列在本字之下加以疏解,这样才可以纲举目张,一览便能看尽。如今舍弃偏旁而采用韵部编排,就有难以说明的问题了。一个字如果在每个韵部都出现,便不胜其烦;只在一处说明,又不能曲尽其义,如后文所说再转、三转以至八九转的情况,这部书能全部说明吗?使后来的人查找而找不到它的源流,恐怕不免留下后人的议论。这是我不能没有疑问的第一点。您说旁音、叶音是转注的极致,这是至理。旁音姑且不论;至于叶音,吴棫的《韵补》已经具备了。若其中有讹误缺漏,不妨拈出,或者附在后面说明,如《古音余》一类即可。如今只摘取其中一两条混入各韵,那么不知道它的性质是转注,还是叶音?其他没有收录的,难道全都没有采录价值吗?取舍之间,一定有自己的用意。这是我不能没有疑问的第二点。至于古文奇字,如东韵的“防”、支韵的“▯”、虞韵的“防▯”,在各篇中常常出现。这类字恐怕无法全部记载;如果确实想扶助正字、扩大异体,尽可以搜集另编一书;若把它们杂入转注之列,恐怕不属于同一类。这同序文所说“不只是炫耀博学而使篇帙繁多”,含义难道没有一点不同吗?这是我不能没有疑问的第三点。其他援引证据来说明字义的地方,或许也有千虑一失,仍有可以商榷确定之处;我有时已随文作了笺注,另行抄录出来,以备您省览,恭敬地托请时川公替我先行转达。不过粲仍私下感到惭愧恐惧,不敢自我安定。深思著述的功业,创始者困难,而后来提出求全意见的人容易。何况凭我浅薄寡闻,竟贸然议论到这些,实在是僭越妄为到了极点。我之所以敢把自己比作季绪,冒犯您家德祖关于琐碎议论的讥评,也是仰仗您胸襟旷达、见识高明,不仅能够像丁敬礼那样宽容我。如果您能够宽恕我的狂妄愚昧,贬下尊意指示可否,使我多年积累的疑问一旦冰释,那么鄙人的幸运就太大了,这原本不是我敢奢望的。只是还请您认真考虑。《滇载记》正在谋划校勘刊刻,完成后将寄居于舍甥姚某任职的重庆,便冒昧把这些意见寄上。临写此信,心中惶恐不安,不知说了些什么。

答天水胡公书去秋,费兵部民献北上。粲尝有状附上,管记手书嘉贶,频嵗洊及,领之窃深慙感。伏承委撰乐府序文,顾粲之鄙劣,何敢当此?属有先伯父郎中公之丧,方寸不宁,容稍定为之,不敢负也。附録一巻,自一字曲以下,似尚有可説。此诸篇寘之他集,自不害为佳作,将以尾乐府之后,则未称耳。柳河东有言:“以淮济之清,有玷焉若秋毫,固不为病。”然万一离娄子眇然晲之,不若无者之快也。辱公知爱之深,敢僣论及此,死罪,死罪。《华泉公集》编次尤不满人意,平生所见,此公好诗多不在,而所録乃有甚不逮者。如《送周子庚使辽左》一篇,“出使比萧何”之句,此今之粗知诗与能读汉书者所不道,殆必非公作也。《辛巳书事》七首,乃王履吉之作,亦混入其中,恐更须一校勘,何如?违逺无由侍教,临楮不胜依依。答黄材伯侍读简辱手教,云方辑《翰林志》。如粲,晩学寡闻,无能为役,独有仰賛速成,兾得快覩而已。然窃有欲言于公者:武功徐公,一代人豪也,其生平建立,具有本末。近时挟私造谤者,以于王之死归罪此翁,吠声之徒不察,从而附和,辄加丑诋。粲每见前辈如守谿、南濠、衡山诸公论及,常为愤惋不平。窃欲作一书为翁辨诬,自惟文笔短陋,人品凡劣,虽言无以取信用,是因循未果。今于公寔深有望焉。所愿于传中一为伸雪,令翁有知,不复抱恨千载,则此志真不徒作矣。他书未暇悉考,独李文达公《古穰杂録》所记最为明据。盖文达与武功极不相能,其书中亦多所诋訾,独记于王之死无片辞及之,可见公论有不容泯者。乡使信如或者所言,文达肯为之隠哉!今録一通以往,即此亦足以破羣妄矣。惟公留意,委访诸籍,仅得数种,缄上。近见四明黄南山溥集,有袁尚寳行状,颇及革除时事,辄録以备采择。所谕王玭者,考敝郡志科第表,乃嘉定县人,字徳瑜,永乐甲申首科进士,官监察御史、江西佥事,志中不为立传,未知其人如何,当更询之,彼县人耳。粲近作《左传附注》《史记通义》,皆粗有次第,恨证据未广,别具书目,凡公所有者,敢丐借録,千万匆冗不备。答王济美提学简久不奉德音,良切企慕。伏承不遗鄙劣,特贬手书,以性对一篇示教,粲昔者尝谓古今论性,惟孔子数语尽之。圣人之言平实切当,自是如此。先儒以相近者为气质之性,至于下愚不移,乃用自暴自弃者当之,似皆未然。窃欲以此意见之论述,而未能也。乃今得公此篇,明白详尽,凡愚心之所欲言者,皆具。始知豪杰之见已先于我矣,辄用敛衽兴叹。而坐病冗久,稽布复罪甚。他所拟请质者尚多,何时得侍坐以毕此愿也?顷闻北兵以数百骑入蹂内地,京师为之戒严。今既使得气去矣,将来有深可虑者。吾侪虽藿食能无嫠妇之忧乎?隆冬兾为斯文,善自将防,不悉。

译答天水胡公书 去年秋天,费兵部民献北上。粲曾写了一篇文字托他带上,承蒙您亲笔来信称许厚赐,多年来接连得到您的关怀,领受之后私下深感惭愧和感激。承蒙您委托我撰写乐府的序文,只是以粲的鄙陋低劣,哪里敢担当此事?恰逢先伯父郎中公去世,内心不安,等情绪稍微平定后便来撰写,不敢辜负您的托付。附录的一卷,从《一字曲》以下,似乎还有可以说明的地方。这些篇章放在其他文集中,自然不妨碍它们成为佳作;但若把它们放在乐府之后,就不相称了。柳河东有句话说:“以淮水、济水的清澈来说,即使有秋毫那么小的污点,也本来不算毛病。”然而万一离娄子稍微眯眼看它,还不如没有这点污点来得痛快。承蒙您知爱之深,我才敢越分谈到此事,实在罪过,罪过。《华泉公集》的编次尤其不合人意。我一生所见,这位公的好诗很多没有收入,所收的却有些很不如他的作品。比如《送周子庚使辽左》一篇中“出使比萧何”这一句,今人即使粗知诗歌、能读《汉书》的,也不会这样说;大概一定不是华泉公所作。《辛巳书事》七首,是王履吉的作品,也混入其中,恐怕还须再校勘一次,您看如何?相隔遥远,没有机会侍奉请教;临写此信,不胜依恋。答黄材伯侍读简 承蒙您来信,说正在编纂《翰林志》。像粲这样晚学而见闻浅少的人,没有能力参与其事,只有仰望您早日完成,希望能够快些看到罢了。然而私下有话想对您说:武功徐公,是一代豪杰,他一生的建树,原委始末都很清楚。近来有些怀挟私心制造诽谤的人,把于王之死归罪于这位老人;附和流言的人不加考察,便跟着诋毁。粲每次见到前辈如守溪、南濠、衡山诸公谈论此事,常为之愤懑不平。我私下想写一封信替徐公辨明诬陷,只是自知文笔短浅、人品平庸,即使说了也不能取得信任,因此拖延至今没有成功。如今我对您实在寄予深切希望。只愿您在传记中替他伸张冤屈,使徐公地下有知,不再抱恨千载,那么这个愿望就确实没有白费。其他书还来不及全部考察,唯独李文达公《古穰杂录》所记最为清楚有据。文达与武功极不相容,他书中也有很多诋毁武功的话,唯独记载于王之死时没有一字涉及武功,由此可见公论中有些事实是不能泯灭的。假使真像有些人所说的那样,文达肯替武功隐瞒吗?如今抄录一份寄去,仅凭这一点也足以击破众多妄说了。还请您留意。我托人查访各类书籍,只找到几种,封好一并寄上。近来看到四明黄南山溥编集的文集,其中有《袁尚寳行状》,颇多涉及革除时期的时事,便抄录下来,以备采择。您所询问的王玭,我考查本郡志的科第表,得知他是嘉定县人,字徳瑜,永乐甲申首科进士,官至监察御史、江西佥事;志书中没有为他立传,不知此人究竟怎样,还应再向他县的人询问。粲近来编写《左传附注》《史记通义》,都粗略有了条理,只遗憾考证材料还不够广博,另附书目。凡是您所收藏的书,冒昧请求借来抄录,千万不要因为事务匆忙而不备具书信。答王济美提学简 很久没有聆听您的教诲了,实在非常仰慕。承蒙您不嫌弃我的鄙陋,特意屈尊写信,把《性》这一篇文章给我指教。过去我曾说,古今论性,只有孔子的几句话说尽了。圣人的话平实而切当,本来就是如此。先儒把“相近”解释为气质之性,把“下愚不移”归于自暴自弃的人,似乎都不完全正确。我私下想根据这个意见写一篇论述,却一直没有做到。如今得到您的这篇文章,论说明白而详尽,凡是我心中想说的话,里面全都有了。这才知道豪杰的见解已经先于我了,便不由得整肃衣襟,兴叹不已。只是我因久病而事务荒废,迟迟没有答复,又罪过更深。其他还想请教辨析的问题很多,不知什么时候能侍坐在您身旁,以完成这个愿望呢?近来听说北兵率数百骑兵进入内地,京师因此戒严。如今既然设法把他们赶走了,但将来还有深可忧虑的事情。我们这些人虽然吃着粗食,难道能没有像寡妇那样的忧患吗?正值隆冬,愿您为了这篇文章好好保重防护自己,不能一一尽述。

与吕侍御信卿书舟中获奉燕谈,从容竟夜,返舍旬日,重拜大贶之辱。伏惟明公体方雅渊懿之徳,居整裁人物之地,而情存冲挹,劳谦下士。小人凡劣,猥受眷知。属频年亢旱,公忧念民物,为之贬食絶甘,畴咨方略。而粲秉性颛愚,闇于世务,虽数承访逮,曽不能少摅志虑,辅益尊明,内愧而已。比日炎暵滋甚,禾稼焦巻,疲农饿夫,束手待尽。今欲兴发,则官无见储,独有平粜劝分是其次防。若任属良吏,擘画有方,亦当不至苛扰,而所司恫疑顾望,卒莫举行。无乃自爱过于爱民,恤富人之怨甚于忧贫弱之死乎?当此之时,百姓嗷嗷待公举火,闻诸道路,谓已奏假京储以充赈贷,且请蠲除常赋。此当由仁明独断,非龌龊守文之吏所能仰赞也。或者谓公前此已尝抗章得请,今再举惧渎,且虑版曹之议或有异同,将不免谴郤。斯又不然,夫论事顾其当否耳,宁当逆计成败以为作辍哉?窃观明诏以灾害荐臻,元元饥敝,勅在所赈赡,距今未两月也。恶有圣情恳恻若此,而主计之臣顾弗将顺者乎?东南国脉所存,自顷求鱼竭泽,不为长虑,今凋瘁极矣,复不少存卹之,猝有兽穷思攫,变生意表,计其所丧,视所蠲发,奚翅什伯而已。公能以此意精为天子大臣言之,庶几开许,令旷荡之泽霈然下流,沟壑残民一朝更活,其功徳岂有量哉?惟公实重图之。承谕以粲尝窥弄文墨,将使効薄技以佐燕闲之娱。伏自惟念,芜鄙之辞不足尘累省览,是以逡巡未敢荐其敝帚。而邑大夫赵君重致尊指,不能卒辞,辄编写旧所着文及在省中时奏草一二,用献诸左右。未发之间,惭懅弥日。前所上先姊传文,傥不终弃斥一惠咳唾,令区区者得依托钜丽以传无穷,粲之愿也,非所敢望也。干冒尊严,无任悚悸,不宣。与罗状元达夫简粲往嵗赴官永新,于舟次获遂瞻承,忽忽且二十年矣。公道徳闻望,为海内学士所宗仰。自少有知识者,犹愿承绪论,而粲慵惰因循,不及时以竿牍自通于左右,独向往之志则未之敢忘也。自惟资性闇劣,心气麄浮,虽窥窃陈编,防有管穴之见,然望道逴逺,竟亦自崖而反,又弗能亲就髙贤与相切防,乃今白首无成,恒自伤悼,恐一旦溘然,便同粪壤。盖仲尼耻五十无闻,屈子亦悲老至而修名不立,粲每念及此,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顷复遭先母弃背,衔哀苫土,苟存视息,属石磐公令子行,因辄寓状少布区区。左氏春秋镌两册,附上用备覆瓿,他所欲求正者,且有待焉。傥执事能贬示教言一二,则又望外之幸矣。怆怳不次。与永丰聂公简暌逺道,范积有嵗年,冗惰因仍,久缺上记。遥闻我公横遭诬搆,逮系请室,使草野之人窃懐悁愤。然不几时,则彼之怙势忌贤者,其气焰如石火电光,倐焉消灭。而我公贞心谅节,乃益用章显。粲尝窃为人言:「双江公犹镜也,每被磨莹,皎然益明。」耳伏承事白南还过吴,粲以所居僻左,浃旬乃闻,则尊舟既逺矣,懊惋无及。二三友人复传道公惓惓垂问之意,益重惭感。粲积恶招殃,延逮先母,于去冬奄忽谢世。粲亦遘危疾,虽不即死,然为天壤间罪人,直戴面强行而已。石磐师乃子归,辄附承起居。左氏春秋镌两册,并寓上改教苫伏荒迷,言不伦次。与王道思参政简不共谈对十余年矣。兄髙蹈海滨,韬养冲邃,文章行业,当世所共尊仰,甚盛甚盛。粲性资猥下,方少壮时,其志所欲为者无穷,而窳懒玩愒,弗自彊勉。今颠毛种种,百无一成,虽耽悦文史,未渝故习,然精力已大耗减。每展巻有得,亦复欣然,防意不数日,旋即遗忘。或操弄铅椠,有所述作,他时更取读之,乃如啖木酪,了无适口之味。田光有言:「骥之老也,驽马先之,况本非骥乎?」固知古人惜盛年之难再,图美业之蚤成,良有以也。交游中如永之、文升,皆少粲八嵗,已奄忽化为异物。粲之衰劣,能久存耶?去冬不幸,先母弃背,方忍死勉襄大事。今春已遣嫁妾侍,以家务委之儿息。后此傥未即填沟壑,当卜筑先垄之旁,不复与人世相闻矣。近从子潜兄读《泉学》《笋江》二记,得窥髙蕴,知瑰玮之作尚多,令鄙人时复与观焉,斯所深愿也。《左氏春秋》镌粲谪都匀时,着与旧文数首,俱往求教。浅易直率之言,视大方家,讵可同日语?寔借以要琼玖之报耳。子元兄行布,此别楮所求,尤兾留意,幸甚。与尹崇基太史简

译与吕侍御信卿书 在船中有幸承蒙您设宴交谈,从容畅谈直到深夜;回到住处十天后,再次拜受您厚重的赐赠,实在惭愧。伏想明公具有端方高雅、深厚美好的德行,身处整顿裁量人物的职位,却心怀谦逊,劳心谦下地礼待士人。我这样平庸鄙陋的人,竟蒙受您的眷顾和知遇。近年接连大旱,您忧念百姓和万物,为此减少饮食、不再享用甘美之物,还反复询问救济的方略。而粲本性愚钝,不能通晓世务,虽多次承蒙您询问,却不能稍稍抒发自己的志虑,来辅佐增益您的明断,内心只有惭愧。近来炎热更加严重,禾稼焦枯卷曲,疲惫的农民和饥饿的人只能束手等待死亡。如今若要兴办救济,官府却没有现成储粮,只有平价出售粮食、劝导富户分粮救济,这是其次的办法。若任用贤能的属吏,筹划得当,也不至于苛刻扰民;但主管官吏疑虑观望,最终没有实行。难道是爱惜自己超过爱护百姓,怜恤富人的怨言超过忧虑贫弱者的死亡吗?在这个时候,百姓嗷嗷待哺,等待您举火救济。听道路上的人说,您已经上奏请求动用京师储粮来充作赈贷,并且请求免除常赋。这应当出于仁明之人的独断,不是那些拘守琐碎文法的官吏所能仰助的。有人说,您先前已经上疏请求并获准许,如今再次提出,恐怕会亵渎圣听;而且担心户部的意见或许不同,免不了遭到谴责斥退。这又不对。讨论事情只看是否合宜罢了,难道应当预先计算成败,以此决定做还是不做吗?我私下看到明诏说灾害接连发生,百姓饥饿困敝,命令各地赈济供养,距今还不到两个月。圣上的仁慈恻隐既然如此恳切,掌管财政的大臣哪里有不顺从执行的道理呢?东南是国家命脉所在,近来像竭泽取鱼一样只顾搜求,不作长远打算,如今已经衰败困苦到了极点;如果还不稍加存恤,一旦困兽反扑而发生意料之外的变故,计算所损失的,和所免除、发放的相比,哪里只是十倍百倍而已呢?您若能把这个意思详细地向天子和大臣说明,或许能够得到允许,使广大无边的恩泽充分施下,沟壑中的残存百姓一朝重新活命,这样的功德哪里有可限量呢?希望您务必认真谋划此事。承蒙您来信说我曾经涉猎文墨,想让我献出浅薄技艺,以助您闲暇时的娱乐。我私下考虑,鄙陋的文章不值得劳烦您阅览,所以迟疑不敢献上自己的拙作。但县令赵君再三传达您的尊意,不能最终推辞,于是编写了过去所作的文章以及在省中任职时的一两篇奏稿,献给您左右。尚未寄出之间,整日惭愧不安。以前所呈上的《先姊传》,倘蒙您始终不加弃斥,略施一顾之惠,使我这微小的心愿能够依托宏丽的文章流传无穷,那是粲的愿望,实在不敢奢望。冒犯尊严,惶恐万分,不再详述。与罗状元达夫简 粲过去赴任永新时,在船上有幸得以拜见您,转眼将近二十年了。您的道德、声望,是海内士人共同尊仰的。那些从小就有见识的人,尚且愿意承听您的高论;而粲懒惰因循,没能及时写信向您通报,唯独仰慕向往之心,却不敢忘记。自思资质昏暗低劣,心气粗疏浮躁,虽曾私下涉猎古书,偶有管窥之见,然而距离大道还很遥远,最终也只能到达自己的边缘便返回;又不能亲自趋就高贤,与您相互切磋,如今白了头仍一事无成,常常自我伤悼,恐怕一旦突然死去,便和粪土一样无声无息。孔仲尼以五十岁还没有声名为耻,屈子也悲叹年老而美名没有树立;粲每当想到这些,汗水没有一次不从额头流出,沾湿脊背衣裳。近来又遭逢先母去世,含哀守墓,苟且保存呼吸,恰逢石磐公的儿子出行,因而托他附上这封信,略陈我的心意。《左氏春秋》刻成两册,附上供您覆瓿之用;其他想请您订正的文章,还要等以后。倘若您能屈尊赐示一两句教诲,那又是意外的幸运了。悲怆恍惚,言语没有条理。与永丰聂公简 我们相隔遥远,仰望您的风范已经积年累岁;加上我懒散因循,久未致书问候。远远听说我公横遭诬陷,被逮捕拘系在请室,使我这个草野之人暗自怀抱愤懑。然而没有多久,那些倚仗权势、嫉妒贤能的人,气焰如石火电光,倏忽便消灭了;我公贞正的心志、诚信的节操,反而更加彰显。粲曾私下对人说:“双江公就像镜子一样,每经磨拭,便更加明亮。”近来承蒙听说事情已经明白,您南归经过吴地;粲住处偏僻,过了十天才听到消息,而您的船已经远去了,懊悔惋惜也来不及了。两三个朋友又转述您殷切垂问的心意,使我更加惭愧感激。粲积累罪过招来灾祸,连累先母,她在去年冬天突然去世。粲也遭逢重病,虽然没有立即死亡,但作为天地之间的罪人,只能厚着脸皮勉强行走罢了。石磐师的儿子要回去,便托他附带问候起居。《左氏春秋》刻成两册,也一并附上,请您改正指教。我守丧之中荒疏迷乱,言语没有条理。与王道思参政简 我们已经十多年没有共同交谈了。兄长高蹈于海滨,深深韬养冲和幽邃的德性;您的文章和品行,是当世共同尊仰的,实在盛美。粲天性资质低下,年轻力壮时,想做的事情无穷无尽,却懒惰苟且,不能自我勉励。如今头发斑白,百事没有一件成功;虽然仍然沉溺喜爱文史,没有改变旧习,但精力已经大为衰减。每次展开书卷有所收获,也仍然欣喜;可是这种心意维持不了几天,随即就遗忘了。有时拿起笔墨有所写作,过后再取来读,竟像嚼木头奶酪一样,完全没有适口的滋味。田光说过:“骏马老了,劣马尚且跑在它前面,何况本来就不是骏马呢?”由此可知古人珍惜盛年难以再来、谋求美业要及早成就,确实是有道理的。交游之中如永之、文升,都比粲小八岁,却已经突然化为异物。像粲这样衰弱低劣的人,能够长久存在吗?去年冬天不幸,先母去世,我正忍死勉强料理丧事。今年春天已经把妾侍嫁出,把家务交给儿子们。以后倘若还没有立即填入沟壑,就将在先人坟墓旁选择地方营造居所,不再与人世相闻。近来跟从子潜兄读《泉学》《笋江》二记,得以窥见您深厚的蕴藏,知道瑰伟的作品还很多,请让我时时能够一同阅读,这是我深切的愿望。《左氏春秋》是粲在被贬谪都匀时写的,和旧作几篇一同寄去,请您指教。这些浅易直率的话,和大方之家相比,哪里能够相提并论?实在只是借此求取您美好的酬答罢了。子元兄将要出行,请把这封信一并交付;这次特别希望您留心赐教,幸甚。与尹崇基太史简

里人张医士归自京师,获拜手书及香帛之赐,不胜哀感。顷钦子辰工部传道兄相念至情,世务方殷,非豪杰之才,孰与匡拯?区区衰朽昏塞,兀若橛株。假令得乗一障,亦无以效其尺寸矣。兄知我者,何复云云?闻双江辈数君子相继召用,甚慰。然粲尝闻龚遂之治渤海也,言于朝曰:“请丞相御史无拘臣以文法,得一切便宜从事。”虞诩为朝歌,亦告其郡将曰:“兵不厌权,愿寛假辔防,勿令有所拘阂而已。”今之用人者,能若此,庶几诸公有展布之地;不然,吾惧其难为也。野人间肉食之忧,大非所宜,独私于兄发此,无令不相知者闻之,恐重増口语耳。病湿足胻痠痛,枕间蠠没,作啓不次。

与萧太守国材论家礼纂要书承批示,家礼纂要已随条改正。有可商防者数处,具列请教如左。一昏礼亲迎。原注云:近则迎于其家,逺则迎于中途。来教云:中途无仪节,欲补之。右考伊川止云:“逺则迎于其馆,无中途之文。”朱子亦云:“令妻家就近设一处,或出至一处,就彼往迎,归行礼。”观此,则既有所馆,其仪节自当与在家同矣。若女家当告祠堂,则主人前期告,而后以女行至馆,则不必再告矣。如何?惟醮女之礼,未知当行于家,或行于馆,请裁之。一卒哭之祔,来教云:“考祔,殷礼;既练,周礼,卒哭。孔子善殷,而朱子从周。从周者,以类也。”程伊川有言:“丧须三年而祔,若卒哭而祔,则二年却都无事了。且礼,卒哭犹存朝夕哭,若既祔,则无主在寝,哭于何所?”张横渠亦云:“丧须三年后祫祭于庙,遂奉祧主归夹室,迁主、新主皆归庙。”此程、张二儒皆不从卒哭而祔也。文公亦尝谓横渠此言似得礼意,故于《家礼》告祔于卒哭而祔庙于大祥,盖两从焉。虽然,礼顺人情,因时损益。若卒哭告祔,至大祥方祔庙,则相去将二年,而络绎成两祔,非人情矣。不如直以大祥之明日祔庙,若为宗子,则改主、迁主、祔主同日行之,亦因时损益,人情简便。右考《家礼》卒哭而祔其末云:「祝奉主各还故处。」注云:「纳亡者神主匣之,反于灵座。」杨氏复亦曰:「司马礼、《家礼》并是既祔之后,主复于寝。」观此则虽告祔,而神主犹未入祠堂,待三年之丧毕而后迁。正来教所谓「告祔于卒哭,而祔庙于大祥」,盖两从焉者也。又按《礼记·檀弓》注:「蓝田吕氏曰:主人未除丧,主未迁于新庙,故以其主祔藏于祖庙,有祭即而祭之。既除丧,而后主迁于新庙。」愚意古者一世自为一庙,则此礼可行。今之祠堂四代之主皆在一处,则所谓「有祭即而祭之」者,窒碍而难行矣。此朱子所以虽从卒哭之祔,而必反主于寝也。来教两祔之疑,愚意亦同。况卒哭之祔,祝文既云:「适于祖考某官,跻祔某官」,则是已告祖考以当祔亡者之主矣。然其主乃不入祠堂,而复反于寝,祝文之意无乃虚乎?此其失又不但两祔之非人情也。窃谓有程、张之説可据,则如来教「大祥而迁祔」之议,似亦无悖于礼。但《家礼》「大祥前期一日告迁于祠堂,改题神主,厥明行事毕,祝奉神主入于祠堂」。所谓「厥明者」,即祥祭之本日也。今来教欲用祥之明日,而改主迁祔同日行之,未知何据?更详之。一家礼大祥注:问子为母大祥及禫,夫已无服,其祭当如何?朱子曰:「今礼几筵必三年而除,则小祥、大祥之祭皆夫主之。小祥之后,夫即除服;大祥之祭,夫亦须素服。」今按此説是矣,但谓几筵必三年而除,施之妻丧,则恐未安。盖小祥之后,夫既除服,则几筵亦当彻矣。虽子之服未除,然以父为主故也,请裁之。一土地之祭今按时制有里社、土谷之祭,所当遵行。则土地之祭,似为重复。虽《朱子大全集》有之,而于古礼无据,恐当删去。若乡厉之祭,则是时制,亦当存之。俱请裁定。一《吕氏乡约》礼俗相交,尊幼辈行,造请拜揖,请召送迎之礼。右乡约内虽已举其大纲,而仪节未备。愚欲删节其礼,附于四礼之后,谓之居乡杂仪,或谓之相见礼,如何?一六礼纂要有乡饮礼今按防典,各里长人户,亦行乡饮礼,恐当依式増入,如何?

译乡人张医士从京师回来,我有幸拜受您的亲笔信以及香和丝帛的赏赐,哀痛感激之情实在难以承受。近来敬听子辰工部传达,说兄长思念我情意深厚。世间事务正繁重,若不是豪杰之才,谁能匡正挽救呢?我这样衰老昏昧、闭塞无能的人,僵直得如同木桩;即使让我乘坐一障,也没有办法发挥丝毫作用。兄长是了解我的人,为什么还要这样说呢?听说双江等几位君子相继被征召任用,十分欣慰。不过粲曾听说龚遂治理渤海时,对朝廷说:“请丞相、御史不要用文法拘束我,让我一切便宜行事。”虞诩任朝歌长官时,也告诉郡将说:“用兵不厌权变,希望宽容放开缰绳,不要使我有所拘束阻碍。”如今任用人才的人,若能这样,或许诸公便有施展才力的地方;否则,我恐怕他们很难有所作为。乡野之人偶尔谈论官场中人的忧虑,本来很不合适,只是私下向兄长说这些,不要让不知道内情的人听见,恐怕会更加增加流言。患湿病,脚和小腿酸痛,躺在枕上昏沉恍惚,写信没有条理。与萧太守国材论家礼纂要书 承蒙您批示,《家礼纂要》已经按照条目改正。有几处可以商榷的地方,现逐条列出,请您指教如下。一、婚礼亲迎。原注说:“路近就在女家迎娶,路远就在中途迎娶。”您的来教说:“中途没有礼仪节文,想加以补充。” 我考查伊川只说:“路远就在她的馆舍迎接”,没有中途迎接的文字。朱子也说:“让妻家就近设置一处地方,或者出到某处,前往那里迎接,回来举行礼仪。”由此看来,既然有了馆舍,其中的礼仪本来就应当和在女家相同。如果女家应当先告祭祠堂,那么主人应在前一期告祭,之后把女子送到馆舍,就不必再次告祭了。这样是否合适?只是醮女的礼,不知道应当在家中举行,还是在馆舍举行,请您裁定。一、卒哭时的祔祭。您的来教说:“考祔是殷礼;练祭以后祔,是周礼,卒哭。孔子认为殷礼好,而朱子采用周礼。采用周礼,是因为它合乎同类相从的原则。”程伊川说:“丧事必须满三年后才祔,如果卒哭便祔,那么第二年就完全没有事情可做了。而且按礼,卒哭时还保留早晚哭祭;如果已经祔了,寝室中没有神主,还要在哪里哭呢?”张横渠也说:“丧事必须三年以后在宗庙举行祫祭,然后奉迁祧之主归入夹室,迁主、新主都归入宗庙。”程、张两位儒者都不采用卒哭时祔祭。文公也曾说横渠这话似乎得到了礼的本意,所以《家礼》在卒哭时告祔、在大祥时祔庙,大概是两方面都采用了。虽然如此,礼要顺应人情,随着时代有所损益。如果卒哭时告祔,到了大祥才祔庙,相隔将近两年,前后接连形成两次祔祭,不合人情。不如就在大祥的第二天祔庙;如果是宗子,则改题神主、迁主、祔主同日举行,也属于因时损益,符合人情而且简便。我考查《家礼》在卒哭时祔祭一条的末尾说:“祝官奉神主各自回到原来的位置。”注说:“把亡者的神主放入神主匣,返回灵座。”杨氏复也说:“司马氏礼和《家礼》都是祔祭以后,神主返回寝室。”这样看来,虽然举行了告祔,神主仍未进入祠堂,要等三年丧期结束后才迁入。这正是您所说的“卒哭时告祔,大祥时祔庙”,大概是两方面都采用了。又考《礼记·檀弓》的注说:“蓝田吕氏说:主人没有除丧,神主没有迁入新庙,所以把他的神主祔藏在祖庙,有祭祀时就把它请出来祭祀。除丧以后,才把神主迁入新庙。”我的看法是,古代一代人各有一座宗庙,这种礼还能实行。如今祠堂中四代神主都在一处,所谓“有祭祀就请出来祭祀”,便会窒碍难行。这就是朱子虽然采用卒哭祔祭,却一定要把神主送回寝室的原因。对于您所说两次祔祭的疑惑,我的看法也相同。况且卒哭祔祭的祝文既然说:“前往祖考某官处,将某官祔入”,这就是已经告知祖考将要把亡者的神主祔入了。然而神主却不进入祠堂,反而回到寝室,那么祝文的意思岂不是落空了吗?这里的过失又不只是两次祔祭不合人情而已。我私下认为,既然有程、张二人的说法可以作为依据,那么按照您的“大祥时迁祔”的主张,似乎也不违背礼。但《家礼》说:“大祥前一天在祠堂告迁,改题神主;第二天举行祭祀完毕,祝官奉神主进入祠堂。”所谓“第二天”,就是祥祭的当天。如今您想在祥祭的第二天改题神主、迁主、祔主同日举行,不知道依据是什么?请再详细考察。一、《家礼》大祥注说:有人问,儿子为母亲举行大祥祭和禫祭时,丈夫已经没有服丧,他的祭礼应当怎样举行?朱子说:“如今礼制规定几筵一定到三年才撤除,那么小祥、大祥的祭祀都由丈夫主持。小祥以后,丈夫就除服;举行大祥祭时,丈夫也必须穿素服。”现在按朱子的说法,这样是对的;但说几筵一定到三年才撤除,施用于妻子的丧事,恐怕不妥。因为小祥以后,丈夫既然已经除服,几筵也应当撤除。虽然儿子的服丧期限还没有结束,但因为以父亲为主,所以应当如此,请您裁定。一、土地之祭。现在考察当时的制度,各里都有里社、土谷之祭,应当遵行;那么土地之祭似乎就重复了。虽然《朱子大全集》中有这种祭礼,但在古礼中没有依据,恐怕应当删去。至于乡厉之祭,这是当时的制度,也应当保留。都请您裁定。一、《吕氏乡约》中关于礼俗交往、尊卑长幼次序、登门拜访作揖,以及请人、召人、送人、迎人的礼仪。我认为《乡约》中虽然已经列举了大纲,但礼仪细节还不完备。我想删削、节略这些礼仪,附在四礼之后,称为“居乡杂仪”,或者称为“相见礼”,您看如何?一、《六礼纂要》中有乡饮礼。现在考察会典,各里里长和人户也举行乡饮礼,恐怕应当依照制度增补进去,您看如何?

与太宰罗公论困知记书去嵗腊月间,永新王主簿朝觐过蘓,以公所寄教劄及《困知记》至。伏承下问,以记中所未安者,此岂末学浅见所敢妄议?前此亦尝反覆潜玩,觉得辞义皆平实无疵,间有一二,俱非大节目所繋。谨逐章开具如左,以效愚虑之万一,以仰答我公之盛心。狂僣之罪,自知莫逭。无任悚惕,伏望一一详加镌谕,以祛愚惑,幸甚。凡言心者皆是已发一章朱子《中庸序》中“道心为主,人心聴命”之语,愚尝疑人心一也,若有一心为主,又有一心聴命,似有两心也。近见阳明先生答徐曰:“仁盖先得之矣。”公与刘贰守书中亦用此语,何邪?窃忘其狂僣,欲更之云:“必使道心常存,而人心之发,每不失其正焉。”如此较穏,不知是否。能者养以之福一章今《汉书·律厯志》引此语,正作“养以之福”。顔师古注:“之,往也。往就福也。”孔颖达《左传正义》亦云:“往适于福也。”盖古本自如此。然今本“养之以福”,犹曰“养之以致福”尔,于义亦通。但杜预注此云:“养威仪以致福”,则恐非是。窃谓“养”是养所受之中,盖敬慎于动作威仪之间,乃所以养此中耳。通书四十章义精词确一章通书之言固为精确,但朱子谓其皆所以发明太极之蕴,则恐未必然。而愚之尤不能无疑者,爱曰仁以下数语也。如韩子原道言博爱之谓仁,朱子讥之,以为语用而遗体。今周子指爱为仁,何以异此?朱子之解,独谓有是五者之用而因以名其体,斯言也,其亦善于回防矣。无乃未足以服韩子之心乎?「中也者,和也;中节也,天下之达道也。」此语亦可疑,不然则「和也」之上当有阙文。天道之变尽于春夏秋冬一章此章似乎回防,邵子然邵子之説,愚实疑之。其书每以皇帝王伯道徳功力并论,是恶可并也?以春夏秋冬配易书诗春秋,然仪礼周礼皆经也,独无所配邪?生生长长,收收藏藏,皇皇帝帝王王伯伯等语,殆不成文理。又如谓扬雄太▯见天地之心,老子得易之体,孟子得易之用,此等语皆不纯正。至于元防运世之説,尤大可疑。信如其説,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之后,歴一万余年而人物始生,以至伏羲神农未生之前,凡歴三四万年而后圣人出。此三四万年之间,无衣裳宫室,无礼乐政教,不知何以过日?生人之类,有不殄灭者乎?自书契以来至今,才三千余年,中间世道升降变迁,已不知其几,乃至数万年之久,皆为洪荒之世,有是理乎?邵子之所谓数学者如此,宜二程之不愿受也。愚为此言,非欲诋讦先儒,直有疑于心而不敢苟从耳。或问杨▯山易有太极一章▯山所谓中恐是指未发之中言,盖寂然不动之中,固太极之全体也。若作中央之中看,则恐未当。汉儒以皇极二字作大中解,朱子深非之。然则太极之极,独可作中字解乎?此处恐当更着一语,以补▯山未备之意,如何?梁武帝问逹磨一章逹磨宗杲皆禅学之髙者,故以造寺冩经为人天小果,以看经念佛为愚人。其意不过欲人学其所谓上一乗法,在彼教中髙处走耳,恐非所谓人心天理不可得而泯灭者也。此语似更宜斟酌。

陆子余集巻六

译与太宰罗公论困知记书 去年腊月间,永新王主簿朝觐经过苏地,把您所寄的教札和《困知记》带来了。承蒙您下问,询问《困知记》中有哪些不妥之处,这哪里是我这种末学浅见之人敢妄加议论的呢?此前我也曾反复潜心研读,觉得文辞义理都平实而没有瑕疵,间或有一两处,也都不是关系大体的关键问题。现在谨按篇章逐条列出,以表达我浅陋考虑中的万分之一,来仰答我公的盛意。狂妄僭越的罪过,我自己知道无法逃避。惶恐警惕之至,伏望您逐条详细加以指教,以解除我的愚昧疑惑,幸甚。《凡言心者皆是已发》一章。朱子《中庸序》中“道心为主,人心听命”这句话,我曾经疑惑:人心本来只有一个,如果有一心作为主宰,又有一心听命,似乎就成了两颗心。近来看到阳明先生答复徐曰:“仁大概已经先得到了。”您写给刘贰守的信中也用了这句话,这是为什么呢?我暂且忘掉自己的狂妄僭越,想把它改成:“一定要使道心常存,而人心的发动每每不失其正。”这样似乎更稳妥,不知是否可以。《能者养以之福》一章。如今《汉书·律历志》引用这句话,正作“养以之福”。颜师古注说:“之,是前往的意思;前往归于福。”孔颖达《左传正义》也说:“前往趋向福。”大概古本本来就是这样。然而今本作“养之以福”,仍然可以说是“用福来养育它以求得福”,在义理上也通顺。但杜预注释这里说:“养威仪以求得福”,恐怕并不正确。我认为“养”是养护所承受的中和之性,大概是在举止威仪之间保持敬慎,这才是养护此中的方法。《通书四十章义精词确》一章。《通书》的言论固然精确,但朱子说其中都是为了阐明太极的深意,恐怕未必如此。我尤其不能没有疑问的,是“爱曰仁”以下几句话。比如韩愈《原道》说博爱叫作仁,朱子批评他,认为他只说到了仁的作用而遗漏了仁的本体。如今周子把爱指作仁,和这有什么不同?朱子的解释只是说,先有仁义礼智信这五者的作用,于是根据这些作用来命名它们的本体;这话也许是很善于回护了,但恐怕还不足以使韩愈心服吧?“中就是和;符合节度就是中;中和是天下共同的正道。”这句话也值得怀疑;否则,“和也”上面应当有脱漏的文字。《天道之变尽于春夏秋冬》一章。这一章似乎是在回护邵子,但我对邵子的说法确实感到怀疑。他的书常常把皇、帝、王、伯的道、德、功、力并列讨论,这怎么可以并列呢?他把春夏秋冬配属《易》《书》《诗》《春秋》,然而《仪礼》《周礼》也都是经书,唯独没有可以配属的对象吗?“生生长长,收收藏藏,皇皇帝帝王王伯伯”等话,几乎不成文理。又比如他说扬雄的《太玄》看见了天地之心,老子得到了《易》的本体,孟子得到了《易》的作用,这些说法都不纯正。至于元会运世的说法,更是非常可疑。如果确实像他说的那样,天在子时开,地在丑时之后辟开,经过一万多年人物才产生,以至于伏羲、神农尚未出生以前,凡是经过三四万年以后圣人才出现。那么这三四万年之间,没有衣裳,没有宫室,没有礼乐政教,不知道人们怎样度日?人类难道没有灭绝的吗?从出现文字契刻以来到现在,才三千多年;其中世道的升降变迁,已经不知有多少,竟然说长达数万年都只是洪荒时代,有这样的道理吗?邵子所谓的数学如果是这样,难怪二程不愿接受。我说这些话,并不是想诋毁攻击先儒,只是心中确有疑问,不敢苟且顺从罢了。《或问杨龟山易有太极》一章。龟山所说的“中”,恐怕是指未发之中的“中”,也就是寂然不动的中;这个“中”本来就是太极的全部体性。如果把它看作中央的“中”,恐怕不恰当。汉代儒者把“皇极”二字解释为“大中”,朱子对此深为非难。既然如此,太极的“极”难道唯独可以解释为“中”字吗?这里恐怕应当再加上一句话,用来补足龟山没有说完的意思,您看如何?《梁武帝问达磨》一章。达磨、宗杲都是禅学中高明的人,所以把修建寺院、抄写经书看作人天小果,把读经念佛看作愚人的行为。他们的意思不过是想让人学习他们所谓的上一乘法,在他们的教法中达到高处罢了;恐怕这并不是所谓人心和天理不可泯灭的道理。这句话似乎还应当斟酌。《陆子余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陆子余集巻七明陆粲撰子家子赞【有序】子家子,鲁公族之贤者也。仕扵昭公。昭公庸愚,无足与有为者,而子家子从之,何久也?已为同姓之臣,君且亲之,义不忍决去也,故宁周旋焉。迨君死而已矣。始昭公与羣小谋季氏,子家子谏之,不聴。及意如被攻,屡请而欲以五乗亡也,岂其诚心怒私党而骄君志,缓公徒之攻,以待变耳?子家子知之,故劝君许之。许之,则季氏之谋益懈。意如虽不成亡,而昭公亦可以无出。一与之盟,而国定矣。此子家子之心也。比其从亡在外,谋事发言,度礼处义,无一不中节。呜呼,贤哉!公薨防至,自干侯従公者,皆自坏隤出奔,畏季氏雠已也。若子家子,则意如知其贤,且许以従政矣,乃不受而逃之。従君七年,卒而不以利疚其志,可不谓仁乎?卫献公失国十有二年而复,子鲜、子展二臣者有力焉。然孙甯之得民,未若季氏之専,且甯喜有志扵逆君矣。又当时齐、晋尚强,国有贤者,可动以义,不如范鞅、梁丘据之贪以无君也,而二子乗之易矣。不然,以子家子之贤,得中主辅之,虽以强霸可也,而复国扵何有?夫其力不能康君身,而又不足以诛权臣,故亦洁其去就尔矣。孔子称志士仁人者扵斯人见之。然吾惜其终不着扵传,岂自坏隤之后,遂长往山林以没身耶?又怪太史迁书所为贤卿大夫列传甚众,顾独遗子家子,曽不得与曹沫、専诸者比何哉?故重论其事,为之赞。赞曰:鲁多君子,抑有世臣,谁欤遗之?自其先君周公、伯禽尊贤亲亲,蔼蔼子家,既忠且仁。君亡我従,君没我遯。明王不兴,孰反我雠?我志弗遂,而终无尤。岂无材贤?内恤其私,从雠如忘,弃君如遗。我思古人,爱莫起之。呜呼,子家,百世之师。

译钦定《四库全书》。《陆子余集》卷七,明代陆粲撰。《子家子赞》【有序】。子家子,是鲁国公族中的贤者。他在昭公时做官。昭公庸碌愚昧,没有什么值得和他共同作为的地方,而子家子却跟随他,为什么长久如此呢?既然已经做了同姓之君的臣子,君主又亲近他,按义理便不忍决然离去,所以宁愿周旋辅佐。直到君主死去才结束。起初昭公和群小谋划对付季氏,子家子劝谏他,他不听。等到意如遭到攻伐,昭公多次请求,想让他带五乘车逃亡,难道真是因为憎恨私党、使君主的意志骄纵,故意拖延公室军队的进攻,等待事变吗?子家子知道这一点,所以劝昭公答应他。答应以后,季氏的谋划更加松懈。意如虽然没能逃亡成功,但昭公也可以不必出逃。双方一旦结盟,国家就安定了。这就是子家子的心意。等到他跟随昭公出亡在外,谋划事情、发表言论、衡量礼制、处理义理,没有一件不合乎节度。唉,真贤啊!昭公去世后,防地的人到来;从干侯跟随昭公的人,都从坏隤出奔,因为害怕季氏报复自己。至于子家子,意如知道他贤能,又答应让他参与政事,他却不接受而逃走。跟随君主七年,至死也没有让利益损害自己的志向,难道不可以称为仁吗?卫献公失国十二年后复国,子鲜、子展这两个臣子出了很大力气。然而孙甯得到民众的支持,还不如季氏专擅;况且甯喜已经有了谋逆君主的意图。而且当时齐、晋仍然强盛,国内有贤者,可以用义理来发动他们,不像范鞅、梁丘据那样贪婪而不把君主放在眼里;如果这样,子家子借助他们也容易成功。否则,以子家子的贤能,如果得到一位中等才德的君主辅佐,即使成为强国霸主也是可以的,复兴国家又有什么困难?只是他的力量不能使君主之身康复,又不足以诛杀权臣,所以也只能保持自身的清白,在去留问题上无愧而已。孔子所说的志士仁人,在这个人身上可以看见。然而我惋惜他最终没有被载入传记,难道从坏隤出奔以后,就一直退居山林而终身不出吗?我又奇怪太史迁所写贤卿大夫的列传很多,为什么偏偏遗漏子家子,使他竟不能和曹沫、专诸相提并论呢?因此重新评论他的事迹,为他作赞。赞说:鲁国多君子,也有世代为臣的人,是谁遗留下来的呢?源自先君周公、伯禽尊重贤者、亲近亲族的传统。蔼蔼子家,既忠诚又仁厚。君主亡国我跟随,君主死去我逃遁。明王不兴起,谁来替我报仇?我的志愿没有实现,但始终没有怨尤。难道没有才德之士吗?只是内心忧虑自己的私利,跟随仇敌如同忘记一切,抛弃君主如同丢弃遗物。我思念古人,爱惜他却没有办法使他复生。唉,子家啊,你是百世的老师。

子胥论楚平王无道,其臣伍奢以谏死。奢之子曰子胥者,奔吴,得其政,卒以吴破楚,入郢。扵是平王死矣,发墓鞭其尸,走其嗣君,楚几亡。陆子曰:嗟乎!君臣之变,一至此乎?当是时,周衰甚矣,晋为盟主,亦孱焉,不自振,故使一夫恣行而莫之问也。苟时有桓文之君,举义以行伯,则子胥者,其诛首与《公羊子传》其事,而曰:「父不受诛,子复雠,此为敌以下言可也,非所以论于君臣之际也。」夫苟至于君臣之际,未有可以报复言者也。父者,子之天;君者,臣之天,一也。父受诛而君诛之,则其分也;不受诛而君诛之,则其命也。吾为臣子之不幸也,死之可也,逃之可也,怨吾且不敢焉,而何有于报复哉?夫伍氏者,非楚之世臣乎?自参若举以来,立扵其朝也,几朝夕矣。一不受诛,而几亡其国。人臣之义,不如是也。故奢之被戮,棠君尚归死焉。父以君死,子以父死,死正也。虽子胥之成功,吾以为不如尚死之之安矣。虽然,父兄并命焉己,又继之一朝,而尸三隽,犹无益也。故为子胥者,亦逃之而已矣。择逺国而自托,苟以庇身,存其▯嗣,寝苫枕块,没吾世而无怨言焉,其可也。率雠国以伐之,覆国都而迫其君以濒于死,又无礼于亡者,人臣之义,不如是也。于时昭王奔郧,郧公辛之弟以父怨将弑王,郧公止之曰:「君而讨臣,何雠之为?若皆雠君,则何上下之有乎?」举斯言也,足以蔽子胥之罪矣。方子胥自楚适呉,以防干僚而光沮之。子胥知其心,因进鱄诸焉。窟室之兵,鱼炙之剑,尸之者子胥也。夫畜老犹惮杀之,而夫夫也欲报其私雠之急,乃不难于教人以弑君乎?扵呉则操刃焉,扵楚则鞭尸焉,一人而雠两君,何其悖也?夫其好勇而未仁,有匹夫之节,而无儒者之道,是以猖狂至此与?夫属镂之祸,世皆悲子胥之不幸,然吾以为虽无是,子胥犹不免。何者?以人臣甘心其君,固。天所不容也。虽然,子胥之伐楚也,谓夫身有父兄之雠也,孝而非也。其以谏死也,谓夫君有先君之雠而不可忘也,忠则至矣。彼视其君有先君之雠而忘之,而安坐以食其食,徒为髙谈以▯世也者,其衣冠语言,儒者也,而中实匹夫之弗如也。彼又子胥之罪人哉!读庄子庄子之文,为其学者所谓要言妙义也。然吾有惑焉。夫知道者不言,道其不得已而有言也,一二而足矣。凡庄生之论,其大防不过数端,是一简者足以尽之,而多言何为哉?彼其数数然,若曰“我能知之”者,然则浅矣。语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若庄生者,吾取以备异说焉。谓无叛于孔子,则妄也。或谓訾孔子之说,昧者▯入之。今观其书,诚然。然而昧者谁与?非庄生之徒而谁为之?彼以李斯之罪罪荀卿,则彼狺狺然吠于孔子者之恶庄生,何逃焉?谓夫列数诸小道而不及孔子云以尊之者,尤非也。马医、夏畦之徒之无敢与吾君父匹也,愚者知之。呼若人焉,与之坐而无及吾君父,曰:“吾以尊之也。”则人笑之矣。孔子者,若天然不俟赞也。夫赞天者赘矣,又恶用夫狺狺然吠者之尊之哉?彼谓庄生之文有中乎其志而取之可也,并与其訾孔子者讳之,非也。

读钟离意传建武、永平之间,政理苛切。当是时,士之脇肩侧足,碌碌如辕下驹者,可胜道哉!若钟离尚书、陈寛博之谟,以抗严察之主,可谓大臣矣。世衰道防,士为一切之行,以趋时好,非徒避诛责也,乃以徼恩泽焉。悲夫!悲夫!吾读史至意与宋均传,反复其文,为之流涕。

译《子胥论》。楚平王无道,他的臣子伍奢因进谏而死。伍奢的儿子叫子胥,逃奔吴国,取得吴国政权,最终使吴国攻破楚国,进入郢都。这时平王已经死了,伍子胥挖开他的坟墓鞭打尸体,赶走他的继承君主,楚国几乎灭亡。陆子说:唉!君臣关系的变故,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当时周王室衰微得厉害,晋国虽然是盟主,也很衰弱,不能自我振作,所以使一个人任意行事,却没有人追究。如果当时有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君主,举义而施行霸道,那么伍子胥就是首先应当诛讨的人。《公羊子传》记载这件事,说:“父亲没有罪却被诛杀,儿子为父报仇,这种说法对敌人以下的关系可以说,对君臣关系却不能这样说。”如果涉及君臣关系,就没有可以用报复来解释的地方。父亲是儿子的上天,君主是臣子的上天,二者相同。父亲有罪而君主诛杀他,是名分应当如此;父亲没有罪而君主诛杀他,是命运如此。我认为臣子的不幸到了这种地步,死是可以的,逃走也是可以的,怨恨尚且不敢有,又哪里谈得上报复呢?伍氏难道不是楚国的世代旧臣吗?从伍参、伍举以来,站在楚国朝廷上已经有许多朝夕了。一次不肯接受诛罚,几乎使国家灭亡。做人臣的道义,不应当如此。所以伍奢被杀时,棠君尚也回来赴死。父亲因为君主而死,儿子因为父亲而死,死得正当。即使伍子胥成功了,我也认为不如棠君尚这样死去安稳。虽然如此,父亲和兄长已经接连丧命,自己又接着在一朝之内杀戮三人,仍然没有益处。所以像伍子胥这样的人,也只应当逃走罢了。选择一个遥远的国家寄身,只求庇护自身、保全后代,睡在草席上、枕着土块,终此一生而没有怨言,这就可以了。率领仇国军队讨伐楚国,覆灭国都,逼迫其君主濒临死亡,又对亡故者的尸体无礼,这不是人臣的道义。当时昭王逃奔郧地,郧公辛的弟弟因父亲的仇怨将要弑杀昭王,郧公阻止他说:“君主讨伐臣子,有什么仇可言?如果人人都把君主当作仇敌,那么还有什么上下关系呢?”只要举出这句话,就足以概括伍子胥的罪过了。当伍子胥从楚国逃到吴国时,伍尚因费无忌、干僚和光沮的阻挠而受到排斥。子胥知道他们的心思,便趁机荐举专诸。窟室中的兵器、鱼腹中的剑,以及刺杀僚王的人,都是伍子胥安排的。养的牲畜老了,人还要顾忌杀它;而这个人为了报自己的私仇,竟不难教人弑杀君主吗?在吴国,他拿刀杀君;在楚国,他鞭打尸体;一个人却向两个君主报仇,这是多么悖逆啊!难道是因为他喜欢勇力而没有仁德,只有匹夫的节操,却没有儒者的道义,所以才猖狂到这个地步吗?关于属镂剑造成的灾祸,世人都悲叹伍子胥的不幸;然而我认为即使没有这件事,伍子胥也仍然难免一死。为什么呢?因为臣子把君主当作仇敌而甘心报复,本来就是上天所不能容忍的。虽然如此,伍子胥讨伐楚国,说自己是因为身负父兄之仇,这是孝,却不是正确的道义。他因进谏而死,说君主有先君之仇而不能忘记,这就是忠,而且忠到了极点。那些看见自己的君主有先君之仇却忘掉它,安坐着吃君主的俸禄,只会高谈阔论来欺骗世人的人,外表衣冠、语言谈吐像儒者,内心实在还不如匹夫。他们又岂不是伍子胥的罪人吗?《读庄子》。庄子的文章,在学习他的人看来,是所谓的精要之言和微妙之义。但我对此有疑惑。真正懂得道的人不说话;既然不得已而说,也说一两句就够了。庄子的各种论说,大体不过几个方面,一篇简短的文章就足以说尽,为什么要说那么多呢?他反复不断地说,好像在说“我能够懂得它”,这样一来就浅薄了。古语说:“即使是小道,也一定有可观之处。”像庄子这样的人,我取他的著作来作为异说的备考;但说他不背叛孔子,那就是妄言了。有人说,诋毁孔子学说的话,是糊涂人强行塞进庄子书中的。如今看他的书,确实如此。然而糊涂人是谁呢?不是庄子的门徒又是谁呢?他把李斯的罪过归罪于荀卿,那么,那些在孔子面前喋喋不休地吠叫、却诋毁庄子的人,又怎能逃脱罪责呢?有人说庄子列举各种小道,却没有提到孔子,是为了尊崇孔子,这尤其不对。马医、种田人之类,不敢和我们的君父相提并论,这是愚人都知道的。若把这样的人叫来,与他坐在一起,却不提到我们的君父,说“我是为了尊崇他”,人们一定会笑话他。孔子像天然存在一样,不需要等待别人的赞美。赞美上天本来就是多余的,又何必用那些喋喋不休的吠叫来尊崇孔子呢?如果说庄子的文章有合乎其志趣之处,取而用之,这是可以的;但连同他诋毁孔子的地方也替他隐讳,就不对了。《读钟离意传》。建武、永平年间,政治治理苛刻严密。当时士人缩肩侧足,碌碌无为得像车辕下的小马驹一样,这样的人哪里说得尽呢?像钟离尚书、陈宽博那样的谋略,能够抗拒严厉苛察的君主,可以称得上大臣了。世道衰败,道义沦丧,士人只做应付一时的行为,以迎合时俗的喜好,不只是为了躲避诛罚责难,更是为了求取恩泽。可悲啊!可悲啊!我读史书读到钟离意和宋均的传记,反复阅读其中的文字,不禁为他们流泪。

书刘氏先墓记后刘生竒▯其父扵外氏之墓。次陆子曰:「何居?我未之前闻也。」或曰:「生有为,为之也。」刘之外族逺徙,而遗墓不葺。生之父念之,以属其子曰:「我死则扵是▯焉。子孙以吾故,乃无忘外氏矣。」故生之为此,以卒父志也。陆子曰:「生可谓不死其亲矣。」言合于礼则未也。昔者曾子称「子従父之令为孝」,仲尼非之。楚屈到嗜芰,将死曰:「以芰荐我。」其子弗従。君子曰:「违而道。」今夫念其外氏而以身殉之,虽笃于亲,其于礼也逺矣。如之何从而弗违也?曰:「如墓之不葺何?」曰:「存则谨视之,殁则书其言,着其不忘之意,以示子孙而已。子孙而贤也,不忍忘其亲,而忍忘其言乎?其不贤也,虽以身殉之,无益也。」然则为生之道者奈何?曰:「夫孝者,必以礼处其亲。以礼处其亲,则不惮改作。」为生之道,无亦卜地而迁诸,犹为善也。生闻之曰:「诺,将迁矣。」题赵松雪温日观畵赵松雪画马,温日观画蒲萄,联为一巻,提学侍御石磐先生所藏也。先生以粲为门下士,俾识一言。松雪绘事之妙,夫人知之,固不俟论。若日观一僧耳,然《南村野史》称其愤杨髠之发,陵见輙詈之。此其志节,岂直缁流中所不易得哉?彼肤敏祼将之士,宜有深愧之者矣。先生寳此,其意盖不特在乎区区楮墨间而已也。

书姑苏杂咏后乡先生太史髙公季迪所着《姑苏杂咏》一编,古今诸体咸备,论者谓可考见呉中故实,不徒诗之工而已。公既坐魏守事以卒,同时有周正道者,亦作杂咏,于公颇肆诋訾,又摘《龙门》一诗,谓其身贻党祸,所行非所言。余窃惑之。方公之在朝也,与魏守寔同事史局,及魏来治苏,因与往还,岂有意为李膺之客者哉?夫士之处世,其所遇祸福,大抵有幸不幸,如太史者,君子哀而不讥也。正道所云,亦少恕哉!若其辞视公孰为工拙,则知诗者必能辨之。里人某重刻公杂咏以传,余为题其后。题贞逸处士巻余读杨隠君叙贞逸处士事,未尝不太息也。古今称文人多穷,自唐柳柳州以髙才摈扵时,其弟宗直亦善操觚牍,号为竒峭博丽,然卒不试,与其兄相随死南夷中。迪功之有贞逸,曰柳氏之类也。非邪?虽然巧宦善趋,持粱齧肥,偃仰睢盱,得志一时者,身死而民不思。寒士羸饿,生不一伸眉,其没也,贤者伤之。又振耀之以文辞,俾流声无穷。若贞逸者,足以死矣,亦何憾哉?亦何憾哉!

书邓尉山志后邓尉,吴之名山也。前此未有志,沈君润卿始为之。读者谓其详赡得体,非苟作也。余少时尝一游兹山,今二十年矣。间者再至,虽岩壑之胜不殊,而梵宇荒落,顿异畴昔。其间幽栖邃构,往往为势家所据,而长松古梅,揃伐殆尽。问之山僧,云苦更赋繁重,鬻以偿逋负矣。余闻而怃然。比得君志,读之则往时秀杰深迥之观,犹歴歴在目,为之太息不能已。抑盛衰相寻,固物理之常,未足深论。余独慨夫横政亟行,而人力之日单竭也。虽浮屠氏自谓修出世法者,犹不能一日安其居,以保其所有,矧夫齐民者邪?君子即是编以考其废兴之故,可以占时政焉,不徒观游之细而已。而君所为区区纂辑,意亦有在于斯乎?故书其后以俟夫观民风者録焉。丙申端阳日。题墨客挥犀录本是书,吾乡人沈生所藏。沈有题识,援邱翰林语,以为彭乗譔。按陈振孙《书録解题》称《墨客挥犀》十巻,续十巻,不知作者名氏,而邱公云然,盖必有据。然余考彭乗者,蜀华阳人,大中祥符五年登第,仁宗朝为翰林学士、羣牧使,卒官。与熈丰诸公自不同时。今此本于涑水、半山、六一皆称爵諡,且及东坡海外归事,则建中靖国初也,距乗卒时逺矣。而其文直抄取宋诸家小说,若《笔谈》、《冷斋夜话》之属,凑合而成,亦颇杂以旧书所记,如解叔谦、魏舒、张华等事,皆是。盖坊间浅妄者伪譔以射利,非彭氏本书也。余少时尝见宋刻本扵友人家,惜不及録,今不复能记忆,未知与此本同否。戊申新春病起,偶读一过,漫书。又题彭乗蜀人,渊材江西新昌人【今瑞州属县】元非同族,亦非同时,此本所记渊材事,皆僧惠洪《冷斋夜话》中语也。渊材名攀龙,扵惠洪为叔父云。

译《书刘氏先墓记后》。刘生奇把父亲葬在外祖家的墓地里。陆子问:“为什么呢?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事。”有人说:“刘生有自己的用意,所以这样做。”刘氏的外族远迁,留下的坟墓无人修葺。刘生的父亲惦念此事,便嘱咐儿子说:“我死后就葬在这里。子孙因为我的缘故,就不会忘记外祖家。”所以刘生这样做,是为了完成父亲的心愿。陆子说:“刘生可以说没有使父亲的亲情意愿死灭。”但说合乎礼,却还不能。过去曾子说“儿子遵从父亲的命令就是孝”,孔子批评了他。楚国屈到喜欢吃菱,临死时说:“用菱来祭献我。”他的儿子没有照办。君子说:“违背父亲的话却合乎道。”如今只是思念外族,就用自己的身体去殉从此事,虽然对亲人情意深厚,但距离礼还很远。怎么能跟从父亲而不加以违背呢?有人问:“那么,外祖家的坟墓无人修葺怎么办?”回答说:“父亲在世时,就谨慎地照看它;父亲去世后,就把他的话记下来,表明他不忘外族的心意,用来示告子孙罢了。子孙贤能,就不忍忘记自己的亲人,难道会忍心忘记父亲的话吗?子孙不贤,即使拿身体去殉从,也没有益处。”那么,应当为刘生指出什么办法呢?回答说:“孝顺的人,必须按照礼来对待亲人。按照礼来对待亲人,就不怕改葬。” 为刘生指出办法,不如选择墓地把父亲迁葬到那里,这仍然是善行。刘生听后说:“好,我将迁葬。” 《题赵松雪温日观画》。赵松雪画马,温日观画葡萄,合在一卷中,是提学侍御石磐先生收藏的。先生把粲当作门下士,让我题写一句话。松雪绘画的精妙,人人都知道,本来不必再评论。至于日观,只是一位僧人;然而《南村野史》称他因为痛恨杨髡剃发,见到他就斥骂。这样的志向节操,难道只是僧侣中不容易得到的吗?那些外表肤浅敏捷、卑躬迎合的人,应该对此深感惭愧。先生珍藏这幅画,他的用意大概不只在这小小的纸墨之间。《书姑苏杂咏后》。乡里的前辈太史高公季迪所作《姑苏杂咏》一编,古今各种诗体都很完备。评论者说,它可以考见吴中的旧事,不只是诗写得好而已。高公后来因魏守之事获罪而死;同时有个叫周正道的人,也作《杂咏》,对高公大肆诋毁,又摘取《龙门》一诗,说他本人招致党争之祸,所做的和所说的不相符合。我私下对此感到疑惑。当高公在朝廷时,他和魏守确实共同任职于史局;等魏守来治理苏州,便同他往来,难道是有意要做李膺的门客吗?士人处世,所遭遇的祸福,大抵有幸运和不幸之别;像太史这样的人,君子应当哀悯他,而不应讥刺他。周正道所说的,也未免太不宽厚了!至于他的文辞和高公相比谁优谁劣,懂诗的人自然能够辨别。乡人某重新刻印高公的《杂咏》以便流传,我为它题写了后记。《题贞逸处士卷》。我读杨隐君叙述贞逸处士事迹的文章,没有一次不长叹。古今都说文人多困穷;自唐代柳柳州以高才被时势排斥,他的弟弟宗直也擅长写文章,号称奇峭博丽,然而最终没有得到任用,和他的哥哥一起死在南方夷地。迪功有贞逸,正像柳氏兄弟一类的人,不是吗?虽然如此,那些善于钻营、巧于做官的人,端着高粱、咬着肥肉,仰俯张望,在一时得志,死后百姓却不思念他们。寒士贫弱饥饿,一生没有一次舒展眉头,他死后,贤者却为他悲伤;又用文章辞藻使他更加显耀,让他的声名流传无穷。像贞逸这样的人,足以死而无憾了,还有什么遗憾呢?还有什么遗憾呢!《书邓尉山志后》。邓尉山,是吴地的名山。此前从来没有山志,沈君润卿才开始编写。读者认为它内容详备、体例得当,并非草率之作。我年轻时曾游览过这座山,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近来再次到访,虽然岩谷的胜景没有改变,但佛寺荒凉破败,和从前顿然不同。其中幽静的居处和深邃的建筑,往往被权势之家占据;长松古梅,也几乎被砍伐殆尽。问山僧,他们说是因为赋税徭役繁重,只好卖掉树木来偿还债负。我听了十分怅惘。后来得到沈君的山志,读其中的记载,往日秀美高峻、幽深辽阔的景象仍然历历在目,因此长叹不止。或者盛衰相互循环,本来就是事物变化的常理,不值得深究。我唯独感慨横暴的政令频繁施行,而民力一天天衰竭。即使佛教徒自称修习出世之法的人,尚且不能一天安居,保全自己的所有物,何况普通百姓呢?君子可以借这部山志考察它兴废的缘故,用来推知当时的政治,不只是观看游览方面的小事而已。沈君所做的这番小小编纂,心意大概也在这里吧?所以写在后面,等待那些观察民风的人记录采用。丙申端阳日。《题墨客挥犀录本》。这部书,是我乡里人沈生收藏的。沈生有题跋,引用邱翰林的话,认为它是彭乘所撰。考查陈振孙《书录解题》,称《墨客挥犀》十卷,续十卷,不知道作者姓名;而邱公这样说,大概必有依据。然而我考察彭乘,是蜀地华阳人,大中祥符五年考中进士,仁宗朝任翰林学士、群牧使,死于任上。他和熙宁、元丰年间的诸公本来就不是同时代的人。如今这部书对涑水、半山、六一都称其爵位和谥号,而且还写到东坡从海外归来的事情,那么应当是建中靖国初年的作品,距离彭乘去世已经很远了。而且书中文章直接抄取宋代各家小说,如《笔谈》《冷斋夜话》之类,拼凑而成;其中也夹杂旧书所记的材料,如解叔谦、魏舒、张华等人的事迹,都是如此。大概是坊间浅陋妄作之人伪造此书以谋利,并不是彭氏的原书。我年轻时曾在朋友家见过宋刻本,可惜没有及时抄录,如今再也记不清了,不知道是否和这部书相同。戊申新春病后初愈,偶然读了一遍,随手写下这些。又题。彭乘是蜀人,渊材是江西新昌人【今为瑞州所属县】;二人原本不是同族,也不是同时代的人。这部书所记载的渊材事迹,都是僧人惠洪《冷斋夜话》中的话。渊材名叫攀龙,据说是惠洪的叔父。

题汤氏小宗图卷汤氏世以髙赀称。呉中子衡生负竒气,挟策走京师,游诸公贵人。间语不合,径归。家徒四壁,立晏如也。间独喟然太息,顾其友曰:“余之先盖多朴茂耆硕之士,今族姓衍大,而谱牒未立,先人遗徳殆将泯焉,吾何以逭后死者之责哉?”乃仅纪其所自出者,繇乃髙祖而下四世为小宗图,又出遗像摹寘巻中,而手録所受制词若铭诔之属,咸具曰:“姑着吾志,其他则非吾力所及矣。”余闻而悲之。今世富人子能辜较财利,斥广田庐,辄自谓贤人,亦贤之语。及其先世,鲜不懵焉。者传有之:“禽兽知母而不知父,野人曰父母何筭焉。”今冠裳而邑居,积镪贯朽,卧起其间,至扵老死,而防其身之所自出也,此何人哉?子衡虽濩落食贫,君子矜其志曰:“汤氏之贤子孙可也。”

书大理卿胡公遗诗后昔在宣徳初,吉郡胡公槩以大理卿巡抚南畿,威望甚著。论者或颇讥其苛刻,然余长闻诸长老言:当是时,天下乂安,江以南人物浩穰,乡里渫恶,民大抵渔食百姓以致富羡,而彊宗右室所为多逾礼制。朝廷患之,赐公玺书有祛除民害之语。惟公亦以为莠盛苗秽,不可不鉏,故其为政尚严。虽所诛罚不必皆中,然一时并兼豪植之徒蔪除略尽,奸宄革心,小民得职去之。百年而其名声犹赫赫,使人畏仰,农甿走隶皆知胡卿云。若公者,方诸汉吏,盖赵京兆尹、扶风之流非耶?自承平久而法抏敝也,流俗之论以容养奸蠧为寛厚。従政者雍容简贵,日坐官署,黙数嵗月,得美迁即去,苟少出意见,有所建易,则众口諠哗,流言飞文,上下交搆,必挤而去之。甚者防之死然后快。呜呼,可悲也已!令胡公在今日,身且不保安,望其功名发闻若是乎?公所着有《芝山公余二集》,皆未行扵世。此诗仅数十字,盖初仕时为吾乡人作者。余间得观之,乃因论公之行事而窃识其所感者如此。士之有志当世者,或扵吾言而太息焉。嘉靖庚戌长夏日,陆粲题。拟上备边状【馆中作】臣伏以顷者敌人不道,扰我边陲,将士出战,或全军覆没,累使告急,至扵上劳圣虑,特敕本兵搜练戎卒,简命文武大臣待报出师,以为应援。臣窃惟国家设立鎭戍,委任将臣,凡以防遏敌人,保固边圉也。宣府重地,为国北门,密迩宸居,尤非他镇之比。先事预防,临机应接,实惟守边者之责,其不可他诿,明矣。且以古准今,中国之势,诚莫尊扵我朝,而敌众不能当吾一大县。自有敌人以来,亦未有衰扵今日者也。以全盛之势,御极衰之敌,宜其战胜攻克,所当者破,而事乃有大谬不然者。彼稍为钞掠,我辄已不支,令赤子创残,疆埸侵骇,是岂独一时边臣之罪哉?

译《题汤氏小宗图卷》。汤氏世代以拥有高额资产著称。吴中子衡生性负有奇气,带着书策奔赴京师,交游于诸公贵人之间。偶尔言语不合,便径直回家。家中徒有四壁,他却处之安然。有时独自长叹,回头对朋友说:“我的先祖大概有许多质朴丰茂、年高有德的贤士,如今族姓繁衍壮大,而族谱还没有建立,先人的遗德几乎将要泯灭了,我凭什么逃避后世之人的责备呢?”于是只记载自己的出身来源,从高祖以下四代编成小宗图,又取出先人的遗像摹绘,放在卷中,并亲手抄录所受制诰以及铭、诔之类的文字,一并具备,说:“姑且记下我的志愿,其他事情就不是我的力量所能做到的了。”我听了很为他悲伤。当今世上富人的子弟,能够计较财利、扩充田地房屋,便动辄自称贤人,这也是所谓贤人的说法。至于他们的先世,很少有不昏昧无知的。《左传》有话说:“禽兽只知道母亲而不知道父亲,野人说父母有什么值得计算的呢?”如今身穿冠服、住在城邑,积存钱财直到串钱腐朽,躺卧起居在其中,直到老死,却竟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来源,这是什么样的人呢?子衡虽然失意落魄、靠贫困度日,君子却怜惜他的志向,说:“汤氏有这样的贤良子孙就可以了。” 《书大理卿胡公遗诗后》。从前宣德初年,吉郡胡公槩以大理卿身份巡抚南畿,威望很高。议论者有些讥评他严苛,但我长期以来听长者说:那时天下安定,江南人物众多,乡里邪恶势力横行,百姓大多靠掠夺百姓来发财,而强宗豪门所作所为又多超越礼制。朝廷对此忧虑,赐给胡公的玺书中有“祛除民害”的话。胡公也认为,杂草茂盛就会妨害禾苗,不可不锄,所以他处理政务崇尚严厉。虽然所诛罚的人未必都处置得当,但一时之间兼并土地、横行乡里的豪强几乎全被铲除,奸邪之徒改过,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过了一百年,他的名声仍然显赫,使人敬畏仰慕,农民、奴仆都知道称说胡卿。像胡公这样的人,比之汉代官吏,大概就是赵京兆尹、扶风太守一类的人吧?自从太平日久、法令衰败以后,世俗舆论把容忍养成奸邪说成宽厚。执政者雍容自持,天天坐在官署中,默默计算年岁,得到优迁就离职;如果稍微提出意见,有所改革,众口便喧哗,流言文章四处传播,上下相互构陷,一定要排挤他离去。更严重的,非要把他置于死地才感到痛快。唉,真是可悲啊!假如胡公处在今天,恐怕自身都不能保全,还能指望他的功名像这样显扬吗?胡公著有《芝山公余二集》,都还没有流传于世。这首诗只有几十个字,大概是他初入仕途时为我乡里人所作。我偶然得以看见它,于是借评论胡公的事迹,私下记下他所感受到的情怀如此。有志于当世的士人,或许会因我的话而叹息。嘉靖庚戌长夏日,陆粲题。拟作上呈的备边奏状【馆中所作】臣恭敬地认为,近来敌人肆无忌惮,侵扰我国边疆,将士出战,有时全军覆没,多次派使者告急,甚至使皇上劳神忧虑,于是特意敕令本兵官搜选训练士卒,简选任命文武大臣,等候回报后出师,作为援军。臣私下想到,国家设置镇戍、委任将帅,都是为了防御敌人、巩固边疆。宣府是重要地区,是国家的北门,靠近皇宫,更不是其他镇所能相比的。事先预防,临机应对,实在是守边者的责任,不能推诿给别人,这是很明白的。况且以古代来衡量今日,中国的国势,确实没有比我朝更尊盛的,而敌军人数也抵不过我国一个大县。自有敌人以来,也没有比今天更衰弱的敌人了。凭借全盛的国势抵御极其衰弱的敌人,本应战必胜、攻必克,遇到的敌人都应击破,可事情却大大相反:敌人稍有劫掠,我军就支持不住,使百姓受创,边境震扰,这难道只是当时边臣的罪过吗?这种祸患的根源,已经很久

其患之所从来,久矣。臣闻书曰:“惟事事乃其有备,有备无患。”兵法曰:“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之;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自顷边防废弛,将吏偷安,平居则玩愒而度时,有事则张皇而失措,比其事解兵休,即复泰然不以为意。譬如濵河而居者,不能预筑隄防,一日水潦奄至,则挈家室乗髙避之,希冀水退复还故处,岁岁迁徙,苟且支吾,谋国如此,可谓疎矣。臣窃覩事势,不胜愤懑。惟昔贾谊弱冠,愿以尺组而系单于;终军妙年,欲请长缨而致劲越。彼之二子,岂为好名?良以感一时之遇,思效节扵明主也。臣以菲才,荷国储养,受恩无量,自惟疎贱,性资驽劣,进不能陪庙堂之末议,退不能备数戎行,効死一障,区区之忠,无以自列。谨条边事所当施行者以闻,盖将为久逺之图,而非以副目前之急也。臣诚愚闇,不识大计,伏惟陛下赦其狂妄,特垂采纳,臣不胜幸甚。一曰明赏罚。臣闻御军之法,莫先于纪纲。纪纲之存,莫要扵赏罚。赏当功,罚当罪,人主所以驾驭英杰之大权也。赏罚一失,虽有良将劲卒,尚安得而用之?夫守边固圉之臣,天子所属,以一方安危之寄者,举措一不当,则为国大患。此其用之,甚不可以不详也。今也,受爵公朝,输欵私室;仗钺边境,借势禁闱。无功则冒滥陞迁,有罪则朦胧幸免。故虽有忠勇果毅之臣,一言不中节,则呵谴斥去,不复顾惜;而庸鄙饕餮者,乃得以坐享富贵。此忠臣义士所以扼腕而不平者也。夫贤者不必用,而防无辜之罚,此其中必有沮之者;用者不必贤,而享非望之福,此其中必有佑之者。陛下亦尝察之否乎?天下之患,起扵因循,而成扵防蔽。苟不能一振作而刬除之,未见可以善其后也。陛下圣质髙明,略不世出。属者亲谳大狱,天威所临,臣下震悚。诚推此心以忧边事,一日慨然思起积习之▯,数御便殿,延见大臣,従容咨访,决壅隔以开聪明,核名实以定黜陟。以至台谏之论列,抚按之举刺,察其果出扵至公,亦当虚心纳之,屈意従之,使喜怒之私无以蔽是非之明,爱憎之言不能乱邪正之实。凡诸将中贤否勇怯,莫不了然于圣心。有功必赏,不以疎逖而遗;有罪必罚,不以贵近而免。録用命之士,厚死事之家,正逗挠之刑,严掊克之禁。恩足以怀勇夫,而义足以激死士。又何患武功之不立哉?夫齐威王不过一诸侯耳,能奋其威,断封即墨大夫而烹阿大夫与左右之妄毁誉者,则四邻闻之,不敢加兵。齐国大治,曽谓天下之主有不能乎?苟有意焉,一转移之间,使将吏革心,士卒生气,区区敌兵,臣见其不足灭也。二曰广召募。臣惟敌众深入,我军遇之,众寡不敌,遂至战没。

译了。臣听《尚书》说:“凡事都要有准备,有准备就没有忧患。”兵法说:“不要指望敌人不来,而要依靠自己有办法应付;不要指望敌人不进攻,而要依靠自己有不可攻破的力量。”近来边防废弛,将吏苟且偷安,平日只是玩忽职守、消磨时日,一有事情便惊慌失措,等事情解决、军队解散,又恢复安然状态,毫不放在心上。这就好比住在河边的人,不能预先修筑堤防,一旦洪水突然到来,只能带着家人登高躲避,希望洪水退去后再回到旧居,年年迁徙,苟且应付。谋划国家事务如此,可以说太疏忽了。臣私下看到这种形势,愤懑不已。过去贾谊年纪轻轻,就愿意用一尺长的丝带捆住单于;终军年轻时,想请求长缨去擒获强大的南越王。他们二人难道只是为了求取名声吗?实在是感念一时的际遇,想在明主面前效死尽节。臣才疏,承受国家储养,受恩无量;自知身份疏贱、资质驽劣,进不能参与朝廷末席的议论,退不能充任军队的一员,至于在一处边障效死,这一点微薄的忠心,也无从自行陈列。谨将边防事务中应当施行的事项逐条上奏,大概是为了长久的谋划,而不是为了应付眼前的紧急情况。臣实在愚昧,不懂国家大计,恭请陛下宽赦臣的狂妄,特别予以采纳,臣将不胜荣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第一,明确赏罚。臣听说统率军队的方法,没有什么比纲纪更重要;纲纪的维系,没有什么比赏罚更关键。赏赐应当与功劳相称,惩罚应当与罪行相当,这是君主驾驭英杰的大权。赏罚一旦失当,即使有良将精兵,又怎能使用他们呢?守边固圉的大臣,是天子所托付、承担一方安危的人;举措稍有不当,就会成为国家的大患。因此使用他们,千万不可不慎重。如今有人在朝廷接受爵位,却把财物输送到私室;手持斧钺镇守边境,却借权势庇护宫禁中的关系。没有功劳却凭借滥用恩宠升迁,有罪却含糊遮掩、侥幸免罚。所以即使有忠诚勇敢、果断坚毅的臣子,只因一句话不合时宜,就被呵斥责罚、斥退弃置,再不顾惜;而庸碌鄙陋、贪婪饕餮的人,却能够坐享富贵。这正是忠臣义士扼腕不平的原因。贤能者未必得到任用,却有人设法使无辜者逃脱惩罚,其中必有阻挠贤能者;被任用者未必贤能,却享受非分的福禄,其中必有庇护他的人。陛下也曾察觉这些情况吗?天下的祸患,起于因循苟且,形成于蒙蔽阻塞。如果不能振作精神,一举铲除这些弊病,就看不出以后能够治理好。陛下圣明的资质高超卓越,世所罕有。近来亲自审理重大案件,天威所到之处,臣下都震惊恐惧。如果真能把这种忧虑边事的心情推广开来,有一天慨然想要革除积习的弊病,多次在便殿召见大臣,从容地询问访察,消除壅塞隔绝以广开耳目,核实名分和实际以确定升降。至于台谏官的论列、抚按官的举荐和弹劾,也应当考察是否确实出于至公,虚心接纳,委屈自己听从,使个人喜怒不能遮蔽辨明是非的智慧,使爱憎之言不能扰乱辨别邪正的事实。各位将领贤能还是无能、勇敢还是怯懦,都要使圣心明白了解。有功必定赏赐,不因关系疏远而遗漏;有罪必定惩罚,不因身份尊贵亲近而免除。录用有功有才之士,优厚抚恤为国战死者的家属,严正处理临阵退缩、扰乱军心的刑罚,严格禁止搜刮百姓。恩惠足以使勇士归心,义理足以激励死士,又何必担忧武功不能建立呢?齐威王不过是一个诸侯,却能振奋威势,斩杀即墨大夫,烹死阿大夫以及身边那些妄加毁誉的人,于是四邻听说后都不敢进兵。齐国因此大治,难道天下的君主反而会有做不到的吗?只要有意于此,稍作转变,就能使将吏改过,士卒振作;区区敌兵,臣看他们不值得一提。第二,广泛招募。臣想到敌军深入,我军与之交战,人数少而敌人多,不能相敌,于是以至于战死。

故议者多患边兵之少,而欲亟发京军与之协助。然臣以为,近日之事,若使诸臣守御者能以地方大事为念,不分彼此,而并力协谋,互相防应。縦无大利,自可保全我军,不至尽没于敌。然则所以致败者,或不专在于众寡之故也。古云:徴兵满万,不如召募数千。今边郡土人多能战者,亦往往入堡与军士相兼守御。臣请益募以应敌,此其贤于京军逺矣。盖土兵生长边方,熟知地利,耐寒苦,习战鬭,内欲为其室庐坟墓之卫,外欲报其父兄子弟之雠人,自为战,勇气百倍。但患将帅不能抚恤而虐使之,是以惮于应募。宜悬示厚赏,资以器械,优其粮饷,许以事定之后复业归农,不籍其名。有所得扵敌,即以予之,则勇徤者争出为用矣。若夫京军,平时豢养骄惰,不经战陈,道里非所谙,劳苦非所习。况大将一出叅随之类,动辄数十百人,名为报効从军,实则因縁图利。故临阵则退缩不前,失利则争先窜匿。幸而克捷,则攘人之功以为已有,且首级之利,武夫所贪。今彼以性命得之,此以谈笑夺之,使边人解体,战士离心,率由于此。为将者亦私其所爱,或因权贵所属,明知其坏事而不加禁戢,致失军情,诚非细故。臣请自今每遇边警,不必动调京军,或止命大将将之,驻劄近地,遥为声援,使敌知吾内外有备,亦当闻风遁去。必不得已而往,尤宜禁约部下叅随亲兵,不得侵夺边功,沮坏军法。仍戒其不得邀杀被虏逃回之人以冒功赏。如有犯者,虽主帅所甚爱,必斩于军门以徇。若将官任情回防,听纪功御史指实叅奏,庻几可革前弊。虽然兵难隃度,今日之事,臣岂敢必京军之可以无出乎?昔成化间满四之乱,议者多请自京师发兵讨之,大学士彭时力持不可,或以危言怵之,时不为动。后满四卒平于土兵之手,前事可徴,是固当轴者之所宜熟计而审处也。三曰严教练臣惟今日军士坐食者多能战者少加以私门多役占之夫尺籍有诡射之弊内则宿卫单薄外则营堡空虚近者明诏特开投充之科以收爪牙之用斯亦权时补▯之一防也然臣闻兵贵精不贵多多而不精亦徒然耳乞敕兵部并选差素有风烈给事中御史三四员公同各营将官将见在军士通行简视凡其老疾者去疲懦者去游手无赖诡名冒籍而实不堪用者去抽选精锐与投充之人新旧相兼什伍相比严加教阅以备缓急至扵操练之法止是教以坐作进退分合疾徐之节外虽整肃可观其实临敌无用况与敌人战如兽伏鸟散岂暇从容应节哉自今操练务须人习一艺艺必精通又须每人兼之以射盖弓弩实中国之长技而两军相遭必长短之兵兼用乃能取胜臣请于各营将士中及附近州县选取善骑射者不拘军民官舍立为教师分领团队使专一教射定为赏格以十矢为率能中八矢者为上五矢者为中皆有赏三四矢者为平不赏不及三矢者有罚合格者月粮之外别加赏给其教师亦视所教之人合格之多寡为赏罚凡军士有争讼则射有过误则射有所请求则射视其中否而予夺之其他技能以此为准仍行下各边悉仿此格施行其器之良者如广中猺獞及唐邓等处所用药弩之类皆取其法俾军士演习以备用语曰一人善射百夫决拾使人人自励于武勇则虽京军亦可用之于边不二三年可以得志扵外夷矣四曰脩马政。马政之不善,未有甚扵今日者也。牧扵官者,名存而实亡;牧扵民者,有损而无益。两京畿、山东、河南之民,编户养马,已不胜其困。顺天等府县,又有寄养骑操马匹,孳息不蕃,倒死相继。秣饲之累,陪偿之苦,动至竭产而不能支。比其俵散骑操,类多疲病羸瘠,驰骋内地,力已不堪;出塞御戎,尤非其任。昔晋人谓冀之北土,马之所生;杜牧亦称河北产健马,下者日驰二百里,今安在耶?民有养马之害,官无得马之利。不行先王之法,而袭宋人保马之政,是法也,亦可少变乎?夫马所以蕃息者,岂有他哉?主之有人,牧之有地,食之有法而已。比来士大夫选华择要,不喜亲考牧之职。在内则太仆长贰迁转不常,既难望其诚心经理;在外则苑马等官,类取资格稍下、声望不扬者为之。间有能自振防者,盖亦鲜矣。

译所以议论者多忧虑边兵太少,想赶快调发京军前往协助。但臣认为,近来的战事,假如守御的各位臣子能够把地方大事放在心上,不分彼此,合力谋划,互相防守支援,即使没有取得很大的胜利,也自然可以保全我军,不至于全军覆没。这样看来,导致失败的原因,或许不完全在于人数多寡。古人说:“征发士兵满一万人,不如招募几千人。”如今边郡本地人中有很多善于作战者,也常常进入城堡,与军士一同守御。臣请求增加招募他们来抵御敌人,这远胜于京军。因为土兵生长在边地,熟悉地形,耐得寒苦,习惯战斗;对内想保卫自己的房屋坟墓,对外想为父兄子弟报仇,他们是为自己而战,勇气会增加百倍。只是担心将帅不能抚恤他们,反而虐待驱使,所以他们畏惧应募。应当公布丰厚赏赐,供给武器,优厚发给粮饷,允许事情平定后恢复旧业、回乡务农,不把他们编入正式军籍;从敌人那里缴获的东西,就直接赏给他们。这样勇健的人就会争相出来效力。至于京军,平时受到豢养,骄纵懒惰,没有经过战阵,不熟悉道路,也不习惯劳苦。何况大将一出动,随从参佐之类动辄几十上百人,名义上说是报效从军,实际上却借机谋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所以临阵时便退缩不前,失利时便争先逃窜。侥幸获胜,就抢夺别人的功劳据为己有;况且斩获首级的利益,正是武夫所贪图的。如今边地士兵冒着性命取得首级,京军却靠谈笑间夺走功劳,使边民离心离德、战士丧失斗志,大多就是由此造成的。做将领的又偏爱自己的亲信,有时因为权贵的嘱托,明知他们会坏事却不加禁止,导致军情泄露,这实在不是小事。臣请求从今以后每逢边境报警,不必调动京军;有时只命令大将率领他们,驻扎在附近,远远作为声援,使敌人知道我国内外都有防备,也应当听到风声便逃走。万不得已必须前往时,更应严禁部下的随从亲兵,不得侵夺边军功劳、破坏军法;还要告诫他们,不得邀功杀害被俘后逃回的人。有人违犯,即使是主帅最宠爱的人,也必须在军门前斩首示众。如果将官任性地调回防地,听任纪功御史查明事实弹劾上奏,这样或许可以革除过去的弊病。话虽如此,军事形势难以预料,今天的事情,臣岂敢断定京军可以不出动吗?过去成化年间满四作乱,议论者多请求从京师发兵讨伐,大学士彭时极力坚持不可,有人用危言恐吓他,彭时却不为所动。后来满四终于被土兵击平,前事足以作为证明;这实在是当权者应当仔细谋划、审慎处理的事情。第三,严格训练。臣想到,今天军士中吃空饷的人多,真正能战斗的人少;加上许多私门役使、侵占军士,军籍又有冒名顶替的弊病,内则宫廷宿卫单薄,外则营堡空虚。近来明诏特意开放投充名额,以收纳勇士作为爪牙,这也是权宜补救弊病的一种办法。但臣听说,军队贵在精锐而不贵在数量,数量多而不精锐,也只是徒然。请求敕令兵部,并选派一向有声望和刚正作风的给事中、御史三四人,会同各营将官,把现有军士全部检查一遍:老弱有病的淘汰,疲惫怯懦的淘汰,游手无赖、冒名入籍而实际上不能使用的淘汰;抽选精锐,与投充之人新旧相杂,编成什伍,严格加以训练,以备缓急。至于操练方法,只是教他们坐、起、进、退、分、合、快、慢的节奏,表面虽整齐可观,实际临敌却没有用,何况与敌人交战时像野兽伏地、鸟群四散,哪里来得及从容遵守节奏?从今以后操练,务必使每个人掌握一项技能,而且必须精通;又要使每个人兼习射箭。弓弩实在是中国的长处,两军相遇,必须长兵短兵兼用,才能取胜。臣请求在各营将士中及附近州县选取善于骑射的人,不论军人、百姓还是官舍子弟,设为教官,分领队伍,专门教授射箭,并制定赏格:以十支箭为标准,能射中八支的为上等,五支的为中等,都有赏赐;三四支的为平等,不赏;不到三支的惩罚。达到标准者,除每月粮饷外另加赏赐;教官也按照所教之人达到标准的多少来赏罚。凡军士有争讼,就以射箭决断;有过失,就以射箭处分;有所请求,也以射箭决定是否准许,其他技能都以此为准。还应传令各边全部仿照这个标准施行。各种优良武器,如广中猺獞以及唐、邓等地使用的药弩之类,都应取来其制造方法,让军士演习,以备使用。《语》说:“一人善射,百夫决拾。”如果使人人都自我激励于武勇,那么即使京军也可以用于边境,不出二三年就能在对外夷的战事中取得成功。第四,整顿马政。马政的败坏,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了。官府牧养的马场,名存实亡;交给百姓牧养的马匹,只造成损害而没有益处。两京畿、山东、河南的编户百姓负责养马,已经不堪其困苦。顺天等府县又有寄养的骑操马匹,繁殖不旺,倒毙接连不断。草料饲养的负担、死亡赔偿的苦楚,动辄使人倾尽家产也无法承担。等到分发给骑操军时,大多疲病瘦弱,在内地奔驰尚且力不能支;出塞御敌,更不是它们所能胜任的。过去晋人说,冀州以北是马匹生长的地方;杜牧也称河北出产健马,劣马每天还能奔驰二百里,如今这种情况在哪里呢?百姓受到养马之害,官府却得不到马匹之利。不实行先王的法度,却沿袭宋人的保马制度,这种制度难道不可以略作改变吗?马匹能够繁殖增长,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只是主管的人得当,牧养有适宜的地方,饲养有正确的方法而已。近来士大夫竞相选择显要清贵的职位,不愿亲自担任管理牧场的职务。在内,太仆寺长官和副职升迁调转不固定,已经难以指望他们真心经营;在外,苑马等官职,大多选用资格稍低、声望不显的人担任。偶尔有能够自行振作、抵御弊病的人,也实在很少。

是主之非其人也。自永乐以来,各处草塲及监苑故地,大抵侵据扵势要。昔之建言者,盖屡及之。近日明诏,亦俾经理,顾未及施行,而不逞之徒已倡言沮之。自非圣心独断扵上,而当事者能以身任怨,不为浮言揺夺,未足以议此也。曽此不图,而因袭故辙,重困吾民。民之力有限,马之害无穷。卒之人马俱毙而已。是牧之非其地也。古之畜牧,皆有政令,有司者掌之。自防牝去特,腾放调习,莫不有法。今皆无之,且一马而朋牧扵数人。今日在甲,明日在乙。牧无恒主,奸弊日滋。燥湿寒暖之不调,饥饱劳逸之不节,而马日病矣。是食之非其法也。三者之患不去,求马政之举,终不可得矣。夫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苟为不畜,终身不得。及今不为,至于不可为而为之,得无已晩乎?昔唐初马少,及张万岁领羣牧,在官数十年不迁,置八坊四十八监于陇右河西,地广千里,募民垦田数千百顷以给刍秣。其后马大蕃息,至七十余万匹。今其地固。在前史所称肥饶而善水草者,宜不异于古。诚能依仿旧迹,斟酌时宜,立为通融经久之法,务使上不病公,下不妨民。择廷臣中有才望者,俾专经理其事,委之重权,假以嵗月,聴自举其属,惟务得人,不限资品。俟其事稍就绪,然后推行于山西、辽东诸路。其在两畿、山东、河南者,必如先朝大学士邱濬所谓“于民养之中而寓以官牧之意”。又自今岁以前宿逋,一切蠲之,与民更始,而后可为也。臣闻有治人,无治法,法岂有无▯者哉?变而通之,亦存乎人焉耳矣。为今日之计,诚莫有要扵得人者。苟扵是而加之意,是固修举马政之大端也。五曰:作士气,用兵之道,以气为主。强敌在前,援枹鼔,当矢石,喑呜叱咤,而三军披靡者,气为之也。古之善御将者,必先厉其气,鼓舞振作之术,有出扵爵赏刑戮之外者,故士也踊跃奋迅,而愿效其死。自承平日久,士大夫鄙薄武臣,虽位钧体敌,犹蔑视之。事有相闗,任意径行,不相咨覆。稍下则慢易凌辱,无所不至。武臣亦不自贵重,曲意奉之,若中朝贵人,衔命出鎭者,势尤赫奕,将吏奔走俯伏奉事,称呼之间,眞与厮养无异。其间顽钝无耻者,固不羞为人下,而英伟磊落之士,宜亦有忸怩不安者矣。非惟观瞻不雅,体统有失,且使士气因此销沮。盖人之气槩,激之则日伸,挫之则日屈。譬如文臣初出仕者,类多英锐,及其沈抑扵州县,奔走扵送迎,往往志气頽靡,锋铓略尽。又况武夫素无执守,尤易摧屈者哉?议者必谓此曹麄犷,恐假以顔色,易生骄慢。臣谓奬与太过,使桀黠之徒得志横行,固非盛世之福;而摧抑过当,使英雄之士垂首防气,亦乌得为便计哉?要在适其中而已。乞敕所在镇巡藩臬等官,此后接遇将官,必加礼貌,自非违法生事、非礼害人者,不得轻肆凌辱。事有应共议者,平心易气,与之商防。彼所执苟是,即宜乐従;或有竒材异能,自当优为之礼,虚心以下之至诚以动之,庶几士气日昌,国威可立。六曰拔异才。言当今之患者,皆曰才难。上自朝列,下至郡县,皆有乏才之忧。而军旅之任,尤患不得其人。是岂果无人哉?夫天下未尝无才,而用才者类不足以尽之。限以资格,则豪杰之在下者不进;拘以弓马一夫之技,则智略万人之敌见遗。取人而求备,则倜傥不羁之才以诖误而弃去者有之矣。及其有急,宁取潦倒龙钟、贪鄙闇劣者,使当大任,不知求才之方,而猥以为才之难得,亦甚不思也。且夫英雄特达之士,其中必有以自负,苟非上之人深知而异待之,则彼固未有乐于效死而尽其能矣。昔李愬攻淮西,获其降将李祐,用为心腹,诸将疑忌,流言上闻,而愬力保持之。祐至感泣,卒用其防以擒呉元济。故夫士不素厚而轻使之,未有见其成功者也。今偏裨行伍之中,岂无异才?而不能自达扵上者多矣。惟本兵若行边大臣,慨然思为明主求才,有贤劳者不必限以下位,有智略者不必问其弓马,有材气可使者不必计其小过,虚心访求,多方搜采,或督令管军官员各举所知,叅伍考验,果得其人,即不次拔擢,待以殊礼,推赤心以置其腹,加厚赏以劝其劳,使有以自异扵众。

译这就是主管者没有选对人。自永乐以来,各处草场以及监苑旧址,大多被权势显贵侵占。过去提出建议的人,曾多次谈到这一点。近来的明诏也命令整顿经营,只是还没来得及施行,不逞之徒已经散布言论加以阻挠。若不是圣上在上面独自决断,而主管者能够亲自承担怨恨,不被浮言动摇,这件事就不值得议论了。如今不考虑这些,反而沿袭旧路,进一步困苦我们的百姓。百姓的力量有限,养马的祸害无穷,最后只是人马一起死亡罢了。这就是牧养没有合适的地方。古代畜牧,都有政令,由有关官署掌管;从防止母马失配,到放牧、调教、训练,没有一件没有法度。现在这些都没有了,而且一匹马竟由几个人轮流牧养:今天在甲手中,明天在乙手中。牧养没有固定主管,奸弊日益滋长;燥湿寒暖调节不当,饥饱劳逸没有节度,马匹自然天天生病。这就是饲养没有合适的方法。三种弊病不除,想要振兴马政,终究不可能。得了七年的病,才去寻找三年生的艾草;如果平时不蓄养,终身也得不到。到了现在还不做,等到事情发展到无法挽救时才去做,难道不是太晚了吗?过去唐朝初年马匹很少,后来张万岁主管群牧,在任几十年不升迁,在陇右、河西设置八坊四十八监,地域广达千里,招募百姓开垦数千百顷田地,用来供应草料。后来马匹大量繁殖,达到七十多万匹。如今那些地方本来还在;前代史书所称土地肥沃、水草丰美的情况,应当与古代没有不同。如果确实能够依照旧有遗迹,斟酌当时形势,制定出通融而长久的办法,务必使上面不损害公家,下面不妨害百姓。选拔朝廷大臣中有才干声望的人,让他专门经营此事,授予重大权力,给他足够的年月,允许他自行选用属官,只求得到合适的人,不限制资历品级。等事情稍有头绪,再推广到山西、辽东各路。两京畿、山东、河南的马政,则一定要像前朝大学士邱濬所说的那样,“在百姓养马之中寓含官府牧养的意思”。此外,对于今年以前拖欠的旧债,一律免除,与百姓重新开始,这样才可以施行。我听说,有治理的人,未必有固定不变的治理之法;哪一种法令能没有弊病呢?加以变通,使之适用,也在于用法的人罢了。为今天的计划考虑,确实没有什么比得到合适的人更重要。如果在这件事上用心,这就是整顿兴办马政的根本大计。第五,振作士气。用兵的方法,以士气为主。强敌在前,擂鼓迎战,冒着箭石,呐喊呵斥,而三军披靡退败,这是士气造成的。古代善于驾驭将领的人,一定先振奋他们的士气;鼓舞振作的方法,有些不在爵禄赏赐和刑罚诛杀之内,所以士卒踊跃奋勇,愿意献身效死。自从太平日久,士大夫鄙视武臣,即使地位相等、身份相当,仍然轻蔑他们。遇到有关事务,任意径自办理,不相互商议;稍微地位低些的,便慢待欺凌侮辱,无所不至。武臣自己也不尊重自己,委曲迎合他们,好像朝廷派出镇守的贵人一样;其势力尤其显赫,将吏奔走俯伏侍奉,在称呼之间,真与奴仆没有区别。其中顽钝无耻的人固然不以居人之下为羞,而英伟磊落的人,也应当有局促不安的感受。这样不但观瞻不雅、体统有失,而且会使士气因此消沉。人的气概,激励它就日益伸展,挫伤它就日益屈缩。比如初次出仕的文臣,大多英锐有为;等到长期困顿于州县,奔走于迎来送往之间,往往志气衰颓,锋芒几乎耗尽。何况武夫平素缺少操守,更容易被摧折屈服呢?议论者一定会说:这些人粗鲁强悍,恐怕稍给他们好脸色,就容易产生骄傲轻慢。臣认为,奖赏过分,使桀骜狡黠之徒得志横行,固然不是太平盛世的福气;但压制过度,使英雄之士低头丧气,难道又是妥善的办法吗?关键只在于适度而已。请求敕令各地镇守、巡抚、藩司、按察司等官员,今后接待将官,一定要增加礼貌;除非他们违法生事、无礼害人,不得轻易纵意凌辱。遇到应当共同商议的事情,应当平心静气,与他们商量。如果他们坚持的意见确实正确,就应当欣然听从;如果有奇才异能,自然应当优厚礼遇,虚心谦下,以至诚感动他们。这样或许士气会日益昌盛,国家威望也可以建立。第六,选拔奇异人才。说到当今的忧患,人们都说人才难得。上至朝廷,下至郡县,都有缺乏人才的忧虑;而军旅方面,尤其忧虑不能得到合适的人。这难道果真是没有人才吗?天下从来不是没有人才,只是使用人才的人往往不能充分发挥他们的才能。用资历限制他们,豪杰中处于下位的人就不能进用;拘泥于一人弓马技艺,能够抵敌万人、具有智谋的人就会被遗漏。选取人才而要求样样完备,倜傥不羁的人也会因小过失而被弃置。等到有紧急情况,宁可任用潦倒衰老、贪鄙昏庸的人,让他们承担重大任务,却不知道求取人才的方法,反而妄称人才难得,也太不思考了。况且英雄卓异之士,内心一定有所自负;如果不是上位者深知其才而特别对待他,他本来就不会乐意效死、竭尽才能。过去李愬攻打淮西,俘获降将李祐,任用他为心腹,诸将猜疑忌妒,流言上达,李愬仍极力保护他。李祐感动得流泪,最终依靠他的谋划擒获了吴元济。所以对于士人,若平时不厚待,却轻率地使用他,从来没有见过能够取得成功的。如今偏将、低级军官和普通士卒中,难道没有奇才吗?只是不能自行通达到上层的人很多。希望本兵官和出巡边地的大臣慨然以替明主求取人才为念,有贤能功劳的,不必受低微职位的限制;有智谋的,不必追问其弓马技艺;有才干气魄、可以任用的,不必计较他的小过失。应当虚心访求,多方搜罗,或命令统军官员各自举荐所知之人,参互考察验证;果真得到合适的人,就破格提拔,以特殊礼遇对待,推诚相待,使他感到腹心相托,加重赏赐以勉励其功劳,使他能够在众人中显示自己的才能。

三军之士,属目向之,而彼不思所以自效者,非人也。至扵军士,亦择其勇锐机警者异视之,俾凢有技能皆得以自见,而不至杂然扵俦伍之中。平居感奋,思赴功名之防,缓急之际,必有可使者矣。臣又闻昔之行军者,必多置介贰叅佐,以广耳目,咨计画,且以收遗逸之才,杜意外之变。闻今军中亦自有诸名号,但或非朝廷所位置,故士得之不以为荣。臣以为士之智勇而尝有功者,宜别立异名以居之,若古所谓叅谋、典籖、行军司马之类者,使其礼秩体统稍与众殊,以示宠异。傥以为可行,自京营推之各边,是亦激励人才之一防也。七曰恤将士。臣惟守边之卒,百战伤夷,终年勤苦,视内地坐食者,劳逸苦乐,不可同年而语。在上者不加优恤,如陆贽所谓怨生扵不均者,既所不免矣。而将帅又従而朘剥之,计其平居怨望不细,而一日驱之使冒白刃,难矣。幸陛下悯念边兵,灼见此弊,特扵诏条中严克减月粮之禁,禁之诚是也。然臣愚以为,苟未有以易之,则此弊终不可革。何者?朝廷恤将帅,然后将帅爱士卒,自然之势也。臣观昔之人主,称善任将者,莫如宋太祖。太祖之用李汉超、郭进诸人使守边也,皆厚以闗市之租,饶以金帛之赐,家属在京,仰给于县官,贸易往来,不问其商税,故边臣皆富于财,得以养士。用问洞见敌情,时有宼钞,亦能先知预备,多致克防。终太祖世无西北之患。盖恒人之情,私计不足,则常怠于奉公,况将帅捐一身以当安危之冲,此尤不可不恤其私矣。彼其区区之俸禄不足以自给,则百计渔猎以资赂遗之不暇,又何暇为明主养士以收竒功乎?窃见国家无名之费,嵗以万万计,诚能捐其半以厚边臣俸禄,常赐之外,别有以优之,俾得多收智勇之士以为心腹,巧慧者用之间谍,拳力者用之战陈,明扵术数者用之以知气▯,熟扵韬略者用之以叅谋议,山川险易,敌情虚实,行兵调度,皆讲之有素,不至临事张皇。又将帅既饶于财,自然优假士卒,国家养兵之惠,得以下流,虽素觖望者,亦感恩而知爱其上矣。昔李牧为赵将,居边军市租皆入幕府为士卒费,遂能破走东胡。魏尚为云中守,出私钱三日一椎牛飨士,是以匈奴逺避。使今之守边者能然,敌虽有十倍之众,臣知其无能为也。八曰择主帅。主帅者,三军之司命,而一国之祸福系焉。故用兵之道,择师而已。夫秉钺而专行,握机而立断,类非簿书筐箧之才,弓马一夫之长所能办也。精神志意足以折冲,威棱气槩足以慑敌,定力雅量足以任重,逺心旷度足以用人,长筭硕略足以济变,而体之以忠诚,将之以愼密,兼是数者,可以称大将之任矣。今诸将中有名者不过数人,亦可当一面之寄。若具文武全才,堪为大将者,其谁与?窃以为威望素浅者,则临事难以服人;人品不髙者,则所为必多顾虑,是未足以当推毂之首选也。惟圣天子恢▯雅度,不以小过而舍干城之器,不以浮言而废有用之才。大臣当选将之任者,又能竭诚体国,取其才望之过人,而不忧其名位之轧已,则可为大将者出矣。且择将非难,任将为难。为将者,非如州县米盐之吏,可以岁课迁也。苟其人可任,近则十年,逺则二三十年,甚者终其身而已。今月改而嵗移,坐席未暖,又更他鎭,地形未识,土俗未谙,军情未接而已去之。虽有韩白为帅,无以成功矣。夫有非常之人,然后能行度外之事。汉用陈平,捐黄金四万觔,不问其出入,遂以灭项羽。今之边臣,动支一钱谷,拔用一将校,稍破常格,则文法吏且操尺寸以议其后。显效不録,流言亟行,彼方求免于谤讪之不暇,又何以责其有功?设令将得其人,任之有道,调停粮饷,厚恤边民,以裕其力,广开屯田,疏通盐法,以丰其财,无以贵幸之臣间之,以一其权,假以岁年,不为人言沮夺,使得展布以尽其才,养威蓄锐,以待事防之来,虽一举取敌,可也。臣又闻之,天下事有本末,边境末也,朝廷本也。昔已已之变,有一于谦,遂以安靖。近孝宗晩年信任刘大夏,则北鄙虽或跳梁,而终亦无患,斯治其本之效也。今夫富人之营居室者,刀锯斤削之工,岂必一一择之?亦惟求工师之良者而委任焉,指使羣匠各当其能,则其室易成而难坏。兵者,国之大事,非特居室也,不为之择良工师,可乎?今舍大图细计其末,而忘其本也,虽终日汲汲,岂有益哉?伏惟圣明,深为社禝至计,忧其所当先者,天下幸甚。极本穷源之论,诚莫过于此,故臣条边务而以是终焉。愚忠所激,不知忌讳,幸陛下矜而察之。臣不胜祈恳之至。诏修濬通州闸河议【阁试】

译三军将士都注目仰望他,而他若不思考如何自我效力,就不是人才。至于普通军士,也应当特别看待其中勇猛敏锐的人,使凡有技能者都能自行显露,不至于混杂在同辈队伍中而被埋没。平日受到感奋,想着奔赴功名的道路,遇到缓急之际,一定有可以使用的人。臣又听说,古代行军时,一定多设置副职、参佐,以扩大耳目,咨询谋划,同时收用被遗漏的人才,防止意外变故。听说现在军中也有各种名号,只是有的不是朝廷设置的,所以士人得到它并不以为荣耀。臣认为,对于有智勇、曾经立功的人,应另立特殊名号来安置他们,如古代所谓参谋、典籖、行军司马之类,使他们的礼秩和体统稍稍不同于众人,以表示宠异。如果认为可行,就从京营推行到各边,这也是激励人才的一种办法。第七,抚恤将士。臣想到,守边士卒身经百战、遍体伤残,终年辛劳;与内地坐享粮饷的人相比,劳逸苦乐完全不能相提并论。上面不加优厚抚恤,就像陆贽所说,怨恨产生于待遇不均,这是已经无法避免的;将帅又从中剥削他们,平日积累的怨望必定不小,到了有一天驱使他们冒着刀刃作战,就困难了。幸亏陛下怜悯边兵,明察这一弊病,特意在诏书条文中严禁克扣月粮,禁止克扣确实是对的。但臣愚昧地认为,如果没有办法改变造成克扣的条件,这种弊病最终不能革除。为什么呢?朝廷先优待将帅,然后将帅才会爱护士卒,这是自然的趋势。臣看过去的君主,称得上善于任用将领的,没有超过宋太祖。太祖任用李汉超、郭进等人守边时,都把关市税收优厚地给他们,又丰厚赏赐金帛;他们的家属住在京城,由县官供给,贸易往来又不征收商税。因此边臣都财力富足,能够用来供养士卒;一旦通过询问洞察敌情,遇到寇盗劫掠,也能预先知道、提前防备,多次取得胜利。宋太祖一朝始终没有西北之患。一般人的情性,私下的生活计较不足,常常就会怠于奉公;何况将帅要舍弃自身来担当安危的冲要,更不能不体恤他们的私生活。如果他们区区俸禄不足以养活自己,就会想尽办法搜刮财物,用来行贿送礼尚且来不及,又哪里有时间替明主养士、取得奇功呢?臣私下看到,国家没有名目的开支,每年以万万计;如果确实能够拿出其中一半来增加边臣俸禄,在常规赏赐之外另加优待,使他们能够多收纳智勇之士作为心腹:聪慧机敏的用作间谍,力量强健的用来作战,明白术数的用来了解气候,熟悉韬略的用来参与谋议;山川险易、敌情虚实、行军调度,都预先熟悉研究,不至于临事惊慌。将帅既然财力宽裕,自然会优待士卒,国家养兵的恩惠也能流布到底层;即使素来心怀不满的人,也会感恩而知道爱戴上级。过去李牧担任赵国将领,边地军市的租税都收入幕府,作为士卒的费用,于是能够击破赶走东胡。魏尚任云中太守,拿出私钱每三天杀牛犒赏士卒,所以匈奴远远躲避。假如今天守边的人能够这样做,即使敌人有十倍的兵力,臣也知道他们不能有所作为。第八,选择主帅。主帅是三军的司命,整个国家的祸福都系于他一身。所以用兵之道,不过是选择将帅罢了。手持斧钺而专断行事,掌握战机而当机立断,这类事情不是只具备处理文书才干的人、只长于一人弓马技艺的人所能办到的。精神志意足以克敌制胜,威势气概足以震慑敌人,镇定力量和宽宏器量足以担当重任,远大心胸和开阔气度足以用人,长远谋划和宏大策略足以应付变故;再以忠诚为根本,以谨慎周密来统领,兼具这些条件,才可以称得上大将之才。如今各将领中有名望的不过几个人,也还可以承担一面之任;至于具备文武全才、能够担任大将的人,又有谁呢?臣私下认为,威望一向浅薄的人,临事时难以使人服从;人品不高尚的人,做事一定顾虑很多,这些人都不足以作为推毂任用的首选。只有圣明天子具有宏大高雅的气度,不因小过失而舍弃国家的干城之才,不因浮言而废弃有用之人;大臣中担负选将责任的人,又能竭尽诚心、以国家为重,选取才干声望超过常人的人,而不担心他们的名位压过自己,这样可为大将的人才就会出现。况且选择将领并不难,任用将领才难。做将领的人,不是像州县管理米盐的官吏那样,可以每年考核、按时升迁。如果这个人确实可以任用,近则十年,远则二三十年,甚至终身任用罢了。如今这个月调动,下年又迁转,座席还没有坐暖,就又改任其他镇;地形还没有熟悉,民俗还没有了解,军情还没有接触就离开了。即使有韩信、白起这样的名将,也无法取得成功。只有非同寻常的人,才能做出常规之外的事情。汉朝任用陈平,拿出黄金四万觔,不追问其使用和出入,终于因此消灭项羽。如今的边臣,稍微支用一钱粮食,或提拔一名将校,稍稍突破常规,文法官吏就拿着尺寸之法议论他日后的责任。显著的功效不予记录,流言很快传播;他正忙于求得免受诽谤,又怎么能要求他建立功劳?假如将领选得合适,任用有道,调剂粮饷,优厚抚恤边民以充裕其力量,广开屯田,疏通盐法以增加财力,不让受宠贵臣从中离间,统一他的权力,给他数年时间,不因人言而动摇夺取,使他能够施展才华、养威蓄锐,等待事情发生,即使一次出兵就夺取敌人,也是可以的。臣又听说,天下的事情有根本和枝末,边境是枝末,朝廷是根本。过去土木之变,有于谦一人,便得以安定;近来孝宗晚年信任刘大夏,北方边境虽有时跳梁,最终也没有形成祸患,这就是治理根本所取得的效果。如今富人修建住宅,刀锯斧削的工匠难道一定要一个个挑选吗?也只是寻求一位优秀的工师,把事情委托给他,指挥众工匠各自发挥所长,这样房屋就容易建成,也难以毁坏。军队是国家的大事,不只是修建住宅,难道不选择优秀的工师可以吗?如今舍弃大的谋略,计较枝末小事,忘记根本,即使整天忙碌,又哪里有益处呢?恭请圣明深思社稷的根本大计,忧虑那些应当优先办理的事情,天下将十分幸运。探究根本、穷尽源流的议论,实在没有比这更重要的,所以臣条陈边务,以此作为结尾。愚昧的忠心受到激发,不知道避讳,幸望陛下怜悯并察看。臣恳切祈请至极。关于下诏修浚通州闸河的议论【内阁考试所作】

具官臣某言:伏奉敕防,以某官臣某所奏脩濬通州闸河事宜,下臣等详议奏闻者。臣伏以通惠一河,乃前元都水监郭守敬所开。国朝自文皇帝定鼎北方,嵗漕东南租赋,以给京师。其始因济宁州同知潘叔正建言,命尚书宋礼、平江伯陈瑄开通漕河,以代海运。而自通州至都城四十里间,陆挽为难,乃议濬守敬所开故道,置闸蓄水,以通漕舟。然嵗久废弛,河日淤塞,仍用陆挽,车辆脚价所费不赀,遂至加耗日重,东南民力不胜其困。当纯皇帝时,尝议脩复,而豪贵不便,讹言沸腾,假造妖异,以动上听,其事遂寝,识者恨之。迨今又数十年矣,国计之屈,民力之困,又非曩时比,脩复之计,诚宜亟行,而不可缓者。幸赖陛下圣明,俯従言者之奏,特命大臣相度可否,诏防谆切,期在必行。凡有志于经国者,皆以为希世之遇,而异议之徒,犹借借病其功之难成,非特不智,盖不忠也。臣请得以备折之。今之议者曰:风水之说,世所恒言,通恵泉源出自西山,流经大内,今欲开导,虑于诸陵及京城形势有妨。臣以为是特卜史鄙浅之言,君子不道也。就令有之,则河道山陵地絶辽逺,于其所谓隂阳向背之说,亦邈乎不相及。矧今不过因循故道,稍加濬治,非有凿山通道,动絶地脉之患也,而扵京城形势,亦何损乎?难者又曰:国家财力方困,公私耗竭,骤兴大役,何以堪之?且水道之迟,孰与陆挽之疾乎?臣以为成大事者不计小费,而不一劳者不永逸。陆挽之费,嵗无虑数十万,诚令捐三四年之赀,以就此役,犹将为之,而况故迹尚存,泉源不竭,功可计日而成,所费未必至是乎?且舍陆就舟,所省十倍,水道淹留不过数日,虽有剥载之劳,而无雨雪泥泞之阻,以其费之多寡,而当其行之迟疾,利害亦较然矣。难者又曰:京城内外防手何啻万人,借挽运僦直以糊口,一旦罢之,将使失业,恐生他变。臣又以为不然。夫所谓濬河者,非曰遂废陆挽也,谓与陆挽并行也。河成之后,立为禁例,惟以通军民之运船,余若商贾之负载,官民之往来,仍従陆行,则舟楫不至壅塞,车辆可以无废,一举而两利存焉,民方便之,何变之生哉?凡悠悠之谈,其大指不出此三端,而自明者视之,皆不足忧也。夫天下事,谋之贵详,而断之在独。诗曰:「如彼筑室,于道谋,是用不溃扵成。」惟庙堂之上刚断不惑,而任事之臣能一心为国,无怵于人言,则功可成矣。彼倡为异议者,特世家大姓利僦直之入而已。朝廷之威令苟行,彼亦何敢嗫嚅其间哉?若夫修濬之法,要在相度髙下。窃闻京城地势视通州为髙,而水势就下,蓄泄为难。河身浅则遇旱易涸而难行,闸坐卑则泉源迅疾而难积。今宜于近京之处,大东桥迤东挑掘,令深去髙就卑,使略平坦,増置闸坐,多为板级。土去则河平,板髙则水深,而挽舟逆上者无艰阻之患矣。仍添设治河之官,重其责任,时常加疏濬。凡诸乘势射利之徒,假以尚方供用为名,放舟挽阻运船者,坐以违制之罪,启闭有节,蓄泄以时。此河一成而不废,则脚价可除,加耗可减,东南之民庶几有瘳乎?且昔者置仓扵通州,正以挽运艰难,不能全达京师,而为此权宜不得已之计,有识者盖深为朝廷忧之。已已之难,尝用言者计焚马房之刍粟矣,斯实前事之明鉴也。此河既开通,仓可罢,军士之受粮于官者免往来担载之劳,而太仓陈陈之粟深贮严城,可无意外之虞矣,岂非万世之利哉?抑臣又有私忧过计者,国家财赋出自东南,所赖以通往来者,一河而已。沛水淤塞,漕舟遂梗,借令有不测之患过扵此者,又将何以待之?是以先朝忧国之臣,如大学士邱濬者,尝建海运之防,其虑虽若迂逺,而其说不为无。徴臣愚以为漕运之法固当万世无废,而海运之舟亦可预习以备不时之需,宜博求谙知海道,如元之朱清、张瑄者,使熟议而行之。万一有他故,此不来而彼来,亦国计之一助也。国家太平之业与天地无穷,而杞人之忧,窃有不能忘者。是以愚衷所怀,承诏辄发,猖狂妄言,答所不问。惟陛下不以为迂疎而弃之,则社禝之幸也。臣不胜大愿,臣谨议。名宦祠议

译具官臣某说:臣恭敬地接受敕书,因某官臣某所上关于修浚通州闸河事宜的奏疏,交给臣等详细议论后上奏。臣恭敬地认为,通惠河是前元都水监郭守敬开凿的。国朝自文皇帝定鼎北方以来,每年运输东南租赋,以供给京师。起初因济宁州同知潘叔正上言,朝廷命尚书宋礼、平江伯陈瑄开通漕河,以代替海运。但从通州到都城四十里之间,陆路运输困难,于是商议疏浚郭守敬所开旧河道,设置水闸蓄水,以使漕船通行。然而年久失修,河道日益淤塞,只得继续使用陆路运输,车辆和脚夫费用极其巨大,以至于加耗日益加重,东南百姓不堪困苦。纯皇帝时,曾经商议修复,但豪贵势力感到不便,谣言沸腾,假造妖异之事来动摇皇帝听闻,此事于是搁置,知情者对此深感遗憾。到现在又过了几十年,国家财政的困窘、百姓力量的困乏,又不是从前可比,修复的计划确实应当赶快施行,不可拖延。幸赖陛下圣明,俯从言官的奏议,特命大臣考察可行与否,诏书命令谆切,期望一定实行。凡是有志于治理国家的人,都认为这是世所罕见的机遇;而持异议的人仍然喋喋不休,说工程难以成功,这不只是没有智慧,实在也是不忠。臣请求允许我逐条驳正这些意见。如今议论者说:风水之说,是世人常说的;通惠河的水源出自西山,流经大内,如今想要疏导,恐怕会对诸陵和京城的形势有所妨碍。臣认为,这只是浅陋卜史的说法,君子不应谈论。即使真有此事,河道与山陵相隔遥远,对于他们所谓阴阳向背的说法,也相距太远而互不相干。何况如今不过因循旧河道,稍加疏浚治理,并不是凿山开路、动辄截断地脉的祸患;对于京城形势,又有什么损害呢?反对者又说:国家财力正困乏,公私耗尽,突然兴起大工程,怎么承受得起?况且水路运输的迟缓,哪里比得上陆路运输快捷呢?臣认为,成就大事的人不计较小的费用,而不经过一次劳作就不能获得长久的安逸。陆路运输每年所费大约几十万,假如拿出三四年的资财来完成这项工程,也仍然值得去做;何况旧有河道尚存,水源不会枯竭,工程可以计算日程完成,费用未必达到这个数目。再说舍弃陆运而采用水运,节省的费用是十倍;水路滞留不过几天,虽有装卸货物的劳苦,却没有雨雪泥泞的阻碍。把费用多少与运输快慢相比较,利弊也就清楚了。反对者又说:京城内外的脚夫何止万人,他们靠运输脚钱维持生活,一旦停止陆运,就会使他们失业,恐怕会产生其他变故。臣又认为不是这样。所谓疏浚河道,并不是说就此废除陆路运输,而是说与陆路运输并行。河道建成以后,制定禁令,只用它来通行军民的运输船;其余如商人的货物运输、官民往来,仍然走陆路。这样船只不至于拥塞,车辆也不必废弃,一举而保留两方面的利益。百姓得到便利,怎么会产生变故呢?各种漫无边际的议论,大意不出这三点;从明白事理的人看来,都不足以忧虑。天下的事情,谋划贵在周详,决断在于独立。诗说:“就像那建造房屋的人,到道路上去和众人商量,因此不能完成。”只有朝廷之上刚断不惑,办事的大臣一心为国,不被人言吓倒,工程才可以成功。那些倡导异议的人,不过是世家大姓贪图脚钱收入罢了。朝廷的威令一旦施行,他们又哪里敢在其中支吾阻挠?至于修浚的方法,关键在于考察地势高低。臣私下听说,京城地势比通州高,而水势向下,蓄水泄水很困难。河道浅,遇到旱灾容易干涸而难以通行;闸底低,泉水流得太快而难以蓄积。现在应当在靠近京城的地方,从大东桥以东开挖,使河道加深,削高就低,略为平坦;增加设置闸门,多筑成层级。挖去泥土,河道就平;闸板加高,水就深;这样逆流而上的运输船就没有艰难阻碍了。还应增设治理河道的官员,加重责任,时时加以疏浚。凡是乘势谋利的人,假借尚方供应为名,放船拦阻运输船的,按违制之罪治罪;闸门开闭要有节度,蓄水泄水要合乎时宜。此河一旦建成而不再废弃,就可以免除脚价,减少加耗,东南百姓或许可以得到一些缓解吧?况且过去在通州设置粮仓,正是因为陆路运输艰难、粮食不能全部运到京师,才采取这种权宜而不得已的办法,有识之士对此深为朝廷忧虑。己巳之难时,曾经采用言官的计策焚烧马房的草料和粮食,这实在是前事的明显鉴戒。此河开通以后,粮仓可以撤除,领取官粮的军士免除往来挑运的劳苦,太仓陈旧的粮食可以深藏在坚固城池之中,也就可以避免意外之患,难道不是万世之利吗?不过臣还有私下的忧虑和过度的考虑:国家的财赋出自东南,所依靠的沟通往来的只有一条河而已。沛水淤塞,漕船就会阻滞;假如再有比这更严重的意外祸患,又将拿什么来应付呢?因此前朝忧虑国事的大臣,如大学士邱濬,曾经提出海运的办法。他的考虑虽然似乎迂远,但他的主张并非没有道理。臣根据愚见认为,漕运制度固然应当万世不废,而海运的船只也可以预先训练,以备不时之需;应当广泛寻求熟悉海路的人,如元代的朱清、张瑄,让他们详细研究后施行。万一发生其他变故,这条路不能通而另一条路能够通,也是国家财政的一种帮助。国家太平的事业与天地一样长久,而杞人般的忧虑,臣私下实在不能忘却。因此臣内心所怀,承接诏命便直说出来,狂妄妄言,回答了没有被询问的问题。只希望陛下不要因为它迂阔疏远而弃置,那么就是社稷的幸运。臣不胜至诚祈愿,谨此议奏。名宦祠议

谨按苏郡学名宦祠所祀古今监司守倅通若干人,而其间有不系扵苏者,盖六人焉。王魏公旦,富韩公弼,欧阳兖公脩,苏端明轼,陆文安九渊,李文靖侗,皆贤者也。而得祀扵苏,则知礼者疑之。夫祀,国之大事也,将昭勳徳,劝忠孝,示爱敬,以为民质也,不可不谨。闻诸古曰:「鬼神不歆非类。」又曰:「非其鬼而祭之,謟也。」诸君子未尝涖官兹土,虽声实显著,而恵之流扵苏也,不専其祀之也,越于礼矣。或曰:诸君子之言行功伐,合于祭义,所谓以劳定国,法施扵民者,将天下得祀,而何有扵苏?粲以为非也。在礼,惟天子有天下,其祀无所不通。诸有国者,山川百神之祀,皆不出境。卫成公欲祀相甯俞,曰:「相之不飨于此久矣,不可以间成王周公之命。」祀楚昭王有疾,卜曰:「河为祟,大犬请祭诸郊。」王曰:「三代命祀,祭不越望。江汉睢漳,楚之望也。河非所获罪也。」皆不果祀。今之祠者,郡守丞实従事焉。郡守丞秩不过古诸侯,诸侯之祀,不敢逾国,而郡守丞得祀他境之贤,以为礼也,亦有据乎?今之制,惟孔子为师儒宗,得天下通祀。自余若臯陶、伊尹、伯夷、太公之伦,犹不得与孔子比,其祀皆不出扵其乡与其所封之土,礼之节也。诸君子防有孔子之圣,虽贤亦不能当臯陶、伊尹、伯夷、太公,而祀非其地也,越扵礼矣。原其始所以得祀,不可知,殆邦人之好贤,以是寓其爱敬,或其门人子弟有官扵苏者,以其私附焉,而后人遂袭之,与知礼者亦改而正之矣。或曰:诸君子之祀列于学宫,邦人习闻之,三百年矣,诚一日撤焉,将骇民听,而伤忠厚之道。夫与其过而去之也,宁过而存之乎?粲又以为非也。夫非礼之礼,君子有弗贵者焉。孔子曰:「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以死者为无知,又焉用祭?以为有知,夫亦忸怩而莫之顾也。君子爱人以徳,细人爱人以姑息。今为非礼之礼。以渎贤者,又拂先王之经,而逾当代之制,非小过也。不亟正焉,而袭细人之姑息,以为忠厚,亦陋矣。又苏自汉以来,监司、守倅贤而不得祀者尚多,谓宜择其人进之,而罢诸所不当祀者,于谊为允。且使斯民知礼之严,若是虽贤者不得僭冒,庶几禁滛祠,黜非类,以示风教之本也。由兹祠始,谨议。粲尝因是窃观之。今名宦乡贤两祠所列,犹有未当扵后学之心者。乡贤姑弗论,名宦所祠止扵宋,而不及前代,则狭而未尽。俎豆其间者,既未必皆极选,又杂以二三寓公,则泛而不専。若魏文靖、杨文元,固寓公之贤者,然文靖已敕祀于书院,而文元则吴学尝有祠矣。本朝夏周二公,亦自有専祠,而复位于此,似亦近渎。至扵王防者,奸桧之妻兄,以聚敛酷虐闻,而亦预焉。诸贤有灵,宜羞与同食矣。苏为名郡,四方扵是乎观。礼而祀典一事,已卤莽若此,此而可苟,其何所不苟也?故尝过不自量,因郡乘所载诸贤,为撮其尤者,得若干人,疏之如右。晩生肤学,见闻未广,辄议及此,诚狂僭矣。虽然,有意扵风教者,或见采焉。相与愽议而行之,固一方之盛举也。名宦事略【已祀者不列】汉第五伦,长陵人。守防稽,变其俗,无滛祀。以已俸业贫民,坐法徴。民为守,阙下上书,得免归。后官至司空。钟离意,山隂人,郡督邮也。歳大疫,意独身巡视,为民尝药,所临护甚众。他日,守出省灾民,逆谓曰:「公无出,独得钟离督邮来可耳。」官至仆射。王充,上虞人,为郡治中,自免归,闭门作《论衡》,防不皆粹,亦恢然成一家言。张霸,成都人。守郡以经术化其民,野为之无宼。迁侍中,卒,私諡宪文【右四人皆在吴防未分郡时】晋邓攸,襄陵人。初守河东,没于羯,南奔,拜吴国内史。为政清明,饮吴水而已。罢任,民酷留之不得,歌思之。终右仆射【攸弃子事,为世所短,然治吴之绩不可揜也】唐韦应物,洛阳人,起环卫,折节为儒,名能诗。刺苏,清脩寡欲。后数十年,有白居易。居易政不见纪述,然苏人尊其名【应物今有専祠在学宫,独其扁书“集贤太守”者可疑】王仲舒,祁人,为谏官,与阳城同论裴延龄事,坐贬,稍迁为苏州化成为天下最,卒官江西观察使,赠散骑常侍。李徳裕,赵人。先刺苏,后又观察浙西。相端陵有功,拜太尉,爵卫公。独颇狥所憎爱,以故逺贬死海上。然涖南方最久,有名。本朝姚善,安陆人。建文中守苏,最有声绩,以忠死。朱胜,金华人,寛然长者,民安而化之,去久思不衰。擢江西右布政使,以卒,百余年来循吏殆未有先之者。

译谨考察苏郡学名宦祠所祭祀的古今监司、守、倅等官,共有若干人,其中有六人与苏州没有关系。王魏公旦、富韩公弼、欧阳兖公脩、苏端明轼、陆文安九渊、李文靖侗,都是贤人;但让他们在苏州享受祭祀,懂礼的人就会对此感到疑惑。祭祀是国家的大事,是为了彰明功勋德行,劝导忠孝,显示爱敬,作为百姓的准则,不可不慎重。我听古人说:“鬼神不享用非其同类的祭品。”又说:“不是自己的鬼神却去祭祀,是谄媚。”这些君子从未在苏州任官,虽然声名和实际功业都显著,但他们的恩惠流布到苏州,并不是专门施于苏州;在这里祭祀他们,就是越过礼制。有人说:各位君子的言行功业符合祭祀的意义,所谓以功劳安定国家、以法度施惠于百姓的人,应当天下都祭祀,何况苏州呢?陆粲认为不是这样。依照礼制,只有天子拥有天下,他的祭祀没有不能通行的地方。凡是拥有国家的诸侯,祭祀山川百神,都不能超出国境。卫成公想祭祀相国甯俞,说:“甯俞的神灵在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享受祭祀了,不能因此妨碍成王、周公的命令。”祭祀楚昭王时楚国发生疾病,占卜说:“黄河之神作祟,应当在郊外祭祀大狗。” 楚王说:“三代规定祭祀,祭祀不能越过望祭的范围。江、汉、睢、漳,是楚国所望祭的河流;黄河不是楚国应当获罪的神灵。”最终都没有举行祭祀。如今主持祠祀的,是郡守、郡丞等人。郡守、郡丞的品秩不过相当于古代诸侯;诸侯祭祀尚且不敢越过国境,而郡守、郡丞却可以祭祀其他境内的贤人,把这当作合乎礼制的事,难道有什么依据吗?如今的制度,只有孔子作为儒学宗师,能够接受天下共同祭祀。除此之外,如皋陶、伊尹、伯夷、太公这一类人,尚且不能与孔子相比;他们的祭祀也都不超出本乡和受封的土地,这是礼制的节限。各位君子即使具有孔子那样的圣德,虽然贤能,也不能超过皋陶、伊尹、伯夷、太公;在不属于他们的地方祭祀他们,就是越过礼制。追究当初他们得以被祭祀的原因,已经无法知道;大概是当地人喜爱贤人,借此寄托自己的爱敬,或者他们的门人子弟有人在苏州做官,把私人祭祀附会于学校,后来人便沿袭下来,而懂礼的人也没有改正它。有人说:各位君子的祭祀列在学宫中,当地人习惯听闻,已经三百年了;如果有一天撤去,必定会惊动百姓的听闻,伤害忠厚之道。与其有错误而撤去,难道不如有错误而保留吗?陆粲又认为不是这样。非合乎礼制的礼仪,君子中有不认为它尊贵的。孔子说:“难道说泰山还不如林放吗?”如果认为死者没有知觉,又何必祭祀?如果认为死者有知觉,那么这种祭祀也不过是扭捏作态,死者根本不会顾念它。君子以德行爱人,小人以姑息爱人。如今举行这种不合礼制的礼仪,既亵渎贤者,又违背先王的经典,还超越当代的制度,并不是小过错。不赶快纠正,却沿袭小人的姑息,还把它当作忠厚,也太鄙陋了。况且自汉代以来,监司、守倅中贤能而没有得到祭祀的还很多,应当选择其中合适的人加以祭祀,并停止祭祀那些不应当祭祀的人,这在情理上是恰当的。并且可以使百姓知道礼制的严肃,即使是贤者也不得僭越冒领,如此或许可以禁止淫祠,斥退不合类者,以此显示教化的根本。因此从这座祠堂开始,谨慎提出这个建议。陆粲曾借此私下观察此事。如今名宦、乡贤两祠所列的人,仍有不合后学心意的。乡贤姑且不论,名宦祠只列到宋代而没有涉及前代,范围狭窄而不完备。列在其中接受祭祀的人,未必都是极其优选的,又夹杂着二三位寄居此地的官员,范围太泛而不专一。像魏文靖、杨文元,固然是寄居官员中的贤者,但文靖已经奉敕在书院祭祀,文元则吴学也曾设祠祭祀。本朝夏、周二公也各自有专祠,却又在这里列位,似乎也近于亵渎。至于王防,是奸臣秦桧的妻兄,以聚敛酷虐著称,竟也列入其中。诸贤如果有灵,应该以同他一起受祭为羞了。苏州是名郡,四方都在这里观察风俗。礼制和祭祀典章一事,已经如此草率;如果这也可以苟且,那么还有什么不能苟且呢?所以我曾冒昧地不自量力,依据郡志所记载的诸贤,摘取其中最突出的一些,共得若干人,像上面这样列出。晚辈学识浅薄,见闻不广,却贸然议论此事,确实是狂妄僭越。不过,有志于风俗教化的人,或许会采纳这些意见。若能共同广泛讨论并实行,固然是本地的一件盛举。名宦事略【已经祭祀的,不列入】汉 第五伦,长陵人。任会稽太守时,改变当地风俗,禁止淫祀。他用自己的俸禄帮助贫民,因此获罪被征召。百姓替他申诉,在宫阙之下上书,使他得以免罪归来。后来官至司空。钟离意,山阴人,是郡中的督邮。当年发生大瘟疫,钟离意独自巡视,为百姓尝药,所到之处救护了很多人。后来有一天,太守出来巡视灾民,迎面告诉他说:“您不要出来,只要钟离督邮一个人来就可以了。”官至仆射。王充,上虞人,任郡治中,后来自行免职归乡,闭门撰写《论衡》。书中内容并非都精粹,却宏阔自成一家之言。张霸,成都人。任郡守时用经学教化百姓,野外因此没有盗寇。升任侍中,去世后,私人谥号为“宪文”【以上四人都在吴郡尚未分郡之时】晋 邓攸,襄陵人。起初任河东太守,后来陷于羯人之手,向南逃奔,被任命为吴国内史。他为政清明,只饮用吴地的水而已。任期届满,百姓极力挽留他却没能留住,便作歌思念他。最终官至右仆射【邓攸抛弃儿子的事情,被世人非难;然而他治理吴地的功绩不可掩盖】唐 韦应物,洛阳人,起初任环卫官,后来改变志向成为儒者,以善于作诗闻名。任苏州刺史时,清廉修洁,少有欲望。数十年后,又有白居易。白居易的政绩没有见于记载,但苏州人尊重他的名声【韦应物如今在学宫有专祠,唯独祠额题作“集贤太守”,令人怀疑】王仲舒,祁人,任谏官时,与阳城一同论劾裴延龄之事,因此获罪被贬。后来逐渐升迁,任苏州刺史,使苏州教化成为天下第一。去世时任江西观察使,追赠散骑常侍。李德裕,赵人。先任苏州刺史,后来又任浙西观察使。他辅佐唐武宗,有功于端陵,被授为太尉,封卫国公。只是颇为徇私,受自己憎爱之情影响,因此被远贬,死于海上。然而他治理南方最久,也很有声望。本朝 姚善,安陆人。建文年间任苏州太守,政绩声望最为显著,因忠节而死。朱胜,金华人,宽厚而有长者风范,百姓安居并受到他的教化;他离任很久以后,百姓思念之情仍未衰减。后来擢升为江西右布政使,任内去世。一百多年来,奉行仁政的官吏几乎没有超过他的。

王恕,三原人。成化末,以尚书抚南畿。有妖人从巨阉横江南,恕奏斩之。还阉于朝,内降旁午,数执奏罢之,忤防,致仕归。再起为吏部,稍不合,又竟去。得年最髙,赠太师,谥端毅。恕忠谅,世莫与比。当士习頽靡中,独秉羔素之节,有古大臣风。

陆子余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陆子余集卷八明陆粲撰咏史乐府二首俎上翁广武城边,列旗皷。重瞳拔山,气如虎。手提老翁,坐髙爼。汉王嫚语,项王怒。俎上老翁,心独苦。心独苦,儿不闻。儿言但索杯中羮。儿自生,翁自死。三军缟素,为何人?幸有君臣,无父子。由来久假,终必归。机心一发,不自知。匆匆数语,殊可悲。汉家创业,何草草?谁云杂伯未为非?君不见,当日隂山沙碛中,弯弓鸣镝,亲射翁。拥篲行汉困楚,阿翁忍死登髙俎。楚和汉,阿翁归来依旧战。吁嗟!翁归方立炎汉基,三年为虏,生无几。功成不记翁危辱,但记曽嗔无赖儿。泗上亭长作帝王,宫中老翁犹布衣。翁生不知皇帝贵,家令一言,翁始畏。儿来朝,翁拥篲,须臾趣诏尊上。皇家令归来,金满牀。昔为田舍公,今为天子父。拥篲一迎,眞有助。呜呼!拥篲行何足嗤,犹胜当年俎上时。画虎行山人视我画虎图,邀我为作《画虎行》。我生城郭,不识虎,向来浪说,眞无凭。自従谪居,傍夷落,时惊夜啸,风生壑,似闻行旅遭搏食,往往白骨撑丛薄。朝来击皷驱猎徒,于菟中箭人讙呼,儿童奔走,我亦俱。近前谛视,摩其须,初观据地疑未死,金睛荧荧,吻血紫。却归更与展图看,意态狰狞,宛相似。画手尔,何人?谁遣为此?笔丹青浅事,何足问物理?试思堪太息。我闻太平世,野兽恒避人,吁嗟猛虎今为羣,渡河无复逢刘昆。黄公赤刀,伥鬼窃裴旻,李广俱澌灭。书生徒手无寸铁,对画空令双皆裂。还君画,为君歌道:「上虎迹今转多」。郑卿歌君不见闽中郑卿,湖海客,十年跨马燕京陌。公车昨献三千牍,玉陛新投万言防。词章翰墨,清朝珍,何况相术称絶伦。阅人千百,一无失。往往髙谈惊缙绅。古来能相各有名,近代无过袁四明。伊昔抱艺王门上,轩眉抵掌何雄壮。龙顔眞人四尺须,虎头将军一品相。君臣际防岂偶然,遗事流传定非妄。郑卿絶学自天授,著书且欲排荀况。长安公卿走相问,门外日髙车几两。我初识面自南省,三百人中见英宕。把臂谓我风骨竒,愧我岂是廊庙姿。谁言黄扉玉堂上,用此野鹤孤云为。従来贤圣困草泽,腾踏升天终有期。祗今世途多汩没,尘埃谁是封侯骨。牝牡骊黄未足凭,骅驑騄駬空超忽。蔡泽噤吟笑,唐举今我低徊犹乞汝。男儿紫绶不在腰,磊落峥嵘徒自许。吁嗟郑卿,勿言聴我歌终曲。秋风渐髙白日促,与君且倒杯中緑。他年我访希夷生,石室瑶编手飜録。靑天招尔骑黄鹄。李侯行李侯,古介士,皭然冰雪姿,平生藜苋肠,不受膏粱滋。南山栢叶苦,犹咽首阳薇蕨甘如饴。官厨廪米不盈掬,糜薄吏卒常苦饥。顷来单车临絶域,豪酋悍吏俱惕息。盘餐对案欲挥去,苦为苍生忧菜色。此心炯炯天应知,俗士聋瞽何由识?山中夷獠胡为者,眼不识字心肠直,指天画地说。李侯依稀似谓今难得,纷纷冠盖看塞途,谁哉肉食能逺图?西南兵役况未歇,万物癃病何由苏?持梁齧肥众所羡,志士茹藿翻见迂。可怜李侯今腐儒,一官白首仍边隅。范丹鱼釡久寂寞,李侯之节世所无。吁嗟李侯之节世所无。边军謡边军苦,边军苦,自恨生身向行伍。月支几斗仓底粟,一半泥沙不堪煑,尽将易卖办科差,颗粒那曽入锅釡。官逋私债还未足,又见散银来籴谷。去年籴谷掲瓦偿,今年瓦尽兼拆屋。官司积谷为备荒,岂知剜肉先成疮。近闻防守婺川贼,尽遣丁男行运粮,老弱伶俜已不保,何况对阵临刀枪。宛宛娇儿未离母,街头抱卖供军装。闾阎哭声日震地,天逺无路闻君王。君不见,京师养军三十万,有手何尝捻弓箭。太仓有米百不愁,饱食且傍构栏游。担夫謡担夫来,担夫来!尔何为者?军当差,朝廷养军为杀贼,遣作担夫,谁爱惜?自従少小被编差,垂老奔走,何曽息?祗今丁壮逃亡尽数十,残兵浑瘦黑可怜。风雨霜雪时,冻饿龙钟,强驱逼,手抟麦屑,淘水餐,头面垢腻,悬虮虱。髙山大岭,坡百盘,衣破肩穿,足无力,三步回头,五步愁。密箐深林,多虎迹。归来息足未下坡,邮亭又报官员过。朝亦官员过,暮亦官员过。贵州都来,手掌地,焉用官员如许多?太平不肯恤战士,一旦缓急,将奈何?噫吁嚱!一旦缓急,将奈何?朐冈行赠迟户部兼简冯汝强伯仲。

译王恕,三原人。成化末年,以尚书身份巡抚南畿。有个妖人跟随大宦官在江南横行,王恕上奏将其斩首。后来又奉诏召回宦官,内廷降下的诏令纷至沓来,王恕多次执奏请求罢免他,因此触怒权贵,辞官归乡。后来再次起用为吏部官员,稍有不合意,最终又离去。他享年最高,追赠太师,谥号端毅。王恕忠诚宽厚,世上没有人能与他相比。在士人风气颓靡之时,唯独他保持羔羊白素般的操守,具有古代大臣的风范。《陆子余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陆子余集》卷八,明陆粲撰:《咏史乐府》二首 俎上翁 广武城边,旗鼓罗列。重瞳的项羽拔山而起,气势如虎。他手提老翁,把他按坐在高高的砧板上。汉王出言轻慢,项王大怒。砧板上的老翁,心中独自苦楚。心中独自苦楚,儿子却听不见。儿子只说要索取杯中的肉羹。儿子既然出生,老翁就只好去死。三军都穿白色丧服,这是为了谁?幸好还有君臣关系,却没有父子情分。事情一旦长期假借,最终必然归还。机心一发,自己也不知道。匆匆几句话,实在可悲。汉家创立帝业,为什么这样草率?谁说杂取霸道而未必就是错误?您难道没看见,当日在阴山沙漠之中,弯弓鸣镝,亲手射杀老翁。拥篲行 汉王被楚军困住时,老父忍受死亡威胁登上高高的砧板。楚汉议和后,老父归来,战争却依旧继续。唉!老父归来,汉王才建立了大汉的根基;老父被俘三年,活着的时间本来就不多。功业成就后不记得老父曾受危辱,却只记得他曾经斥骂这个无赖儿子。泗水亭长做了帝王,宫中的老父仍然只是平民。老父活着时不知道皇帝的尊贵,家令说了一句话,老父才开始害怕。儿子前来朝见,老父手拿扫帚迎接;片刻之间,诏令传来,尊奉他为上宾。皇家的命令让他归来,床上堆满黄金。从前是田舍老翁,如今成了天子的父亲。手持扫帚迎接一次,竟真有帮助。唉!手持扫帚迎接有什么值得讥笑的,仍然胜过当年被置于砧板之上。画虎行 山人让我看画虎图,请我作《画虎行》。我生长在城郭,不认识老虎,从前只是随意谈论,确实没有根据。自从被贬居住在这里,靠近夷人聚落,常常惊闻夜间虎啸,山谷中风声骤起;仿佛听说行旅之人遭到老虎扑食,常常有白骨支撑在草木丛中。早晨有人击鼓驱赶猎人,老虎中箭,人的欢呼声四起,儿童奔跑,我也一起跑去。走近仔细观看,抚摸它的胡须;刚看时它伏在地上,似乎还没有死,金色的眼睛闪闪发光,口吻上的血呈紫色。回去后再展开画卷观看,神态狰狞,竟然非常相似。画这幅画的画师,你是谁?是谁让你画成这样的?笔墨丹青不过浅近的技艺,哪里值得拿来追问事物的道理?想起来真令人叹息。我听说太平时代,野兽总是躲避人;唉,如今猛虎成群,再也没有刘昆那样使虎渡河而去的人。黄公的赤刀,伥鬼偷走裴旻,李广也都消亡了。书生徒手没有一寸铁器,对着这幅画只能使双眼徒然欲裂。把画还给你,为你唱道:“如今虎迹转而更多了。” 郑卿歌 您难道没看见闽中的郑卿,是个湖海之士,十年来骑马走遍燕京的道路。昨天他通过公车献上三千篇奏牍,刚在玉阶前投上万言书。文章翰墨,是清明朝廷所珍视的,更何况他的相术被称为绝伦。他看过成百上千的人,从没有一次失误,常常高谈阔论,使缙绅震惊。自古善于相人的人各有名声,近代没有超过袁四明的。从前他怀抱才艺登上王门,扬眉击掌,何等雄壮。龙颜真人有四尺长的胡须,虎头将军有一品的贵相。君臣相遇难道是偶然吗?流传下来的往事一定不是虚妄。郑卿的绝学是上天传授的,著书还想排斥荀况。长安的公卿纷纷前来请教,门外太阳已经升高,车子不知有多少辆。我初次在南省见到他,在三百人中看出他的英俊豪迈。他握着我的手说我风骨奇异,惭愧我哪里是廊庙之才。谁说在黄扉玉堂之上,会任用我这样野鹤孤云般的人?自古贤圣困顿于草野,腾跃升天终究会有时。只是如今世路多沉沦,尘埃之中谁是封侯的骨相?牝牡骊黄这些表面特征并不可靠,骅骝、騄駬也不过徒然奔驰。蔡泽只能沉默吟咏而被人讥笑,唐举如今也只能让我低头徘徊,仍然求问于你。男子汉的紫绶不在腰间,光明磊落、气势峥嵘也只能自我称许。唉,郑卿,不要说了,听我把歌唱完。秋风渐高,白日将尽,暂且与你喝尽杯中的美酒。将来我拜访希夷先生,在石室中亲手翻阅、抄录瑶册。青天会召你骑上黄鹄。李侯行 李侯是古代那样耿介的士人,洁白如冰雪;平生只吃藜苋等粗食,不接受肥甘厚味。南山的柏叶虽苦,也还能咽下;首阳山的薇蕨却甘美如饴。官厨发的粮米还不满一把,稀薄的粥饭使吏卒常常饥饿。近来他乘单车来到极远的边地,豪强酋长和凶悍官吏都惊惧屏息。面对摆在案上的饭菜,他想挥手推去,只因忧虑百姓面有菜色。这颗心光明炯炯,上天应当知道;世俗之士耳聋眼瞎,又怎么能够理解?山中的夷獠之人,不知为何而来,眼睛不识字,心肠却直,指天画地地诉说。李侯隐约像是在说,如今这样的人实在难得;纷纷而来的官员车盖挤满道路,谁是吃肉的官员能够作长远谋划?西南的兵役况且还没有停止,万物困病,怎么才能复苏?拿着大粱啃肥肉,是众人所羡慕的;有志之士吃藿叶,反而被认为迂腐。可怜李侯如今成了迂腐的儒生,白首之年仍然身处边隅。范丹的鱼釜已经长久寂寞,李侯这样的节操,世上没有人能有。唉,李侯这样的节操,世上没有人能有。边军谣 边军苦,边军苦,只恨自己生来就被编入军伍。每月只发几斗仓底粮食,其中一半是泥沙,根本不能煮食;全都拿去换卖,以筹办科差,颗粒粮食何曾进过锅釜?官府欠粮和私人债务还没有还清,又见官府发散银两来买粮。去年买粮,揭瓦来偿还;今年瓦片用尽,连房屋也拆了。官府积存粮食以备荒年,哪里知道先割百姓的肉而形成疮疡?近来听说为了防守婺川的贼寇,竟把所有壮丁都派去运粮;老弱孤苦已经无法保全,更何况面对敌阵、临近刀枪。柔弱的孩子还没有离开母亲,就被抱到街头卖掉,以供军装之需。民间哭声每天震动大地,天高路远,无法传到君王耳中。您难道没看见,京师养着三十万军队,他们有手却何曾捻过弓箭?太仓里有粮,百事不愁,吃饱后还靠着歌楼游玩。担夫谣 挑夫来了,挑夫来了!你是做什么的?军队要服差役。朝廷养军本来是为了杀贼,却派我们来做挑夫,谁会怜惜我们?自从年少时就被编入差役,到老还奔走,何曾休息过?如今壮丁逃亡得只剩几十人,残兵又全都瘦黑可怜。风雨霜雪之时,冻饿衰老,还要强行驱赶;用手揉碎麦屑,淘水充食,头脸污垢油腻,身上悬挂着虮虱。高山大岭,山坡盘曲百转;衣服破了,肩膀磨穿,双脚无力,走三步就回头,走五步便发愁。茂密的竹林深处,到处是老虎的踪迹。回来歇脚时还没有走下山坡,驿亭又报告官员经过。早晨也有官员经过,晚上也有官员经过。整个贵州地方,手掌般大小的土地,哪里用得着这么多官员?太平时不肯体恤战士,一旦有紧急情况,又将怎么办?唉!一旦有紧急情况,又将怎么办?朐冈行赠迟户部兼简冯汝强伯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