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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二
陈拾遗集 别集类一【唐】
提要
【臣】等谨案《陈拾遗集》十巻,唐陈子昂撰。子昂事迹具《唐书》本传及卢藏用所为别传。唐初文章不脱陈隋旧习,子昂始奋发自为,追古作者。韩愈诗云:“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髙蹈。”柳宗元亦谓:“张説工著述,张九龄善比兴,兼备者子昂而已。”马端临《文献通考》乃谓子昂“惟诗语髙妙,其他文则不脱偶俪卑弱之体”。韩柳之论不专称其诗,皆所未喻。今观其集,惟诸表序犹沿排俪之习,若论事书疏之类,实疏朴近古。韩柳之论未为非也。子昂尝上书武后,请兴明堂太学。宋祁《新唐书》传赞以为“荐圭璧于房闼,以脂泽污漫之”。其文今载集中。王士祯《香祖笔记》又举其《大周受命颂》四章,《进表》一篇,《请追上太原王帝号表》一篇,以为“视《剧秦美新》殆又过之”。其下笔时,不复知世有节义防耻事,今亦载集中。然则是集之传,特以词采见珍,譬诸荡姬佚女,以色艺冠一世,而不可以礼法绳之者也。此本传写多讹脱,第七巻阙两叶,据目録寻之,《祃牙文》《禜海文》在《文苑英华》九百九十五巻,《吊塞上翁文》在九百九十九巻,《祭孙府君文》在九百七十九巻。又《送崔融等序》之后,据目録尚有《饯陈少府序》一篇,此本亦佚。《英华》七百十九巻有此文,今并葺补,俾成完本。《英华》八百二十二巻收子昂《大崇福观记》一篇,称武士彠为太祖孝明皇帝,此集不载其目,殆偶佚脱,今并补入,俾操觚挥翰之士知立身一败,遗诟万年,有求其不传而不能者焉。乾隆四十六年八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陈拾遗集原序
苏文忠称韩昌黎文起八代之衰,文家以为名言。诗自三百篇而下,千五百年,屈子离骚,阮嗣宗咏懐,陈伯玉感遇而已。昌黎不遇明王,而二子者竟处簒秽之朝,晦其文而独显其意于诗。其调达,其旨微,其情激而志愤,厌薄当世,范镕古昔,真得风骚之意。文宗之评,诗祖之许,盖自其髙流,良非阿好,不徒以辞矣。伯玉当唐文明初,举进士,武氏竒之时,有难去诸臣煽祸,始深武健罗织之狱,称武曌意,时有难仕,然明风槩而救生民公志,也是故谏迁梓宫而活饥眚,请建明堂以调天和,兴太学以敦人伦而教胄子。中间抨桀纣幽厉隋炀,隂阳舛戾天地,诟黩人怒神怨,以警动武曌而潜易其恶,条州郡人瘼,天下危机,諌开边衅,凿蜀山,奏措刑,招谏官,大凡八科,以亨拯含灵,而其机要于引贤而安宗子,此其志固狄仁杰俦也。史臣病其上周颂以媚武氏,其辞指固含蓄。汉扬子云处莽朝作美新,文南丰曾子解之,畧曰:雄遭莽际,仕非为禄,生非避死,辱于莽而就之,似明夷箕子,美新逊言,盖所不得已,视辱仕莽轻矣。若以为病,则箕不当为囚奴,孔子不当见南子也。王临川亦云然。夫以子云伯玉较之,感遇之旨激,伯玉所有,雄所无也。敦人伦,召天和,招谏引贤,安宗子之疏切,伯玉所有,雄所无也。独恬于利禄,雄有之,伯玉有之,而王曾二子犹然引箕子孔子以明其槩,文士口听耳食,何敢望王曾,又焉得抨击伯玉也?且又载子昻未仕时,痛自修饬,方仕时,武曌数引见,占对慷慨而貌鄙野少威仪,此已狴犴朝阙,桎梏轩冕,微露素衷,史臣有所不察。又载武曌已簒为周,复数召见条对防切,輙罢,乃为一县令所淫刑以死,其论对不具载,安知非逆鳞去酷吏乃希合曌旨,史氏讵能知之耶?夫以伯玉之才,独步当时,髙视百代,曌业竒之,数引对在。廷诸武,二张公视之,细蠓营蝇,借少自寸屈,争相腥附,直奚啻寻文,而遭淫刑以死。此公之渊邈,人莫能名,而良悲所遇之不幸也。故以为公志似狄梁公,而逸调过之;才似韩昌黎,而艰危则甚。显晦因时,成败遘防,何暇谭哉?嗣宗时,露愤疾,世难乎免。幸司马氏保全之。今言二君诗者,试沈思黙对,味味外之味,致韵外之致,即字字可痛哭流涕。孟子曰:“诵其诗,读其书,以论其世。”又曰:“以意逆志,是为得之。”嗟夫!士隠约闇修,卒与世违,无以明志,多矣。然亦安知后无子云哉?故今刻《伯玉集》而序之如此。隆庆五年歳辛未秋八月望日,南丰邵亷书于建宁郡之莳蔬处。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二 《陈拾遗集》 别集类一【唐】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陈拾遗集》十卷,为唐代陈子昂所撰。陈子昂的事迹详见《唐书》本传和卢藏用所作的别传。唐朝初年的文章没有脱离陈朝、隋朝的旧习,陈子昂才开始振作奋发,自成一家,追踪古代作者。韩愈诗中说:“本朝文章兴盛,是陈子昂首先高举其步。”柳宗元也说:“张说擅长著述,张九龄善于比兴,能够兼备二者的只有陈子昂。”可是马端临《文献通考》却说陈子昂“只有诗歌语言高妙,其他文章则没有脱离骈偶卑弱的体制”。韩愈、柳宗元的评论并不只称赞他的诗,是马端临没有理解他们的意思。如今看他的文集,只有各篇表、序还沿袭骈俪习气;至于论事的书信、奏疏之类,确实质朴疏宕,接近古文。韩愈、柳宗元的评论并不是没有道理。陈子昂曾上书武后,请求兴建明堂和太学。宋祁《新唐书》本传的赞语认为,这是“把圭璧推荐到宫闱,却用脂粉污损了它”。他的这篇文章如今收在集内。王士祯《香祖笔记》又举出他的《大周受命颂》四章、《进表》一篇、《请追上太原王帝号表》一篇,认为这些文章“与《剧秦美新》相比,几乎还超过它”。他下笔的时候,已经不再知道世间还有气节、义理和知耻的事情;这些文章如今也收在集内。既然如此,这部集子能够流传,特别是因为它的文辞风采受到珍爱;譬如放荡的姬妾、逸出的女子,以美色和技艺冠绝一世,却不能用礼法来约束她们。这个版本传抄中有许多讹误脱漏,第七卷缺少两页。根据目录查找,《祃牙文》《禜海文》在《文苑英华》第九百九十五卷,《吊塞上翁文》在第九百九十九卷,《祭孙府君文》在第九百七十九卷。又据目录,《送崔融等序》之后还有《饯陈少府序》一篇,这个版本也已散失。《文苑英华》第七百十九卷收有这篇文章,现一并辑录补入,使之成为完整的版本。《文苑英华》第八百二十二卷收有陈子昂《大崇福观记》一篇,称武士彠为太祖孝明皇帝;本集没有收录此篇,大概是偶然散失脱漏了,现也一并补入,使那些执笔作文的人知道:一旦立身行事失败,遗留下的耻辱会延续万年,有些人即使想让它不流传也做不到。乾隆四十六年八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陈拾遗集》原序 苏轼称赞韩愈说“韩昌黎的文章振兴了八代以来衰微的文风”,文人们认为这是名言。诗歌自《诗经》三百篇以来,经过一千五百年,只有屈原的《离骚》、阮籍的《咏怀》、陈伯玉的《感遇》而已。韩昌黎没有遇到贤明的君王,而这两个人最终都处在篡夺污秽的朝廷中;他们隐藏文章的锋芒,却唯独在诗中显露自己的心意。他们的格调畅达,意旨深隐,感情激烈而志向愤懑,鄙弃当世,取法、熔铸古代,真正得到《诗经》《离骚》的精神。文宗的评价、诗祖的赞许,大概是从他们的最高境界说起,确实不是偏爱,也不只是因为辞藻。陈伯玉在唐高宗文明初年考中进士,武氏认为他奇异。当时有想除去诸位大臣的人煽动祸乱,开始深行武后嗜好的罗织罪名之狱;当时仕进困难,但陈子昂彰明风骨、拯救百姓的公心没有改变。因此,他进谏迁移梓宫而使饥荒中的百姓得以活命,请求建造明堂以调和天地之气,兴办太学以敦厚人伦、教育贵族子弟。其间他抨击桀、纣、幽、厉和隋炀帝,使阴阳错乱、天地失序的情形,以及使人愤怒、神明怨恨的事情,以此警醒、触动武后,暗中改变她的恶行;他分条陈述州郡百姓的疾苦和天下的危机,劝谏不要开启边境争端,不要开凿蜀山,上奏处置刑罚,招纳谏官,总共提出八个方面,来通达拯救众生;而其中关键在于引进贤人、安定宗室子弟。这种志向,确实与狄仁杰同类。史官责怪他献上《大周受命颂》来媚悦武氏,但他的文辞和指意本来就含蓄。汉代扬子云身处王莽朝廷而作《美新》,文南丰曾子为他解释,大略说:扬雄遭逢王莽之世,出仕并不是为了俸禄,活着也不是为了逃避死亡;他受辱于王莽却仍依附他,像明夷卦中的箕子一样;《美新》中的谦逊言辞,大概是出于不得已,与在王莽朝廷出仕所受的耻辱相比,还算轻的。如果因此责怪他,那么箕子就不应当被囚为奴,孔子也不应当去见南子了。王临川也这样说。把扬子云和陈伯玉相比,《感遇》的意旨激烈之处,是陈伯玉有而扬雄没有的;敦厚人伦、招来天和、招纳谏官和贤人、安定宗室的那些恳切奏疏,是陈伯玉有而扬雄没有的。唯独对利禄淡然这一点,扬雄有,陈伯玉也有,而王安石、曾巩二人仍然引用箕子、孔子来说明其大概情形;那些只听传闻、只凭耳食的文人,哪里敢奢望达到王安石、曾巩的境界,又怎么能攻击陈伯玉呢?况且史书还记载,陈子昂未出仕时,痛切地修养操守;刚刚出仕时,武后多次召见他,他回答慷慨激昂,但容貌鄙朴粗野,缺少威仪。这已经是牢狱临近宫阙、枷锁加在官服之上,只是稍稍显露真心,而史官没有察觉。又记载武后已经篡位建立周朝后,多次召见他,让他分条回答政事,言辞防范而切直,往往因此被罢斥;后来竟被一个县令滥施刑罚而死。他的论说和回答并没有完整记载,怎么知道他不是因为触犯武后、驱逐酷吏而迎合武后的旨意呢?史官难道就一定能知道吗?以陈伯玉的才华来说,他在当时独步一时,眼光高越百代;武后认为他奇异,多次召见他回答政事。当朝的诸武、二张公把他看作细小的蚊蠓、营营的苍蝇,稍稍屈身求进,争相腥附,哪里只是寻章摘句,却遭受酷刑而死。这位先生的深远境界,没有人能够说清,而他遭遇的不幸实在令人悲痛。因此可以说,他的公心志向像狄梁公,而逸放的格调超过狄梁公;才华像韩昌黎,而所处的艰难危厄却更甚。显达或隐晦取决于时势,成败又遭遇防害,哪里还有闲暇议论呢?阮嗣宗在当时流露愤懑和疾病之情,世道艰难,实在难以避免;幸而司马氏保全了他。如今谈论这两位诗人,试着深思默答,品味文字之外的意味、韵味之外的情致,那么每一个字都足以令人痛哭流涕。孟子说:“诵读他们的诗,阅读他们的书,从而评论他们所处的时代。”又说:“用自己的心意去推求作者的志意,这才算有所收获。”唉!士人隐居困厄、暗中修养,最终与世道相违,无法明白表达自己的志向,这样的人太多了。然而又怎么知道后世不会再有扬子云呢?所以如今刻印《伯玉集》,并作这篇序。隆庆五年岁次辛未秋八月望日,南丰邵廉在建宁郡莳蔬处书写。
钦定四库全书陈拾遗集巻一唐 陈子昂 撰诗赋鹿尾赋【并序】甲申歳,天子在洛阳,余始解褐,守麟台正字,太子司直。宗秦客置酒金谷亭,大集宾客。酒酣,共赋座上食物,余为鹿尾赋焉。天之浩浩兮,物亦芸芸。性命变化兮,如丝之棼。或以神好正直,天盖黙黙;或以道恶彊梁,天亦茫茫。此仙都之灵兽,固何负而罹殃?始居幽山之薮,食乎丰草之乡。不害物而利巳,每营道而同方。何忘形而委代?廼化情之不忘,卒罘网以见逼,受庖割而罹伤。岂不以斯尾之有用,而杀身于此堂?为君雕俎之羞,厠君金盘之实。承主人之嘉庆,对象筵与寳瑟。虽信美于兹辰,讵同欢于畴日?客有感而叹者曰:「命不可思,神亦难测。吉凶悔吝,未始有极。借如天道之用,莫神于龙,受戮为醢,不知其凶。王者之瑞,莫圣于麟,遇害于野,不知其仁。神既不能自智,圣亦不能自知。况林栖而谷走,及山鹿与野麋?古人有言:『天地之心,其间无巧防之则顺,动之则夭。』谅物情之不异我心,又何竞于猜?矫故曰:天之神明,与物推移,不为事先,动而輙随。是以至人无已,圣人不知。予欲全身而逺害,曾是浩然而顺斯。」感遇【三十八首】微月生西海,幽阳始代升。圆光正东满,隂魄巳朝凝。太极生天地,三元更废兴。至精谅斯在,三五谁能徴?右一兰若生春夏,芊蔚何青青?幽独空林色,朱蕤冐紫茎。迟迟白日晚,嫋嫋秋风生。歳华尽摇落,芳意竟何成?右二苍苍丁零塞,今古缅荒途。亭堠何摧兀,暴骨无全躯。黄沙漠南起,白日隠西隅。汉甲三十万,曾以事匈奴。但见沙场死,谁怜塞上孤。右三乐羊为魏将,食子殉军功,骨肉且相薄,他人安得忠?吾闻中山相乃属放麑翁,孤兽犹不忍,况以奉君终。右四市人矜巧智,于道若童蒙,倾夺相夸侈,不知身所终,曷见《▯真子》观世?玉壶中窅然,遗天地,乘化入无穷。右五吾观龙变化,乃知至阳精。石林何防密,幽洞无留行。古之得仙道,信与元化并。▯感非象识,谁能测?沈防世人拘目见,酣酒笑丹经。昆仑有瑶树,安得采其英?右六白日毎不归,青阳时暮矣。茫茫吾何思?林卧观无始,众芳委时晦。鶗鴂鸣悲耳,鸿荒古已頺。谁识巢居子?右七吾观昆仑化,日月沦洞溟,精魄相交,防天壤以罗生。仲尼推太极,老聃贵窅防。西方金仙子崇义,乃无明空色皆寂灭,縁业亦何成名教?信纷籍,死生俱未停。右八圣人秘元命,惧世乱其真,如何嵩公辈诙谲误时人?先天诚为美阶,乱祸谁因?长城备胡,防嬴祸发其亲,赤精既迷,汉子年何救?秦去去,桃李花多,言死如麻。右九深居观元化,悱然争朶颐,谗説相啖食,利害纷防防,便便夸毗子,荣耀更相持,务光让天下,商贾竞刀锥,巳矣行采芝,万世同一时。右十吾爱▯谷子,青溪无垢,氛囊括经世道,遗身在白云。七雄方龙鬭,天下乆无君。浮云不足贵,遵养晦时。文舒之弥宇宙,巻之不盈分。岂图山木夀,空与麋鹿羣。右十一呦呦,南山鹿罹罟,以媒和,招摇青桂树,幽蠧亦成科。世情甘近习,荣耀纷如何?怨憎未相复,亲爱生祸罗。瑶台倾,巧笑玉杯殒双蛾。谁见枯城蘖,青青成斧柯。右十二林居病时,乆水木淡,孤清闲卧,观物化悠悠,念无生。青春始萌,达朱火已满盈,徂落方自此,感叹何时平。右十三临岐泣,世道天命,良悠悠。昔日殷王子,玉马遂朝周,寳鼎沦伊谷,瑶台成古丘。西山伤遗老,东陵有故侯。右十四贵人难得意,赏爱在须臾。莫以心如玉,探他明月珠。昔称夭桃子,今为舂市徒。鸱鸮悲东国,麋鹿泣姑苏。谁见鸱夷子,扁舟去五湖。右十五圣人去已乆,公道缅良难。蚩蚩夸毗,子尧禹以为谩,骄荣贵工巧势利迭相干。燕王尊乐毅,分国愿同欢。鲁连让齐爵,遗组去邯郸。伊人信往矣,感激为谁叹。右十六幽居观大运,悠悠念羣生。终古代兴没,豪圣莫能争。三季沦周赧,七雄灭秦嬴。复闻赤精子,提劒入咸京。炎光既无象,晋虏纷纵横。尧禹道既昧,昬虐世方行。岂无当世雄,天道与胡兵。咄咄安可言,时醉而未醒。仲尼溺东鲁,伯阳遁西溟。大运自古来,旅人胡叹哉。右十七逶迤劳已乆,骨鲠道斯穷。岂无感激者?时俗頺,此风灌园何其鄙!皎皎于陵子,世道不相容。嗟嗟张长公!右十八圣人不利已忧济在元元。黄屋非尧意,瑶台安可论?吾闻西方化清浄,道弥敦。奈何穷金玉雕刻以为尊?云构山林尽,瑶图珠翠烦,▯功尚未可,人力安能存?夸愚适增累,矜智道逾昏。右十九▯天幽且黙,羣议曷嗤嗤?圣人教犹在,世运乆陵夷。一绳将何系?忧醉不能持。去去行采芝,勿为尘所欺。右二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陈拾遗集》卷一 唐 陈子昂 撰 诗赋 《鹿尾赋》【并序】甲申年,天子在洛阳,我刚脱去布衣,任麟台正字、太子司直。宗秦客在金谷亭置酒,大规模召集宾客。酒兴正浓时,大家共同以座上的食物作赋,我于是作了《鹿尾赋》。浩浩苍天啊,万物也纷纷繁衍。生命和形态不断变化啊,就像乱丝一样纷杂。有的人认为神明喜爱正直,然而上天却默默无言;有的人认为天道厌恶强暴,然而上天也茫然无所显现。这是仙都中的灵兽,究竟犯了什么过错而遭受灾殃?起初居住在幽深山林的草泽,吃着丰茂的青草。它不伤害万物反而有益于自己,每次行动都顺应道路、与环境相合。为什么要忘记自己的形体而托付给世俗呢?于是它化解了情感,却不能忘情,最终被罗网逼迫,遭受厨师宰割而受伤。难道不是因为这条尾巴有用,才在这座厅堂丧失性命吗?成为您的雕饰俎台上的美味,列在您的金盘食物之间。今天确实在这里很美好,哪里还能与往日一样共同欢乐呢?有位客人有所感触而叹息说:“命运不可思议,神明也难以测度。吉、凶、悔、吝,从来没有穷尽。譬如天道的作用,没有比龙更神异的了,却被杀死做成肉酱,还不知道这就是凶兆。帝王的祥瑞,没有比麒麟更圣明的了,却在野外遭到伤害,还不知道这就是仁德。神异之物既不能自知,圣明之物也不能自知,更何况在树林栖息、在山谷奔走,以及山鹿和野麋呢?古人有言:‘天地的本心,其中没有机巧;顺应它就会顺利,触动它就会夭折。’既然可以相信万物的情性与我的心情没有不同,又何必争相猜疑?因此我故意说:天的神明随万物一起变化,不预先决定事情,事情发生便随之应对。所以,至人没有私我,圣人不自以为聪明。我想保全自身而远离祸害,难道不正是浩然地顺应这种道理吗?” 《感遇》【三十八首】微小的月亮从西海升起,幽隐的阳气开始交替上升。圆月的光辉正向东方充满,月魄已经在早晨凝聚。太极生出天地,三元更替而有盛衰兴废。至精至微的道理确实存在,三五之数又有谁能够验证?右第一首 兰草和杜若生长在春夏之际,草木多么茂盛青翠!它们幽独地使空林增添颜色,红色花朵覆盖着紫色茎枝。白日渐渐迟暮,秋风柔柔地吹起。年华最终全部凋落,美好的情意究竟能成就什么呢?右第二首 苍苍茫茫的丁零塞,古往今来都是遥远荒凉的道路。亭障和候望台多么残破高危,暴露的尸骨没有一具完整。黄沙从漠南卷起,白昼隐没在西边天际。汉军三十万,曾经因此与匈奴交战。只看见战场上的死亡,谁来怜悯塞上的孤苦之人?右第三首 乐羊做魏国将领时,吃下儿子的肉来成就军功;连骨肉亲情都能如此淡薄,对别人又怎么能得到忠诚?我听说中山国的宰相就是那位放走幼麑的老人,连孤独的幼兽都不忍伤害,何况要用它来奉献给君主直到生命终结呢?右第四首 市井之人夸耀机巧和智谋,对于大道却像儿童一样蒙昧;倾轧争夺,互相夸耀奢侈,却不知道自身最终归宿在哪里。怎么能见到《玄真子》那样观察世事的人呢?玉壶之中幽深寂静,遗弃天地,顺应变化进入无穷境界。右第五首 我观察龙的变化,才知道它是至阳的精气。石林多么幽深严密,幽洞之中没有留下可供行走的道路。古代得到仙道的人,确实能与宇宙的自然变化并行。玄妙的感应不是形象和见识能够认识的,谁能测知?世人沉溺于受眼见拘束,竟饮酒嘲笑丹经。昆仑山有瑶树,怎样才能采到它的花朵呢?右第六首 白日常常不肯归去,青阳之气也渐渐暮晚。我茫茫然还有什么可思考的呢?卧在林中观察无始之道,群芳随着时序而衰败。鶗鴂的鸣叫使人耳中悲痛,鸿荒时代早已衰颓。谁能认识巢居的先民呢?右第七首 我观察昆仑山的变化,日月沉入幽深的海中,精气和魂魄相互交合,天地之间密布而生万物。仲尼推究太极,老聃看重幽深玄远。西方的金仙子推崇空寂之义,于是说无明、空、色都归于寂灭,因果业报又怎么能成就名教呢?确实纷乱交错,生死始终没有停息。右第八首 圣人秘藏元命,担心世人扰乱它的真实,为什么嵩公一类的人却用诙谐诡辩误导当时的人呢?先天之说确实成了美好的阶梯,但乱祸究竟由谁造成?秦始皇修筑长城防备胡人,然而秦国的祸患却从亲属中爆发;赤精子既然迷失,汉高祖的子孙又怎么能挽救局势?秦朝去了,去了,桃李花开得很多,却说死亡多得像麻一样。右第九首 深居之中观察宇宙的变化,却烦闷地争相张口求食;谗言互相吞食,利害纷纷纠缠。那些花言巧语、夸耀谄媚的子弟,彼此争持荣耀;务光谦让天下,商人却争夺刀锥般的微利。算了,去采芝吧,万世其实同处于一个时刻。右第十首 我敬爱鬼谷子,他在青溪中清净无垢,胸中包罗经世之道,把自身遗留在白云之间。战国七雄正在像龙一样争斗,天下长久没有真正的君主。浮云般的富贵不值得珍视,应当遵循、涵养自己,等待时机。文采舒展可以弥漫宇宙,收卷起来却不占一分空间。难道要图谋像山木一样长寿,白白地与麋鹿为伍吗?右第十一首 呦呦鸣叫啊,南山的鹿陷入罗网;以媒介来调和,招摇的青桂树上,幽暗的蛀虫也能成科。世俗人情甘愿亲近熟习之人,纷纷追逐荣耀,怎么会有穷尽?怨恨和憎恶还没有相互报复,亲爱却已经生出祸害和罗网。瑶台倾覆,巧笑之中玉杯坠落,蛾眉也随之毁灭。谁见过枯城中的树蘖,竟青青然长成斧柄?右第十二首 居住在林中而忧患时世,长久面对水木的清淡景色,孤独清静地闲卧,观察万物变化的悠悠过程,思念无生之道。青春刚刚萌发,盛夏的朱火之气已经充满;衰落正从这里开始,对此的感叹什么时候才能平息?右第十三首 临近岔路而哭泣,世道和天命实在悠长而难以测度。从前殷王子离去,玉马终于入朝周王;宝鼎沉没在伊水、谷水之间,瑶台已成为古代丘墟。西山使遗民老人悲伤,东陵还有从前的侯爵。右第十四首 贵人很难使人称心,赏赐和宠爱只在片刻之间。不要因为内心像玉一样纯洁,就去探求他人的明月珠。从前被称为夭桃子,如今却成为舂米市井中的徒众。鸱鸮在东国悲鸣,麋鹿在姑苏哭泣。谁见过鸱夷子,他乘着小舟离开五湖?右第十五首 圣人离去已经很久,公正之道遥远而实在难以实现。愚昧而谄媚的人夸张吹嘘,把尧、禹说成虚妄;骄纵荣贵者凭借工巧、权势和利欲,交替相互侵凌。燕王尊敬乐毅,分割国土,愿与他共同欢乐。鲁仲连推辞齐国爵位,留下印绶离开邯郸。那个人确实已经远去了,我感慨激动,又是在为谁叹息呢?右第十六首 幽居中观察宇宙的大运,悠悠然思念众生。万古以来兴盛和衰亡交替,即使豪杰圣贤也不能争胜。三代之后周赧王陷落,战国七雄又被秦嬴灭亡。又听说赤精子提剑进入咸阳。炎帝的光辉已经不再显现,晋国俘虏纷纷纵横。尧、禹之道已经昏暗,昏乱暴虐正在世间流行。难道当世没有英雄吗?天道却把兵祸施加给谁?唉,这些事情哪里说得清,只能时时醉酒而尚未醒来。仲尼困厄于东鲁,伯阳隐遁到西方大海。大运自古以来就是如此,行旅之人何必叹息呢?右第十七首 曲折迂回地忍耐已经很久,正直刚强之道因此走到了穷途。难道没有感奋激励的人吗?只是时俗已经衰败,这种像灌园一样的操守何其鄙陋!于陵子多么洁白高尚,世道却容不下他。可叹啊,张长公!右第十八首 圣人不为自己谋利,忧虑的是救济天下百姓。黄屋并不是尧的本意,瑶台又有什么可谈的?我听说西方教化以清净为道,教义更加敦厚。为什么偏要穷尽金玉雕刻来作为尊贵之物?云构般的建筑遍布山林,瑶图珠翠繁多;鬼神的功力尚且未必能完成,人力又怎能长久维持?向愚人夸耀只会增加负累,向自以为聪明者夸耀反而使大道更加昏暗。右第十九首 玄天幽深而沉默,众人的议论为什么如此喧闹?圣人的教诲仍然存在,世运却长久衰败。一根绳子将要用什么来系住它?忧愁和醉态使人不能扶持自己。去吧,去采芝,不要被尘世欺骗。右第二十首
蜻蛉逰天地,与物本无患,飞飞未能止,黄雀来相干。穰侯富秦,宠金石比交欢,出入咸阳里,诸侯莫敢言。宁知山东客,激怒秦王肝,布衣取丞相,千载为辛酸。右二十一微霜知歳晏,斧柯始青青。况乃金天夕,浩露沾羣英。登山望宇宙,白日已西暝。云海方荡潏,孤鳞安得寜。右二十二翡翠巢南海,雄雌珠树林。何知美人意,娇爱比黄金。杀身炎州里,委羽玉堂隂。旖旎光首饰,葳蕤烂锦衾。岂不在遐逺,虞罗忽见寻。多材固为累,叹息此珍禽。右二十三挈瓶者,谁子?姣服当青春,三五明月满,盈盈不自珍。髙堂委金玉,微缕悬千钧。如何负公鼎?被敓笑时人。右二十四▯蝉号,白露兹歳已蹉跎,羣物从大化,孤英将奈何?瑶台有青鸟,逺食玉山禾,昆仑见▯凤,岂复虞云罗?右二十五荒哉!穆天子好与白云期,宫女多怨旷。层城闭,蛾眉日耽瑶台【台一作池】乐岂伤桃李时?青苔空萎絶,白发生罗帷。右二十六朝发宜都渚,浩然思故乡。故乡不可见,路隔巫山阳。巫山彩云没,髙丘正微茫。竚立望已乆,涕落霑衣裳。岂兹越乡感?忆昔楚襄王,朝云无处所。荆国亦沦亡。右二十七昔日章华宴,荆王乐荒淫,霓旌翠羽,盖射兕云梦林,朅来髙唐观,怅望云阳岑,雄图今何在?黄雀空哀吟。右二十八丁亥歳云暮,西山事甲兵,赢粮匝卭道,荷防争羌城。严冬隂风劲,穷岫泄云生,昏曀无昼夜。羽檄复相惊,攀局竞万仞,崩危走九防。籍籍峰壑里,哀哀冰雪行。圣人御宇宙,闻道泰阶平。肉食谋何失,藜藿缅纵横。右二十九朅来豪逰子,势利祸之门。如何兰膏美【一作叹】感激自生▯。众趋明所避,时弃道犹存。云渊既巳失,罗网与谁论?箕山有髙节,湘水有清源。唯应白鸥鸟,可为洗心言。右三十可怜瑶台树,灼灼佳人姿。碧叶映朱实,攀折青春时。岂不盛光宠,荣君白玉墀?但恨红芳歇,雕伤感所思。右三十一索居独几,日炎夏,忽然衰阳彩皆隂翳,亲友尽暌违,登山望不见,涕泣乆涟洏,宿昔感顔色,若与白云期,马上骄豪子,驱逐正蚩蚩,蜀山与楚水,擕手在何时?右三十二金鼎合,还丹世,人将见欺。飞飞骑羊子,胡乃在峨眉?变化固非类,芳菲能几时?疲疴苦沦踬,忧痗日侵淄。眷然顾幽褐,白云空涕洟。右三十三朔风吹海树,萧条边巳秋。亭上谁家子,哀哀明月楼。自言幽燕客,结发事逺逰。赤丸杀公吏,白日报私雠。避仇至海上,被役此边州。故乡三千里,辽水复悠悠。毎愤胡兵入,常为汉国羞。何知七十战,白首未封侯。右三十四本为贵公子,平生实爱才。感时思报国,拔劒起蒿莱。西驰丁零塞,北上单于台。登山见千里,懐古心悠哉。谁言未忘祸,磨灭成尘埃。右三十五浩然坐,何慕吾蜀有峩眉?念与楚狂子,悠悠白云期。时哉悲,不防涕泣乆涟洏。梦登绥山穴,南采巫山芝,探元观羣化,遗世从云螭,婉娈将永矣。感悟不见之。右三十六朝入云中郡,北望单于台。胡秦何密迩,沙朔气雄哉。籍籍天骄子,猖狂已复来。塞垣无名将,亭堠空崔嵬。咄嗟吾何叹,边人涂草莱。右三十七仲尼探元化,幽鸿顺阳和,大运自盈缩,春秋迭来过。盲飚忽号怒,万物相纷劘,溟海皆震荡,孤凤其如何?右三十八观荆玉篇【并序】丙戌歳,余从左补阙乔公北征。夏四月,军幕次于张掖河。河洲草木无他异者,惟有仙人杖,往往藂生。幽朔地寒,与中国稍异。余家世好服食,昔尝饵之。及此役也,巳息意兹味。戍人有荐嘉蔬者,此物焉。余冁然而笑曰:「始者与此君别,不图至是而见之,岂非神明嘉惠,欲将扶吾夀也?」因为乔公昌言其能。时东莱王仲烈亦同旅,闻而大喜,甘心食之。巳旬有五日矣,适有行人自谓能知药者,谓乔公曰:「此白棘也,公何谬哉?」仲烈愕然而疑,亦曰:「吾怪其味甘,今果如此。」乔公信是言,乃讥余作《采玉篇》,谓宋人不识玉而寳珉石也。余心知必是,犹以独见之故,被夺于众人,乃喟然叹曰:「嗟乎!人之大明者目也,心之至信者口也。夫目照五色,口分五味,▯黄甘苦,亦可断而不惑矣。而路旁一议,二子增疑,况君臣之际,朋友之间乎?」自是而观,则万物之情可见也。感《采玉咏》,作《观玉篇》以答之,并示仲烈,讥其失真也。鸱夷双白玉,此玉有淄磷悬之千金价,举世莫知。真丹青非异色,轻重有殊伦。勿信玉工言,徒悲荆国人。鸳鸯篇
译蜻蜓在天地间飞游,本来与万物没有冲突;它飞来飞去还没有停下,黄雀却飞来干涉。穰侯富贵于秦国,受宠爱到以金石为交好之物;他出入咸阳城中,诸侯没有人敢说话。哪里知道山东的门客会激怒秦王的心腹,平民竟能取得丞相之位,千年之后仍令人感到辛酸。右第二十一首 微霜出现便知道一年将尽,斧柄旁的新枝刚刚变青。何况正值秋天的夜晚,浩荡的露水沾湿了群花。登山眺望宇宙,白日已经向西昏暗。云海正在翻涌,孤独的鱼儿哪里能够安宁?右第二十二首 翡翠鸟巢居南海,雌雄相伴于珍珠树林。哪里知道美人的心意,娇媚的宠爱竟可与黄金相比。它在炎州丧失性命,羽毛被弃置在玉堂的阴影中。羽毛织成的华美光彩装饰着头饰,繁盛的色泽照耀着锦绣被衾。它难道不是身在遥远之地吗?虞人的罗网却忽然寻觅到它。才华和美色太多本来就会成为负累,可叹这珍贵的禽鸟。右第二十三首 提着水瓶的人,是谁家的孩子?在青春年少时穿着美丽服饰,三五之夜明月正圆,却盈盈自得而不知珍惜自己。高堂上委积着金玉,纤细的丝线却悬着千钧重物。为什么要承担公卿重任?反而被当时的人嘲笑。右第二十四首 玄蝉哀鸣,白露降临,这一年已经蹉跎过去;群物都随着天地的大化运行,孤独的花朵将怎么办呢?瑶台上有青鸟,远远地以玉山的禾实为食;昆仑山上既然见到玄凤,难道还会忧虑云中的罗网吗?右第二十五首 荒唐啊!穆天子喜欢与白云相约,宫女们大多怨恨空虚寂寞。层层高城关闭,蛾眉女子整日沉溺于瑶台【“台”一作“池”】的欢乐,难道不伤感桃李盛衰的时节吗?青苔徒然枯萎凋绝,白发在罗帐中生出。右第二十六首 早晨从宜都水边出发,浩荡地思念故乡。故乡已经无法看见,道路被巫山南面隔断。巫山的彩云消散,高丘显得一片微茫。我伫立遥望已经很久,眼泪落下沾湿衣裳。难道只是这种越乡之感吗?我还忆起从前的楚襄王,早晨的云彩已经无处可寻,荆国也已经灭亡。右第二十七首 从前章华宫的宴会,荆王享乐而荒淫;彩虹般的旗帜和翠色羽饰,覆盖着云梦树林中射杀兕牛的场面。来到高唐观,惆怅地眺望云阳山岭;雄伟的谋略如今在哪里?只剩黄雀徒然悲哀地鸣叫。右第二十八首 丁亥年将近年末,西山正进行战事;人们带着粮食绕行卭道,背负武器争夺羌人的城池。严冬阴冷的风强劲,深山尽头云气从山洞泄出,昏暗阴霾不分昼夜。羽檄又接连使人惊恐,攀登险局竞至万仞高处,崩塌危险之地通向九重幽深。山峰沟壑间一片杂乱,冰雪道路上到处是悲哀行人。圣人统治天下,听说泰阶已经平顺。身居高位的人谋划为何会有失误,百姓却仍然遍布艰难困苦?右第二十九首 唉,那些来往的豪游子弟,权势利禄正是祸害之门。为什么美好的兰膏【一作“叹”】反而使人感慨激动,自身生出烦恼?众人都奔向明处,而真正应当避开的地方;时人抛弃了大道,大道却仍然存在。既然云端和深渊都已失去,又同谁谈论罗网呢?箕山有高尚的节操,湘水有清澈的源头。只有白鸥,大概可以替我洗涤心灵。右第三十首 可怜瑶台上的树,花朵灿烂,姿态像美人。碧绿的叶子映衬着朱红的果实,正值青春时节便可攀折。难道不是光彩荣耀、可以使君王在白玉台阶前增添荣宠吗?只是遗憾红花终将凋谢,花朵凋伤令人感慨所思之人。右第三十一首 独自居处,只有一张几案;正值炎热夏日,忽然衰败的阳气使光彩全都阴暗。亲友全部离散,登山也望不见他们,哭泣流泪已经很久。往昔曾感念他们的容色,仿佛与白云相约;骑在马上骄横豪放的子弟,正愚昧地驱驰追逐。蜀山和楚水之间,什么时候才能携手同游?右第三十二首 金鼎炼成还丹,世人却将受到欺骗。飞翔而骑羊的仙人,为什么竟然在峨眉山?变化本来就不是同一类,芳菲又能维持多久?疲病困苦,长期陷于困顿;忧愁疾病每天侵蚀着身体。回头眷恋地看着幽居的粗布衣服,面对空中的白云徒然流泪。右第三十三首 北风吹过海边的树木,边地已经萧瑟入秋。亭台上是哪家的儿子,在明月楼中哀哀悲叹?自称是幽燕的游子,年轻时便出外远游。曾用赤丸杀死公家官吏,白天为私人报仇。为了躲避仇人来到海上,又被征役到这个边州。故乡相隔三千里,辽水又漫长遥远。每当愤恨胡兵入侵,常常以此成为汉国的羞耻。哪里知道经历七十次战斗,到白头仍然没有封侯。右第三十四首 我本来是贵族公子,平生确实爱惜人才。感慨时局而想报效国家,于是拔剑从草野中奋起。向西奔驰到丁零塞,向北登上单于台。登山看见千里景象,怀念古人而心绪悠长。谁说我没有忘记祸患?它们已经被磨灭成尘埃。右第三十五首 浩然坐着,心中还羡慕什么?我的蜀地有峨眉山啊。思念与楚狂人相约,在悠悠白云之间。时机如此,我感到悲哀,不禁长久哭泣流泪。梦中登上绥山洞穴,向南采摘巫山灵芝;探求玄妙之道,观察万物变化,遗弃尘世,跟随云中的螭龙而去。美好地、长久地这样生活下去吧。醒悟之后却再也见不到它。右第三十六首 早晨进入云中郡,向北眺望单于台。胡地和秦地相隔多么近,沙漠北方的气势多么雄壮。骄横的胡人纷纷而来,已经再次猖狂。边塞没有知名的将领,亭障和候望台徒然高耸。唉,我还能叹息什么?边地百姓已经涂尸于草野。右第三十七首 仲尼探究宇宙的变化,幽隐的大雁顺应阳和之气;天地大运自有盈亏,春秋交替而来去。猛烈的风忽然怒吼,万物彼此纷乱摩擦;大海都在震荡,孤独的凤凰将怎么办呢?右第三十八首 《观荆玉篇》【并序】丙戌年,我跟随左补阙乔公向北征讨。夏四月,军队驻扎在张掖河。河洲上的草木没有其他奇异之处,只有仙人杖常常丛生。北方幽寒之地与中原稍有不同。我家世代喜好服食药物,从前曾经服食过它。到了这次出征时,已经打消了服食这种东西的念头。戍卒有人进献美味蔬菜,其中就有这种东西。我笑着说:“起初我和这位先生分别时,没想到到了这里还能见到它,难道不是神明嘉惠,想要扶助我的寿命吗?”于是我向乔公充分称说它的功效。当时东莱王仲烈也同行,听说后非常高兴,甘心食用它。过了十五天,恰好有个行人自称懂得药物,对乔公说:“这其实是白棘,您怎么会弄错呢?”仲烈惊愕而疑惑,也说:“我正奇怪它的味道甘甜,现在果然是这样。”乔公相信了这话,于是讥讽我作《采玉篇》,说这就像宋国人不认识玉,却把珉石当作宝物。我心里知道他一定说错了,但因为只是我一个人的见解,被众人的说法压倒,于是叹息道:“唉!人的眼睛是最明亮的,内心最可信赖的凭据是口舌。眼睛能分辨五色,口舌能辨别五味,黑黄、甘苦,本来都可以判断而不会迷惑。然而道路旁一个人的议论,就使两个人增加疑惑,何况君臣之间、朋友之间呢?” 由此看来,万物的情状就可以看见了。我感慨《采玉咏》,作《观玉篇》来答复它,并把诗给仲烈看,讥讽他失去了真实。鸱夷中藏着两块白玉,这种玉上有黑色斑纹,即使悬以千金的价格,世人也没有人知道它的价值。真正的丹青并不是因为颜色不同,轻重贵贱却有各自的等级。不要相信玉工的话,只会白白使荆国人悲伤。《鸳鸯篇》
飞飞鸳鸯鸟,举翼相蔽亏,俱来绿潭里,共向白云涯。音容相眷恋,羽翮两逶迤。苹萍戯春渚,霜霰绕寒池。浦沙连岸浄,汀树拂潭垂。年年此逰翫,歳歳来追随。凤凰起丹穴,独向梧桐枝。鸿鴈来紫塞,空忆稻粱肥。乌啼倦永夕,鹤鸣伤别离。岂若此双禽,飜飞不异林。刷尾青江浦,交颈紫山岑。文章负竒色,和鸣多好音。闻有鸳鸯绮,复有鸳鸯衾。持为美人赠,朂此故交心。与东方左史虬修竹篇【并书】东方公足下:文章道弊,五百年矣。汉魏风骨,晋宋莫传。然而文献有可徴者。仆尝暇时观齐梁间诗,彩丽竞繁,而兴寄都絶,毎以永叹。思古人,常恐逶迤頺靡,风雅不作,以耿耿也。一昨于解三处见明公咏孤桐篇,骨气端翔,音情顿挫,光英朗练,有金石声,遂用洗心饬视,发挥幽郁。不图正始之音复覩于兹,可使建安作者相视而笑。解君云:“张茂先、何敬祖、东方生,与其比肩。”仆亦以为知言也。故感叹雅制作,脩竹诗一篇,当有知音以传示之。龙种生南岳,孤翠郁亭亭,峰岭上崇崒,烟雨下微防。夜闻鼯防呌,昼聒泉壑声。春风正淡荡,白露已清泠。哀响激金奏,密色滋玉英。歳寒霜雪苦,含彩独青青。岂不厌凝冽,羞比春木荣。春木有荣歇,此节无凋零。始愿与金石终古,保坚贞不意。伶伦子吹之,学凤鸣,遂偶云龢。瑟张乐奏天庭,妙曲方千变。箫韶亦九成,信蒙雕斵美,常愿事仙灵。驱驰翠虬驾,伊郁紫鸾笙。结交嬴台女,吟弄升天行。擕手登白日,逺逰戏赤城。低昻▯鹤舞,断续防云生。永随众仙去,三山逰玉京。奉和皇帝上礼抚事述懐应制大君忘自我膺运,居紫宸,揖让期明辟,讴歌且顺人。轩宫帝图盛,皇极礼容申。南面朝万国,东堂防百神。云陛旂常满,天廷玉帛陈。钟石和睿思,雷雨被深仁。承平信娱乐,王业本艰辛。愿罢瑶池宴,来观农扈春。卑宫昭夏徳,尊老睦尧亲。微臣敢拜手,歌舞颂惟新。洛城观酺应制圣人信恭,巳天命允昭囘苍极,神功被青云,秘箓开垂衣,受金册,张乐宴瑶台。云凤休徴满,龙鱼杂戏来。崇恩逾五日,惠泽畅三才。玉帛羣臣醉,徽章缛礼该。方覩升中禅言,观拜洛廻。微臣固多幸,敢上万年杯。白帝城懐古日落沧江晚,停桡问土风。城临巴子国,台没汉王宫。荒服仍周甸,深山尚禹功。岩悬青壁断,地险碧流通。古木生云际,归帆出雾中。川途去无限,客思坐何穷。度荆门望楚遥遥去巫峡,望望下章台。巴国山川尽,荆门烟雾开。城分苍野外,树断白云隈。今日狂歌客,谁知入楚来?岘山懐古秣马临荒甸,登髙览旧都,犹悲堕泪碣,尚想卧龙图。城邑遥分楚,山川半入吴,丘陵徒自出,贤圣防凋枯。野树苍烟断,津楼晚气孤。谁知万里客,懐古正踟蹰。晚次乐乡县故乡杳无际,日暮且孤征。川原迷旧国,道路入边城。野戍荒烟断,深山古木平。如何此时恨?噭噭夜猿鸣。入峭峡,安居溪,伐木溪源幽邃,林岭相映,有竒致焉。肃徒歌伐木,骛檝漾轻舟,靡迤随廻水,潺湲泝浅流。烟沙分两岸,雾岛夹双洲。古树连云,密交峰入浪,浮岩潭相映,媚溪谷屡环。周路迥,光逾逼山深,兴转幽。麕鼯寒思晚,猿鸟暮声秋。誓息兰台,策将从桂树逰。因书谢亲爱,千歳覔蓬丘。宿空舲峡青树村浦的的明月,水啾啾,寒夜猿。客思浩,方乱洲浦,寂无喧。忆作千金子,寜知九逝魂?虚闻事朱阙,结绶骛华轩。委别髙堂,爱窥觎明主恩。今成转蓬去,叹息复何言?宿襄河驿浦沿流辞北渚,结防宿南州。合岸昏初夕,回塘暗不流。卧闻塞鸿断,坐听峡猿愁。沙浦明如月,汀葭晦若秋。不及能鸣鴈,徒思海上鸥。天河殊未晓,沧海信悠悠。入东阳峡,与李明府船前后不相及。东岩初解,防南浦,遂离羣出没,同洲岛栖泊,异渚濆【品彚作沿廻异渚濆】风烟犹可望,歌笑浩难闻。路转青山合,峰廻白日曛。犇涛上漫漫,积浪下沄沄。倐忽犹疑及,差池复两分。离离间逺树,蔼蔼没遥氛。地入巴陵道,星连牛斗文。孤狖啼寒月,哀鸿呌断云。仙舟不可见,遥思坐氛氲。
陈拾遗集巻一
译鸳鸯鸟双双飞翔,举起翅膀彼此遮蔽;一同来到碧绿的潭水边,共同面向白云尽头。声音和容貌彼此眷恋,双翅舒展而姿态绵长。浮萍在春日水洲上嬉戏,霜雪环绕着寒冷的池塘。水边沙滩连接着洁净的堤岸,汀洲上的树木拂过水潭垂下。年年在这里游玩,岁岁都来相随。凤凰从丹穴飞起,独自朝向梧桐树枝;鸿雁来到紫塞,徒然思念肥美的稻粱。乌鸦啼叫,厌倦漫长的夜晚;仙鹤鸣叫,因离别而悲伤。哪里比得上这一双禽鸟,翻飞时从不离开同一片树林?在青江水浦洗刷尾羽,在紫山山岭交颈相依。身上的纹彩负有奇异的美色,和鸣之声多么悦耳。听说有鸳鸯锦,也有鸳鸯被。把它送给美人,勉励她珍重这份旧交之心。《与东方左史虬修竹篇》【并书】东方公足下:文章之道衰弊,已经五百年了。汉魏时期的风骨,到了晋宋没有流传下来。然而文献中仍有可以考察的东西。我曾在闲暇时阅读齐梁时期的诗歌,文采华丽、争奇斗艳,但兴寄全都断绝了,常常因此长叹。我思念古人,常常担心诗文越来越委曲衰靡,风雅之作不能再出现,因此内心忧思不已。前些天我在解三那里看见明公吟咏孤桐的篇章,骨气端正高昂,声调和感情抑扬顿挫,光彩英华明朗纯熟,具有金石般的声韵,于是用它洗涤心灵、整饬眼界,发泄幽深郁结的情怀。没想到正始之音又能在这里看到,足以使建安时期的作者相视而笑。解君说:‘张茂先、何敬祖、东方生,都可以与你并肩。’我也认为这是知音之言。因此感叹高雅的创作,作《修竹诗》一篇,应当有知音把它传示给后世。龙种生长在南岳,孤独的翠色郁郁葱葱,挺立高耸;峰岭上高峻陡峭,烟雨从下方微微飘落。夜晚听见鼯鼠的叫声,白天泉谷的声音喧闹于耳。春风正和缓荡漾,白露已经清冷。悲哀的声响激发出金石般的乐音,浓密的色泽滋养着玉石般的精华。霜雪苦寒的岁月里,它含蓄地保有光彩,独自长青。难道它不厌恶凝结的严寒,却羞于同春天树木争荣吗?春天的树木有繁荣也有凋谢,这种节操却永不凋零。起初愿与金石一同长存,永远保持坚贞,不料竟得到这样的结局。伶伦子吹奏它,学习凤凰的鸣叫,于是与云和相应。琴瑟张设,乐曲在天庭奏起,妙曲正千变万化。箫韶乐也演奏九成,确实承蒙雕琢而显出美质,常愿侍奉仙灵。驾着翠虬车奔驰,吹奏幽郁的紫鸾笙。与嬴台仙女结交,吟咏演奏升天之曲。携手登上白日,远游嬉戏于赤城。高低起伏如玄鹤起舞,断断续续如云气生成。永远随众仙而去,在三山游历,前往玉京。《奉和皇帝上礼抚事述怀应制》伟大的君主忘却自我而承受天命,居于紫宸宫;以揖让为期望,彰明贤君之道,歌谣也顺应百姓。轩宫中的帝王事业盛大,皇极的礼仪容制得到申明。面向南方接受万国朝拜,东堂上会聚、礼敬百神。云阶之上旌旗仪仗充满,朝廷中陈列着玉帛。钟磬和谐地表达圣明的思虑,雷雨般的恩泽遍及深厚的仁德。太平时代确实令人欢乐,但王业本来艰辛。愿停止瑶池宴饮,来观看农事开始的春天。宫室低矮以彰显夏禹的德行,尊敬老人以亲近尧帝的亲族。微臣怎敢不拜手,歌舞颂扬一切更新。《洛城观酺应制》圣人确实恭敬,天命已经明确地回归苍天;神圣的功业覆盖青云,秘藏的符箓开启,君王垂衣而治,接受金册,在瑶台张乐设宴。云中凤凰休祥的征兆充满,龙鱼杂戏纷纷而来。崇高的恩典超过五日,恩惠泽及三才。群臣手捧玉帛而醉,徽章和繁密礼仪无不具备。正要看升中禅祭的文辞,又观看拜洛之后返回。微臣实在非常幸运,怎敢不奉上万年长寿之杯。《白帝城怀古》太阳落下,沧江上暮色降临;停下船桨,询问当地的风俗。城池临近巴子国,楼台已湮没在汉王宫殿的遗址中。边远地区仍属于周朝的疆域,深山中还留有大禹治水的功绩。悬崖高挂,青壁中断;地势险峻,碧绿的水流仍可通行。古树生长到云边,归来的船帆从雾中驶出。沿江道路漫长无尽,客居之人的思绪怎么会有穷尽呢?《度荆门望楚》遥遥离开巫峡,远远望见向下延伸的章台。巴国的山川渐渐尽头,荆门在烟雾中显现。城池分布在苍茫原野之外,树木在白云边际中断。今天我这个狂歌之客,谁知道我是进入楚地而来?《岘山怀古》喂饱战马来到荒野边地,登上高处眺望旧都。仍然为堕泪碑而悲伤,还在想象卧龙的谋略。遥望城邑,楚地与吴地分开;山川有一半进入吴地。丘陵徒然自行隆起,贤人圣人已经凋零枯槁。野树被苍烟隔断,渡口楼台笼罩在傍晚的孤寂气息中。谁知道万里之外的游子,怀念古人时正在徘徊犹豫?《晚次乐乡县》故乡遥远得没有尽头,日暮时姑且独自远行。河川原野使旧日国土变得迷蒙,道路通向边地城邑。野外戍所被荒烟隔断,深山古树平齐。为什么偏偏在这时产生愁恨?只听见夜间猿猴声声哀鸣。进入陡峭的峡谷,安居溪水一带;伐木溪源幽深,树林山岭相互映照,别有奇异的情趣。整肃随从,唱起《伐木》之歌;划动船桨,轻舟荡漾。船身曲折地随着回旋的水流前进,水声潺潺,逆着浅流而上。烟雾和沙滩分列两岸,雾气中的岛屿夹在两片洲渚之间。古树连接云天,浓密交错的山峰伸入浪中;浮出的岩石与水潭相互映照,美丽的溪谷屡屡回环。周围道路迂回遥远,阳光越发逼近;山越深,兴致越幽。麕鹿和鼯鼠在寒意中想到天晚,猿猴和鸟儿在暮色中发出秋声。我发誓停止供职于兰台,将要带着策杖跟随桂树游览。于是写信辞谢亲爱之人,千年之后还要寻找蓬莱仙丘。《宿空舲峡青树村浦》明亮的月光照耀,水声啾啾,寒夜里猿猴哀鸣。客居的思绪浩荡,正扰乱洲浦,四周寂静而没有喧声。回想从前曾是价值千金的公子,哪里知道如今魂魄九次回转?徒然听说曾在朱阙任事,系着绶带奔驰于华美车轩之间。离开高堂亲人,曾经喜爱窥伺、仰望明主的恩德。如今却成为随风转徙的蓬草,叹息之余又能说什么呢?夜宿襄河驿站的水边。沿着水流辞别北边的水洲,在南州扎营住宿。两岸相合,黄昏刚刚降临;回环的池塘昏暗,水流仿佛停滞。躺着听见边塞鸿雁的叫声断续,坐着听见峡中猿猴的哀愁啼鸣。沙洲水浦明亮如月,汀洲芦苇昏暗如秋。还不如能够鸣叫的鸿雁,徒然思念海上的鸥鸟。天河还没有破晓,沧海之上实在悠远无边。进入东阳峡,和李明府的船一前一后,彼此没有赶上。东边的山岩刚刚解开阻隔,我们在南浦设防,于是离开群体,各自出没;同在洲岛停泊,却在不同的水洲和水边。风烟仍然可以望见,歌声笑语却浩荡得难以听闻。道路转折,青山合拢;山峰回旋,白日昏暗。奔腾的波涛向上漫漫而起,层积的浪涛向下滚滚流动。忽然还疑心能够追上,转眼之间又因错开而分成两处。远树参差相间,远方烟气蔼蔼隐没。土地进入巴陵的道路,星宿连接着牛宿、斗宿的光彩。孤独的猿猴在寒月下啼叫,哀鸿在断云间悲鸣。仙人的舟船已经看不见了,只能遥遥思念,独坐在烟霭之中。《陈拾遗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陈拾遗集巻二唐 陈子昻 撰杂诗西还至散关,荅乔补阙【知之】葳蕤苍梧,凤嘹唳;白露蝉,羽翰本非匹,结交何独全?昔君事胡马,余得奉戎旃,擕手向沙塞,关河缅幽燕。芳歳几阳止,白日屡徂迁。功业云台薄,平生玉佩捐。叹此南归日,犹闻北戍边。代水不可涉,巴江亦潺湲。揽衣度函谷,衔涕望秦川。蜀门自兹始,云山方浩然。还至张掖古城,闻东军告防,赠韦五【虚巳】孟秋首归,路仲月旅边亭,闻道兰山战,相邀在井陉,屡鬭关。月满三防,虏云平,汉军追北,地胡骑走南庭。君为幕中士,畴昔好言兵,白虎锋应出,青龙阵几成。披图见丞相,按节入咸京,宁知玉门道,翻作陇西行。北海朱旄落,东归白露生。纵横未得意,寂寞寡将迎。负劒空叹息,苍茫登古城。度峡口山赠乔补阙知之王二无竞。峡口大漠,南横絶界。中国藂石,何纷糺?小山复翕赩。逺望多众容,逼之无异色。崔崒半孤断,逶迤屡廻直。信关胡马冲,亦距汉边塞。岂伊河山险?将顺休明徳。物壮诚有衰,势雄良易极。逦迤忽而尽,泱漭平不息。之子黄金躯,如何此荒域?云台盛多士,待君丹墀侧。题祀山烽树赠乔十二侍御汉庭荣,巧宦云,阁薄边功,可怜骢马使,白首为谁雄?题居延古城赠乔十二闻君东山意,宿习紫芝荣,沧洲今何在?华发旅边城。还汉功既薄,逐胡策未行。徒嗟白日暮,坐对黄云生。桂枝芳欲晚,薏苡谤谁明?无为空自老,含叹负生平。蓟丘览古赠卢居士藏用【七首并序】丁酉歳,吾北征,出自蓟门,歴观燕之旧都,其城池霸迹巳芜没【一作昧】矣,乃慨然仰叹,忆昔乐生、邹子羣贤之逰盛矣,因登蓟楼,作七诗以志之,寄终南卢居士,亦有轩辕遗迹也。轩辕台北登蓟丘,望求古轩辕台。应龙已不见,牧马生黄埃。尚想广成子遗迹,白云隈。燕昭王南登碣石馆,遥望黄金台。丘陵尽乔木,昭王安在哉?霸图怅巳矣!驱马复归来。乐生王道巳沦,昧战国竞贪兵,乐生何感激,仗义下齐城,雄图竟中天,遗叹寄阿衡。燕太子秦王日无道,太子怨亦深。一闻田光义匕首赠千金,其事虽不立,千载为伤心。田光先生自古皆有死,狥义良独稀。奈何燕太子尚使田生【一作田光】疑,伏剑诚巳矣,感我涕沾衣。邹子大运沦三代,天人罕有窥。邹子何寥廓,谩説九瀛垂。兴亡巳千载,今也则无推。郭隗逢时独为贵,歴代非无才,隗君亦何幸,遂起黄金台【末缺】初入峡苦风寄故乡亲友故乡今日友欢防坐应同寜知巴峡路辛苦石尤风赠赵六二首囘中烽火入塞上,追兵起。此时边朔寒,登陇思君子。东顾望汉京,南山云雾里。赤螭媚其彩,婉娈苍梧泉。昔者琅琊子,躬耕亦慨然。美人岂遐旷之子,乃前贤?良辰在何许?白日屡頺迁。道心固微密,神用无留连。舒可弥宇宙,揽之不盈拳。蓬蒿乆芜没,金石徒精坚。良寳委短褐,闲琴独婵姢。答韩使同在边汉家失中策,胡马屡南驱。闻诏安边使,曾是故人谟。废书怅懐古,负劎许良图。出关歳方晏,乘障日多虞。虏入白登道,烽交紫塞途。连兵屯北地,清野备东胡。边城方晏闭,斥堠始昭苏。复闻韩长孺,辛苦事匈奴。雨雪顔容改,纵横才位孤。空懐老臣策,未获赵军租。但蒙魏侯重,不受谤臣诬。当取金人祭,还歌凯入都。征东至淇门,答宋叅军【之问】南星中,大火将子涉清淇,西林改微月,征斾空自持,碧潭去已逺,瑶华折谁遗?若问辽阳戍,悠悠天际旗。万州晓发,放舟乘涨,逺寄蜀中亲友。空蒙岩,雨霁,烂漫晓云归。啸旅乘明发,犇桡骛断矶。苍茫林岫转,络绎涨涛飞逺岸。孤烟出遥峰,曙日微前。瞻未能眴,坐望已相依。曲直多今古,经过失是非。还期方【一作岐方】浩浩,征思日騑騑。寄谢千金子,江海事多违。赠严仓曹乞推命録少学纵横术,逰楚,复逰燕,栖遑长委命,富贵未知,天闻道,沈防客,青囊有秘篇,九宫探【一作采】万象,三筭极重▯,愿奉唐生诀,将知跃马年,非因墨翟问,空滞至龙川。答洛阳主人平生白云志,早爱赤松逰事亲恨未立,从宦此中州。主人亦何问,旅客非悠悠。方谒明天子,清宴奉良筹。再取连城璧,三陟平津侯。不然拂衣去,归从海上鸥。寜随当代子,倾侧且沈浮。酬晖上人秋夜山亭有赠皎皎白林秋,微微翠山静。禅居感物变,独坐开轩。屏风泉夜声絶【一作杂】月露霄光冷。多谢忘机人,尘忧未能整。酬晖上人秋夜独坐山亭有赠钟梵经行罢,香林坐入禅岩。庭交杂树石,瀬防鸣泉。水月心方寂,云霞思独▯。寜知人世【旧避讳作代】里疲病,得攀縁。酬李叅军崇嗣旅馆见赠
译钦定《四库全书》。《陈拾遗集》卷二。唐代陈子昂撰。杂诗。向西返回到散关,答复乔补阙(乔知之)。苍梧山草木葳蕤,凤凰声声长鸣;白露沾湿秋蝉,鸟羽本来就不是同类,为什么结交却偏偏能够始终如一?从前您侍奉胡人的战马,我得以奉持军旗;曾与你携手走向沙塞,关山河流遥隔着幽燕。美好的年岁经历了几个阳春,白日屡屡流逝迁变。云台上的功业微薄,平生所佩的玉佩也已抛弃。感叹如今南归之日,仍然听见北方戍边的消息。代地的水无法渡过,巴江也潺潺流淌。提起衣裳渡过函谷关,含着眼泪远望秦川。蜀地的门户从这里开始,云山从此浩浩荡荡。返回到张掖古城,听说东军报告边境戒备,赠给韦五(韦虚己)。孟秋时节开始归来,仲秋之月旅居边亭;听说兰山发生战事,与你相约在井陉,多次在关塞交战。月亮照满三处防地,胡地的云层铺展;汉军追击败兵,胡人的骑兵逃向南庭。您是幕府中的士人,从前就喜好谈论兵法;白虎旗锋应当出动,青龙阵势几乎成形。披阅地图拜见丞相,手按符节进入咸京。哪里知道玉门一带的道路,反而变成了陇西的行军路。北海的朱旄旗已经凋落,东归时白露又生。纵横驰骋尚未得志,寂寞之中少有人迎接。背负宝剑徒然叹息,苍茫之中登上古城。翻越峡口山,赠给乔补阙知之、王二无竞。峡口的大漠,向南横亘,成为绝远的边界。中原聚集的山石,为什么如此纷乱?小山又显出鲜明的赤色。远望有许多山峰的形态,逼近观看却没有不同的颜色。山势高峻,半是孤立断绝;山脉曲折绵延,屡屡回转而又伸直。它确实是胡马冲击的关隘,也阻挡着汉朝的边塞。难道只是河山险要吗?还将顺应清明的德政。万物壮盛确实会衰败,形势雄强也终究容易达到极限。曲折延伸忽然到了尽头,广大苍茫的平地却无休无止。您有黄金般尊贵的身躯,为什么要来到这荒凉之地?云台聚集着众多贤士,正等待您站在丹墀旁。题写祀山烽树,赠给乔十二侍御。汉庭显耀,巧于钻营的官宦纷纷升迁;楼阁中记载的边功寥寥。可怜那位骑着青白色骢马的使者,到了白头又是为谁逞雄?题写居延古城,赠给乔十二。听说您心向东山,长久习染隐逸之风,像紫芝一样荣盛。如今沧洲在哪里?您却白发满头,旅居边城。回归汉室的功业已经微薄,驱逐胡人的策略也没有施行。徒然叹息白日将暮,坐看黄云升起。桂枝芬芳将要迟暮,薏苡的诽谤又有谁来辨明?不要白白地独自老去,含着叹息辜负一生。《蓟丘览古赠卢居士藏用》七首并序。丁酉年,我向北出征,从蓟门出发,遍览燕国旧都;它的城池和霸业遗迹已经荒芜湮没了。于是慨然仰望叹息,追忆从前乐毅、邹衍等群贤交游的盛况,便登上蓟楼,作七首诗来记述此事,寄给终南山的卢居士;那里也有轩辕黄帝的遗迹。轩辕台。向北登上蓟丘,远望古代的轩辕台。应龙已经不见了,牧马之地生起黄色尘埃。还想象着广成子的遗迹,隐现在白云曲折的深处。燕昭王。向南登上碣石馆,遥望黄金台。丘陵上全是高大的树木,昭王如今在哪里呢?称霸天下的宏图已经令人惆怅地消逝了,驱马再次归来。乐生。王道已经沉沦,战国时代昏暗,各国竞相贪求用兵。乐生何其感奋,凭借义气攻下齐国城池;雄伟的谋略最终直冲云天,只留下叹息寄托给阿衡。燕太子。秦王一天天无道,燕太子的怨恨也很深。一听说田光以义气相助,赠送价值千金的匕首;事情虽然没有成功,却足以使千载之后的人伤心。田光先生。自古以来人人都有一死,能够为义而死的确实很少。为什么燕太子还使田生(一本作“田光”)心生疑虑?他伏剑自杀确实已经完成,使我感动得泪水沾湿衣裳。邹子。大运在三代之后沉沦,天道与人事很少有人能够窥见。邹子是何等辽阔高远,却徒然谈说九州之外的海域。兴亡已经历经千载,如今也没有人能够推求了。郭隗。逢上时机才最为可贵,历代并非没有人才。郭隗先生又是何等幸运,于是兴建了黄金台。【末尾缺文】初次进入峡中,苦于风势,寄给故乡亲友。故乡今日朋友欢聚的宴席,想来应当相同;哪里知道我在巴峡道路上,正遭受石尤风的辛苦。赠给赵六二首。回中一带的烽火传入塞上,追击的军队已经出动。此时边地北方寒冷,登上陇山便思念君子。向东回望汉京,南山隐没在云雾之中。赤色螭龙以它的光彩自娱,姿态柔美地映照在苍梧泉边。从前的琅琊子,亲自耕作时也曾慷慨激昂。美人难道真在遥远空旷之处吗?这位正是前代贤人。美好的时辰在什么地方?白日屡屡衰落流逝。道心本来微妙幽深,神妙的作用却不曾停留。舒展开来可以充满宇宙,收拢起来却不满一拳。蓬蒿长久荒芜淹没,金石徒然精纯坚硬。珍贵的宝物委身于粗布短衣,闲置的琴独自美好。答复韩使者,恰好同在边地。汉家失去了中策,胡人的战马屡屡向南驱驰。听说皇帝下诏派安边使者,这曾是故人的谋略。废弃书卷,惆怅地怀想古人;背负宝剑,许下建立良策的志愿。出关时年岁已晚,登上障塞的日子里忧患很多。胡兵进入白登道,烽火交错于紫塞道路。军队连片驻扎在北地,清理野外以防备东胡。边城正闭门戒备,侦察守望之所才开始恢复。又听说韩长孺辛苦地出使匈奴。风雨霜雪使容颜改变,才能纵横却官位孤寂。徒然怀有老臣的策略,未能取得赵国军队的粮租。只是蒙受魏侯的重视,不受谗臣的诬陷。应当取得金人来祭祀,还要高唱凯歌进入都城。东征到达淇门,答复宋参军(宋之问)。南方星宿当空,大火星将要西沉;渡过清清的淇水。西林间月色渐微,征旗徒然自持。碧潭已经远去,美玉般的花朵又有谁来折取赠人?若问辽阳的戍守情况,只见旗帜在天边悠然飘荡。万州清晨出发,放船乘着涨水,远寄给蜀中的亲友。岩山空濛,雨后天晴,灿烂的晓云归入远方。长啸着乘船在天明时出发,急划船桨奔向断裂的礁石。苍茫之中林木山峰转动,连续不断的涨潮波涛飞向远岸。孤烟从遥远山峰升起,初升的太阳在前方微弱地发光。还没来得及看清,坐着远望却已经彼此相依。道路曲直包含许多古今变化,经过之处反而失去是非的判断。还期待前方道路浩浩荡荡,征途上的思绪日日奔驰不息。寄语那些身价千金的人,江海之事多有违逆。赠给严仓曹,请求推命录。我年轻时学习纵横之术,游历楚地,又游历燕地;长期奔波漂泊,只能把命运交给上天,富贵尚不可知。听说沈羁旅的客人有青囊秘篇,能够探究九宫、包罗万象,以三种算法穷尽深奥玄理。我愿意奉请唐生的诀要,以便知道跃马得志的年份。并不是因为墨翟的询问,却徒然滞留在龙川。答复洛阳主人。平生怀有白云般高远的志向,早就喜爱赤松子的游仙之事。侍奉双亲的愿望尚未实现,却在中州做了官。主人又何必询问?旅居的客人并非无所事事。我正要拜谒圣明的天子,在清雅的宴席上奉献良策。再次取得价值连城的璧玉,三次登上平津侯的高位。不然就拂衣而去,归去跟随海上的鸥鸟。难道要随着当代人侧身倾倒,姑且沉浮不定吗?酬答晖上人秋夜在山亭中赠诗。秋日的白林明亮皎洁,青山微微显得幽静。居住在禅院中感受万物变化,独自坐着打开窗户。屏风般的泉水,夜里的声音时断时续;月光与露珠映出的霄汉之光清冷。多谢那位忘却机心的人,我尘世的忧愁还没有理清。酬答晖上人秋夜独坐山亭中的赠诗。钟声和梵呗、经行都结束后,坐在香林中进入禅境。庭院里杂树交错,山石间泉水鸣响。水中月影使心境正好寂静,云霞又使独自的思绪幽玄。哪里知道在人世间疲惫困病,还能得到攀援凭借的机会。酬答李参军崇嗣在旅馆中的赠诗。
昨夜银河畔,星文犯遥汉。今朝紫气新,物色果逢真。言从天上落,乃是地仙人。白璧疑寃楚,乌裘似入秦。摧藏多古意,歴览备艰辛。乐广云虽覩,夷吾风未春。凤歌空有问,龙性讵能驯。寳劒终应出,骊珠防见珍。未及冯公老,何惊孺子贫。青云倘可致,北海忆孙宾。酬晖上人夏日林泉见赠闻道白云居,窈窕青莲宇。嵒泉流,杂树石室,千年古【品彚作岩泉万丈流,树石千年古】林卧对轩窻,山隂满庭户。方释尘事劳,从君袭兰杜。酬田逸人见寻不遇题隠居里壁。逰人献书去,薄暮返灵台。传道寻仙友,青囊卖卜来。闻莺忽相访,题凤乆徘徊。石髓空盈握,金经闭不开。还疑缝掖子,复似洛阳才。东征答朝臣相送平生白云意,疲薾媿为雄。君王谬殊宠,旌节此从戎。挼绳当系虏,单马岂邀功。孤劎将何托,长谣塞上风。合州津口别舎弟【至东阳步趂不及,眷然有懐,作以示之】江潭共为客,洲浦独迷津。思积芳庭树,心断白眉人。同衾成楚越,别岛类胡秦。林岸随天转,云峰逐望新。遥遥终不见,黙黙坐含嚬。念别疑三月,经途未一旬。孤舟多逸兴,谁共尔为邻?居延海树闻莺同作边地无芳树,莺声忽听新。间关如有意,愁絶若懐人。明妃失汉宠,蔡女没胡尘。坐闻应落泪,况忆故园春。李二书斋【崇嗣】灼灼青春,仲悠悠白日升。声容何足恃,荣吝坐相矜。愿与金庭防,将待玉书徴。还丹应有术,烟驾共君乘。题田洗马逰嵒桔橰望苑长为客,商山遂不归。谁怜北陵井未息,汉隂机。古意题徐令壁白云苍梧来,氛氲万里色。问君太平世【旧避讳作代】栖泊灵台侧。送别出塞平生闻髙义,书劒百夫雄。言登青云去,非比白头翁。胡兵屯塞下,汉骑属云中。君为白马将,腰佩骍角弓。单于不敢射,天子伫深功。蜀山余方隠,良防何时同。同宋叅军之问梦赵六赠卢陈二子之作。晓霁望嵩岳,白云半嵒足,氛氲含翠微,宛如瀛台曲。故人昔所尚,幽琴歌断续,变化竟无常,人琴遂两亡,白云失处所。梦想暧容光,畴昔疑縁业,儒道两相妨,前期许幽报,迨此尚茫茫。晤言既巳失,感叹情何一?始忆擕手期云台,与峨眉达,兼济天下穷,独善其时,诸君推管乐之子,慕巢夷。奈何苍生望,卒为黄绶欺,铭鼎功未立,山林事亦微。抚孤一流恸,懐旧且暌违。卢子尚髙节,终南卧松雪;宋侯逢圣君,骖驭逰青云。而我独蹭蹬,语黙道犹懵,征戍在辽阳,蹉跎草再黄。丹丘恨不及,白露巳苍苍。逺闻山阳赋,感涕下霑裳。和陆明府赠将军重出塞忽闻天上将,关塞重横行,始返楼兰国,还向朔方城。黄金装战马,白羽集神兵。星月开天阵,山川列地营。晚风吹画角,春色耀飞旌。寜知班定逺,独是一书生。同旻上人伤夀安傅少府生涯良浩浩,天命固谆谆。闻道神仙尉,懐徳遂为邻。畴昔逢尧日,衣冠仕汉辰。交逰纷若凤,词翰宛如麟。太息劳黄绶,长思谒紫宸。金兰徒有契,玉树已埋尘。把臂谁无托,平生固亦亲。援琴一流涕,旧馆几霑巾。杳杳泉中夜,悠悠世【旧避讳作代】上春。幽明长隔此,歌哭为何人?咏主人壁上画鹤寄乔主簿崔著作》「古壁仙人画丹青,尚有文独舞,纷如雪,孤飞暧似云,自矜彩色重,寜忆故池羣?江海聨翩翼,长鸣谁复闻?登蓟丘楼送贾兵曹入都东山宿昔意,北征非我心,孤负平生愿,感涕下霑襟。暮登蓟楼上,永望燕山岑,辽海方漫漫,边沙飞且深。峨眉杳如梦,仙子曷由寻?击劒起叹息,白日忽西沈。闻君洛阳使,因子寄南音。送魏大从军匈奴犹未灭,魏绛复从戎。怅别三河道,言追六郡雄。鴈山横代北,狐塞接云中。勿使燕然上,惟留汉将功。送殷大入蜀蜀山金碧,路此地饶英灵。送君一为别,凄断故乡情。片云生极浦,斜日隠离亭。坐看征骑没,唯见逺山青。落第西还别刘祭酒髙明府别馆分周国,归骖入汉京。地连函谷塞,川接广阳城。望迥楼台出,途遥烟雾生。莫言长落羽,贫贱一交情。落第西还别魏四懔转蓬方不定,落羽自惊▯山水一为别,欢娱复几年?离亭暗风雨,征路入云烟。还因北山迳【一作返】归守东陂田。送客故人洞庭去,杨栁春风生,相送河洲晚,苍茫别思盈。白苹已堪把,绿芷复含荣。江南多桂树,归客赠生平。春夜别友人二首银烛吐青烟,金樽对绮筵。离堂思琴瑟,别路绕山川。明月隠髙树,长河没晓天。悠悠洛阳道,此防在何年?紫塞白云断,青春明月初。对此芳樽夜,离忧怅有余。清泠花露满,滴沥宇檐虚。懐君欲何赠?愿上大臣书。遂州南江别乡曲故人楚江复为客,征棹方悠悠。故人悯追送,置酒此南洲。平生亦何恨,夙昔在林丘。违此乡山别,长谣去国愁。送东莱王学士【无竞】
译昨夜在银河之畔,星辰的纹彩仿佛触犯遥远的天汉。今朝紫气焕然一新,景物果然遇到了真正的贤人。您的言语仿佛从天上降下,原来是地上的仙人。洁白的璧玉令人疑心是楚国受冤的人,黑色皮衣又像进入秦国的苏秦。您饱经摧折,怀有许多古人的情怀;遍历世事,备尝艰辛。乐广虽说曾经被看见,夷吾的风采却还没有迎来春天。空有向凤凰歌唱的询问,龙的性情哪里能够驯服?宝剑终究应当出鞘,骊龙的明珠也必将被人珍视。还没有等到冯公老去,何必惊叹孺子的贫困?如果有一天能够登上青云,我会在北海想起孙宾。酬答晖上人在夏日林泉间的赠诗。听说白云居幽深秀美,是一座幽雅的青莲佛宇。岩泉流淌,杂树环绕石室,已有千年古老的气象;树林横卧,正对着轩窗,山的北面阴影布满庭院门户。如今才放下尘世事务的劳苦,跟随您来亲近兰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丈〕 酬答田逸人来访却没有遇见,题写在隐居里屋的墙壁上。游人献书而去,傍晚返回灵台。传说我来寻找仙友,实际上却带着青囊前来卖卜。听到黄莺叫声忽然来访,题写凤字后长久徘徊。石髓白白装满手掌,金色经书关闭着无法打开。还疑心我是缝掖之士,又好像是洛阳的才子。东征时答复前来相送的朝臣。平生怀有白云般的志意,如今疲惫衰弱,惭愧不能成为英雄。君王错误地给予我特殊宠幸,赐旌节让我从军。搓绳本应系住俘虏,单骑一马哪里能够邀取功劳?孤剑将要寄托给谁?只能长歌面对塞上的风。我们一起在江潭做客,却独自在洲浦间迷失渡口。思念堆积在芳庭的树木之间,心因怀念白眉之人而断绝。同床共被如今竟像楚越相隔,分别的岛屿又好像胡地与秦地那样遥远。林岸随着天际转动,云峰随着视线不断更新。遥遥望去终究看不见,默默坐着满含皱眉的愁绪。想到分别仿佛已有三个月,实际行程还不到十天。孤舟上多有逸兴,谁能和你相互作伴?在居延海边听见黄莺,与人同作。边地没有芳香的树木,忽然听见黄莺的叫声,觉得格外新奇。它的叫声婉转,仿佛有意为之;又愁苦至极,好像在思念人。明妃失去汉宫宠爱,蔡女沉没于胡地尘土之中。坐着听见这声音便应当落泪,更何况还想起故园的春天。李二的书斋(李崇嗣)。青春灿烂,仲春的白日悠悠升起。声名容貌有什么值得凭恃?荣辱却徒然使人彼此自矜。愿与您一同到金庭仙境,等待玉书征召。应当有炼制还丹的方术,愿和您乘烟霞之车同游。题写田洗马游览岩石、使用桔槔之事。在望苑长久做客,到了商山却没有回来。谁来怜惜北陵的水井尚未停止,汉阴的桔槔又怎样呢?以古意为题,题写在徐令的墙壁上。白云从苍梧飘来,万里之间烟气氤氲,呈现一片景色。请问您,在太平时代是否停居于灵台旁?送别友人出塞。平生早已听闻您的高尚义气,凭借文才武略足以胜过百夫。您将要登上青云而去,绝不是可以和白头老翁相比的人。胡兵屯驻在塞下,汉军骑兵驻守云中。您是骑白马的将领,腰间佩带骍角弓。单于不敢放箭,天子正等待您建立卓著功勋。我还要隐居在蜀山,不知何时才能与你共同归隐。与宋参军之问同作《梦赵六赠卢陈二子》。雨后天晴,远望嵩岳,只见白云铺到半山岩脚,烟气氤氲含着翠微,宛如瀛台的曲折景色。故人从前所崇尚的是幽静的琴声,时而歌唱,时而断续;世事变化终究无常,人和琴于是都已亡故,白云也失去了所在之处。梦中想见您温润的容光,往事使人疑心这是前世因缘。儒道两途彼此妨碍,原先约定的幽隐报答,到如今仍然茫然。面对面交谈既然已经失去,感伤叹息之情又怎么能统一呢?这才想起曾经携手登临云台、同游峨眉的约定;兼济天下的困厄,独善自身的时节,诸位都推许我们有管仲、乐毅的才略,仰慕巢父、许由的高洁。无奈苍生的期望,最终被黄绶小吏的身份所欺误;铭刻鼎彝的功业尚未建立,山林隐居之事也未能成全。抚慰孤儿时一阵痛哭,怀念旧交而且彼此分隔。卢先生仍守着高尚节操,在终南山卧对松雪;宋侯遇到圣明君主,乘车驾游于青云之上。而我独自困顿失意,言语沉默之间对大道仍然懵懂;戍守征战在辽阳,蹉跎岁月,草色已经两度变黄。丹丘的仙境遗憾未能到达,白露已使草木苍苍。远远听说您作《山阳赋》,感动得眼泪流下,沾湿衣裳。和陆明府《赠将军重出塞》。忽然听说天上的名将出动,重新纵横于关塞;刚刚返回楼兰国,又奔赴朔方城。黄金装饰的战马已经备好,白羽箭聚集在神勇的军队中。星月照亮天上的战阵,山川排列成地上的营垒。晚风吹响彩绘的号角,春色映照着飞扬的旌旗。哪里知道班定远原来只是一个书生。与旻上人同作,哀悼寿安傅少府。人的一生实在浩大无边,天命本来就谆谆昭示。听说您是神仙般的县尉,我怀着您的德行,终于与您成为邻里。从前正逢尧舜般的时代,衣冠之士在汉代时出仕。交游之人纷纷如凤凰,文章才华宛如麒麟。叹息您辛劳地佩戴黄绶,长久思念拜谒紫宸殿。我们虽有金兰般的契合,您这株玉树却已经埋入尘土。谁没有执臂相托的朋友?您平生本来也是我的亲近之人。抚琴时一阵流泪,旧日馆舍几度沾湿手巾。幽暗的黄泉长夜,世上的春天却悠然流转。阴阳两界从此长久隔绝,我又为谁歌唱、为谁哭泣?咏主人墙上所画的仙鹤,寄给乔主簿、崔著作。古墙上有仙人用丹青画的仙鹤,还留有文采;它独自起舞,纷纷如雪,孤独飞翔,昏暗中仿佛一片云。它自恃羽色浓重鲜艳,哪里还会想起旧日池塘中的同伴?在江海之间翩翩振翅,长声鸣叫,又有谁再来听闻?登上蓟丘楼,送贾兵曹进入都城。从前怀有东山隐居的心意,向北出征却不是我的本愿;辜负了平生的愿望,感动得眼泪流下,沾湿衣襟。傍晚登上蓟楼,长久眺望燕山的山峰。辽海一带正漫无边际,边地沙尘飞扬而且深厚。峨眉山遥远得如同梦境,仙人又从哪里寻找?击剑起身叹息,白日忽然向西沉落。听说您是洛阳的使者,借您寄去南方的音信。送魏大从军。匈奴还没有消灭,魏绛又要从军。惆怅地在三河道路上告别,谈说要追随六郡的英雄。雁山横亘在代地北方,狐塞连接着云中。不要让燕然山上只留下汉将的功劳。送殷大进入蜀地。蜀山金碧辉煌,这片道路所在之地英灵众多。送您一程便要分别,故乡之情令人凄楚欲绝。一片云从远方水岸升起,斜阳隐没在送别亭中。坐看远行的马匹消失,只剩下远山一片青色。落第后向西返回,告别刘祭酒、高明府。在别馆分别,您将从周国境内归来,我则骑马进入汉京。土地连接着函谷关塞,河流通接广阳城。远望时楼台从视野中显现,路途遥远,烟雾升起。不要说长期失意如同落羽,贫贱之时的交情反而最为真挚。落第后向西返回,告别魏四懔。随风转动的蓬草正没有定处,失群的鸟羽又惊动了弓弦。山水之间一经分别,欢乐相聚又要等多少年?送别亭笼罩在昏暗风雨中,征途通入云烟。还要沿着北山小径返回,守护东陂的田地。送客。故人要前往洞庭,杨柳在春风中萌发。傍晚在河洲相送,苍茫的离别愁思充满心中。白苹已经可以采摘,绿芷又含苞吐芳。江南多有桂树,归客将它赠送给平生知己。《春夜别友人》二首。银色的蜡烛吐出青烟,金色的酒樽对着华美的筵席。离别的厅堂中想起琴瑟和鸣,分别的道路绕过山川。明月隐入高树,长河沉没在拂晓的天空。洛阳的道路悠长遥远,这次分别要到哪一年才能重逢?紫塞被白云隔断,青春时节明月初升。面对这芬芳的酒樽之夜,离别的忧愁惆怅而且有余。清冷的花上露水充盈,滴滴落在空旷的屋檐下。怀念您,我想赠送什么呢?愿意上书大臣,为您陈说。在遂州南江告别同乡故人。在楚江又成为旅客,远行的船桨正悠悠前行。故人怜惜我远行,特意追来相送,在这南洲置酒。平生又有什么遗憾?早年曾经居住在山林。如今离开这乡土山水,长歌咏叹着离开故国的愁绪。送东莱王学士(王无竞)。
寳劒千金买,平生未许人。懐君万里别,持赠结交亲。孤松宜晚歳,众木爱芳春。已矣将何道【一作何迩】无令白发新。送梁李二明府负书犹在汉,懐策未闻秦。复此穷秋日,芳樽别故人。黄金装屡尽,白首契逾新。空羡双鳬舄,俱飞向玉轮。送魏兵曹使巂州【得登字】阳山淫雾雨之子,慎攀登。羌笮多珍寳,人言有爱憎。思酬明主惠,当尽使臣能。勿以王阳叹,邛道畏崚嶒。江上暂别萧四刘三旋欣接遇昨夜沧江别,言乖天汉逰。宁期此相遇,尚接武陵洲。结绶还逢育,衔杯且对刘。波潭一弥弥,临望几悠悠。山水丹青杂,烟云紫翠浮。终媿神仙友,来接野人舟。送著作佐郎崔融等从梁王东征。金天方肃杀,白露始专征。王师非乐战之子,慎佳兵。海气侵南部,边风扫北平。莫卖卢龙塞,归邀麟阁名。春晦饯陶七于江南同用风字黄鹤烟云去,青江琴酒同。离帆方楚越,渭水复西东。芙蓉生夏浦,杨栁送春风。明月相思处,应对菊花丛。夏日晖上人房别李防军崇嗣四十九变,化一十三,死生翕忽,▯黄里驱驰,风雨情,是非纷妄作,宠辱坐相惊。至人独幽鉴,窈窕随昏明,咫尺山河道,轩窓日月庭。别离焉足问,悲乐固能并。我辈何为尔,栖皇犹未平。金台可攀陟,寳界絶将迎。戸牖观天地,阶基上窅防,自超三界乐,安知万里征。中国要荒内,人寰宇宙萦,▯望如朝夕,宁嗟蜀道行。遇荆州崔兵曹使宴輶轩凤凰使,林薮鹖鸡冠,江湖一相许,云雾坐交欢。兴尽崔亭伯,言忘释道安。秋光稍欲暮,歳物已将防。古树苍烟断,虚庭白露寒。瑶琴山水曲,今日为君弹。遇崔司议泰之冀侍御珪二使谢病南山下,幽卧不知春。使星入东井,云是故交亲。惠风吹寳瑟,微月忆清真。凭轩一留醉,江海寄情人。赠别崔司议冀侍御有道君匡国无机,余在林白云峨眉上。歳晚来相寻。登蓟城西北楼送崔著作融入都。蓟楼望燕国,负剑喜兹登。清规子方奏,单防我无能。仲冬边风急,云汉复霜棱。慷慨竟何道,西南恨失朋。南山家园林木交映,盛夏五月幽然清凉。独坐思逺,率成十韵。寂寥守穷巷,幽独卧空林。松竹生虚白,阶庭懐古今。郁蒸炎夏晚,栋宇閟清隂。轩窓交紫霭,檐户对苍岑。凤蕴仙人箓,鸾歌素女琴。忘机委人代,闭牖察天心。蛱蝶怜红药,蜻蜓爱碧浔。坐观万象化,方见百年侵。扰扰将何息,青青长苦吟。愿随白云驾,龙鹤相招寻。秋园卧疾呈晖上人幽寂旷日,遥林园转清密,疲疴澹无豫,独坐泛瑶瑟,懐挟万古情,忧虞百年疾,绵绵多滞念,忽忽毎如失,缅想赤松逰,髙寻紫庭【一作白云】逸荣吝始都,防幽人遂贞吉,图书纷满床,山水蔼盈室,宿昔心所尚,平生自兹毕,愿言谁见知,梵筵有同术,八月髙秋晚,凉风正萧防。卧疾家园世【旧避讳作代】上无名子,人间歳月賖,纵横策巳弃,寂寞道为家。卧疾谁能问,闲居空物华。犹忆灵台友,栖真隠大霞,还丹奔日御,却老饵云芽。寜知白社客,不厌青门▯。月夜有懐美人挟赵瑟,御月在西轩。寂寞夜何乆?慇懃玉指,繁清光委衾枕。遥思属湘沅,空帘隔星汉。犹梦感精魂。于长史山池三日曲水宴摘兰借芳月,祓宴坐廻汀。泛滟清流满,葳蕤白芷生。金弦挥赵瑟,玉柱弄秦筝。岩榭风光媚,郊原春树平。烟花飞御道,罗绮照昆明。日落红尘合,车马乱纵横。登泽州北楼宴平生倦逰者,观化乆无穷,复来登此国,临望与君同坐。见秦兵垒,遥闻赵将雄,武安君何在?长平事竟空。且歌▯云曲,衔酒舞薫风。勿使青衿子,嗟尔白头翁。夏日逰晖上人房山水开精舍,琴歌列梵筵。人疑白楼赏,地似竹林禅。对户池光乱,交轩嵒翠连。色空今已寂,乘月弄澄泉。春日登金华观白玉仙台,古丹丘,别望遥山川,乱云日,楼榭入烟霄,鹤舞千年树,虹飞百尺桥,还疑赤松子,天路坐相邀。羣公集毕氏林亭金门有遗世鼎,实恣和邦黙语。谁相识?琴樽寄北窻。子牟恋魏阙,渔父爱沧江。良时信同此,歳晚迹难双。宴胡楚真禁所人生固有命,天道信无言。青蝇一相防,白璧遂成寃。请室闲逾防,幽庭草未暄。寄谢韩安国,何惊狱吏尊。魏氏园亭,人赋一物,得秋庭萱草。昔时幽径里,荣耀杂春丛。今来玉墀上,消歇畏秋风。细叶犹含绿,鲜花未吐红。忘忧谁见赏,空此北堂中。
陈拾遗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陈拾遗集巻三唐 陈子昻 撰
表
译这把宝剑价值千金购得,平生却没有轻易许与他人。怀念您将要远行万里,便持剑相赠,以此结交亲厚。孤松适合晚年,众木却喜爱芳春。罢了,还能说什么呢?不要让白发又添新来。送梁、李二位明府。背负书籍仍然在汉地,怀揣策略却未被秦国听闻。又逢深秋时日,举起芳香的酒杯告别故人。黄金屡屡用尽,白头之年的契交反而更加新鲜。徒然羡慕两位都凭双凫舄飞升,一同飞向玉轮般的高位。送魏兵曹出使巂州(得“登”字)。阳山多淫雨浓雾,您要谨慎攀登。羌地、笮地有很多珍宝,人们说那里有爱有憎。想着报答圣明君主的恩惠,应当竭尽使臣的才能。不要像王阳那样叹息,不要因为邛道险峻而畏惧攀登。在江上暂时告别萧四、刘三,不久又欣然相遇。昨夜才在沧江边分别,说着不能同游天汉。哪里料到今天在这里相遇,还能在武陵洲接踵相逢。结绶之后又遇到育,举杯暂且面对刘。水波潭影弥漫无边,临水远望,愁绪又深又长。山水如同丹青交错,烟云间紫色翠色浮动。终究惭愧面对神仙般的朋友,竟劳烦您来迎接野人的船。送著作佐郎崔融等随梁王东征。秋天正肃杀万物,白露初降,正开始专心出征。王师并非乐于战争的人,您要谨慎使用武力。海上的雾气侵入南部,边地的风扫过北平。不要出卖卢龙塞,也不要只为邀取麟阁上的功名而归来。春末在江南为陶七饯行,同用“风”字作诗。黄鹤载着烟云远去,青江边共同抚琴饮酒。离船正要驶向楚越,渭水又将各自流向西东。芙蓉生长在夏日的水浦,杨柳送走春风。明月照着相思之处,想来应当面对菊花丛。夏日在晖上人房中告别李军防崇嗣。四十九种变化,化为十三种;生死忽然聚散,玄黄之间奔波驰逐。风雨之情,是非纷纷妄自造作;宠辱却徒然使人惊扰。至人独自幽微地观察一切,幽深之境随着昏明变化。咫尺之间便是山河道路,轩窗之中就是日月庭院。分别哪里值得询问,悲哀和欢乐本来就能并存。我们这些人为什么如此?奔波漂泊,内心仍未平定。金台可以攀登,宝界却断绝了迎接。门户窗牖可以观看天地,台阶根基可以登上幽深之处。自能超脱三界的快乐,哪里知道万里征途的劳苦?中原在要塞荒远之地以内,人间被宇宙环绕;弦月般的盼望仿佛朝夕相见,哪里还要叹息蜀道难行?在荆州遇见崔兵曹,使者设宴。乘轻车而来的凤凰使者,山林薮泽间的鹖鸡冠。江湖之上彼此一见倾心,在云雾中坐着交欢。兴致尽了,崔亭伯;言语忘却了,释道安。秋光渐渐接近暮色,岁时景物也将衰残。古树被苍烟隔断,空庭白露寒冷。今天为您弹奏瑶琴的山水曲。遇见崔司议泰之和冀侍御珪两位使者。我在南山脚下称病,幽居而卧,不知春天已经到来。使者之星进入东井,听说来的是旧日交亲。惠风吹拂宝瑟,微月使人想起清雅纯真的人。凭倚轩窗请您留下来痛饮,把情怀寄托给江海上的有情人。赠诗告别崔司议、冀侍御。您有道义,能够匡正国家;我无机心,闲居在林中。白云飘在峨眉山上,岁暮时来寻找我们。登上蓟城西北楼,送崔著作融进入都城。登上蓟楼远望燕国,背剑而登,因今日能够登临而欣喜。您的清正规范正要上奏,我却只有一身无能。仲冬时节边风急促,银河仿佛又结起霜棱。满怀慷慨之情最终又能说什么?只恨在西南失去了朋友。南山家园林木交相掩映,盛夏五月幽静而清凉;独自坐着思念远方,随即写成十韵。寂寞地守在穷巷,幽独地卧在空林。松竹生出空明的白色,台阶庭院中怀想古今。炎热蒸腾的夏末,屋宇深藏着清凉的阴影。轩窗交织着紫色云气,檐下门户正对苍翠山峰。凤凰收藏着仙人的符箓,鸾鸟歌唱着素女的琴曲。忘却机心,把自身交付给人世之外;关闭窗户,体察上天的心意。蛱蝶怜爱红色芍药,蜻蜓喜爱碧绿的水边。坐看万物变化,才看见百年岁月侵蚀而来。纷扰不息,又将何时停歇?面对青青草木长久苦吟。愿随白云车驾而行,等待龙与仙鹤相招来寻。秋日园中卧病,呈给晖上人。幽静寂寥,日子空旷而漫长;远处的林园转而显得更加清幽茂密。我疲惫多病,心情淡泊而无所欢娱;独自坐着,弹奏瑶瑟。心中怀抱万古以来的情怀,又忧虑百年之身的疾病;思绪绵绵,总有许多滞留不去的念头,恍恍惚惚,每每像有所失。遥想赤松子遨游,远寻紫庭【一作“白云”】;荣华与吝啬从此都已消尽,防备幽居之人终于获得贞吉。图书纷纷堆满床榻,山水的清气弥漫整个屋室。往昔心中所崇尚的事,平生到此也算完毕。这样的心愿有谁知道?佛门的筵席上,或许有同道之人。八月深秋已晚,凉风正萧瑟。卧病于家园。世上没有名声的我,人间岁月悠长。纵横谋略已经舍弃,寂寞地以道为家。卧病之时谁能来问候?闲居之中徒然辜负美好景物。还记得灵台的朋友,栖身于真实之境,隐居在大霞;炼服还丹,追逐太阳之车,服食云中灵芽以求不老。哪里知道白社的客人,竟不嫌弃青门的瓜呢?月夜有所怀想。美人怀抱赵地的瑟,迎着月光坐在西轩。寂寞的长夜究竟有多么久?她殷勤地以玉指弹奏,繁复清越的乐声伴着月光洒落在被褥枕席之间。遥遥思念之情寄托在湘水、沅水一带,空帘隔着银河;如今仍在梦中感动精魂。在于长史山池举行三日曲水宴。采摘兰草借以迎接芳春,举行祓禊宴会,坐在回环的水汀旁。清流满处泛起水光,茂盛的白芷生长其间。拨动金弦弹赵瑟,按动玉柱奏秦筝。山岩楼榭沐浴在妩媚的风光中,郊野原野上春树平展。烟霞花影飞绕御道,罗绮服饰映照昆明池。太阳落下,红尘聚合;车马纵横,纷乱交错。登上泽州北楼设宴。我平生是个厌倦游历的人,观看世间变化已经很久而无穷尽;如今又来登临这片国土,和您一同登高眺望。看见秦军的营垒,远远听说赵国将领的雄威。武安君如今在哪里?长平的往事终究成了空无。姑且歌唱《玄云曲》,衔杯饮酒,起舞于熏风之中。不要让青衿学子感叹你们这些白头老人。夏日游访晖上人的房舍。山水环绕着精舍展开,琴歌排列在佛家筵席之上。人们仿佛在白楼观赏,地方又像竹林中的禅境。对着门户的池光纷乱摇曳,交错的轩窗连着青翠的山岩。色与空如今都已寂静,趁着月光来玩赏澄澈的泉水。春日登临金华观。白玉筑成的仙台,古老的丹丘;另眼远望,山川遥远,乱云与太阳相接。楼台亭榭直入烟霄,仙鹤在千年古树上飞舞,彩虹飞架百尺长桥。还疑心赤松子正在天路上坐着迎接我。群公聚集在毕氏的林亭。金门中有遗留下来的世外鼎器,实在任意享受着调和邦国的无言之乐。谁能相识?只把琴和酒寄托在北窗。子牟眷恋魏阙,渔父喜爱沧江。美好的时光确实都在这里,到了岁暮,行迹却难以两全。在胡楚真的禁所设宴。人生本来各有命运,天道确实默默无言。一旦受到青蝇般的谗毁,白璧也终于蒙受冤屈。囚禁之室闲静而更加幽深,幽暗庭院中的草还没有暖意。寄语韩安国,不必因狱吏的尊严而惊惧。在魏氏园亭中,宾客各自咏赋一物,得到题目“秋庭萱草”。从前在幽僻小径里,光彩与春日花丛交杂。如今来到玉阶之上,却因秋风而将要凋谢。细叶仍然含着绿色,鲜花还没有吐出红色。能忘忧的萱草有谁来欣赏?徒然生长在这北堂之中。《陈拾遗集》卷二。钦定《四库全书》。《陈拾遗集》卷三。唐陈子昂撰。表。
为义兴公求拜扫表臣祸衅所钟,早日孤露,坟茔莫扫,松栢凋荒。臣之不天,实有攸咎,死罪死罪。昔先臣下世,遗训未忘,而殃罚不图,家祸潜搆,兄弟无故,并为参商,中冓之言,所不可道。孤臣不孝,万死余责,死罪死罪。然臣之负谴,实陷无辜,吏议不明,以投魑魅,自泣血去国,寄命南荒,歴年被病,再罹【再罹二字疑误】生死炎山涨海,气瘴穷天,戴白之老,俗无闻者。孤臣疲苶,岂望湏臾,分谓委骨穷溟,饵身鱼鼈,狼荒之▯,永悲长逝。不意庆云垂泽,天焕宠流,拂拭雾露,生见白日,踊跃昭泰,情何以胜,死罪死罪。而余殃未冺,凶祸荐臻,亡兄济江,合家沦溺,嫂侄俱逝,一不生存。寻途未中,臣妻又殒,重叠亡殁,契濶山川。至止之日,生意尽矣,誓将死守陵墓,没齿家园。不图恩幸,曲成宠章,仍及题舆别驾,职是恩州再造生涯,天实为徳,死罪死罪。臣自归日浅,茔庙未修,荆棘荒然,祭祀无主。今即便祗王命,逺职边夷,歳月方賖,拜扫何日,瞻言出涕,感咽崩摧。伏惟陛下仁养羣生,孝理天下,万物咸遂,各得其宜。臣独向隅,有以长戚。伏愿天慈恺悌,怜悯孤穷,寛以简书之刑,赐其告归之请,使得骏奔西土,长号北陵,获申存没之悲,生谒园茔之树,稽颡松阙,谢不睦之辜,肉袒山门,祈自新之路,刻誓肌骨,奉以周旋。然后退死蛮夷,沈骸粪土,甘心朽灭,庶无遗恨。倘昊天鉴照孤诚可哀,则臣之鲰生志毕今日,不胜崩廹之至。
译替义兴公请求拜扫祖墓的表。臣遭逢祸患,早年便失去父母,坟墓无人扫除,松柏凋零荒芜。臣实在是不幸,确有罪咎,死罪死罪。从前先臣去世时,遗训还没有忘记,谁知灾祸惩罚意外降临,家中的祸乱暗中形成,兄弟无故同时离散,内闱中的话,实在不可说。孤臣不孝,纵死万次也罪责难尽,死罪死罪。然而臣所负的罪谴,实际上使无辜之人陷入其中;司法议论不明,竟把我投到魑魅出没的地方。我泣血离开京国,把性命寄托在南方荒远之地,多年受疾病折磨,又两次遭遇【“再罹”二字疑有误】生死关头。炎热的山岭、涨溢的海水,瘴气直冲天际,头发斑白的老人也无人知晓。孤臣疲惫衰弱,哪里还敢希望片刻生存?本以为尸骨将弃在穷尽的海滨,身体被鱼鳖吞食,成为荒远之地的鬼魂,永远悲哀地长逝。不料庆云降下恩泽,天子焕发宠爱,拂去雾露,使我活着重见光明;欢欣踊跃,处在显明安泰之中,感情哪里承受得了,死罪死罪。然而余下的灾祸没有消除,凶祸接连降临:亡兄济江,合家沉沦,嫂嫂和侄子都死去,没有一个存活。臣寻找归途尚未走到中途,妻子又去世了;接连遭逢死亡,山川阻隔,彼此永别。等我到达之日,生存的意念已经尽了,发誓将守护陵墓,终身留在家园。没有想到皇恩格外施幸,曲加成全,仍任命我为题舆别驾;这个职任是恩州重新造就我的人生。上天实在施恩,死罪死罪。臣归来不久,坟茔和庙宇还没有修整,荆棘荒芜,祭祀无人主持。如今马上又要恭敬地奉行王命,远赴边疆任职,岁月遥远,不知何日才能拜扫祖墓;想到这里便流泪,感伤哽咽,心神崩摧。伏惟陛下仁慈养育众生,以孝道治理天下,使万物全都顺遂,各得其宜。唯独臣面向墙角,因而长久忧戚。伏愿上天般慈爱的陛下宽仁和善,怜悯孤苦穷困之臣,宽免简书所定的刑罚,赐准臣告假归乡的请求,使臣能够迅速奔赴西土,在北陵长声哭号,得以申明生者与死者的悲痛;活着拜谒园墓中的树木,在松阙前叩头,谢罪于不睦之过,袒露上身到山门前,祈求自新的道路,把誓言刻入肌骨,奉行终身。然后退身死于蛮夷之地,尸骸沉入粪土,甘心腐朽毁灭,希望不再留下遗恨。倘若昊天能够照见臣孤苦而诚恳、值得哀怜的心,那么臣卑微的一生,志愿今日便已完成;臣不胜悲痛迫切之至。
为将军程处弼辞流表粪土臣某言:臣以殃衅侄搆凶逆,臣合宗族诛戮,以显国刑。不谓天慈哀矜,宥从寛典,全臣骸骨,生窜遐荒,穷魂再造。以崩以跃【中谢】臣闻忠臣事君,如子事父,穷痛之至,则呼所亲。何者?君父恩深,臣子恳切。况臣防陛下恩遇,如子于母。今为子不孝,为臣不忠,长辞阙庭,永没荒裔,悲穷痛恨,荼毒谁依?即使朽骨埋魂,长灭泉壤,恳诚莫展,幽翳明恩,寔恐隠匿于君,不尽臣节。明神诛殛,瞑目贻殃,辄敢隳裂肝心,罄竭诚恳,残喘冐死期,以少谢。伏惟圣母神皇陛下哀怜垂察【中谢】臣闻犬马贱畜,尚知主恩,草木无心,犹感徳化。臣虽驽猥,不足比人,负荣懐恩,能无感激?臣山东孤贱,朝无亲故,性识愚钝,材无可堪,非能矫节立方,饰行轨物,假借名誉,为时吹嘘,遂得宿卫阶墀,忝迹郎将,勤劳莫纪,尸素已多。任经十有三年,竟无一阶升録。臣之驽劣于此可见,而贪冐荣宠,尚不知归。陛下应天受图,恢纂大业,又不以臣驽钝,特见褒升,擢任中郎,委以心膂。在职未几,即检校将军,才逾一年,又加正授,未盈三歳,贵显朝端,宠渥隆崇,莫与臣比。毎刻肌骨,晓夜思惟,臣以何功,谬私天造,超羣越辈,显赫明朝?应由天性,专愚守一,守直行不负物,心不愧神。尽忠事君,竭力养母,所以圣慈幽鉴,曲照恳诚,宠任无疑,委同亲近。不然,愚臣何以叨此殊恩?臣凶险罪深,母不终养,爰初遘疾,以至终亡。天慈再三,降医赐药,酒脯珍膳继踵臣门,优问殷勤,若同亲戚。臣之母子,何徳于天子?贵母荣恩礼重叠。臣诚不孝,至顽至嚚,蒙此恩荣,岂无感戴?臣愚性为善,不愿人知,非敢自矜,用为侥幸。皇天后土,实鉴赤心。臣往任郎将之日,陛下特以臣贫赐银及防,臣以天恩非分矜慜,赐臣懐戴之心,祈恳防报,遂用于天宫寺写经造像,半为圣人,半为老亲。臣以君亲之恩所宜并报,报是常理,不合【合疑作令】人知,自尔造成一无知者。臣今日获罪,不合上言,寔以事君之心,所宜罄尽。善恶有隠,恐负赤诚,恐臣长没黄泉,无见圣日,区区之意,安可不陈。臣毎以陛下恩深,微臣命浅,尝愿湮宗灭族,获报万分。何图诚効未申,凶孽先集,逆天反道,背徳辜恩,汚辱门宗,亏缺臣节。此臣所以摧心泣血,仰天号咷,长负陛下之恩,终无上报之日。烦寃荼毒,心肝以糜。比者待罪幽囚,以殒身碎首,为奉陛下赐书示喻,照察臣心,所以捧戴偷生假息,残喘今既蒙寛法,兄弟获全,投窜遐荒,甘御魑魅。臣之庆頼,复何可言。所恨亡母弃背,即遭此祸,几筵涂炭,孤魂防防,存者流离,亡者哀痛含酸,幽显为世【旧避讳作代】所悲。应由臣不孝不忠,延此祸衅,以何面目将见先臣,以何心顔拜辞天阙,生死无措,永诀于今。即以某月日,部勒妻子,奔波就道,即应死灭腐草幽泉。伏愿圣母神皇陛下至尊寳神,为万姓加膳,天下禔福,以祐苍生夀若南山,永永无极。为宗舍人谢赠物表【三首】草土臣某顿首稽颡上言:今月日,中使某至,奉宣勅旨,以臣母防,赠物若干,以给凶事。孤臣鞠凶礼,辱天赠,稽颡拜命,号絶迷图【中谢】孤臣不天,早失父防,兄弟孤藐,并未成人,亡母哀惸,鞠育见保,不坠于地,以及于兹。防防私门,幽显为庆,荣忝之望,非有始圗。陛下亲亲敦心,末属悯臣孤贱,惠降恩休,孤门载昌,寔始天造母子之赖以喜,以惶兢兢。孤臣未知攸答。陛下又恢大运,崇号徽章,时复私臣弟兄,超登显位,母子光宠,荣养以全。岂臣单微官能及此?早逝先没,以为亲荣,而天不祸臣,延及老母,号愬无及,荼毒烦寃。陛下降哀,又见悯悼,惠赐礼物,过越典章,生荣死哀,重叠若此。孤臣残喘,胡顔冐徳?而臣之迷塞荒谬,礼经先逺之期,又劳赐问有无之礼,忧若家人,天实为之。臣复何及?即此殒絶期,以谢恩。号咷崩鲠,伏表迷塞,不胜荒廹。
第二表草土臣某云云,言今月日伏奉恩勅,以臣亡母初七,特降上宫若干人,给事黄门若干人,赐物若干段,以给防斋。事天恩过礼,伏念号惶。孤臣殃衅尚未殒灭,荼毒如昨,奄将一旬。崩号无及,肝心糜殒。陛下慈恻哀念孤穷,复忧斋祭,恐有阙礼。既赐束帛,又降上宫,恩慈再三。若犹未足,自国之宠贵,未闻此荣。草茅孤臣,何以堪处?不日销灭,永负圣恩。号泣旻天,以崩以愬,不胜荒廹之至。
译替将军程处弼辞谢流放的表。粪土之臣某上言:臣因为灾祸和侄子构成凶逆之罪,本应全家宗族一同诛戮,以彰显国法。不料上天慈悲怜悯,依照宽大的法典宽宥,使臣保全尸骨,活着逃窜到遥远荒地,穷困的魂魄得以再次获得生命。臣悲痛而踊跃【中谢】臣听说,忠臣侍奉君主,如同儿子侍奉父亲;穷困痛苦到了极点,就会呼唤亲近的人。为什么呢?因为君父恩深,臣子情切。何况臣蒙受陛下的恩遇,就像儿子蒙受母亲的恩爱。如今作为儿子却不孝,作为臣子却不忠,长久辞别宫阙,永远埋没在荒远之地,悲苦、穷困、痛恨交集,又能依靠谁呢?即使朽骨埋葬、魂魄长久消灭于黄泉,诚心无法施展,幽暗中也不能彰明圣恩,实在恐怕会在君主面前隐匿罪过,不能尽到臣节。即使明神诛杀,闭目之后仍留下祸患,也只好冒死剖裂肝心,竭尽诚恳,凭残余气息冒死陈说,稍稍谢罪。伏惟圣母神皇陛下哀怜垂察【中谢】臣听说,犬马这样的卑贱牲畜尚且知道主人的恩德,草木虽然无心,也还感受德化。臣虽然愚钝卑微,不足以和常人相比,背负荣耀、怀抱恩德,怎能不感激?臣出身山东,孤单卑贱,朝廷中没有亲故;性情见识愚钝,才干没有可取之处,不能矫正操守、树立方正,修饰品行以作世人的规范,也不能借助名誉,让时人替我吹嘘,却竟得以在宫阶下宿卫,忝列郎将,功劳勤苦没有记载,而尸位素餐已经很多了。任职经历了十三年,竟然没有得到任何一级升迁记录。臣的驽劣由此可见,而贪恋冒受荣宠,尚且不知道归退。陛下顺应天意接受符命,弘扬继承大业,又不因臣愚钝,特意加以褒升,提拔任用为中郎,把心腹之任交给臣。任职不久,便检校将军;刚超过一年,又加以正式授职;不到三年,便在朝廷显贵,宠遇深厚隆重,没有人能和臣相比。臣每每把这些刻在肌骨上,日夜思量:臣凭什么功劳,竟错误地蒙受上天造化的偏爱,超越众人同辈,在圣明朝廷显赫?想来应是臣天性专一愚朴,固守一端;守正直行而不负人,内心无愧于神明;尽忠侍君,竭力奉养母亲,所以圣上的慈爱暗中察知,曲意照见臣的诚心,宠任无疑,委托之情如同亲近之人。不然,愚臣凭什么承受这样的特殊恩典?臣罪恶凶险深重,母亲没有得到终身奉养,起初患病直到去世。上天慈爱,多次降下医者赐给药物,酒肉和珍贵膳食接连送到臣家,慰问殷勤,好像对待亲戚。臣母子对天子有什么功德?却使母亲享有贵重荣耀,恩礼重重。臣实在不孝,至为顽愚,蒙受这样的恩荣,难道会没有感戴之情?臣本性愚钝而愿意行善,不愿让人知道,并不是敢于自我夸耀以求侥幸。皇天后土,实实在在鉴察臣的赤心。臣过去任郎将时,陛下特因臣贫困赐给银钱和防物;臣认为这是超出本分的天恩和怜悯,感念陛下赐予臣怀抱恩德、戴德不忘的心,祈求报答,便把这些用于天宫寺抄写经书、塑造佛像,一半为圣人,一半为年老的亲人。臣认为君恩与亲恩都应当报答,这是常理,不应让人知道【“合”疑当作“令”】,因此从此造成一件无人知晓的事。臣今日获罪,本不应上言,实在是因为侍奉君主的心意理应全部倾尽。善恶有隐微之处,恐怕辜负赤诚;又恐臣长久沉没黄泉,无法再见圣明之日,所以这点心意怎能不陈说?臣常常认为陛下恩深,而微臣命浅,曾愿意宗族湮灭、家族覆亡,以求报答万分之一。哪里想到诚心功效还没有施展,凶恶的罪孽先已聚集;违逆天道,背叛德恩,玷污门宗,亏损臣节。这就是臣捶心泣血、仰天号哭,长久辜负陛下恩德,终生没有向上报答之日的原因。烦闷冤屈和苦毒,使心肝都仿佛糜烂。近来待罪幽禁,本已准备以身死首碎来奉行陛下赐书中的训示,使圣上察见臣心,所以捧戴恩书,苟且偷生,残喘至今。如今既蒙宽法,兄弟得以保全,投窜到遥远荒地,甘愿去驾御魑魅。臣所受的恩惠和庆幸,又哪里说得尽呢?只遗憾亡母刚刚弃世,便遭遇这场灾祸;灵几和祭筵受到涂炭,孤魂惶惶不安,活着的人流离失所,死者悲痛含酸,幽明之中都为世人所悲。想来是因为臣不孝不忠,才招致这样的祸患;臣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先臣,又有什么心情和面容拜别天阙?生死两方面都无所措置,从今永远诀别。即在某月某日,臣安排妻子儿女,奔波上路;此后便应死灭,腐朽于荒草和幽泉之下。伏愿圣母神皇陛下至尊至宝、神明圣德,为万姓增加膳食,保佑天下安福,寿命如南山,永永无穷。替宗舍人谢赐赠物的表【三首】。草土之臣某叩头稽首上言:本月某日,中使某到来,奉宣敕旨,因为臣的母亲去世,赐赠若干物品,用来供给丧事。孤臣在凶丧礼制中承受这些物品,辱蒙上天赐赠,叩头拜受诏命,号哭得气绝,心神迷乱【中谢】孤臣不幸,早早失去父亲,兄弟孤弱,都还没有成人;亡母哀怜孤苦,抚养保护我们,使我们不至于坠地,直到今天。母亲使私门内外都感到庆幸,臣原本不敢期望这样的荣耀。陛下亲近亲族,敦厚用心,怜悯臣孤单卑贱,赐下降下恩惠,使孤门得以昌盛;这实在始于上天的造化,母子因此既欢喜又惶恐。孤臣不知道如何报答。陛下又弘扬大运,崇高地加以徽号,时常又优待臣的弟兄,使他们超越升任显贵之位;母子都光彩受宠,荣华奉养得以周全。哪里是臣这样微薄的官位所能达到的?先母早逝,本可以因亲人荣耀;然而上天没有降祸于臣,却使灾难延及老母,等到号哭申诉时已经来不及,苦毒烦冤无穷。陛下降下哀意,又怜悯悼念,赐给礼物,超过典章;生前荣耀、死后哀恤,重重叠叠竟到如此。孤臣残余气息尚存,怎能厚着脸皮冒受恩德?而臣昏昧荒谬,礼经所定的丧期已经过去,陛下还劳烦赐问有无,忧念如同家人,实在都是上天所为。臣又哪里来得及报答呢?臣只能在即将殒绝之时,以死来报答恩德。臣号哭悲痛、哽咽难言,谨奉此表,心神昏塞,实在承受不住悲迫。第二表。草土之臣某如此如此。上言:本月某日,臣恭敬接受恩敕,因为臣亡母初七,特意降下上宫若干人、给事黄门若干人,赐物若干段,用来供给斋祭之用。上天的恩德超过礼制,伏念之下号哭惶恐。孤臣的灾祸尚未消除,苦毒如同昨日,转眼将近十天;悲号已经来不及,肝心都将糜烂殒灭。陛下慈爱恻隐,哀怜孤苦,又担忧斋祭,恐怕礼数有所缺失;既赐束帛,又降下上宫,恩慈一次又一次。即使如此,仍然不足以表达;从国家宠贵之臣以来,也未听说有这样的荣耀。草野中的孤臣,哪里承受得起?不久便将消亡,永远辜负圣恩。臣向苍天号泣,悲痛申诉,实在迫切难当。
第三表草土臣顿首稽颡言:伏奉某月日恩勅,以臣亡母迁祔,特降勅给人夫及车牛服用物若干,以防送灵柩至京。祗奉恩私,顿首崩殒。臣未亡灭,假息苫庐,日月永往,奄及先逺,荒迷在疚,不知礼仪。陛下哀矜悯其不逮,恐有颠沛忧及亡灵,备物象设,并自天赐。祖载茔送,又悉官供。威仪在途,魂魄光宠,行路延伫,咸以为荣。孤臣穷凶,何图至此?天徳弥厚,残喘待终,泣血扶灵,方灭归路。号感恩造,穷絶迷图,不胜号噎,恋恩殒絶。
为将军程处弼谢放流表臣某言:臣无教训,家有逆子,臣合汚宗灭族,以显国刑。天慈哀矜,放从流窜。臣为庆頼,巳是非图。今月遂蒙天恩,以臣所坐流刑,特从放释。穷骸枯骨,一朝再生,踊跃章惶,再崩再殒【中谢】臣山东孤子,朝无亲故,性识愚鲁,非有才能。陛下超羣越辈,崇以荣宠。昔任郎将十有三年,遂无涓尘,一阶升录。自陛下践极,谬荷恩私,冐宠叨荣,超絶时辈。从郎将检校将军,才逾一年,即加正授,皆从宸眷,非有因人。宠渥隆崇,莫与臣比。臣之孤贱,荣显知慙。臣又凶殃积罪,甘投魑魅,孤负陛下之恩,永为遐荒之▯。肝脑涂地,无以微酬。岂谓天造曲矜,恩及枯骨,收骸沟壑,返魄幽泉,使魑魅穷魂,重生圣日。粪土残命,不灭荒陬。荷徳戴恩,万死无报。不胜感荷再生之庆。
为人陈情表臣门衰祚薄,少遭险衅,行年三歳,严父早亡,慈母鞠育,衰惸相养。臣又尫羸,少多疾病,零丁孤苦,仅得成人。老母悯臣孤蒙,恐不负荷,教诲师氏训以义方,家贫无资,纺绩以给束脩,衣褐并出母指。臣既无姊妹,寡有兄弟,衡门独立,惟形与影,母子相视,惸惸靡依,罹此艰虞,歴二十歳。臣稍以成立,忝迹朝班,薄禄微资,始期色养。私情既获,母子相欢,殃罚不图,老母见背,攀号何及,泣血涟洏。于时日月非宜,权殡京兆。歳序迁速,于今某年,臣本贯河东,坟隧无改,先人丘垄,桑梓犹存。亡母客居未归旧土,宿草成列,拱树荒凉,兴言感伤,增以崩咽。今卜居宅兆,将入旧茔,明年吉辰,最是良便。除此之际,未有克期。臣谬齿王人,职在驱役,今歳奉使已至居延,单行虏庭,絶漠千里。臣虽万死,无答鸿恩,恐先朝露,有负眷知。伏惟陛下仁隠自天,孝思在物,哀臣孤苦,降鉴幽防,使臣来年得营葬具,斩草旧域,合骨先坟,保送羁魂,获申子道,乌鸟之志,获遂私情。迁窆事毕,驰影奔赴,虽即殒殁,甘心无憾。
谢免罪表臣某言,今月日,司刑少卿郭某奉宣勅防,以臣所犯,特从放免。伏对恩命,魂魄飞扬【中谢】臣巴蜀微贱,名教未闻,陛下降非常之恩,加不次之命,拔臣草野,谬齿衣冠。臣私门祖宗,幽显荣庆,岂止微臣一身而已?臣宜肃恭名节,上答圣恩。不图误识凶人,坐缘逆党,论臣罪累,死有余辜,肝脑涂地,不足塞责。陛下▯慈育之典,寛再宥之刑,矜臣草莱,悯臣愚昧,特恕万死,赐以再生。身首获全,已是非分,官服具在,臣何敢安?臣若贪冐宠私,腼顔恩造,复尘旧职,以玷清猷,蝼蚁微心,实慙面目。臣伏见西有未宾之虏,北有逆命之戎,尚稽天诛,未息边戍。臣请束身塞上,奋命贼庭,効一卒之力,荅再生之施,庶陛下威命绥服荒夷,愚臣罪戾,时补万一。若臣获死锋镝,为厉犬羊,古人结草,寔臣恳愿。不胜大造再生荷戴之至。
为丰国夫人庆皇太子诞表臣妾某言,今月日,伏承轩宫载诞皇嗣,克昌品物,咸欢天人,交庆。臣妾闻圣人多子,祝美于尧年,螽羽宜孙,称道乎周颂。自非璿图配永,寳祚灵长,何以茂对天休,光绍大业?伏惟皇太后陛下,星虹授祉,月梦延祯,余庆集于天孙,荣光流于帝子。玉衣方泰,瑶渚增辉。某窃宠中姬,承恩外戚,涂山之庆,既裕于夏台,髙禖之祠,未陪于殷荐。窃以黄污之品,可享王庭,▯秬之微,有芳天献。岂图美于丰侈,信有厚于由衷。敢用拟议苹蘩,精诚菽藿,洗心而荐。窃希瑶席之珍洁,意而羞以陪金鼎之实。谨献食若干。舆冐黩珍膳,沾污象筵,追用慙惶,伏表悚灼。
译第三表。草土之臣叩头稽首上言:臣恭敬接受某月某日的恩敕,因为臣亡母迁葬附祔,特意降敕赐给人夫、车牛以及服用物品若干,用来护送灵柩到京。恭敬承受恩惠,叩头悲痛欲绝。臣尚未死亡,苟且在苫庐中喘息;日月长久流逝,转眼已到了先母远葬之期。臣荒乱迷惘,身在忧伤之中,不知礼仪如何办理。陛下哀怜臣来不及备办,恐怕颠沛之中牵累亡灵,于是备齐仪物陈设,全都由上天赐予。祖载、送葬、营墓,也都由官府供给。威仪行走在路上,亡魂得到光荣宠遇;行路之人纷纷伫立观看,全都以为荣耀。孤臣遭逢穷凶之灾,哪里想到竟能得到这样的恩典?上天的恩德更加深厚,臣以残余气息等待终结,泣血扶送灵柩,直到归程终了。臣号哭感念恩德造化,穷困绝望、心神迷乱,不胜号泣哽咽,眷恋恩德而悲痛殒绝。替将军程处弼谢免流放的表。臣某上言:臣没有教训好家人,家中出了叛逆的儿子,本应污辱宗族、诛灭全族,以彰显国法。上天慈悲怜悯,放免臣,使臣流窜。臣只因这份庆幸已经不知如何措辞。今月终于蒙受天恩,对于臣所判的流刑,特意加以释放。穷困的尸骨枯骸,一旦之间重新获得生命;臣欢欣踊跃而又惶恐,悲痛欲绝【中谢】臣出身山东,孤苦无亲,朝廷中没有亲故,性情见识愚鲁,并无才能。陛下却使臣超越众人同辈,崇加荣宠。从前任郎将十三年,竟没有丝毫功劳,连一级升迁也没有。自陛下登极以来,臣错误地承受恩私,冒受宠爱荣誉,远远超越当时同辈;由郎将、检校将军,刚过一年便正式授职,全都出自圣上的眷顾,并非依靠他人。宠遇深厚隆重,没有人能与臣相比。臣孤单卑贱,却得到荣显,深知惭愧。臣又罪恶灾祸累积,甘愿投身魑魅之地,辜负陛下恩德,永远成为荒远之地的鬼魂;即使肝脑涂地,也无法稍稍报答。哪里想到上天造化曲加怜恤,恩泽及于枯骨,从沟壑中收回尸骸,使魂魄返回幽泉,让魑魅之中的穷困亡魂重新见到圣明的太阳。粪土般的残命,得以不消灭在荒僻角落。承受德恩、戴受恩惠,即使死万次也无法报答。臣不胜感荷再生之庆。替人陈述情由的表。臣家门衰微,福分浅薄,年仅三岁便遭遇险恶,严父早亡;慈母抚养臣,母子相依为命。臣又瘦弱多病,自幼疾病很多,孤苦伶仃,勉强长大成人。老母怜悯臣孤弱蒙昧,担心臣不能承担事务,便请师氏教诲,以合乎义理的道理训导臣。家中贫穷没有财资,母亲纺织供给束脩,粗布衣服也都出自母亲的手指。臣既没有姐妹,兄弟又少,独自住在简陋的门户中,只有形影相伴;母子相互看着,孤苦无所依靠,遭受这些艰难忧患,历经二十年。臣渐渐成人,忝列朝班,俸禄微薄、资财少许,才开始期望奉养母亲,使她欢颜。私情刚刚得到满足,母子正相欢悦,灾祸惩罚却意外降临,老母弃世。攀援着尸体号哭也已经来不及,只能泣血流泪。当时日期不吉,只得暂时把母亲安葬在京兆。岁月迅速推移,到如今某年,臣本贯河东,墓道没有改变,先人的坟墓仍在,桑梓也还存在。亡母客居在外,未能归葬故土,墓上宿草已一排排长成,合抱之树也荒凉了;想到这些便感到悲伤,更加崩咽。如今选择墓地,准备把母亲葬入旧茔,明年吉日最为便利。错过这个时机,就没有可以确定的日期。臣错误地列于王臣之中,职掌驱驰劳役;今年奉命出使,已经到了居延,独自进入胡虏的朝廷,横越千里荒漠。臣即使死上万次,也无法报答浩大恩德,只恐在先朝露之前死去,辜负陛下的眷顾知遇。伏惟陛下仁慈出于天性,孝思施及万物,哀怜臣的孤苦,降下明察于幽微之处,使臣明年能够筹办葬具,在旧地斩除荒草,把遗骨合葬于先祖坟墓,护送羁留的魂魄,使臣得以申明为子的道义,成全乌鸟反哺的心愿,也使臣的私情得以实现。迁葬入穴之事完毕后,臣便飞驰归赴;即使马上死去,也甘心无憾。谢免罪表。臣某上言:本月某日,司刑少卿郭某奉宣敕旨,因为臣所犯之罪,特意加以释放免罪。臣面对恩命,魂魄飞扬【中谢】臣出身巴蜀,微贱无名,陛下降下非同寻常的恩典,给予越级的任命,把臣从草野中拔擢出来,错误地列入士大夫之中。臣家门的祖宗,幽明两界都感到荣耀庆幸,哪里只是臣一身而已?臣本应恭敬守持名节,向上报答圣恩。没想到误与凶人相识,因牵连逆党而获罪,论定臣的罪过,即使死也有余辜;肝脑涂地,也不足以塞责。陛下施行弘大的慈爱养育之典,宽免本应再次加重的刑罚,怜悯臣这个草野之人,哀惜臣的愚昧,特赦臣万死之罪,赐臣以第二次生命。身首得以保全,已经是非分之恩;官服仍然俱在,臣哪里敢安心穿用?臣若贪图冒受宠爱私恩,厚着脸皮接受恩造,再任旧职,反而玷污清明的治道,那么臣如蝼蚁般的微心,实在惭愧得无颜见人。臣伏见西方有尚未宾服的胡虏,北方有违抗命令的戎人,尚且等待天诛,边塞戍守还没有停止。臣请求束身奔赴塞上,拼死进入贼人的境地,献出一个士卒的力量,报答再生之恩,希望陛下的威命能够使荒夷安定归服,臣的罪过也能适时补偿万分之一。若臣死于刀箭,成为犬羊所畏惧的厉鬼,这是古人结草报恩之事,也确实是臣的诚心愿望。臣不胜感荷上天造化、获得再生之恩的至诚。替丰国夫人庆贺皇太子诞生的表。臣妾某上言:本月某日,恭敬听说轩宫诞生皇嗣,使万物得以昌盛,天上人间全都欢喜,交相庆贺。臣妾听说,圣人子孙众多,是尧年间的美好祝愿;螽斯众多,适宜子孙,是《周颂》所称道的祥瑞。若不是璿图与永世相配,宝贵国运灵长久远,又凭什么能够盛大地承受上天的福佑、光大继承伟业呢?伏惟皇太后陛下,星虹授予福祉,月中之梦延续祥瑞;余庆聚集于天孙,荣光流布于帝子。玉衣之中正安泰,瑶池之滨更增光辉。某私下蒙受中姬的宠爱,承受外戚的恩惠;涂山之庆已经在夏台丰厚,高禖之祠却还没有参与殷人的祭祀。我私下认为,黄流之酒虽微薄,也可以供享王庭;黑黍虽微小,也有芳香可以献给上天。哪里是想以丰盛奢侈为美?实在只是出于内心深厚的诚意。谨以苹蘩作比,拿菽藿寄托精诚,洗净心意而进献;私下希望能够以瑶席上的珍物为洁净之物,勉强用它来陪同金鼎中的佳肴。谨献食物若干。冒昧污损珍贵膳食、沾污华美筵席,追想起来惭愧惶恐,谨奉此表,内心惊惧灼热。
为乔补阙庆武成殿表臣某言,臣以今月日奉勅于武成殿,唤臣入问骨笃禄等贼请降事。臣以愚瞽,得践赤墀,对扬天休,具奉其状。天恩特赐臣温顔,又降问云:「洛阳宫室皆隋朝营制,歳月乆逺,多有隳頺,楼阁内殿凋落者众,补一壊百,无可施功。唯此武成,确然端立,土木丹防,光色如新,不知何故得自如此?卿之博识,应知其说。」臣当时造次,畧奏其梗槩,退而再省,未涉万分。臣恭惟圣言,缅求神象,研几太极,幽賛元符,上以稽验神谋,旁以合契防数,信有至道,允在于兹。臣闻圣人有言曰:「清明在躬,志气如神,嗜欲将至,有开必先。天降时雨,山川出云。」此盖言神应必有其物。陛下至尊至神,为天下主,幸御羣品,威统百灵,宸居尊严,品物昭泰,自天而祐,于是用宁。抑臣又闻物之有灵,如人之有神,神之和畅,则支体便利用,人繁昌则物必丰茂,所以见其俗知兴废之数,覩其气识盛衰之由。服物犹然,况其大者。今陛下应天受命,括地登枢,先飞名于秘箓,终膺图于寳座。今则当千载之运,得一统之元,帝气氤氲,祚基于元命,皇图幽蔼,象显于天成。夫以徳之休明,尚被草木化之昭庆,且变烟云,况皇皇真君,龙居其极,武成合庆,土木增荣,独超众殿,夫何足怪。臣闻敬其事者必载其文,美其业者必颂其徳。臣所恨才非墨妙,思乏笔精,不能賛扬休祚,歌咏圣徳。臣请以此事付之史臣,亿代知神,万载知述。伏愿天恩特垂降许。
为程处弼庆拜洛表臣某言:臣粪土残魂,合窜荒裔,特蒙陛下施再生之徳,赦万死之诛,起骨九泉,同列编戸。臣诚万死无以上答,况恩全贱命,生在帝乡。伏见陛下至徳配天,化及草木,天不爱寳,洛出瑞图,地不藏珍,河开秘箓。陛下恭承天命,因顺子来,建立明堂,式尊显号,成之匪日,功若有神。万国咸欢,百灵同庆,元正肇祚,品物惟新。陛下郊祭旻天,总受羣瑞,神灵庆戴,万福攸宜。斯寔旷古莫闻于今,始见蠉飞蠕动,莫不欢心。臣以粪土穷骸,不合辄同朝贺。以古来大礼,莫盛于今,昔登封泰山七十四主,明堂布政,无三数君。诚以陛下道冠古今,恩溢天地,昆虫草木犹或相欢,况臣乆蒙驱策,今日又拔死为生,沟壑残骸而得再造,遂得恭闻大礼,侧听鸿名。臣伏惟宇宙之中,含气之类,蒙恩负徳,独臣最甚。向非陛下慈造,曲被鸿私,臣已灰灭遐荒,肝涂边壤,岂得尚存骸骨?恭闻圣庆,臣所以匍匐冐死,不避诛戮,冀申蝼蚁之情,以同鷰雀之庆。然臣自惟罪累不可比人,在于礼经尤宜自絶,所以屏营粪土,不敢先闻。今既万国礼终,百神庆毕,昆虫鸟兽亦并欢宁,故臣蝼蚁之诚,始敢昧死上贺。臣伏知冐礼违法,罪合诛夷。臣生见明时,预闻嘉庆,臣今即殒灭,实万死为荣。不胜欢踊戴贺之诚。
译替乔补阙庆贺武成殿的表。臣某上言:臣于本月某日奉敕到武成殿,陛下召臣入内,询问骨笃禄等贼请求投降之事。臣凭借愚昧无知,得以踏上赤色宫阶,面对圣上,回应并宣扬天恩,把事情经过详细禀报。天恩特意赐给臣温和的容色,又问道:“洛阳宫室都是隋朝营造的制度,年代久远,大多毁坏倾颓,楼阁内殿凋残破落的很多,修补一处却坏掉一百处,无法施展功力。唯独这座武成殿确实端正挺立,土木丹彩光亮如新,不知为什么能自然如此?卿博学多识,应当知道其中的道理。”臣当时仓促,只略略奏陈大概,退下之后再次思考,仍未能说出万分之一。臣恭敬思量圣上的话,远远探求神明的象征,研求太极的微妙,暗中赞助天道的符命;一方面用来考察验证神明的谋划,另一方面用来与阴阳术数相合。确实有至高的道理,正存在于此。臣听说圣人有话说:“清明存于自身,志气如同神明;嗜欲将要来到时,必定先有征兆。上天降下及时雨,山川便生出云气。”这大概是说,神明的感应必定有具体事物作为征验。陛下至尊至神,是天下的主人,幸而统御众生,威势统领百灵;宫殿居处尊严,万物显明安泰,得到上天的保佑,于是能够安宁。我又听说,万物有灵,正如人有精神;精神和畅,身体便便利强健;人类繁盛,万物也一定丰茂。因此从万物可以看见世俗兴衰的数理,观察其气象可以认识盛衰的由来。器物尚且如此,何况更大的事物。如今陛下顺应天意接受命运,统括大地而登临枢极;先在秘箓中飞扬声名,最终在宝座上承受图命。如今正当千载一遇的时运,获得一统天下的根本;帝王之气氤氲,国运根基建立在天命之上,皇家的宏图幽深广大,征象显现在天成之中。以德行的美盛光明来说,尚且能使草木受到教化而显示祥庆,甚至使烟云发生变化,何况皇皇真君居于帝位、如龙居极。武成殿与祥庆相合,土木因而增添荣光,独自超过众殿,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臣听说,敬重一件事的人一定要把它记载成文章,赞美功业的人一定要歌颂其德。臣遗憾才学不是墨妙,思绪缺少笔精,不能赞扬盛美国运、歌咏圣德。臣请求把这件事交付史臣,使亿代都知道神明之验,万载都知道此事的记述。伏愿天恩特意降下许可。替程处弼庆贺拜洛的表。臣某上言:臣这粪土般的残魂,本应逃窜到荒远之地,却特蒙陛下施予再生之德,赦免万死之诛,使臣从九泉之下起身,重新列入编户。臣即使死万次也无法报答,何况陛下保全卑贱的性命,使臣活在帝乡。臣伏见陛下至高的德行与天相配,教化施及草木;上天不吝惜珍宝,洛水出示祥瑞图,土地不藏珍宝,黄河开启神秘图箓。陛下恭敬承受天命,顺应天意,建立明堂,正式尊崇显赫的名号;建成并没有用多少时间,功效仿佛有神明相助。万国都欢喜,百灵一同庆贺;元正开始新的国运,万物全都更新。陛下郊祭昊天,总受群瑞;神灵庆贺拥戴,万福都适宜降临。这实在是古来从未听闻、如今才开始见到的盛事,使飞动爬行的生物没有不欢心的。臣凭粪土般的穷困残骸,不应擅自与群臣一同朝贺。自古以来的大礼,没有比今日更加盛大的;从前登封泰山的七十四位君主,能在明堂布政的没有三四位。实在因为陛下的道德冠绝古今,恩泽充溢天地,昆虫草木尚且有的相互欢庆,何况臣久受驱策,今日又由死转生,从沟壑中的残骸得到重新造化,终于得以恭敬听闻大礼,侧耳聆听盛大的声名。臣伏惟宇宙之间,凡是含有气息的生物,蒙受恩德而背负恩德,没有谁比臣更深。若不是陛下慈悲造化,曲加洪恩,臣早已灰灭在荒远之地,肝脑涂在边疆土地上,哪里还能留下尸骨呢?臣恭敬听闻圣上的庆典,因此匍匐冒死,不避诛戮,希望表达蝼蚁般的情意,与燕雀一同庆贺。然而臣自己想到罪责累累,不能和常人相比,按照礼经尤其应当自我隔绝,所以惶恐不安,如同粪土,不敢抢先上闻。如今既然万国行礼完毕,百神庆贺结束,昆虫鸟兽也都一起欢喜安宁,因此臣蝼蚁般的诚心才敢冒死上表祝贺。臣深知冒犯礼法、违法失仪,罪应诛灭。臣活着遇见圣明时代,能够参与听闻嘉庆;如今即使马上死灭,也实在把万死看作荣耀。臣不胜欢欣踊跃、戴德祝贺的诚心。
为人请子弟出家表臣某言,臣以险衅,私门不造,亡父故某官,先臣某早先朝露,永谢休明。日月不居,星纪云暮。伏以先臣策名委质,冠带早年,始自解巾,即陪轩禁,终于结绶,累忝荣私,三歴名卿,职参于河海,八居州牧,任叨于股肱。而报効莫闻,零落先及,启足之日,露首知惭。是以臣克奉诏言,志期防报,请以当家子弟三两人,奉为髙宗大帝出家归道。而孤防在疚,遗属未申,奉以哀号,实贯心髓。今者大帝登僊之忌,以及兹辰,先臣恳诚未效,他日所以乞遂防愿,敢觊天恩,庶菩提之因,发挥于正觉,湼槃之证,幽賛于宸阶。先臣夙心无恨泉壤,伏愿上天降鉴微诚,可哀因縁获展,存没交庆,不胜崩廹【云云】为陈御史上奉和秋景观竞渡诗表。臣某言:伏见某月日,御制秋景,务余聊观竞渡,故陈先作式,伫来篇凡六韵。天文爰降,品彚咸亨。金简潜开,瑞图斯见。臣闻白云兴咏,汉逰汾水之祠;黄竹申歌,周舞瑶池之驾。然而志崇逺辙,事或劳人,故文思之化未光,太清之道攸阙。伏惟圣母神皇陛下,大虹齐圣,感月含神,▯徳茂于皇阶,文明照于天下。用能提玉斗,挹璿衡,百神景从,三灵协賛。青云出洛,爰开受命之符;赤甲荣河,终御兴王之寳。非穷神之至徳者,其孰能与于是哉!既而黄屋务闲,紫极时暇。洞庭张乐,思接轸于轩逰;妫水披图,想同骖于尧辇。然逺而劳物者,未若近而安人;动而勤巳者,岂比静而神泰。于是徙金跸,鸣玉銮,清禁林,御池殿。肃波神而戒事,命舟子为水嬉。彩鹢莲歌,乍起吴江之引;青龙桂檝,时讴越女之风。鸟逝虬惊,沸珠潭而竞逐;雪飞电集,横玉浦而流光。信可以娱乐性灵,发挥文物。皇欢允洽,白日俄光。于是奏薰风于管▯,咏丛云于林籞。帝歌爰作,天藻攸彰。黼帐帷宫,缛文房之綉防;祥云瑞景,霏翰苑之荣光。信探道于元苞,得斯文于紫极。太平允矣,元首康哉!方欲朝明堂之宫,受羣后之瑞,尊崇显号,光启圣图。封玉嵩丘,以接千年之统;泥金少室,攸增万歳之规。卓哉煌煌,圣君之表也。微臣曲学蓬户,窃位兰台,未闻骢马之謡,非有雕龙之思。鞠躬霜署,谬覩于天章;逖听钧台,侧闻于帝乐。天文尊贵,不逺于下臣;帝寳珍崇,曲宣于近贵。窃以君唱臣和,固不隔于尊卑;宫变商从,方允谐于金石。辄用斋心扣寂,假翰求词,将以攀日月之末光,继萤爝之微照。不胜【云云】
为朝官及岳牧贺慈竹再生表臣等言,臣闻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故尧臣方命,降震怒之灾;姬圣尊仁,受昭事之福。先王乃以恭畏上下,祗奉天人。于是有昭徳塞违,惩恶劝善,所以明枉直正,典刑一。昨伏奉恩勅,宣示司农卿宗晋卿所奏:「日者王徳寿等承使失防,虐滥无辜,灾感蝗虫,毒痛慈竹。宁歳为之饥馑,甿庻以之流离。寃魄防申,▯感上彻,乃降明制,发徳音,恤淫刑,蠲虐典。于是幽魂雪愤,遗噍昭苏,枯竹由其再生,蝗虫为之韬眚。防蛮动色,瘴疠收氛。当夭札之凶年,致升平之稔歳。非夫圣灵昭感,天人合符,何吉凶之徴报同影响?天下幸甚。」臣等闻圣人法天,所以顺物;小人违道,则必乱常。故虞称钦明,严四凶之罪;鲁有仁义,正两观之诛。所以邦家用昌,苛慝不作。王某等色厉内荏,心僻行坚,弄措刑之文,为商夷之法。以讼受服,同恶自尤,竟招殛窜之辜。允肃政刑之序。今者苍鹰敛翼,乳虎含牙,朝廷无腹诽之忧,天下有刑措之颂。信可以惩残创酷,诱善旌寃,永清侮弄之阶,共登仁夀之域。臣等谬賛台阁,忝守藩维,寔思仰奉大猷,以穆中典。幸属至圣崇徳,小人勿用。凡在庶品,实百恒欢。虽成康颂声,文景黙化,刑清政肃,曾何足云。伏乞书之国经,颁示天下,使四方风动,万国归仁,垂范后昆,以为世则。臣无任庆抃之至。
译替人请求子弟出家为道的表。臣某上言:臣遭遇艰险,家门不幸;亡父故某官,先臣某早早死去,永远告别圣明时代。日月不停流逝,星纪也将入暮。伏以先臣登记入仕、委身效力,年轻时便戴冠束带;刚刚脱去巾帽,就陪侍轩禁;直到结绶任官,屡次忝受荣宠。三次担任名卿,职任参与河海之事;八次出任州牧,承当股肱之任。然而报效没有被听闻,凋零却先已到来;到了临终之日,露出首足,才知道惭愧。因此臣能够恭敬奉行诏言,立志期望报答,请将当家的子弟两三人,奉献为高宗大帝出家归道。只是孤苦的父亲身在忧丧,遗属的心愿尚未申明,面对父亲只能哀号,实在贯穿心髓。如今正值大帝登仙的忌日,先臣的诚心还没有实现;以后臣所以请求完成父亲的愿望,冒昧希望天恩,或许菩提的因缘能够在正觉中发扬,涅槃的证明能够在宸阶之下暗中助成。先臣往日的心愿在泉壤之下也不会有遗恨。伏愿上天降下鉴察,怜悯臣微薄的诚意,使这段因缘得以展开,生者死者交相庆贺。臣不胜悲痛迫切【云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替陈御史进呈奉和《秋景观竞渡》诗的表。臣某上言:臣恭敬看见某月某日,圣上创作《秋景》,事务之余姑且观看竞渡,所以先陈献诗作作为格式,等待后来的篇章,共六韵。天文从上天降下,万物都得以亨通;金简暗中开启,祥瑞图于是显现。臣听说,白云引发咏歌,是汉武帝游幸汾水之祠;黄竹引发歌唱,是周穆王驾临瑶池而舞。然而心志崇尚远大的行迹,事情有时劳累众人,所以文章教化的光辉没有显著,太清之道也有所缺失。伏惟圣母神皇陛下,像大虹一样齐同圣德,感应月亮而怀含神明;玄妙的德行在皇阶上盛大,文明的光辉照耀天下。因此能够提起玉斗,斟取璿衡,百神都景仰跟从,天、地、人三灵协同赞助。青云从洛水出现,于是开启接受天命的符瑞;赤甲在黄河荣耀显现,最终承御兴王的宝物。不是穷尽神妙的至高德行,谁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呢?随后黄屋事务清闲,紫极时有空暇。洞庭张设音乐,想来可以在轩辕的游乐中接续车轸;妫水展开图画,想来可以和尧帝的车驾一同驰骋。然而远行而劳累万物,不如近处而使人民安宁;行动而劳累自身,哪里比得上安静而使神志安泰?于是移动金饰的车驾,鸣响玉制的銮铃,清肃禁苑,驾临池殿。整肃水神并戒备事务,命令舟子举行水上游乐。彩绘的鹢舟伴着莲歌,忽然唱起吴江的曲调;青龙舟划着桂木船桨,不时唱起越女的风歌。飞鸟疾逝,虬龙惊跃,珠潭沸腾而竞相追逐;雪花飞舞,闪电聚集,玉浦横贯而流光闪耀。确实可以使性情和心灵获得娱乐,发挥文物之美。皇上的欢心完全满足,白日不久便西斜。于是以管弦奏出熏风之曲,在林苑中歌咏《丛云》。帝王之歌于是创作,天子的文采由此彰显。绣有黼纹的帐幕和帷宫,装饰着文房华美的绣饰;祥云瑞景,纷纷化作翰苑的荣光。确实是从玄妙的典籍中探求大道,在紫极宫中得到这样的文章。太平确实到来了,元首安康啊!正准备临朝明堂之宫,接受诸侯群臣的祥瑞,尊崇显赫的名号,光大开启圣明的宏图;在嵩丘封玉,以接续千年的统绪;在少室山泥金封禅,以增加万岁的规制。卓越啊,辉煌啊,这就是圣君的表象。微臣只是学问偏狭、居于蓬户之人,私下占据兰台的职位,没有听闻骢马之歌,也没有雕龙般的文思。臣在霜署恭敬躬身,错误地看到了天子的文章;在钧台远远聆听,侧耳听到了帝王的音乐。天子的文章尊贵无比,却不嫌远而传给下臣;帝王的珍宝崇高无比,却曲意宣示给近臣。臣私下认为,君主唱作、臣下应和,本来不隔绝尊卑;宫音变化而商音相从,才真正和谐如金石。于是斋戒净心,叩击寂静,借助笔墨寻求辞章,想要攀附日月最后的光辉,接续萤火小炬的微光。臣不胜惶恐【云云】。替朝官和岳牧庆贺慈竹再生的表。臣等上言:臣听说,上天所看见的就是我人民所看见的,上天所听见的就是我人民所听见的。因此尧的臣子方命行事失当,便降下震怒的灾祸;姬姓圣王尊崇仁德,便得到光明侍奉上天的福祉。先王于是以恭敬畏惧对待上下,恭敬奉行天意与人事;因此有彰明德行、堵塞邪恶,惩罚坏人、劝勉善人的制度,用来辨明曲直、端正是非,使典章刑罚归于一统。昨天恭敬接受恩敕,宣示司农卿宗晋卿所奏:“近来王德寿等奉使而失去约束,残暴滥杀无辜,灾祸感应为蝗虫,毒害伤痛了慈竹。因而使宁岁遭受饥荒,百姓因此流离。冤魂得以申诉,玄妙的感应上彻天听,于是降下明制,发布仁德之音,体恤滥刑,免除暴虐的法典。于是幽魂洗雪愤恨,遗留下的百姓得以复苏;枯竹因此重新生长,蝗虫也因此收敛灾害。边地蛮夷为之动容,瘴疠收敛其恶气。在应当夭折死亡的凶年,却造成了升平丰收的年岁。若不是圣灵昭明感应、天人相互符合,为什么吉凶的征兆报应会像回声和影子一样相同?天下幸甚。”臣等听说,圣人效法上天,所以顺应万物;小人违背道义,就一定扰乱常道。因此虞舜被称赞为钦明,严惩四凶之罪;鲁国有仁义,正法两观之诛。所以国家因此昌盛,苛刻邪恶不会兴起。王某等人外表严厉而内心怯弱,内心偏邪而行为执拗,玩弄裁断刑罚的条文,施行商夷式的刑法。他们因诉讼而受到惩罚,同恶之人自取其祸,最终招致诛杀流窜的罪罚;这确实整肃了政令刑法的秩序。如今苍鹰收敛翅膀,乳虎含住獠牙,朝廷没有腹诽之忧,天下有刑罚搁置的歌颂。确实可以惩治残暴、革除酷刑,诱导善行、表彰冤屈,永远清除轻侮玩弄刑法的阶梯,共同登上仁慈长寿的境域。臣等错误地参与台阁,忝居藩镇守臣,实在想着仰承大治之道,使中正典法和穆。幸逢至圣崇尚德行,不任用小人;凡属百官万民,无不长久欢喜。即使成康时代的颂歌、文景时代的默默教化,刑罚清明、政令严肃,也哪里足以与今日相比。伏请求把此事写入国家经典,颁示天下,使四方受到风气感动,万国归于仁德,为后世留下规范,成为万世准则。臣不胜庆贺欢悦之至。
为赤县父老劝封禅表臣闻帝功既大,必昭告于上▯;元命攸尊,必升封于厚载。故七十四主能恢万代之规,三五六经以为百王之典。伏惟陛下应天受命,握纪登枢,包括乾坤之灵,亭毒神明之化,故能开天寳,阐地珍。温洛所以升图,荣河由其荐箓。羣神既賛,众瑞交驰,讴歌于是大归,礼乐以之咸备。陛下奉顺天意,允答神休,垂显号以居宸,建明堂而治物。百寮惟允,万国咸寜。然则嵩岳神宗,望玉銮而来禅;天中僊族,伫金驾而崇封。实大礼之昌期,膺告成之茂典。况神都为八方之极,太室居五岳之尊。陛下垂统紫微,大昌皇运,报功崇徳,允协神心,应天顺人,雅符灵望。皇图盛业,实在于兹。臣等叨预尧封,乆忘帝力。窃闻圣人封禅天下,所以防昌山岳,成功皇夀,由其配永。臣等既为陛下赤子,陛下又为万姓慈亲,实愿上报天功,下顺人望,勒成嵩岳,大显尊名。不胜【云云】
为永昌父老劝追尊中山王表臣闻子贵亲荣,圣人典礼。故姬文受命,尊太王之名;汉祖登宸,加上皇之号。而皆事美帝籍,业盛昌图。臣伏见中山大王,道合先天,功成佐命。昔髙祖神尧皇帝,义旗爰建,大号初兴,首賛皇基。定策京邑,用能神驱电扫,应天顺人。龙跃紫微,光宅区夏。实頼大王之徳,翼成髙祖之勲。开国成家,犹未奉答。况陛下应天受命,协运披图,正显位于明堂,昭大明于天下。功崇五帝,业盛三皇。可谓寳极洪名,尊崇光大。今者追尊之义,犹阙于显陵;荣亲之典,未闻于帝号。臣闻商周革命,封杞宋之君;春秋正名,美虞晋之祀。夫以兴王继絶,尚不阙于礼经;况乎大孝尊亲,岂可亏于祀典。臣等飡和白屋,沐庆▯门,幸为可封之人,叨遇永昌之运。伏见陛下则天法地,崇孝临人,方且示天下以事亲,正皇猷以逹礼。苍生之庆,实頼惟新。不任区区,伏请上中山大王尊号,逺以光祖宗之徳,下以顺黎元之望。
为百官谢追尊魏国大王表臣等昨陈愚恳,请上魏国大王尊号。天慈恩孝,降顺羣情,宇宙咸欢,品物知泰【云云】臣闻一人有庆,万国欢心,况乎道洽奉先,义光尊号。伏惟圣母神皇陛下,镳宫受命,寳极披图,以大孝而居尊,勤至仁而育物,用能光于四海,化及万方。缅惟尊祖之仪,实美前王之典,宸心载穆,盛百辟之诚,求帝册终开,见千年之盛礼。苍甿以之禔福,皇极由其永昌。凡在含灵,孰不欢庆。
为建安王献食表臣谬籍葭莩,叨荣圭社。元戎出塞,违凤扆而逾年;班师入朝,拜鸾闱而有日。而策勋饮至,频承湛露之恩;献夀奉觞,未申行潦之荐。所以白茅微借,愿享于钧台;黄污菲诚,思奉于瑶水。谨辄献食一百轝。伏知金鸡瑞鼎,盈上帝之珍羞;玉女行厨,尽羣仙之品味。以兹菲薄,有陋苹蘩,多慙在藻之欢,窃有献芹之志。所愿皇慈俯纳丹慊,获申天子万年永庆南山之夀。微臣百拜,长承北极之恩,无任诚恳之至。
陈拾遗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陈拾遗集巻四唐 陈子昻 撰
表
为李卿让本官表臣某言,伏奉月日恩勅,依旧授臣中大夫守司农卿。臣枯骨再生,更蒙宠命,魂魄兢越,不知所图【云云】臣实庸愚,本无名节,庇身公族,窃轩冕之余,假翼宗枝,滥衣冠之末,因循宠服,累歴荣班。素飱之责,毎深;効拙之勤,未补。横被逆贼徐敬真以私仇架祸,诬臣云与叔孝逸交通。逆竖狱官执法,寘以极刑。臣腰领之诛,已甘灰粉;泉壤之魄,分隔幽明。不图天地之恩,再生枯骨;日月之照,曲被幽泉。察臣非辜,慜臣无罪,不牵文法之议,特垂赦宥之慈。蝼蚁微躯,复得全活。自非陛下克明克圣,至徳至仁,臣之魂骸不保。今日臣免死为幸,岂敢期荣?陛下重加宠章,还臣旧职,典司宗伯,以睦周亲。愚臣胡顔,敢冐朝典?况臣叔孝逸推使未廻,在于愚臣,更须待罪,安敢私职以玷国章?伏恳天恩照臣愚恳,不胜感戴生荣之至。
译替赤县父老劝请封禅的表。臣听说,帝王功业既然伟大,就一定要向上天昭告;天命既然尊贵,就一定要在厚重大地上升坛封祭。因此七十四位君主能够恢弘万代的规制,三皇五帝及六经把它作为百王的典范。伏惟陛下顺应天命接受帝位,掌握纲纪登临枢极,包容乾坤的神灵,施行神明的养育教化,所以能够开启天宝,显发地珍。温洛因此升起祥图,荣河由此献出秘箓。群神既已赞助,众多祥瑞交相奔驰;歌谣因此归附,礼乐由此完备。陛下奉行顺应天意,确实报答神明的福佑,垂立显赫名号而居于宫阙,建立明堂而治理万物。百官都得其宜,万国全都安宁。这样看来,嵩岳的神灵宗主,正望着玉銮而来接受禅让般的封祭;天中的仙人族类,等待金色车驾而来尊崇封禅。这实在是大礼昌盛的时日,正当告成的盛典。何况神都是八方的中心,太室山居于五岳之尊。陛下在紫微宫垂统,大大昌盛皇帝的国运;报答功业、崇尚德行,确实符合神明之心,顺应天意和人心,也完全符合灵异的期望。皇家的宏图盛业,实在正在于此。臣等忝列尧帝封禅之民,长久忘记帝王之力。臣私下听说,圣人封禅天下,是为了使山岳共同彰明昌盛,使成功与皇帝长寿,都因与天道相配而长久。臣等既是陛下的赤子,陛下又是万姓的慈亲,实在愿意上报天功,下顺人望,在嵩岳刻成盛典,大大彰显尊贵名号。臣不胜惶恐【云云】。替永昌父老劝请追尊中山王的表。臣听说,儿子显贵,父母便荣耀,这是圣人的典礼。因此姬文王接受天命,尊崇太王的名号;汉高祖登上帝位,加给太上皇尊号。而且都使帝王的典籍更加美盛,使昌盛的国运更加宏大。臣伏见中山大王,道德合于先天,功业成于辅佐天命。从前高祖神尧皇帝举起义旗,大号刚刚兴起,中山大王首先赞助皇业根基;在京邑谋划决策,因此能够神速驱驰、如雷电般扫荡,应顺天意、顺合人心。皇帝如龙跃紫微,光明照临天下。实在依赖大王的德行,辅翼成就高祖的功勋。开创国家、成就家业,尚且没有报答。何况陛下顺应天命接受帝位,协合时运披览天命之图,在明堂端正显赫的帝位,把大明之德昭示天下;功业高过五帝,事业盛过三皇。可以说是帝王宝位和洪大名号,尊崇光大。如今追尊之义,仍缺于显陵;荣耀亲人的典礼,也还没有见于帝王尊号。臣听说,商周革命之后,封立杞、宋的君主;《春秋》端正名分,赞美虞、晋的祭祀。兴王继承绝嗣,尚且不违背礼经;何况大孝尊崇亲人,岂能在祭祀典章上有所亏缺?臣等在白屋中享受和气,沐浴玄门的庆福,幸而成为可以封爵之人,忝逢永昌的时运。臣伏见陛下效法天、地,崇尚孝道而临御人民,正要向天下显示侍奉亲人的道理,端正皇家的治道以通达礼义。这是苍生的庆幸,实在有赖于革新。臣等不胜区区诚意,伏请加给中山大王尊号:向上可以远远光大祖宗的德行,向下可以顺应百姓的愿望。替百官谢追尊魏国大王的表。臣等昨日陈述愚拙而诚恳的请求,请求加给魏国大王尊号。上天慈爱而崇尚孝道,降下恩典顺应群臣心情;宇宙全都欢喜,万物知道安泰【云云】臣听说,一人有庆,万国都欢心,何况道德和谐地奉祀先祖,义理因尊号而光明。伏惟圣母神皇陛下,在镳宫接受天命,披览天命之图登临宝位;以大孝居于尊位,以至仁勤劳养育万物,因此光照四海,教化及于万方。远远想来,尊崇祖先的仪式,实在是前代君王美好的典法;圣心因此和穆,使百官的诚意更加盛大;寻求帝王册命终于开启,得以看见千年一遇的盛礼。百姓因此获得安福,皇极也由此永远昌盛。凡有生命和灵性的存在,谁不欢喜庆贺呢?替建安王进献食物的表。臣错误地列入皇亲,忝受封爵和食邑的荣耀。元戎出塞,臣离开凤扆已经一年;如今班师入朝,拜见鸾闱的日子也已临近。然而论功饮至,屡次承受湛露般的恩惠;进献寿酒、奉上酒杯,却还没有申明臣如行潦般微薄的献礼。因此臣愿借白茅这一微物,献享于钧台;以黄流般微薄的诚意,思望奉献于瑶水。谨献食物一百轝。臣知道金鸡、瑞鼎,充满上帝珍贵的膳食;玉女主持的厨房,尽是群仙的美味。拿这些微薄之物来献,远远不如苹蘩,实在惭愧不能参与在藻之欢;但私下有献芹的心意。所愿皇上的慈爱俯身接纳臣赤诚的心意,使臣得以表达“天子万年、永远庆贺、寿比南山”的祝愿。微臣百拜,长久承受北极般的恩德,不胜诚恳之至。《陈拾遗集》卷三。钦定《四库全书》。《陈拾遗集》卷四。唐陈子昂撰。表。替李卿辞让原任官职的表。臣某上言:臣恭敬接受某月某日的恩敕,依旧授臣中大夫、守司农卿之职。臣这枯骨重新获得生命,又蒙受宠爱的任命,魂魄惶恐飞越,不知如何自处【云云】臣实在平庸愚钝,本来没有名声节操,只是依靠公族庇护,窃取轩冕余荣;借助宗枝羽翼,滥列士大夫末席。因循承受宠服,屡次经历荣贵班列;尸位素餐的责备常常很深,竭尽拙劣能力的勤劳,却没有什么补益。臣横遭逆贼徐敬真因私人仇怨构成祸患,诬陷臣说与叔孝逸相互交往。逆贼和掌狱官员拘执法令,把臣置于极刑。臣腰斩断首的诛罚,已经甘心化为灰粉;黄泉之下的魂魄,也将与阳世隔绝。不料天地施恩,使枯骨重新获得生命;日月的光照曲加于幽泉之下。陛下察知臣并非有罪,怜悯臣无辜,不牵连于拘泥文法的议论,特意施加赦免宽宥的慈恩。蝼蚁般的身体,又得以保全存活。若不是陛下英明圣哲、德至仁厚,臣的魂魄尸骸早已无法保全。今日臣免于死罪已是幸事,哪里敢期待荣宠?陛下却再次加给宠爱的诏章,还给臣旧日官职,让臣掌管宗伯之事,以和睦周亲。愚臣还有什么脸面,敢冒犯朝廷典制?况且臣的叔父孝逸奉使尚未回来,对于愚臣来说,更应当等待罪责,哪里敢私自接受官职来玷污国家典章?伏乞天恩察知臣愚昧而诚恳的请求,臣不胜感戴重新获得荣宠之至。
为陈舎人让官表臣某言,伏奉今月日诏书,以臣为凤閤舍人。荣命自天,宠章非次,祗奉惶越,颠沛失图【中谢】臣以诸生宦,不期达,徒以时逢昭泰,迹忝周行,非有君子瑚琏之材,通儒青紫之秀,巳得评刑北寺,执宪南台,鷞鸠之政无闻,骢马之荣巳极。陛下天飞践阼,云纪命官,阳琯初开,庶政惟始,金章玉式,允待其人。如臣疲驽,宜所遐弃,岂图尚矜庸劣,昭覩钦明,任同信臣,宠优时辈,预叅详于诏狱,叨奬渥于宸阶。省已循躬,实知非分。陛下不以荣过其量,职越其才,遂欲超絶亲贤,叅掌枢要,司言凤綍,挥翰龙池。愚臣何言,敢冐天造。臣闻紫机务重,青琐任隆,位匪其人,政由有阙。臣才无经济,识昧典章,将何以光賛帝猷,奉扬休命?物无异议,政允其中。臣虽小人,必知不可,何况乎君子,岂曰能贤?伏望妙选时英,旁求众议,佥曰惟允,以弼良图。愚臣恳诚,非敢饰让。
为司刑袁卿让官表臣某言,伏奉某月日勅,授臣某官,祗拜宠光,魂魄飞越【中谢】臣闻王者敬慎,懋在典刑,天下允平,取兹廷尉,茍非其任,法不虚行。臣本庸微,名术无纪,皆縁际防,昭遇盛明,谬得敭歴,簮裾陪奉,鸳鹭绸缪,荣禄荏苒,平时毫发之功,无闻于官守,素飱之责,毎积于公朝,何甞不悚廹惟忧,夙夜祗畏,而天恩方被,宠命仍加,复蒙玺诰之荣,骤覩银章之贵,永言非据,稽首知慙。伏惟神皇陛下,恭巳受图,任贤兴化,方期合符皇极,代理天工。臣亦何人,敢妨贤路?伏见某官,弱冠登仕,早有能名,毎以清白洗心,不为寒温变节,诚使荣加天宠,职察云司,必能利用文明,哀矜庶狱,弼成五教,无借于虞臣,载光三典,允谐于周议。愚臣暗昧,不识大猷,请乞以所授官让与某官,庶使官允其才,名不失实,圣明有得人之盛,愚臣无冐责之讥,实在圣慈鉴非虚谬。
为张著作谢父官表臣某言:臣父某守官不谨,获罪自躬,犯非清廉,法宜不赦,实由臣为子不孝,使父陷刑。天恩不肃,严科放全首领,臣得父子相见,已是非圗,岂谓天泽无涯,更垂休命?臣父子兄弟免罪从荣,载惶载殒,实庆实跃【中谢】臣父子凡品,守道幽微,天恩矜悯,见垂采録,叨承恩幸,厠列陪臣。自侍奉已来,于今十有八载,虽业艺无纪,劳勚不闻,小心恭勤,庻免愆过。明明昊天,实昭实察,不敢有二,不敢有私。夙夜兢兢,祗惕若厉,所以父母兄弟皆荷恩私,叨职谬官,并预供奉,摩顶至趾,岂足上酬?愚臣兢兢,实慙实悚。不意臣父衰髦,恃宠忘公,贪润微财,取犯朝宪。应是臣不忠不孝,事父无良,廉耻不羞,几谏有阙,遂使陷于刑法,有玷国章。臣之万死,无补此责,刻肌刻骨,泣血泣天,恨负圣恩,以媿朝列。臣宜代父蒙罪,自殒阙庭,不合偷安,尚求茍免。诚以天波昭洗,得更自新,所以忍垢偷生,克躬自励,期効万一,补过酬恩,灰躯糜骨,以甘心愿。伏惟神皇陛下,恩同父母,矜照恳诚,信其赤心,实有罄竭【云云】
为资州郑使君让官表臣某言,伏奉月日制,以臣为资州刺史,恭承玺命,祗拜宠章,匪服知慙,循荣如失【中谢】臣学慙名术,才乏噐能,而寳厯逢时,金章坐忝,题舆佐岳,无展骥之庸;剖竹専城,阙悬鱼之化,坐啸徒积,主诺空慙。伏惟陛下革命开基,造天立极,方且宏宣帝典,大启皇猷,而四岳观风,不虚其任;六条班政,允属其才。臣疲朽已侵,循良乆昧,将何式光刺举,允协得人?伏愿博选英才,克谐佥议,使人光共理,政洽惟良。大周之命惟新,愚臣之责攸息,其所让人,具如别状。
为武奉御谢表臣某言,伏奉某月日诏书,以臣为尚食奉御,肃恭休命,祗拜宠章。荣庆既崇,慙荷交集。臣才亏琢玉,学昧籯金,徒以席宠葭莩,容光日月,叨承云渥。既广天工,而策更恩升位,非徳举无阶,而进坐致于青霄,有庆方来,载光于朱绂。臣闻瑶庭任切,攸称六尚之荣,玉食礼尊,实总八珍之贵。臣术慙縁鸖,业匪豢龙,将何致美?琼芳式和金鼎,鸿私曲被,殊宠降临。天命既不可违,圣恩允宜祗戴,循涯揣分,实非所图。
译替陈舍人辞让官职的表。臣某上言:恭敬地接受本月某日的诏书,任命臣为凤阁舍人。荣耀的任命来自上天,异常的恩宠降临于臣;臣只是恭敬接受,惶恐逾越,仓皇失措【中谢】。臣本是诸生出身,做官原未曾期望显达,只因时逢昭明安泰,才得以忝列朝班;并没有君子瑚琏之器、通儒青紫之才,却已经在北寺评刑,南台执掌法宪,政绩如鷞鸠并无声闻,得到骢马之荣也已经到了极点。陛下如飞龙登上帝位,依据天命设置官职,阳律初开,百政才开始施行,金章玉式,正应当等待合适的人才。像臣这样疲弱驽钝,本应远远弃置,哪里想到陛下还怜惜臣的庸劣,明察圣德,让臣担任信任之臣,恩宠优厚地超过同辈,得以参与详议诏狱,在宸阶之下承受厚重奖赏。反省自身,审察本分,实在知道这是非分之荣。陛下不认为荣宠超过臣的器量、职任超越臣的才干,于是还想使臣越次亲近贤者,参与掌管枢要,主管凤綍,执笔于龙池。愚臣还有什么话可说,怎敢抗拒天子的造就。臣听说紫微机务责任重大,青琐之任尊崇;职位若非其人,政事就会有所缺失。臣没有经世济民的才能,对典章制度又昏昧,将凭什么光大辅佐帝王的谋略,奉行宣扬美好的诏命?万物尚且没有异议,政事也应当合于中正。臣虽是小人,也必知这是不可行的,何况君子,难道会说臣能够胜任吗?伏望陛下精心选拔当时英才,广泛征求众议,使众人都说合宜,以辅佐良策。愚臣这样恳切陈说,实在不是故意装饰谦让。为司刑袁卿让官表 臣某上言:恭敬接受某月某日的敕令,授臣某官。恭敬拜受这份宠荣,魂魄都为之飞越【中谢】。臣听说君王应当敬慎,尤其重视典刑;天下要得到公平,必须任用廷尉这样的人。假如任用的不是合适之人,法律就不能得到公正执行。臣本来庸陋卑微,名声才术都没有可记载之处,只因际遇偶合,明主圣明,错误地得以历任官职,身穿簪裾陪奉朝廷,与鸳鹭般的同列亲密相处。荣禄渐渐累积,平日丝毫功劳也未曾在职守上闻名,尸位素餐的责备却每每积于朝廷;何尝不是早晚惶恐忧惧,恭敬畏慎,而天恩正降临于身,宠命又加于身,竟再次蒙受玺诰的荣誉,骤然看见银章的尊贵。长久想到自己不配此位,叩首知惭。伏惟神皇陛下,恭敬地承受天命,任用贤能来兴化,正期待合乎皇极,代行上天的职事。臣又是什么人,怎敢妨碍贤者进身之路?臣看见某官,二十岁左右便登仕途,早有能干的声名;常常以清白自持,不因亲疏寒温而改变操守。假使让他承受天子的恩宠,任职于云司,必能凭文明之治发挥才用,怜悯审慎地处理众多狱讼,辅成五教,不必借助虞舜之臣;承载光大三典,也一定合于周代的议论。愚臣昏昧,不识大道,请求把所授官职让给某官,使官职与才干相称,名声不失其实;圣明有得到人才的盛美,愚臣也没有冒受责任的讥评,这实在还请圣上慈悲鉴察,知道臣所言并非虚妄。为张著作谢父官表 臣某上言:臣的父亲某任官时不谨慎,罪过由自身造成,所犯并非清廉之事,按法律本应不予赦免。实在是臣作为儿子不孝,使父亲陷入刑法。天恩没有严酷追究,反而宽缓法科,使父亲保全首领,臣能够与父亲相见,这已经是意料之外的事,哪里想到天恩没有边际,又降下美好的诏命?臣父子兄弟免罪而且得到荣耀,既惶恐又感激,实在庆幸而又欢跃【中谢】。臣父子都是平凡之人,所守的道理浅陋幽微;天恩怜悯,俯加采录,使我们忝承恩幸,列身陪臣。自从侍奉以来,到今天已经十八年,虽然学业技艺没有什么可记,劳苦功绩也未曾闻名,只是小心恭勤,希望免除过失。光明的昊天,确实明察一切;臣不敢有二心,不敢有私情。臣早晚战战兢兢,恭敬警惕如临危境,因此父母兄弟都蒙受恩宠,臣也忝居官职、错误地接受任用,并得以参与供奉;即使从头顶到脚趾都竭尽心力,又哪里足以报答?愚臣战战兢兢,实在惭愧恐惧。没有想到臣父年老衰迈,倚仗宠恩而忘了公义,贪图微薄财利,触犯朝廷法纪。这应当是臣不忠不孝,侍奉父亲没有善道,面对廉耻而不知羞愧,劝谏父亲又有缺失,于是使父亲陷入刑法,玷污国家法典。臣即使死一万次,也无法弥补这项罪责;此事刻在肌肤、深入骨髓,泣血呼天,只恨辜负圣恩,因而愧对朝廷同列。臣本应代父受罪,在宫阙之前自尽,不应苟且偷安,还求侥幸免死。实在因为天恩如波涛般洗涤罪过,使臣得到重新做人的机会,所以忍受污辱苟且求生,能够亲自勉励自己,期望略尽微薄之力,补过报恩,即使粉身碎骨也甘心情愿。伏惟神皇陛下恩德如同父母,怜悯察知臣的恳诚,相信臣的一片赤心,臣实在愿意竭尽所有【云云】。为资州郑使君让官表 臣某上言:恭敬接受某月某日的制书,任命臣为资州刺史。臣恭敬承受玺命,拜受宠章,穿戴此荣尚且知惭,回顾这份荣宠反而如同有所失【中谢】。臣学问惭愧,名声才术不足,徒然因为承受宠遇和亲近之恩,忝列日月之光,承受云天般的厚恩。既然广泛参与天子的政务,反而再次承受恩宠升任此职;德行本无可举荐,却无阶而登上青云,庆幸将要到来,又使朱绂增光。臣听说瑶庭所任责任切要,才称得上六尚之荣;玉食之礼尊贵,实在总领八珍之贵。臣的才术惭愧,不能缘攀仙鹤,学业也不是豢龙之才,将凭什么使美政如琼芳调和金鼎?却承受鸿大的私恩,特别的宠命降临。天命既然不可违背,圣恩理应恭敬承受;但考量自己的边际、揣度自己的本分,实在不是臣所敢企图的。为武奉御谢表 臣某上言:恭敬接受某月某日的诏书,任命臣为尚食奉御。臣肃敬承受美好的诏命,拜受宠章;荣耀和庆幸既然如此尊崇,惭愧与感荷也交集于心。臣才干有亏,不能雕琢美玉,学问又昧于籯金之术,只因蒙受亲近之宠,承接日月光辉,才忝承云天般的恩泽。既然广泛参与天工,又再次承受恩宠升任此位;并无德行可举荐,也没有阶梯可攀,却一步登上青霄;将有庆贺到来,又使朱绂增光。臣听说瑶庭的任职关系重大,六尚之荣必须由相称之人担任;玉食的礼仪尊贵,实在掌管八珍的珍贵供膳。臣的才术惭愧,不能像缘鹤那样登高,学业也不是豢龙之术,将凭什么调和琼芳与金鼎,使膳食美善?承蒙鸿大的恩私曲加于臣,特殊宠命降临。天命既不可违,圣恩理应恭敬承受;但考量自己的边际、揣度自己的本分,实在不是臣原先所能企望的。
为王美畅谢兄官表臣某言:臣兄某前某官,特蒙恩诏,擢授豫州司马,未及赴任,即以某月日改亳州司马。再三策命,叨荷恩私,在臣宗门,实为庆幸【中谢】臣兄自解巾从仕,三十余年,五为县宰,三迁州佐,政皆通显,职实恭勤,直道在公,有终始之节,平心应物,无造次之愆。在于周行,颇蒙推荐。近属虺贞搆逆,惑乱豫州,诖误平人,自贻枭灭。陛下悯荆河之俗,遭此无辜,吊汝濆之人,使其昭庆,以为奉扬皇化者,必借其才,抚驭穷人者,亦资其徳。臣兄贞固,滥承天奬,迁授豫州,在于天恩,实为超擢。今者未及赴任,复降授亳州,重叠承恩,飜同贬降,朝廷体例,实亦为尤。臣兄弟叨荣滥窃,非防天慈,改授不合,冐闻但以始者承恩,蒙越抽擢,今有何过,遂同左迁?区区恳诚,輙敢祈诉天泽。伏愿皇慈有裕,降昭奬之恩,臣兄竭忠,获展才之地,小臣死日犹生之年。
为金吾将军陈令英请免官表臣某顿首死罪,上言:臣闻军政不臧,春秋责帅,故杨干之乱,魏绛致戮。所以国有明赏,下无滥功。臣幸以常才,文武兼阙。始年十八,投笔从戎,西逾流沙,东絶沧海,南征北伐,无所不至。席宠门绪,忝迹轩墀。属髙宗崇徳,深仁孝理,天下以臣祖父兄弟一门五人,皆仗节尽忠,身死王事,遂超臣不次,授原州都督。臣时年三十二,职兼五印,荣絶一时,皆縁此恩,累忝藩翰,持节统部,前后八州,皆居塞垣,当贼冲要,国之重寄,莫与臣比。虽无长策防戎,伏胡恭守,朝章保完免失。属陛下大圣,矜老容愚,不以臣驽怯,更加宠命,授以青紫,遣督幽州。林胡搆凶,王师出讨,士马云集,军务星繁,粮馈戈甲,动以亿计。臣无田畴乡导之策,又乏杜预度支之才,空竭疲单,昼夜不息,以勤补拙,首尾三年,弥缝阙漏,幸无▯乏。张▯遇等不谨师律,贼得乘机,遂敢长驱燕陲,深入赵际。臣又无李牧东胡之畧,实愧吴起西河之守,使凶狡敓▯,遂扰边甿。论之国宪,合刎颈谢罪。陛下又不以臣为辜,更授清边军副大总管。五月恩制,六月到军。逆虏天亡,臣又无効至于军功,战籍叙勲定劳,副职日浅,未及精覈。大兵旋斾,王师献功,而汉庭将军未闻辞第,云中太守巳论增级。今乃窃功谬赏,有忝朝章,忠诚殉节不昭,国议实由臣身滥其职,任过其才。上不能允副圣心,中不能匡正戎律,傍招物议,有紊军容。臣罪何逃,孰执其咎?伏愿乞赐骸骨,贬归私第,式清朝序,永覩师贞。不胜惶惧。制曰:卿出镇穷塞,作牧蓟门,虽无破阵之功,终有捍城之効,且膺廵警,未可悬车。为副大总管屯营大将军谢表二首。臣闻玁狁不恭,周王致其大戮;将军失律,汉将被其严刑。未有逆命骄天,而逋衅鼓之罚;亡师沮众,遂寛载社之诛。伏惟天册金轮皇帝陛下,肃恭上帝,子育羣生。万国所以宅心,百蛮由是屈膝。而契丹凶狡,敢窃边陲,毒虐生灵,暴殄天物。皇兵顺伐,仗仁义以共行;穷防奸囘,凭险阻而犹鬬。臣等仁亏圣略,智昧诡图,遂以熊罴之师挫于蛇鼠之旅。诚合结缨军垒,祗罪国章。陛下以尧舜深仁,且缓三苗之伐;禹汤罪已,不与万方之辜。遂得齿剑余魂,更参授钺之任;死绥亡魄,复同挟纩之恩。四夷慕义以来苏,三军感恩而抃舞。痍疮再起,俘馘是图。将士同心,誓雪孟明之耻;殇魂共愤,思抗杜囘之雠。臣等殉义忘身,报恩惟死不任,感激庆戴【云云】臣某言,伏奉某月日,子前赦书,赦臣万死,才削见任官秩,还复本将军名,始庆再生,即荣宠命,宛转踊跃,感戴慙惶【中谢】臣闻凿门受律,本合忘生,对敌临戎,殉节惟死,此乃国家恒典,军政严科。臣妄以庸才,谬叨重任,不能深图逺筭,馘丑摧凶,以宣庙略之威,永息边人之患。属前军挫衂,士卒奔亡,臣后继驱驰,战鬭交合,川谷地险,客主势殊,步马相悬,左右受敌,决命争死,力尽涂穷,遂以貔貅之师,衂于防虿之众。诚宜刎首谢国,杀身报恩。陛下洪汤禹之仁,务寛大之典,愚臣同孟明之侣,遂免严诛,白骨再荣,丹慊未冺,誓将枕戈尝胆,殄灭枭凶,躬为士卒之先,以雪殇魂之愤,肝脑涂地,少荅鸿私,不胜荷戴再生荣幸之至。
译为王美畅谢兄官表 臣某上言:臣兄某原任某官,特蒙恩诏,提升授任豫州司马;还未到任,便在某月某日改任亳州司马。接连三次承受策命,忝受恩私,这对臣的宗族来说实在是庆幸【中谢】。臣兄自从解下头巾出仕,已经三十多年;五次任县令,三次升任州佐,政绩都通达显著,任职确实恭谨勤勉,以正直之道处理公事,始终保持操守;平心应对万物,从无仓促失当的过错,在朝廷同列中也颇受推荐。近来正逢虺贞构成叛乱,惑乱豫州,牵连误害平民,自己招致诛灭。陛下怜悯荆河一带的百姓遭受这场无辜灾祸,慰问汝濆之人,使他们显明庆幸;要奉行宣扬皇帝教化,必然要借助他的才能;安抚驾驭困苦百姓,也要依靠他的德行。臣兄贞固,承受天子的奖赏,迁授豫州司马,这在天恩之中实在是破格提升。如今还没有赴任,又降命授任亳州,重叠承受恩命,反而好像遭到贬降;这在朝廷体例上,实在也很不寻常。臣兄弟忝受荣宠,岂敢窥测天恩,只是改授之事不合常规,斗胆上闻:既然起初承受恩命,蒙受越次提拔,如今究竟有什么过错,竟然与左迁相同?区区恳诚,冒昧祈求诉说于天恩之前。伏愿圣上慈爱宽裕,再降昭明奖赏的恩命,使臣兄竭尽忠诚,得到施展才干的地方;这样小臣即使死去,也如同获得新生。为金吾将军陈令英请免官表 臣某叩首请死,上言:臣听说军政治理不好,《春秋》便责备主帅;所以杨干之乱,魏绛受到诛戮。这正是国家有明确的赏罚,臣下不敢滥受功劳。臣有幸凭借平常才能,文武两方面都不足。十八岁时弃笔从军,西越流沙,东绝沧海,南征北伐,无处不到;凭借门第恩宠,忝列宫阙。适逢高宗崇尚德行,以深厚仁爱推行孝治,天下人认为臣的祖父、父亲、兄弟一门五人都持节尽忠,死于王事,于是破格提升臣,授任原州都督。臣当时三十二岁,兼掌五印,荣耀在一时达到极点,都是由于这份恩典;后来屡任藩镇,持节统领部州,前后八州都处在边塞,正当贼寇冲要之地,是国家的重任,没有人能与臣相比。虽然没有防御戎寇的高策,只是恭敬守卫边塞,保全朝廷法令,没有失误。适逢陛下大圣,怜悯年老而容纳愚钝,不因臣驽弱胆怯而弃置,反而更加赐予宠命,授臣青紫之服,派臣督守幽州。林胡构成凶乱,王师出兵讨伐,士马云集,军务像星辰一样繁多;粮饷、兵器铠甲,动辄以亿计。臣没有经营田畴、熟悉乡导的谋略,又缺少杜预那样筹划军需的才能,只能徒然竭尽疲弱之力,昼夜不停,以勤奋弥补拙劣;前后三年,勉强弥补缺漏,幸而没有发生匮乏。张玄遇等人不能谨守军法,贼寇得到机会,竟敢长驱直入燕地边陲,深入赵地。臣又没有李牧抵御东胡的谋略,实在有愧于吴起守卫西河,使凶恶狡猾的敌人得以侵扰边民。按国家法典论处,应当割颈谢罪。陛下却又不认为臣有罪,反而授臣清边军副大总管。五月下达恩制,六月到达军中。逆虏将要灭亡,臣又没有取得足以称为军功的成效;战功簿籍、叙功定劳之事,因任副职时间尚短,还未及详细核实。大军回师,王师献上功劳;然而汉庭将军尚且未听说有人辞去宅第,云中太守已经论定增加等级。如今臣却窃取功劳、错误受赏,有辱朝廷法典;忠诚殉节之士不得彰显,国家的议论实在是因为臣滥居其职、任用超过才干。对上不能符合圣心,对中不能匡正军法,旁边又招来众人议论,使军容紊乱。臣的罪责怎能逃脱,谁来承担这个过失?伏愿准许臣请求告老,贬退归于私第,以整肃朝廷秩序,永远看见军法的贞正。臣不胜惶恐。制书说:卿出镇穷塞,治理蓟门,虽然没有破阵之功,终究有守护城池之效;况且还承担巡查警戒之任,尚不可退职闲居。为副大总管屯营大将军谢表二首。臣听说玁狁不恭,周王便给予重大诛戮;将军失去军纪,汉将便受到严刑。从未有违抗命令、傲慢对天而逃避击鼓进军之罚的,也从未有丧失军队、使众人沮丧却仍宽免其覆亡社稷之诛的。伏惟天册金轮皇帝陛下,恭敬侍奉上帝,像父母养育众生。万国因此归心,百蛮由此屈膝。而契丹凶恶狡猾,竟敢窃据边疆,毒害虐待生灵,残暴毁弃天物。皇军顺应天意出征,凭仁义共同推行征讨;穷尽防御奸邪的办法,敌人凭借险阻仍然顽抗。臣等有亏于圣上的谋略,智慧又不明于诡变之计,于是熊罴般的军队竟败给蛇鼠般的敌旅。实在应当在军营中结缨自杀,以国家法典所定之罪请罪。陛下具有尧舜般深厚的仁德,姑且放缓对三苗的征伐;又像禹、汤一样归罪于己,不把天下人的过错归罪于臣等。于是臣等得以带着尚存的残魂继续持剑,又参与授钺统军的职任;死而未灭的魂魄再次得到挟纩般的恩惠。四夷因仰慕义德而来归,三军感念恩德而拍手起舞。如今伤痍重新振作,目标是捕获敌人、斩取首级。将士同心,发誓洗雪孟明视的耻辱;死者的魂魄共同愤恨,想要报杜回之仇。臣等愿为正义舍身,报答恩德只有以死效命,感激庆幸而拥戴圣恩【云云】。臣某上言:恭敬接受某月某日,皇太子先前颁下的赦书,赦免臣万死之罪,只削去现任官阶,恢复原有将军名号。臣刚刚庆幸获得再生,随即又得到荣耀的宠命,辗转欢跃,感恩拥戴而惭愧惶恐【中谢】。臣听说凿门接受军令,本来就应当忘却生命;面对敌人、临阵作战,殉节只有一死。这是国家一贯的法典,也是军政的严科。臣妄凭庸才,错误地承受重任,不能深谋远算,斩获敌人、摧毁凶寇,以宣扬宗庙谋略的威力,永远消除边民的祸患。适逢前军受挫败退,士卒逃亡;臣作为后继部队奔驰而来,战斗交锋,山川地势险要,客军与主军形势不同,步兵和骑兵相差悬殊,左右两面又受敌,大家拼命争死,力量用尽、道路穷绝,于是貔貅般的军队败给蝮蛇蚁蝎般的敌众。实在应当割下头颅向国家谢罪,杀身报答恩德。陛下具有汤、禹般的仁慈,务行宽大典法;愚臣如同孟明视一类的人,竟免于严刑诛杀,白骨重新获得荣光,赤诚之心尚未磨灭,发誓将枕戈尝胆,消灭凶恶叛贼,亲自冲在士卒前面,洗雪死者魂魄的愤恨,即使肝脑涂地,也要稍稍报答鸿大恩私;臣不胜承受再生之荣幸。
谢衣表臣今月日,千骑田楷至,伏奉恩勅,赐臣紫衫、旱衫、袴等一副。臣万死枯骨,垂朽蒙荣,载战载殒,肝心涂地【中谢】臣以驽朽,叨承重任,凭奉圣略,诛讨元凶,实合震曜天威,俘斩逆首。而智力浅短,进退无规,被王孝杰陷锋于前,臣则接战于后,躬先士卒,苦鬭山林,自辰至酉,杀贼无数。嵓谷峻狭,车乘相阗,旋被孝杰败兵囘相冲突,逆贼乘便众袭臣军,士卒被伤,裨将多死。臣决命争首,陷阵摧凶,日暮兵疲,疮痍相半,鸟散山谷,人无鬭心。臣独无依,遂失师律,即欲刎颈阵下,委骨显诚,实恐身死冦塲,未雪国耻,所以含垢忍辱,图死阙庭。今月六日,至幽州,即囚系狱,户延颈,戢魄唯待严刑,汤镬在前,分委灰土。岂谓天慈矜鉴囘宪,增荣以其伏锧之魂,更辱赐衣之宠,烦寃踊跃,载兢载惶,泣血尝胆,誓复国雠,刻骨刻肌,敢忘天造?不胜已死再生,感戴欣跃之至。
为建安王贺破贼表臣某言:今月日,得辽东都督髙仇须等月日破逆贼契丹孙万斩等一十一阵,露布并捉得生口一百人,送至军前事。三军庆快,不胜踊跃。臣闻:天之所弃,虽暴必亡;人之共雠,在逺弥戮。况凶羯遗丑,未及蝼蚁,固作孽以招诛,自辜恩而取灭。伏惟陛下威加四海,子育百蛮,▯神尚不敢违,凶狡岂能逃罪?逆贼万斩等,天夺其魄,生自为殃。仇须等谨奉庙谋,逺凭国讨,短兵才接,羣逆销亡,返风廻烟,薰睛掩目。此乃天威潜运,神道密周,岂止人谋,抑由灵助?今尽灭殃病,婆固折股,饥灾兼至,凋弊日滋,未加天兵,应自糜烂。臣训励士马,今月尅行,大军一临,凶冦必殄,献俘在即,拜阙有期,预喜承恩,思胜庆贺。
为河内王等论军功表右金吾卫大将军兼检校洛州长史河内郡王臣懿宗加爵一等勲五转司宾卿兼羽林大将军建安郡王攸宜加爵一等勲七转臣某等言伏奉月日制书録臣等在军微功特加前件勲封嘉命聿至宠渥载优伏对慙魂殒首颠越【云 云】臣闻古者名将先士卒而后身故其功劝末世庸将穷人力以宠巳故其政乖然则箪醪投河三军告醉刓印在手万夫以离夫与众共功専巳独利成败之理兴亡继焉赏者国之大事故不可忽日者林胡搆孽敢乱燕陲陛下徴义兵诛不道天下士庻飇集星驰皆忘身忧国纾患却难至于躬先矢石血涂草莽冐艰险歴寒温气腾青云精贯白日诚亦勤矣虽则圣灵威武逆虏自灭然士卒戮力亦尽其劳今大功未酬众议犹在而臣等驽怯猥加先封臣等不能折冲边庭还师袵席今坐加茅土之赐以先将士之勤使鹖冠虎臣将何以劝今战士留滞于外府军吏咨嗟于下寮臣等胡顔敢冐天造夫赏一劝百犹恐未孚利一阻万其弊谁救爵命不可以招谤国章不可以假人伏愿天光俯廻昭发军礼请以臣等前件勋封廻授战亡人及立功将士等上以明国之大赏下以雪臣等谬功使人悦忘劳士感知死然后兵可训励贼可诛屠此诚国之元经不可茍而利者臣等不胜区区
为建安王谢借马表臣攸宜言:伏奉圣慈勅,借臣廐马四匹。星旗方列,天马忽来,祗拜恩荣,抃跃兼集。臣名慙白马阵,昧青龙伏,凭庙胜之威,窃总元戎之首。皇师乆露,凶羯未孚,方欲亲负干戈,身先士卒,金山深入,期突厥之功。玉壶遂临,叨得骏之赐。昔开东道,今见西来,感燕骨而长鸣,君恩罔报,向朔云而骧首。蹋顿方擒,坐驰千里,实愧三军,宠贵非图,荣多增惧。
奏白防表臣某言,今月日,臣等令中道前军总管王孝杰进军平州。十九日,行次渔阳界,昼有白防入营。孝杰捕得,笼送者,身如白雪,目似黄金,顿目跧伏,帖若无气。将士同见,皆谓贼降之徴。臣闻防者,坎精孽胡之象,穿窃为盗,凶贼之徒,固合穴处野居,宵行昼伏。今白日归命,素质伏辜,天子之徴兆,实先露。自孝杰发后,再有贼中信来,不谋同词,皆云尽灭病死,亲离众溃,匪朝即夕。臣训兵励勇,取乱侮亡。昔宋尅鲜卑,苍鹅入幕。今圣威逺振,白防投营,休兆同符,实如灵契。凡在将士,孰不欢欣?执馘献俘,期在不逺。
为僧谢讲表僧某言:一昨预内道塲讲,恩勅殊奬,赐有褒称,死罪,死罪。某实颛蒙,昧于至道,徒以早栖真实,委质香縁,遂以滥越殊私,光昭宠渥。日者法宫闻道,讲赐承恩,叨玉麈之荣,预金闺之议,遂得对扬真防,咫尺天威,徒有明恩,卒无幽赞,不能絶王倪之问,以黙夸词,息毗耶之言,防通得意。天休光被,曲见称扬,羣议允懐,猥忘其陋,顾揣涯分,实腼心顔,将何翼亮缁徒,发挥▯极,以念嘉惠,怵惕惟忧,载懐愚瞽,而心况知愧,无任惭荷之至。
译谢衣表 臣于本月某日,接到千骑田楷到来,恭敬接受恩敕,赐给臣紫衫、旱衫、袴等一副。臣是万死之身、将朽之骨,垂死之时蒙受荣耀;经历战斗而又几乎丧命,肝心涂地【中谢】。臣凭着驽钝衰朽之才,忝承重任,依靠圣上的谋略,征讨首恶,实在应当震耀天威,俘获斩杀叛逆首领。然而臣智力浅短,进退没有谋划;被王孝杰在前面冲入敌锋,臣就在后面接战,亲自冲在士卒前面,在山林中苦战,从辰时直到酉时,杀贼无数。山谷险峻狭窄,车辆拥塞,又遇到孝杰败兵回头冲撞;逆贼乘机从各面袭击臣军,士卒受伤,副将多有战死。臣拼命争先,冲入敌阵摧毁凶寇;天晚兵疲,伤员和完好者各半,士卒如鸟散入山谷,人人都没有战斗之心。臣独自无所依靠,于是丧失军法约束;当时就想在阵前割颈,把尸骨丢下以表明忠诚,只是担心死在敌场,尚未洗雪国耻,所以含垢忍辱,计划死在宫阙之前。本月六日到达幽州,立即被囚禁在狱中;家属伸长脖颈,臣收摄魂魄,只等待严刑,汤镬就在眼前,注定化为灰土。哪里想到上天慈悲,怜悯察看,回转法网,不仅使这个将伏刑的魂魄增添荣耀,又屈尊赐下衣服的宠恩!臣烦冤而欢跃,又战兢又惶恐,泣血尝胆,发誓报复国仇;天恩刻在骨上、刻在肌肤上,怎敢忘记天子的造就?臣不胜死而复生、感恩拥戴并欣喜跳跃的至诚。为建安王贺破贼表 臣某上言:本月某日,收到辽东都督高仇须等在某月某日击破逆贼契丹孙万斩等十一阵,并缴获生俘一百人,送到军前的奏报。三军庆贺欣喜,臣不胜欢跃。臣听说:上天所弃之人,即使凶暴也必然灭亡;人人共同仇恨的人,即使处在遥远之地,也必遭诛戮。何况凶恶的羯族余孽,连蝼蚁都不如,固然是自己作孽招来诛杀,自行辜负恩德而取得灭亡。伏惟陛下威势加于四海,像养育子女一样抚育百蛮;鬼神尚且不敢违抗,凶恶狡猾之徒岂能逃脱罪责?逆贼孙万斩等被天夺其魂魄,活着反而成为祸害。高仇须等谨慎奉行宗庙谋略,远承国家讨伐之威,短兵刚一交接,群逆便消灭;回风转烟,烟气熏眼遮目。这是天威暗中运行,神道秘密周全,哪里只是人的谋略,也应当是神灵相助。如今他们的灾祸和疾病已经全部聚集,婆固折断了腿,饥荒灾害又接连而来,衰败日益加重,即使没有天兵进攻,也会自行糜烂。臣正在训练激励士马,本月选定出发日期;大军一到,凶寇必然灭绝,献俘就在眼前,拜谒宫阙也有日期;臣预先欢喜承受恩宠,想着胜利庆贺。为河内王等论军功表 右金吾卫大将军兼检校洛州长史、河内郡王臣懿宗加爵一等、勋五转,任司宾卿兼羽林大将军;建安郡王攸宜加爵一等、勋七转。臣某等上言:恭敬接受某月某日制书,记载臣等在军中微薄的功劳,特意加授前述勋阶和封爵。嘉美的任命迅速到达,宠厚恩泽格外优厚;臣等面对诏命,惭愧得魂落首颠【云云】。臣听说古代名将先顾士卒而后顾自身,所以功业能够劝勉后世;末世的庸将只耗尽百姓力量来宠爱自己,所以政事因此乖乱。既然如此,用一筒酒投入河中,三军便都说醉;把削过的印拿在手里,万人就因此离散。与众人共同建立功劳,专让自己独享利益,成败的道理、兴亡的延续都由此而生。所以赏赐是国家的大事,不能忽视。近来林胡构成祸乱,竟敢扰乱燕地边疆;陛下征召义兵,诛讨不义,天下士庶像暴风、流星一样聚集奔驰,都忘却自身安危,忧虑国家,解除祸患、击退困难,甚至亲自冲在箭石之前,血染草莽,冒着艰险,经历寒暑,士气冲上青云,精诚贯于白日,实在已经辛劳。虽然圣上的神威使逆虏自行灭亡,士卒竭力也尽了劳苦。如今大功尚未酬报,众人的议论还在,而臣等驽弱怯懦,却被冒然加以先封。臣等不能在边庭折冲退敌、使军队回到安乐之地,如今却坐享茅土之赐,反而排在将士功劳之前,使戴鹖冠、执虎符的将臣今后凭什么劝勉战士?如今战士滞留在外府,军吏在下属官署叹息,臣等还有什么脸面敢冒受天恩?赏赐一人而劝勉百人,尚且担心不能使人信服;有利一人却阻塞万人,弊端由谁来挽救?爵命不可以用来招致诽谤,国家法典不可以任意授予不相称之人。伏愿天恩俯下回转,彰明军中的礼制,请把臣等上述的勋阶封爵转授给战死者和立功将士:对上用以彰明国家重大的赏赐,对下用以洗雪臣等谬受的功劳,使众人喜悦而忘记劳苦,使士卒感激而知死效命;这样以后军队才可以训练激励,贼寇才可以诛灭。这实在是国家的大经,不能苟且只图自身得利。臣等不胜区区之诚。为建安王谢借马表 臣攸宜上言:恭敬接受圣上慈恩的敕令,借给臣御马四匹。星旗正排列,天马忽然到来;臣恭敬拜受恩荣,欢跃与感激一同涌起。臣名声惭愧,不能列入白马阵,对青龙伏也昧于其义,只凭宗庙胜算的威力,窃居元帅之首。皇军久在边地,凶恶的羯族尚未归服;正想亲自负起干戈,冲在士卒前面,深入金山,期望建立征讨突厥的功业,玉壶般的恩赐却已经降临,臣得以承受赐骏马之恩。昔日开辟东道,今日又见骏马从西方而来;臣感念燕昭王以黄金台招贤的故事而长鸣,却无法报答君恩,只能向着朔方的云彩昂首长嘶。蹋顿正将被擒,臣却坐在马上奔驰千里,实在有愧于三军;如此尊贵的宠遇本非所图,荣宠越多,恐惧也越增加。奏白防表 臣某上言:本月某日,臣等命中道前军总管王孝杰进军平州。十九日,军队行进到渔阳境内,白日有一只“白防”进入军营。王孝杰捕获了它,把它装笼送来;它身如白雪,眼睛像黄金,低着眼睛蜷伏在那里,贴伏着仿佛没有气息。将士都看见了,认为这是贼寇投降的征兆。臣听说,“防”是坎精,是孽胡的象征;它们穿穴盗窃,是凶贼之徒,本来就应当穴居野处,夜行昼伏。如今在白天前来归命,白色的身体伏地认罪,实在是天子征兆先行显露。自从王孝杰出发后,贼中又有信使前来,彼此没有谋议却说法相同,都说贼寇将因疾病全部灭亡,亲属离散,众众溃散,不出早晚之间。臣于是训练士卒、激励勇气,准备平定祸乱、轻视将亡之敌。从前宋朝攻克鲜卑时,有苍鹅飞入军幕;如今圣威远远振扬,白防投进军营,祥瑞征兆与往事相合,实在如同神灵暗中契合。凡是将士,谁不欢欣?捕取敌首、献上俘虏,日期已经不远。为僧谢讲表 僧某上言:前些日子臣参与内道场讲经,蒙受恩敕特别奖赏,赐予褒美的称誉,死罪,死罪。臣实在愚昧浅陋,不明白最高深的道理,只因早年栖心于真实之道,把自己托付给佛法因缘,竟然冒昧越次承受特殊恩宠,使臣得到显耀的厚重宠遇。日前在法宫听闻佛法,讲经而承受恩典,忝受玉麈之荣,参与金闺中的议论,于是得以面对天子申说真实的道理,距离天威咫尺;只是徒然承受明白的恩宠,最终没有幽微的辅佐,不能断绝王倪的问难,以沉默压住夸张的言词,也不能止息毗耶离的言说,使佛法贯通而获得真意。天子的美好恩泽光照四方,曲加称扬,群议都感到欣慰,竟然宽忘臣的浅陋。回头揣度自己的身份和分量,实在厚着脸面;将凭什么辅佐僧众,阐发玄妙的最高道理,以报念这份美惠?臣惶恐忧惧,反复想到自身愚瞽,心中更知惭愧,不胜惭愧感荷之至。
谢药表臣某言,伏奉中使宣勅,防赐贫道药总若干味。肃恭休命,敬受惭惶。猥以眇身,叨蒙大頼。室殊方丈,同问疾之荣。施等医王,感能仁之惠。虽赭鞭神授,未可比其英蕤。赤斧仙图,固以谢其灵气。方将驻兹营魄,蠲彼衰疴。以要上品之经,将希大年之夀。人微惠重,荅施何阶。不胜【云云】
为乔补阙论突厥表臣某言,臣以颛防,叨幸近侍,陛下不以臣不肖,特勅臣摄侍御史监防燕然西军。臣自违阙庭,歴涉秋夏,徙居边徼,无尺寸之功。臣识暗劣,孤负圣明。然臣乆在边隅,夙夜勤灼,莫不以蕃事为念。俾按察之比,以突厥离乱事迹参騐,委曲穷问,往来窃有以得其真。莫不自为鲸鲵,递相呑食,流离残饿,莫知所归。臣诚愚,不识事机,然窃以往古之变,考验于今,乃知天亡防丑之时,陛下收功之日。然臣闻之,难得易失者时也,易遇难见者机也,圣人所贵者去祸于未萌。今陛下体上圣之资,开太平之化,匈奴为中国之患,自上代所苦乆矣。今天降其灾,以授陛下,万代之业在于今时。臣请以秦汉以来事迹证明之。伏愿陛下少留圣听,寻绎省察,天下幸甚。臣闻始皇之时,并吞六国,制有天下,按剑叱咤,八荒犇驰。然匈奴彊梁,威不能服,牧马河内,以侵边疆。始皇赫然,使蒙恬将四十万众,北筑长城,因以逐北,取其河南之地七百余里。当时燕齐海岱,赢粮给费,徭役烦苦,人以不堪,故长城未毕,而闾左之戍已为其患。二世而亡,莫不始于事边也。至汉兴,髙祖受命,率羣雄乘利便,以三十万众窘廹白登,七日被围,仅而获免。自是歴吕太后至孝文帝,单于桀骜,益凌汉家。文帝徒以逊词致献金帛,但求其善和而已,不敢有图。贾谊所以哭之,痛文帝以天下之盛,而卑事戎狄,以倒悬天下也。景帝时边受其患,于是汉武践阼,以承六代鸿业,属乎文景▯黙之化,海内乂安,太仓之粟红腐而不可食,内库之钱贯朽而不可校,财力雄富,士马精彊,忿匈奴之骄慢,将报先帝之辱,遂使王恢、韩安国将三十万众,以马邑诱单于,师出徒费,竟无毫发之功。于是大命六师,専以开边为务,首尾三十余年,中国骚然,大受其弊,至于国用不足,军兴不给,租及六畜,筭及船。车盗贼羣兴,京师起乱,竟不能制。单于之命,一日而臣服之。汉宗衰残,几至覆社稷也。故汉武晚年,厌兵革之弊,乃下哀痛之诏,罢轮台之逰,封丞相为富民侯,将以苏中国也。至宣帝代,罕复出师。属匈奴数穷,天降其祸。虚闾权渠单于病死,右贤王屠耆堂代立。骨肉大臣自不相服,又立虚闾权渠子为呼韩邪单于,击杀屠耆堂。诸名王贵人各自分立,为五单于,更相攻击,以至大乱,残虐死者,计万亿数。畜产耗减,十至八九。人以饥饿相燔烧以充食,于是寄命无所。诸名王贵人,右伊秩訾且渠当户以下将兵五万,稽首来降。于是北方晏然,靡有兵革之事,直至哀平之际,边人以安。臣窃以此观匈奴之形,察天时之变,盛衰存亡之机,事可见也。然则匈奴不灭,中国未可安卧,亦明矣。夫以汉祖之畧,武帝之雄谋,臣勇将,势盛雷电,穷兵黩武,倾天下以事之,终不能屈一王,服一国。宣帝承衰竭之后,抚疮痍之人,不敢惕然有出师之意。然而未有遗矢之费,而臣仆乎单于之长者,其故何哉?盖盛衰有时,理乱有数。故曰:圣人修备以待时,是以正天下如拾遗。陛下肃恭神明,徳动天地。今上帝降匈奴之灾孽,遗陛下之良时,不以此时顺天诛建大业,使良时一过,强敌复兴,则万代为患,虽后悔之亦不及矣。古语曰:天与不取,反受其咎。今天意厚矣,陛下岂可违之哉?臣比在同城,接居延海西,逼近汉南口。其碛北突厥来入者,莫不一一臣所委察。比者归化,首尾相仍,擕幼扶老,已过数万。然而疮痍羸惫,皆无人色,饥饿道死,颇亦相继。先九姓中遭大旱,经今三年矣,野皆赤地,少有生草。以此羊马死耗,十至八九。今所来者,皆亦稍能胜致,始得渡碛。碛路既长,又无好水草,羊马因此重以死尽,莫不掘野防食草根,或自相食以活微命。臣具委细问其碛北事,皆异口同辞,又耆老云:“自有九姓来,未曾见此饥饿之甚。”今者同罗、仆固都督早已伏诛,为乱之元,既自丧灭,其余外小丑徒侵暴自贼耳,本无逺图。多猎葛,复自相雠人,被涂炭,逆顺相半,莫知所安。囘鹘诸部落,又与金州横相屠戮,羣生无主,号诉嗷嗷。臣所以愿陛下建大策,行逺图,大定北戎,不劳陛下指挥之间,事业可致。则千载之后,边鄙无虞,中国之人得安枕而卧者,岂不在陛下断哉?且匈奴为中国患,非独秦汉之间。臣窃惟先圣时,卫公李靖,盖中国之一老臣,徒借先帝之威,用妙胜之策,当颉利可汗全盛之日,因机逐便,大破虏廷,遂系其侯王,裂其郡县,将六十年于今矣。
译谢药表 臣某上言:恭敬接受中使宣读的敕令,赐给贫道药物共若干味。臣肃敬承受美好的诏命,恭敬接受而惭愧惶恐。臣卑微渺小,却冒昧蒙受大恩。居室虽不同于方丈,却同样得到问疾的荣耀;施恩如同医王,臣感激能仁佛的恩惠。即使有赭鞭由神明授予,也不能与这些药物的精华相比;即使有赤斧仙人的图籍,也本来不足以报答它们的灵异之气。臣将凭此留住形魄,消除衰老的疾病;借此求取上品经典所说的境界,希望获得长寿。臣身份微贱而恩惠重大,凭什么报答施与?不胜【云云】。为乔补阙论突厥表 臣某上言:臣凭着愚昧浅陋,侥幸忝列近侍;陛下不因臣不肖,特意敕令臣代理侍御史,监察燕然西军。臣自离开宫阙,经历秋夏,迁居边地,没有尺寸之功。臣见识昏暗低劣,辜负圣明。然而臣长期处在边疆,早晚勤劳焦灼,没有不把蕃部之事放在心上。臣借巡按监察的机会,将突厥离乱的事情相互参验,曲折详尽地追问,往来之间私下得以知道其中真实情况。他们无不各自成为鲸鲵,互相吞食,流离残破、饥饿困顿,不知归往何处。臣实在愚钝,不懂得事势关键;然而私下以往古的变化来考察今天,才知道这是上天要灭亡北方丑类的时候,也是陛下收取功业的日子。但是臣听说,难以得到而容易失去的是时机,容易遇到而难以看见的是机会;圣人所珍贵的,是在祸患尚未萌发时就除去它。如今陛下具有上圣的资质,开启太平的教化;匈奴成为中原的祸患,是自古以来长期困扰天下的事。今天上天降下灾祸给他们,把机会交给陛下,万代的功业就在此时。臣请以秦汉以来的事迹加以证明。伏愿陛下稍稍留意圣听,寻究省察,天下幸甚。臣听说秦始皇时,吞并六国,控制天下,按剑叱咤,八方荒远之地都奔走归服。然而匈奴强悍,秦的威势不能使它屈服;匈奴在黄河以北放牧马匹,侵扰边疆。秦始皇勃然震怒,派蒙恬率领四十万军队向北修筑长城,并乘势追击败兵,夺取河南土地七百余里。当时燕、齐、海岱地区的百姓运送粮食供应费用,徭役烦苦,人民不堪忍受,所以长城还没有修完,闾左百姓的戍役已经成为他们的祸患。秦二世时就灭亡了,没有不是从处理边疆事务开始的。到了汉朝兴起,高祖受命,率领群雄乘着有利时机,以三十万军队把匈奴围困在白登,七天被包围,勉强才得以脱身。从此经过吕太后直到孝文帝,单于桀骜不驯,更加凌辱汉朝。汉文帝只是用谦逊的言辞献上金帛,只求保持和好,不敢有所图谋。贾谊之所以痛哭,正是痛惜文帝凭天下强盛,却卑屈地侍奉戎狄,使天下处在倒悬之中。景帝时边地受到匈奴祸患,于是汉武帝登上帝位,承接六代的大业,又承接文帝、景帝玄默无为的教化;海内安定,太仓的粮食红腐到不能食用,内库的钱串朽坏到无法查点,财力雄厚,士马精强。汉武帝愤恨匈奴的骄慢,想要报答先帝所受的耻辱,于是派王恢、韩安国率领三十万军队,以马邑诱骗单于;军队出动却徒然耗费,最终没有取得丝毫功劳。于是汉武帝大规模调动六军,专门把开拓边疆作为要务,前后三十多年,中原骚动,受到极大弊害,以至于国用不足、军队兴发而供应不上;租税征收到六畜,算赋计算到船只。车盗贼群起,京城发生叛乱,最终也不能制止。单于的命令,汉朝一天之内便使其臣服。汉朝宗室衰残,几乎到了覆灭社稷的地步。所以汉武帝晚年厌恶战争的弊害,才下达哀痛之诏,停止到轮台巡游,封丞相为富民侯,想要用这些办法使中原得到恢复。到了汉宣帝即位,很少再出兵。正逢匈奴屡遭困穷,上天又降下灾祸。虚闾权渠单于病死,右贤王屠耆堂代立。骨肉大臣彼此不服,又拥立虚闾权渠的儿子为呼韩邪单于,攻杀屠耆堂。各位名王贵人各自分立,形成五个单于,彼此互相攻打,以至于大乱,因残虐而死的人数以万亿计。牲畜财产损耗减少,十成中损失八九成。人们因饥饿而互相焚食以充饥,到了无处寄托生命的地步。各位名王贵人以及右伊秩訾、且渠、当户以下,率领五万人叩头投降。于是北方安定,再没有战争,直到哀帝、平帝时期,边地百姓得以安宁。臣私下由此观察匈奴的形势,察看天时的变化,以及盛衰存亡的关键,事情已经显而易见。这样看来,匈奴不灭,中原就不能安稳地睡卧,这一点也很清楚。凭汉高祖的谋略、汉武帝的雄才大略,臣下勇将众多,势力盛大如雷电,穷兵黩武,倾尽天下力量来对付匈奴,最终尚且不能使一个王屈服、使一个国家归服。宣帝承接匈奴衰竭之后,抚慰创伤未愈的人民,不敢有急切出兵的打算;然而没有耗费一支箭的财力,却能使单于臣服,成为单于首领,这是什么缘故?大概是盛衰有时,治乱有数。所以说:圣人修治战备来等待时机,因此端正天下就像拾取遗失之物一样容易。陛下恭敬侍奉神明,德行感动天地。如今上帝降下灾祸给匈奴,把良好时机留给陛下;如果不乘此时顺应天意诛讨匈奴、建立大业,等良机一过,强敌重新兴盛,那就会成为万代祸患,即使后来悔恨也来不及了。古语说:上天给予而不取,反而会受到它的责罚。今天上天的心意已经十分厚重,陛下难道可以违背它吗?臣近来在同城,接近居延海以西,逼近汉南口。那些从沙漠以北进入的突厥人,没有一个不是臣亲自委派人查察的。近来归化投降者前后相接,携带幼儿、扶着老人,已经超过数万人。然而他们伤残困乏,个个面无人色;饥饿而死在道路上的,也接连不断。先前九姓之中遭遇大旱,到现在已经三年,田野全成赤地,很少有生长的草。因此羊马死亡损耗,十成中达到八九成。如今前来的人,都是稍微还能承受跋涉的,才得以渡过沙漠。沙漠道路漫长,又没有好的水草,羊马因此更加死亡殆尽;他们无不挖掘野地来吃草根,有的甚至互相吞食,以求保全微薄的生命。臣详细、逐一询问沙漠以北的事情,他们都异口同声;又有老人说:“自从九姓来到这里,从未见过这样严重的饥饿。”如今同罗、仆固都督早已伏诛,作为祸乱根源的首领既然自行灭亡,其余外部小丑不过是相互侵扰、自己作乱罢了,本来没有长远的图谋。多猎葛又自行与人结仇,遭受涂炭,逆顺之势各半,不知安身之处。回鹘各部落又与金州横相互屠杀,众生没有主人,哭号申诉之声悲惨不绝。臣之所以希望陛下建立大计,施行长远谋略,大举平定北方戎族,是因为无需陛下在指挥之间多费劳神,大业便可成功。这样千年以后,边境没有忧患,中原百姓能够安稳睡卧,难道不在于陛下的决断吗?况且匈奴成为中原祸患,并不只是在秦汉之间。臣私下想,先圣在位时,卫公李靖是中原的一位老臣,只借助先帝的威势,运用奇妙的胜敌谋略,在颉利可汗全盛之时,乘机取便,大破敌人的朝廷,于是拘捕他的侯王,分裂他的郡县,距今将近六十年了。
使中国晏然,斥堠不警,书之唐史,传之无穷。至今天下谓之为神。况陛下统先帝之业,履至尊之位,丑虏狂悖,大乱边陲,皇天遗陛下以鸿基之时,陛下又得复先帝之迹,徳之大者,其何以加?若失此机,事以过,徒使李靖竖子独成千载之名,臣愚窃为陛下不取也。伏见去月日勅,令同城权置安北都防府,以招纳亡叛,扼匈奴之喉。臣伏庆陛下见几于万里之外,得制匈奴之上策。臣闻隗嚣言:“汉光武见事于万里之外,制敌应变,未甞有遗。”今陛下超然神鉴逺照,实所谓圣明之见覩于无形也。臣比住同城,周观其地利,又博问谙知山川者,莫不悉备其地。东西及北皆是大碛,碛并石卤,水草不生。突厥尝所大入道,莫过同城。今居延海泽接张掖河,中间堪营田处数百千顷,水草畜牧供巨万。又甘州诸屯,犬牙相接,见所蓄粟麦积数十万,田因水利,种无不收,运到同城甚省工费。又居延河海多有鱼盐,此可谓强兵用武之国也。陛下若调选天下精兵,采拔名将,任以同城都防,臣愚料之,不用三万,陛下大业不出数年,可坐而取成。臣比来看国家兴兵,但循于常轨,主将不选士卒,不练徒,知驱市人以战耳。故临阵对防,未尝不先自溃散,遂使夷狄乘利,轻犯国威。兵愈出而事愈屈,盖是国家自过计于敌耳。故非小丑能有异图。臣窃以为陛下今日不更为之图,以激励天下忠勇,但欲以今日之兵、今日之将,冀收功于异域,建业于中兴,则臣之愚蒙,必以为未可得也。陛下即以突厥为万代之患,则臣所言,愿加照察。若以夷狄荒服不臣,小人非所敢谏。臣今监领后军,某等取某月即度碛去,计至某日,及刘敬同,谨当亲按行碛,计至彼已来地形及突厥灭亡之势,当审虚实,续以闻奏。伏愿陛下省臣此章,为国大计。傥万有一可中者,请与三事大夫熟图议之,此亦万代一时也。伏愿少留圣意,闲暇念之,天下幸甚。陛下采臣刍荛,臣请执殳先驱,为士卒启行,横行匈奴之庭,以报陛下。臣死之日,庶无遗恨。不胜【云云】
陈拾遗集巻四
译这样使中原安宁,斥候不再报警;史书把它写入《唐史》,流传无穷。直到今天,天下人还称李靖为神。何况陛下继承先帝的事业,登上至尊之位,而丑恶的敌虏狂妄悖逆,大乱边疆;皇天把建立宏大基业的时机留给陛下,陛下又能够重现先帝的功业,这样大的德行,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如果失掉这个机会,事情一旦过去,只会使李靖这个小子独自成就千载之名,臣愚昧地认为陛下不应接受这种结果。臣看见上月某日的敕令,命令在同城暂时设置安北都护府,用来招抚接纳亡叛之人,扼住匈奴的咽喉。臣伏地庆幸陛下能在万里之外察见时机,得到制伏匈奴的上策。臣听说隗嚣曾说:“汉光武帝能在万里之外看见事势,控制敌人、应对变化,从来没有遗漏。”如今陛下超然明察,神思远照,实在就是所谓圣明的见识显现于无形。臣近来住在同城,周遍观察当地地势,又广泛询问熟悉山川的人,无不把当地情况查考清楚。东西和北面都是大沙漠,沙漠中遍布石地盐碱,水草不能生长。突厥历来大举入侵所走的道路,没有超过同城的。如今居延海的水泽连接张掖河,中间有数百千顷适宜营田的地方,水草和畜牧资源可以供养巨万人。又有甘州各屯,彼此犬牙交错;现今所储积的粟麦有数十万,田地凭借水利,播种无不有收成,运输到同城也很省工省费。居延河、居延海又多有鱼盐,这可以说是足以强兵用武的地方。陛下如果调选天下精兵,选拔名将,任命他们担任同城都护,臣愚昧地估量,不用三万人,陛下的大业不出几年便可以坐等成功。臣近来观察国家兴兵,只是遵循通常的旧规,主将不选择士卒,也不训练徒众,只知道驱赶市井之人去作战。所以临阵面对敌人时,往往还没有交战便先自行溃散,于是使夷狄乘着有利形势,轻易侵犯国家威严。兵力越是出动,事情反而越受挫,这大概是国家自己在敌人面前错误估计了形势。所以并不是小小的夷虏能有什么远大图谋。臣私下认为,陛下今天如果不重新制定谋略,激励天下忠勇之士,却只想凭今天的军队、今天的将领,希望在异域收取功业、在中兴时期建立大业,那么臣的愚见一定认为这是不能实现的。陛下如果已经把突厥视为万代祸患,那么臣所说的话,希望陛下加以明察;如果认为夷狄处于荒远之地而不臣服,小人就不敢进谏。臣如今监领后军,某等将在某月渡过沙漠前去,估计到某日抵达,并与刘敬同一起,谨当亲自巡行沙漠,查考到达之地的地形以及突厥灭亡的形势,仔细核实虚实,继续上奏。伏愿陛下省察臣这篇奏章,把它作为国家的大计。假如其中万分之一有可取之处,请与三事大夫仔细谋划讨论;这也是万代难逢的一时机会。伏愿陛下稍稍留意圣心,在闲暇时思考它,天下幸甚。陛下若采纳臣这番草野之言,臣愿手执长矛先行,为士卒开路,横行于匈奴朝廷,以报答陛下。臣到死之日,希望不留下遗憾。不胜【云云】。《陈拾遗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陈拾遗集巻五唐 陈子昻 撰碑文昭夷子赵氏碑昭夷子讳元亮,字贞固,汲人也。本居河间,世为大儒。至祖掞,尤博雅躭道。隋徴入,学士与同郡刘焯俱至京师,补黎阳郡长,始居汲焉。有二子,礼舆、礼辕。舆官至临颍县丞,辕为校书郎,并著名当代。昭夷,礼舆季子也。元精冲懿,有英雄之姿。学不常师,志在遐逺。年二十七,褐衣防洛阳,天下名流翕然宗仰。羣蒙以初筮求我,昭夷以▯彀发机。故蓬居穷巷,轩冕结辙。时世议廹阨,不容其髙,乃屈身泥蟠,求禄下位,为幽州宜禄尉。到职逾歳,黙然无言,唯采药弹琴,咏尧舜而已。州将郡守,穆然承风。君之道标,浩如也。因廵田入陇山,见乌支丹穴,密有潜遁之意。苍龙甲申歳,在大梁,遭命不造,发痼疾而卒,时年四十九。呜呼哀哉!天下士人闻之,知与不知,莫不为之垂涕。盖伤其有济世之量,而无长世之年。夫上徳道全,噐无不顺。中庸以降,才好则偏。有张也之庄,无展也之道;好由也之勇,缅囘也之仁;侈宰予之言,遗澹台之行;务端木之智,忘▯武之愚。或正而不竒,或达而过杂。君独五味足,六气和,通众贤之不兼畅,羣才之大适。虽不至于圣道,其殆庶乎?故人无间言,物饱其义。吾甞论人事有十,君得其九,一不至者命也。夫于戏!名闻天下而不逹于堂上,智周万物而不适于一人也。其时欤?其事欤?君故人云:居沙门释法成,嵩山道士司马子微,终南山范阳卢藏用,御史中丞钜鹿魏元忠,监察御史吴郡陆余庆,秦州长史平昌孟诜,雍州司功太原王适,洛州叅军西河宋之问,安定主簿博陵崔璩,咸痛君中天鼎餁,不食百代祀徳。故老或云,以为名者徳之表,諡者行之迹。君囊括世道,位屯时艰,困乎臲卼,光景不耀。乃共稽陟旧行,考諡定名,问于元蓍。象曰:明夷于昭夷。昔叹才位不兼,大运有数,常哀时命而作颂云。诸公以余従君之逰最久,故秉翰防。详叙其颂曰:天道宏运兮,物各有时。匪时,不生;兮匪运,不成。昔者,元精回潏,阳九滔灾,大人感生,尧禹恢能。隂阳既和,▯帝传家,五百数终,杰骜暴邪。子乙提运,水火革明,匪贤不昌。尹乃阿衡,六百运徂,受始淫狂。西伯考元厯在躬,昌匪雄不决,匪谋不臧。姜牙皓首,实逢其良,投钓指挥,奄有八荒。周有天下,七百余年,太公之后,不闻大贤,岂无仲尼?负道周旋,无势一挈,无土一防。然则,大运之所来,时哉时哉!时隘业隘,运巨功巨。茍非其时,草木为伍。昭夷作颂,尔又尝着《汲人黙记》,言变化之事,且曰:「清尔灵▯,永宴息乎浩初」。临卭县令封君遗爱碑叙曰:苍生蚩蚩,其动也直,盖颛防乎?圣人浩浩,其汲也【汲也下疑有脱误】教务王皇,中乎则时至,其理道之君,公弼其机,驭之师之,非能骏尊上帝,保乂黎元,虽则荷天之宠,析人之爵,行其礼乐,骤覩于中和,裕其亷平,载闻于謡颂,我之遗爱者,不从事于是耶?尝试论之,公名某,字某,渤海蓚人也。昔后稷有徳于邰,文王受图于镐,珍符册命,始自于西周,珪社建侯,奄荒于东土,裘鼎轩冕,有家代焉。曾祖子绣,齐颍、渤海三郡太守,霍州刺史,隋通直郎,通州刺史。荣分麾盖,道遇循良,时雨洽于齐陈,惠风被于唐楚。祖徳,为北齐著作郎,隋扶风郡南阳县令,芸扃覩奥,见天下之圗,石柱闻琴,知君子之化。父安,夀皇朝尚衣直长,懐州司马,亳州刺史,湖州刺史,良二千石。闻乎共理之尊,肇十二州,策多刺举之首。公则使君第某子也。冲和诞命,光大含章,实公侯之子孙,有山河之气象,明不外饰,黙昭于▯,机敏实内融,养防于用晦。故其廉不直物,恕必由衷,崇善足以利仁,自彊足以从事,有朋友之信焉,有闺门之肃焉。非夫恭人,其孰能景行行之者也?年始若干,为国子生,言从太学之逰,以观先王之道。某年以明经擢第,解褐守恒州叅军,秩满补许州司法参军。许惟旧国,陈实多巫,君子丰明,利用乎狱,载以课最,累加秩焉。又转洺州司兵参军,藂台悦服,一旦成市,非利噐者,政以多荒,公实佐之,官无留事,信矣乎?能其理者,有其任,济其业者,享其功。我岂蒙求,勿思其理?某年选补临卭县令,夫蜀都天府之国,金城铁冶,而俗以财雄,弋猎田池,而士多豪侈,此邦之政旧难其人。公按辔清途,下车而宰,览其谣俗,永叹于良图,想其风流,慨然于惠化,以为太上之理,因人者也,通变之机,随时者也,必使无讼,不亦由吾用乎?
译钦定《四库全书》《陈拾遗集》卷五 唐·陈子昂撰 碑文 昭夷子赵氏碑 昭夷子名元亮,字贞固,是汲人。本来居住在河间,世代都是大儒。到了祖父赵掞,尤其博学高雅,专心于道。隋朝征召入朝,作为学士与同郡的刘焯一同来到京师,补任黎阳郡长,这才居住在汲。有两个儿子,赵礼舆、赵礼辕。礼舆官至临颍县丞,礼辕任校书郎,都在当代很有名。昭夷是礼舆的幼子。元气精纯而深厚美善,有英雄的姿态。他学习不拘常师,志向在于高远。二十七岁时,穿着布衣来到洛阳,天下名流一致尊奉仰望他。众多蒙昧之人以初次占筮所得的“求我”来求教,昭夷则以玄妙的弓弩发机来启发他们。所以他住在穷巷的蓬屋中,车盖冕服之士却接连登门。时世议论逼迫困厄,不能容纳他的高才,于是他暂时屈身如泥中蛰伏,求取低位俸禄,任幽州宜禄尉。到任一年多,默然无言,只采药弹琴,吟咏尧舜罢了。州将、郡守都肃然接受他的风教。先生的道德风范,浩大无边。后来因巡田进入陇山,看见乌支丹穴,暗中产生隐遁的意思。苍龙甲申年,他在大梁,遭逢不幸的命运,旧有痼疾发作而死,当时四十九岁。唉,悲哀啊!天下士人听到这件事,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没有不为他流泪的。大概是悲伤他有救济世道的器量,却没有长久活在世上的寿命。上等的德行使道体完备,器用没有不顺当的。自中庸之道以下,才华和爱好便各有偏向:有张载的庄重,却没有展禽的道术;喜爱由的勇敢,却远不及颜回的仁德;夸耀宰予的言辞,却遗漏澹台灭明的品行;专务端木赐的智慧,却忘记甯武子的愚钝。有人正直却不奇异,有人通达却过于驳杂。唯独先生五味充足,六气调和,能够通达众贤各自不能兼备的长处,汇合群才而达到最大的适宜。虽然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大概也差不多了吧?所以人们没有非议,万物都充足地承受他的义理。我曾经评论人的事业有十项,先生具备其中九项,唯一没有达到的是命运。唉!名声传遍天下却不能通达于朝廷,智慧周遍万物却不能施用于一人。这是时运吗?还是事情本身造成的吗?先生的故旧说:居住在沙门中的释法成、嵩山道士司马子微、终南山范阳卢藏用、御史中丞钜鹿魏元忠、监察御史吴郡陆余庆、秦州长史平昌孟诜、雍州司功太原王适、洛州参军西河宋之问、安定主簿博陵崔璩,都痛惜先生如鼎中美食般的才德在世间消失,不能享受百代祭祀德行的荣誉。所以老人中有人说,名声是德行的外在表现,谥号是品行的遗迹。先生包容世道,地位却受困于时艰,困顿在危险不安之中,光彩和声望不能显耀。于是大家共同考察他过去的品行,考定谥号、确定名号,并向元蓍询问。卦象说:“明夷于昭夷。”从前感叹才华与地位不能兼得、大运自有定数,常常悲哀时运命运,于是作颂说。诸位公卿因为我跟随先生交游最久,所以让我执笔记述。详细叙述他的颂辞如下:天道运行宏大啊,万物各有自己的时运。没有时机,万物不能生;没有运数,事情不能成。从前元气回旋涌动,阳九之厄灾势滔滔;大人感应而生,尧、禹以宏大的才能治理天下。阴阳已经调和,玄帝传承家业;五百年的气数终结,杰出而骄横、暴虐而邪恶的人兴起。子乙承接运数,水火变革而光明显现;没有贤人,天下就不会昌盛。伊尹于是辅佐成汤,六百年的运数终结,商受开始淫乱狂暴。西伯考察开元历数,承担在自身;姬昌若不是雄才,不能决断,若不是善谋,不能成事。姜太公白首之年,确实遇到贤明的君主;投竿垂钓而受任指挥,顷刻间拥有天下八方。周朝拥有天下七百多年,太公之后,再没有听说有大贤,难道没有孔子吗?他背负道义周游列国,却没有一点势力、一寸土地可以施展。既然如此,大运所带来的成败,关键就在时机,时机啊,时机啊!时运狭窄,事业就狭窄;运数宏大,功业就宏大。假如不遇时机,便只能与草木为伍。昭夷创作这篇颂辞,你又曾写过《汲人默记》,说到变化的事情,并且说:“使你的灵龟清洁,永远安息在浩大的本初之中。” 临卭县令封君遗爱碑 叙说:百姓愚昧纷杂,他们行动起来却很直率,大概是因为专一而少有防备吗?圣人广大无边,他汲取民情也是如此【“汲也”以下疑有脱文】。教化务求使天下归于王道;处于中正之道,时机就会到来。那治理道术的君主,公卿辅佐他把握时机,驾驭百姓、教导百姓;如果不能高高尊崇上帝,保全安定黎民,即使承受上天的宠爱,分封人的爵位,推行礼乐,迅速看见中和之治,充实他的廉平之德,载闻于歌谣颂赞,那么我们所说的遗爱,难道不是从这些事情中产生的吗?试着论述此事。公名某,字某,是渤海蓚人。过去后稷在邰地有德,文王在镐地接受天命图箓;珍贵的符瑞和册命,开始于西周;建立圭社、分封诸侯,最终拓展到东方土地。衣裘、鼎器、车服、冠冕,世代都有家传。曾祖子绣,曾任齐、颍、渤海三郡太守、霍州刺史,隋朝通直郎、通州刺史。荣耀分布于旌旗车盖之间,行事符合循良之道;及时雨泽润及齐、陈,惠风吹拂唐、楚。祖父德,任北齐著作郎,隋朝扶风郡南阳县令;打开文书门户而洞见奥妙,看遍天下图籍;在石柱旁听琴,知晓君子的教化。父亲安,任夀皇朝尚衣直长、怀州司马、亳州刺史、湖州刺史,是贤良的二千石官员。人们听说共同治理天下的尊贵,开始划分十二州;他的谋略常常位居刺举官之首。公是使君的第几个儿子。禀受冲和之气而生,内含光明而不外露,实在是公侯的子孙,具有山河般的气象;明达而不事外饰,默默地在玄妙之中显明;机敏而内心融通,涵养自守而处于晦隐。因此,他的廉洁并非刻意矫饰,宽恕必出于真心;崇尚善行,足以施行仁德;自强不息,足以胜任事务。他有朋友间的诚信,也有闺门之内的严肃端正。若非恭敬之人,谁能践行这样的高尚品行呢?年纪刚到若干岁,便成为国子生,言谈间常游于太学,以观察先王之道。某年因明经科考中选,脱去布衣,任恒州参军;任期届满,补任许州司法参军。许州是旧日国都,陈旧积弊很多;君子明察而丰厚,善于处理狱讼,考绩列为最优,因而屡次升秩。又转任洺州司兵参军,群台上下都心悦诚服,一旦任事便使市场兴盛;不是因为器物有利,而是政务本来多有荒废,公实在辅佐整治,使官府没有积压的事务,这难道不是真的吗?能治理它的人,才有这样的任职;能成就事业的人,才享有这样的功劳。我岂能蒙昧而自求其理,难道不思考其中的道理吗?某年选补为临卭县令。蜀都是天府之国,城防坚固、冶炼业兴盛,而当地习俗以财富雄厚自夸;人们射猎、经营田园池沼,士人多豪放奢侈。这个地方的政务向来难得合适的人才。公整顿车马行于清平的道路,下车便治理县政;考察当地歌谣风俗,长久感叹于治理的良策;想见其遗风流韵,慨然施行惠民教化。他认为,最高明的治理在于因顺人情,通达变化的关键在于随顺时势;一定要使人没有诉讼,难道不也是由我的施政所造成的吗?
利贞夫何在物,于是谋其教令。肃其仪刑,敬其事,以顺其人;正其闻,以利其义。以为昔者圣人之务本也,在乎稼穑。有稼穑,然后可以养人。故公之劝人也,用天之道,分地之利。以为昔者圣人之利用也,实在财货。有财货,然后可以聚人。故公之化居也,贸迁有无,和其众寡。以为昔者圣人之事生也,谨其制度,然后可以富。故公之节用也,饮食有节,车服有数。以为昔者圣人之事死也,慎其防祭。有防祭,然后可以睦人。故公之送死也,葬之以礼,祭之以礼。以为昔者圣人之用狱也,崇其法制。有法制,然后可以禁人。故公之恤刑也,唯齐非齐,有伦有要。夫如是者,岂茍其利哉?惟欲洁乎其源,正乎其本,慎之于谋始,要之于用终,将使敓▯矫防,由是以息孤寡不糓,由是以宁者哉?夫然后磨之以仁,琢之以义,使男女异路,班白不提,熈乎其若春,肃乎其若神。然后文以礼乐,以几于淳朴,道岂逺乎?呜呼!旻天不悦,降此荼毒。某年以太夫人忧去职,于时公之莅始逾年矣,然一载考绩,是用未成。百姓哀惶,人吏嗟怨,咸云:“我父矣而人悴矣!”乡望老人前某官等五百余人,或金隄之秀,玉宇之英,而服美于寛允,严祗于教义,遂走之州府,诉之上官,冀夺其哀摧礼,终秩不谋而同者日有百数。司马元公,帝王之▯也,康歌协化,盛徳在人,悯烝庶之求思,嘉我君之懿绩。以为古之借防者,何以逾是哉?遂用畴咨旧章,允懐甿诵,夺之公礼,上之于文昌台。非将协賛天工,慰彼黎庶,君子之教而日见之哉?班白之老,胥吏之徒,又以天子在宸,勤毖孝理,我君云迈,谁其嗣之?千余人复连表诣阙,投匦乞君以墨缞从事,遑遑焉若有望而未至也。郁陶增思,寤寐永叹,将欲思谟不朽,想见懿徳,乃相与言曰:“昔者君子思其人而爱其树,蒙其泽则歌其诗。”封君之仁,我无金石乎?又述其行状,访余以铭勒之事。县丞等有弼谐之美,刀笔之能,永思清风,叹息仁化。尉安定梁慎盈,知名之士也。墨妙几于草圣,文义总于辞雄。昔仕京畿,左迁此职,自以为賛封君之化有日矣,承封君之徳有年矣。夫其忠信之教,寛猛之机,古之官人,君其殆庶乎?父老之请,允矣。余朅来旧国,传防其实,恭闻其去思,而亲覩其遗爱。余所备者,敢博斯文,犹惧后生有言,以为口实。河东薛稷,隋内史公之孙也。文章之伯,而时所宗,故凭其实录,寄之为颂。其词曰:天地之间,有渤海焉。伯宗、伯谷神山在焉。精气飞腾,生良宰焉。良宰寔生,代禄、代卿、君逹好遗,风云上征,武兴察孝,州郡有声。陈其弓冶,戴其簮缨。筮仕斯邑,我▯观贞深,期髙悟絶,策逺明。既至,肃肃其来,英英临事。若祭视人,如婴三农,慜用折狱以情,轻重共用谷货以平。我裳既袭,我簋斯盈。于惟我君张仲,孝友家膺五福,堂享三夀,温清不违,喜惧无守。枯鱼衔索,疾风过牖,匪降自天,谁执其咎?棘心劬劳,匪莪伊蒿。彼苍不吊,惟其永号。借防为请,惠此嗷嗷,曾是奔告。谓天盖髙,升仙桥下,赤车使者,客于临卭。文雅雍容,观风万里,谒帝九重。嗟嗟其旧,椎牛击钟,问于子墨。借翰雕龙,専思君兮不返。伐石登山,山髙兮望逺,懐车马于言告。欲▯歌于言偃,人寔去思,我无愧词。续唐故中岳体▯先生潘尊师碑颂并序。尊师业尚冲密,勤毖幽深,理心事天所保,惟啬絶圣弃智,不耀其光,故真盛防期,珍图秘学,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若乃崇标旷迹,遐情逺意,志摩青云,蓬视紫闼。髙宗毎降銮辇,亲诣精庐,尊师身不下堂,接手而已。毎叹曰:「大丈夫业于道,不能投身霄岭,灭景云林,而疲疴此山,以烦世主,吾之过也。」遂欲东求蓬莱,孤舟入海,属天皇敦笃斯道,祈欵逾深,踟蹰山隅,絶策未往。既而金革有命,镳辔遗区,于戏!昔姑射有神人,尧轻天下,崆峒有至道,轩屈顺风,▯防髙踪,万古同徳,何其盛哉!尊师有弟子十人,并仙堦之秀,然鸾姿凤骨,▯爱云松者,惟颍川韩法昭,河内司马子微,皆禀训瑶庭,密受琼室,専太清之业,遗下仙之俦,谷汲芝耕,服勤于我,盖歴歳纪也。始尊师受箓于茅山,升▯王君,王君受道于华阳隠君陶公,陶公至子微二百歳矣,而▯标仙骨,雅似华阳。夫阶真蹈防,练景逰化者,其必有类乎?法昭等永惟尊师灵迹洞业,髙深迈古,而弃世往矣,其若之何?乃斵石幽山,申颂▯徳。其颂曰:
译利贞究竟要落实在哪些事物上呢?于是便谋划教化和政令。整肃仪法刑制,敬慎办理事务,以顺应百姓;端正舆论,使其有利于义。认为古代圣人致力于根本,关键在于耕种。有了耕种,才可以养活人民。因此公劝导百姓,顺应天时,分利用地利。认为古代圣人利用财物,实在在于货财。有了财货,才可以聚集人民。因此公教化民间贸易,使有无相通,调和物资的多寡。认为古代圣人办理生民之事,谨慎制定制度,然后才能使人富足。因此公节制用度,使饮食有节,车服有等级。认为古代圣人办理丧葬之事,慎重对待防护和祭祀。有了防护和祭祀,才可以使人亲睦。因此公办理丧事,葬以礼,祭以礼。认为古代圣人施用刑狱,崇尚法制。有了法制,才可以禁止人为非。因此公怜恤受刑者,做到该齐一处齐一、不该齐一处不强求齐一,处理有条理而有要领。像这样做,难道只是为了追求眼前的利益吗?只是想使源头清洁,使根本端正,在谋划开始时就谨慎,在施行结束时求得稳妥;将使盗贼、奸邪和矫诈防范之事因此止息,使孤寡无依、不能成事的人因此安宁吗?这样以后,再用仁来磨砺他们,用义来雕琢他们,使男女走不同的道路,老年人不必提携幼儿;社会和乐,仿佛春天一般温暖,又严肃庄重,仿佛神明一般。然后再用礼乐加以文饰,使社会接近淳朴之治,道难道还会遥远吗?唉!上天不高兴,降下了这样的灾祸。某年,公因太夫人去世守丧而离职;当时公到任才超过一年,但一年考绩尚未完成。百姓悲伤惶恐,官吏叹息怨恨,都说:“我的父母官走了,我们却憔悴不堪了!”乡里有声望的老人、前任某官等五百多人,有的如金堤之秀、玉宇之英,受到宽厚允当的恩惠,也敬畏他的教化和义理,于是奔走到州府,向上官申诉,希望夺情起复,使他任满,不约而同地每天有百余人。司马元公是帝王的后裔,歌咏康乐、协和教化,盛德为人所知;他怜悯百姓对贤官的思念,嘉许我君美好的政绩,认为古代借留官员的事,哪有超过这次的呢?于是采用旧有的规章,允准百姓的愿望和歌颂,夺去公的丧礼期限,将此事上报文昌台。这难道不是要协助天子完成政务,慰藉百姓,使君子的教化日益显现吗?白发老人和众官吏又说,天子在宫中勤勉谨慎地奉行孝治,我君将要远去,谁来继承他呢?一千多人又联名上表到宫阙,投递匦函,请求让君穿着墨色丧服任事,惶惶不安,仿佛有所期待却尚未实现。忧思郁结,醒着睡着都长声叹息;将要思考办法使其德业不朽,想见他的美德,于是相互说道:“古代君子思念一个人,便爱护他所栽的树;受到他的恩泽,便歌咏他的诗。” 封君的仁德,我难道没有金石可以铭刻吗?于是又叙述他的行状,来访求我为他撰写碑铭。县丞等人有辅弼调和的美德,也有刀笔文书的才能,长久追思清风,感叹仁政教化。县尉安定人梁慎盈,是闻名的士人。他的书法精妙,几乎可比草圣;文章义理充实,辞采雄健。过去在京畿任职,贬谪来任此职,自认为赞助封君的教化已有时日,承受封君的德泽也已多年。至于他的忠信教化、宽严相济的机宜,古代所谓善于任官的人,封君大概已经接近了吧?父老的请求,确实应该答应。我来到旧国,传述并核实他的事迹,恭敬地听闻百姓思念他,又亲眼看见他的遗爱。我所具备的才学,怎敢广泛铺陈这篇文章,但仍担心后生以此为口实。河东薛稷,是隋内史公的孙子,文章为一时宗师,所以依据真实记录,寄托于颂辞。颂辞说:天地之间,有渤海。伯宗、伯谷神山就在那里。精气飞腾,孕育出贤良的宰辅。贤良宰辅实在由此而生,代禄、代卿、君达好遗,风云之气上升;武兴察孝,在州郡中都有声望。陈列他的弓与冶炼之器,戴着他的簪缨。占卜将要到这个县任职,我的龟卜显示吉兆深厚;预期他见识高远、悟性超绝,谋略长远而明达。他到任之后,来时庄重严肃,处理事务英明俊秀。像祭祀时察看众人,又像爱护三农之民;怜悯百姓,按情理审断案件,以粮食财物调节轻重,使之公平。我的衣裳已经穿戴整齐,我的簋中也已装满食物。啊,我的君主张仲,孝友之德使家中承受五种福气,堂上享有三种长寿;冬温夏清从不违失,喜悦和忧惧都各得其宜。枯鱼衔着绳索,疾风吹过窗牖;若非灾祸从天而降,谁来承担这个罪咎?荆棘之心劳苦不堪,哪里是莪草,分明只是蒿草。上天不肯怜悯,只能使人长久号哭。借助借留官员的请求,惠及这些嗷嗷待哺的百姓,曾经这样奔走相告。都说天大无边,在升仙桥下,乘赤车的使者客居临卭。文雅从容,观览万里风俗,朝见九重天子。可叹这位旧日的父母官,百姓杀牛击钟来祭祀,向子墨请问。借助如雕龙般的文笔,专一思念君而君不归。砍石登山,山高而望远,怀念车马往来时的告语。想用歌唱来赞颂言偃,人民实在思念他,我也无愧于这篇颂辞。《续唐故中岳体玄先生潘尊师碑颂并序》。尊师的修业崇尚冲虚幽密,勤勉谨慎而探究幽深;调治心性、侍奉上天,以求得到保佑。他只知节制欲望,摒弃世俗所谓的圣智,不炫耀自己的光芒,所以真正盛大的仙道时机、珍贵的图籍和秘密的学问,以及性命与天道的关系,都无法从他那里听闻。至于他崇高的声望、旷远的行迹、深远的情怀和志向直摩青云,把蓬蒿看作紫禁宫阙一般。高宗常常降下车驾,亲自到他的精舍,尊师也不下堂,只拱手相接而已。他常叹息说:‘大丈夫以道为业,却不能投身霄岭、隐没在云林之中,反而困顿病弱于此山,来烦劳当世君主,这是我的过错。’于是想向东寻访蓬莱,乘孤舟入海;适逢天皇对道术更加笃信,祈请之意更为深切,他便徘徊在山边,最终停下脚步没有前往。不久发生战争,征召和军旅之事有命,车马离开了此地。唉!从前姑射山有神人,尧愿以天下相让;崆峒山有至道,轩辕氏屈身顺从;玄门仙人的高远踪迹,万古以来德性相同,这是多么盛大啊!尊师有弟子十人,都是仙阶中的俊秀;然而具有鸾姿凤骨、特别爱好云松的,只有颍川韩法昭、河内司马子微二人。他们都在瑶庭接受训导,在琼室秘密受教,专门修习太清之业,是下界仙人中的同类;汲水于山谷、耕种灵芝,辛勤侍奉我,已经历经多年。起初尊师在茅山受箓,升见玄王君;玄王君曾向华阳隐君陶公受道,陶公到子微时已经相隔二百年,但子微的玄妙风姿和仙人骨相,很像华阳陶公。那些登上真境、踏入仙道,炼养形神、游化于天地之间的人,难道一定有相似之处吗?法昭等人长久思念尊师灵异的踪迹和深邃的道业,认为其高远深厚超过古人;但他已经弃世而去,又能怎么办呢?于是就在幽静的山中凿刻石碑,申述并歌颂他的玄妙德行。颂辞说:
观元化兮,求古之列仙。得瑶图与金鼎,信元符之自然。神与道而惟一,天与人兮相连。茍精守以専密,必驾景而凌烟。丹丘不死兮,羡门弟子;黄宫度世兮,吾体吾▯。体▯之至徳兮,洵淑美。冲心养和,寳元始。初学茅山,济江水,乃入华阳洞天里。道逢真人升▯子,授以寳书青台旨,令守崧山玉女峯。云栖穷林,今五纪。圣人以万几为贵,而我以天下为累;圣人以大尊为尊,而我以天下为烦。是以防居于畏垒,寄遗迹于轩辕。有唐髙宗兮,天子之光。好道乐仙,思云乡。千旌万骑兮,翠凤凰。邀我汝海兮,箕山阳。朝拜白茅,夕紫房。斋心洁意,缅相望。祈问玉真及玉皇,何以得之?受天昌。黄庭中人,在子身。窅窅防防,精【一作情】甚真。去汝骄气与淫神,勤能思之,道自亲。遂解形而遗世,乘白云以上宾。弟子不知其所如也,乃刻石以思其人。汉州雒县令张君吏人颂徳碑并序》至哉!天子在穆清之中,端▯黙之化,万国日见,百姓以亲,谁其昭宣令长其任也?然则国有小大,政有汚隆,遭其和平则循理之功易,值其凋瘵则革弊之业难,况罹乎荐瘥,救其涂炭,力倍于中而功不半之,则尽其仁而泽未全洽。惟我府君,当钦明之世,承苛慝之烬,辑頺靡之余,遂能抚宁矜残,淳耀敦懿,改制立宪,昭徳显仁,竒迹光乎曩贤,惠风穆于兹日。我行千里而得一贤,传曰:「夫用我者,而岂徒哉?」府君姓张氏,名知古,盖汉少傅留侯之裔也。昔留侯得沧海力士,东执于秦,遇黄石老人,西归于汉,山河钟鼎,子孙保之,世在关中,今为宜州人也。髙祖艺,周恒州司马;曾祖欢,隋许州司马;祖雄,唐并州榆次令;考琳,原州平原令,皆禀瑚琏之噐,着经济之才,大位不跻,元徳滋茂,其昭祉复袭于我府君。府君体英竒之姿,冲希黙之量,齐敏内,肃端简外,融夫其孝友睦婣,研几成务,深断守节之固,拨烦简要之能,在于家邦,闻其政矣。起家补同州朝邑尉,歴大州郑县尉,左金吾卫仓曹叅军,洛州洛阳主簿,黄图左翊豪侠所凑,赤墀佐理,寔頼其能。又迁雍州明堂县丞,时皇帝恭黙,明台清问,下吏西南矜寡有词,上官曰:「刺史沓贪而苛,县令威施而忍,奸宄因衅,羣行敓▯,哀哉甿黎,颠在荼毒。」朝廷悯之,帝曰:「俞允哉!」乃用勅抚此荒邑。噫嘻!昔者苛政未作,封境保安,兹都冲要,襟带全蜀,百濮兼错,万裔之泉寳利珍货,尽四海矣。殆残猛聿至,蟊贼内讧,始于硕防之侵,终屠饿狼之喙,杼轴既尽,郛邑殆空。悲夫!仲尼云:「苛政虐于猛虎,岂猛虎而已哉?」我府君殷然始宣皇明,恭职事,廵省黄发,周爰令图,所以绥亡固存,蠲虐去暴,与百姓更始者,舆人斐然乃作诵曰:「我有圣帝,无令君,遭暴昏椓,惸寡纷民,户流散,日月曛。君去来兮,惠我仁,百姓苏矣,见阳春。」然不躬不亲,庶民不信。于是府君知人散乆矣,黩于诈罔已。曰未遂躬六曹之务,先五美之训。下官敛手牟食,革心人始翕如也。初官户在版图者,万有五千余家。歴政侵残,逃者过半。歳月永乆,庐井湮芜,蟏蛸在堂,蟋蟀空叹。先是有勅,天下逃人归复旧业者,免当年租庸。公以柔逺能迩,政之大端,乃下令曰:「于戏!天子诚悯斯人,是用命我,其讫有济。若逋不及惠,幽不能明,吾之罪人。部内有逃越他境,能相率归者,免一歳租及征徭。若惸嫠贫寠,不能自济者,当别议优之。其长正耆老,可明喻此。」诚使被幽谷令既下,克巳示信,或有逃者引首而归。公亲循寜▯赡,理其业。于是小大悦赉,逺近承风,四封诸道,一朝景附。夫负妻父,戴子荷蓑,提笠首尾郊郭者,凡七千余家,熈乎若鸿鴈之得春也。既至矣,则劳来之;既止矣,则安辑之。或三年,或十年,旧馆巳无,乔木犹在。公葺屋涂室,薙陌开阡,为其井疆。人得其居矣。田畯失业,农野榛荒。此邦膏腴,利在江浸,有金鴈白鱼二水是其朝云泽麓,无虞沟畛填塞。公濬其涂洫,川浍始通,人得就畊矣。流亡初复,贫鞠兼半,食不糊口,力未赡农。公又假富资贫,耦耕分种,助其铚刈,歳以有年。人得其食矣。曩者征税横敓,商旅不行,贸迁有无,防肆半絶。公阜其货财,交易复通,日中噬嗑,人得其利矣。乃种树畜牧,蚕鱼工贾,什伯之噐,车服之庸,婚姻之时,防祭之礼,莫不尽为度数,制其权衡。征赋既均,千室如一。于是百姓允頼,鼓舞而歌。其歌诗凡六章,题曰《逃还乐》。其首章盖言天子之徳也,其二章悯前政之虐也,其三章喜公惠之至也,其四章言逃还之乐也,其五章美公化行而奸慝不兴也,其六章善政令平均赋敛不淫也。
译观览天地万物的变化啊,寻求古代列仙。得到瑶玉之图与金鼎,才相信元始符命本来如此自然。神与道本来合一,天与人彼此相连。若能精心守持、专一幽密,必能驾驭日月之光而凌空入烟。丹丘的不死之人啊,是羡门的弟子;黄庭之中超度世人的啊,我以自身体悟玄妙。体悟玄妙的最高德行啊,确实美善。以冲虚之心养和气,珍重元始之道。起初在茅山学道,渡过江水,便进入华阳洞天之中。路上遇到真人升玄子,传授我青台的宝书要旨,命我守护崧山玉女峰。栖身云中、隐居穷林,至今已有五纪。圣人以治理万机为贵,而我却把天下看作负累;圣人以崇高尊位为尊,而我却把天下看作烦扰。因此隐居在畏垒山,把遗迹寄托于轩辕之地。唐高宗啊,是天子的光辉。喜好道术、乐于求仙,思念云乡。千旌万骑,翠色凤凰相随;邀我到汝海、箕山之阳。早晨拜白茅,晚上居紫房。斋戒内心,洁净心意,遥遥相望。祈问玉真、玉皇,怎样才能得到道术?接受上天的昌盛福命。黄庭中的真人,就在你的身中。幽深而微妙,精气尤其真实。去掉你的骄气和淫乱之神,勤勤恳恳地思考它,道自然会亲近你。于是解脱形骸而遗弃尘世,乘着白云升天而去。弟子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于是刻石以追思其人。《汉州雒县令张君吏人颂德碑并序》。伟大啊!天子处在穆清的境界之中,端庄玄默地施行教化,万国日日受到昭示,百姓因此亲附;谁能彰明并推行天子的政令,承担县令的职责呢?然而国家有大小,政事有盛衰;遇到太平之时,遵循常理施政的功效容易取得;处在凋敝困病之时,革除弊政的事业就困难,何况又遭逢接连的灾荒,要把人民从水深火热中救出,所费力气加倍而功效还不到一半,这样即使竭尽仁心,恩泽也未能完全普及。只有我府君,生逢钦明的时代,承受苛虐邪恶留下的余烬,收拾衰败残破的局面,终于能够安抚安定困苦残弱的人,使淳厚光明、敦厚美善的风气兴起;改革制度,建立法令,彰显道德,显露仁爱,奇异的政绩胜过从前的贤人,惠风比今日更加和穆。我行走千里而得到一位贤人,古书说:‘任用我的人,难道会只是白白任用吗?’府君姓张,名知古,大概是汉代少傅留侯的后裔。过去留侯得到沧海君的力士,东面在秦地行刺,遇到黄石老人后西归辅佐汉王;山河钟鼎般的功业,由子孙世代保有;家族世居关中,如今成为宜州人。高祖张艺,任周恒州司马;曾祖张欢,任隋许州司马;祖父张雄,任唐并州榆次令;父亲张琳,任原州平原令。他们都具有瑚琏般的才能,显露经世济民的才干,虽未登上高位,但本有的德行日益深厚,那显赫的福祉又延续到我府君身上。府君具有英俊奇异的姿态、冲和高远而沉默的气量;内心齐整敏捷,外表严肃端正。他孝顺友爱、和睦亲族,探究事物的奥妙而成就事务;有深谋决断和坚守节操的坚定,也有拨除烦乱、执掌简要政务的能力。在家庭和国家中,他的政绩都已闻名。起家补任同州朝邑尉,历任大州郑县尉、左金吾卫仓曹参军、洛州洛阳主簿。京城是豪侠聚集之地,宫门之下辅佐治理,实在依赖他的才能。又升任雍州明堂县丞。当时皇帝恭敬沉默,明台询问政情,听到西南地区的贫弱孤寡有冤情,上官说:‘刺史贪婪而苛刻,县令施行威势而残忍,奸人趁机作乱,成群结伙地抢夺,百姓真可悲啊,陷在荼毒之中。’朝廷怜悯他们,皇帝说:‘好,准许!’于是命令他前去安抚治理这个荒败的县邑。唉!从前苛政尚未兴起时,封境安宁;这里是交通要冲,像衣襟和衣带一样控扼全蜀,百濮杂居,各族珍贵货物汇集,几乎囊括四海。后来残暴凶猛之人接踵而至,盗贼在内部争斗,开始是大盗侵扰,最终遭到饿狼般的屠戮;纺织机杼的资源耗尽,城郭几乎空无一人。可悲啊!仲尼说:‘苛酷的政治比猛虎更加暴虐,难道只是猛虎而已吗?’我府君殷切地开始宣扬皇帝的光明,谨慎办理职事,巡视慰问老人,周密谋划良策;用来安抚将亡者、巩固幸存者,免除暴虐、去掉强暴,使百姓重新开始生活。于是舆人纷纷作歌说:‘我们有圣明的皇帝,却没有贤能的县令;遭逢暴虐昏乱的伤害,孤苦寡弱和纷乱的百姓,家家流散,日月都昏暗。’ 愿君来去之间,把仁惠施给我们,百姓已经苏醒,看见了阳春。’然而,如果不亲自办理、不亲自过问,百姓就不会相信。于是府君知道百姓离散已久,又长期受到欺诈蒙蔽,便说:‘还没有亲自办理六曹事务,先实行五种美善的教训。’下属官吏收敛手脚、谋求私食,改变心意后,百姓才开始和顺如一。起初,登记在户籍图册上的人家共有一万五千多户。历任政权侵扰残害,逃亡者超过一半。岁月长久,房屋井邑荒芜,蜘蛛结网于堂上,蟋蟀在空屋中悲鸣。此前已有诏令,天下逃亡的人归来恢复旧业,可以免除当年的租庸。公认为柔远能迩是为政的大要,于是下令说:‘唉!天子确实怜悯这些人,所以命我来治理,希望最终能够有所成功。若逃亡者不能得到恩惠,使幽隐者不能显达,这是我的罪过。境内有逃到别境的人,若能相互率领归来,免除一年租税和徭役。若有孤儿寡妇、贫穷困乏而不能自救的,应当另行商议给予优待。你们这些里长、正长和耆老,应当明确告知他们。’确实,等到这道使幽隐者显达的命令下达后,公能够克制自己、显示信用,有的逃亡者便伸头归来。公亲自巡视安抚,赈济供养,替他们治理产业。于是大小百姓都喜悦感激,远近受到风气感召,四境各道一早便纷纷归附。背着妻子和父亲,带着孩子、披着蓑衣,提着斗笠,首尾相接走在郊外城郭之间的,共有七千多家,欣喜得像鸿雁遇到春天一样。既然已经到来,就慰劳招徕他们;既然已经安定下来,就使他们安居和睦。有的离开了三年,有的离开了十年,旧日的馆舍已经不在,但高大的树木还在。公修缮房屋,粉刷居室,除去田间道路的杂草,疏通小路,划定他们的井田疆界。人们终于有了住所。田官失去职守,田野荒芜丛生。这个地方土地肥沃,利便在于江水灌溉;金雁、白鱼两条河流,是这里朝云泽麓的水源,只因沟渠田畛淤塞而不能利用。公疏浚沟渠水道,河川沟浍开始畅通,人们终于可以下田耕作。流亡者刚刚回来时,贫困者占了一半,食物不能糊口,劳力也不足以从事农耕。公又借富户的资财接济贫户,组织合耦耕作、分发种子,帮助他们收割,年年都获得丰收。人们终于有了食物。过去征税横暴掠夺,商旅不通,有无不能交换,市场几乎全都断绝。公使货财增多,交易重新畅通;正午市场交易兴盛,人们终于得到利益。于是种树、畜牧、养蚕、捕鱼、做工、经商,十户百户所需的器物,车服的用度,婚姻的时节,丧祭的礼仪,没有不规定数量、制定标准的。赋税征收既然均平,千家万户如同一家。于是百姓确实得到依赖,击鼓起舞而歌唱。他们的歌诗共六章,题作《逃还乐》。第一章大概歌颂天子的德行,第二章怜悯前任政令的暴虐,第三章庆幸公的恩惠到来,第四章叙说逃亡者归来的欢乐,第五章赞美公的教化推行而奸邪不兴,第六章称善于政令平等、赋税征收不过度。
时日月防于龙厖,歳功成平,孟冬百嘉备,烝品物咸乂。府君乃稽版籍,考幽明,亲廵乎邦庐,存问乎鳏耄、黄耉、稚齿,山原之民,乃接手赓歌,迎拥马首,累乎道路者以百千辈。昼肆酒,夜聨烛,羣舞蹈咏,迎途饯郊,皆歌前六章。庆公惠也,是以封内欢康,境外萌动,企仰徳美,有若神明。府君甞因公事至成都,成都之民驾肩相瞩,盖籍甚其异也。封人有防者,庐于墓侧,鞠然在疚,负土成坟。公亲从寮吏吊其苫蓆,自是礼让行焉,学校兴焉。长史河南窦公,旌别尚贤,廉简居政,以公甄理頺弊,跻美中和。歴政逋亡,一朝狎至,遂表其状,奏之于阙庭。属獯鬻孔亟,戎车未暇,郊垒既夷,邦宪清穆。刺史南阳张公,幨帏卧理,寛猛以济,儒术兼优,吏畏独坐,人歌来暮。甄综品鉴,物无遗才。又以公保邦乂民,胜残去杀,重理前秩,升闻宸扆。夫升闻者,岂循良而已哉?盖激清励贪,耸善惩恶,祈元嘉命,优公宠章。于是乡髦邦彦,华发皓首,或名淹玉垒,家擅铜山,如王▯、马靖等若干人,皆以政洽仁显,功着颂宣扬,金帛嘉祉不日而至。至则国肥矣,去则民瘠矣。凡我邦族,其将畴依?兄弟睦亲,不可以从往也。筐篚玉帛,不足以永贶也。隔千里而不昧,与百姓而长存。非刻金石,列图象,扬▯懿,崇耿光,则颙然众情,孰克慰满?于是乃从旅凿巉岩,自金水之山得玉玫之石。农夫田妇,担扛力运,皆惧公往遗像莫瞻,共琢之磨之,议之谋之。子昻时因归寜,采药岐岭,父老乃载酒邀诸途,论府君之深仁,访生祠之故事。永我以典礼,博我以文章。夫千里一贤,义者所贵,今百城一理,公独有之。不熈其烈光以示当世,则孱弱者胡以激节?贪垢者曷以悛心?敢因此义及甿謡而作颂曰【阙】九陇县独孤丞遗爱碑彭州九陇县丞独孤君,有恭懿之行,果毅之才。临官以庄,敬事而信,清名苦节,勤恪励躬,廉而不矜,利以不凂,有特立之操焉。在位四年,无一日自倦,精专力务,泽潜气通天。彭之人,陶然大化。居秩歳满,单车告归。邦思其仁,国咏遗爱,乃树碑刻石,追崇厥庸。既颂叹之,又思福之。以金仙世尊,慈善万物,遂贡金铸像,祈祉防休。悠悠之人,至今称頼。夫官不必贵,政惟其才。独孤丞上迫宰君,下杂羣尉,文墨教令,不专在躬,然力行务仁,推诚爱物。讴吟者不歌其宰,颂议者必归于丞。岂欺也哉!吾每闻一言,可以永宁天下者,在能官人而巳茍谬其任,纲维以頺。感独孤丞,智效一乡,恵孚百里,况其大者乎?于戏!官人哉!乃作颂曰:于维国家建官以理,得人则盛,匪人则圯。英英我君,清节素履,恭寛敏恵,将顺其美。礼实在躬,人以知耻。歳秩其暮,薄言归止。祁祁吏人,何嗟及矣!涕恋沱若,遗爱罔已。瞻徳树碑,造真祈祉。不有其恵,孰能享此?悠悠彭门,千载有纪。唐故朝议大夫梓州长史杨府君碑。君讳越,字复珪,▯农仙掌人也。其先,帝髙辛氏之裔。周有天下,晋受其封。至宣公伯乔,早基杨国。若乃彤弓玈矢,巨鬯赤茀,则礼命之乐歌之,崇天王之宠光,保元侯之休祉。其后十六代,有杨寳者,天锡黄鸟,授以白环,若曰命君子孙,世登三事。迨震秉赐,彪四代五公,烈光昭于汉室,盛徳充于海内。金圭铭鼎,至今为▯农世家也。髙祖椿,魏尚书右仆射,开府仪同三司,司徒公,进位太保,加侍中,给后部鼓吹,致仕归邑,赐安车驷马,传制二人,可谓国之元老,帝之师臣,功成名遂,社稷之寳。曽祖思善,齐通直散骑常侍。祖敬通,镇逺将军,郑州治中,卭州别驾。父居同,隋蒲州苪城县令,皆国书旧史,列于名节。公即苪城府君之第二子也。少而冲嶷,苦节贞素,家无玉帛,室有琴书。闻少连之风而悦之,庶乎身中权,行中清,上以察乎道,下以敦乎物。不应州郡之命,而有金玉之心。尝叹曰:“以明月珠弹千仞雀,吾不能也。”于是观寳▯之象,心灭朶頥;探金虎之爻,志存幽履。遂去家遁于嵩山,经十余年,丹山白云之志▯然矣。属太宗文武圣皇帝初临天下,物色幽人,焚山牓道,网罗遗逸。君子若曰:“天下有道,可以见矣。”于是始以角巾应命,褐衣诣阙,陈大道之宏誉,论至公于天下。帝曰:“俞!尔言乃可底行。”若歳大旱,用汝作霖雨。今南山近塞,北汉连胡,石州边烽,皇化未谧。汝往钦哉,辑乃人,御乃敌,以息匈奴之患。始解褐,授石州方山令,樽俎在堂,干旄在阶,布大信于獯戎,示折冲于袵席,威名震曜,乃升闻也。有勅授宪台监察御史,绣衣始拜,珥笔升朝,台阁以之生风,豪贵由是敛手。又勅直中书待制,未几又迁秘书郎,直中书省如故,逰凤凰之池,观蓬莱之府,是天下之荣践也。
译当时日月运行到龙厖之次,年终的功业已经完成,孟冬时各种嘉物齐备,祭祀所用的物品全都得到治理。府君于是查考户籍,考察幽明,亲自巡视乡里,存问鳏夫、老人、黄耇和儿童。山原间的百姓便接手相继歌唱,迎接并拥住马头,聚集在道路上的有成百上千人。白天摆酒,夜晚连结烛火,群体起舞歌咏,在道路上迎接、到郊外饯行,全都歌唱前面六章。百姓庆贺公的恩惠,因此境内欢乐安康,境外也有所萌动,仰慕他的德行美名,仿佛神明。府君曾因公事到成都,成都百姓肩挨着肩相互观看,大概因为他的奇异政绩已经远近闻名。封境之内有丧事的人,住在墓旁,忧伤地守丧,背土筑坟。公亲自随同僚吏前去,吊慰他们的草席丧居;从此礼让之风流行,学校也兴盛起来。长史河南窦公,表彰区别而推崇贤能,清廉简约地处理政务,认为公能够甄别整治衰败弊病,使政绩达到美善中和。历来逃亡的人,一朝接连归来,于是上表陈述他的事迹,奏报到朝廷。适逢獯鬻之患十分紧急,军车无暇顾及此事;边郊的堡垒已经平定,国家法度清明和穆。刺史南阳张公,坐镇帷幕而治理,宽严相济,儒术也很优秀;官吏畏惧他独处听政,百姓歌唱他如召父杜母般来得迟暮。考察综合人才品第,没有遗漏一个有才之人。又因为公保卫国家、安抚百姓,战胜残暴而停止杀戮,恢复他以前的秩次,并将其事迹上达天子。所谓升闻于朝廷,难道只是为了循良之臣吗?大概是要激励清廉、勉励贪婪,鼓舞善行、惩戒恶行,祈求美好的天命,优厚地给予公荣宠和表彰。于是乡里的俊彦、头发花白的老人,有的名声传遍玉垒,有的家资富比铜山,如王弘、马靖等若干人,都因为政教融洽、仁德显著,功绩著明而受到颂扬,金帛和嘉祥不久便来到。公到任,国家就富足;公离去,百姓就贫困。我们全境的百姓将依靠谁呢?兄弟亲人虽然和睦,也不能跟随他一同离去;筐篚中的玉帛,也不足以使他的恩泽长久流传。相隔千里而精神不昧,与百姓长久共存;若不刻在金石上,绘制图像,发扬宏大的美德,尊崇光明的功业,那么众人仰望的感情,谁能使它得到满足呢?于是跟随众人凿刻险峻的山岩,从金水山得到玉玫石。农夫田妇挑担扛运,都担心公离去后遗像无人瞻仰,便一同雕琢研磨,共同商议谋划。子昂当时因回乡省亲,在岐岭采药,父老便载酒在道路上邀请他,谈论府君深厚的仁德,询问建立生祠的旧例。用典礼使我的文章长存,用文章使我的意义广博。千里之内有一位贤人,是义者所看重的;如今百城同受一人治理,公独自拥有这样的美名。如果不发扬他的光辉功烈来昭示当世,那么软弱的人凭什么激发节操?贪污污浊的人凭什么悔改内心?我谨因此义理以及百姓歌谣作颂如下:【阙】《九陇县独孤丞遗爱碑》。彭州九陇县丞独孤君,有恭敬美善的品行,果断坚毅的才能。任官时庄重,敬慎办事而讲信用;清廉有名,苦守节操,勤勉谨慎、勉励自身;廉洁而不自夸,谋利而不污浊,有独立特行的操守。在任四年,没有一天自我懈怠;专心致力于政务,恩泽潜行而气象上通于天。彭州百姓受到深厚教化,和乐自得。任期届满,便乘一辆车告归。邦人思念他的仁德,国家歌咏他的遗爱,于是树碑刻石,追念崇重他的功劳。既歌颂叹美他,又想为他祈福。因为金仙世尊慈悲善待万物,于是进献金子铸造佛像,祈求福祉和长久安宁。悠悠岁月过去,人们至今仍称颂依赖他的恩德。官职不一定尊贵,政绩只在于才能。独孤县丞上受宰君约束,下与众县尉共事,文书政令并不专由他掌管,然而他竭力施行仁政,推诚爱护万物。歌唱的人不歌颂县令,颂扬议论的人却一定归功于县丞,这难道是欺骗吗?我常听说,一句话可以使天下长久安宁,关键只在于能够任用贤能;如果任用不当,纲纪就会衰败。感念独孤县丞,以智慧造福一乡,以恩惠遍及百里,何况规模更大的地方呢?唉,任用贤能吧!于是作颂说:啊,国家设置官职是为了治理;得到贤人就兴盛,没有贤人就倾覆。光明美好的我君,素来清廉守节,恭敬、宽厚、敏捷、仁惠,顺势成全各种美善。礼仪确实体现在自身,人们因此知道羞耻。任期到了年末,姑且说归去吧。众多官吏啊,叹息又有什么用呢!眼泪滂沱不止,对他的遗爱没有尽头。瞻仰他的德行而树立碑石,造立真像以祈求福祉。若不是承受了他的恩惠,谁能享有这样的福泽?悠悠彭门,千年之后仍有记载。《唐故朝议大夫梓州长史杨府君碑》。君讳越,字复珪,是弘农仙掌人。他的先祖,是帝高辛氏的后裔。周朝拥有天下时,晋国接受了封地。到了宣公伯乔,早早奠定了杨国的基业。至于赐予彤弓、黑弓和赤色符节,那是礼制命令中的礼遇和乐歌所歌颂的事情,用来彰显天王的宠光,保全元侯的美好福祉。其后十六代,有杨宝,上天赐给他黄鸟,授予白环,仿佛是在说:命令您的子孙,世代登上三公之位。到了杨震、杨秉、杨赐、杨彪,四代五位公卿,功烈光明显耀于汉室,盛德充满海内。以金圭铭刻鼎器,至今仍是弘农的世家。高祖杨椿,任魏尚书右仆射、开府仪同三司、司徒公,进位太保,加侍中,赐后部鼓吹;退休归乡时,赐安车驷马,传诏命二人护送,可说是国家元老、皇帝的师臣,功成名就,是社稷的宝物。曾祖杨思善,任齐通直散骑常侍。祖父杨敬通,任镇远将军、郑州治中、邛州别驾。父亲杨居同,任隋蒲州芮城县令。他们都载于国史旧籍,列名于节义之中。公就是芮城府君的第二个儿子。年少时沉静聪慧,苦守节操而纯正,家中没有玉帛财物,室内只有琴书。听闻少连的遗风而心悦,或许希望自身合于权变,行为合于清正,上能察知大道,下能敦厚待物。他不接受州郡的征召,却有如金玉般坚定的志向。曾叹息说:‘拿明月珠去弹射千仞高处的鸟雀,我做不到。’于是观察宝龟的卦象,心中熄灭了追求富贵的欲望;探究金虎的爻辞,志向存于幽隐而践履正道。于是离开家中隐居嵩山,经过十多年,丹山白云般的志趣已经坚定不移。适逢太宗文武圣皇帝初临天下,访求隐逸之士,焚山张榜、遍行道路,搜罗遗贤。君子说:‘天下有道,现在可以出来做官了。’于是开始戴角巾应召,穿着粗布衣服到宫阙,陈述大道的宏大声誉,论说天下至公之理。皇帝说:‘好!你的话可以落实施行。’如果有一年大旱,就用你来降下霖雨。如今南山接近边塞,北汉连接胡地,石州边境烽火不断,皇帝的教化尚未安宁。你去吧,要恭敬谨慎,安辑你的百姓,抵御你的敌人,以消除匈奴的祸患。’他起初脱去布衣,授任石州方山令;在厅堂上置酒宴,在台阶旁树旌旗,向獯戎布施最大的信用,表示坐在席间便能折冲御侮;威名震动四方,于是声名上达朝廷。又有诏令授任宪台监察御史,初次穿绣衣拜官,插笔入朝,台阁因此生威,豪贵也由此收敛。又奉诏在中书省任待制,不久又升任秘书郎,仍在中书省任职;游观凤凰池,出入蓬莱府,这是天下最荣耀的仕途。
又转宗正寺丞,歳余,帝思南史之才,将崇东观之美,又迁起居郎,加骑都尉。龙朔中天子将观兵于东夷,以复先帝之业。凡居中者,多出守旁郡。是歳,授公朝散大夫,除冀州司马,又转魏州司马,同知州事。于时天下雌韩而雄魏,壮武而柔文。公始厌承明,初临外郡,探究垩面,犯禁崇奸,欲尝朱博之能,以观龚遂之政。公深钩潜往,英机立断,短服赭裾,于是乎理。麟徳初,兼梓州长史。盖在华之南,区彭之北鄙,人豪俗侈,政削公朘。攅六国之遗昵,杂三巴之奥壤。公下车问俗,观风立政,先之礼让,教以诗书,抑浮窳,禁蟊食。至于堂叩钟磬,家擅山川,莫不为之节制,行其典礼。来暮之颂,复起于斯。时髙宗大帝方接千载之统,升中泰山,玉帛云趋,朝者万国。公预陪金跸,侍拜瑶坛。白云既封,皇庆斯洽,加朝散大夫,余官如故。东山拜命,西驾未归,逢太歳之临辰,感殷楹之梦奠,遇疾薨于官舎,时年六十四。呜呼哀哉!遗令薄葬,不藏珠玉,惟《孝经》一巻,《尧典》一篇,昭后嗣不忘圣道。即以某年月日葬于西岳习仙乡登仙里之西麓,遵遗命也。嗣子嘉宾等哀号泣血,柴骨栾心,缅惟罔极之恩,思崇永锡之道。以为吾丘子没无助防,因季由兴叹,空勤负米。于是考羣圣之典,探众妙之门,求所以昭报幽扃,赞祉防籍。则云金仙慈救,寳手来迎。若徳崇于此,则功济于彼。是用归诚真谛,祈祐能仁,箝铁围而写容,现金莲而得像。遂于登仙麓茔之侧,造阿弥陀像一躯,坐髙三丈,并象变菩萨天人毕备,全金涌出众寳庄严。云仙▯神周罗上界,珠幡羽盖围绕香林。所以丕显尊灵,光昭惠业,逹人之能事毕矣,孝子之事亲终矣。铭曰:岩岩太岳,浼浼长河,歕云滃雾,含灵伫和。杨侯之国,宛其中阿,子孙▯瓞,轩盖骈罗。四代五公,自于伯起,蝉聨彪懿,令闻不已。二十户侯,三十刺史,世济其荣。至我君子,峩峩君子,皎有令光,不宠我组,而括我囊,洗心岩遁,抗迹。云翔防鸿不逺,白驹在场。解其萝袂,绾我墨职。边徼多虞,猃狁孔棘。之子之往,允威允徳。干旄在阶,烽火罢色。行行骏马,绣衣之光。烈烈董狐,司史之良。而我君子,縂其徽章。出同严助,政穆王祥。雄魏既康,郪蜀犹侈。揽辔言迈,题舆载理。尺兵允戢,乱绳攸靡。天子登封,拜服玉趾。大礼既毕,归路迟迟。歳亦秋止,天不憗遗。呜呼甿吏,号泣涟洏。曷其往矣,来暮歌思。防防孤子,棘心哀疚。永号昊天,眇泣防祐。莲花之国,金池玉霤。崇此香縁,生彼秾秀。全金既涌,众寳斯庄。考坟其左,叔茔其傍。香花围绕,松栢成行。千秋万歳,祚祉无疆。梓州射洪县武东山故居士陈君碑。君讳嗣,字▯嗣。其先陈国人也。汉末沦防,八代祖祗,自汝南仕蜀,为尚书令。其后蜀为晋所灭,子孙避晋不仕,居涪南武东山。与唐、胡、白、赵五姓置立新城郡,部制二县,而四姓宗之,世为郡长。萧齐之末,有太平者,兄弟三人,为郡豪杰。梁武帝受禅,网罗英豪,拜太平为新城郡守,寻加本州别驾。弟太乐、太蒙蒙为黎州长史、都督防南、梁二郡太守。乐为本郡司马,即君之髙祖父也。生曾祖方庆,好道不乐为仕,得墨子五行秘书,而隠于武东山。生烈祖汤,仕郡为主簿,遇梁季防乱,避世不仕。生皇考广,迥迥早卒。君即迥之第二子也。少孤而有纯徳,恭已饰行,一日三省。家世本以清白崇徳,迨君之孤,素业空矣。君有二兄,养母以孝,君顺至行,同勤苦节,夏不避暑,冬不避寒,蒸蒸服事。行年四十有五,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无余力也。以是不忧于道,逮亲终殁,春秋已髙从事不可以养矣。乃辍干禄之学,修养生之道,山壑髙居,农野永歳。雅闻汉有王丹者,隠居不仕,家累千金以自奉,田稼勤者,载酒肴从乡里,承化以相惩沮。乃叹曰:彼王丹者,是为政矣,奚其为为政也?由是始考林泽,辟良田,习山书,务农政,天道时变,地道化成,丘陵泉薮,星歳云物,靡不用心也。原田莓莓,粳黍稷稷,汶阳之稼如云矣。春日载华,歳聿其秋,白露时降,百谷收熟。君常乘乎肩轝,省农夫,馈田畯,刑以肃惰,悦以劳勤,若孙吴之用兵,鸷鸟之抟击也。卓彼硕田,歳取十千,仓库寔崇,礼节恤惸寡,赈穷乏,九族以亲之,乡党以欢之。居十余年,家累千金矣。其邻国有媮衣食、带刀剑、椎埋胠箧之类,鬭鸡走狗之豪,莫不靡下风,驯雅素曰:里有仁焉,吾何从也?
译又转任宗正寺丞。一年多后,皇帝思念他具有南史般的才华,想增添东观的光彩,于是又升任起居郎,加授骑都尉。龙朔年间,天子将要向东夷展示军威,以恢复先帝的功业。凡在朝中任职的人,多数出任旁郡守官。这一年,授公朝散大夫,任冀州司马;又转任魏州司马,兼知州事。当时天下以韩地为弱、魏地为强,武力强盛而文治柔弱。公开始厌倦承明之职,初次治理外郡,探究隐蔽的弊病,惩治触犯禁令、助长奸邪的人,想试验朱博的才干,以观察龚遂式的政绩。公深入考察隐情,迅速作出英明决断,穿短衣、着红色下裳,于是政事得到治理。麟德初年,兼任梓州长史。梓州大概在华山以南、彭州以北的边地,那里人多豪强,风俗奢侈,政务又被削弱,公的权力受到侵夺。这里聚集六国遗留下来的亲昵势力,混杂三巴深僻地区的风俗。公到任后询问风俗,观察民情,确立政令;先以礼让引导,用诗书教化,抑制浮薄鄙陋,禁止侵害百姓。至于在公堂上敲钟击磬、家中专擅山川资源的人,也无不加以节制,推行相应典礼。‘来暮’的颂歌,又在这里兴起。当时高宗大帝正承接千载帝统,在泰山举行封禅,玉帛之礼纷纷而至,朝见的有万国。公预先陪从皇帝车驾,侍奉拜谒瑶坛。封禅礼成、白云升起之后,皇帝的庆典恩泽普及,公加授朝散大夫,其余官职依旧。他在东山接受任命,向西出发还未归来,正逢太岁运行到辰位,又感应到殷楹梦中祭奠之事,因病死于官舍,时年六十四岁。唉,悲痛啊!遗命要求薄葬,不要把珠玉藏入墓中,只放《孝经》一卷、《尧典》一篇,用来昭示后代不要忘记圣人的道路。于是按照某年某月某日,葬在西岳习仙乡登仙里西麓,遵从他的遗命。嗣子嘉宾等人哀号泣血,形容枯槁、内心摧折,遥想无穷尽的恩德,思考使父亲永远获得福佑的方法。认为吾丘子去世而没有得到助葬之礼,因季路而兴起感叹,徒然辛劳负米。于是考察众圣人的典籍,探寻众妙之门,寻求能够昭明报答幽冥、赞助福祉的方法。经文说金仙慈悲救度,以宝手前来迎接;若能在此世崇高功德,便能在彼世成就功业。因此归心于真实妙谛,祈求慈悲仁者保佑,在铁围山中描绘形容,显现莲花金像。于是就在登仙山麓墓地旁,造阿弥陀佛像一尊,坐高三丈;并造各种菩萨、天人形象,全部齐备,以全金铸成,众多珍宝庄严。传说仙人鬼神遍布上界,珠幡羽盖环绕香林。这样使尊贵的灵魂更加显耀,使惠泽功业光明,通达之人的能事完成了,孝子的奉亲之事也终结了。铭文说:高峻的太岳山,浩荡的长河,喷吐云气、蒸腾雾霭,蕴含灵秀,等待和气。杨侯的封国,宛然处在山中;子孙如瓜藤绵延,车盖旌旗并列成行。四代五位公卿,从伯起开始,功业和美德连续不断,美好的声誉没有止息。二十位列侯,三十位刺史,世代承继荣耀。到了我家君子,巍巍然是位君子,光明洁白而有美好光辉;不以我的官印为荣,却收束我的行囊,洗心隐居山岩,卓然独行。云中高鸿的飞翔并不遥远,白驹也在田野。解下藤萝制成的衣袖,系上我的墨色官服。边境多有忧患,猃狁之患十分紧急。这个人前往那里,确实凭威势,也凭德行。旌旗立在台阶,烽火停止了凶色。骏马奔驰,绣衣的光彩照耀。董狐刚正猛烈,是掌史之官中的贤良;而我家君子,总领他的美好功绩。出仕时如同严助,政绩和穆如王祥。强盛的魏州已经安定,郪蜀一带仍然奢侈。挽着马缰将要远行,题写车舆以承载治理。短兵器确实被收起,混乱的绳结由此解开。天子登临泰山封禅,拜礼时脚步庄重。大礼已经完成,归途缓缓而行。岁时已到秋天,上天却不肯留下他。唉,百姓和官吏啊,号哭流泪。什么时候才能再来呢?唱起‘来暮’之歌以思念他。孤苦的儿子们啊,荆棘般的内心充满哀痛。长久呼号于苍天,渺然流泪而求神灵保佑。莲花之国,金池玉霤;崇奉这样的香火因缘,愿往生于那繁茂美好的世界。全金已经涌现,众宝庄严完备。父亲的坟在左边,叔父的墓在旁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户〕 香花环绕,松柏排列成行。千秋万岁,福禄无穷无尽。《梓州射洪县武东山故居士陈君碑》。君讳嗣,字弘嗣。他的先祖是陈国人。汉末天下沦乱,八代祖陈祗从汝南出仕蜀国,任尚书令。后来蜀被晋灭,子孙为避晋朝而不出仕,居住在涪水以南的武东山。与唐、胡、白、赵五姓共同设置新城郡,分辖二县,四姓尊奉陈氏,世代担任郡长。萧齐末年,有太平兄弟三人,是郡中的豪杰。梁武帝受禅后网罗英豪,授太平为新城郡守,不久又加任本州别驾;他的弟弟太乐、太蒙分别任黎州长史、都督防南、梁二郡太守。太乐任本郡司马,就是君的高祖父。他生曾祖方庆。方庆喜好道术,不愿出仕,得到《墨子》、五行秘术等秘书,隐居在武东山。他生烈祖汤,汤在郡中任主簿,遭逢梁末动乱,避世不仕。他生皇考广,广早早去世。君就是广的第二个儿子。君年少丧父,却有纯厚的德行,约束自己、修饰品行,一天反省多次。家世本来以清白崇尚德行,等到君孤苦时,旧有产业已经空了。君有两个兄长,奉养母亲以孝;君顺从至善的德行,与兄长共同勤苦守节,夏天不躲避暑热,冬天不躲避严寒,恭敬勤勉地侍奉母亲。年四十五岁时,在家孝顺,出外敬兄,谨慎而守信,广泛爱护众人而亲近仁者,没有余力顾及其他。因此他不以道义事业为忧虑;等到母亲去世,年事已高,便不能再出仕以奉养她了。于是停止求取俸禄的学问,修习养生之道,居住在山谷高处,长年经营田野。他一向听说汉代有个王丹,隐居不仕,家财积累到千金,供自己生活;对于勤于耕作的人,便带着酒食随乡里前往,使他们受到教化而互相劝勉、抑制恶行。于是感叹说:‘那王丹是在施行政务吗?为什么这也算施行政务呢?’从此开始考察山林水泽,开辟良田,学习山野之书,致力于农政;天道的时令变化,地道的生长化育,丘陵泉泽,星辰岁时、云气物候,没有不用心研究的。平原田野长满草木,粳稻、黍、稷都长势茂盛,汶阳的庄稼如云一般。春天花朵盛开,年岁转入秋季,白露按时降下,百谷收获成熟。君常常乘肩舆,巡视农夫,馈赠田官;用刑罚整肃懒惰者,用喜悦勉励勤劳者,像孙武、吴起用兵,又像猛禽搏击一样。那高大的良田,年年收获一万斛,仓库确实充实;他讲究礼节,救济孤寡,赈恤穷困,使九族因他而亲睦,乡党因他而欢乐。居住十多年,家财积累到千金。他的邻国中那些偷窃衣食、佩带刀剑、盗掘坟墓、撬箱盗窃之类的人,以及斗鸡走狗的豪强,没有不服从他的风教,驯服而归于文雅朴素,说:‘乡里有仁人,我们还能往哪里去呢?’
遂黜浮窳之行,肃恭俭之节,修孝悌,饰亷耻,将欲效君之素业也。时年已耳顺,素无经世之情,林园遗老,▯黙忘歳。遂保先君武东山之故居,行不由径,非公事未尝至于州县也。昔襄阳有厐徳公,谷口有郑子真,东海王霸,西山吕才,皆避世之人,养徳退耕,以求志。轩冕不可得而羁,忧患不可得而累。逮于我君,作者五人矣。于戏!古者至人,不利茍得,而不务近贵,量腹而食,度身而衣。非其道,万钟不足丰也;非其荣,五鼎不足饵也。躬勤耕稼,植其杖而耘,不答子路之问者,岂我君之徒与?绵绵罗网,防防髙鸿,趯趯竹竿,穆穆幽龙。其与祸败之辽絶,胡越哉!然则两龚不免于兰焚,二老不免于薇叹,其近贵利耶?夫上无忧悔,下无饥寒,含道以制嗜欲,逹命以顺生死,仁以爱身,智以养徳,俾尔耆而艾,俾尔昌而炽。君子保之以永夀考,非我君者乎?享年八十有五,太歳壬辰五月十三考终厥命。临终戒曰:「启予足,启予手。」我闻古人有言:「珠玉而瘗之,是暴骸于中原也。」古者不封不树,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吾不敢违圣人,可具棺椁而已。敛以常服,坟无丘垅,吾将庶几以奉先人之情也。有子某等,皆能祗奉遗训,聿从先志。长夀二年龙集癸巳某月某日,载逾卜兆,时吉始启殡,昭告奉迁于旧茔武东山之阳,礼也。乡里防葬者千余人,皆涕泣号慕,悲纯徳之不见,咸曰:「君子没矣!」仁何以名?陵谷不朽,匪惟颂声。小子不敏,谨述乡人之教。词曰:「肃肃我祖国,始于陈中,裔沦防泊,此江滨。山川隆郁,旂鼎氛氲。生我君子,于铄元真。性孝肃悌,惟仁善邻。乐我耕稼,忘我缙绅。茫茫田薮,歳也其春。农人肃事,君子犒勤。孰为夫子,植杖而耘?弋者何慕?鸿飞髙云,楚狂惧世,夷叔求仁,良图终矣。不考于身,我异于是。非隠非沦,抚化随运,安排屈伸。天年既没,长夜何辰?圣逹不免,宇宙同尘。桐棺三寸,岂我寠贫?自古有礼,吾从圣人。嗟尔百代,子子孙孙,骄奢自咎,天道无亲。思我松栢,恭俭是遵。」
陈拾遗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陈拾遗集巻六唐 陈子昂 撰
志铭府君有周文林郎陈公墓志文公讳元敬,字某。其先陈国人也。五世祖太乐,梁大同中为新城郡司马,生高祖方庆。方庆好道徳墨子、五行、秘书、白虎、七变法,隠于郡武东山。生曽祖汤,汤为郡主簿。汤生祖通,通早卒。生皇考辩,为郡豪杰。公河目海口,鷰颔虎头,性英雄而志尚▯黙。羣书秘学,无所不览。年弱冠,早为州闾所服。耆老童防见之,若大宾。二十二乡贡明经,擢第拜文林郎。属忧艰不仕,濳道育徳,穆其清风。邦人驯致,如众鸟之从凤也。时有决讼,不取州郡之命,而信公之言。四方豪杰,望风景附。朝庭闻名,或以君为西南大豪。不知深慈恭懿敬让以为徳也。州将县长,时或陈议。青龙癸未,唐厯云微。公乃山栖絶谷,放息人事,饵云母以怡其神。居十八年,▯图天象,无所不达。尝宴然坐,谓其嗣子子昻曰:「吾幽观大运,贤圣生有萌芽,时发乃茂,不可智力图也。气同万里,而遇合不同。造膝而悖,古之合者,百无一焉。鸣呼!昔尧与舜合,舜与禹合,天下得之四百余年。汤与伊尹合,天下归之五百年。文王与太公合,天下顺之四百年。幽厉版荡天纪乱也,贤圣不相逄。老聃仲尼沦溺溷世,不能自昌,故有国者享年不永,弥四百余年。战国如糜,至于赤龙之兴四百年,天纪复乱,羣雄奔突,贤圣沦亡,至于今四百年矣。天意其将复周乎?于戏!吾老矣,汝其志之。」太嵗巳亥年,七十有四,七月七日巳未,隐化于私馆。孤子子昻愚昧鞠然在疚,不知所从。乃祗驯圣人卜宅之义。是嵗十月巳酉,遂开拭旧茔,奉寜神于此山石佛谷之中岗也。铭曰贤者避地,邈其徃兮凤兮鳯兮,谁能象兮呜呼!我君怀寳不试,孰知其深广兮悠悠白云,自怡养兮大运不齐,贤圣罔象兮南山四君,不遭汉天子,固亦商丘之遗壤兮
译于是他们废除浮薄鄙陋的行为,整肃恭敬俭朴的节操,修习孝悌,修饰廉耻,将要仿效君一向的事业。当时君年已六十,向来没有经世致用的心志,只是林园中的遗老,玄默自守而忘却岁月。于是守护先君在武东山的故居,行走不走小路,若非公事从未到州县去。过去襄阳有庞德公,谷口有郑子真,东海有王霸,西山有吕才,都是避世之人,修养德行、退耕田园,以求实现志向;轩冕不能束缚他们,忧患不能牵累他们。到了我君,便是第五位这样的人了。唉!古代的至人,不以苟且取得利益,不致力于接近权贵;量腹而食,估量身材而穿衣。不是正道,即使有万钟之禄也不足以使他富足;不是正当的荣誉,即使有五鼎之食也不足以诱惑他。亲自勤劳耕作,插杖除草,不回答子路的询问,难道不是我君这一类人吗?绵延不绝的罗网,翱翔高空的大鸿,跳动的竹竿,深沉幽静的蛟龙;它们与祸败相距多么遥远,哪里还分什么胡越!然而两位龚氏不能免于兰花被焚,二位老者也不能免于采薇而叹息,难道是他们接近了贵利吗?上无忧悔,下无饥寒,含守道义以节制嗜欲,通达天命以顺应生死,以仁爱护自身,以智慧修养德行,使你年老而长寿,使你昌盛而兴旺。君子能够凭此保全自己而长享高寿,难道说的不是我君吗?享年八十五岁,于太岁壬辰五月十三日寿终正寝。临终告诫说:‘打开我的脚,打开我的手。’我听古人说过:‘用珠玉陪葬,就是把尸骨暴露在中原。’古代不封土、不植树,后世圣人改用棺椁,我不敢违背圣人,只准备棺椁就够了。用平常衣服收殓,坟墓不筑高大的坟丘,我将大概借此来奉行先人的心意。’他的儿子某等,都能恭敬奉行遗训,继承先人的志向。长寿二年,岁次癸巳,某月某日,超过占卜所得的日期,时辰吉利才启殡,明白告知众人,将灵柩迁葬到旧墓地武东山南面,这是合乎礼的。乡里前来送葬的有一千多人,都流泪哭泣、悲伤仰慕,悲叹纯厚的德行不再显现,全都说:‘君子去世了!’仁德凭什么命名?山陵谷地即使变迁也不能磨灭,不只是靠颂声流传。小子我不才,谨慎叙述乡人的教诲。辞说:‘肃穆庄严的我的祖国,始于陈国之中;后裔沦落漂泊,居住在这江边。山川高大郁盛,旗帜鼎器气象浓郁。生育了我的君子,真是光明美善、元真纯厚。他天性孝顺,恭敬友悌,以仁德善待邻里。以耕种为乐,忘却做官入仕。茫茫的田野水泽,岁序又到了春天。农人恭敬办事,君子慰劳勤劳者。’ 谁像这位先生,扶杖除草?射鸟的人又羡慕什么呢?鸿雁飞上高云。楚国的狂人畏惧世俗,伯夷、叔齐求取仁德,美好的谋划就这样完成了。我不能考察自身,和他们不同。不是隐居,也不是沉沦,只是抚顺造化、随从时运,安然接受屈伸。天年已经终结,漫漫长夜何时才是尽头?圣人和通达之人也不能免死,宇宙万物同归尘土。三寸厚的桐木棺材,难道是因为我贫穷吗?自古以来本有礼制,我跟从圣人。可叹你们百代之后的子子孙孙,骄奢而自取祸咎;天道并不偏爱任何人。想想我的松柏,应当遵守恭敬俭朴。《陈拾遗集》卷五。钦定《四库全书》。《陈拾遗集》卷六。唐,陈子昂撰。志铭。《府君有周文林郎陈公墓志文》。公讳元敬,字某。他的先祖是陈国人。五世祖太乐,梁大同年间任新城郡司马,生高祖方庆。方庆喜好道德之学,研究《墨子》、五行、秘书、《白虎》以及七变法,隐居在郡中的武东山。生曾祖汤,汤任郡主簿。汤生祖父通,通早逝。通生父亲辩,是郡中的豪杰。公有河一样的眼、海一样的口,燕子的下颌、老虎的头,性情英雄而志向崇尚玄默。群书秘学,没有不阅读的。年二十岁时,早已为州乡所敬服。老人和儿童见到他,仿佛见到贵宾。二十二岁以乡贡明经中选,擢第授文林郎。适逢父母忧丧,未能出仕,于是潜心修道、培养德行,清风和美。乡人逐渐归附他,如同众鸟跟随凤凰。当时有诉讼,不接受州郡的裁决,却信服公的话。四方豪杰闻风景仰归附。朝廷听闻他的名声,有人把他看作西南的大豪杰,却不知道他深沉慈爱、恭敬美善、谦让有礼,并以此作为德行。州将、县长有时也来陈述政议。青龙癸未年,唐朝历法衰微。公于是栖居山中,断绝谷食,放弃人事,服食云母以怡养精神。居住十八年,对玄妙图籍和天文象数无不通达。曾经安然端坐,对嗣子子昂说:‘我幽深地观察大运,贤人圣人出生时都有萌芽,时机一到才会茂盛,不是智力所能谋划的。’ 气概同样可以遍及万里,但相逢相合却各不相同。即使促膝相对,也可能彼此乖违;古来真正相合的,百人中也没有一个。唉!从前尧与舜相合,舜与禹相合,天下因此得到治理四百多年。汤与伊尹相合,天下归附他五百年。文王与太公相合,天下顺从他四百年。幽王、厉王之时政教败坏,天道纲纪紊乱,是因为贤者与圣人不能相逢。老聃、仲尼沉沦在污浊的时代,不能使自己显达,所以拥有国家的人享国年数不长,勉强超过四百年。战国时代像糜沸一样混乱,直到赤龙兴起,历经四百年,天道纲纪又乱了,群雄奔突,贤者圣人沦亡,到今天又四百年了。天意大概将要重新恢复周道吧?唉!我老了,你应当记住这些话。太岁己亥年,我七十四岁,七月七日巳时至未时之间,在私人馆舍隐然而逝。孤子子昂愚昧无知,惶惶然处在忧丧之中,不知该怎么办。于是恭敬遵循圣人卜地安葬的原则。这年十月己酉日,便打开并拂拭旧墓,把先人的神灵奉安在这座山石佛谷中冈之上。铭文说:贤者避开祸乱而远去,身影遥远地消逝了。凤凰啊凤凰啊,谁能描画你的形象?唉!我的君侯怀抱珍宝却未被任用,谁知道他的才德深广?悠悠白云啊,自在地涵养自己。大运不齐,贤者圣人都被蒙蔽。南山四位隐士没有遇到汉天子,本来也只是商丘遗留下来的土壤罢了。
申州司马王府君墓志君讳某,字某,先太原人也。昔周文王有圣人之徳,甲子受图。至我灵王,诞膺丕显,太子晋得凤凰之瑞,恭揖羣后,上为帝宾,绵绵生人,作我王氏。迨秦有贲剪,并吞诸侯;晋有浑祥,功格帝室。魏至慧龙,为贵种矣。十二代祖卓,晋常山公主子也。始公主汤沐邑在汾隂,永嘉沦夷,不及南度,因树枌槚而结庐焉,卒葬于长寿原,至今乡有太原之号也。曽祖亮,周开府仪同上大将军,隋信州刺史,罇俎之师也。祖俭,隋离石郡守,唐石州刺史,赠岳州总管,广武烈侯,社稷之器也。父谌,唐虞部郎中,荆州大都督府司马,商壁鄜许冀五州刺史,加银青光禄大夫,泸州都督,金水敏侯,上柱国,廊庙之才也。敏侯有功于国,始赐土田,白茅苴之在鄠之曲,因食采,今为雍州人。君即敏侯之元子,炳灵珍粹,辉采幽黄,愿而以恭,寛而以栗。青衿闻道,已光大矣。天子立大学,所以养贤;公子齿上庠,所以观国。君休烈渊塞,志业云翔。年若干,为国子生,其中射防甲科,解褐补吴府防军事。昔呉王帝之爱子,国选英寮,君三徳允章,六行既穆,与某郡刘孝孙首光此举。诵诗三百,和淑其仁,而醴酒不恭,楚筵亦废,坐除滑州録事▯军。又转陇州録事▯军,时乐城公刘仁轨以宰相之贵,持节此州,暧然推中主诺,责下君提纲,未几羣辖载孚,公坐啸以为能也。举迁汾州平遥县令,其地有台骀之怪,蟋蟀之人,君黄鼎介中,鸣琴不下钟鼓,既考风俗,允和帝曰:“良哉而格我政。”加朝散大夫,迁岐州扶风县令。昔尹翁归以文武之干,缉熙此邦,黄图虽寜,赤丸未乂。君以庚断甲距,设匦投钩,赭裾始绳,垩面咸革。丁我敏侯艰,遂茹哀苫庐,衔恤终纪。是嵗申国不理,元寮伫才,制加朝请大夫,授申州司马。属太夫人有羸老之疾,去官不之白华,増勤防衣,是慕至于朝盥夕膳,▯色承欢防防。斋栗蒸防不匮,有若楚老莱子之为婴儿也。呜呼!昊天不吊,降我鞠防。太夫人以眉寿薨,时君年巳七十二矣。礼以饮酒,而君絶浆;虞以降哀,而君泣血。防防在疚,栾棘其心。新谷未升,匪莪以殒。以某年青龙癸已,薨于某里第之正寝。孝之终也。呜呼哀哉!昔圣人五十而慕,先子谓之至徳。今君七十二而尽其哀,非敦笃允元、深仁淑徳者,畴能离此哉?夫人▯农杨氏,隋内史侍郎舟川公演之孙女也。防有淑徳,而美令仪。采蘩昭华,秾荷比秀。至于内严阃训,外匡君子。麟趾以穆,鸡鸣有章。诚道暎公宫,事宣彤管。晚年以儒因未究防业,惟深遂揭无生之筌,将遗有漏之屣。颛洁道行,受莲花经理。极翻三心灭,不二形妄縁尽归真化。防嵗在丁酉,处顺而徃。始我府君以悬车之嵗,从负米之勤。夫人亦能肃恭晨昏,严祗左右。夫至行莫大于孝,崇义莫显乎忠。君克勤于家,尽力于国,刑于妻子至于朝廷。夫矜而不与,物或有违;广而无适,义所以比。君好谦逹礼,研几成务,摹其法器,无不驯从其事政,无不理。夫用我者,而岂徒哉?嗟乎!矜而能廉,利而不凂。百行允备,三事不阶。臧文仲其窃位与?栁下恵其直道与?有子四人:长曰某,官至武连县令,先公而卒;次子某等,皆肃奉严训,景行高山,逹于家邦,光于礼乐。永号罔极,泣血昊天。始府君临终遗令,薄葬。墨龟未食,青乌不封。权殡于某所需吉兆也。龙集巳亥,律躔应钟。金鸡鸣,玉狗吠,黄膓宻启,丹旐徐飞。始迁神于某原之阳,礼也。青龙在左,朱凤居右。双衾共封,二室同穴。珠玉不瘗,丘陇谁传?刻此金石,以旌后贤。唐水衡监丞李府君墓志铭君讳某,字某,赵国人也。乃昔嬴楚暌孤,豪杰云起,广武君负霸王之畧,为成安之师,实欲北兴帝基,南面称创,雄图未展,大运陵頺。传云有明徳当代不显,其后必有昌者。自武至君二十四代矣。公侯寳玉,刻鼎铭钟,纷纶葳防,世济不冺。六代祖孝伯,后魏部尚书,秦州都督,宣城公,魏之名臣,载在青史。曽祖某,后周陜州芮城县令。祖某,属隋运版荡,君子道消,逊言遁时,不显于仕,拜儒林郎。父某,唐隆州苍溪县丞,襄州荆山县尉,有高才而无贵仕。君钟常山之气,炳漳水之灵,少尚名节,躬行仁义,始入太学,以精理见知。未几进士高第,拜白水县尉,寻转云阳尉,屈青云之资,从黄绶之任。虽吏道迫屑,而遐情▯然。秩满调补洛阳尉,盘根利器,尹守拭目。迁怀州司法,禄不徇荣位,以行道雅尚贞逊,与众趋少合。
译申州司马王府君墓志 君讳某,字某,祖先是太原人。从前周文王具有圣人的德行,在甲子年接受天命图谶。到了我们的灵王,承受了盛大的显赫命运;太子晋得到凤凰降临的祥瑞,恭敬地揖让群臣,升天成为帝王的宾客,绵延繁衍出众多后代,成为我们王氏的始祖。到了秦代,有王贲、王翦,兼并吞灭诸侯;晋代有王浑、王祥,功劳上达帝室。魏代到了王慧龙,成为贵族世家。十二代祖王卓,是晋常山公主的儿子。起初公主的汤沐邑在汾阴,永嘉之乱时没有来得及南渡,于是栽种枌树、楸树,结庐居住,死后葬在长寿原;直到今天,乡里仍有“太原”的称号。曾祖王亮,周代任开府仪同三司、上大将军,隋代任信州刺史,是善于筹划宴饮、治理军国事务的人。祖父王俭,隋代任离石郡守,唐代任石州刺史,追赠岳州总管,封广武烈侯,是国家的栋梁。父亲王谌,唐代任虞部郎中、荆州大都督府司马,历任商、壁、鄜、许、冀五州刺史,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又任泸州都督、金水敏侯、上柱国,是朝廷栋梁之才。敏侯对国家有功,开始获赐土地,以白茅包裹封土,封地在鄠县曲处;因食采于此,现为雍州人。君就是敏侯的长子,精气神采光明纯粹,光彩在幽深处也能照耀;性情谦和而恭敬,宽厚而严谨。他穿着青衿求学时,声名已经光大了。天子设立太学,是为了培养贤才;公卿子弟列入上庠,是为了观察国家人才。君的功业深厚充实,志向和事业如云飞翔。年龄若干时,成为国子生,在射策中考取甲科,脱去布衣,补任吴府防军事。过去吴王的爱子受到皇帝宠爱,国家选拔英俊之士;君的三种德行确实彰明,六种品行也已和穆,与某郡刘孝孙最先获得这一荣誉。能诵《诗经》三百篇,仁德温和美善;但因在宴饮礼仪中失敬,楚地的宴席也因此废止,获罪被降为滑州录事参军。又转任陇州录事参军。当时乐城公刘仁轨以宰相的尊贵身份持节任此州长官,温和地推举君掌管州中事务,责成他统领纲纪。不久各部门都信服他的治理,刘公坐在厅堂长啸,认为他很有才干。荐举升任汾州平遥县令。当地有台骀的怪异传说,也有如蟋蟀般好斗的人;君持守中正,如黄鼎一般坚定,弹琴治理,不必动用钟鼓。考察风俗以后,确实使皇帝赞叹说:“好啊,你已经合乎我的政令了。”加授朝散大夫,调任岐州扶风县令。从前尹翁归凭文武才干治理此地,光明地使这里兴盛;如今皇图虽已安宁,盗贼却还没有平定。君用庚金般的决断斩断甲胄般的阻隔,设置匦函并投钩取奸,穿赭衣的盗贼开始受约束,涂白脸的恶人全都改变。适逢敏侯去世,便穿丧服居苫庐守丧,含哀守制满三年。这一年申州政务没有治理好,元老重臣等待人才,于是制书加授他朝请大夫,任命为申州司马。适逢太夫人患衰弱年老之疾,他辞去官职,不到白华山去任职,增加侍奉母亲的勤劳,穿着防衣,从早晨盥洗到晚上进膳,都察看母亲的脸色以承欢。斋戒谨慎,蒸饭侍奉,从不匮乏,就像楚国老莱子那样装作婴儿逗母亲欢笑。唉!上天不肯怜悯,降下了这场极大的灾祸。太夫人高寿去世,当时君已经七十二岁。按礼制本应饮酒,他却断绝浆饮;举行虞祭以宣泄哀痛,他却哭出了血。忧伤地处在丧中,内心如栾木荆棘般刺痛。新谷尚未成熟,便不是艾草而是自己先凋谢了。某年青龙癸巳,死于某里宅第的正寝。这是孝行的终极。唉,悲痛啊!从前圣人五十岁还思慕父母,先师称这是至高的德行。如今君七十二岁仍竭尽哀痛,如果不是敦厚笃实、诚善仁慈、德行深厚的人,谁能做到这样呢?夫人是弘农杨氏,隋代内史侍郎舟川公杨演的孙女。她具有美善的德行和美好的仪态,像采蘩所象征的贤德,像盛开的荷花一样秀美。对内严格遵守闺门的教训,对外辅佐匡正君子;使家庭和睦,行为有章法。确实使道德之光映照公宫,事迹彰显于彤管。晚年因以儒学为缘尚未穷尽佛法,只深深追求无生之道,准备舍弃有漏的旧身。她专心清净地修行,接受了莲花经的教诲。极力翻悟三心,灭除妄念;不二之理使形体和虚妄因缘都归于真实变化。某年丁酉,顺其自然地去世。起初我府君到了告老之年,仍勤劳奉养父母,夫人也能恭敬地早晚侍奉,严肃谨慎地陪在左右。人的最高德行没有超过孝,义的最高表现没有比忠更显著。君在家勤劳,在国尽力,把这种德行施于妻子儿女,直到朝廷。过于自矜而不肯施与,事物就可能违逆;宽广却没有偏私,正是义所比附的。君喜好谦逊,通达礼法,研习事物的幽微而成就事务;仿效他的法度和器识,没有不顺从其政事的,也没有不治理好的。任用这样的人,难道只是为了让他徒有职位吗?可叹啊!有自矜之才却能够廉洁,有才利却不被污染。百行都完备,却未能登上三公之位。难道臧文仲是在窃取职位吗?柳下惠是在遵行正道吗?有四个儿子:长子某,官至武连县令,先于父亲去世;次子某等,都恭敬奉行严父的教训,以高山般的德行为榜样,通达于家庭和国家,使礼乐增光。长久哀号,悲痛无穷,哭血呼告上天。起初府君临终留下遗命,要求薄葬。占卜的墨龟尚未显示吉兆,青乌先生也没有确定墓地,只暂时殡葬在某处,等待吉兆。龙年己亥,律管应钟之月。金鸡啼鸣,玉狗吠叫,秘密开启黄肠题凑,丹旐缓缓飞动。开始把神柩迁到某原的南面,这是合乎礼制的。青龙在左,朱凤在右。两副衾被合在一起封闭,两座墓室同在一个墓穴。不埋珠玉,谁来传扬坟丘?刻下这篇金石文字,用来表彰后来的贤人。唐水衡监丞李府君墓志铭 君讳某,字某,是赵国人。过去嬴姓与楚国分离孤立时,豪杰如云般兴起,广武君怀有辅佐霸王的谋略,成为成安的军师,本来想向北兴复帝王基业,向南面称王创业;但雄伟的谋略尚未施展,大运便衰败了。传说有明德之人当世不能显达,后代必有昌盛者。从武王到君,已经二十四代了。公侯的珍宝玉器、刻在鼎钟上的铭文,纷繁盛美,世代相继而不灭。六代祖孝伯,后魏任部尚书、秦州都督,封宣城公,是魏代名臣,事迹载于史册。曾祖某,后周任陕州芮城县令。祖父某,正值隋朝政局动荡、君子之道衰微,便退让隐遁,不显达于仕途,只授儒林郎。父亲某,唐代任隆州苍溪县丞、襄州荆山县尉,有高才却没有显贵官职。君承受常山的灵气,显现漳水的神秀,年少时崇尚名节,亲自实行仁义。起初进入太学,凭精深的学理受到知遇。不久考中进士高第,授任白水县尉,随即转任云阳县尉,暂时屈居青云之才,担任佩黄绶的小官。虽然吏职琐碎急迫,他的高远情怀却悠然自得。任期届满,调补洛阳县尉;他像盘根错节中锋利的工具,京兆尹和县令都拭目以待。调任怀州司法参军,不以俸禄追求荣位,以实行正道为高尚,坚守贞正谦逊,与众人争逐名利很少相合。
洎上闻对防甲科,授益州大都督府録事防军。满嵗擢授水衡监丞。君所居清澹,仁恵为政,识真之士以公辅许之,而好学笃道,介如石焉。故位不充量,缙绅高其才,烈士伏其义,竟不能骧首云路,长鸣天衢。知与不知,咸皆共叹有余恨也。而君浩然防顺,独与化游,方将幽采▯微,精覈通变。天命不祐,春秋若干,遘疾终于官。某嵗某月安厝于某所,礼也。呜呼!古所谓殁而不朽者有矣夫,遗言余防,粲然可观。有子曰某,痛门风之将冺,惧世业之罔传,乃刋石纪徳,铭旌之曰。常山之灵,和氏之英,世有明徳,钟此令名。黄黻不贵,拱璧为轻,仕以▯道,禄匪徇荣。高志厉云,思机入防。呜呼!天乎殱我,国桢。唐故循州司马申国公髙君墓志。君讳某,字某,渤海蓚人也。昔周天子命我太公受封东海,钟鼎寳玉七百余年,故其公侯世有国祀。曽祖励,字敬徳,北齐朔州太行台仆射,袭爵清河王,改封乐安王。周授开府,隋授扬、楚、洮三州刺史。我唐有命,崇宠典章,贞观初赠恒、定、并、赵四州刺史。埀拱中又赠特进,非明徳上公,孰享之哉?祖宗俭,字士廉,皇朝太子太傅,上柱国,申国公,食邑三千户,赠司徒,并州刺史。永徽初赠太尉,配享太宗文皇帝,朝廷諡曰「文献」。昔帝光天下,公实佐之,至是元勋,克配清庙。父慜,字履行,秦府军直千牛,滑州刺史,将作大匠,金紫光禄大夫,太常卿,洪州都督,上柱国,申国公,尚东阳长公主,驸马都尉。衣冠礼乐,尽在是矣。故帝乙归妹,尚于中行,公则驸马之元子也。含章丹穴,籍宠黄扉,承礼训于公庭,尽仪刑于士则。年若干,嗣封申国公。十四解巾,授千牛备身,趋奉紫璋,已有光矣。秩满补海盐府左果毅都尉,再迁游撃将军,右帅府郎将,遂升荣禁卫,承宠司阶千庐之务,式遵八舍之荣,攸袭。又授朝散大夫,尚辇奉御,再迁尚衣奉御。属扆宫搆难,巫蛊祸兴,坐堂弟岐,左迁循州司马。苍梧南极,桂海东浮,是唯篁竹之区,而有山夷之患。永隆二年,有盗攻南海,广州边鄙被其灾。皇帝哀洛越之人罹其凶害,以公名家之子,才足理戎,廼命専征,且令招讨【一作诗】公奉天子威令,以喻越人,越人来蘓日有千计。公乃惟南蛮不讨之日久矣,国有大命,将布逺方,欲巡御象林,观兵海裔。彼苍不吊,夭我良图,因追冦至广州,遇疾薨于南海之旅次,时年若干。呜呼哀哉!珠鼎之秀,邦国之光,负才能重,书劒方将克崇旧业,祗宠前人,降年不长,永坠厥绪。呜呼哀哉!夫人京兆韦氏,银青光禄大夫,太子詹事,武阳侯琨之第某女也。有淑慎之徳,窈窕之贤,长于公宫,少习妇。道年十六,归于申国。凤台尊閟,鹊巢斯在。虽珠玉翡翠,职是其仪,而澣濯苹蘩,不改其操。故我君子,琴瑟友之。年三十,仪凤二年,先公而殁。其年权殡先茔。呜呼哀哉!始公之适南裔也,夫人逝矣。死生言别,永怀燕越之悲。旌旐同归,终沦松栢之路。先是,公有命合葬。▯道嵗,灵榇自南海还。嗣子绍等,追惟永终,仰遵先志。粤载初元年,嵗在摄提格,始昭啓亡灵,改卜迁祔。某月日,遂合葬于少陵原,礼也。呜呼哀哉!霸山南望,秦川满目。紫台钟鼓,方对于青春。白杨丘陵,独悲于▯夜。绍等以东西之人,惧冈陵之变。古不树今,则坟焉。率府録事孙君墓志铭【并序】呜呼!君讳防礼,字过庭,有唐之人也。防尚孝悌,不及学文;长而闻道,不及从事禄。值防孽之灾,四十见君,遭防慝之议。忠信实显,而代不能明;仁义实勤,而物莫之贵。陻厄贫病,契濶良时,养心恬然,不染物累。独攷性命之理,庶几天人之际,将期老有述,死且不朽。宠荣之事,于我何有哉?志竟不遂,遇暴疾卒于洛阳植业里之客舎。时年若干。呜呼!天道岂欺也哉?而所志卒不与,其遂能无恸乎?铭曰嗟嗟!孙生,见尔迹,不知尔灵。天竟不遂子愿,俾迄用无成。呜呼!苍天,吾欲诉夫幽明。故宣议郎、骑都尉、行曹州离狐县丞高府君墓志铭。
译等到皇帝听闻他应对策问考取甲科,授任益州大都督府录事参军。任满一年,擢升为水衡监丞。君所居清静淡泊,以仁爱施政;认识他的士人都认为他有宰辅之才。他又好学笃道,操守像石头一样坚定。因此官位没有达到他的器量,士大夫却推重他的才华,志士佩服他的义行;最终仍不能昂首走上云路,在天街长鸣。认识他的和不认识他的,都共同叹息,认为遗憾太多。然而君浩然自守,独自与自然化育同游,正要幽深地采撷玄妙,精密考察通变之理。天命不保佑他,享年若干,患病死于官舍。某年某月安葬在某处,合乎礼制。唉!古人所谓死而不朽的人,大概就是这样吧;遗留下来的言论和文章,灿然可观。有一个儿子名叫某,痛惜家风将要消亡,害怕世代事业无人传承,于是刻石记载父亲的德行,铭文这样赞颂:常山的灵气,和氏璧的精英,世代拥有光明的德行,因此聚集成这样的美名。黄色绶带的官职不值得尊贵,双手合抱的大璧也算轻微;做官是为了弘扬道义,俸禄并不是为了追求荣华。高远的志向凌厉如云,思虑精微而进入玄理。唉!上天竟然夺去了我的国家栋梁。唐故循州司马申国公高君墓志。君讳某,字某,是渤海蓚县人。过去周天子命令我们的始祖太公受封于东海,钟鼎宝玉传了七百多年,所以他的公侯后代世代享有国家祭祀。曾祖高励,字敬德,北齐任朔州太行台仆射,承袭清河王爵,改封乐安王。周代授开府,隋代授扬、楚、洮三州刺史。到了我唐朝,朝廷颁命褒崇其典章,贞观初年追赠恒、定、并、赵四州刺史。垂拱年间又追赠特进;不是明德的上公,谁能享有这样的荣典?祖父高俭,字士廉,皇朝任太子太傅、上柱国,封申国公,食邑三千户,追赠司徒、并州刺史。永徽初年追赠太尉,配享太宗文皇帝,朝廷谥号“文献”。从前太宗光耀天下,公实在辅佐了他;到了此时成为元勋,足以配享清庙。父亲高慜,字履行,任秦王府军直千牛、滑州刺史、将作大匠、金紫光禄大夫、太常卿、洪州都督、上柱国、申国公,娶东阳长公主,任驸马都尉。衣冠礼乐的荣宠,全都集中在他身上。从前帝乙把妹妹嫁给中行氏,公就是驸马的长子。内含美德,如丹穴凤凰;凭借恩宠登上黄扉,在公府承受礼法训诫,成为士人效法的仪表。年龄若干岁,承袭申国公爵。十四岁脱去布衣,授任千牛备身,趋前侍奉皇帝,已经很有光彩。任期届满,补任海盐府左果毅都尉;再次升任游击将军、右帅府郎将,于是升入荣耀的禁卫之中,承受宠遇,掌管司阶千庐的事务,依次承袭八舍的荣誉。又授朝散大夫、尚辇奉御,再升任尚衣奉御。适逢宫禁发生变故,巫蛊之祸兴起,他因堂弟岐王之事获罪,被贬为循州司马。循州在苍梧以南的极远处,桂海以东漂浮之地,只是竹林密布的区域,还有山夷侵扰的祸患。永隆二年,有盗贼攻打南海,广州边境受到灾害。皇帝怜悯洛越百姓遭受凶祸,因为公是名门之子,才能足以治理军务,于是命他专门征讨,并令他招抚讨伐。公奉行天子的威令,晓谕越人,越人前来归顺,每天有数千人。公于是认为南蛮长期没有被征讨,国家既有重大命令,就应当把威德布施到远方,想巡视御临象林,在海边检阅军队。苍天不肯怜悯,毁掉了我的美好谋划;他追击盗寇到广州,途中在南海旅舍患病去世,时年若干。唉,悲痛啊!这是珠玉鼎器中的精华,是国家的光辉;身负才能和重任,正要凭文武才略振兴旧业、尊崇宠荣前人,却不幸寿命不长,永远断绝了他的事业。唉,悲痛啊!夫人是京兆韦氏,银青光禄大夫、太子詹事、武阳侯韦琨的某位女儿。她有美善谨慎的德行和幽娴美好的品行,长大于公主宫中,年少时学习妇道。十六岁嫁给申国公。凤凰台高贵幽静,鹊巢也在这里。虽然珠玉翡翠只是用来装饰仪表,但她亲自洗濯苹蘩,从不改变操守。因此我的君子以琴瑟之乐亲爱她。三十岁时,即仪凤二年,先于公去世。这一年暂时殡葬在祖先墓地。唉,悲痛啊!当初公前往南方边远之地时,夫人已经去世。生死之间相互告别,永远怀有燕地与越地相隔的悲哀。旌旗灵柩一同归来,最终沉入松柏墓道。此前公曾有命令要求合葬。弘道年间,灵柩从南海运回。嗣子绍等追念父母永远长眠,仰遵先父遗志。到载初元年,太岁在摄提格,才开墓迎出亡灵,重新占卜迁葬附葬之地。某月某日,终于合葬在少陵原,这是合乎礼制的。唉,悲痛啊!从霸山向南远望,秦川尽收眼底;紫台的钟鼓,正好与青春相对;白杨覆盖的丘陵,却独自在幽暗的夜里悲伤。绍等身处东西两地,害怕山冈坟墓发生变迁。古人不在坟上植树,后世便会连坟墓也难以辨认。率府录事孙君墓志铭(并序) 唉!君讳防礼,字过庭,是唐朝人。年少时崇尚孝悌,还来不及学习文章;长大后听闻大道,还来不及从事求取俸禄的事业。遭逢武后临朝时期的灾祸,四十岁时才被人了解,又遭遇诬陷邪曲的议论。他的忠诚信实确实彰明,但当时社会不能辨明;他的仁义确实勤行,但世人没有人珍视。他困顿贫病,错过了美好的时代,却能安养心志,恬然自得,不受外物牵累。独自考察性命的道理,希望探究天人之间的关系,将来老了有所著述,死后也不朽。宠荣之事,对我有什么意义呢?志愿最终没有实现,因突发重病死于洛阳植业里的客舍,时年若干。唉!天道难道会欺骗人吗?可是他所立的志向最终没有实现,难道能够不悲痛吗?铭文说:可叹啊,可叹啊!孙先生,我看见你的遗迹,却不知道你的神灵在哪里。上天最终没有实现你的愿望,使你直到终生都一事无成。唉,苍天啊,我想向幽明两界申诉。故宣议郎、骑都尉、行曹州离狐县丞高府君墓志铭。
君讳某,字某,先渤海蓚人也,因仕居洛,今为阳翟人。昔赭鞭乘运,袭炎帝之宗;苍光应期,承太公之防。崇勋霸业,光烈犹存。曽祖某,北齐太子中舍人,赠冀州刺史,青宫近侍,光宠朝班,皂盖追荣,恩崇国礼。祖钦仁,隋左亲卫大都督,检校秘书郎,带七尺劒,始游天子之阶;持三寸笔,终入芸香之阁。父柚,唐江州浔阳县令,舒州怀寜县令,▯歌之化身,不下堂;神明之威,虫蝗避境。君即懐寜府君之长子,黄河一直,青松万仞性惟仁孝,行实温恭,文义必以润身,名节由其狥物。唐龙朔元年,有制举忠鲠,君对防及第,试守永州湘源县尉。位卑黄绶,志在清防。秩满以常调补凤州黄花县丞。梁竦长怀,尚劳州县;桓谭不乐,空负琴书。又转易州遂城县丞,以管辂之材,从赵典之任。古人斯在,君子居之。大周革命,任曹州离狐县丞,春秋已高,日月方出。武尽美矣,不得夷齐之臣;文哉郁乎,自邈夏商之道。于是因阶秩满,告老归闲,闭郊扉于南野,习岩居于东涧。诗书琴酒,以观先达之风;山水丘园,将为遗老之赏。天授二年,嵗在单阏,七月二十日攷终厥命,卒于陆浑县明高之山庄,时年七十有二。呜呼哀哉!君雅尚节义,素履元亨,怀古人之逺图,慕先贤之遗烈。以为桓魋石椁,非则于礼经;墨翟桐棺,实宜于圣典。遗令薄葬,务取随时,即以其年十月葬于北邙山平乐之原,礼也。嗣子思恭,孝思罔极,丧制过哀,思封树而缅怀,恐东西而不志。白楸为椁,爰遵古葬之仪;丹漆题封,即表永年之记。铭曰:泱泱大风,其太公兮?穆穆君子,绍厥宗兮?忠鲠察廉,仕汉宫兮?髙才位卑,命攷终兮?哀哀孤子,号苍穹兮?归▯平陵,栢松桐兮?唐故袁州防军李府君妻清河张氏墓志铭。夫人清河郡东武人也。昔轩辕锡▯弧矢,崇威畏其神者三百年,得其姓者十四族,金貂七叶,汉天子之忠臣,鼎足三公,晋武皇之名相,孤卿玉帛,世有其庸。曽祖某,北齐太常卿,徐兖二州刺史,天人之礼位掌于秩宗,侯伯之尊宠优于露冕。祖某,隋汾阴、寿春、阳城三县令,袭公侯之瑞,屈铜墨之班。士元非百里之才,太丘有三台之望。父某,唐户部侍郎,复亳、建三州刺史,尚书北斗始赞于南宫,方岳専城终荣于独坐。夫人即刺史之第若干女也,禀柔成性,蕴粹含章,承礼训于公庭,习威仪于壸则。夫其窈窕之秀,婉娈之姿,贞节峻于寒松,韶仪丽于温玉。铅华不御,饰环佩之容;浣濯是衣,勤黼黻之防。自作嫔于君子,主中馈于家人,三千之礼不违,九十之仪无慝。至乃恭于奉上,顺于接下,仁孝以承宗祀,慈恵以睦闺门,则雍雍跄跄,必由其道矣。呜呼!府君不造,遘此闵防,中年不图蚤世而殒。青松摧折,哀断女萝之心;丹桂孤高,终守栢舟之誓。而府君食先人之徳,无后生之财。夫人徇黔娄之贞,阙丹台之产,孀居永日,蓬首终年,处贫素而弥坚,保幽芳而不昧。始府君之逝,有四子焉,少遭罔极之哀,未奉过庭之训。夫人保持名教,终始礼经,既朂之以义方,又申之以逺大,皆能率由慈训,克荷嘉声。箕裘之业载隆,燕翼之谋不殒。非夫人淑明贤懿,圣善温良,崇妇道之深规,▯母仪之至范,孰能昭宣令闻若斯之盛哉?彼苍不忱,殱我眉寿,春秋若干载,初元年月日,遘疾终于洛州某里之私第。呜呼哀哉!夫人令仪有穆,恵闻无喧,敦雅志于诗书,婉绸情于琴瑟。若乃姆师酒食之仪,女工纂组之繁,莫不緫制清理,▯宣懿则。茂苹蘩之雅训,协沼沚之芳猷。古称敬姜,诗云淑女,论容比徳,殆无以过。秾华不居,松扃永閟。嗣子某等悲摧栾棘,思结寒泉,永惟。同穴之仪,仰遵归祔之典。以大周天授二年二月日朔,迁祔于袁州君之旧茔,礼也。合葬非古,奉周公之仪墓而为坟,宗仲尼之训。呜呼!鸳鸯之树,▯泣于松楸;鼔吹之山,缅然于丘垅。原陵何代,铭志无文,有哀黄鸟之诗,遂勒青乌之兆。铭曰:诗云:「淑女,君子好逑。」懿哉令徳,嘉仪聿修,温容玉映,峻节松楸,妙心彤史,洁志▯猷,昭宣壸则,恵穆苹洲。共伯早逝,贞姜独留,防居蓬首,哀深栢舟。彼苍不憖,此夜长幽怀。南风之吹棘,想北陇以同丘。青春兮白日,独昭昭以悠悠。上殇高氏墓志铭
译君讳某,字某,祖先是渤海蓚县人,因做官迁居洛阳,如今是阳翟人。过去赤鞭乘时而兴,继承炎帝的宗统;苍色光明应合天时,承继太公的事业。崇高的功勋和霸业,光辉业绩至今仍在。曾祖某,北齐任太子中舍人,追赠冀州刺史,是东宫近侍,荣宠光耀朝班,死后仍以皂盖追荣,恩典尊崇如国家礼制。祖父高钦仁,隋代任左亲卫大都督、检校秘书郎,佩七尺长剑,开始登上天子的阶廷;执三寸之笔,最终进入芸香阁。父亲高柚,唐代任江州浔阳县令、舒州怀宁县令,以弦歌教化百姓,不必下堂便能治理;威严如神明,连虫蝗也避开他的辖境。君就是怀宁府君的长子,像黄河一样正直,像青松一样高峻;性情仁厚孝顺,行为真实温恭;文章义理一定用来修养自身,名节则因周济外物而显现。唐龙朔元年,朝廷举行选拔忠直鲠言之士的制举,君对策及第,试任守永州湘源县尉。官位虽低,只佩黄绶,志向却在清正自持。任期届满,按常规调补凤州黄花县丞。梁竦空怀远大抱负,尚且劳碌于州县;桓谭不以仕进为乐,空自背负琴书。又转任易州遂城县丞,凭管辂般的才能,担任赵典那样的职务。古代贤人仿佛仍在,君子也居处其中。大周改朝换代后,任曹州离狐县丞;当时年事已高,而时代的光明正开始显现。武功已经尽善尽美,却没有得到像夷齐那样的臣子;文德盛大繁茂,远远超越了夏商的旧道。于是借任期届满之机告老归隐,关闭南郊田野的门扉,学习东涧山岩中的隐居生活。以诗书琴酒观览前代达人的风采,以山水丘园作为遗老的赏乐。天授二年,太岁在单阏,七月二十日终结了自己的生命,死于陆浑县明高山庄,时年七十二岁。唉,悲痛啊!君崇尚节义,平素履行元亨之道,怀有古人的深远谋略,仰慕先贤遗留下来的功烈。他认为桓魋修筑石椁不合礼经,墨翟使用桐棺才真正合乎圣典。留下遗命要求薄葬,只求顺应时宜,于是就在这一年十月葬于北邙山平乐原,合乎礼制。嗣子思恭孝思无穷,服丧悲哀超过礼制,想要封土植树以寄托追思,又害怕墓地东西变迁而无人记载。于是用白楸木做外椁,遵循古代葬礼;用丹漆题写墓穴封记,留下长久的记载。铭文说:浩荡的大风啊,那是太公的遗风吗?端庄肃穆的君子啊,继承了他的宗族吗?忠诚鲠直而明察廉洁,在汉宫任职吗?才华很高而官位卑微,终于听任命运终结生命吗?悲哀的孤子啊,向苍天号哭吗?归葬于平陵啊,只有柏树、松树和梧桐相伴吗?唐故袁州参军李府君妻清河张氏墓志铭。夫人是清河郡东武县人。过去轩辕氏赐予弓箭,崇尚威势、畏惧其神威的时代延续三百年,由此得到姓氏的有十四族;金貂七代相传,是汉天子的忠臣;三公鼎立,是晋武皇的名相;孤卿位列朝廷,世代都有功劳。曾祖某,北齐任太常卿、徐州和兖州刺史,掌管天人之礼,位居秩宗;侯伯的尊宠,又超过露冕的荣显。祖父某,隋代任汾阴、寿春、阳城三县令,承袭公侯的祥瑞,却屈居于佩铜墨的小官行列。士元并非治理百里的才干,太丘却有三台之望。父亲某,唐代任户部侍郎,又任亳州、建州刺史;在尚书省任职,开始在南宫辅佐政务,镇守一方,最终以独坐长官的身份获得荣耀。夫人就是刺史的第若干女,禀承柔顺而形成性情,蕴含精粹而内藏文采;在公府承受礼法训导,在闺门学习威仪。她幽娴秀美,姿态婉丽,贞节比寒松更高峻,容貌仪态如温润美玉般秀丽。不施铅华,只以环佩装饰仪容;亲自洗濯衣服,勤于缝制礼服。自从嫁给君子,主持家人的饮食,三千宫女之礼不违,九十岁老妇的仪态也无缺失。至于恭敬奉事尊长,和顺接待下人,以仁孝承继宗庙祭祀,以慈惠使闺门和睦,她举止雍容庄敬,无不遵循正道。唉!府君命运不佳,遭逢这样的忧患,中年时没有料到会早早去世。青松折断,使女萝的心悲痛欲绝;丹桂孤高,她始终守着柏舟般的贞节誓言。而府君享用祖先的德泽,却没有留下后世的财产。夫人遵守黔娄妻子的贞操,缺少丹台般的财产,长期守寡,终年蓬头素面;身处贫困清苦之中反而更加坚定,守护幽贞的芳名而不使它昧失。府君去世时有四个儿子,他们年少便遭遇无边的哀痛,还来不及接受父亲过庭的教训。夫人维护名教,始终遵循礼经,既用正义勉励他们,又以远大前途告诫他们,他们都能遵循慈母的教训,成就美好的声誉。祖业因此更加隆盛,燕翼谋划也没有断绝。如果不是夫人贤明美善、圣善温良,深知妇道的训诫,弘扬母仪的最高规范,谁能使美好的声名如此显著呢?苍天不仁,夺去了她的高寿;享年若干,初元年某月某日,患病死于洛州某里的私人宅第。唉,悲痛啊!夫人仪态美好而庄重,恩惠声名没有喧闹;以诗书陶冶高雅志趣,以琴瑟调和温婉情怀。至于保姆教导的酒食礼仪、女子纺织刺绣的繁琐事务,没有不总理安排、清明治理、弘扬美善法则的。她发扬采苹采蘩的高雅训诫,符合沼沚之间的美好德行。古人称赞敬姜,《诗经》称颂淑女,以容貌比德行,大概没有超过她的。美盛的年华没有停留,松木墓门永远关闭。嗣子某等悲痛如荆棘刺心,思念如寒泉不竭,永远追怀。合葬同穴的礼仪,仰遵迁葬附葬的典章。大周天授二年二月某日朔日,迁葬附葬于袁州君的旧墓,合乎礼制。夫妻合葬虽不是古制,但奉行周公的墓葬礼仪筑墓,并尊奉仲尼的教训。唉!鸳鸯树下,只有对着松楸默默哭泣;鼔吹山中,遥望丘垄而悲伤。原陵经历了多少朝代,墓志却没有文字;想到《黄鸟》诗中的悲哀,于是刻下青乌择地的吉兆。铭文说:《诗经》说:“淑女啊,是君子的好配偶。”美好的德行啊,嘉美的仪态不断修养;温和的容貌如玉光映照,峻洁的节操如松楸长存;精妙的心志可载入彤管史册,清洁的志向合于玄妙的道理;彰明闺门法则,恩惠和美如苹洲。共伯早早去世,贞姜独自留存;长期守寡,蓬头素面,悲哀深重,正如柏舟。苍天不肯怜悯,使她在这长夜里永远幽闭。南风吹拂荆棘,遥想北山墓地与他同丘。青春和白日啊,只有她独自光明而悠长。上殇高氏墓志铭
维唐垂拱二年太嵗丙戌七月二十日,殇子高氏卒。呜呼哀哉!琼敷而不玉实者,有矣夫。吾观颢元机化,出入夭寿之数,荣落之原,皆一成而不易者也。悲夫!古人之仁懿中庸,不幸短命,今复见之于高子。子,渤海蓚人也。黄州府君之防孙,苑丘府君之叔子。生而岐嶷,实覃实华。越在襁褓,神明滋茂。童蒙渊敏,光润玉顔。八嵗始教方书,受甲子,巳知孝悌之道,诗礼之规。苑丘府君钟爱之。他日尝趋庭与诸儿戱,神情涵泳,绰然如鸿雏鹄子,有青云之意也。府君美之曰:“能光我家者,此儿。”十五通《左氏春秋》及《尚书》,渊骞之志日新,宏大矣。不幸享年十七,遇疾而夭。呜呼哀哉!苑丘府君感恸,哀过于礼,不恨尔寿之不长,惜尔器之不彰。夫何昔育今也?则亡。呜呼!吾将老矣,逺尔何哉?某年七月殡于家园,日月云徂,六载于兹矣。天授二年龙集辛夘,府君方大崇元域,以安先兆诸子之柩,皆祔焉。其年一月癸夘朔,十八日庚申,启殡归瘗之茔,礼也。铭曰:来不可遏,去不可止。唯死与生,由生以死。于戯!殇子噫!何徃矣?伤慈父之肝,情独防防而长。巳死而有知,可也;若其无知,悲尔。堂弟孜墓志铭【并序】君讳孜,字无怠。其先陈国人也。六代祖太乐,梁大同中为本郡大司马。生五代祖方庆,属梁乱,始居新城郡武东山。高祖汤,为郡主簿。生曽祖通,蚤卒。通生皇祖辩,少习儒学,然以豪英刚烈着闻,是以名节为州国所服。皇祖生考元爽,保植先人茂徳,降生于君,防孤。天资雄植,英秀独迈。性严简而尚倜傥之奇,爱廉贞而不拘介独之操。始通诗礼,畧观史传,即怀轨物之标,希旷代之业。故言不宿诺,行不茍从,率身克巳,服道崇徳。闺门穆穆如也,乡党恂恂如也。至乃雄以济义,勇以存仁,贞以立事,毅以守节。独断于心,每若由巳,实为时辈所高,而莫敢与伦也。是以乡里长防,望风而靡;邦国贤豪,闻名而悦服。方谓拂羽乔木,缅升高云,而遭大过,栋桡而殒。呜呼!天降吊乎?时年三十五。是嵗龙集癸已,有周天授二年七月。卜兆不吉,权殡于真谛寺之北园。始以今甲午嵗献春二月巳酉朔,二十五日巳酉窆于石溪山之北冈,陪考坟也。君家世坟垅在武东山,昭穆崇封,松栢列盛。至君考遗令,独爱石溪之冈,故君从先志祔葬于此。呜呼哀哉!始君伯父,海内之文人也。含纯刚之徳,高代之行。每见君叹曰:“吾家世虽儒术传嗣,然豪英雄秀济济不冺,常惧后来光烈不象先风。每一见尔,慰吾家道。”实谓君有逸羣之骨,防俗之标,超山越壑,可以骏迈也。岂其夭絶丧兹良图?呜呼!其元命欤?遭命欤?天不忱欤?道固谬欤?大圆苍苍,大方茫茫,贤圣同此。尔之何伤?古人有言:“珠玉而瘗,是暴骸于中原。”况吾家道尚俭,名训未坠,封树之礼,吾敢过焉。是用锡尔瓦木之器,涂刍之灵,尧舜之典,忠孝之经,昭示后代,以安尔形。铭曰:我祖之葳防兮,邈于陈。缅遥裔兮,此江濆。五代崇光兮,至夫君。徽烈英曜兮,始氛氲。何意严霜兮,降青春。玉树摧落兮,成黄尘。南山无隟兮,永。幽沦悠悠,昭代兮卜尔辰,吾恸感伤兮号苍旻,问之蓍防兮立兹坟,乃言千载兮衣冠来臻,黄头兮勿伤神。馆陶郭公姬薛氏墓志铭【并序】姬人,姓薛氏,本东明国王金氏之▯也。昔金王有爱子,列食于薛,因姓焉。世与金氏为姻,其高曽皆金王贵臣,大人也。父永冲,有唐高宗时,与金仁问归国,帝畴厥庸,拜左武将军。姬人防有玉色,发于秾华,若彩云朝升,微月宵映也。故家人美之,少号僊子。闻嬴台有孔雀凤凰之事,瑶情悦之。年十五,大将军薨,遂剪髪出家,学金僊之道。而见寳手菩萨,静心六年,青莲不至,乃謡曰:「化云心兮思淑真,洞寂灭兮不见人。瑶草芳兮思芬蒀,将奈何兮分青春。」遂返初服而归。我郭公,郭公豪荡而好奇者也,杂佩以迎之,寳瑟以友之。其相得如青鸟翡翠之婉娈矣。华繁艶歇,乐极悲来。以长寿二年太嵗癸巳二月十七日,遇暴疾而卒于通泉县之官舍。呜呼哀哉!郭公恍然犹若未亡也,寳珠以含之,锦衾而举之。故国途遥,言归未迨,留殡于县之恵普寺之南园,不忘真也。铭曰:高丘之白云兮,愿一见之,何期哀?淑人之永逝,感绀园之春时。愿作青鸟,长比翼,魂魄归来,逰故国。唐陈州宛丘县令高府君夫人河南宇文氏墓志铭》
译唐垂拱二年太岁丙戌七月二十日,殇子高氏去世。唉,悲痛啊!花朵盛开却没有结成玉石般的果实,这种事自古就有。我们观察浩大玄妙的天机造化,人的夭折与长寿、兴盛与衰落,都有一定的规律,既成之后便不会改变。悲痛啊!古代仁厚美善而合乎中庸的人不幸短命,如今又在高子身上看到了这种情形。高子是渤海蓚县人,黄州府君的孙子,苑丘府君的小儿子。生来聪慧不凡,确实深厚而有文采。还在襁褓中,神采智慧便日益茂盛。幼年聪敏深沉,面容如玉般光润。八岁开始学习方术之书,接受甲子纪年知识,已经懂得孝悌之道和诗礼规范。苑丘府君特别疼爱他。有一天他曾到庭院中和众儿嬉戏,神情沉静涵泳,舒展得像鸿雁的幼鸟、天鹅的雏子,显然有凌云之志。府君赞美他说:“能够光大我家门的,就是这个孩子。”十五岁通晓《左氏春秋》和《尚书》,深沉高远的志向日益更新,器量宏大了。不幸享年十七岁,患病夭折。唉,悲痛啊!苑丘府君感到极度悲痛,哀痛超过礼制;他并不遗憾你的寿命不长,只可惜你的才器没有显露。为什么过去养育你,如今却失去了你?唉!我将要老了,你却远离我而去,怎么办呢?某年七月,暂时殡葬在家园;时光流逝,到现在已经六年了。天授二年,太岁在辛卯,府君正在大规模营建墓域,用来安置先人和诸子之柩,众柩都附葬在那里。这年一月癸卯朔,十八日庚申,开启殡柩,归葬于墓地,合乎礼制。铭文说:来临无法阻挡,离去也无法停止。只有死与生,都是由生走向死。唉!殇子啊,你到哪里去了?使慈父的肝肠受到伤痛,感情独自悲切而绵长。你若死后仍有知觉,那还好;如果你没有知觉,我就更为你悲伤。堂弟孜墓志铭(并序) 君讳孜,字无怠。他的祖先是陈国人。六代祖太乐,梁大同年间任本郡大司马。生五代祖方庆,正值梁朝动乱,开始居住在新城郡武东山。高祖汤,任郡主簿。生曾祖通,早年去世。通生皇祖辩,年少学习儒学,但以豪迈英武、刚强烈烈闻名,因此他的名节受到州国人士的敬服。皇祖生父亲元爽,能够保持和培植祖先的美德,生下君时父亲已经早逝。君天资雄伟挺立,才华秀美而独出一头。性情严肃简静,却崇尚倜傥奇异;喜爱廉洁贞正,却不拘泥于孤高自守。起初通晓《诗经》《礼记》,略读史传,便怀有成为世间表率的志向,希望建立旷代功业。因此说话从不食言,行事不苟且随从;约束自身,克制私欲,服膺道义,崇尚德行。闺门之内和穆肃敬,乡党之间恭谨诚实。至于以雄强成就义,以勇敢保存仁,以贞正建立事业,以刚毅守护节操,他都能做到。独自决定内心的事情,总是认为应当由自己承担,确实受到同辈推重,没有人敢与他相比。因此乡里长幼听闻风声便纷纷归服,国家贤豪听到他的名声都欣悦服从。正当人们以为他将像鸟儿展翅飞上高木,遥遥升入高云时,却遭遇大过失,如栋梁弯折而死。唉!这是上天降下的灾祸吗?时年三十五岁。这一年太岁在癸巳,即周天授二年七月。占卜墓地不吉,暂时殡葬在真谛寺北园。到今年甲午年的早春二月己酉朔,二十五日己酉,才葬于石溪山北冈,陪葬在父亲坟旁。君家世代的坟墓都在武东山,按昭穆排列,封土高大,松柏成列而茂盛。到了君父亲留下遗命,独自喜爱石溪山冈,所以君遵从先父遗志附葬于此。唉,悲痛啊!起初君的伯父,是海内著名的文人,具有纯正刚强的德行和高出当代的品行。每次见到君都叹息说:“我家世代以儒术传承,然而豪杰英秀也济济不绝;我常担心后代不能光大祖先的功业,不能像先人那样有风采。每次见到你,我就为我家的道业感到欣慰。”他确实认为君有超群脱俗的骨气,有超越世俗的风标,可以翻越山岭沟壑,迅速远行。哪里料到他竟早夭,断送了这番美好谋略?唉!这是本来的命运吗?还是遭遇了横命?是上天不仁吗?还是道理本来就荒谬?苍天广大,大地茫茫,贤人圣人都共同处在其中。你对此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古人说:“把珠玉埋在地下,就是在中原暴露尸骨。”何况我家的家风崇尚节俭,祖先的训诫没有坠失;封土植树的礼制,我怎敢超过它呢?因此只给你瓦器木器作为随葬品,用草扎成灵位,遵循尧舜的典章和忠孝的经义,昭示后代,以安顿你的遗体。铭文说:我祖先的光辉啊,远在陈国。遥远的后裔啊,来到这江边。五代以来的光荣啊,直到我家君。美好的功烈和英明的光彩啊,才开始浓盛。哪里料到严霜啊,竟降临在青春之年。玉树摧折啊,化为黄土。南山没有缝隙啊,永远幽闭。幽暗沉沦,漫长无尽;在光明的时代为你占卜下葬的日辰。我的悲痛感伤啊,向苍天号哭;询问蓍草龟甲啊,建立这座坟墓。于是说千年之后啊,衣冠人物将来到这里;黄发老人啊,不要伤心。馆陶郭公姬薛氏墓志铭(并序) 姬人姓薛,本是东明国王金氏的女儿。过去金王有一个爱女,封食邑于薛,因此以薛为姓。世代与金氏通婚,她的高祖、曾祖都是金王的贵臣、大臣。父亲永冲,唐高宗时与金仁问归国,皇帝酬答其功劳,授任左武将军。姬人年少时有玉石般的容色,盛美的光彩从面容中显现,像彩云早晨升起、微月夜间映照。因此家人称美她,小时候号为仙子。她听说嬴台有孔雀凤凰的故事,心中向往。十五岁时,大将军去世,她便剪发出家,学习金仙之道。后来拜见宝手菩萨,静心修行六年,青莲始终没有显现,于是吟唱道:“心化作云啊,思念美善真实;洞达寂灭啊,却看不见世人。瑶草芬芳啊,思念那美好香气;这青春年华啊,又该怎么办呢?”于是恢复俗家服饰,回到人间。我的郭公是豪放不羁而喜爱奇异的人,佩带杂佩迎接她,以宝瑟与她相亲相友。二人相处,正如青鸟、翡翠般婉转亲昵。花朵繁盛之后艳色消歇,欢乐到了极点便转为悲伤。长寿二年太岁癸巳二月十七日,她突然患病,死于通泉县官舍。唉,悲痛啊!郭公恍惚若有所失,仿佛她还没有死;用宝珠放入她口中,以锦衾收殓她。故国路途遥远,还来不及说归去,便暂时殡葬在县城惠普寺南园,没有忘记返归真实本性的愿望。铭文说:高高的山丘上的白云啊,希望能见你一面,哪里料到竟只剩悲哀?美善的人永远逝去,使我在青色园林的春日感伤。愿化作青鸟,长久与你比翼;魂魄归来吧,游历故国。唐陈州宛丘县令高府君夫人河南宇文氏墓志铭
夫人讳某,河南郡人也。昔吾君夏后氏之子,霸有幽郡,皇运北兴,鼎国南起,开寳符而帝天下,抚璿玑而王中国。则后周之受命,武帝之云孙,夫人四代祖也。曽祖某,失周子之封,亡山阳之国,虽存天子之▯,已类咸阳布衣。植徳蚤夭。祖某,隋朝官澧州澧阳令。父某,龙州司法,皆承家席宠,世有令名。夫人贲秾华,袭繁祉,崇徽恵,穆秀色苕荣,自于防年,有令仪也。十四适于高府君。夫其温慈恵和,信肃修穆,行有法度,动有礼经,严恪以理家人,防瑟以和君子。则巳含乎光大矣。若乃宗庙哀敬,仁孝也。娣姒祗和,谦顺也。蠲洁酒食,妇仪也。黼黻▯黄,女工也。▯此四徳,而务六亲,鞶帨以文之,杂佩以发之,猗可以作范母仪,昭宣壸则矣。至于训子以睦,教女以顺,爱下以慈,与人以让,外以赞府君之徳,内以光中馈之政,皆日闻其进,不见其退也。呜呼!仁而不寿,生也永终。永淳元年五月,遇疾终于宛丘县之官舍,年二十七。呜呼哀哉!高府君防以事罢职,山茔未卜,旌旐来归。府君思北海之魂,留东园而殡,日月遂徃,九嵗于兹。府君方崇树先茔,増封旧域,以周天授二年太嵗辛夘二月癸夘,启殡于东园,袝于洛州某原,礼也。哀哉!夫人雅有高行,终而不忘,以为厚葬非礼,也是以珠玉不饰,塼瓦是藏。高府君聿遵其志,率以薄葬。于戯!非古之明徳淑女,金玉其光,何以跻之?吾忝门闾之宾,覩其家道矣,雍穆懿铄,实有清风,故叙之而未充徳也。铭曰:夭夭桃李有华兮,灼灼淑人宜家兮,修睦妇道不哗兮,窈窕嫔仪孔嘉兮,荣采之方茂而云亡兮,咨嗟。周故内供奉学士懐州河内县尉陈君硕人墓志铭【并序】君讳该,字彦表,绵州显武人也。其先自颍川迁蜀矣。曽祖寄,祖曽,考永贵,皆养高不仕。君少好学,能属文。上元元年,州贡进士,对防高第,释褐授将仕郎。其明年,制勅天下文儒,司属少卿杨守讷荐君应词弹文律,对防高第,勅授茂州石泉县主簿。开耀元年,制举太子舍人,司议郎,大府少卿元知让应制荐君于朝堂,对防高第,勅授隆州苍溪县主簿。埀拱四年,又应制“学综古今”,对防高第,勅授怀州河内县尉。凡歴所职,皆以清廉仁爱着闻。有周革命,天授三年,恩勅自河内追入閤供奉,居未朞,不幸遇疾于神都积善坊,考终厥命,年六十三,归葬于豆图山之阳,原礼也。呜呼哀哉!古人有云:“饰顔夷之行,不逢青云之士,而声名磨灭者有之矣。”呜呼!陈君敦懿▯黙,洁清温良,驯道执志,好学博古,恂恂焉,行高职卑,不改其操,学优禄薄,不怨于天,四举有道,三歴下位,晏如也。非淳人淑士,其谁能湼而不渝哉?夫知命可谓君子矣,好学可谓为文矣。丹书不藏于勋府,青史不昭于方册。于戯!一絶故老之口,孰知夫子之贤哉?某与君族人也,服美其徳,尚矣。昔子云称李元常,璩叙令伯,皆没而不朽,后代称之,斯非若人之徒欤?吾岂黙而无述?其铭曰:訚訚君子好斯文兮,缛藻鞶章,潜卿云兮,栖迟下位,允升闻兮,金署玉堂,见吾君兮,鸾阶鸿渐,期紫氛兮,钟鸣漏尽,竟兰焚兮,儒行墨节,将何云兮,恭承遗言,立石文兮,金刻丹书,记嵗辰兮,青龙甲午,铭兹坟兮。燕然军人▯像铭【并序】龙集丙戌,有唐制匃奴五十六载,盖署其君长以郡县畜之,荒服頼寜,古所莫记。是嵗也,金徽州都督仆固始桀骜,惑乱其人,天子命左豹韬卫将军刘敬同发河西骑士,自居延海入,以讨之。特勅左补阙乔知之摄侍御史,防其军。夏五月,师舎于同城,方絶大漠,以临瀚海。君子曰:「兵者防器,仁者恶之。边人不靖,厥自招咎。今至尊不得已而顺伐,尝闻西方之圣,有能仁者,防吉之业,各报以直,则使元恶授首,羣甿不孤立无血刃,荒我底定。岂不在于大雄乎?」诸将部校佥曰:「允哉!」将军乃饬躬率士卒。自古祠庙图画形容,有古之弥勒像也,天人备容,丹青毕彩,盖以昭乎景福也。乃作铭曰:耀天兵兮征荒服,絶云汉兮出▯极,白羽饰兮青云旗,箫鼓鸣兮士马悲,愿左右兮浮屠道,备丹青兮妙天寳,功既毕兮业既成,神不来兮福冥冥。防寞君古坟志铭【为张昌寜作】
译夫人讳某,是河南郡人。过去我们的君主夏后氏的后代,曾在幽州称霸;皇朝的气运在北方兴起,建立的鼎立国家在南方兴起,开启宝符而君临天下,抚掌璇玑而统治中原。这就是后周受命的武帝云孙,夫人四代祖先。曾祖某,失去了周王子的封国,亡失山阳之国,虽然保存了天子的后代身份,却已经像咸阳的平民。早年积德而夭亡。祖父某,隋朝任澧州澧阳县令。父亲某,任龙州司法参军,他们都承受祖先的恩泽,世代有美好的名声。夫人盛美的容貌与繁多的福祉相承,崇高的德行和恩惠形成美名,和穆秀美,光彩如草木繁茂;从幼年起就有美好的仪态。十四岁嫁给高府君。她温柔慈爱、和顺惠美,诚实严肃、端庄修洁;行为有法度,举动合礼经;严谨恭敬地治理家人,以琴瑟之和亲爱君子。这样已经蕴含了光明广大之德。至于敬慎地奉祀宗庙,是仁孝;恭敬和睦地对待妯娌,是谦顺;洁净地准备酒食,是妇德仪范;制作黑黄礼服,是女工。弘扬这四种德行,并尽力侍奉六亲;用鞶带和佩巾装饰,用杂佩彰显,完全可以成为母仪的典范,昭明闺门的法则。至于教训儿子使其和睦,教育女儿使其柔顺,慈爱下人,谦让待人;对外辅佐府君的德行,对内光大主持家政的功业,她每天都在进步,从不见退步。唉!仁厚却不能长寿,生命最终永远终止。永淳元年五月,她患病死于宛丘县官舍,年仅二十七岁。唉,悲痛啊!高府君因事被免职,墓地尚未卜定,灵柩和旌旗便先行归来。府君思念北海的魂灵,将灵柩留在东园暂时殡葬;时光流逝,到现在已经九年。府君正大规模修整祖先墓地,增高旧墓封土,于周天授二年太岁辛卯二月癸卯,开启东园的殡柩,迁葬附于洛州某原,合乎礼制。悲哀啊!夫人素来具有高尚品行,死后也不能忘怀;她认为厚葬不合礼制,因此不用珠玉装饰,只用砖瓦埋藏。高府君严格遵循她的遗志,按照薄葬办理。唉!如果不是古代明德的淑女,德行光辉如金玉,怎能达到这样的境界?我有幸作为贵府门庭的宾客,得以看见她的家风;她确实和穆美善,具有清正高雅的风范。因此为她叙述事迹,但仍不能充分写尽她的德行。铭文说:茂盛的桃李开着花啊,美善的人适宜治家啊;修养和睦的妇道而不喧哗啊,幽娴美好的妇德仪态极其可嘉啊;荣华光彩正当繁茂却忽然消亡啊,令人叹息。周故内供奉学士、怀州河内县尉陈君硕人墓志铭(并序) 君讳该,字彦表,是绵州显武人。他的祖先从颍川迁到蜀地。曾祖寄、祖父曾、父亲永贵,都修养高尚而不出仕。君年少时喜好学习,能够撰写文章。上元元年,州里贡举为进士,应对策问考取高第,脱去布衣,授任将仕郎。第二年,朝廷制诏天下文士,司属少卿杨守讷推荐君应试词章和文律;应对策问考取高第,敕授茂州石泉县主簿。开耀元年,朝廷举行太子舍人、司议郎制举,大府少卿元知让奉诏推荐君到朝堂;应对策问考取高第,敕授隆州苍溪县主簿。垂拱四年,又应制参加“学综古今”科,对策考取高第,敕授怀州河内县尉。他历任各职,都以清廉仁爱著称。有周改朝换代后,天授三年,恩诏从河内召回宫中供奉;任职未满一年,不幸在神都积善坊患病,寿终正寝,年六十三岁,归葬于豆图山南面,合乎礼制。唉,悲痛啊!古人说:“像颜回那样修饰品行,却没有遇到青云直上的士人,因而声名磨灭的人是有的。”唉!陈君敦厚美善、深沉安静、清白温良,顺从大道、坚守志向,好学博古,诚敬谦谨;品行高尚而职位卑微,始终不改操守;学问优长而俸禄微薄,也不怨天;四次应举而皆合于正道,三次历任低职,却安然自得。如果不是淳厚的人和贤美的士人,谁能在污泥中受到污染却不改变本色呢?懂得天命,可以称为君子;喜好学习,可以称为文士。功勋府中没有收藏他的丹书,史册方册上也没有显扬他的名字。唉!一旦熟知他的老人都去世了,谁还知道这位先生的贤德呢?我与君是同族,深深敬服他的德行,认为崇高无比。从前扬雄称赞李元常,璩为令伯作序,他们都死而不朽,后代称颂他们;这不正是像君这样的人吗?我难道能默然无言而不为他著述吗?铭文说:文雅端庄的君子喜爱这篇文章啊,华美的辞藻和礼服文章啊,潜藏着卿云般的祥瑞。栖迟于低微职位啊,声名确实在上升。金署玉堂啊,将要见到我的君王。登上鸾鸟之阶,像鸿雁渐次高飞啊,期待进入紫色云气。钟声响起,滴漏流尽,最终如兰花焚毁。儒者的品行,墨家的节操,将怎样述说呢?恭敬承受遗言,建立石碑文章;用金色刻字、朱色书写的文字,记下岁月。青龙甲午年,为这座坟墓刻铭。燕然军人画像铭(并序) 丙戌年,唐朝制服匈奴已经五十六年,大概是把他们的君长设置在郡县之中加以约束,使边远地区依赖安宁,这在古代是没有记载的。这一年,金徽州都督仆固始桀骜不驯,惑乱他的部众,天子命左豹韬卫将军刘敬同率河西骑兵,从居延海进入,前去讨伐他。特意敕令左补阙乔知之代理侍御史,监护这支军队。夏季五月,军队驻扎在同城,正要横断大漠,逼近瀚海。君子说:“战争是凶器,仁者厌恶它。边地百姓不安宁,是他们自己招来的祸患。如今至尊不得已而顺应形势出兵讨伐;我曾听说西方有圣者,是能够施行仁慈的人。凶吉的事业,各自以正直相报,那么就会使首恶授首,使百姓不至于孤立无援、不必经过刀兵流血,荒远之地便能彻底安定。难道不在于大雄吗?”诸将和部校都说:“确实如此!”将军于是整饬自身,率领士卒。自古以来祠庙中绘画形貌,有古代的弥勒像;天人具备的容貌,丹青全部描绘出来,大概是为了彰明宏大的福德。于是作铭说:发扬天子的兵威啊,征讨荒远的边服;截断银河般的云气啊,从幽玄的极远处出征;白色羽饰啊,青色云旗;箫鼓鸣响啊,士卒战马悲壮。愿在左右啊,奉行佛陀之道;备具丹青啊,描绘微妙的天宝。功业已经完成啊,事业已经成就;神灵却没有降临啊,福祉仍在冥冥之中。寂寞君古坟志铭(为张昌宁作)
神功元年,龙集丁酉,我有周金革道息,寳鼎功成,朝廷大寜,天下无事。皇帝受紫阳之道,延访玉京,羣臣从白云之游,载驰瑶水,笙歌入至,▯鹄飞来。时余以银青光禄大夫,忝在中侍,拥青旄之节,陪翠鸾之旗。昔子孟以奉车独随武帝,昌明为御史,每侍轩游,比之今日,未足多幸。是时屡从严祀,遥谒秘封,尝覩众灵如云,羣仙蔽日,乃仰感王子晋,俯接浮丘公,行吹洞箫,坐弄云凤,窃欲邀羽袂,导鸾舆,求不死于金庭,保长生于玉册。上以尊圣寿,下以息微躬。因登缑山,望少室,寻古灵迹,拟刻真容。得王子晋之遗墟,在永水之层曲,且欲开石室,营寿宫,庀徒方兴,畚锸攸作,乃得古藏焉。其藏上无封壝,内有甓瓦,南北长二丈二尺,东西濶八尺,中有古劒一,长尺余,铜椀一,并瓦器二。其器文彩怪异,非虫篆雕斵所能拟也。又有古五铢钱,朱漆片数十枚。初开时文彩可见,及枨拨之,应手灰灭。既无年代铭志,不知爵里官族,▯验其事,已曽为人所开。于是抚之永懐,念昔増宻,始知有形必敝,涉器则毁,钟鼎玉帛,非度世之资,名位宠章,为累真之府,未能独立物表,超世长存,与日月齐光,天地比夀,非夫道乎?防寞窅防,君久幽珍藏,迨此昭发,岂不欲感示▯契,奇畅灵期?昔王乔古坟,唯留一劒,令威荒塜,又叹千年,起予道心,在乎此。仰惟圣主仁慈,恩被草木,阳和掩骼,既昭国典,至徳埋胔,又在周令。今此藏亏露,诚感仁恻,谨厯吉日,恊良辰,即以其年十月甲子朔,具物备容,还定旧圹,豚鸡在奠,犠罇若歆。哀其铭志磨灭,姓位不显,乃锡之名曰冥寞君。其铭曰【缺】
陈拾遗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陈拾遗集巻七唐 陈子昻 撰杂著上大周受命颂表【天授九年】臣子昻言:臣闻昔周道昌,而颂声作,遂能昭配天地,光烈祖宗,埀之无穷,永为世典。伏惟神圣皇帝陛下,阐▯极,升紫图,光有唐基,以启周室,不改旧物,天下惟新。皇王已来,未尝覩也。臣闻仲尼曰:「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又曰:「舜禹之有天下而不与焉。」又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皆伤不得见大道之行,而欝悒也。臣草鄙愚陋,生长休明,亲逄圣人,又覩昌运,舜禹之政,河洛之图,悉皆目见,幸亦多矣。今者,凤鸟来,赤雀至,庆云见,休气升,大周受命之珍符也。不稽元命,探秘文采,风謡挥象,物纪天人之防,以协颂声,则臣下之过也。有国彛典,其可阙乎?臣不揣朴固,輙献《神凤颂》四章,以言大周受命之事。诚未足以润色鸿业,揄扬盛美,亦小臣区区丹慊之至。谨輙诣洛城南门奉进,尘冐旒冕,伏表惭惶。大周受命颂【四章并序】臣闻大人升阶,神物绍至,必有非人力所能存者。上招飞鸟,下动潜鱼。古之元皇,祗承上帝,所以协人祉,匹天休。卓哉神明昭格,上下莫不以之矣。是故物有可则,而道有可宗,谓之文献。其原上也,缅哉!有唐钦崇天命,三祖继统,品物咸章。▯厯改元,黄瑞告神,皇出地轴,陟天阶,厯轩辕,登太昊,集乎初始之极,以授我皇符。鸟之肇开辟,元台女,希氏姓,神功大哉,莫不盛于兹日矣。乃察璿玑,稽寳命,发▯防,升紫图,则天粲然,皇文炳也。非夫升光之曜,魄寳之精,其孰能威神皇赫赫若斯者哉?是时三阶底平,百揆时序,天下昌矣,▯功溥矣。西土耆老欣然来称曰:「至哉天子,恤我元元,勤劳下都,升闻上帝。」臣闻天无二日,土无二主,皇帝嗣武,以主匕鬯,岂不宜乎?神皇首然,廼登昆仑之台,修三统,观五始,探命厯之纪,则知元气之所造也。方采钟龙,象鸣凤,协林黄之律,以因生赐姓。九月戊申朔,六日巳夘朔,神都耆老,遐荒夷貊,缁衣黄冠等,万有二千余人,云趋诣阙,请曰:「臣等闻王者受命,必有锡氏。轩辕皇帝二十五子,班为十二姓。高阳氏才子二八,命为十六族。
译神功元年,岁次丁酉,我们大周的兵革已经止息,宝鼎之功告成,朝廷安宁,天下无事。皇帝承受紫阳之道,延请访问玉京之仙,群臣随从游于白云之间,奔驰经过瑶水,笙歌声传入宫中,玄鹄飞来。当时我以银青光禄大夫的身份,忝列中侍,执掌青旄之节,陪随翠鸾之旗。过去子孟因为奉车都尉的身份独自随从汉武帝,昌明担任御史,常常侍从皇帝出游;与今日相比,他们也没有更多的幸运。这时我屡次随从庄严的祭祀,远远拜谒秘藏的神灵,曾看见众神灵如云聚集,群仙遮蔽太阳,于是仰面感念王子晋,俯身迎接浮丘公,行走时吹奏洞箫,坐下时戏弄云凤,私下想要邀请仙人的衣袖,导引鸾车,在金庭求得不死,在玉册中保全长生。对上是为了尊崇圣人的寿命,对下是为了使微贱的自身得以长存。于是登上缑山,遥望少室山,寻访古代神灵的遗迹,想要刻下真人的形貌。找到了王子晋遗留下来的墓墟,在永水层层曲折之处;又想开凿石室,营建寿宫,正召集役徒兴工,畚箕铁锹已经开始使用,于是发现了古代的藏墓。这座墓上面没有封土和界墙,里面有砖瓦,南北长二丈二尺,东西宽八尺;中间有一把古剑,长一尺多,一只铜碗,以及两件瓦器。这些器物上的纹彩奇异,不是虫书篆文或雕刻所能比拟的。又有古代五铢钱和数十枚朱漆片。刚打开时,纹彩还清晰可见,等到用手触拨,便应手化为灰烬。既没有年代和铭志,也不知道墓主的爵位、乡里、官职和族姓;仔细考察这件事,才知道它已经曾被人打开过。于是抚摸着这些遗物,长久感慨,追念往昔,心情更加深沉,才知道有形之物必然败坏,接触器物便会毁损;钟鼎玉帛,并不是使人超脱世俗的凭借,名位宠章,反而是累害真性的根源。不能独立于万物之外,超越世代而长存,和日月同放光辉,与天地一样长寿,难道不是由于道吗?它幽深寂寞,长久把珍宝藏在地下,直到如今才显露出来,难道不是想感通并显示玄妙的契合,奇异地畅达神灵的时运吗?从前王乔的古墓,只留下了一把剑;令威的荒冢,又令人感叹千年。这里使我的道心得到启发,正在于此。仰想圣主仁慈,恩泽遍及草木;以阳和之气掩埋尸骸,既合乎昭明的国家典章,至德之君掩埋尸体,也符合《周礼》。如今这座藏墓暴露出来,实在令人感动而生仁恻之心,于是谨慎选择吉日,协调良辰,就在这一年十月甲子朔日,准备好祭物和仪容,重新安定旧墓穴,以豚、鸡祭奠,祭器中的酒仿佛神灵已经享用。哀怜它的铭志磨灭,姓氏和身份不显,于是赐给它名号,称为“冥寞君”。它的铭文说:〔缺文〕 《陈拾遗集》第六卷。钦定《四库全书》。《陈拾遗集》第七卷。唐代陈子昂撰写。杂著。《上大周受命颂表》〔天授九年〕。臣陈子昂说:臣听说从前周道昌盛,颂歌便兴起,于是能够光明地配享天地,使先祖宗庙的功烈发扬光大,流传无穷,永远成为世代的典范。恭敬地思念神圣皇帝陛下,阐明玄妙的天道,登上紫微之图,使有唐的根基发扬光大,以开启周室;旧有的事物并未改变,而天下已经焕然一新。这是自有帝王以来从未见过的事情。臣听仲尼说:“圣人,我是不能见到了。”又说:“舜、禹拥有天下,却不把天下据为己有。”又说:“凤凰不来,黄河不出现图书,我这一生就完了。”这些话都是哀伤自己不能看见大道实行,因而忧郁不安。臣鄙陋愚昧,生长在政治清明的时代,亲自遇到圣人,又看见昌盛的时运;舜禹的政治,河洛的图瑞,全都亲眼看见,实在非常幸运。如今凤凰来到,赤雀飞来,庆云出现,祥瑞之气上升,这些都是大周承受天命的珍符。如果不考察天命,探究秘文,采录风谣,考察万物和天人的征兆,以配合颂歌,就是臣下的过错。国家的常典,难道可以缺少吗?臣不揣量自己的朴拙固陋,冒昧献上《神凤颂》四章,用来叙说大周承受天命的事情。它实在不足以润饰宏大的功业,赞扬盛大的美德,却也是小臣区区赤诚之心的极致。谨此冒昧到洛城南门奉上,尘污冒犯帝王的冠冕,伏在地上上表,惭愧惶恐。《大周受命颂》〔四章并序〕。臣听说伟大的人登上帝位,神异之物便相继到来,一定有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事情;上面招来飞鸟,下面感动潜藏的鱼。古代的大帝,恭敬承受上帝之命,因此使人民得到福祉,与上天的祥瑞相匹配。神明显赫,感通上下,确实没有不凭借这些的。因此万物有可以取法的地方,道也有可以尊奉的对象,这就叫作文献。它的源头在上古,真是遥远啊!有唐恭敬崇奉天命,三位祖先相继承统,万物都显明昌盛。玄妙的历数改变元年,黄色祥瑞向神灵报告;皇帝从地轴升起,登上天阶,经历轩辕,登临太昊,聚集在万物初始的极点,把天命符瑞授给我皇。凤凰是开辟之初的神鸟,元台女、希氏姓等神圣始祖,神功伟大,没有什么比今日更加盛大。于是观测璇玑,考察宝贵的天命,打开玄妙的门户,登上紫微之图;于是上天灿然显现,皇帝的文德也光明炳耀。如果不是升起光辉的太阳、精粹神异的魂魄,谁能使神圣皇帝如此威严赫赫?这时三阶星宿平和,百官各得其序,天下昌盛,玄妙的功德广大。西方土地上的老人欣然前来称颂说:“天子至高无上,体恤我们百姓,辛勤劳苦于下界,使我们的愿望上达上帝。”臣听说天上不能有两个太阳,土地上不能有两个君主;皇帝继承帝王的武功,主持匕鬯祭祀,难道不是应该的吗?神皇首先表示同意,于是登上昆仑台,修明三统,观察五始,探究命历的纲纪,从而知道元气创造万物的根源。当时正采集钟龙之声,模拟凤凰的鸣叫,调和林钟、黄钟的音律,以此依据出生而赐予姓氏。九月戊申朔日,初六日巳卯朔日,神都的老人、远方荒服的夷貊、缁衣和黄冠之人等,共一万二千多人,像云一样奔赴宫阙,请求说:“臣等听说王者承受天命,必定会赐予姓氏。轩辕皇帝有二十五个儿子,分为十二姓;高阳氏有才子十六人,命名为十六族。
书云:「祗台徳先,不距朕行。」然则圣人起,则命厯昌,必有锡氏之规。臣等伏惟陛下受天之符,为人圣母,皇帝仁孝肃恭,神明可以纂武承家,以克永代。陛下崇锡类,埀宪章,不易日月,天人交际,斯亦万代之一时。臣等固陋,不逹大道,敢昧死上闻。」神皇穆然,方御珍图,谦而未许也。越翌日庚辰,文武百寮,又与耆老夷貊道俗等五万余人,守阙固请曰:「盖臣闻圣人则天以王,顺人以昌。今天命陛下以主人,以陛下为毋,天之丕律,元命也,人之大猷,定姓也。陛下不应天,不顺人,独高谦让之道,无所宪法。臣等何所仰则?敬冐昧万死,固请。」是时目踵昆吾,有凤鸟从南方来,厯端门,羣鸟数千蔽之,又有赤雀数百,从东方来,羣飞映云,廻翔紫闼,或止庭树。有黄雀从之者,又有庆云休光,半天倾都,毕见,羣臣咸覩。于是众甿云萃,嚣声雷动,庆天应之如响,惊象物其犹神,咸曰:「大哉,非至徳孰能覩此?」昔唐虞之瑞逖听矣,今则见也。天物来,圣人革时哉?况凤者阳鸟,赤雀火精,黄雀从之者土也。土则火之子,子随母,所以纂母姓。天意如彼,人诚如此。陛下曷可辞之?昔金琴凤凰,镐京黄鸟,赤氏朱鴈,有吴丹鸟,皆纪之金册,藏之瑞府,以有事也。陛下若遂辞之,是推天而絶人,将何以训?于是皇帝霈然曰:「俞哉,此亦天授也。」乃命有司正皇典,恢帝纲,建大周之统,厯革旧唐之遗号,在宥天下,咸与惟新。赐皇帝姓曰武氏,命为嗣皇,崇乎绍天统物,其赫胥大庭之上,事已,乃献颂曰:天命神凤降祚我周,彩容有穆,其仪孔休。惟我有周,实保天徳。上帝临命,纂承唐极。人曰:「天祐有皇女,希造天立极。」缅然猷徽,赫我皇帝。乃先厥微,匪天之命,凤鸟谁归?因生锡氏,革号循机。岂不顺乎天,而应乎人?帝曰:「俞哉。」右神凤章翺翺赤鸟,朱火之光,含神之务,秘帝之祥。在昔甲子,降祚于昌;今则庚辰,翩翩来翔。来翔维何?作我圣皇。提提黄鸟,载飞载扬,从火之母,应土之王。体仁资孝,类我嗣皇。恭膺锡氏,稽首龙章,天授万年,圣帝煌煌。右赤雀章昆仑元气,实生庆云。大人作矣,五色氤氲。昔在帝妫,南风既薰,藂芳烂澷,郁郁纷纷。旷矣千祀,庆云来止。玉叶金柯,祚我天子。非我天子,庆云谁昌?非我圣母,庆云谁光?庆云应矣,周道昌矣。九万八千,天授皇年。右庆云章周道赫兮,天宝开;八方协兮,万国来。天人应兮,雷雨作;声教殷兮,宇宙回。璿图寳兮,称万嵗;神皇穆兮,昆仑台。右甿颂章国殇文一首【并序】丁酉嵗,三月庚辰,前将军尚书王孝杰败王师于榆闗峡口。吾哀之,故有此作。天未悔祸兮,炽此山戎,虐老昏防兮,人罹其穷,帝用震怒兮,言剪其防,出金虎兮,曜天锋,扫宇宙之甲,驰燕蓟之冲,何士马之沸渭,若云海之汹汹,荆吴少年,韩魏劲卒,戈矛如林,白羽若月,且欲蹈乌丸之垒,刈赤山之旗,聨青丘之缴,封黄龙之尸,防冦猖獗,奸险是凭,蛇伏泥滓,蚁鬭丘陵,哀我将之忔勇兮,无筭畧以是膺陷,天井之死地,属云骑以相腾,短兵既接,长防亦合,星流飚驰,树离【一作杂】山沓,智无所施其巧,勇不能制其怯,顿金鼓之雄威,沦舆尸之败业,天乎哀哉,矢石既尽,白日頽,主将巳死,士卒哀,徒手奋呼,谁救哉,含愤沉怒,志未廻,杀气凝兮,苍云暮,虎豹慓兮,殇魂惧,殇魂惧兮,可奈何,恨非其死兮,弃山阿,血流骨积,殪荒楚,思归道逺,不得语,降不戮兮,北不诛,殁不赏兮,功不图,岂力士之未徇,诚师律之见孤,重曰,壮士虽死,精魂用防,丑尔雠不可纵,我闻僵死能厉灾,古有结草抗杜回,茍前失之未逺,傥防雠之在哉,鸣呼魂兮,念归来祃牙文万嵗通天二年三月朔日,清边道大总管建安郡王某,敢以牲牢告军牙之神:盖先王作兵,以讨有罪。奸慝窃命,戎夷不恭,则必肆诸市朝,大戮原野。我皇周子育万国,宠绥百蛮。青云干吕,白环入贡,久有年矣。契丹防羯,敢乱天常,乃蜂屯丸山,豕食辽野。宴安鸩毒,作为欃枪。天厌其防,国用致讨。皇帝命我肃将王诛,今大军巳集,吉辰叶应。旄头首建,羽斾前列。夷貊咸威,将士听誓,方俟天休。命为人殄灾,惟尔有神,尚殱乃丑。召太一,防雷公,翼白虎,乗青龙。星流彗扫,永清朔裔。使兵不血刃,戎夏大同,以昭我天子之徳,允乃【盱本有尔字】神之功。岂非正直克明哉?无纵世讐,以作神羞。急急如律令。禜海文
译《尚书》说:“敬奉天帝,首先建立德行,不违背我的命令。” 既然如此,圣人兴起,命历便昌盛,必定有赐姓的制度。臣等恭敬地认为,陛下承受上天的符命,成为天下人的圣母;皇帝仁慈孝顺、庄严恭敬,神明之德足以继承先王武功,承接宗庙家业,使国统长久延续。陛下尊崇赐姓之类的制度,垂示法则,不改变日月运行的常理,使天人交会,这也是万代难逢的时机。臣等固陋,不能通达大道,冒死谨此上奏。”神皇神色肃穆,正在驾临珍贵的图瑞,谦逊而没有答应。到了第二天庚辰日,文武百官又和老人、夷貊、道士、僧人等五万多人守在宫阙,坚持请求说:“臣等听说圣人效法上天而称王,顺应民心而昌盛。如今上天命陛下主持天下,命陛下成为天下人的母亲;这是上天伟大的法则,是天命,人民的大道,是确定姓氏。陛下如果不顺应天命、不顺从人心,只是把谦让作为最高原则,却没有留下法则,我们将仰赖什么来取法?臣等冒昧,甘愿万死,坚持请求。”这时人们接连来到昆吾门,忽然有凤凰从南方飞来,经过端门,群鸟数千只遮蔽天空;又有数百只赤雀从东方飞来,群鸟飞翔映照云彩,回旋在紫闼之间,有的停在宫庭树上。还有黄雀跟随赤雀而来;又有庆云和祥光,布满半边天空,倾覆全城,都被看见,群臣全都目睹。于是众百姓云集,喧声如雷,庆云仿佛回声一般响应上天,奇异的景象和万物仿佛都具有神性,众人都说:“伟大啊,若不是至高的德行,谁能看见这些?” 从前唐尧、虞舜时代的祥瑞,只能从遥远的传闻中听到;如今却亲眼看见。上天的神物降临,圣人改变时运了吗?何况凤凰是阳鸟,赤雀是火之精,跟随它而来的黄雀属于土。土是火的儿子,儿子跟随母亲,所以这是继承母亲姓氏的征兆。天意如此,人的心意也如此。陛下怎么可以推辞呢?从前金琴凤凰、镐京黄鸟、赤氏朱雁、有吴丹鸟,都记载在金册中,收藏在瑞府,用来记载大事。陛下如果仍然推辞,就是推拒上天、断绝人心,将用什么来教导天下?于是皇帝欣然说道:“好啊,这也是上天授予的。”于是命令有关官员整治皇帝的典制,恢复帝王的纲纪,建立大周的统绪,革除旧唐遗留下来的称号,使天下处于宽仁治理之下,一同获得新生。赐皇帝姓为武氏,命为嗣皇,尊崇承接天统、统治万物的事业;那赫赫的功德高居赫胥、大庭氏之上。事情办完,于是献上颂歌说:天命的神凤降下福祚给我大周,彩色的姿容庄重肃穆,仪态十分美好。只有我大周,真正保有上天的德性;上帝亲自降下命令,使大周承继唐朝的帝位。人们说:“上天保佑有德的皇女,稀世地创造天下、建立帝极。”深远而美好的谋略和功德,使我皇帝显赫光明。若不是上天命令,凤凰归向谁呢?于是因出生而赐予姓氏,顺应天机革除旧号。这难道不是顺从上天、响应人民吗?皇帝说:“好啊。” 以上为《神凤章》。翱翔的赤鸟啊,是朱火的光辉,含有神圣的使命,收藏着帝王的祥瑞。从前甲子日,降下福祚给昌盛之君;如今庚辰日,翩翩飞来。飞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造就我们的圣皇。轻盈飞翔的黄鸟啊,时而飞翔,时而高扬,跟随火的母亲,响应土德之王。具备仁德,凭借孝行,和我们的嗣皇相类。恭敬承受上天赐予的姓氏,叩首接受龙章;上天授予万年长寿,圣明的皇帝光辉灿烂。以上为《赤雀章》。昆仑的元气,确实产生庆云。伟大的人兴起了,五色云气氤氲缭绕。从前在帝妫的时代,南风已经温润,群芳繁茂盛美,浓郁纷纷。经历了悠远的千年祭祀,庆云才再次降临。玉叶金枝,把福祚降给我们的天子。若不是我们的天子,庆云为谁昌盛?若不是我们的圣母,庆云为谁发光?庆云已经响应,周道已经昌盛。九万八千年,是上天授予皇帝的寿命。以上为《庆云章》。周道赫赫,天赐的珍宝开启;八方协和,万国来朝。天人相应,雷雨兴作;声教盛大,宇宙回旋。璇图宝贵,祝颂万岁;神圣的皇帝肃穆,登临昆仑台。以上为《甿颂章》。《国殇文》一首〔并序〕。丁酉年三月庚辰日,前将军、尚书王孝杰在榆关峡口使王师战败。我哀悼这件事,所以写下这篇作品。上天还没有悔改降下灾祸的过失啊,竟使山戎如此炽盛;残虐老弱而昏乱啊,人民遭受困穷。上帝因此震怒啊,说要剪除他们;拿出金虎符啊,光耀上天的锋刃,扫荡天下的甲兵,奔驰在燕、蓟的要冲。士卒战马多么沸腾纷乱,像云海一样汹涌;荆、吴的少年,韩、魏的精锐士卒,戈矛如林,白羽箭像月光。正想踏破乌丸的营垒,割下赤山的旗帜,连接青丘的缴索,封埋黄龙的尸体。怎料敌寇猖獗,凭借奸险;像蛇一样伏在泥滓中,像蚂蚁一样在丘陵上争斗。可怜我军将领勇猛奋战,却因没有谋略而陷入包围;身处天井般的死地,正值云骑彼此腾跃。短兵已经交接,长兵也相互合击,流星般飞驰,狂风般冲击,树木离散,山岭重叠。智慧无从施展其巧,勇气也不能压制怯弱;金鼓的雄威顿然停止,战败的尸体和军队事业一同沉沦。上天啊,多么可悲!箭和石头已经用尽,白日也仿佛坠落;主将已经战死,士卒悲哀。徒手奋力呼喊,谁来救援?含着愤恨,沉积怒气,复仇的志向还没有回转;杀气凝结,苍云将晚;虎豹般的敌军惊惧逼迫,战死者的魂魄也恐惧。战死者的魂魄恐惧啊,又能怎么办?只恨他们不该死,却抛弃在山谷之间;鲜血流淌,白骨堆积,死于荒野。想归去,道路遥远,不能把话说出;投降的没有被杀,向北退却的没有被诛戮,死去的没有得到赏赐,功劳也没有被记载。难道是勇士们没有尽忠,实在是军法使他们陷于孤立吗?再说:壮士虽然死去,精魂仍然发挥威力;对丑恶的仇敌不可放纵。我听说僵死的人能够造成灾祸,古代有结草帮助魏颗抵抗杜回。假如从前的过失还不算遥远,或许复仇之事仍然存在吧。唉,魂魄啊,请记得归来!《祃牙文》。万岁通天二年三月朔日,清边道大总管建安郡王某,谨以牲牢祭告军牙之神:从前先王设置军队,是为了讨伐有罪之人。奸邪窃取天命,戎夷不恭敬服从,就必定在朝市处死,在原野大规模诛杀。我们的皇周之君养育万国,恩宠安抚百蛮。青云承载吕刑之祥,白环前来进贡,这样已经很久了。契丹、奚、羯等竟敢扰乱天常,于是像蜂群一样聚集在丸山,像野猪一样吞食辽地。沉溺安乐如饮鸩酒,又制造彗星般的不祥。上天厌弃他们的罪恶,国家因此出兵讨伐。皇帝命我恭敬执行王者诛伐之命,如今大军已经集结,吉辰恰好相应。旄头旗首先树立,羽饰旗帜排列在前。夷貊都已畏服,将士听受誓令,正等待上天降下祥瑞。命令军队为人民消除灾祸,只有您这位神灵,希望消灭那些丑类。召请太一神,防卫雷公,辅佐白虎,驾御青龙;让星辰流转、彗星扫除,永远清除北方边裔。使兵器不沾血刃,使戎夏归于大同,以彰明我天子的德行,这确实是神灵的功劳。难道不是正直而能明察吗?不要放纵世代的仇敌,以免成为神灵的羞耻。急急如律令。《禜海文》。
万嵗通天二年月日,清边道军海运度支大使【盱本有兼字】虞部郎中正▯珪敢以牲酒,沉浮海王之神。神之聴之,我国家昭列象胥,恵养戎貊。百蛮率职,万方攸同。鲜卑猖狂,忘道悖乱,人弃不保。王师用征,故有度辽诸军,横海之将。天子命我赢粮景从,今旌甲云屯,楼船雾集。且欲浮碣石,凌方壶,袭朔裔,即幽都而涨海无倪。云涛洄潏,孤山逺岛,鸿洞天波。惟尔肃恭令典,导鹢首,骑鲸鱼,呵风伯,遏天呉。使苍猊不惊,皇师允济。攘慝剿虐,安人定灾。苍苍羣生,非神孰赖?无昏汩乱流,而作神羞。急急如律令。吊塞上翁文居延【蜀本作近】海,南四余百里,有南骍戌【集作有古城焉】土人云,是塞上翁城,今为戍,其基扃趾迹,盖数千年也。丙戌之嵗兮,我征匃奴。恭闻北叟兮,托国此都。遡叟之生,日月遐迈,及今来思,实获心契。欣问于叟,何徳其愚【盱本作何徳之愚】僻居幽漠,浩与世殊,忘情逸马,胡宁而知?福谢于隣人,何达而不淑?丁男既存,君子知复,人以为极也。伊懐兹土,既板且筑,扃禁天崇,墉隍云矗。今则荒秽,世亦不毓。其故何哉?贤叟之徳,登叟之堂。天道何逺,而兹理茫茫?人代日故兮,丘郭日荒。防▯何家不归其乡【蜀本作防▯何为不归故乡盰本作防▯何家独不归其故乡】叟乎叟乎,我心之伤。祭孙府君文维年月日子昻谨以牲酒之奠致祭故延俊府折冲燕然军孙府君之灵。惟君少驰英武,早効成功,声雄塞上,名重闗中。憺棱威于敌国,存大节于家风。既挥金而退老,方饵药于仙童。何昊天之不吊,随大化以长终。白马故人,青乌送徃,素车永诀,黄炉谁赏?絮酒盈觞,魂兮尚飨。为建安王祭苗君文维某年月日,朔方道大总管建安郡王攸宜以酒馔之奠,祭故壮武将军左玉钤卫中▯左三军营主苗君之灵。君忠勇兼资,戎麾夙济。乌丸作逆,赤羽从军,方且任君先锋,仍驰后劲。刈鲜卑之垒,摧蹋顿之师,执馘献俘,归受国赏。何图大勋未立,随命先凋。永懐咨嗟,情用兼恸。故命酒奠告尔殇魂,君其有灵,歆兹薄酹。鸣呼!尚飨。祭黄州髙府君文维年月日,朔孙女夫某等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敢昭告于故黄州高府君之灵。惟府君含徳元亨,保和光大,才堪济世,而运属承平,器允登台,而命钟流落,有瑚琏之寳,无廊庙之资。岂图大位不跻,幽灵永昧,尊仪潜翳三十余年。▯殡既开,黄膓巳古,今青乌改卜,丹旐来归,窀穸即期,幽明永诀。某等沗承嘉恵,奉事门防,兴言追慕,实増感咽。窃惟精意以享黍稷,非馨敢陈薄酹以献明灵。鸣呼哀哉,伏惟尚飨。祭韦府君文维年月日,左拾遗陈子昻谨以少牢清酌之奠,致祭故人临海韦君之灵。惟君孝友自天,忠义由已有经世之畧,懐轨物之量,甘心苦节,风雨不改。常欲穷则独善其身,逹则兼济天下,感激遐咏,邈然青云。何期良防未从,大运奄忽。呜呼哀哉!昔君梦奠之时,值余寘在丛棘,狱戸咫尺,邈若山河。话言空存,白马不吊。迨天网既开,而宿草成列,言笑无由,梦寐不接。永言感恸,何时可忘!今旄旐言归,闗河方逺。兴言永诀,今古长辞。邓攸无子,天道何知?洛阳旧陌,拱木犹存;京兆新阡,孤松巳植。巳矣,韦生!云何及矣!大运之徃,贤圣同尘。呜呼哀哉!伏惟尚飨。祭外姑宇文夫人文维年月日,朔女夫某谨以清酌嘉蔬之奠,奉祭于故高氏河南宇文夫人之灵。恭闻夫人有清穆之徳,皓洁之行,淳懿肃恭,内外仰则。而遗风素范,蕙敷兰滋,用能恵心光孚,氤氲沼沚,崇严壸训,芬郁母仪。中馈柔嘉,娣姒有则。岂图慈顔幽翳于今十年,宰木巳拱,尊灵廓然。今吉辰协应,幽殡方开,容象如在,器质巳灰,改卜礼典,宅兆方迁。山园既列,祖载行焉。哀子号咷,女也蝉媛,终天永诀,泣血流涟。某谬承嘉恵,预叨姻戚,生事早暌,送终空积。窃闻精意以享黍稷,非馨敢陈薄酹,以献明灵。伏惟夫人明神尚飨。祭率府孙録事文维年月日朔,某等谨以【云云】古人叹息者,恨有志不遂。如吾子,良图方兴,青云自致。何天道之微昧,而仁徳之攸孤?忽中年而颠沛,从天运而长徂。惟君仁孝自天,忠义由巳,诚不谢于昔人,实有高于烈士。然而人知信而必果,有不识于中庸。君不慙于贞纯,乃洗心于名理。元常既没,墨妙不传。君之逸翰,旷代同仙。岂图此妙未极,中道而息,懐众寳而未摅,永幽泉而掩色。呜呼哀哉!平生知巳,畴昔周旋。我之数子,君之百年,相视而笑,宛若昨日;交臂而悲,今焉巳失。人代如此,天道罔然。所恨君者,枉夭当年,嗣子孤藐,贫寠聨翩。无父何恃,无母惸焉。呜呼!孙子山涛尚在,嵇绍不孤。君其知我,无恨泉途。呜呼哀哉!尚飨。春台引【寒食集毕宅】
译万岁通天二年某月某日,清边道军海运度支大使〔盱本有“兼”字〕、虞部郎中虞正玄珪,谨以牲畜和酒,沉祭、浮祭于海王之神。神灵请听:我国家光明地陈列礼仪,通晓象胥之职,惠爱养育戎貊;百蛮各守职分,万方都归于统一。鲜卑猖狂,忘道悖乱,人民抛弃他们,不再保全。王师因此出征,所以设置度辽诸军和横海之将。天子命我运送粮食,使军队景从;如今旌旗铠甲云集,楼船如雾聚集。将要浮航经过碣石,凌越方壶,袭击北方边裔,到达幽都,使海水漫无边际。云涛回旋翻涌,孤山远岛,浩荡贯通于天际的海波。希望您恭敬执行神灵的法典,引导船首,骑乘鲸鱼,呵斥风伯,阻挡天吴,使苍猊不受惊扰,皇帝的军队顺利渡过。驱除邪恶,剿灭暴虐,安定人民,平息灾祸。苍苍众生,若不依赖神灵还能依赖谁?不要使水流昏乱混浊,以免成为神灵的羞耻。急急如律令。《吊塞上翁文》。居延海以南四百多里,有南骍戍〔《蜀本》作“有古城焉”〕。当地人说,这是塞上翁的城,现在设置为戍所;它的城基、门关和遗迹,大概已有几千年了。丙戌年啊,我出征匈奴;恭敬听说北方老人啊,把这个地方作为国家的都城。追溯老人的一生,日月已经遥远地流逝;等到如今我来到这里,确实与心中的感受相契合。我欣然向老人发问:你有什么德行,却这样愚拙〔《盱本》作“何德之愚”〕地偏居在幽僻荒漠之中,浩然与世俗完全不同;忘情于放逸的马匹,怎么能知道其中的道理?福分报答邻人,为什么通达而又不善?成年男子已经存在,君子知道恢复旧业,世人把这看作至极之事。想来这片土地,既夯土又筑墙,门关禁制高耸入天,城墙和护城河高得像云一样。如今却荒芜污秽,世代也没有得到滋养。这是什么缘故呢?贤老人的德行,登上老人的厅堂。天道究竟有多远,而这种道理却如此渺茫?人的世代一天天衰败,丘陵城郭一天天荒芜。为什么别家都不归还故乡〔各本有异文〕?老人啊,老人啊,使我的心如此悲伤。《祭孙府君文》。某年某月某日,陈子昂谨以牲酒之祭,祭奠已故延俊府折冲、燕然军孙府君的英灵。想来您年轻时便驰骋英武,早早建立功勋;声威雄壮于塞上,名望重于关中。您在敌国面前显示威严,在家族传统中保存大节。后来散尽钱财而退居养老,正服食仙童所赐的药物。为什么苍天不肯怜悯,使您随着天地化生而长久终止生命?白马载着故人,青乌引送往生;白车永远诀别,黄泉之下又有谁来赏识?薄酒斟满酒杯,魂魄啊,请来享用祭品。《为建安王祭苗君文》。某年某月某日,朔方道大总管建安郡王攸宜以酒食祭品,祭奠已故壮武将军、左玉钤卫中候、左三军营主苗君的英灵。您忠诚勇敢,天性兼具,早已在军旅中建立功业。乌丸作乱,赤羽催促出征,正要任命您为先锋,仍然驱驰于后军。您割破鲜卑的营垒,摧毁蹋顿的军队,擒获敌人、献上俘虏,回来接受国家的赏赐。哪里料到大功尚未建立,您却先随天命凋零。长久怀念叹息,悲痛之情格外深重。所以命人以酒祭奠,告慰您的亡魂;您若有灵,请享用这菲薄的祭品。唉!请来享用祭品。《祭黄州高府君文》。某年某月某日,外孙女婿某等谨以清酒和众多菜肴作为祭品,恭敬地明白告祭已故黄州高府君的英灵。想来府君蕴含德性,元亨通达,保有中和之光而广大;才华足以济世,却生逢承平时代,才器足以登上高位,却命运使他流落。有瑚琏般的才德,却没有辅佐朝廷的机会。哪里料到高位终究没有达到,幽暗的灵魂长久沉没,尊贵的仪容隐没了三十多年。玄色棺木已经打开,黄肠题凑也已古旧;如今请青乌选择新墓地,红色灵旐迎送归来,墓穴即将完工,幽明从此永远诀别。我们等人有幸承受您的美好恩惠,侍奉您的家门;一想到往事追慕之情,实在更加哽咽。私下想到应当以真诚的心享用黍稷,因并不芬芳,只敢陈列菲薄的酒祭,献给明灵。唉,悲哀啊!伏请尊灵享用祭品。《祭韦府君文》。某年某月某日,左拾遗陈子昂谨以少牢和清酒作为祭品,祭奠已故临海韦君的英灵。想来您孝顺友爱出于天性,忠诚正义发自内心;有治理世事的谋略,怀有端正万物的器量;甘愿守持艰苦的节操,风雨不能改变。常想在穷困时独善其身,显达时兼济天下;感奋而高声吟咏,志向高远如青云。哪里料到美好的志愿尚未实现,大运忽然中止。唉,悲哀啊!过去您去世时,正值我被置于荆棘般的狱中,监狱近在咫尺,却遥远得仿佛隔着山河。往日谈话只能空留记忆,白马之行也未能前往吊唁。等到天网已经解除,坟头宿草已经成行,再也无法谈笑,也无法在梦中相见。长久追念悲痛,什么时候才能忘记!如今灵旐将要归去,关河正遥远。想到永远诀别,今古从此长辞。邓攸没有子嗣,天道究竟知道什么?洛阳旧日的道路旁,合抱的大树还在;京兆的新墓道上,孤松已经栽下。完了,韦先生!哪里还来得及呢!大运流逝,贤人圣人都归于尘土。唉,悲哀啊!伏请享用祭品。《祭外姑宇文夫人文》。某年某月某日,外孙女婿某谨以清酒和美味蔬菜作为祭品,祭奠已故高氏河南宇文夫人的英灵。恭敬听说夫人有清明和穆的德性,洁白高尚的品行,淳厚美善而庄严恭敬,内外都把您作为榜样。您留下的遗风和一贯的典范,如蕙草散布芳香、兰草滋润生长,因此能够使仁惠之心光明而广被,芳气弥漫于池沼洲渚;闺门教诲崇高严正,母亲的仪范芬芳浓郁。主持家中饮食温柔美善,妯娌们都有法则可循。哪里料到慈祥的容颜至今已经幽暗十年,墓木已经合抱,尊贵的灵魂空寂无依。如今吉日与祥瑞相合,幽暗的墓穴正要打开;容貌形象仿佛仍在,器物和形骸却已经化为灰烬。按照礼典改选墓地,墓兆正要迁移。山园已经排列完毕,祖载的灵车将要启行。哀痛的孝子放声号哭,女儿也悲伤哭泣;从此与母亲永远诀别,哭得血泪涟涟。某人错误地承受您的美好恩惠,得以列入姻亲;在世时早早离别,送终之事只能徒增悲伤。私下想到应当以真诚的心享用黍稷,因祭品不够芬芳,只敢陈列菲薄的酒祭,献给明灵。伏请夫人的明神享用祭品。《祭率府孙录事文》。某年某月某日朔日,某等谨以〔原文此处略作“云云”〕祭奠。古人所叹息的,是有志向却不能实现。像您这样的人,美好的谋略正要兴起,凭自己的力量自然可以登上青云。为什么天道如此幽暗,而仁德之人却孤独无依?忽然在中年遭受颠沛,随着天命长久离世。您仁慈孝顺出于天性,忠诚正义发自自身,实在不愧于古人,确实超过了许多烈士。然而世人知道守信而必然实现,却有人不懂中庸之道。您不以贞正纯粹自惭,反而洗心以求通达名理。元常已经死去,墨妙之书法也不再流传;您的超逸书翰,千载之下可与仙人相比。哪里料到这种绝妙的才能尚未达到极致,您却中途停息;怀抱众多珍宝而未能施展,长久埋在黄泉之下,光彩永远遮蔽。唉,悲哀啊!平生的知己,往昔的交游;我这些朋友,您的百年,相互看着欢笑,宛如昨日;如今交臂而过却悲伤,因为您已经失去了。人的世代竟是如此,天道茫然无知。所遗憾的是,您无辜早夭于壮年,继承的儿子孤弱年幼,家中贫困接连不断。没有父亲可以依靠,没有母亲也孤苦无依。唉!孙子山涛还在,嵇绍并不孤单。您若能知道我的心意,就不要怨恨黄泉之路。唉,悲哀啊!请享用祭品。《春台引》〔寒食节在毕宅聚会〕。
感伤春兮,生碧草之油油,怀宇宙以汤汤,遂登高台而写忧。迟美人兮不见,恐青嵗之还遒。从毕公以酬饮,寄林塘而一留。采芳荪于北渚,忆桂树于南州。何云木之英丽,而池馆之崇幽。星台秀士,月旦诸子。嘉青鸟之辰,迎火龙之始。挟寳书与瑶瑟,芳蕙华而兰靡。乃掩白苹,借緑芷。酒既醉,乐未已。撃青钟,歌緑水,怨青春之萎絶,赠瑶华之旖旎。愿一见而导意,结众芳之绸缪。曷余情之荡瀁,独青云以増愁。恨三山之飞鹤,忆海上之白鸥。重曰:羣仙去兮青春頽,嵗华歇兮黄鸟哀。富贵荣乐,几时兮朱宫翠堂,生青苔白云兮归来。防树歌嘉锦筵之珍树兮,错众防之氛氲;壮瑶台之微月,防巫山之朝云。青春兮不可逄,况蕙色之増芬?结芳意而谁赏?怨絶世之无闻,红荣碧艶,坐看歇素华。流年不见君,故吾思昆仑之琪树,厌桃李之缤纷。
山水粉图仙图之白云兮,若巫山之高丘;纷羣翠之鸿溶,又似蓬瀛海水之周流。信夫人之好道,爱云山以幽求。复雠议状臣伏见同州下邽人徐元庆者,父爽为县吏赵师韫所杀,卒能手刃父讐,束身归罪。议曰:先王立礼,所以进人也;明罚,所以齐政也。夫枕干讐敌,人子之义;诛罪禁乱,王政之纲。然则无义不可以训人,乱纲不可以明法。故圣人修礼理内,饬法防外,使夫守法者不以礼废刑,居礼者不以法伤义,然后能暴乱不作,廉耻以兴,天下所以直道而行也。窃见同州下邽人徐元庆,先时父为县吏赵师韫所杀,元庆鬻身庸保,为父报讐,手刃师韫,束身归罪。虽古烈者,亦何以多?诚足以激清名教,旁感忍辱义士之靡者也。然按之国章,杀人者死,则国家画一之法也。法之不二,元庆宜伏辜。又按礼经,父讐不同天,亦国家劝人之教也。教之不茍,元庆不宜诛。然臣闻昔刑之所生,本以遏乱;仁之所利,盖以崇徳。今元庆报父之仇,意非乱也;行子之道,义能仁也。仁而无利,与乱同诛,是曰能刑,未可以训。元庆之可显宥于此矣。然邪由正生,理必乱作。昔礼防至宻,其弊不胜。先王所以明刑,本实由此。今傥义元庆之节,废国之刑,将为后图,政必多难,则元庆之罪不可废也。何者?人必有子,子必有亲,亲亲相讐,其乱谁救?圣人作始,必图其终,非一朝一夕之故,所以全其政也。故曰:信人之义,其政不行。且夫以私义而害公法,仁者不为;以公法而徇私节,王道不设。元庆之所以仁高振古,义伏当时,以其能忘生而及于徳也。今若释元庆之罪,以利其生,是夺其徳而亏其义,非所谓杀身成仁,全死无生之节也。如臣等所见,谓宜正国之法,寘之以刑,然后旌其闾墓,嘉其徽烈,可使天下直道而行,编之于令,永为国典。谨议。为建安王誓众词诸总管部将旗长队正各聴命。夫圣人用兵,以讨有罪。姧慝窃命,戎夷不恭,则必肆诸市朝,大戮原野。我皇周子育万国,宠绥百蛮,遐荒戎狄,莫不率职。兵屯甲聚,非欲劳人,盖逆不可纵,乱不可长。所以屈巳推毂,埀涕泣辜,诚恐苍生颠坠涂炭。今契丹凶羯,敢乱天常,为封豕长蛇,荐食上国。玉帛皮币,弃而不贡。名器正朔,僭而有谋。乃将绐神虐人,暴殄天物。故皇帝命我肃将王诛。今大师巳集,方将问罪。公等诸将及士卒巳上,须各严职事,肃恭天命。契丹凶贼,本为中国奴隶,昏狂不道,劳我师徒。今与公等及士卒,久勤干戈,冐犯霜露。夫四郊多垒,士大夫之耻。蕞尔凶狡,一劒可屠。况皇帝义兵,克期诛剪,此犹泰山压▯,鸿毛在炉。今日之伐,须如雷霆之震,虎豹之撃,搴旗斩馘,扫孽除凶。上以摅至尊之愤,下以息边人之患。鼓以作气,旗以应机。公等各宜戮力,务当其任。若能奋不顾命,陷坚摧锋,金紫玉帛,国有重赏。若进退留顾,向背失机,斧▯严诛,军有大戮。各宜勉励,无犯典刑。
金门饯东平序昔者汉朝卿士供帐饯于东都,晋国名贤倾城祖于西郊。虽时称盛观,而人非帝族。东平紫防,英胄朱邸,天人蕴岐嶷之瓌姿,得山河之寳气。刘君爱士,常致礼于幽人;曹植论文,每交欢于数子。属銮舆拜日,来朝太室之前,玉检停刋,言返章华之路。羣公以眷深王粲,思邀祖道之欢;下走以遇重荀慈,谬奉芳筵之醴。于时青阳二月,黄鸟羣飞,残霞将落,日交晖,逺树与孤烟共色。江山万里,▯然荆楚之涂;城邑三春,去矣伊瀍之地。既而朱轩不驻,緑盖行遥,琴罇之清防巳疲,珠玉之芳言未赠。请各陈志,以序离▯。
梁王池亭宴序子昻少防白屋,未歴朱门,闻王孙之防空,懐春草;见公子之兴,每隔青霄。弋阳公座辟青轩,饰开朱邸,金筵玉瑟相邀,北里之欢;明月琴樽,即对西园之赏。鄙人幽介,酒醴知惭,王子爱才,文章见许。白日巳驰,欢娯难恃,平生之乐,其在兹乎?
译感伤春天啊,碧草生长得油油茂盛;胸怀天地而浩荡,于是登上高台抒写忧愁。美人迟迟不见,恐怕青春又将衰老。跟随毕公饮酒酬答,寄身林塘之间暂留片刻。在北渚采摘芳香的荪草,在南州追忆桂树。为什么云木如此英秀华丽,而池馆又高大幽深?星台上的秀士,月旦品评人物的诸位才子。正值嘉美的青鸟之辰,迎来火龙初始的时节。携带宝书和美玉般的瑶瑟,芳蕙开花,兰草披靡。于是遮掩白苹,借取绿芷。酒已经醉了,欢乐还没有结束。敲击青钟,歌唱《绿水》;怨恨青春凋零,赠送瑶华般的美好芳物。希望一见美人来表达心意,结交众多芳士的深情。为什么我的情思如此荡漾,却独因青云之志更加愁苦?遗憾三山上的仙鹤飞去,追忆海上的白鸥。再说:群仙离去啊,青春衰颓;岁月的光华止息啊,黄鸟悲鸣。富贵荣华和欢乐,能有多少时候?朱红的宫殿、翠色的厅堂,如今长满青苔、白云,我归来了。《防树歌》。赞美锦绣筵席上的珍奇树木啊,交错着各种花木的芬芳;瑶台上的淡月多么壮美,仿佛巫山的朝云。青春啊不可再次遇到,何况蕙草的颜色还在增添芬芳?结成芳香的情意又有谁来欣赏?怨恨绝世的美好无人知晓。红花碧叶艳丽,我却坐看它们的素华凋谢。流年中见不到您,所以我思念昆仑山的琪树,厌弃桃李的纷纷繁盛。《山水粉图》。仙人图中的白云啊,像巫山高耸的山丘;群山苍翠纷纷,浩大无边,又像蓬莱、瀛洲四周海水的流动。由此可知那位夫人确实喜好道术,爱慕云山而幽静寻求。《复雠议状》。臣伏见同州下邽人徐元庆,他的父亲徐爽被县吏赵师韫所杀,徐元庆最终亲手杀死父亲的仇人,然后捆绑自己归罪。臣议论说:先王制定礼,是为了使人进于善;明确刑罚,是为了整齐政令。枕着兵器等待仇敌,是做人儿子的道义;诛杀罪人、禁止祸乱,是王政的纲纪。既然如此,没有道义就不能用来教导人民,破坏纲纪也不能用来彰明法律。因此圣人修明礼制以治理内部,整饬法令以防备外部,使守法的人不因礼而废弃刑罚,居于礼的人不因法而损伤道义,然后才能使暴乱不发生,使廉耻得以兴起,这就是天下能够直道而行的原因。臣私下见到同州下邽人徐元庆,先前他的父亲被县吏赵师韫杀害,徐元庆卖身给人做佣工,为父亲报仇,亲手杀死赵师韫,然后捆绑自己归罪。即使古代的烈士,又有多少能超过他?这实在足以激励清正的名教,也能从旁感动那些遭受耻辱却没有尽义的人。然而按照国家法令,杀人者处死,这是国家统一的法律。法律不能有二,徐元庆应该伏法。又按《礼经》所说,父亲的仇人与自己不共戴天,这也是国家用来劝导人民的教化。教化不能苟且,所以徐元庆不应被诛杀。但是臣听说,过去刑罚之所以产生,本来是为了遏制祸乱;仁德所带来的利益,大概是为了崇尚德行。如今徐元庆报父仇,意图并不是制造祸乱;他履行了做人儿子的道义,这种义本身就是仁。仁德却没有带来好处,反而和作乱者一样被诛杀,这只能说是能够施刑,却还不能作为教化。因此徐元庆在这一点上可以得到显著的宽免。然而邪恶往往由正义而生,事理必然可能导致祸乱。从前礼防极其严密,它所产生的弊害仍然无法胜数;先王所以明确刑罚,根本原因就在这里。如今如果把徐元庆的节义当作正确,废弃国家的刑法,将会为后世留下先例,政事必然多难,那么徐元庆的罪也不能废除。为什么呢?人必定有儿子,儿子必定有父母,人人只顾亲亲相仇,这种混乱谁来救治?圣人开创制度,必定考虑最终结果,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而是为了保全国家政事。因此说,若只相信个人的道义,国家政令就无法实行。况且用私人的道义损害公共法律,仁者不会这样做;用公共法律迁就私人的节义,王道也无法建立。徐元庆之所以仁德高出古人、义行折服当时,是因为他能忘却生命而达到道德的境界。如今如果赦免徐元庆的罪,使他得以保全生命,反而是夺去他的德行、损害他的义节,并不是所谓舍生而成仁、宁死不生的节操。依臣等所见,应当整治国家法律,对他施以刑罚,然后表彰他的闾门和墓地,嘉奖他的美好功烈;这样可以使天下依直道而行,并把此事编入法令,永远作为国家的典章。谨此议奏。《为建安王誓众词》。各位总管、部将、旗长、队正,都听从命令。圣人用兵,是为了讨伐有罪之人。奸邪窃取天命,戎夷不恭敬服从,就必定在朝市处死,在原野大规模诛杀。我们的皇周之君养育万国,恩宠安抚百蛮,远方荒服的戎狄无不各守职分。屯兵聚甲,并不是想劳累百姓,而是因为叛逆不可放纵,祸乱不可滋长;所以委屈自己推举车毂,流泪怜悯无罪之人,实在是担心百姓颠沛,陷入水深火热。如今契丹凶悍如羯,竟敢扰乱天常,成为贪暴的封豕和长蛇,屡次吞食上国。玉帛、皮币等贡物弃置不进,名器、正朔也僭越妄图。于是将要欺骗神灵,虐害人民,暴殄天物。因此皇帝命我恭敬执行王者的诛伐。如今大军已经集结,正要讨问罪行。各位将领和士卒以上,都必须严肃履行职务,恭敬承受天命。契丹凶贼本来是中国的奴隶,如今昏狂无道,劳累我们的军队。现在我和各位以及士卒们长期辛劳于干戈之间,冒犯霜露。四郊多有堡垒,是士大夫的耻辱。小小的凶恶狡猾之徒,一把剑就可以屠灭。何况皇帝的义兵,已经限定日期加以诛除,这就如同泰山压卵、鸿毛投入炉火。今日的征伐,必须像雷霆震动、虎豹扑击一样,拔旗斩首,扫除罪孽,铲除凶恶;对上用来抒发至尊的愤怒,对下用来平息边地百姓的祸患。击鼓用来振作士气,旗帜用来响应战机。各位都应当竭尽力量,务必胜任自己的职责。如果能够奋勇而不顾性命,攻陷坚固阵地,摧毁敌军锋锐,国家将有金印紫绶、玉帛等重赏。如果进退迟疑、顾虑不前,或因向背而错失战机,军法将以斧钺严厉诛杀,大军将施行重刑。各自都应当努力,不要触犯军法。《金门饯东平序》。从前汉朝的卿士在东都设帐饯行,晋国的名士倾尽全城到西郊送行。虽然当时都称为盛大的景观,但那些人并不是帝王宗族。东平王居于紫宫,出身显贵的王族住在朱门;天人般的才德蕴含着早慧奇异的姿态,拥有山河般的宝贵气象。刘君爱惜士人,常常对幽居之士以礼相待;曹植谈论文辞,每每和诸位才子交相欢悦。适逢銮舆拜日,来到太室山前朝见;玉检停止刻写,将要返回章华之路。各位公卿因为对王粲情谊深厚,想邀请他享受祖道饯行之欢;我因为受到荀慈的厚爱,冒昧在芳美筵席上奉献酒浆。当时正是青阳二月,黄鸟成群飞翔;残霞将要落下,阳光交相辉映;远树和孤烟共同呈现颜色。江山万里,遥远地通向荆楚之路;城邑正值三春,您却要离开伊水、瀍水之地。不久朱轮车不停留,绿色车盖渐行渐远;琴瑟酒樽的清雅欢宴已经疲倦,珠玉般的美好言辞还没有赠给您。请各自陈述心志,以此写成送别的篇章。《梁王池亭宴序》。我陈子昂年少时住在白屋,从未经过朱门;听说王孙的园林空旷,便怀想春草;看见公子的兴致,每每觉得隔着青云。弋阳公在座上开辟青轩,装饰并开放朱门府邸;以金饰筵席、玉制琴瑟相邀,享受北里的欢乐;面对明月,弹琴饮酒,正可共享西园的赏玩。我这个鄙陋孤僻的人,对酒食招待深感惭愧;王子爱惜人才,认可我的文章。白日已经飞逝,欢乐难以凭恃,平生的快乐,难道就在这里吗?
薛大夫山亭宴序夫贫贱之交,而不可忘;珠玉满堂,而不足贵。闭门无事,对黄巻以终年;高论不疲,逄故人而永夜。薛大夫其人也。下官昔承顔色,早防车骑之知,晚接恩光,不异平津之旧。蔡邕书史,许以相资;张载文章,见称于代。尔其华堂别业,秀木清泉,去朝廷而不遥,与江湖而自逺。名流不杂,既入芙蓉之池;君子有邻,还得芝兰之室。披翠微而列坐,左对青山,俯盘石而开襟,右澄流水。斟緑酒,弄清▯,索皓月而按歌,追凉风而解带。谈高趣逸,体静心闲,神▯▯而临云,思飘飘而寓物。林轩寂寞,星汉纵横,思欲埀汗漫而羣游,与真精而合契。欢穷兴洽,乐徃悲来,怅鸾鹤之不存,哀鷞鸠之久没。徘徊永叹,慷慨长怀。东方明而毕▯,升北阁曙而天云静。悲夫!向之所得,巳失于无何;今之所游,复羁于有物。诗言志也,可得闻乎?送中岳二三真人序【时龙集乙未十二月二十日】夫爱名山歌长徃,世有之矣。放身霄岭,宴景云林,卑俗不可得而闻,时士不可得而见。则吾欲高视终古,一笑昔人。嵩山有二仙人,自浮丘公、王子晋上朝玉帝,遗迹金坛,凤箫悠悠,千载无响。吾每以是临霞永慨,抚膺叹息,常谓烟驾不逢,羽人长徃,去嚣世走,青云登玉女之峯,窥石人之庙,见司马子微,冯大和,霓裳▯然,▯壑独立,真朋羽防,金浆玉液。则有杨仙翁,▯黙洞天,贾上士,幽栖牝谷,玉笙吟凤,瑶衣驻鹤,方且迷轩辕之驾,期汗澷之游。吾亦何人,躬接兹赏,实欲执青节,从白蜺,陪饮昆仑之庭,观化▯元之府,宿心遂矣,▯骨甘焉。岂知琼都命浅,金格道微,攀倒景而迷途,顾中峯而失路,尘荣俗累,复汩吾和。仙人真侣,永幽灵契,翳青芝而延伫,遥防何期,结丹桂而徘徊,逺心空絶,紫烟去黄庭极,仰寥廓而无光,视寰区而寡色。悠悠何徃,白头名利之交,咄咄谁嗟,▯运盛衰之感。始知杨朱岐路,墨翟素丝,尚平辞家而不归,鲍焦抱木而枯死,可以恸,可以悲,古人之心,吾今得之也。送著作佐郎崔融等从梁王东征序「古者,凉风至,白露下,天子命将帅,训甲兵,将以外威荒戎,内辑中夏,时义逺矣。自我大君受命,百蛮蚁伏,匈奴舎蒲桃之宫,越裳重翡翠之贡,虎符不发,象译攸同,实欲高议灵台,偃伯天下。而林胡遗孽,蓬乱边甿,驱蚊蚋之师,忽雷霆之伐,乃窃海裔,弄燕陲。皇帝哀北鄙之人罹其辛螫,以东征之义,降彼偏禆,犹恐威令未孚,亭塞仍梗。乃谋元帅,命佐军得朱邸之天人,乃黄阁之元老。庙堂授▯,凿门申命,建梁国之旌旗,吟汉庭之箫鼓,东向而拜,北道长驱。蜺旄羽骑之殷戈飜落日,突鬓防轮之勇剑决浮云,方且猎九都,穷踏顿,存肃慎,吊姑余,彷徨赤山,巡御日域,以昭我王师恭天讨也。嵗七月,军出国门,天晶无云,朔风清海。时比部郎中唐奉一,考功员外郎李逈季,著作佐郎崔融,并防帷幕之宾,掌书记之任。燕南怅别,洛北思懽,顿旌节而少留,倾朝廷而出饯。永昌丞房思▯,衣冠之秀,乃张蕙圃,席兰堂,环曲榭,罗羽觞,写中京之望,纵▯亭之赏。尔乃投壶习射,愽奕观兵,镗金铙戞,瑶琴歌易水之慷慨,奏闗山以徘徊。頽阳半林,微隂出座,思长风以破浪,恐白日之蹉跎。酒中乐酣,防劒起舞,则已气横辽碣,志扫獯戎。抗手何言,赋诗以赠。
送吉州杜司户审言序嗟夫!徳则有隣,才不必贵。昔有耕于岩石,而名动京师,词感帝王,乃位升武骑。夫岂不遭昌运哉?盖时命不齐,奇偶有数。当用贤之世,贾谊窜于长沙;居好文之朝,崔骃放于辽海。况大圣提象,羣臣守规,杜司户炳灵,翰林研几,策府有重名于天下,而独秀于朝端。徐、陈、应、刘,不得劘其垒;何王、沈、谢,适足靡其旗。而载笔下寮三十余载,秉不羁之操,物莫同尘,含絶唱之音,人皆寡和。羣公爱祢衡之俊,留在京师;天子以桓谭之非,谪居外郡。苍龙阉茂,扁舟入呉,告别千秋之亭,廻棹五湖之曲。朝廷相送,驻旌盖于城隅之子,孤游淼风,防于天际,白云自出,苍梧渐逺,帝台半隠,坐隔丹霄,巴山一望,魂断渌水。于是邀白日,借青苹,追潇湘之游,寄洞庭之乐。呉歈楚舞,右琴左壶,将以缓燕客之心,慰越人之思。杜君乃挟琴起舞,抗手高歌,哀皓首而未遇,恐青春之蹉跎,且欲擕幽兰,结芳桂,潄石泉以节味,咏商山以卒嵗,返耕饵术,吾将老焉。羣公嘉之,赋诗以赠,凡四十五人,具题爵里。
译《薛大夫山亭宴序》。贫贱时的交情,不可以忘记;即使珠玉满堂,也没有什么值得珍贵。闭门无事,面对黄卷度过一年;高谈阔论不觉疲倦,与故人相逢而通宵长谈。薛大夫就是这样的人。下官过去承蒙您的容色接见,早年就得到您车骑相迎的知遇,晚年又承受您的恩光,与平津侯过去的宾客没有不同。蔡邕的书史文章,您许诺可以互相资助;张载的文章,也被当时人称许。您的华堂别业,有秀美的树木和清澈的泉水,离朝廷不远,却又同江湖自然相隔。名流不杂,既然进入芙蓉池;君子有邻,又得到芝兰之室。披着翠色山气而列坐,左边面对青山;俯身靠近盘石敞开胸怀,右边是澄澈流水。斟饮绿酒,弹弄清弦;迎取皓月而按节歌唱,追随凉风而解开衣带。谈论高雅情趣,神态安静,心境闲适;精神悠悠仿佛临近云端,思绪飘飘寄托于万物。林间轩室寂静,银河纵横;想要放纵于无边的天地之间,与众人同游,与真人精灵相契合。欢乐尽兴,情意融洽,欢乐过去而悲哀到来;惆怅鸾鹤已经不在,哀伤鸧鸠也长久消失。徘徊长叹,慷慨长久怀念。东方已经明亮,宴席将尽;登上北阁,天刚破晓,云彩宁静。可悲啊!刚才所得的一切,已经在转眼间失去;如今所游赏的地方,又被有形之物所羁绊。诗是用来表达志向的,可以让我听听吗?《送中岳二三真人序》〔时在龙集乙未年十二月二十日〕。喜爱名山、歌咏长久远游,世上本来就有这样的人。他们放纵身心于云霄山岭,宴饮于彩云山林,卑俗之人无法听闻,时俗之士也无法见到。因此我想高视万古,笑看昔人。嵩山有两位仙人,自浮丘公、王子晋上朝玉帝以来,遗迹留在金坛,凤箫声悠悠传来,千年都没有消失。我常因此面对霞光长久感慨,抚胸叹息,常说若遇不到仙人的烟霞车驾,羽人又长久远去,就应离开喧嚣尘世,登上青云中的玉女峰,窥看石人之庙,拜见司马子微、冯大和;霓裳渺然,幽深山谷中独自站立,结交真正的仙侣,饮用金浆玉液。还有杨仙翁幽居玄默洞天,贾上士隐居在幽深的牝谷;玉笙吹出凤凰之声,瑶衣使仙鹤停留,正要错过轩辕的车驾,约定无边无际的遨游。我又是什么人,竟能亲身得到这样的赏赐?实在想执持青色符节,跟随白虹,陪同仙人在昆仑庭院饮酒,观看玄元之府的变化;平生的愿望实现了,尸骨埋在这里也甘心。哪里知道自己通往琼都的命分浅薄,金册中的道行微薄;攀登倒景山而迷路,回望中峰却失去道路。尘世的荣华和俗世的牵累,又扰乱了我的平和之性。仙人和真正的同伴,永远幽深地保存着灵魂的契约;我只能遮蔽在青芝之下久久伫立,遥远地等待不知何时才能相逢;围绕丹桂徘徊,远大的心愿徒然断绝。紫烟离开黄庭的极境,我仰望空旷的天宇却看不见光辉,俯视人间而觉得万物都失去颜色。悠悠然我将归向何处?只有白头的名利之交。唉声叹息又有谁来同情?感慨玄妙运数的盛衰。如今才知道杨朱在歧路上的悲叹、墨翟看见白丝染色的悲哀;尚平辞别家人而不再回来,鲍焦抱着树木枯死。这些都值得痛哭,也值得悲哀;古人的心情,我如今已经体会到了。《送著作佐郎崔融等从梁王东征序》。古时候,凉风到来,白露降下,天子就命令将帅训练铠甲兵器,将在外威服荒远的戎族,在内安定中原;这种时节和道义已经久远了。自从我们伟大的君主承受天命以来,百蛮像蚂蚁一样伏地,匈奴舍弃蒲桃宫,越裳多次进献翡翠;虎符不必发出,象译也彼此相通,本来正想在灵台高谈礼义,使天下停息战争。然而林胡遗留下来的祸害扰乱边地百姓,便驱使微弱的军队,突然发动雷霆般的讨伐,于是他们窃据海边,侵扰燕地边疆。皇帝哀怜北方边民遭受辛苦毒害,以东征的义举,降服那些偏将;还担心威令没有真正使人信服,亭障边塞仍然阻塞,于是谋划元帅,命令辅佐军务的人从朱门王府中选取天人般的人才,又选择黄阁中的元老。朝廷授予斧钺,在宫门宣示命令,树立梁国的旌旗,奏起汉庭的箫鼓,向东拜行,沿北道长驱。彩虹般的旄旗和羽饰骑兵,密集的兵器翻落夕阳;突鬓防轮般勇猛的剑士,挥剑斩断浮云。正要巡猎九都,穷追蹋顿,保存肃慎,慰问姑余,徘徊于赤山,巡视太阳所照的地域,以彰明我王师恭敬奉行天讨。那年七月,军队出了国都,天空晶莹无云,北风吹拂海面。此时比部郎中唐奉一、考功员外郎李迥季、著作佐郎崔融,都是参与帷幕谋划的宾客,担任掌书记的职务。燕南正惆怅分别,洛北又思念欢聚;军旗和符节停下,暂作停留,朝廷百官倾城出行饯别。永昌丞房思玄,是士大夫中的俊秀,于是张设蕙草园圃,铺设兰香厅堂,环绕曲折的水榭,排列羽觞,抒发对中京的眷恋,尽情享受候亭之赏。于是投壶习射,博弈观兵;金铙铿锵作响,瑶琴弹奏《易水》般慷慨的歌曲,演奏《关山月》而徘徊感叹。夕阳斜照半片树林,淡淡的阴影映入座席;想借长风破浪前进,又担心白日蹉跎流逝。酒宴中欢乐正浓,忽然按剑起舞,于是气势横扫辽碣,志向要荡平獯戎。举手告别,还能说什么?便赋诗相赠。《送吉州杜司户审言序》。唉!有德之人必有同道,才华却未必带来显贵。从前有人在岩石之间耕作,名声却震动京师,文辞感动帝王,于是官位升至武骑。难道不是遇上了昌盛的时运吗?只是时运和命运不齐,奇遇与失意自有定数。在任用贤才的时代,贾谊却被贬到长沙;处在喜好文章的朝廷,崔骃却被放逐到辽海。何况大圣人执掌法象,群臣谨守规范;杜司户神明焕发,深入翰林文章的精微,策府中在天下有重名,在朝廷又独秀一时。徐、陈、应、刘也不能与您抗衡;何王、沈、谢,也只能勉强同您争胜。您做掌书记等下属官员三十多年,秉持不受拘束的操守,不肯与万物同流合污,含有绝世的歌声,世人却都少有应和。群公爱惜祢衡般的才俊,把您留在京师;天子却因为您像桓谭那样不合时宜,贬您居住外郡。苍龙在阉茂之年,您乘小舟进入吴地;在千秋亭告别,回转船桨驶向五湖曲折的水道。朝廷前来送行,在城角停下旌旗车盖;您孤身游荡在浩渺风中,远望天际,白云自云间升起,苍梧渐渐远去,帝台半隐,坐看它隔在丹霄之外;一望巴山,魂魄便断在绿水之间。于是邀请白日作伴,借取青苹,追随潇湘的游踪,寄托洞庭的欢乐。奏吴地歌曲,跳楚地舞蹈,右手抚琴,左手举壶,将用这些舒缓燕地宾客的心情,慰藉越地人的思念。杜君于是抱琴起舞,举手高歌;哀叹白头仍未遇合,又恐怕青春蹉跎。还想携带幽兰,结交芳桂,漱饮石泉来调节情味,吟咏商山终老岁月;回去耕田,服食术草,我将就此老去。各位公卿赞赏他,赋诗赠送,共四十五人,并详细题写各自的爵位和乡里。
冬夜宴临卭李録事宅序下官游京国久矣,接轩裳众矣。池台钟鼓,虽有防于终朝;琴酒管▯,未穷欢于永夕。岂非殊我亲爱,异我风謡,而使临台有懐,闻乐増叹者也?何功曹旧州耆老,迹尚于沉冥;李録事吾土贤豪,义多于游侠。高轩置酒,甲第迎宾;丝竹纷于绮窓,琅玕盛于雕俎。楼台若画,临故国之城池;轩盖如云,总名都之车马。于是乗兴自此而游,安得不放意留欢,遗老忘死?金壶漏晚,银烛花微。北林之烟月无光,南浦之星河向曙。赤车使者,下官虽谢于古人;锦里名家,羣公岂慙于昔彦?我之怀矣,实在于斯。同赋一言,俱为四韵。忠州江亭喜重遇吴▯军见牛司仓序。日月交分,春秋代谢。昔嵗居单阏,适言别于兹都。今龙集昭阳,复相逄于此地。山川未改,容貎俱非。叙名宦而犹嗟,问乡闗而不乐。云天遂解琴酒,还开新交与旧识,俱欢林壑,共烟霞对赏。江亭逈瞰,罗新树于阶基;山榭遥临,列羣峯于户牖。尔其丹藤緑篠,俯映长筵;翠渚洪澜,交流合座。神融兴洽,望直情高,觉清溪之仙洞不遥,见苍海之神山乍出。既而行舟有限,嗟此防之难留;别日无期,叹分岐之易逺。徘徊北渚,惆怅南津。江陵之道路方賖,巴徼之云山渐异。嗟乎!离言可赠,所愿保于千金;别曲何謡,各请陈于五字。晖上人房饯齐少府使入京府序。永淳二年四月孟夏,东海齐子宦于此州。虽黄绶位轻,而青云器重,故能委邦君而坐啸,屈刺史而知名。属乎銮驾巡方,诸侯纳贡,将欲对扬天子,命我行人执玉帛而当朝,拥騑骖而戒道。指途河渭,发引岷嵎。粤以丙丁之日,次于晖公别舍。盖言离也。尔其岩泉列坐,竹树交筵,吐青霭于轩窓,栖白云于左右。参差池榭,乱山水之清隂;缭绕阶庭,杂峯崖之异势。入禅林而避暑,肃风景于中庭;开水殿而追凉,彻氛埃于户外。瑶琴合奏,翠斚时行,谭窈窕于天人,极留连于晷刻。既而欢乐极良辰,征攀白日而不廻,唱浮云而告别。山光黯黯,凝緑树之将曛;岚气沉沉,结苍云而遂晚。虽同交未阻风月,可留岐路方乖,闗山成恨。嗟乎!朝廷子入,期富贵于崇朝;林岭吾栖,学神仙而未毕。青霞路絶,朱绂途遥。言此防之何时?愿相逢而谁代?永怀千古,岂知仁者之交?凡我三人,盍崇不朽之迹?斯文未丧,题之此山,同防六韵云尔。
春晦饯陶七于江南序蜀江分袂,巴山望别。南津坐恨,叹仙帆之方遥;北渚长懐,见离亭之欲晩。白云去矣,黄鹤何之?杨栁青而三春暮,我之懐矣,能无赠乎?同赋一言,俱题四韵。
夏日晖上人房别李▯军序考察天人,旁罗变动,东西南北,贤圣不能定其居;寒暑晦明,隂阳不能革其数。莫不云离雨散,奔驰于宇宙之间。宋逺燕遥,泣别于闗山之际。自古然矣。李防军白云,英胄紫气,仙人爱江海而高寻,顿风尘而未息。来从许下,月旦出于龙泉;言入蜀中,星文见于牛斗。野亭相遇,逆旅承欢。谢鲲之山水暂开,乐广之云天自乐。思道林而不见,怅若有亡;诣祗树而从游,众然旧欵。高僧展袂,大士临筵。披云路之天书,坐琉璃之寳地。帘帷后辟,拂鹦鹉之香林;栏槛前开,照芙蓉之緑水。讨论儒墨,探览真▯。觉周孔之犹述,知老庄之未悟。遂欲高攀寳坐,伏奏金仙。开不二之法门,观大千之世界。欢娯恍晚,离别行催。红霞生而白日归,青气凝而碧山暮。骊歌断引,抗手将辞。江汉浩浩而长流,天地居然而不动。嗟乎!色为何色?悲乐忽而因生。谁去谁来?离防纷而妄作。俗之迷也不亦烦乎?各述所懐,不拘章韵。
秋日遇荆府崔兵曹使防序若夫尊卑位隔,荣贱途分,使卿士大夫倚轩裳而傲物,山栖木食,负林壑而骄人。未有能屈富贵于沉防,杂薜萝于簪笏。天人坐契,相从云雾之游;风雨不疲,高纵琴罇之赏。崔兵曹紫庭公,胄青云贵人,以钟鼎不足致奇才,烟霞可以交名士。皇华昭国,懐凤綍而高寻白桂;追游邀兎罝而下顾。大矣哉!生年未识,一见而交道遂存。此日披怀,千载之风期坐合支道林之雅论。妙理沉微,崔子玉之雄才。斯文未丧,属乎金龙掌气,石雁惊秋。天泬寥而烟日无光,野寂寞而山川变色。芸其黄矣,悲白露于苍葭;木叶落兮,惨红霜于緑树。尔其高兴洽芳酒,防顿羲和而不留,顾华堂而欲晚。长歌何托,思传稽古之文。爰命小人,率记当时之事。人探一字,六韵成篇。
译《冬夜宴临卭李录事宅序》。下官游历京城已经很久了,所接触到的贵人车马也很多。池苑楼台、钟鼓之声,虽然足以整日设防,却不能在长夜中尽兴;琴酒管弦,也未能让我在漫漫长夕里尽情欢乐。这难道不是因为他们与我的亲疏不同、风俗歌谣有异,所以我登临楼台便有所感怀,听到音乐反而增添叹息吗?然而,功曹是旧州的耆老,踪迹仍然沉埋;李录事是我乡里的贤豪,义气多如游侠。高车设酒,显贵宅第迎接宾客;丝竹之声纷纷传入华美的窗户,珠玉美味盛列在雕饰的食案上。楼台如同图画,俯临故国的城池;车盖如云,总聚着名都的车马。于是我乘兴从这里出游,怎能不放纵心意、留连欢乐,使老人忘却死亡呢?金壶中的漏水已到深夜,银烛的花焰渐渐微弱。北林的烟月已无光,南浦的星河将近破晓。赤车使者,下官虽不能与古人相比;锦里名家,诸位公卿难道会比古代贤彦惭愧吗?我的感怀,确实就在这里。请共同赋诗一言,一起作成四韵。《忠州江亭喜重遇吴▯军见牛司仓序》。日月交替运行,春秋代代更换。从前岁在单阏之年,我恰好在这座都城同你告别;如今岁在昭阳,又在这个地方再次相逢。山川并未改变,而我们的容貌都已不同。谈到各自的仕宦经历仍然叹息,问起故乡和关塞也并不快乐。云天于是解开了琴酒的忧怀,使新交与旧识重新相会,一同在山林间欢聚,共对烟霞欣赏。江亭高远,可以俯瞰远方,新树罗列在台阶和地基旁;山间榭亭遥遥相对,群峰排列在门窗之外。那红藤绿竹,俯身映照着长筵;翠色洲渚和洪大的波澜,在座席四周交汇。精神融洽,兴致满足,目光直爽,情怀高远,觉得清溪中的仙洞并不遥远,看见苍海中的神山忽然显现。后来船行有期限,可叹这样的欢聚难以久留;再会之日没有约定,可叹分路之后距离很快变远。我们徘徊在北边水洲,惆怅于南边渡口。通往江陵的道路还很遥远,巴地边境的云山也渐渐显得不同。唉!离别的话可以相赠,只愿彼此珍重,价值千金;送别的歌曲该唱什么,请各自用五字诗陈述心意。《晖上人房饯齐少府使入京府序》。永淳二年四月初夏,东海人齐子在此州任官。他虽然佩黄绶、官位卑微,但才器足以上青云,所以能够委身于州君而闲坐长啸,也能使刺史屈尊相知而闻名。适逢銮驾巡行四方,诸侯入朝纳贡,天子将要接受他们的朝见,命我这样的使者执持玉帛入朝,于是他驾车整装上路。行程指向河、渭一带,出发经过岷山山脉。丙丁日这天,暂住在晖公的别舍,这大概就是谈论离别了。只见岩泉环列可坐,竹树交错布置在筵席之间,青色云气从轩窗吐出,白云停驻在左右。错落的池台水榭,扰乱了山水的清幽阴影;曲折环绕的台阶庭院,夹杂着群峰悬崖的奇异形势。进入禅林避暑,使中庭的风景显得肃静;打开水殿追寻凉意,使门外的尘雾全都消散。瑶琴合奏,翠色酒杯时时传行,谈论天人与仙界的幽美,尽情留连于片刻光阴。后来欢乐达到极点,美好时辰却催促着征途,太阳向西而不能回返,只好唱着浮云之歌告别。山光黯淡,凝聚着绿树将要昏暗的景色;岚气沉沉,凝成苍色云气,天色于是晚了。虽然交情相同,未被风月阻隔,但留下在岔路上的人终究要分离,关山遂成为遗恨。唉!入朝求仕的人,早晨出发便可期待迅速获得富贵;我却栖身山林,学习神仙之道还没有完成。通往青霞的道路已经断绝,通向朱绂官位的道路又很遥远。说到这里,这场宴聚何时才能再有呢?愿我们相逢之后,又有谁来替代今日的情谊?永远怀念千古之事,哪里知道仁者之间的交情呢?我们三人,何不共同建立不朽的事迹?这篇文章还没有失传,便题写在这座山上,同赋六韵如下。《春晦饯陶七于江南序》。在蜀江边分手,在巴山上遥望别离。坐在南边渡口徒增遗恨,叹息仙人的帆船正驶向遥远之处;长久怀想北边水洲,看见送别亭将要沉入晚色。白云已经远去,黄鹤又飞向哪里?杨柳青青而暮春将尽,我对你满怀思念,难道能不有所赠言吗?请共同赋诗一言,一起题作四韵。《夏日晖上人房别李▯军序》。考察天道与人事,广泛罗列世间的变化,无论东西南北,贤人圣人都不能固定居处;寒暑交替、昏明更迭,阴阳也不能改变它的规律。无不如云散雨分,在天地之间奔驰。宋地遥远,燕地偏远,我们在关山交界处哭泣着告别。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李▯军有白云般的高洁,出身英俊高贵;他如仙人爱恋江海而远寻高境,却暂时还没有停息于尘世风尘。你从许下而来,名声在龙泉月旦中传出;将要进入蜀地,星文仿佛出现在牛斗之间。我们在野亭相遇,在旅舍中承受欢娱。谢鲲所爱的山水暂时展开,乐广面对云天自然快乐。思念道林而不得相见,惆怅得仿佛失去了什么;到祇树园与人交游,众人都像旧日相识一样亲切。高僧展开衣袖,大士来到筵席。打开云路上的天书,坐在琉璃般的宝地上。帘幕向后敞开,拂过鹦鹉栖息的香林;栏杆槛前打开,映照着芙蓉和碧绿的流水。我们讨论儒家和墨家的学说,探究并浏览真玄之理。觉得周公、孔子的学说仍只是传述,知道老子、庄子的境界尚未真正悟入。于是想攀登高处、接近宝座,向金仙伏地奏告;打开不二法门,观照大千世界。欢乐恍然已晚,离别催促着行程。红霞升起,白日归去;青气凝结,碧山沉入暮色。骊歌的引调中断,我们举手将要辞别。江汉浩浩荡荡地长流,天地却安然不动。唉!形色究竟是什么形色?悲哀和欢乐忽然由此产生。谁离去,谁到来?离别之情纷纷而起,徒然妄作。世俗的迷惑,难道不是太烦扰了吗?请各自述说心中所怀,不拘泥于章法和韵脚。《秋日遇荆府崔兵曹使防序》。尊卑之间地位相隔,荣贵与卑贱的道路有别,于是卿士大夫倚仗车服而傲视万物,山居食木实的人也凭借林壑而傲慢待人。从来没有人能够在沉默隐居中使富贵屈服,把薜荔女萝混杂在簪笏之间。天人彼此契合,便相从遨游于云雾;不以风雨为疲,尽情享受琴酒之乐。崔兵曹是紫庭公的后裔、出身青云的贵人,认为钟鼎富贵不足以招致奇才,而烟霞山水可以结交名士。皇帝的使者光耀国家,怀揣凤诏而高登寻访白桂;又追随游赏,邀请兔罝贤者下顾。伟大啊!虽然出生以来从未相识,一见面交往之道便已建立。今日敞开心怀,仿佛千载以来的高雅交谊当即契合,也如支道林的高雅议论。道理精妙而幽深,崔子玉的才华雄健。斯文尚未消亡,正逢金龙掌气、石雁惊秋之时。天空空阔,烟雾和日光都失去光泽;原野寂寞,山川也变了颜色。草木已经黄了,在苍白的芦苇间为白露悲伤;树叶飘落,绿色树木上凝结着惨淡的红霜。此时兴致正随芳酒高涨,恨不得挽留羲和使太阳不要运行,回望华堂却已将近黄昏。长歌寄托于什么?想要传下这篇怀古之文。于是命我这个小子,略记当时之事。每人探取一字,成诗六韵。
喜遇冀侍御崔司议二使序昻独坐一隅,孤愤五蠧,虽身在江海,而心驰魏阙。嵗时仲春,幽卧未起,忽闻二星入井,四牡临亭。邀使者之车,乃故人之驾。隠儿一笑,把臂入林。既闻朝廷之事,复此琴罇之乐。山林幽疾,钟鼎旧游,语黙谭咏,今复一得。况北堂夜永,西轩月微,巴山有望别之,嗟洛阳无寄载之客。江闗离防,三千余里,名位宠辱,一百年中。欢娯如何?日月其迈,不为目前之赏,以増别后之思。蟋蟀笑人,夫子何叹?
别兾侍御崔司议序朝廷欢娱,山林幽痗,思魏阙,魂已九飞,饮岷江,情复三乐,进不忘匡救于国,退不慙无闷在林。兾侍御崔司议至,公至平,许我以语黙,于是矣。夫逹则以公济天下,穷则以大道理身。嗟乎,子昻,岂敢负古人哉!蜀国酒醨,无以娱客。至于挟清瑟,登高山,白云在天,清江极目,可以散孤愤,可以游太清,为一世之逸人,寄千里之道友。吾欲不谢于崔兾二公矣。所恨酒未醉,琴方清,王事靡盬,驿骑遄速,不尽平原十日之饮,又谢叔度累日之欢。云山悠悠,叹不及也。载想房、陆、毕子,为轩冕之人,不知蜀山有云,巴水可兴。暌阙良防,我心惄然,请以此酣寄谢诸子,为巴山别引也。陈子昻醉词曰:「有道君匡国,无闷余在林。白云岷峨上,嵗晩来相寻。」
洪崖子鸾鸟诗序鸾鸟篇》者,晋人洪崖子之所作也。洪崖子遁我▯魁,贲其黙行,矫迹汾水,习隠洛阳,乘白驴,衣羽褐,游朝市之际,杂缙绅之间。时人或将袭青牛师、蓟子训之陈迹也。尝以翠鸾时栖,明主之瑞,君子独立矫世之方。于是和墨澹情,洒翰缛意,寄孤兴于露月,沉浮标于山海。乃集瑶圃,洗玉池,翩翩然又以自得也。时尚辇奉御梁国乔偘,闻其风而悦之,乃刻羽翦商,飞毫掞牍,扣归昌之律,协朝阳之音。率诸君子属而和之者十有五。余始未知夫洪崖也,乔子慕义,命余叙之,凡若干首。登蓟城西北楼送崔著作入都序。仆尝倦游,伤别久矣。况登楼逺国,衔酒故人,愤胡孽之侵边,从王师之出塞。元戎按甲,方刈鲜卑之垒。天子赐书,且有相君之召。而崔侯佩剑,即谒承明;羣公负戈,方絶大漠。燕山北望,辽海东浮。云台与碣馆天殊,亭障共衣冠地隔。抚剑何道,长謡増叹。以身许国,我则当仁。论道匡君子,思报主【一作国】仲冬寒苦,幽朔初平。苍茫天兵之气,防灭戎云之色。白羽一指,可扫丸都。赤墀九重,伫观献凯。必期我愿斯遂,君心共有防勋。饮至方同,廊庙之欢。偃武槖弓,借尔文儒之首。蓟丘故事,可以赠言。同赋登蓟楼送崔子云尔。
送麴郎将使黙啜序盖北夷不羁之日久矣,天子埀▯黙穆皇风,而狼居革心,蚁伏请职,嵗一月上。将恤戎,乃以金章假麴公为司宾卿,载驰锦车谕意。云幕且欲顿单于之膝,受呼韩之朝,不逾青春,复命紫阙。其忠臣烈夫之节,感激壮士矣。朝廷以赴此絶国,追送近郊,登熊山,望鴈塞,黄云千里,亭臯悠然。佥曰赋诗絶句以赠。嘉【一作喜】马▯军相遇醉歌序。吾无用久矣。进不能以义补国,退不能以道隠身。天子哀矜,居于侍省,且欲以芝桂为伍,麋鹿同曹。轩裳钟鼎,如梦中也。南荣暴背北林,设罝。有客扣门云:“吾道存,孺子!孺子!黄中通理,时▯冬遇夜,微月在天,白云半山。志逸海上,酒既醉,琴方清,陶然▯畅,浩尔太素。则欲狎青鸟,寄丹仙矣。”日月云迈,蟋蟀谓何?夫诗可以比兴也。不言曷着?时醉书散洒,乃昏见清庙台令,知此有蜀云气也。毕大拾遗,陆六侍御,崔议司,崔兵曹,鲜于晋,崔湎子,懐一道人,当知吾此评是实録也。若东莱王仲烈见之,必以为真醉。歌曰:“独幽黙以三月兮,深林潜居。时嵗忽兮,孤愤遐吟。谁知我心?孺子孺子,其可与理兮!”
偶遇巴西姜主簿序予疲苶永久,未尝解顔。正欲登高山,望逺壑,挥斥幽痗,以劘太清。姜主簿倐自绵中至于林下,乃饰琴酒之事,杂文章之娱,将蠲我忧頽靡,取乐夫。浩浩之白,不可独也。青春之诗,又谁咎也?逢太平之化,寄当年之欢,同人在焉,而我何叹?南国橘柚,阳月初荣。北梁山水,良辰复别。挥手何赠?诗以永言云尔。
译《喜遇冀侍御崔司议二使序》。我陈子昂独自坐在一隅,怀抱对五蠹的孤愤,虽然身在江海之间,心却驰向魏阙。时值仲春,我幽居卧病尚未起身,忽然听说两位使者如二星进入井宿,四匹马来到亭前。邀请使者的车驾,原来是故人的车驾。我凭几一笑,挽着手臂进入山林。既听到了朝廷的事情,又享受了琴酒之乐。山林中的幽居病体、朝廷钟鼎间的旧日交游,以及谈论、沉默、吟咏,今日又得以兼有。何况北堂长夜漫漫,西轩月色微弱;巴山就在眼前,却要面对离别,叹息洛阳没有替我寄送心意的客人。江关相隔三千多里,名位的宠辱只在百年之中。这样的欢乐还能有多少?日月正在流逝,不要只顾眼前的赏乐,以免增加别后的思念。蟋蟀尚且仿佛在讥笑人,先生又为什么叹息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年〕 《别冀侍御崔司议序》。在朝廷中享受欢乐,退居山林便忍受幽忧;思念魏阙,魂魄已经九次飞去;饮用岷江水,情怀又获得三重快乐。进身朝廷,不忘匡正救助国家;退居山林,也不因无所忧闷而惭愧。冀侍御、崔司议到来,二位公正平,允许我自由地谈论或沉默,于是便有了这次相聚。人处显达,就以公道帮助天下;处于困穷,就以大道修养自身。唉,子昂难道敢辜负古人吗?蜀国的酒味薄,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娱乐客人的。至于携带清瑟,登上高山,看白云在天,清江尽收眼底,这些足以排遣孤愤,足以遨游太清,使我成为一代隐逸之人,也寄托给千里之外的道友。我本来不想向崔、冀二公道谢。遗憾的是酒还没有喝醉,琴声正清越,国家事务没有止息,驿骑奔驰太快,不能像平原君那样畅饮十日,也不能再享受谢叔度多日的欢乐。云山悠悠,叹息来不及尽兴。还想到房、陆、毕诸位都是身居轩冕的显贵,却不知道蜀山有云、巴水足以兴怀。久别而又错过美好相会,我心中忧伤,请把这次酣饮寄托为向诸位的致意,作为巴山的送别曲。陈子昂醉中作词说:“有道的君子啊,请你匡救国家;没有忧闷的我,独自居于山林。白云在岷山峨眉山上,年岁将晚时来与我相寻。” 《洪崖子鸾鸟诗序》。《鸾鸟篇》,是晋人洪崖子所作。洪崖子隐遁于我的玄魁之地,修饰自己的默默操行,在汾水一带矫然独行,在洛阳学习隐居之道;他骑白驴,穿羽毛制的粗衣,游走于朝廷和市井之间,混迹于缙绅之中。当时人有的把他比作袭取青牛师、蓟子训旧迹的人。他曾认为,翠鸾时时栖息,是明主出现的祥瑞,也是君子独立不群、矫正世俗的方法。于是他调和笔墨、澄淡情怀,挥笔抒发丰厚的情意,把孤独的兴致寄托在露月之间,把沉浮的标志寄寓于山海之中。又汇集在瑶圃,洗濯于玉池,自得而翩然。 当时尚辇奉御、梁国人乔偘听闻他的风范而喜爱,于是削羽裁声,挥毫铺写文牍,叩合归昌之律,协和朝阳之音。率领诸位君子作诗唱和的共有十五人。我起初并不知道洪崖子,乔子仰慕他的义行,命我为此作序,共有若干首。《登蓟城西北楼送崔著作入都序》。我曾经厌倦游历,因离别而伤感已经很久了。何况登楼远望异国,手持酒杯面对故人,又愤恨胡人之祸侵扰边疆,随着王师出塞。元帅整顿铠甲,正要攻取鲜卑的营垒;天子赐下诏书,又有召见宰相的命令。崔侯佩剑,即将入承明殿谒见;诸公背负兵戈,正要横绝大漠。向北望燕山,辽海在东方浮现。云台与碣馆相隔如同天壤,亭障和衣冠人物也处在不同地域。抚剑思索能做什么,长声歌咏反而增添叹息。既以自身许给国家,我便应当承担义不容辞的责任;谈论治道、匡辅君王,想着报答君主〔一作“国家”〕。仲冬严寒,幽朔之地刚刚平定。苍茫的天空充满天兵气势,胡戎的云气将被消灭。白羽扇一指,便可扫平丸都。九重宫阙之前,正等待观看献俘奏凯。一定期望我的愿望能够实现,你我的心愿共同在于建立功勋。到那时一同饮酒庆功,共享朝廷的欢乐;停止武备、收藏弓囊,借助你的文才成为儒者之首。蓟丘的旧事可以用来赠言。请共同作《登蓟楼送崔子》,如此而已。《送麴郎将使黙啜序》。北方夷族不受约束已经很久了,天子施行玄默穆然的皇风,使狼居改变心意,像蚂蚁一样伏地请求任职,每年进献一次。将要抚恤戎族,于是授予麴公金章,暂任司宾卿,让他乘锦车疾驰而去宣谕朝廷意旨。仿佛将使云幕之中的单于屈膝,接受呼韩邪的朝见,不出一个春天,便返回紫阙复命。这种忠臣烈士的节操,足以使壮士感奋。朝廷因为他要前往这个遥远绝域,在近郊为他追送;登上熊山,远望雁塞,只见黄云千里,亭边水岸悠远。众人都说应作绝句赋诗相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月〕 《嘉〔一作“喜”〕马▯军相遇醉歌序》。我无用已经很久了。进身不能凭义理补益国家,退处又不能凭道义隐居自守。天子怜悯我,让我居于侍省,还想让我同芝兰桂树为伍、与麋鹿同群。车服钟鼎的富贵,仿佛只是梦中之事。南荣晒背,北林设网。有客敲门说:“我的道还存在,孩子!孩子!内心守中而通达事理,时值玄冬夜晚,微月挂在天空,白云遮到半山。志向寄托在海上,酒已经醉了,琴声正清,陶然忘机而通达玄妙,浩然归于太素。于是就想亲近青鸟,寄身于丹仙。”日月正在流逝,蟋蟀又能说什么?诗可以用来比喻和寄托。不说出来,怎么留下文字?当时醉中书写,字迹散乱挥洒,因昏醉看见清庙台令,知道这里有蜀地云气。毕大拾遗、陆六侍御、崔司议、崔兵曹、鲜于晋、崔湎子、怀一道士,都应当知道我这番评论是实录。若东莱王仲烈看见它,一定会认为我是真醉了。歌曰:“独自幽居沉默三月啊,潜居在深林。时光岁月忽然流逝啊,孤独的愤懑遥遥吟唱。谁知道我的心?孩子啊孩子,难道可以同你讲明事理吗!” 《偶遇巴西姜主簿序》。我疲惫困顿已经很久,从来没有舒展过面容。正想登上高山,远望深谷,排遣幽深的忧闷,以摩荡太清。姜主簿忽然从绵州来到山林之下,于是安排琴酒之事,杂以文章的娱乐,将要消除我的忧愁和颓靡,取得快乐。浩浩荡荡的纯白之境,不可独自享有。青春时节的诗篇,又有谁会责怪呢?逢上太平的教化,寄托当年的欢乐;志同道合的人就在这里,我又为什么叹息?南国的橘柚在十月初次开花。北梁的山水之间,美好时辰中又要分别。挥手之际拿什么相赠?姑且作诗来长久表达心意。
饯陈少府从军序夫嵗月易得,古人疾没,代不称功,业未成,君子以自强不息,岂非怀其寳,思其用,然后以取海内之名,以定当年之防?展其才力,受以驱驰。少府叔凤,彩龙章,才髙位下,班超逺慕,每言闗塞之勲,梁竦长怀,耻为州县之职。属胡兵犯塞,汉将临边,商君用耕战之谋,充国起屯田之防。皇华出使,言收疆埸之功;白水开筵,遂为云雨之别。尔其苍龙解角,朱鸟司晨,溽景薰天,炎光折地,山川渐逺,行人动游子之歌,罇酒未空,送客起贫交之赠。嗟呼!杨朱所以泣岐路,苏武所以悲絶国。古之来矣,盍各言志,以叙离歌。
荆州大崇福观记维大周揖让受唐,有天下十载,施化育徳,扬光显仁,天下咸和,中外胥谧。僊门法防,泽罔不暨。粤若无上太祖孝明皇帝,神明睿哲,龙徳而隠,君子勿用于我诸宫。葳防春风,霡霂时雨,讴歌归之,允矣太王王季岐镐之渐也。于戏!西伯潜圣,而遗其三龄,故我太祖姑安时处顺,乗彼白云以归帝乡。方城之人嗟咨涕洟,灵魄罔遘,乃以珠襦玉匣閟兹衣冠。谷林方崇,乔山未掩,龙輴梓寝在兹。观者七月余,灭化北顔涂暨积,逮皇帝顺人乐推,鳯翔虎变,追革显号,宗祀于明堂。跃试所歴,莫不昭晰宠光也。长史▯农杨元琰,雅量川濬,贞节岳立,有倚相坟典之博,子囊増名之忠,遂稽皇图,征文献以为防。稽之庙大庭之初,其事尚矣,乃表上遗迹,祈饰山阶。司賔卿于惟谦,地官主事鲁▯杰,咸经沐浴邦宪,升官周京,亦恢廓徽猷,任佐诚请。时皇帝方垂拱璇渊之中,以思大化,故书奏不荅。道士孟安排者,▯禀真骨,记上阶黄裳羽袂,囊中窃感苍梧遗化,长沙旧寝,不可以不昭发圣世,复重理前状。伏奉阙下,至于再三,天子乃悯然迁思回虑,旌别斯观,锡名曰大崇福焉。时龙集已亥,圣厯之二年也。翌日,又优制褒崇,时降银榜仙书凤篆飞集王宫,天文昭回,瑞我鄢郢,则有逾岐山越梁境,梯衡霍浮潇湘,郁荆门厐江徼,莫不翼戴抃舞,澡雪心目者已。安排乃喟然叹曰:「道恶乎在?名恶乎在?茅茨文轩未始离也,朱宫▯圃未始乖也。损之而又损之,思乎思无为而无不为,知乎知则我何拘于常见哉?而不谓熈帝庸也。」遂经▯都,爰代琴瑟,作为仙观之宫,文彩构防,碔砆砌阶,栌栱森郁以宏,合藻井翕赩以天开。瑶坛跻于上清,银阙表于中界,髙步▯云,肃然灵风,髣髴紫阳之天也。然后璇题显曜,金格道相,朝浮彩云,夕▯清露。眇哉邈乎,信皇灵之所感发矣。葢金简玉牒可存而不可知,昆仑方壶可闻而不可阶也。犹且曰遂録,贵乎真经。况皇明帝载,昭铄日月而已,乃刋作记以传罔极。
陈拾遗集巻七
译《饯陈少府从军序》。岁月容易流逝,古人忧虑生命过早终结;一代人若不能建立功业,事业尚未成就,君子便应当自强不息。这难道不是因为怀有才德、希望得到施展,然后取得天下的声名,建立当代的功勋吗?于是展现才力,接受驱驰任用。少府叔凤,身具彩龙般的文采,才华很高而官位较低,远远仰慕班超;每当谈到边塞功勋,便长久怀念梁竦,耻于只任州县小职。正值胡兵侵犯边塞,汉将来到边疆;商君施行耕战之谋,赵充国兴办屯田之策。皇帝的使者出发,宣称要收取疆场功劳;白水之地设宴,于是成为风云般的离别。此时苍龙星退角,朱鸟星掌管清晨,暑气湿热熏天,炎光炙烤大地;山川渐渐远去,行人激起游子的歌声;酒杯还未空,送客之举又引出贫寒朋友的赠言。唉!这正是杨朱在岔路口哭泣、苏武面对绝域而悲伤的缘故。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何不各自谈谈志向,来铺叙这首离歌呢?《荆州大崇福观记》。大周以揖让的方式承受唐朝的天下,至今已经十年;施行教化,培育德行,发扬光明显扬仁德,天下都和顺,内外都安宁。仙门的法度和恩泽,无不普遍施及。至于无上太祖孝明皇帝,神明睿智,具有龙德而隐居,君子没有被任用于我的各座宫殿。他如春风葳蕤、及时雨霡霂,百姓歌唱归附,这确实是太王、王季在岐山、镐京兴起的征兆。唉!西伯隐含圣德,却留下三年寿命,所以我太祖姑且安时处顺,乘着白云归于帝乡。方城百姓悲叹流泪,无法再遇见皇帝的灵魂,于是用珍珠衣、玉匣秘密收藏他的衣冠。谷林正在崇建,乔山尚未掩葬,龙辇和梓宫寝陵就在这里。观宇建成七个多月,化北颜涂及积等地的灾变消除;等到皇帝顺应人心、为众人所推戴,如凤凰飞翔、猛虎突变,追改尊号,在明堂祭祀,考察其所经历之事,没有不显明地受到恩宠光辉的。长史、弘农人杨元琰,气量高雅如川泽深广,贞节如高山耸立;有倚相通晓坟典的博学,有子囊增显名声的忠诚,于是考察皇室图籍,征求文献来完成此事。考察太庙和大庭氏最初的制度,此事由来已久,于是上表申明遗迹,请求修饰山阶。司宾卿于惟谦、地官主事鲁玄杰,都已经接受国家法令的洗礼,升任京官,也共同恢宏美好的谋略,任职辅佐,诚恳请求此事。当时皇帝正垂衣拱手坐在璇渊之中,思考宏大的教化,所以奏书上呈后没有答复。道士孟安排,禀赋玄妙而具有真骨,记得上阶黄裳羽袂之事,私下感念苍梧遗留下来的教化和长沙旧日的寝陵,认为不能不在圣明时代彰显出来,于是再次整理前次奏状。他伏身于宫阙之下,前后上奏再三,天子才怜悯地转移思绪、改变考虑,表彰这座观,赐名为“大崇福”。当时岁在己亥,是圣历二年。第二天,皇帝又下优厚诏制加以褒崇,随时降下银榜,仙人书写的凤篆飞集王宫;天文光明显耀,祥瑞于鄢郢,于是超过了岐山、梁地的境界,越过衡山、霍山,浮行于潇湘,盛集于荆门、庞江边境,无不如鸟翼护戴、拍手起舞,洗涤心灵和眼目。孟安排于是叹息说:“道究竟在哪里?名究竟在哪里?茅屋与华轩从来没有分离,朱宫与玄圃从来没有相悖。减损它,再减损它;思考啊,思考无为而无所不为;明白啊,既然明白了,我又何必拘泥于常见之见呢?却不能说熙帝只是平庸之人。”于是经过玄都,便代替琴瑟之乐,建成仙观的宫殿;彩饰的梁栋构架高耸,碔砆铺砌台阶,柱枓和斗拱森然繁茂而宏大,藻井相合鲜明,仿佛由天开启。瑶坛登临上清,银阙表立于中界;高步玄云,灵风肃然,仿佛置身紫阳之天。后来璇玑般的题额显现光辉,金色法格与道相辉映;早晨浮动着彩云,傍晚凝聚着清露。它幽远而高邈,确实是皇帝神灵感应而兴发的结果。大概金简玉牒可以保存却不能为人所知,昆仑、方壶可以听闻却无法登临。尚且要说将它记录下来,是因为珍视真经;何况皇帝的圣明事业光照日月,于是刻写这篇记文,使它流传无穷。《陈拾遗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陈拾遗集巻八唐 陈子昻 撰杂著答制问事八条臣今月十九日防恩勑召见,令臣论当今政要,行何道可以适时?不须逺引上古,具状进者。微臣智识浅短,实昧政源。然尝洗心精意,静观人理。窃见国之政要,兴废在人。能知人,机顺而施化,趋时适变,静而勿动。政要之实,可得而行。今陛下以应天命而受寳图,建立明堂,施布大化,勤恤人隠,存问高年,报功树德,顺时兴务,至公至仁,埀训天下。可谓典章大备,制度▯逺,五帝三王所不及也。愚臣何敢有知政要?然天恩降问,贵采刍荛。谨竭愚直,悉心以奏。凡用贤之道未广,仰成之化尚劳。然则取士之方,任贤之事,固陛下素所深知。应亦倦谭,亦倦聴,不待臣更一二烦説也。请措刑科臣闻:言有顺君意而害天下者,有逆君意而利天下者。唯忠臣能逆意,唯圣君能从利。恩勑不以臣愚微,降问当今政要。臣伏惟当今之政,大体巳备矣,但刑狱尚急,法网未寛,恐非当今圣政之要者。臣观圣人用刑,贵适时变,有用舍不专任之。且圣人初制天下,必有凶乱之贼、叛逆之臣而为驱除,以显圣徳。圣人诛凶殄逆,济人寜乱,必资刑杀以清天下,故所以务用刑也。凶乱既灭,圣道既昌,则必顺人施化,赦过宥罪,所以致措刑也。然则圣人用刑,本以禁乱,乱静刑息,不为升平所设。何者?太平之人,悦乐于徳,不悦乐于刑。以刑穷于人,人必惨怛,故圣人贵措刑,不贵烦刑。今神皇应运授图,临御天下,逆臣贼子顿伏严诛,所以虺贞羣党同恶就戮,此盖天意将显神皇威灵,岂此凶徒所能自乱?今魁首已灭,朋党已屠,圣政惟昌,天下咸服。神皇又降文昌鸿恩,涤荡羣罪,天下昭庆,企望日新,措刑崇徳,正在今日,实圣政之至要者也。臣伏见近来诏狱推穷,稍复滋长,追捕支党,颇及逺方,天下士庶未敢安止。臣伏惟神皇圣意,务在措刑安恤天下,不务察法以损升平。然今刑狱未息者,应是狱吏未识天意,所以至于此也。伏愿神皇埀恺悌之徳,务仁寿之恩,勑法慎罚,以省刑典。臣伏见当今天下士庶思愿安寜,途謡巷歌,皆称万嵗,此其懐乐圣化,愿保永年,欲与子孙同此仁寿。今神皇不以此时崇徳务仁,使刑措不用,乃任有司明察专务威刑,臣窃恐非神皇措刑之道。且臣闻:杀一人则千人恐,滥一罪则百夫愁,人情大端畏惧于此。今天下至广,万国至繁,神皇虽妙察狱,固不可门告户説,令一一知者。若使有一不知,以神皇好任刑法则非太平安人之务,当今圣政之要者也。此是臣赤心至诚,敢言其实,冐死犯奏,所兾天鉴务求措刑察臣所。言非敢茍顺。重任刑科臣伏惟刑措之政,在能官人。官人惟贤,政所以理。此固神皇深知,倦问不假臣一二烦説。今臣所更重説者,实以天下之政,非贤不理;天下之业,非贤不成。固愿神皇务在任贤。诚得众贤而任之,则天下之务自化理也。然贤人既任,须信;既信,须终;既终,须赏。夫任而不信,其才无由展;信而不终,其业无由成;终而不赏,其功无由别。必神皇如此任贤,则天下之贤云集矣。何以知其然?君子小人各尚其类者也。若神皇徒务好贤,而不能任能;任而不能信;能信而不能终;能终而不能赏;虽有贤人,终不可用矣。神皇降问小臣,当今政理之要者,臣窃以此为政要之至极。何以言之?神皇大业已成,天下巳平,尊名已显,大礼巳备,所未足者,在于忠贤。若得忠贤相与而守之,太平之功可以于此而就。斯实天地神灵赞助神皇而致此时也。当此时不成千嵗之业,立万代之规,小臣诚愚,窃为神皇所惜。明必得贤科臣伏惟刑措之道,政在任贤。议者皆云贤不可知,人不可识。臣独以为贤固可易知,人固可易识,但是议者不精思之耳。夫尚徳行者,必恶凶险之类;务公正者,必无邪佞之朋;保廉节者,必憎贪冐之党;有信义者,必疾茍且之徒。智者不为愚者谋,勇者不为怯者死。犹枭鸾不接翼,薫莸不同器,此天地之性,物类之情,其理自然,不可改易。何者?以徳事凶,两不相入;以正接佞,两不相利;以信质伪,两不相从;以廉説贪,两不相和。智者尚谋,愚者不聴;勇者徇死,怯者贪生,皆事业不同,趋向各异矣。贤人之道,固可预知。诚能尚贤,贤可至矣。然则贤人之业,须贤人逹之;贤人之才,须贤人用之。公正廉节信义勇谋,皆待其人,然后获展。茍非其类,道不虚行。凡贤人君子,未尝不思效用,但无其类获进,所以陻没于时。
译钦定《四库全书》。《陈拾遗集》卷八。唐,陈子昂撰写。杂著。答制问事八条。臣在本月十九日承蒙恩典,奉诏召见,命臣论说当今政务的要领,询问采取什么办法才可以适应时势;不必远引上古,请把具体情形陈述进来。微臣才智见识浅陋,实在不明白政事的根本。然而臣曾洗心涤虑,专心静观人事。臣私下认为,国家政务的要领,兴盛或衰败都在人。能够识别人材,便可顺应时机施行教化,随着时势变化而趋进,静观而不要妄动,政务的实际要领就可以实行。如今陛下承受天命、接受宝图,建立明堂,施行宏大教化,勤勉抚恤百姓的疾苦,存问高龄老人,报答功劳、树立德业,顺应时令、兴办事务,极其公正仁慈,向天下垂示训诫。可以说典章完备,制度宏远,是五帝三王也比不上的。愚臣哪里敢说自己懂得政务要领?然而承蒙天恩下问,贵在采纳草野之言。谨竭尽愚诚直言,尽心上奏。至于任用贤能的道路还不够广,仰赖成就教化仍然劳苦;那么取士的方法、任用贤人的事情,本来就是陛下平素深知的。陛下想来也已经厌倦谈论,也厌倦听取,不必等臣再烦琐地说一两遍了。请停止刑罚。臣听说:有顺从君主心意却危害天下的话,也有违逆君主心意却有利天下的话。只有忠臣能够违逆君意,只有圣明君主能够顺从有利于天下的意见。承蒙恩诏不因臣愚陋微贱,降问当今政务要领。臣伏思当今政事,大体已经完备,只是刑狱仍然严急,法网还不宽松,恐怕这并不是当今圣政的要领。臣观察圣人施用刑罚,贵在适应时势变化,有时使用,有时舍弃,并不专门任用刑罚。圣人最初治理天下时,必有凶乱之贼、叛逆之臣需要诛除,以彰显圣德。圣人诛杀凶徒、消灭叛逆,救助百姓、平定祸乱,必然要借助刑杀来清理天下,所以当时致力于用刑。凶乱既已消灭,圣道已经昌盛,就必须顺应人心施行教化,赦免过失、宽宥罪人,这才达到停止刑罚。由此可见,圣人施刑本来是为了禁止祸乱;祸乱平静,刑罚就应止息,并不是为太平时代设置的。为什么呢?太平之民以德政为快乐,并不以刑罚为快乐。用刑穷极于人,人民必然惨痛,所以圣人重视停止刑罚,而不重视繁复用刑。如今神皇应运受命,君临天下,叛臣贼子立即伏诛,因此虺贞等人的党羽同恶相从而被杀,这大概是上天要显明神皇的威灵,哪里是这些凶徒能够自行作乱呢?如今首恶已经消灭,党羽已经诛除,圣政正盛,天下全都服从。神皇又降下文昌般的宏大恩典,洗涤荡除众多罪过,天下显现祥庆,人人企盼日益更新。停止刑罚、崇尚德政,正是今日最应做的事情,确实是圣政最重要的要务。臣近来看到,诏狱的审查追究又稍稍滋长,追捕党羽,甚至牵连远方,天下士人百姓都不敢安居。臣伏思神皇的圣意,在于停止刑罚、安抚天下,并不在于纠察法令而损害太平。然而如今刑狱没有止息,应当是狱吏不了解天意,所以才到了这种地步。伏愿神皇施行和乐仁厚的德政,致力于仁慈长寿的恩惠,命令执法者慎重用刑,以减少刑罚。臣看到今天天下士民都希望安宁,道路上的歌谣、街巷中的歌唱,全都称颂万岁;这正是他们怀念并喜爱圣明教化,希望保有长久年寿,愿与子孙共同享受仁德长寿。如今神皇若不趁此时崇尚德政、致力于仁慈,使刑罚停止不用,却任由有关官署明察细究、专门施加威刑,臣私下恐怕这不是神皇停止刑罚的办法。况且臣听说:杀一个人,千人就会恐惧;滥加一个罪名,百姓都会忧愁,人情最根本的感受就是畏惧这些事。天下如此广大,万国如此繁多,神皇即使能够精察刑狱,也不可能逐门逐户地告知解释,使每个人都一一知道。如果有一人不知道,以为神皇喜好任用刑法,那么这就不是使太平安民的措施,也不是当今圣政的要领。这些话是臣赤诚至真的心意,臣冒死犯颜上奏,只希望天子明鉴,务必寻求停止刑罚,并察知臣所说的并非苟且顺从之言。重申任用刑罚一事。臣伏思,停止刑罚的政治,关键在于善于任用官员;任官只用贤人,政事才会因此得到治理。这本来就是神皇深知的事情,陛下厌倦询问,臣也不敢再烦琐陈说一两遍。如今臣还要着重说明,是因为天下的政务,没有贤人便不能治理;天下的事业,没有贤人便不能成就。因此臣诚愿神皇致力于任用贤人。若果真能得到众多贤人并任用他们,那么天下事务自然会得到治理。然而贤人既已任用,就必须信任;既已信任,就必须始终如一;既始终任用,就必须给予赏赐。任用而不信任,他的才能无法施展;信任而不能始终如一,他的事业无法完成;始终任用却不赏赐,他的功劳无法区别。神皇如果能这样任用贤人,天下贤人就会云集。为什么知道会如此?因为君子和小人各自崇尚同类。若神皇只是喜爱贤人,却不能任用有才能的人;任用了却不能信任;能够信任却不能始终如一;能够始终如一却不能赏赐,那么即使有贤人,最终也无法任用。神皇降问小臣当今政治治理的要领,臣私下认为这就是政务要领的极致。为什么这样说?神皇的大业已经成就,天下已经平定,尊贵声名已经显扬,大礼已经完备,所欠缺的只在忠臣贤人。若能得到忠贤之士,与他们共同守成,太平的功业就可以由此完成。这实在是天地神灵赞助神皇,才使天下达到今日的局面。在这样的时刻,如果不能成就千年的事业,建立万代的法则,臣虽然愚昧,私下也替神皇感到惋惜。明察必定得到贤人的科条。臣伏思,停止刑罚的办法,政治关键在任用贤人。议论者都说贤人无法知道、人材无法识别。唯独臣认为,贤人本来很容易知道,人本来很容易识别,只是议论者没有精心思考罢了。崇尚德行的人,一定厌恶凶险之徒;致力于公正的人,一定没有奸邪谄媚的朋友;守持廉节的人,一定憎恨贪冒之党;具有信义的人,一定痛恨苟且之徒。聪明人不会替愚人谋划,勇者不会替怯者赴死。这就像枭鸟和鸾鸟不并翼飞行,香草和臭草不放在同一器皿中,是天地的本性、万物的情状,其道理自然如此,不可改变。为什么呢?用德行对待凶恶,双方不能相容;以正道接触奸佞,双方互不相利;以诚信对待虚伪,双方不能相从;以廉洁劝说贪婪,双方不能和谐。智者崇尚谋略,愚者却不听从;勇者甘愿舍生,怯者贪恋生命,这都是事业不同、趋向各异。贤人的道路,本来可以预先知道。果真能够崇尚贤人,贤人就可以到来。然而贤人的事业,必须由贤人来通达;贤人的才华,必须由贤人来任用。公正、廉洁、节操、信义、勇敢、谋略,都要等待同类之人,然后才能得到施展。如果不是同类,道义不会凭空实行。凡是贤人君子,没有不想着效力施用的,只是没有同类的人使他们得到进用,所以埋没于当世。
今神皇诚能信任贤良,旌纳忠正,知左右之臣灼然有贤行者,赐之尊爵厚禄,以荣宠之,使其以类相举,责成其政,合度者进,失度者贬。神皇但埀拱明堂,保神和志,天下之事,臣必见日就无为,不言而治也。今神皇忧恤万几,日不暇给,昧旦丕显,中夜以思,诚是羣臣未称圣任。伏愿神皇审察贤能,埀恩信任。夫忠贤事君,必谏君失;奸佞事主,必顺主情。直道曲事,惟圣鉴所察。贤不可疑科臣伏惟神皇圣明,具知得贤须任,既任须信,既信须终,既终须赏,悉备知也。然今未多信任者,应以经信任无效,所以致疑。如裴炎、刘祎之、蹇【本传作骞】味道、周思茂、固防,神皇信任之矣,然竟背徳辜恩,神皇以此有疑于信任贤也。以臣愚诚,则谓不然。何者?圣必借贤以明,国必待贤以昌,人必待贤以理,物必待贤以寜。若神皇疑于任贤,欲以圣谋自断,臣恐勤劳圣躬,而天下不可独理,况圣躬不可劳弊,神心不可细用,此最须任贤者也。臣闻鄙人云:「有人以食噎而得病者,欲絶食以去病,乃不知食絶而身毙。」此言近小,可以喻逺。臣窃谓贤人于国,亦犹食之在人,固不为一噎而絶糇粮,亦不可以谬贤而逺正士。此实神皇圣鉴可明知也,不待愚臣一二言之。伏愿任贤无疑,求士不倦,以此为务,天下诚不足理也。若外有信贤之名,而内实有疑贤之心,臣窃谓神皇虽日得百贤,终是无益,适足以损贤伤政也。伏惟熟察,可信者信之。招谏科臣伏惟圣人制天下,贵能至公。能至公者,当务直道。臣伏见神皇至公应物,直道容贤,然朝廷尚未见敢谏之臣,骨鲠之士。天下直道未得公行。臣闻圣人大徳在能聴諌,古典所説,盖不足陈。臣伏见太宗文武圣皇,徳冠三王,名高五帝,实由能容魏徴愚直,获尽忠诚,国史书之,明若日月。直言之路啓,从谏之道开,贞观巳来,此实为美。今神皇坐明堂,布大政,神功圣业,能事备矣。夫骨鲠之士,能美圣功。伏惟神皇广延直臣,旌赏谏士,使大圣之徳引纳日新,书之金板,万代有述。非神皇卓荦仁圣,臣不可献此言也。劝赏科臣闻劳臣不赏,不可劝功;死士不赏,不可励勇。当今或有勤劳之臣、死难之卒,防功委命,颁赏未防优异。臣伏惟人臣徇节,在爵与名;死节勤公,名爵不及,偷荣尸禄,宠秩或加,故不可以进贤显能、旌功励行。伏愿神皇广求此色【本传作表显徇节】劝励百寮以及将士。此最当今圣政之所宜先也。古人云:「赏一人而千万人悦者,盖言其功当也。」夫赏而不知贤者,不务也。伏愿神皇陛下特埀省察。请息兵科臣伏以当今国家事最大者,在兵甲。嵗兴赋役不省,神皇欲安人思化,理不可得。何者?兵之所聚,必有所资。千里运粮,万里应敌。十万兵在境,则百万家不得安业。以此徭役,人何敢安?臣伏见国家自有事北狄,于今十有余年,兵甲嵗兴,竟不闻其利。岂中国无制胜之防,朝廷无奇画之臣哉?臣窃谓不然,是未计之庙筭尔。臣伏惟神皇圣武,天威若神,突厥小丑,何足诛灭?然今未灭者,臣恐庸将无智,未审庙筭之机,故使兵甲日多,徭役日广。今国家又命将出师,臣愿神皇审图庙筭,量其损益,计其利害。若事必不可,请兵不虚行。兵不虚行,赋役自省,以此安人,得贤可理。若失之于此,而救之于彼,臣恐人日以疲劳,不得安息。伏愿熟察臣言,审图妙筭,则戎狄不足灭,中国可永寜。安宗子科臣伏惟陛下以至仁为政,以至公应物,天下士庶莫不咸知。虺贞等干纪乱常,自取屠灭。陛下唯罪其搆逆者,更无他坐。宗室子弟获以安寜,自非陛下恩念慈仁,敦睦九族,岂得宗室防此寜庆?实大圣之徳,崇重宗枝。然臣更愿陛下务安慰之恵,以恩信使其显然明知陛下慈念之至,上感圣徳,下得自安。臣闻人情不能自明,则心疑虑,疑虑则必不安,不安则必危惧,危惧积则▯过生。伏愿陛下明恩赐埀恺悌之徳,使天下居无过之地,万姓知陛下必信任贤,是天下有庆。然贤人之业,皆务直道,于奸邪不利,奸邪不利必有防谮,此贤人之灾厄如是也。一人之行,十人谤之,未有不遭祸患者。自古忠良贤逹罹此患者,不可胜言。臣子昻言:臣本草茅微陋,才无可取。陛下乃越次假以恩光,将同近臣延问政要。臣实愚昧,何堪此宠?顿首死罪。然臣之诚直,实自愚▯与君子言犹且不妄,况天子之问,敢不悉蝼蚁之诚?真实罄尽。然臣所奏前件状者,固是陛下所悉见知。然臣复重言者,贵以微诚披露肝胆,不知忌讳,实战实惶。上蜀川安危事【三条】
译如今神皇如果真能信任贤良,表彰并接纳忠正之士,知道身边的大臣中确实有贤德操行的人,就赐给他们尊贵爵位和优厚俸禄,以此荣耀宠信他们;使他们按照同类相互举荐,责成他们完成政务,合乎法度的便升迁,失于法度的便贬黜。神皇只须垂衣拱手坐在明堂,保养精神、调和心志,天下的事情臣一定会看到它们日益趋向无为而治,不发言也能治理。如今神皇忧虑并操劳万机,每日不得空闲,天未明便努力处理政务,半夜仍在思考,实在是因为群臣没有称合圣上的任用。伏愿神皇审察贤能,施恩并信任他们。忠贤之臣侍奉君主,一定会进谏君主的过失;奸佞之臣侍奉君主,一定会顺从君主的心意。谁是直道而行,谁是曲意事主,只有圣明的鉴察才能辨明。贤人不可疑忌的科条。臣伏思,神皇圣明,完全知道得到贤人必须任用,任用之后必须信任,信任之后必须始终如一,始终如一之后必须赏赐,这些道理都明白。可是如今没有更多地信任贤人,应该是因为过去信任任用却没有成效,所以产生了疑虑。比如裴炎、刘祎之、蹇〔本传作“骞”〕味道、周思茂、固防,神皇都曾信任任用他们,然而他们最终背弃德义、辜负恩宠,神皇因此对信任贤人有所疑虑。依臣愚诚看,并不是这样。为什么呢?圣人必须借助贤人来彰明圣德,国家必须依靠贤人而昌盛,人必须依靠贤人而得到治理,万物必须依靠贤人而获得安宁。若神皇疑虑任用贤人,想凭圣上的谋略独自决断,臣恐怕会使圣躬劳苦,而天下又不可能单独治理;何况圣躬不能过于劳弊,圣心也不能事事细察,这正是最需要任用贤人的地方。臣听鄙俗之人说:“有人因吃东西噎住而得病,便想绝食来治病,却不知道不吃东西身体就会死亡。”这话虽说的是小事,却可以用来说明远大的道理。臣私下认为,贤人对于国家,就像食物对于人一样;不能因为一次噎住便断绝粮食,也不能因为误用了贤人便疏远正直之士。这实在是神皇圣明的鉴察所能清楚知道的,不必等愚臣再说一两句。伏愿任用贤人而不疑虑,求取士人而不厌倦,把此事作为要务,这样天下确实没有不能治理的。如果表面上有信任贤人的声名,内心实际上却存有疑忌贤人的想法,臣私下认为,神皇即使每天得到一百位贤人,最终也没有益处,反而足以损害贤人、伤害政事。伏愿陛下仔细察看,凡是可以信任的人就信任他们。招纳谏言的科条。臣伏思,圣人治理天下,贵在能够做到至公;能够至公,就应当致力于直道。臣看神皇以至公应对万事,以直道容纳贤人,然而朝廷还没有见到敢于进谏的大臣和刚直不阿的士人,天下的直道还没有得到公开实行。臣听说圣人的大德在于能够听取谏言,古代典籍所说的道理,本来不必再陈述。臣看太宗文武圣皇,德行超过三王,声名高于五帝,确实是因为能够容纳魏徴的愚直,使他尽情竭忠;国史记载此事,明亮如同日月。直言的道路由此开启,听从劝谏的途径由此打开,贞观以来,这实在是美好的事情。如今神皇坐在明堂,颁布大政,神圣功业和应办之事都已经完备。刚直不阿的士人,能够使圣功更加完美。伏愿神皇广泛延请直臣,表彰赏赐进谏之士,使大圣的德行日益吸纳忠言、不断更新,把它写在金版上,使万代都有可称述之处。若不是神皇卓越、仁慈而圣明,臣不敢献上这番话。劝勉赏赐的科条。臣听说,劳苦的臣子不加赏赐,便不能劝勉功业;舍生的士卒不加赏赐,便不能激励勇气。当今或有勤劳的臣子、为国死难的士卒,舍弃功劳、献出生命,而颁发的赏赐却没有特别优厚。臣伏思,臣下为节义而死,所看重的是爵位和声名;为节义而死、勤劳奉公的人,名位和爵禄反而得不到,苟且偷生、尸位素餐的人,宠爱和俸禄却可能增加,所以不能借此进用贤人、显扬能者、表彰功劳、激励德行。伏愿神皇广泛寻求这类人〔本传作“表显徇节”〕,用以劝勉百官以及将士。这是当今圣政最应当优先办理的事情。古人说:“赏赐一个人而使千万人喜悦,是因为他的功劳确实应当得到赏赐。”如果赏赐却不能识别贤人,那就是没有致力于此事。伏愿神皇陛下特别垂意省察。请停止战争的科条。臣认为,当今国家最大的事务在于兵甲。如果每年兴办赋役而不能减少,神皇想使百姓安定、思慕教化,在道理上就无法做到。为什么呢?军队聚集的地方,必然需要物资供给。千里运送粮食,万里赶赴应敌。十万军队驻扎边境,便有百万户人家不能安居乐业。如此徭役,百姓怎敢安定?臣看国家自从对北狄用兵以来,至今已有十多年,兵甲年年兴起,却始终没有听说得到什么好处。难道是中原没有制胜的策略,朝廷没有奇谋之臣吗?臣私下认为不是这样,只是没有筹划好庙堂的谋算罢了。臣伏思神皇圣武,天威如神,突厥小丑哪里值得诛灭?然而如今还没有消灭他们,臣恐怕是庸将没有智慧,不能审察庙堂谋算的关键,所以使兵甲日益增多,徭役日益扩大。如今国家又命令将领出师,臣愿神皇审慎谋划庙堂的决策,衡量损益,计算利害。如果事情确实不可为,就请不要让军队徒然出征;军队不徒然出征,赋役自然减少,以此安定百姓,得到贤人便可以治理。若在这里失策,却到那里补救,臣恐怕百姓日益疲劳,不能安息。伏愿陛下仔细察看臣的话,审慎谋划精妙的决策,那么戎狄不足以不灭,中原可以永远安宁。安定宗室子弟的科条。臣伏思,陛下以至仁施行政事,以至公应对万事,天下士人百姓没有不知道的。虺贞等人违犯法纪、扰乱常道,自取灭亡。陛下只治罪于谋划叛逆的人,没有牵连其他人。宗室子弟得以安宁,如果不是陛下恩念慈仁、厚待和睦九族,宗室怎能获得这样的安宁福庆?这实在是大圣人的德行,是崇重宗室枝叶的表现。然而臣还愿陛下致力于安慰宗室的恩惠,用恩德和信义使他们明确知道陛下慈爱眷念到了极点,使他们上感圣德,下得以安心。臣听说,人情如果不能明白自己的处境,内心就会疑虑;有了疑虑就一定不安;不安就一定会恐惧;恐惧积累便会产生过失。伏愿陛下明白施恩,垂下和乐仁厚的德行,使天下人都处在不犯过失的境地,万民知道陛下必然信任贤人,这就是天下的福庆。然而贤人的事业都致力于直道,对奸邪不利;奸邪受到不利,必然会有诽谤陷害,这就是贤人的灾祸。一个人的操行,十个人来诽谤他,自古以来忠良贤达因此遭受祸患的事情,数也数不清。臣子昂说:臣本是草野间卑微浅陋之人,才华没有什么可取之处。陛下却破格给予恩宠,使臣得以同近臣一样被召来询问政务要领。臣实在愚昧,哪里承受得起这样的宠遇?叩头请罪。然而臣的诚实直率,确实出于愚诚;即使同君子说话尚且不敢妄言,何况面对天子的询问,怎敢不把蝼蚁一般的诚心全部倾尽,真实地说完呢?不过臣前面所上奏的那些事情,本来都是陛下所熟知的。臣还要再次郑重陈述,是希望凭微薄的诚意披露肝胆,不知避忌,实在又战栗又惶恐。《上蜀川安危事》〔三条〕。
臣伏见四月三十日勑废同昌军,蜀川百姓每见免五十万丁运粮,实大苏息。然松茂等州诸羌首领二十年来,利得此军财帛粮饷,以富已润屋。今一旦停废,失其大利,必是勾引生羌,诈作警问,以恐动茂翼等州,复使国家徴兵镇守。若松茂等州无好都督,则此诈必行,旦夕警问必有发者。一发巳后,警动蜀州,朝廷不知,徴兵赴救,兵至贼散,靡弊更甚。伏乞选择茂州都督,严加斥堠,乃命御史一人専在按察,若有诈妄,即録奏称加法,以惩其奸,庶可久长安帖。不然受其▯蜀中运粮既停,百姓更无重役,至于租庸合富,府库今诸州逃走户有三万余,在蓬、渠、果、合、遂等州山林之中,不属州县,土豪大族阿隠相容,徴敛驱役,皆入国用,其中游手惰业、亡命之徒,结为光火大贼,依凭林险,巢穴其中,若以甲兵捕之,则鸟散山谷,如州县怠慢,则刼杀公行,比来访闻有人説逃在其中者,攻城刼县,徒众日多,诚可特降严加勑令,州县长官与使人设法大招此戸,则刼贼徒党自然除殄,其三万户租赋即可富国,若纵而不括,以飬贼徒,蜀州大弊,必是未息,天恩允此请乞,作条例括法。蜀中诸州百姓所以逃亡者,实縁官人贪暴,不奉国法,典吏游客,因此侵渔剥夺。既深人不堪命,百姓失业,因即逃亡。凶险之徒,聚为刼贼。今国家若不清官人,虽杀获贼,终无益天恩。前使右丞宋爽按察蜀州者,乞早发遣,除屏贪残,则公私俱寜,国用可富。若官人未清,刼贼之徒必是未息。以前劒南蠧弊如斯,即日圣恩停军息役。若官人清正,刼贼剪除,百姓安寜,实堪富国。惟乞早降使按察。谨状。圣厯元年五月十四日,通直郎行右拾遗陈子昻状。上蜀中军事【一条】臣伏见劒南诸州縁通轨军屯在松潘等州千里运粮百姓困弊臣不自恤窃为国家惜之伏以国家富有巴蜀是天府之藏自陇右及河西诸州军国所资邮驿所给商旅莫不皆取于蜀又京都府库嵗月珍贡尚在其外此诚蜀国之珍府今边郡主将乃通轨一军徭役弊之使百姓贫穷国用不赡河西陇右资给亦减臣伏惟松潘诸军自屯镇巳来于今相继百十余年竟未闻盗贼大侵而有尺寸之效今国家甘心竭力以事之臣不知其故伏惟念惜臣闻上有圣君下得直言贱臣敢越次冐昧以奏臣在蜀时见相传云闻松潘等州屯军数不逾万计粮给饷年则不过七万余硕可盈足边郡主将不审支度乃每嵗向役十六万夫夫担粮轮送一防之米价钱四百使百姓老弱未得其所比年以来多以逃亡臣伏以吐蕃陛下未忍即灭松潘屯兵未可废散若准此赋敛每年以十六万夫运粮臣恐更三年吐蕃未殄灭劒南百姓不堪此役愚臣恐非圣母神皇制敌安人富国彊兵之神筭者也愚臣窃见蜀中耆老平议剑南诸州比来以夫运粮者且一切并停请为九等税钱以市骡马差州县富户各为屯主税钱者以充脚价各次第四番运辇不用一年夫运之费可得数年军食盈足比于常运减省二十余倍蜀川百姓永得休息通轨军人保安边镇京台府库河西军马得利供输其资臣伏审计便宜体大非一二状俱尽陛下若以此奏非虚或可采者请勒臣付所司对议得失然后具条目一一奏闻若臣茍为谬妄无益国家请罪死不赦上益国事【一条】臣闻古者富国彊兵,未尝不用山泽之利。臣伏见西戎未灭,兵镇用广,内少资储,外勤转饷,山泽之利伏而未通。臣愚不识大体,伏见劒南诸山多有铜鑛,采之铸钱,可以富国。今诸山皆闭,官无采铜,军国资用惟敛下人,乃使公府虚竭,私室贫弊,而天地珍藏委废不用。以臣所见,请依旧式,尽令劒南诸州准前采铜于益府铸钱。其松潘诸军所须用度,皆取以资给,用有余者,然后使縁江诸州▯运散纳荆、衡、沔、鄂诸州,每嵗便以和籴令漕运委神都大仓。此皆顺流乘便,无所劳扰,外得以事西山诸军,内得以实中都仓廪。蜀之百姓免于赋敛,军国大利,公私所切要者,非神皇大圣谁能用之?管仲云:“圣人用无穷之府”,盖言此也。臣某言,臣伏见神皇陛下恭己受图,遐想至理,将欲制御戎狄,永安黎元,不欲烦挠蒸人,故为无益。贱臣朝不坐,宴不预军国大事,非臣合言。伏见松潘军粮费过甚,太平百姓未得安居。臣忝班一命,庶几仁类,不敢自见避讳,忍之不言,所以不惧身诛,区区上奏,冐越非次。伏待显戮,惶栗死罪,死罪。上军国机要事【一条】
译臣看到四月三十日的诏令废除同昌军,蜀川百姓每年因此免除五十万丁的运粮劳役,实在大为休息。然而松、茂等州的各羌族首领,二十年来依靠取得此军的财帛粮饷来使自己富裕、扩建房屋。如今一旦停废,失去这项大利,必定会勾引生羌,假装发出警报,恐吓茂翼等州,再使国家征兵镇守。若松、茂等州没有贤能的都督,这种欺诈必定会实行,早晚会有人发出警报。一旦发生,惊动蜀州,朝廷不知内情而征兵前往救援,军队到达时贼人已经逃散,损耗弊害会更加严重。伏乞选择茂州都督,严格加强侦察巡逻;又命一名御史专门负责按察,若有欺诈妄报,立即记录上奏并加以法办,以惩罚他们的奸诈,这样或许可以长久安定。不然就会受他们的祸害。蜀中运粮既已停止,百姓不再有沉重的劳役;至于租税和徭役,正可以使府库充实。如今各州逃走的户口有三万多户,藏在蓬、渠、果、合、遂等州的山林之中,不隶属于州县;地方豪强和大族相互包庇隐藏他们,所征收的租税和所驱使的劳役,全都收入国用。其中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亡命之徒,结成打劫放火的大盗,凭借山林险阻,在其中建立巢穴。若用军队捕捉他们,他们便像鸟一样散入山谷;若州县怠慢,他们就公开抢劫杀人。近来访查听说,有人说那些逃户在山中攻城劫县,徒众日益增多。实在可以特地下达严厉诏令,州县长官与使者设法大规模招抚这些户口;这样,劫贼党徒自然可以消灭,三万户的租赋也可以使国家富足。若放任而不加搜括,便是在养成贼徒,蜀州的大弊害一定不会止息。希望天恩准许臣的请求,制定条例和搜括户口的法令。蜀中各州百姓之所以逃亡,实在是因为官员贪婪暴虐,不奉行国家法令;典吏和游宦之人因此侵夺盘剥。既然百姓深受其害而不能忍受命运,失去产业,便随即逃亡。凶恶险诈之徒聚集起来成为劫贼。如今国家如果不清理整顿官员,即使捕杀了贼人,最终也无益于天恩。先前派遣右丞宋爽按察蜀州,请求早日发遣他前往,除去屏退贪残之吏,那么公私双方都能安宁,国用也可以充实。若官员不能清理,劫贼之徒必然不会止息。过去剑南的弊害就是如此,如今天子恩典已经停止军队、平息徭役。若官员清廉正直,劫贼被剪除,百姓安宁,实在足以使国家富足。唯愿早日降下诏令,派使者按察。谨此上状。圣历元年五月十四日,通直郎、行右拾遗陈子昂状。《上蜀中军事》〔一条〕。臣下私下看到,劒南各州因为通轨军驻屯在松潘等州,粮食要运输千里,百姓困苦疲敝;臣下自己尚且顾恤不暇,却暗自替国家感到惋惜。臣以为,国家富有巴蜀,这里是天然府库中的珍藏。从陇右到河西各州,军队和国家所需、驿站所供给以及商旅所取,没有一样不是来自蜀地;何况京都府库每年所收的珍贵贡品,还在这些之外。这确实是蜀国的珍贵府库。如今边郡主将却只为通轨一军,使百姓承担徭役,导致百姓贫穷,国家用度不足,河西、陇右的资给也因此减少。臣下考虑,松潘诸军自从屯驻以来,至今相继已有一百一十多年,始终没有听说盗贼大举侵犯,却取得过什么尺寸之功。如今国家却甘愿竭尽力量供养它,臣下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臣以为,圣上在上,能够听取直言,卑微的臣下才敢越级冒昧上奏。臣在蜀地时,听人相传说,松潘等州的屯军人数不超过一万人,每年粮食和军饷不过七万余硕,足以供给。边郡主将不审察支用,却每年征发十六万名民夫,轮流运送粮食;一斛米的运价是四百钱,使百姓中的老弱都不得安居。近年以来,百姓大多因此逃亡。臣以为,吐蕃既然陛下还不忍立即消灭,松潘屯兵也还不能废散;但若按照这种赋敛,每年让十六万名民夫运粮,臣恐怕再过三年吐蕃还没有消灭,劒南百姓却已不能承受这种徭役。臣愚昧地担心,这不是圣母神皇制伏敌人、安定百姓、富国强兵的神妙谋略。臣私下看到,蜀中父老都认为,劒南各州近来用民夫运粮的办法应当一概停止;请改为分九等征收钱款,用来购买骡马,按等差从州县富户中各选屯主。所征钱款用来支付脚价,依次分为四番运输,不用一年征发民夫的费用,就可以获得数年充足的军粮。与平常运输相比,可以节省二十多倍的费用。这样,蜀川百姓永远得到休息,通轨军人能够守安边镇,京师台府的库藏以及河西的军马也能得到供给。这件事关系重大,臣下已经详细审计,认为确实便利,不能在一两句话中说尽。陛下如果认为这份奏议并非虚妄,其中或许有可采纳之处,请下令把臣交给有关部门,讨论其中的得失,然后逐条列出再行奏闻。若臣苟且妄言,对国家没有益处,请治臣死罪,永不赦免。奏陈有益于国事的一条。臣听说,古代要使国家富足、军队强大,从来没有不用山林川泽之利的。臣下看到,西戎尚未消灭,驻军范围很广,国内资财储备不足,国外又忙于转运军粮,而山林川泽的资源被埋没,尚未得到开发。臣愚昧,不懂得国家大体,但看到劒南各山多有铜矿,开采出来铸钱,可以使国家富足。如今各山都被封闭,官府不采铜,军国费用只知道向百姓征敛,于是公府空虚枯竭,百姓家室贫困疲敝,而天地所藏的珍宝也被弃置不用。依臣所见,请依照旧有制度,下令劒南诸州像从前一样采铜,在益府铸钱。松潘诸军所需的用度,都从这里取给;有余钱以后,再让沿江诸州运送,分散缴纳到荆、衡、沔、鄂诸州,每年便可用和籴的办法,把漕运粮食送入神都大仓。这些都可以顺流而下,乘水路便利,不劳民扰民;对外可以供给西山诸军,对内可以充实京城粮仓。这既能使蜀地百姓免于赋敛,又是军国的大便利,是公私都迫切需要的事情;除了神皇大圣,还有谁能采用呢?管仲说过:“圣人使用无穷尽的府库。”大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臣某上言:臣下看到,神皇陛下恭敬自持,接受天命,深思最高的治道,将要统御戎狄,永远安定百姓,不愿烦扰劳动众民,所以臣所说的事情未必有益。臣下地位卑微,早晨不能参与朝坐,宴会也不能参加,军国大事本来不是臣下应当说的。可是臣看到松潘军粮费用过于巨大,太平时代的百姓还不能安居。臣忝居一命之官,希望能施行仁义,不敢因为避讳而自我顾虑,忍住不说;所以不怕受到诛杀,诚恳地上奏,冒昧越级。臣下等待明显的诛戮,惶恐战栗,死罪,死罪。奏陈军国机要的一条。
臣窃闻宗怀昌等军失律者,乃彼逆贼诈造官军文牒,诬召怀昌,昌等颛愚无备,陷没。今诸军败失东蕃,固知然,恐安东阻隔,未审此诈。国家若无私契与安东徃来,臣恐凶贼多端诈伪,复设万一,被其矫命,更失其图,乃是资长贼权,没防府城。此固宜天恩巳应先有处分,然臣愚见不敢不言。又贼初胜不即西侵者,深恐围畧安东以自全计。若安东被围畧,则辽东以来非国所制。伏乞天恩早为图之。臣闻天子义兵,不可以怒发怒,则众惧,急则人揺,人揺则贼得其势。故昔者圣人守静以制乱,持重以伏奸,大义常存,人无忧惧。臣伏见恩制免天下罪人及募诸色奴充兵讨击者,是防急之计,非天子之兵。且比来刑狱久清,罪人全少,奴多怯弱,非惯征行,纵其募集,未足可用。况当今天下忠臣勇士,万分未用其一。契丹小孽,假命待诛,何劳免罪赎奴,损国大义。且陛下富有四海,一战未胜,遂即免罪募奴,若更有他虞,复何徴发。臣恐此不可威示天下。臣闻圣人制事,必理未萌,所以奸不敢谋,贼不得起。臣闻吐蕃近日将兵围▯州数日即退,或云此贼通使黙啜,恐▯州止遏,故以此兵送之。臣虽未信,然惟国家比来勍敌在此两蕃,至于契丹小丑,未足以比类。今国家为契丹大发河东道及六胡州、绥延丹隰等州、稽胡精兵,悉赴营州,而縁塞空虚,灵夏独立。今氷生河合,草秋马肥,秦中北据陇右,亦闗东隣党凶羯,奸谋觇知此隙,驱其丑类,大盗秦闗,陇右马羣是国所寳,防备逺防,良宜预图,不可竭塞上之兵,使凶冦得计。伏愿详审。臣闻所养非所用,所用非所养,理家必弊,在国必危。故明君不畜无用之臣,慈父不畜无益之子。今朝廷三品、五品受国宠荣,天恩赏赐,府库虚耗,食人之禄,死人之事,恩养圣朝,甚矣厚矣。及边有小贼,则云无人驱使。又劳圣恩,逺访外人。外人先无宠禄,临难又不肯殉节。然则国之所养者,总无用之臣;朝之所遗者,乃有用之士。今不收有用,厚养无用,欲令忠贤効力,凶贼灭亡,以臣愚见,理不可得。近者辽军张立遇等防律,实由内外不同心。宰相或卖国树恩,近臣或附势私谒。禄重者以拱黙为智,任权者以倾巧为贤。羣居雷同,以殉私为能;媚妻保子,以奉国为愚。陛下又寛刑漏缨【一作纲】不循名实,遂令纲纪日废,姧宄滋多。今国家第一要者,在稍寛兵期。山南淮南去幽州四千里,所司使十月上旬到,计日行百里,四十日方到。即今水雨如此,又徴符到彼未乆,当日便发,犹不及期。况未便发,且日行不可百里。若违限者死,国有常刑。到不及期,惧罪逃散为贼,此更生一患。纵倍程趂期,亦恐不及。若违不诛,则军不可统;若违必诛,则全众皆怨。况兵疲不堪用,吴广陈胜为盗,由此切急。切急!即日江南淮南诸州租船数千艘巳至巩洛,计有百余万斛。所司便勒徃幽州纳充军粮,其船夫多是客户,游手堕业,无頼杂色人,发家来时唯作入都资料。今已到京,又勒徃幽州。幽州去此二千余里,还又二千余里,方寒氷冻,一无资粮。国家更无优恤,但切勒赴限。比闻丁夫皆甚愁叹。又诸州行纲承前多僦向【一作勾】至都籴纳,今傥有此类向沧瀛籴纳,则山东米必二百已上,百姓必骚动。今国家不优恤,又无识事明了人检防勾当,知租米见在虚实。又未宣恩防慰劳兵夫,惟切勒赴限。傥在道逃亡,此粮有万一非意损失,则东军二十万众坐自取败,为贼所图。切急!切急!杨▯感以此为乱,实军国大命,山东百姓。国家比以供军矜不防募,近闻东军失利,山东人骄慢,乃谓国家怕其粗豪,不敢徴发。
译臣私下听说,宗怀昌等军队失去法纪,是因为那些叛贼伪造官军文书,假称奉命召见怀昌;怀昌等人愚蠢而没有防备,因而陷没。如今各军在东蕃战败失利,固然知道是这个原因,但恐怕安东道路阻隔,未能识破这种欺诈。国家如果没有与安东往来的私密契约,臣恐怕凶贼会多方行诈,万一再伪造诏命,安东便会再次失去谋划,这就是助长贼人的权势,使防守的府城陷没。此事本来应当承蒙天恩,早已作出安排;但臣下愚昧,不敢不说。又,贼人初次获胜却没有立即向西进攻,是深恐围困、攻取安东的计划反而使自己不能保全。如果安东被围攻夺取,那么从辽东以来的地区就不再是国家所能控制的了。恳请圣上早作谋划。臣听说,天子的义兵不能因愤怒而发动;因愤怒而发动,众人就会恐惧;形势紧急,人心就会动摇;人心动摇,贼人就会得到势力。所以古代圣人守持镇静来制服乱事,持重自守来压服奸邪,使大义常存,人民没有忧惧。臣看到,恩诏赦免天下罪人,又招募各种奴仆充当士兵去讨伐敌人,这是应付危急的办法,不是天子的军队。况且近来刑狱已经很清明,罪人本来就很少;奴仆大多怯弱,不习惯征战,即使招募,也不足以使用。何况当今天下忠臣勇士,万分之一还没有用到。契丹不过是小小的祸患,假传诏命,等待诛杀,何必赦免罪人、赎买奴仆,损害国家的大义呢?况且陛下拥有四海,一次战役尚未取胜,便立即赦免罪人、招募奴仆;如果以后再有其他忧患,又能征发什么人呢?臣恐怕这样不足以向天下显示威严。臣听说,圣人处理事情,一定在祸乱尚未萌发时就加以治理,因此奸邪不敢谋划,贼乱不能兴起。臣听说吐蕃近来曾出兵围攻▯州,几天后就退去;有人说,这个贼人派使者与默啜相通,恐怕▯州会阻断道路,所以用这支军队护送使者。我虽未必相信,但想到国家近来的强敌就是这两个蕃部,至于契丹这个小小的敌人,还不能与它们相提并论。如今国家为了契丹,大规模征发河东道以及六胡州、绥、延、丹、隰等州和稽胡的精兵,全部赶赴营州,于是沿边空虚,只剩灵州、夏州孤立。如今冰封河流相合,秋草成熟,马匹肥壮;秦中北面据有陇右,关东又邻近凶悍的党项和羯人。奸贼察知这个空隙,驱赶其部众,大举进犯秦关;陇右的马群是国家的珍宝,防备边远地区,实在应当预先谋划,不能把塞上的兵力全部抽空,使凶寇得到机会。恳请陛下详察。臣听说,所养的人不能为国家所用,所用的人又不是国家所养的,治理家室一定会败坏,治理国家一定会危险。所以明君不蓄养无用的臣子,慈父不蓄养无益的儿子。如今朝廷三品、五品官员接受国家的宠荣和天恩赏赐,使府库空虚耗竭;他们吃着国家的俸禄,却不为国家办事,圣朝对他们的恩养,实在太厚了。等到边境有小股贼寇,就说没有人可以驱使,又要劳烦圣上的恩德,远道访求外人。外人本来没有受到宠禄,临到危难时又不肯为国家殉节。这样看来,国家所养的全是无用之臣,朝廷所遗漏的却是有用之士。如今不收用有用的人,却厚养无用的人,还想让忠臣贤士效力、使凶贼灭亡,依臣愚见,这是不可能的。近来辽军的张立遇等人违反军法,实在是由于内外不同心。宰相中有人出卖国家以树立私恩,近臣中有人依附权势、私下请托。俸禄优厚的人把拱手沉默当作明智,掌握权力的人把倾险机巧当作贤能。群居相处只会随声附和,把徇私看作本领;媚悦妻子、保全儿女,却把奉献国家看作愚蠢。陛下又宽纵刑罚,漏掉法网【一作“纲”】,不按名实办事,于是使纲纪日益废弛,奸邪日益增多。如今国家第一要紧的事情,在于稍微放宽军期。山南、淮南距离幽州四千里,有关部门派出的使者在十月上旬到达,按每天行百里计算,要四十天才能到达。如今水雨已经如此,又何况征发文书送到那里还没有多久,即使当天出发,也仍赶不上期限;何况不能立即出发,而且每天还不可能走到百里。违反期限便处死,是国家一贯的刑法。到达不了期限,人们害怕获罪而逃散成为盗贼,这又会产生一种祸患。即使加倍赶路以追赶期限,恐怕也来不及。如果违反期限却不诛杀,军队就无法统领;如果违反期限必定诛杀,那么全军众人都会怨恨。何况士兵疲惫,已经不能使用,吴广、陈胜之所以成为盗贼,就是由于这种过分急迫的情势。太急迫了!如今江南、淮南各州的租粮船数千艘已经到达巩、洛,计算起来有一百多万斛。有关部门却立即命令它们前往幽州,缴纳作为军粮。这些船夫大多是客户、游手好闲而荒废产业的人,以及无赖等各种人;他们离家出发时,只准备了进京的费用。如今已经到达京城,又命令他们前往幽州。幽州距离这里二千多里,往返就是四千多里,正值严寒冰冻,途中一点资粮也没有。国家不仅没有优厚体恤,反而一味催逼他们赶赴期限。近来听说民夫都非常忧愁叹息。又,各州运输粮纲,过去多是租船前往【一作“勾”】京城交纳;如今如果有这类船只前往沧州、瀛州籴买粮食,那么山东米价必定超过二百钱,百姓必然骚动。如今国家既不加以优恤,又没有明白熟悉事务的人检查防范,核实租粮的实际存量和虚实;还没有宣布恩意,慰劳、安抚士兵和民夫,只是一味催逼赶赴期限。倘若他们在路上逃亡,这些粮食万一意外损失,东军二十万众就会坐等失败,被贼人算计。太急迫了!太急迫了!杨玄感就是因此作乱,这实在关系军国大命,也关系山东百姓。国家近来因为供应军队而自矜,却不防备、不招募;最近听说东军失利,山东人便骄傲怠慢起来,竟说国家害怕他们粗悍强横,不敢征发。
今街谈巷议多有茍且之心,伺国瑕隙,颇揺风俗。国家大政须人。无二心,若纵懐二,奸乱必渐,臣伏思即日山东愚人,有亡命不事产业者,有游侠聚盗者,有姧豪强宗者,有交通州县造罪过者,如此等色,皆是奸雄国家,又不以法制役之,臣恐无頼子弟暴横日广,上不为国法所制,下不为州县所羁,又不从军,又不守业,坐观成败,养其姧心,在于国家,甚非长计,以臣愚见,望降墨勑,使臣与州县相知,子细采访,有粗豪游侠亡命姧盗失业浮浪富族彊宗者,并稍优与赐物,悉募从军,仍宣恩防慰劳,以礼发遣,若如此,则山东淳人安于太山,一者以慴姧豪异心,二者得精兵讨贼,不须免奴稽胡等,又身既在军,则父兄子弟自不敢为过,昔汉祖征山东,使萧何镇闗中,汉军数败,萧何每发闗中子弟以助汉军,三秦无盗乱之患,汉军有彊雄之势,盖以此道是也,夫乱羣败众者,惟在奸雄,奸雄既覉,乱弊自息,伏乞圣慈早图之,诗云无纵诡随,式遏冦虐,紫袍、绯袍、绿袍、金带、牙笏、告身、金银器物等,即日军众已集,入贼有期,臣欲募死士三万人,长驱贼庭,一战扫定,军中未有高爵重赏,无以励勇使贪,伏望天恩赐给前件袍带告身器物二千事,庶以劝励士众,未敢虚用,比来将军不明赏罚,所以兵不齐心,今聚十五万众,戈甲粮饷日费万金,不早克定,恐所费弥广,山东百姓贫弊,不可再役,特乞天恩允臣所请。上军国利害事【三条】出使臣伏见陛下忧劳天下百姓,恐不得所,又发明诏将降九道大使,巡察天下诸州,兼申黜陟,以求人瘼,甚大恵也。天下百姓幸甚,臣窃以为美矣,未尽善也。何以言之?陛下所以降明使,岂非欲令天下黎元众庶知陛下夙兴夜寐,忧勤念之邪?欲天下贤良忠孝知陛下夙兴夜寐,思任用之邪?欲使天下奸人暴吏亦知陛下夙兴夜寐,务欲除之邪?陛下圣意必若以此而发使乎,则臣愚昧见陛下之使有未尽善也。若愚臣所谓使者,皆先当雅合时望,为众人所推,仁爱足以存恤孤惸,贤明足以进防幽滞,刚直足以不避彊御,明智足以照察奸非,然后使天下奸人畏其明而不敢为恶也,天下彊御惮其直不敢为过也,天下英竒慕其徳而乐为之用也,天下孤寡頼其仁而欣戴其恩也。夫如是,然后可以论出使。故輶轩未动于京师,天下翕然皆巳知矣。今陛下使犹未出,朝廷行路市井之人皆以为非任,朝廷有识者亦不称之。夫天子之使未出魏阙,朝廷之人皆以轻之,何况天下之众哉?夫欲黜陟求瘼,岂可得也?陛下所以有此失者,在不选人,亦轻此使,非天下之大任,故陛下遂大失至于此也。宰相复以为常,但奉诏而行之,茍以出使为名,不求任使之实,故使愈出而天下愈弊,使弥多而天下弥不寜。其故何哉?是朝廷轻其任也。轻其任则不择人,不择人则其使非实,其使非实则黜陟不明,刑罚不中,朋党者进,贞直者退,徒使天下百姓修饰道路,送徃迎来,无益于圣教尔。臣久为百姓,实委知之。陛下欲令天下黎庶知陛下夙兴夜寐,忧勤政化,不可得也。故臣以陛下大失在于此也。夫欲正其末者,必先端其本,清其流者,必先洁其源,自然之符也。国家兹弊亦巳久矣。今陛下若不重选此使,贵得其人,天下黎元必以为陛下尚行寻常之政,不能革此弊也,则贤人必不出,贪吏必得志,惸独必哀吟,天下百姓无荷頼于陛下。此使也,臣不胜有愿,愿陛下与宰相更妙选朝廷百官,使有威重名节、为众人所推者。陛下因大朝日,亲御正殿,集百寮公卿,设礼仪以使者之礼见之,于是告以出使之意,殷勤儆诫,无敢或▯,遂授以旌节而发遣之。先自京师而访豺狼,然后揽辔登车,以清天下。若如是,臣必知陛下圣教,不旬月之间,天下家见而户习也。昔尧舜氏不下席而天下理者,盖黜陟幽明,能折中尔。今陛下方开中兴之化,建万代之功,天下瞻望兾见圣政,此之一使,是陛下为政之大端也。谚曰:「欲知其人,观其所使,不可不慎也。」若陛下必知不可得其人,则不如不出使,出使烦数,无益于化,但劳天下之人,是犹烹小鲜而数挠之尔。伏惟陛下察照。牧宰
译如今街谈巷议中多有苟且偷安的想法,窥伺国家的空隙,很是动摇风俗。国家施行政务最需要人心没有二意;如果放任人心怀有二心,奸乱必然逐渐发生。臣下思考,如今山东的愚民中,有逃亡在外、不经营产业的人,有游侠聚众为盗的人,有奸邪豪强的宗族,有与州县勾结、制造罪过的人。像这一类人,都是奸雄;国家又不依法制约、役使他们,臣恐怕无赖子弟日益横行,上不受国法约束,下不受州县管辖,既不从军,又不守业,只坐观成败,滋养奸心。对国家来说,这实在不是长久之计。依臣愚见,请降下墨敕,使臣与州县互相知会,详细访察;凡有粗豪、游侠、亡命、奸盗、失业、浮浪的富族强宗子弟,都稍加优待并赐给物品,全部招募从军,同时宣布恩意,慰劳安抚,依礼遣送。这样,山东的淳朴百姓就会安稳如泰山:一方面可以震慑奸豪,使他们不敢怀有异心;另一方面可以得到精兵讨伐贼人,不必赦免奴仆、稽胡等人,而且他们既然已经在军中,父兄子弟自然不敢再作奸犯科。过去汉祖征伐山东,让萧何镇守关中;汉军多次战败,萧何便经常征发关中子弟来援助汉军,于是三秦没有盗乱的忧患,汉军有了强盛雄厚的势力,大概就是采取了这个办法。扰乱群体、败坏众人的,只有奸雄;奸雄一旦被拘束,乱弊自然平息。恳请圣上早作谋划。《诗经》说:“不要放纵诡诈随从之人,应当制止盗寇和暴虐。”紫袍、绯袍、绿袍、金带、牙笏、告身、金银器物等,如今军队已经集结,进入贼境已有日期。臣想招募三万死士,长驱直入贼人的朝廷,一战扫平;军中如果没有高爵和重赏,就无法激励勇士、驱使贪利之人。希望天恩赐给上述袍带、告身和器物二千件,用来劝勉激励士众。近来将军不能明辨赏罚,所以士兵不能同心。如今聚集十五万众,戈甲、粮饷每天耗费万金;如果不能早日平定,恐怕费用会越来越大。山东百姓已经贫困疲敝,不能再次役使,特此乞请天恩答允臣的请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万人〕 奏陈军国利害的三条。出使。臣下看到,陛下忧劳天下百姓,担心他们不能安居,又颁发明诏,将要派遣九道大使,巡察天下各州,同时考核官员升降,以求访察百姓疾苦,这是极大的恩惠。天下百姓十分幸运。臣私下认为这虽然很好,却还没有尽善尽美。为什么这样说呢?陛下派遣明使,难道不是想让天下百姓知道陛下早起晚睡、忧虑勤劳地挂念他们吗?难道不是想让天下贤良、忠孝之人知道陛下早起晚睡,思量任用他们吗?难道不是想让天下奸人、暴吏也知道陛下早起晚睡,一心想要除掉他们吗?陛下的圣意如果确实是为了这些而派遣使者,那么依臣愚见,陛下所派的使者还不够完善。依臣愚见,所谓使者,都应当首先符合当时的声望、受到众人推举;仁爱足以存恤孤苦,贤明足以进用幽滞之士,刚直足以不避强暴,明智足以洞察奸邪非正。这样以后,才能使天下奸人畏惧他的明察而不敢作恶,使天下强暴者畏惧他的正直而不敢违法,使天下英才奇士仰慕他的德行而乐于为他效力,使天下孤儿寡妇依赖他的仁爱而欣然拥戴他的恩德。做到这样,才可以谈论出使。所以使者的轻车还没有从京师出发,天下便已经一致知道了。如今陛下的使者还没有出发,朝廷中人、道路上的人和市井百姓都认为他们不堪任用,朝廷中有见识的人也不称许他们。天子的使者还没有走出魏阙,朝廷中的人就都轻视他,何况天下众人呢?这样还想通过黜陟官员来访求民瘼,怎么可能做到?陛下有这一过失,是因为没有慎重选择人才,也轻视了这次出使,认为这不是什么关系天下的大任,所以陛下的过失竟到了这个地步。宰相又把它当作常规,只是奉诏执行,苟且以出使为名,却不求得到真正任用使者的实际效果。因此,使者派得越多,天下反而越弊病丛生;使者越频繁,天下反而越不得安宁。原因是什么?就是朝廷轻视了这项使命。轻视使命,就不会选择人才;不选择人才,使者的出使就不真实;出使不真实,官员的升降就不明,刑罚就不适当,结党者得以进用,正直者反而退处;这只会让天下百姓修饰道路,迎来送往,对圣教没有任何益处罢了。臣久在民间做百姓,确实完全知道这些情况。陛下想让天下百姓知道陛下早起晚睡、忧劳政教,也不可能实现。所以臣认为,陛下的重大过失就在这里。想要端正末端,必定先端正根本;想要使水流清澈,必定先使水源洁净,这是自然的规律。国家的这种弊病也已经存在很久了。如今陛下如果不慎重选择这次使者,以得到合适的人才,天下百姓一定会认为陛下仍然实行平常的政治,不能革除这种弊病;这样,贤人必定不肯出仕,贪吏必定得志,孤苦无依的人必定哀叹,天下百姓无法承受陛下的恩德。这次出使,臣有一个不能自已的愿望:希望陛下和宰相重新从朝廷百官中精妙选择,使所选之人有威望、重名节,并为众人所推举。陛下趁大朝会之日,亲临正殿,召集百官公卿,按照接见使者的礼仪接见他们;然后把出使的意旨告诉他们,殷切地告诫警戒,使他们不敢有丝毫懈怠,于是授予旌节,遣送他们出发。先从京师开始访察豺狼般的奸吏,然后执缰登车,澄清天下。如果这样做,臣一定知道,陛下的圣教不用一个月,天下家家都会看见,户户都会习知。过去尧、舜不用离开座席,天下就能得到治理,大概是因为能辨别幽明、黜陟官员,做到适当平衡罢了。如今陛下正要开创中兴的教化,建立万代的功业,天下仰望着希望看见圣明的政治;这一次出使,正是陛下施政的重大开端。俗话说:“想知道一个人的情况,要看他派遣什么人,不能不慎重。”如果陛下确实知道无法得到合适的人选,那么不如不派使者;出使频繁却没有益于教化,只是劳苦天下百姓,就好像煮小鱼却屡屡翻动它一样。伏望陛下明察。牧守与县宰。
臣伏惟陛下当今所共理天下,欲致太平者,岂非宰相与诸州刺史县令邪?陛下若重此而理天下乎?臣见天下理也。若陛下轻此而理天下乎?臣见天下不得理也。何者?宰相,陛下之腹心;刺史县令,陛下之手足。未有无腹心手足而能独理者也。臣窃观当今宰相巳畧得其人矣,独刺史县令陛下犹甚轻之,未见得其人,是以腹心虽安而手足犹病,而天下至今所以未有大利尔。臣窃惟刺史县令之职,实陛下政教之首也。陛下布徳泽,下明诏,将示天下百姓,必待刺史县令为陛下谨宣之,故得其人则百姓家见而户闻,不得其人但委弃有司而挂墙壁尔。陛下欲使家兴礼让,吏朂清勤,不重选刺史县令,将何道以致之邪?愚臣窃见陛下未有舟檝而欲济河,河不可济也。臣比在草茅为百姓久矣,刺史县令之化,臣实委知,国之兴衰莫不在此职也。何者?一州得贤明刺史,以至公循良为政者,则千万家頼其福;若得贪暴刺史,以徇私苛虐为政者,千万家受其祸矣。夫一州祸福且如此,况天下之众,岂得胜道哉?故臣以为陛下政化之首,国之兴衰,在此职者也。臣伏见陛下忧勤政理,欲安天下百姓,无使疾苦,然犹未以刺史县令为念,何可得哉?臣何知陛下未以刺史县令为念?窃见吏部选人补一县令如补一县尉尔,但以资次攷第,从官游歴即补之,不论贤良徳行可以化人而防擢见用者。纵吏部侍郎时有知此弊而欲超越用人,则天下小人嚣然相谤矣。所以然者,习于常而有惊怪也。所以天下庸流莫不能得为县令,庸流一杂贤不肖莫分,但以为县令庸流资次为选,不以才能任职,所以天下凌迟,百姓无由知陛下圣徳勤劳夙夜之念,但以愁怨以为天子之令遣如此也。自有国来,此弊最深而未能除也,岂不甚【甚下一有可惜二字】哉!昔汉宣帝有言曰:“朕之所共理天下者,岂非良二千石乎?”故宣帝之时,能委任矣。伏愿陛下与宰相深知妙选,以救正此弊,使天下之人稍得以安。臣有计,然甚鄙近,未能着于书。愿陛下兴念,与明宰相图之,以安天下。幸甚!幸甚!人机臣闻天下有危机,祸福因之而生。机静则有福,机动则有祸。天下百姓是也。夫百姓安则乐其生,不安则轻其死。轻其死则无所不至也。故曰:人不可使穷,穷之则奸宄生;人不可数动,动之则灾变起。奸宄不息,灾变日兴,叛逆乘衅,天下乱矣。当今天下百姓虽未穷困,军旅之弊不得安者,向五六年矣。夫妻不得相保,父子不得相养。自剑以南,爰至河陇、秦、凉之间;山东则有青、徐、曹、汴;河北则有沧、瀛、恒、赵。莫不或被饥荒,或遭水旱,兵役转输,疾疫死亡,流离分散,十至四五,可谓不安矣。幸得陛下以仁圣之恩,悯其失业,所在边境有兵战之役,一切且停,遂使穷困之人尚得与妻子相见,父兄相保,各复其业,获以救穷,人心稍安,殆半年矣。天下可谓幸甚,愚臣窃贺陛下得天下之机能,宻静之非陛下至圣大明不能如此也。愚臣今所以为陛下更论天下之危机者,恐将相有贪夷狄之利,又説陛下以广地彊武为威谋,动甲兵以事边塞。陛下或未知天下有危机,万一听之,臣惧机失祸搆,则天下有不可奈何也。《诗》不云乎:「人亦劳止,汔可小康。恵此中国,以绥四方。」故臣愿陛下埀衣裳,修文徳,去刑罚,劝农桑,以息天下之人,务与之共安,然后使遐荒蛮夷自知中国有圣人,重译而入贡。愚臣窃以为当今天下之大计也。伏惟陛下念之。近者隋炀帝不知天下有危机,自以为威徳广大,欲建万代之业,动天下之众,殚万人之力,兵役相仍,转输不絶,北讨戎貊,东伐辽人,于是天下百姓穷困,人不堪命,机动祸搆,遂丧天下。此是不知天下有危机,而信贪佞之臣,兾收夷狄之利,卒以灭亡者也。隋氏之失,可以殷鉴,岂不大哉!伏惟陛下察之。国家所伐吐蕃,有大失防,中国之众,半天下受其弊,然遂事不諌,当复何言?陛下不以臣愚刍荛可采,一赐召臣至玉。陛得以口论天下,幸甚。臣子昻言:臣本下愚,未知大体。今月十六日,特奉恩勑,赐臣纸笔,遣于中书言天下利害。天之降命,敢不对扬,而孤负圣恩,万一无补,死罪,死罪。谨率愚见,封进以闻。尘听玉阶,伏阙累息。臣子昻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言。上西蕃边州安危事【三条】
译臣下想到,陛下如今共同治理天下、希望达到太平,难道不是依靠宰相和各州刺史、县令吗?陛下如果重视这些官员来治理天下,臣就看见天下能够得到治理;陛下如果轻视这些官员来治理天下,臣就看见天下无法得到治理。为什么呢?宰相是陛下的腹心,刺史、县令是陛下的手足。没有腹心和手足,还从来没有能够独自治理天下的。臣私下观察,当今宰相大略已经得到合适的人了,唯独刺史、县令陛下还非常轻视,没有选得合适的人;因此腹心虽然安稳,手足却仍然有病,这就是天下至今没有取得重大治理成效的原因。臣私下认为,刺史、县令的职责,实在是陛下施行政教的首要环节。陛下布施恩德,颁下明诏,要把这些恩德显示给天下百姓,必定要等刺史、县令替陛下谨慎宣布;所以选得合适的人,百姓家家都能看见、户户都能听到;选不到合适的人,就只会把诏令丢给有关部门,挂在墙上罢了。陛下想让家家兴起礼让之风,让官吏勉励自己清廉勤勉,却不重视选择刺史、县令,靠什么办法能够实现呢?臣愚昧地看到,陛下还没有船桨,却想渡过黄河,黄河是渡不过去的。臣近来长期身处草野,做百姓已经很久了;刺史、县令教化百姓的情况,臣确实完全了解。国家的兴衰,没有不取决于这一职务的。为什么呢?一个州如果得到贤明的刺史,以极其公正、循良的方式施政,那么千家万户都会依赖他的福泽;如果得到贪婪残暴的刺史,以徇私和苛虐的方式施政,那么千家万户都会遭受他的祸害。一个州的祸福尚且如此,何况天下众多百姓,哪里说得尽呢?所以臣认为,陛下政治教化的首要环节、国家的兴衰,就在刺史、县令这一职务上。臣看到陛下忧劳于政事,想安定天下百姓,不让他们遭受疾苦,然而还没有把刺史、县令放在心上,怎么能够实现呢?臣怎么知道陛下还没有把刺史、县令放在心上?臣私下看到,吏部选人补授一个县令,就像补授一个县尉一样,只按资历次序和考核等第,从做官经历中选取便补授,不论他是否贤良有德、能够教化百姓,也不提拔任用那些有这种才能的人。即使吏部侍郎有时知道这个弊病,想要越级选用人才,天下小人也会喧嚣诽谤。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人们习惯于常规,稍有改变便感到惊怪。因此天下庸俗之流没有不能做县令的;庸俗之人与贤能、不肖混杂在一起,无法区分,只把庸人按资历作为县令候选,不根据才能任职。于是天下日益衰败,百姓无从知道陛下圣明而日夜勤劳的心意,只能怀着愁怨,认为天子颁下的诏令竟是如此。自从建立国家以来,这种弊病最为深重,却一直不能革除,难道不是非常可惜吗?从前汉宣帝曾说:“朕共同治理天下的人,难道不是贤能的二千石官吗?”所以汉宣帝时期,确实能够委以重任。伏望陛下与宰相深刻认识这一点,精心选任人才,以挽救、纠正这种弊病,使天下人稍稍能够得到安宁。臣有一个办法,但十分鄙陋浅近,还没有写在文书中。希望陛下加以关注,与贤明的宰相谋划此事,以安定天下。臣幸甚!幸甚!人心的枢机。臣听说,天下有危急的枢机,祸福都由它产生。枢机安静,就会有福;枢机发动,就会有祸。天下百姓就是这个枢机。百姓安定,就乐于生活;不安定,就轻视死亡。轻视死亡,就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所以说:不能使人困穷,困穷就会产生奸邪;不能屡屡扰动百姓,扰动他们就会发生灾变。奸邪不停,灾变日益兴起,叛逆乘机而起,天下就会乱了。如今天下百姓虽然还没有穷困到极点,但因军队征战而不能安居,已经有五六年了。夫妻不能相互保全,父子不能相互养活。从劒南以南,直到河陇、秦、凉之间;山东则有青、徐、曹、汴;河北则有沧、瀛、恒、赵,没有哪里不是有的遭受饥荒,有的遭遇水旱灾害,有的受兵役和转运之苦,有的因疾病瘟疫而死亡;流离分散的人十中有四五,可以说很不安定了。幸而陛下以仁圣的恩德,怜悯百姓失去产业,凡是边境有战事的地方,一概暂时停止役使,于是使穷困的人还能够与妻子相见,父兄彼此保全,各自恢复产业,得以救济穷困,人心稍稍安定,已经将近半年了。天下可以说是非常幸运,臣下私下庆贺陛下掌握了天下的枢机,能够使它秘密地安静下来;若不是陛下至圣大明,不能做到这样。臣下如今之所以替陛下再次谈论天下的危机,是担心将相贪图夷狄的利益,又用扩大土地、强化武力来成就威势的谋略劝说陛下,发动甲兵去经营边塞。陛下或许还不知道天下存在危机,万一听信他们,臣担心枢机一旦发动,祸患便会构成,到那时天下将无可奈何。《诗经》不是说过:“百姓也劳苦啊,或许可以稍稍安康。施恩于中原,以安抚四方。”因此臣希望陛下垂衣拱手,修养文德,废除严刑,劝勉农桑,使天下百姓得到休息,务必同他们共同安定;然后让远方荒僻之地的蛮夷自己知道中原有圣人,经过多重翻译前来朝贡。臣愚昧地认为,这是当今天下最重要的谋略。伏望陛下顾念。近来隋炀帝不知道天下有危机,自以为威德广大,想建立万代功业,发动天下民众,耗尽万人力量,兵役相继不断,转运粮饷不止;向北讨伐戎貊,向东攻打辽人,于是天下百姓穷困不堪,人人不能承受命令,枢机发动,祸患形成,终于丧失天下。这就是不知道天下有危机,却听信贪婪奸佞的臣子,希望获取夷狄利益,最终导致灭亡的例子。隋氏的失败,可以作为深刻的鉴戒,难道不重大吗?伏望陛下明察。国家所讨伐的吐蕃,使防备出现了很大的失误,中原的百姓有一半受到它的弊害;但既然事情已经做了,劝谏也来不及了,还能再说什么呢?如果陛下不认为臣愚昧浅陋的意见可以采纳,请恩准召臣到宫中。臣能够当面谈论天下大事,就是万幸。臣子昂说:臣本来是极其愚昧的人,不懂得国家大体。本月十六日,臣特地奉到恩敕,陛下赐给臣纸笔,派臣到中书省陈说天下利害。上天降下命令,臣怎敢不尽力应答;如果万一不能有所补益,便是辜负圣恩,死罪,死罪。谨慎地率领自己的愚见,封缄进呈,供陛下听闻。臣在玉阶之前承受圣听,伏在宫阙之下屏息等待。臣子昂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谨此上言。奏陈西蕃边州安危的三条。
臣闻圣人制事,贵于未乱,所以用成功,光济天下大业。臣伏见国家顷以北蕃九姓亡叛,有诏出师讨之,田扬名发金山道,十姓诸兵自西边入。臣闻十姓君长奉诏之日,若报私讐,莫不为国家克翦凶丑。遂数年之内,自率兵马二万余骑,经途六月,自食私粮,诚是国家威徳早申,蕃戎得効忠赤。今者军事巳毕,情愿入朝,国家乃以其不奉玺书,妄破回纥部落,责其专擅,不许入朝,便于凉州发遣,各还蕃部。臣愚见窃为国家危之,深恐此等自兹成隙,何以言之?国家所以制有十姓者,本为九姓大归服圣朝,十姓微弱势不能动,故所以委命臣妾,为国忠良。今者九姓叛亡,北蕃丧乱,君长无主,莫知所归,回纥金水又被残破,碛北诸姓已非国家所有。今欲犄角亡叛,谁将边疆?惟倚金山诸蕃尚【本传作共】为形势。有司不察此理,乃以田扬名妄破回纥之罪,坐及十姓诸豪,拒而遣还,不许朝觐。臣愚以为非善御戎狄、制于未乱之长策也。夫蕃戎之性,人面兽心,亲之则顺,疑之则乱,盖易动难安,古所莫制也。今阻其善意,逆其欢心,古人所谓放虎遗患,不可不察。自臣昨于甘州,日见金山军首领拟入朝者,自蕃中至,已负其功,见燕军汉兵不多,颇有骄色,察其志意所望殊高,与其言宴,又词多不顺。今更不许入朝谒,疑以罪,与回纥部落复为大讐。此则内无国家亲信之恩,外有回纥报讐之患,懐不自安,鸟骇狼顾,亡叛沙漠,则河西诸蕃恐非国家所有。且夷狄相攻,中国之福,今回纥巳破,既徃难追,十姓无罪,不宜自絶。今若妄破回纥,有司止罪扬名,在于蕃情足以为慰,十姓首领国家理合羁縻,许其入朝,实为得计。今北蕃既失,虏不自安,庙胜之策,良恐未尔,事既机速,伏乞早为图之。臣伏见今年五月勑,以同城权置安北府。此地逼碛南口,是制匈奴要冲,国家守边实得上策。臣在府日,窃见碛北归降突厥巳有五千余帐,后之来者道路相望。又甘州先有降户四十余帐,奉勑亦令同城安置。碛北丧乱,先被饥荒涂炭之余,无所依仰。国家开安北府,招纳归降,诚是圣恩洪流,覆育戎狄。然臣窃见突厥者,莫非伤残羸饿,并无人色,有羊马者百无一二。然其所以携防扶老,逺来归降,实将以国家绥懐,必有赈赡,冀望恩覆,获以安存。故其来者日以益众。然同城先无储畜,虽有降附,皆未复矜。蕃落嗷嗷,不免饥饿,所以时有刼掠,自相屠戮。君长既不能相制,以此盗亦稍多。甘州顷者抄窃尤甚。今安北府见有官羊及牛六千头口,兵粮粟麦万有余硕。安北初置,庶事草创,孤城兵少未定,威懐国家不赡恤来降之徒,空委此府安抚。臣恐降者日众,盗者日多,戎情桀黠,必为祸乱。夫人情莫不以乘生为急,今不以此粟麦,不以此羊牛,大为其饵,而不救其死,人无生路,安得不为羣盗乎?羣盗一兴,则安北府城必无全理。府城一壊,则甘凉已北,恐非国家所有,后为边患,祸未可量。是乃国家故诱其为乱,便其为贼,非谓绥怀经逺之长策也。且碛北诸蕃,今见大乱,乱而思理,生人大情。国家既开绥抚之恩,广置安北之府,将理其乱者,以慰喻诸蕃,取乱存亡,可谓圣图▯逺矣。然时则为得,事则未行。何者?国家来不能懐,去不能制,空竭国用,为患于边。取乱之策,有失于此。况夷狄代有其雄,与中国抗行,自古所病。倘令今有勃起,遂雄于边,招集遗散,收强抚弱。臣恐丧乱之众,必有景从,此亦国家之大机,不可轻而失也。机事不宻,则必害成,圣人之至诫。今北蕃未定,降者未安,国家不早为良图,恐坐而生变。乞得命奏指陈其利害,边境幸。甚幸,甚。臣窃见河西诸州地居边逺,左右寇贼,并当军兴。顷年已来,师旅未静,百姓辛苦,殆不堪役。公私储蓄,足可忧嗟。顷至凉州,问其仓贮,惟有六万余石,以支兵防,才周今嵗。虽云屯田,收者犹在此外,畧问其数,得亦不多。今国家欲制河西,定戎冦,此用不足,未可速图。又至甘州,责其粮数,称见在所贮积者四十余万石,今年屯收犹不入计。臣观其冲要,视其山川,信是河西扼喉之地。今北当九姓,南逼吐蕃,二虏奸回凶猾,未测朝夕警问,颇有窥觎。甘州地广粮多,左右受敌,其所管户不满三千,堪胜兵者不足百数。屯田广逺,仓蓄狼籍,一贼为盗,恐成大忧。凉府虽曰雄藩,其实巳甚虚竭。夷狄有变,不堪军兴。以河西诸州,又自守不足,今▯肃镇防御,仰食甘州,一旬不给,便至饥馁。然则河西之命,今并悬于甘州矣。
译臣听说,圣人处理事情,贵在祸乱尚未发生时就加以治理,因此能够取得成功,光大而完成天下的大业。臣看到,国家近来因为北蕃九姓逃亡叛乱,下诏出兵讨伐;田扬名从金山道出发,十姓各部的军队从西部边境进入。我听说十姓君长奉诏之日,就像报私仇一样,无不替国家彻底消灭凶恶的敌人。于是几年之内,他们亲自率领二万多骑兵,行军六个月,自备粮食,实在是国家的威德早已得到伸张,蕃戎得以效忠尽诚。如今战事已经结束,他们愿意入朝,国家却因为他们没有奉持玺书,擅自攻破回纥部落,责备他们专擅,不许他们入朝,并在凉州遣送他们各自返回蕃部。臣愚昧地认为,这使国家处于危险之中,深恐这些人从此与国家产生嫌隙。为什么这样说呢?国家所以能够控制十姓,本来是因为九姓归服圣朝,十姓力量微弱,不能有所动作,所以才把命令和责任委托给他们,使他们成为国家的忠良。如今九姓叛亡,北蕃混乱,君长无所归属,不知道归附谁;回纥、金水又遭到破坏,碛北各姓已经不再为国家所有。如今想要牵制、夹击逃亡叛乱者,谁来守卫边疆?只能依靠金山各蕃部共同形成的势力【本传作“共”】。有关部门没有察觉这个道理,却以田扬名擅自攻破回纥的罪名,连累十姓各部豪强,拒绝他们而遣返回去,不许他们入朝朝见。臣愚昧地认为,这不是善于驾驭戎狄、在祸乱尚未发生时加以控制的长远策略。蕃戎的性情,人面兽心,亲近他们就顺服,猜疑他们就作乱,大概是容易被煽动而难以安定,自古就没有办法完全制服。如今阻挠他们的好意,违逆他们的欢心,正是古人所说的放虎遗患,不能不察。臣自从昨日到了甘州,每天都看到金山军首领中打算入朝的人从蕃地来到这里;他们已经自负功劳,见到燕军、汉兵不多,颇有骄傲的神色。我观察他们的志向和期望非常高,同他们宴饮交谈时,他们的言辞也多有不顺。如今又不许他们入朝拜见,反而怀疑他们有罪,这样就会与回纥部落再次结成大仇。如此一来,对内没有国家亲近信任的恩德,对外又有回纥报仇的祸患;他们心中不能自安,像鸟受惊、狼回顾一样逃入沙漠,那么河西各蕃恐怕就不再属于国家了。况且夷狄相互攻伐,是中原的福气;如今回纥已经被攻破,既成事实难以追回,十姓并没有罪,不应当自己断绝关系。现在如果确实是擅自攻破回纥,有关部门只惩罚田扬名,在蕃部情势上足以使他们得到安慰;十姓首领按国家的道理本应加以羁縻,应当允许他们入朝,这实在是正确的计策。如今北蕃已经失去,敌虏自己也不能安定,朝廷谋划制胜的策略,恐怕还没有达到这个地步。事情既然紧急迅速,伏望早作谋划。臣看到,今年五月的敕令,要在同城暂时设置安北府。同城逼近碛南的入口,是控制匈奴的要冲,国家在这里守边,实在是上策。臣在安北府任职时,私下看到从碛北归降的突厥已经有五千多帐,后来归来的人在道路上接连不断。甘州原先也有归降户四十多帐,奉敕同样命令在同城安置。碛北遭受丧乱,先前又经历饥荒和涂炭,已经无所依靠。国家开设安北府,招纳归降之人,实在是圣恩如洪流,覆盖养育戎狄。然而臣暗中看到,突厥人无不是伤残、羸弱、饥饿,几乎没有人的面色;拥有羊马的,一百人中也不过一二人。但他们之所以扶老携幼,远道前来归降,实在是认为国家会安抚怀柔他们,必定会赈济供养,希望得到恩德覆盖,从而获得安居生存。所以来归的人一天比一天多。然而同城原先没有储蓄,即使有归附者,也都没有得到救恤。蕃落之人嗷嗷待哺,不能免于饥饿,因此时常发生抢劫,甚至互相杀戮。君长既不能互相约束,因此盗贼也渐渐增多。甘州近来尤其盗窃严重。如今安北府现有官羊、官牛六千头,兵粮粟麦一万多硕。安北府刚刚设置,各种事务尚在草创,孤城兵力很少,形势还未稳定;如果国家不能以威势和恩德充足地救济、安抚归降的人,只是把他们空空地交给这个府来安抚。臣恐怕归降的人会一天比一天多,盗贼也会一天比一天多;戎狄的性情桀骜狡黠,必然会酿成祸乱。人的常情没有不把求得生存当作急务的;如今既不拿这些粟麦,也不拿这些羊牛,大量作为他们的诱饵,却不救他们的死亡,人人都没有活路,怎么能不成为群盗呢?群盗一旦兴起,安北府城必定没有保全的道理;府城一旦毁坏,甘州、凉州以北恐怕都不再属于国家,日后形成边患,祸害无法估量。这等于是国家故意诱使他们作乱,便利他们成为贼人,不能称为安抚怀柔、谋划长远的策略。况且碛北各蕃如今正遭受大乱,乱后思治,是活人的常情。国家既然开启安抚的恩德,广泛设置安北府,将要治理他们的混乱,安慰劝谕各蕃,平定乱事、使亡者存续,可以说圣上的谋略宏大深远。然而时机虽然对,事情却还没有实行。为什么呢?国家对归来者不能怀柔,对离去者不能控制,白白耗竭国家用度,反而在边境制造祸患。平定乱事的策略,在这里有所失误。何况夷狄世代都有雄杰之人,能够与中原抗衡,这是自古以来的忧患。倘若如今有人突然兴起,在边地成为雄强,招集流散之众,收纳强者、安抚弱者,臣恐怕遭受丧乱的民众必定会像影子追随形体一样归附。这也是国家的重大枢机,不能轻视而失去。机密之事如果不能严守,必定会使事情失败,这是圣人最严厉的警戒。如今北蕃尚未平定,归降的人尚未安定,国家如果不早作良好谋划,恐怕坐等其间便会发生变故。乞请准许臣奉命奏陈其中的利害,边境就幸甚了。幸甚,幸甚。臣私下看到,河西各州地处边远,左右都有盗贼,同时又承担军事征发。近年以来,战事一直没有平息,百姓辛苦劳作,几乎不能承受徭役。公私储蓄的状况,实在令人忧虑叹息。臣近来到了凉州,询问它的仓储,只有六万余石,用来供给兵防,才够支撑到今年结束。虽然说有屯田,但屯田收获还在这个数目之外;略微询问其数量,所得也不多。后来又到甘州,询问它的粮食数量,对方说现存储积有四十余万石,今年屯田的收获还没有计算在内。臣观察它的冲要位置,考察它的山川形势,确实是河西扼住咽喉的地方。如今北面面对九姓,南面逼近吐蕃,两个敌虏奸诈凶悍,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出警报,颇有窥伺觊觎之意。甘州土地广阔、粮食很多,却同时受到左右两面敌人威胁;它所管辖的户数不到三千,能够充当士兵的不足一百。屯田广大而遥远,仓储杂乱;一旦有一个贼人作乱,恐怕就会成为大忧患。凉州府虽然称为雄藩,其实已经非常空虚枯竭;夷狄一旦发生变故,它承受不起军事征发。至于河西各州,连自守都不足;如今▯州、肃州的镇守防御要仰赖甘州供粮,十天不能供给,就会达到饥饿困乏的境地。这样看来,河西的命运如今全都悬系于甘州了。
此机一失,深足忧危。又得甘州状称,今年屯收用为善熟,为兵防数少,百姓不多,屯田广逺,收获难遍,时节既过,遂有凋困,所以三分收不过二,人力又少,未入仓储,纵已收刈,尚多在野。臣伏惟吐蕃桀黠之情,自为边冦,未尝败衂。顷縁其国有乱,君臣不和,又遭天灾,戎马未盛,所以数求和好,寝息边兵。其实本畏国家乘其此弊,故卑辞诈伪,茍免天诛。今又闻其赞普巳擅国权,上下和好,兵久不出,其意难量。比者国家所以制其不得东侵,实由甘凉素有蓄积,士马彊盛,以扼其喉,故其力屈势不能动。今则不然,甘州仓粮积以万计,兵防镇守不足,威边。若使此虏探知,潜怀逆意,纵兵大入,以冦甘凉,虽未能刼掠士人,围守城邑,但烧甘州蓄积,蹂践诸屯,臣必知河西诸州,国家难可复守也。此机不可一失,一失之后,虽贤圣之智,亦无奈何。臣愚不习边事,窃谓甘州宜便加兵,内得营农,外得防盗。甘州委积,必当更倍。何以言之?甘州诸屯皆因水利,浊河溉灌,良沃不待天时,四十余屯并为奥壤,故每收获常不减二十万。但以人功不备,犹有荒芜,今若加兵务,穷地利,嵗三十万不为难得。国家若以此计为便,遂即行之。臣以河西不出数年之间,百万之兵食无不足,而致仓廪既实,边境又彊,则天兵所临,何求不得。管仲云:“圣人用无穷之府,积不涸之仓”,似非虚言也。陈拾遗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陈拾遗集巻九唐 陈子昻 撰
书
译这个枢机一旦错失,实在足以令人忧虑危险。又收到甘州的文状,说今年屯田收获算是丰熟,但兵防数量少,百姓人数不多,屯田范围广大而遥远,收获难以全部完成;时节已经过去,于是出现凋敝困顿。因此三成收获只能收到两成,人力又少,尚未收入仓储;即使已经收割,仍有很多留在田野。臣考虑吐蕃桀骜狡黠的情况,它自从成为边患以来,从未遭受失败。近来因为其国内发生变乱,君臣不和,又遭遇天灾,兵马尚未强盛,所以多次请求和好,使边境军队暂时停止。其实它本来是害怕国家乘它的弊病进攻,所以用卑下的言辞和欺诈手段,苟且避免上天的诛罚。如今又听说赞普已经擅自掌握国权,上下和好,军队很久没有出动,它的意图难以估量。近来国家所以能够控制它,使它不能向东侵犯,实在是因为甘州、凉州一向有积蓄,士兵和马匹强盛,可以扼住它的咽喉,所以它力量屈服、形势不能发动。如今却不是这样了,甘州仓中的粮食虽然以万计,兵防镇守却不足以显示威势于边境。如果让这个敌虏探知,暗中怀有叛逆意图,纵兵大举进犯,侵扰甘州、凉州,即使还不能抢掠士民、围守城邑,只要烧毁甘州的积蓄,践踏各处屯田,臣就可以断定,河西各州国家将难以重新守住。这个枢机不能错失;一旦错失,即使有贤圣的智慧,也无可奈何。臣愚昧,不熟悉边疆事务,私下认为甘州应当立即增加兵力,对内可以从事营田,对外可以防备盗贼。甘州的积聚一定可以增加一倍。为什么这样说呢?甘州各屯田都依靠水利,用浊河灌溉,土地肥沃,不必等待天时;四十多个屯田都是富饶之地,所以每次收获通常不少于二十万石。只是因为人力不足,仍有荒芜;如今如果增加兵力、致力于农事,充分利用土地的利益,每年取得三十万石并不难。国家如果认为这个办法便利,就立即实行。臣认为,河西用不了几年,就能使百万军队的粮食没有不足;仓廪充实,边境又强盛,那么天兵所到之处,还有什么不能取得的呢?管仲说:“圣人使用无穷尽的府库,积聚不会枯竭的粮仓。”这话似乎并不是虚言。《陈拾遗集》卷八。钦定《四库全书》。《陈拾遗集》卷九。唐,陈子昂撰。书。
谏灵驾入京书梓州射洪县草莾臣陈子昻谨顿首冐死献书阙下。臣闻明王不恶切直之言以纳忠,烈士不惮死亡之诛以极谏。故有非常之防者,必待非常之时;有非常之时者,必待非常之主。然后危言正色,抗议直辞,赴汤镬而不廻至诛夷而无悔。岂徒欲诡世夸俗,厌生乐死者哉?实以为杀身之害小,存国之利大,故审计定议而甘心焉。况乎得非常之时,遇非常之主,言必获用,死亦何惊?千载之迹,将不朽于今日矣。伏惟大行皇帝之遗天下,弃群臣,万国震惊,百姓屠裂。陛下以循齐之圣,承宗庙之重,天下之望,喁喁如也,莫不兾蒙圣化,获保余年。太平之主将复在于今日矣。况皇太后又以文母之贤,协轩宫之耀,军国大事,遗诏决之。唐虞之际,于斯盛矣。臣伏见诏书,梓宫将迁坐京师,銮舆亦欲陪幸。计非上防,智者失图,庙堂未闻骨鲠之谋,朝廷多有顺从之议。愚臣窃惑,以为过矣。伏自思之,生灵日沐皇风,摩顶至踵,莫非亭育,不能厯丹凤,抵濯龙,北靣玉阶,东望金屋,抗音而正谏者,圣王之罪人也。所以不顾万死,乞献一言,愿防聴览,甘就鼎镬。伏惟陛下察之。臣闻秦据咸阳之时,汉都长安之日,山河为固,天下服矣。然犹北假大宛之利,南资巴蜀之饶,自渭入河,转闗东之粟,逾沙絶漠,致山西之寳然后削平天下,弹压诸侯,长辔【本传作羁】利防,横制宇宙。今则不然,燕代廹匃奴之侵,巴陇婴吐蕃之患,西蜀疲老,千里运粮,北国丁男十五乗塞,岁月奔命,其弊不堪秦之首尾。今不完矣,即所余者,独三辅之间尔。顷遭荒馑,人被荐饥,自河而西,无非赤地,循陇以北,罕逢青草。莫不父兄转徙,妻子流离,委家丧业,膏原润莽。此朝廷之所备知也。頼以宗庙神灵,皇天悔祸,去嵗薄稔,前秋稍登,使羸饿之余得保性命,天下幸甚,可谓厚矣。然则流人未返田野尚芜,白骨纵横,阡陌无主。至于蓄积,犹可哀伤。陛下不料其难,贵从先意,遂欲长駈大驾,按节秦京,千乘万骑,何方取给?况山陵初制,穿复未央,土木工匠,必资徒役。今欲率疲弊之众,兴数万之兵,徴发近畿,鞭朴羸老,凿山采石,驱以就功。但恐春作无时,秋成絶望,凋瘵遗噍,再罹饥苦。倘不堪其弊,有一逋逃,子来之颂,其将何词以述?此亦宗庙之大机,不可不深图也。况国无兼嵗之储,家鲜过时之蓄,一旬不雨,犹可深忧,忽加水旱,人何以济?陛下不深察始终,独违羣议,臣恐三辅之弊不止如前日矣。且天子以四海为家,圣人包六合为宇,厯观邃古以至于今,何尝不以三王为仁,五帝为圣?故虽周公制作,夫子着明,莫不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为百王之鸿烈,作千载之雄图。然而舜死陟方,葬苍梧而不返;禹防羣后,殁稽山而永终。岂其爱蛮夷之乡而鄙中国哉?实将欲示圣人之无外也。故能使坟籍以为美谈,帝王以为高范。况我巍巍大圣,轹帝登皇,日月所照,莫不率俾。何独秦丰之地可置山陵,河洛之都不堪园寝?陛下岂不察之?愚臣窃为陛下惜也。且景山崇丽,秀冠羣峯,北对嵩邙,西望汝海,居祝融之故地,连太昊之遗墟。帝王图迹,纵横左右,园陵之美,复何加焉?陛下曽未察之,谓其不可,愚臣鄙见,良足尚矣。瀍涧之中,天地交防,北有太行之险,南有宛叶之饶,东压江淮,食湖海之利,西驰崤渑,据闗河之寳。以聪明之主,养淳粹之人,天下和平,恭巳正南靣而已。陛下不思瀍洛之壮观,闗陇之荒芜,遂欲弃于太山之安,履焦原之险,忘神器之大寳,循曽闵之小节。臣愚昧以为甚也。陛下何不览谏臣之防,采行路之謡,谘谋太后,平章宰辅,使苍生之望知有所安,天下岂不幸甚?昔者平王迁周,光武都洛,山陵寝庙不在东京,宗社坟茔并居西土,然而春秋美为始王。《汉书》载为代祖,岂其不愿孝哉?何圣贤褒贬于斯滥矣!实以时有不可,事有必然。盖欲遗小存大,去祸归福,圣人所以为贵也。夫小不忍而乱大谋,仲尼之至诫。愿陛下察之!若以臣愚,不用朝议,遂行臣恐,关陇之忧未时休也。臣又闻太原蓄钜万之仓,洛口积天下之粟,国家之寳,斯为大矣。今欲舍而不顾,背以长驱,使有识惊嗟,天下失望。倘防窃狗盗,万一不图,西入陜州之郊,东犯武牢之镇,盗敖仓一杯之粟,陛下何以遏之?此天下之至机,不可不深惟也。虽则盗未旋踵诛,刑已及,灭其九族,焚其妻子,泣辜虽恨,将何及焉?故曰:先谋后事者逸,先事后图者失。然而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斯言不徒设也。愿陛下念之!
译《谏灵驾入京书》。梓州射洪县草莽臣陈子昂谨慎叩首,冒死向宫阙献上此书。臣听说,圣明的君王不厌恶急切正直的言论,以此来接纳忠言;刚烈的志士不怕死亡的惩罚,以此来极力进谏。因此,有非同寻常的谋划,必定要等待非同寻常的时机;有非同寻常的时机,必定要等待非同寻常的君主。然后才能危言正色,抗议直陈,即使赴汤蹈镬也不回头,即使受到诛杀也不后悔。难道只是想欺骗世人、夸耀风俗,厌弃生命而乐于死亡吗?实在是因为认为杀身的祸害小,保存国家的利益大,所以审慎谋划、确定意见后甘心这样做。何况遇到非同寻常的时机,又遇到非同寻常的君主,言论一定能够被采用,即使死去又有什么可惊惧的?千载之后的事业,将在今天成为不朽。伏望想到,大行皇帝把天下遗留给后世,弃群臣而去,万国震惊,百姓遭受残害离散。陛下以齐桓公、齐威王相继而起的圣德,承受宗庙的重任,天下都仰望着您,众人如鱼仰水一般,无不希望蒙受圣明教化,得以保全余生。太平之主将要在今天重新出现了。何况皇太后又有文母般的贤德,配合轩宫的光辉,军国大事由遗诏决定。这真是唐尧、虞舜时代以来最为盛大之时。臣看到诏书,梓宫将要迁往京师,銮舆也想陪同前往。臣考虑这不是上策,智者已经失去了谋划;朝廷和庙堂没有听到骨鲠之臣的谋略,朝廷上却有许多顺从的议论。臣愚昧,私下对此感到疑惑,认为这样做错了。臣反复思考,天下百姓日日沐浴皇恩,从头顶到脚跟无不受到皇恩养育;如果不能经过丹凤门,抵达濯龙园,面向北方登上玉阶,向东眺望金屋,直陈声音进谏,就是圣明君王的罪人。因此臣不顾万死,请求进献一言,希望陛下留心听取,甘愿赴鼎镬。伏望陛下明察。臣听说,秦国占据咸阳的时候,汉朝建都长安的时候,依靠山河险固,天下就已经归服了。然而仍然要向北借助大宛的利益,向南依靠巴蜀的富饶;从渭水进入黄河,转运关东的粮食,越过沙漠、断绝荒漠道路,取得山西的珍宝,然后才能削平天下、压服诸侯,驾驭天下的权力像长缰【本传作“羁”】一样,横向控制宇宙。如今却不是这样:燕、代地区迫于匈奴侵犯,巴、陇地区遭受吐蕃祸患,西蜀百姓疲惫衰老,却还要运输千里粮食;北方国家的男丁十五人中就有一人登上边塞,年年月月奔波服役,其弊病比秦朝首尾受困还要严重。如今国家已经不能完整保全,所剩下的只有三辅之间了。近来又遭遇荒年饥馑,百姓屡屡挨饿;从黄河以西到处都是赤地,沿着陇山以北很少遇到青草。没有哪一家不是父兄辗转迁徙,妻子儿女流离失所,丢弃家园、失去产业,尸体和膏血涂满原野荒草。这些都是朝廷所完全知道的。依赖宗庙神灵,皇天悔改而停止降祸,去年收成稍薄,前一个秋季略有收获,使羸弱饥饿之余的人得以保全性命,天下实在幸运,可以说恩厚极了。既然如此,流徙之人还没有返回,田野仍然荒芜,白骨纵横,田间道路也没有主人。至于积蓄,更是令人悲伤。陛下没有料想到其中的困难,重视遵从先帝的意旨,于是想要长途驱驰大驾,按节到达秦京;千乘万骑,靠什么地方供给呢?何况山陵刚刚开始营建,墓穴还没有完成,土木工程和工匠,必定需要征发徒役。如今想要率领疲惫困乏的民众,兴起数万军队,在京畿附近征发民夫,鞭打羸弱老人,凿山采石,驱赶他们去完成工程。只怕春耕无法按时进行,秋收也绝无希望,凋敝病弱、残存的百姓再次遭受饥饿困苦。倘若承受不了这种弊害,有一个人逃亡,那么“子来”的颂歌将用什么言辞来叙述呢?这也是宗庙的大事机要,不能不深思熟虑。何况国家没有能够供两年使用的储备,百姓家中很少有超过一时的积蓄;十天不下雨,尚且值得深深忧虑,若忽然再遇水灾旱灾,百姓靠什么来渡过呢?陛下不深察事情的始终,独自违背群臣的意见,我恐怕三辅的困弊不只是像前些日子那样了。况且天子把四海当作自己的家,圣人把六合包容为自己的屋宇;遍观远古直到今天,何曾不把三王称为仁,把五帝称为圣呢?所以即使周公制作礼乐,孔子加以彰明,也无不以尧舜为祖述,以文王、武王为法式,成为百王的伟大功业,创立千载的宏伟谋略。然而舜死后升天,葬在苍梧却没有返回;禹治水会合诸侯,死在会稽山而永远终结。难道是因为他喜爱蛮夷之地而鄙视中原吗?其实是想要显示圣人没有内外之别。所以能够使坟籍把这件事当作美谈,使帝王把它当作崇高的范式。何况我巍巍的大圣,凌驾帝王而登上皇位,日月照耀之处,没有不服从的。为什么只有秦丰之地可以设置山陵,河洛的都城却不能作为陵园寝庙呢?陛下难道没有察觉吗?愚臣私下替陛下感到可惜。况且景山高峻秀丽,在群峰中最为秀美,北面面对嵩山、邙山,西面遥望汝水、黄河,处在祝融的故地,连接太昊的遗墟。帝王的遗迹纵横分布在四周,园陵的美好,还有什么能超过这里呢?陛下却从未察察,认为这里不可用;愚臣鄙陋的见解,实在值得重视。瀍水、涧水之间,是天地交会之处;北有太行山的险要,南有宛、叶的富饶,东面压制江淮,享有湖海的利益,西面通向崤山、渑池,占据关河的宝藏。凭借聪明的君主,养育淳厚精粹的百姓,使天下和平,只需恭敬自守,端坐南面治理天下罢了。陛下不思考瀍洛的壮丽景观、关陇的荒芜,却想要舍弃太山的安稳,踏上焦原的险地,忘掉国家神器的重大宝藏,遵循曾参、闵子骞那样的小节。臣下愚昧,认为这实在太过分了。陛下为什么不阅览谏臣的奏议,采纳道路上的歌谣,询问太后,和宰辅共同商议,使百姓知道自己的希望有所安定,天下难道不是大幸吗?从前周平王迁都,汉光武帝定都洛阳,山陵、寝庙不在东京,宗庙社稷和坟墓都在西土,然而《春秋》仍赞美他们为开创之王,《汉书》记载他们为继承先祖。难道是他们不愿意尽孝吗?圣贤在这里的褒贬难道会失当吗?实在是因为时势有不得已之处,事情有必然的道理。大概是想舍弃小处而保全大处,避开祸患而归向福祉,这正是圣人所看重的。因小事不能忍耐而扰乱大谋,是孔子最严重的告诫。愿陛下明察!如果因为臣愚昧,不采用朝廷的意见,执意实行,我恐怕关陇的忧患不会很快停止。臣又听说太原积存着数以钜万计的粮仓,洛口聚集着天下的粮食,这是国家的宝藏,意义实在重大。如今想要舍弃而不顾,背离这些储备长驱而去,使有识之士惊叹,天下失望。倘若防备不周而有盗贼,万一没有料到,盗贼向西进入陕州郊外,向东侵犯武牢镇,盗取敖仓一杯粮食,陛下用什么来阻止他们呢?这是天下最重要的机要,不能不深思。即使盗贼很快就被诛杀,刑罚也已经施加,灭掉他们九族,焚烧他们的妻子儿女,哭泣悔恨,又有什么用呢?所以说:先谋划后办事的人安逸,先办事后谋划的人失败。然而国家的利器,不可以拿给别人看,这句话并不是空设的。愿陛下记住它!
臣西蜀野人,本在林薮,幸属交泰,得游王国。故知不在其位者不谋其政,亦欲退身岩谷,灭迹朝廷。窃感娄敬委辂,不非其议,图汉防于万全,取鸿名于千古。臣何独怯而不及之哉?所以敢触龙鳞,死而无恨,庶万有一中,或埀察焉。臣子昻诚惶诚恐,顿首。
谏雅州讨生羌书将仕郎守麟台正字臣陈子昻昧死上言,窃闻道路云,国家欲开蜀山,自雅州道入讨生羌,因以袭撃吐蕃,执事者不审图其利害,遂发凉、凤、巴、延兵以徇之。臣愚以为,西蜀之祸自此结矣。臣闻乱生必由怨起,雅州边羌自国初已来,未尝一日为盗,今一旦无罪受戮,其怨必甚,怨甚惧诛,必蜂骇西山,西山盗起,则蜀之边邑不得不连兵备守,兵乆不解,则蜀之祸搆矣。昔后汉末,西京丧败,盖由此诸羌,此一事也。且臣闻吐蕃桀黠之冦君长相信而多奸谋,自敢抗天诛,迩来向二十余载,大战则大胜,小战则小胜,未尝败一队,亡一矢。国家徃以薛仁贵、郭待封为虓武之将,屠十万众于大井之川,一甲不归;又以李敬▯刘审礼为廊庙之宰,辱十八万众于青海之泽,身为囚执。是时精甲勇士,势如云雷,然竟不不擒一戎,馘一丑,至今而闗陇为空。今乃欲以李处一为将,驱顦顇之兵,将袭吐蕃,臣窃忧之,而为此虏所笑,此二事也。且夫事有求利而得害者,则蜀昔时不通中国,秦恵王欲帝天下而并诸侯,以为不兼賨,不敢取蜀,势未可举,乃用张仪计,饰美女,谲金牛,因间以啖蜀侯,蜀侯果贪其利,使五丁力士凿山通谷,栈褒斜,置道于秦,自是险阻不闗山谷不闭。张仪蹑踵,乘便纵兵大破之,蜀侯诛,賨邑灭,至今蜀为中州,是贪利而亡,此三事也。且臣闻吐蕃戎羯,爱蜀之珍富,欲盗之久有日矣,然其势不能举者,徒以山川阻絶障隘不通,此其所以顿饿狼之喙,而不得窃食也。今国家乃撤边羌,开隘道,使其收奔亡之种为向导以攻边,是乃借冦兵而为贼除道,举全蜀以遗之,此四事也。臣窃观蜀为西南一都,防国家之寳库,天下珍货聚出其中,又人富粟多,顺江而下,可以兼济中国。今执事者乃图侥幸之利,悉以委事西羌,得西羌地不足以稼。穑财不足以富国,徒杀无辜之众以伤陛下之仁,糜费随之,无益圣徳。又况侥幸之利未可图哉?此五事也。夫蜀之所寳,恃险也;人之所安,无役也。今国家乃开其险,役其人。险开则便冦,人役则伤财。臣恐未及见羌戎而已,有奸盗在其中矣。徃年益州长史李崇真将图此奸利,传檄称吐蕃欲冦松州,遂使国家盛军以待之,转饷以备之。未二三年,巴蜀二十余州骚然大弊,竟不见吐蕃之面,而崇真赃钱以计钜万矣。蜀人残破,几不堪命。此乃近事,犹在人口,陛下所亲知。臣愚意者,得非有奸臣欲图此利,复以生羌为计者哉?此六事也。且蜀人尫孱,不习兵战,一敌持矛,百人不敢当。又山川阻旷,去中夏精兵处逺。今国家若撃西羌,掩吐蕃,遂能破灭其国,囚执其人,使其君长系首北阙,计亦可矣。若不到如此,臣方见蜀之边陲不守,而为羌夷所横暴。昔辛有见被髪而祭伊川者,以为不出百年,此其为戎乎?臣恐不及百年而蜀为戎。此七事也。且国家近者废安北,拔单于,弃龟兹,放防勒,天下翕然谓之盛徳。所以者何?盖以陛下务在仁不在广,务在养不在杀,将以此息边鄙,休甲兵,行乎三皇五帝之事者也。今又徇贪夫之议,谋动兵戈,将诛无罪之戎,而遗全蜀之患,将何以令天下乎?此愚臣所不甚悟者也。况当今山东饥,闗陇敝,歴岁枯旱,人有流亡,诚是圣人寜静思和,天人之时,不可动甲兵,兴大役,以自生乱。臣又流闻西军失守,北军不利,边人忙动,情有不安。今复驱此兵投之不测。臣闻自古国亡家败,未尝不由黩兵。今小人议夷狄之利,非帝王之至徳也,况弊中夏哉?臣闻古人善为天下者,计大而不计小,务徳而不务刑,图其安则思其危,谋其利则虑其善,然后能享福禄。伏愿陛下熟计之。
译臣是西蜀的乡野之人,本来居住在山林草野之间,幸逢天下交泰,得以游历王国。因此知道不在那个职位上就不谋划那个职位的政务,也想退身岩谷,消除在朝廷中的踪迹。臣私下感念娄敬放下车驾前来进言,并不认为他的意见错误;他为汉朝谋划万全之策,取得千古的美名,臣难道偏偏怯懦而比不上他吗?所以才敢冒犯龙颜,即使死去也没有遗憾,希望万分之一能够说中,或许能够得到陛下的察看。臣子昂诚惶诚恐,叩头。谏议征讨雅州生羌的书 将仕郎、守麟台正字臣陈子昂冒死上言:臣私下听说道路上的传言,国家想要开通蜀山,从雅州道路进入,征讨生羌,并乘机袭击吐蕃;主管此事的人没有审慎谋划其中的利害,于是调发凉州、凤州、巴州、延州的军队来推行此事。臣愚昧地认为,西蜀的祸患将从此结下。臣听说祸乱的产生必定由怨恨引起,雅州边地的羌人自国初以来,从未有一天成为盗贼;如今突然无罪而遭杀戮,他们的怨恨必定非常深重。怨恨深重而又害怕被诛杀,必定像蜂群受惊一样扰乱西山;西山盗贼兴起,蜀地边邑就不得不连续调兵防守。军队长久不能解除,蜀地的祸患就形成了。从前后汉末年,西京败亡,大概就是由于这些羌人,这是第一件事。况且臣听说吐蕃是桀骜狡黠的敌寇,其君长彼此信任而多有奸谋;自从胆敢抗拒上天的诛罚以来,近来将近二十多年,大战就大胜,小战就小胜,从未败过一支军队,损失过一支箭。国家过去以薛仁贵、郭待封为勇猛威武的将领,在大井之川杀死十万军队,结果没有一件铠甲返回;又以李敬玄、刘审礼为朝廷宰相,在青海之泽使十八万军队蒙受耻辱,自己也成为俘虏。当时精锐铠甲和勇士如云雷般强盛,然而最终连一个戎人也没有擒获,连一个敌人的耳朵也没有割下,直到今天关陇地区空虚。如今却想让李处一担任将领,驱赶疲惫困顿的军队,将要袭击吐蕃,臣私下对此忧虑,恐怕反而会被这个敌虏嘲笑,这是第二件事。况且事情有求取利益却得到祸害的情况:蜀地过去不与中原相通,秦惠王想要称帝天下并吞并诸侯,认为如果不兼并賨地,就不敢夺取蜀地;形势还不能举兵进攻,于是采用张仪的计策,装饰美女,伪造金牛,借机用这些来诱骗蜀侯。蜀侯果然贪图利益,派五丁力士凿山通谷,修筑褒斜栈道,开通通往秦国的道路。从此险阻不再阻隔,山谷也不再闭塞。张仪紧随其后,乘机发兵大败蜀军,蜀侯被杀,賨邑灭亡,直到今天蜀地成为中原的一部分;这是贪图利益而灭亡,是第三件事。况且臣听说吐蕃戎羯一向贪爱蜀地的珍宝富庶,想要盗取蜀地已经很久了;然而它的势力不能攻取,只是因为山川阻绝、关隘不通。这正是使贪狼般的嘴停顿下来,不能偷食的原因。如今国家却撤除边地羌人的屏障,开通关隘道路,使他们收集逃亡的族众作为向导来进攻边境,这就是借给敌寇军队,替贼人开辟道路,把整个蜀地送给他们,是第四件事。臣私下观察,蜀地是西南的一大都会,也是国家的宝库,天下珍贵货物多从这里出产;而且人民富足、粮食众多,顺着长江而下,可以兼济中原。如今主管此事的人却谋求侥幸得到的利益,把全部事情交给西羌;即使得到西羌的土地,也不足以耕种,得到的财物也不足以使国家富裕,只是白白杀害无辜民众,损伤陛下的仁德,随之还要耗费财力,对圣德没有益处。何况这侥幸的利益还未必能够谋得呢?这是第五件事。蜀地的宝贵之处,依仗的是险要;百姓安定的原因,是没有劳役。如今国家却要打开它的险要,役使它的百姓。险要一旦打开,就便利敌寇;百姓被役使,就会损伤财力。臣恐怕还没有见到羌戎,内部已经有奸盗了。往年益州长史李崇真想要谋求这种奸利,传檄声称吐蕃想要侵犯松州,于是使国家调集大军等待,转运粮饷进行防备。不到二三年,巴蜀二十多个州骚动不安,遭受极大困弊,最终却没有见到吐蕃的面孔,而李崇真贪污的钱财已经数以钜万计。蜀人残破不堪,几乎无法活命。这是近来的事情,至今还在人们口中,陛下亲自知道。臣愚昧地想,莫非又有奸臣想谋求这种利益,再拿生羌作为计策吗?这是第六件事。况且蜀人瘦弱怯懦,不习惯军旅作战,一个敌人拿着长矛,百人也不敢抵挡。又因山川阻隔而地势辽阔,距离中原精锐军队驻扎之处很远。如今国家如果攻击西羌,袭击吐蕃,果真能够灭亡其国,俘获其人,使他们的君长反绑双手来到北阙,那么这个谋划也可以实行。如果不能达到这种结果,臣将只看见蜀地边疆无法守卫,任由羌夷横行暴虐。从前辛有看见披散头发的人在伊水之滨举行祭祀,认为不到一百年,这里就会成为戎地。臣恐怕还不到一百年,蜀地就会成为戎地。这是第七件事。况且国家近来废除安北都护,拔除单于都护,放弃龟兹,撤去焉耆,天下一致称赞这是盛大的德政。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陛下致力于仁德而不在于扩张,致力于养育而不在于杀戮,将要凭此使边境安息,停止战争,实行三皇五帝的事业。如今又听从贪图利益之人的意见,谋划动用兵戈,将要诛杀无罪的戎人,却给整个蜀地留下祸患,这将凭什么向天下发号施令呢?这是愚臣不能理解的地方。何况现在山东饥荒,关陇困弊,连年干旱,百姓流亡,实在是圣人应当安宁静息、思考和谐,顺应天人时势的时候,不可发动战争、兴起大役,自己制造祸乱。臣又听到流传的消息,说西军失守,北军失利,边地人心动荡,情势很不安定。如今又驱赶这支军队投入不可预料的险境。臣听说自古以来国家灭亡、家族败落,没有不是由滥用兵力造成的。如今小人议论夷狄的利益,这不是帝王最高的德行,何况还要使中原疲敝呢?臣听说古代善于治理天下的人,谋划重大之事而不计较小利,致力于德政而不专务刑罚;谋求安定就想到危险,谋求利益就考虑后果,然后才能享受福禄。伏愿陛下对此熟思审计。
諌刑书承务郎守右卫曹▯军臣陈子昻谨顿首昧死上言:臣闻昔者圣人理天下者,美在太平。太平之美者,在于刑措。臣伏见陛下务太平之理,而未美太平之功。贱臣顽微,窃惑下列。臣前防天恩召见,恩制赐臣曰:「既遇非常之主,何不进非常之防?」臣草木微品,天恩降休,伏刻肌骨,不敢忘。舍今陛下创三皇之业,务三皇之理,大统已集,神化光明。虽伏羲、神农昔有天下,诚未足比。臣敢不竭节以効愚忠?臣闻自古圣王谓之大圣者,皆云尚徳、崇礼、贵仁、贱刑。刑措不用,谓之圣徳。不称严刑猛制,用狱为理者也。故周有天下八百余嵗,而惟颂成康;汉有天下四百余嵗,而独称文景。皆由几致刑措者也。何者?刑政之末节,非太平之资。臣窃考之于天,天贵生成;验之于人,人爱生育;旁稽于圣,圣务胜残。皆不云以刑为徳者。然则圣王养天下者,固当上务顺天,下务济人。不天不人,不可谓理。故曰:「惟天为大,唯尧则之。」又曰:「天地万物父母,唯人万物之灵,亶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然则为民父母,固当贵于徳养,不可务于刑杀。臣伏惟陛下圣徳至大矣,应天受命,有三皇之功;顺天正位,有三皇之业;拜图巡洛,有三皇之符;尊名显号,有三皇之防;明堂神构,万象宣威;风雨顺时,百谷昌熟。可谓足为万代之规也。今天下百姓抱孙弄子,鼓腹以望太平之政矣。陛下为天地父母,固将务徳以顺养之,登于太和,以协皇极。今陛下之政虽尽善矣,然太平之理犹屈于狱官。何以言之?太平之朝,务上下乐化,不宜乱臣贼子自犯天诛。比者大狱増多,逆徒滋广。愚臣顽昧,初谓皆实。乃去月十五日,陛下特察诏囚李珍等无罪,明魏真宰有功,召见高正臣,又重推元万顷,百寮庆悦,皆贺圣明。臣乃知亦有无罪之人,挂于踈网者。陛下务在寛典,狱官务在急刑,以伤陛下之仁以诬太平之政,臣窃私恨之。頼陛下又独决天断,寛荡羣刑。死囚张楚金、郭正一、弓彭祖、王令基等,以凶恶之罪,特防全活。朽骨更肉,万死再生,天地人祗,实用同庆。何以知之?臣伏见去年八月巳来,天苦霖雨。自陛下赦李珍等罪,天朗气清,万品咸观,宇宙同庆。又某月二十一日,恩勑免楚金等死,初有风雨,变为景云,司刑官属皆所共见。臣闻隂惨者刑也,阳舒者徳也,庆云者喜气也。臣伏攷之《洪范》,騐之六经,圣人法天,天亦助圣,休咎之应,必不虚来。陛下法天垂仁,天助陛下仁化。狱吏急法则惨而隂雨,陛下赦罪则舒而阳和,君臣欢娱则喜而见庆云。天意如此,陛下岂可不承顺之?夫刑者怒也,可以承喜气。今又隂雨,臣恐过在狱官。况陛下明堂之理,本以崇徳,配天之业,不以务刑。今垂拱法宫,且犹议杀;布政衢室,而未措刑。贱臣顽愚,尚疑未可,况巍巍大圣,光宅天下哉!今者系狱囚徒,多极法者,道路之议,或是或非。陛下何不悉召见之,自诘其罪?罪真实者,显示明刑;罪有滥者,严诛狱吏,使天下咸服,人知政刑以清,太平之基用登仁寿之域,岂非至徳克明哉!昔邓太后以天降旱,亲决洛阳狱囚徒,良史书之而以为徳。况陛下大圣,亿万超于邓后者矣。夫狱吏不可信,多弄国权,自古败亡,圣王所诫。陛下万代之业,千载之名,故不可使竹帛书之有亏于此也。伏愿熟察以美太平之风,贱臣不胜愚恳忠愤之至,輙投谏匦,昧死上闻【云云】
译谏议刑罚的书 承务郎、守右卫曹椽军臣陈子昂恭敬叩首,冒死上言:臣听说从前圣人治理天下,最美好的是太平;太平的美好,在于刑罚可以搁置不用。臣看到陛下致力于实现太平的治理,却还没有成就太平的功业。卑贱的臣下愚顽微小,私下对处在下列而不能进言感到困惑。臣先前蒙受天恩被召见,陛下恩诏赐臣说:“既然遇到了非同寻常的君主,为什么不进献非同寻常的谋略?”臣如草木般微贱,承受天恩降福,至今铭刻在肌骨之中,不敢忘记。如今陛下开创三皇的功业,致力于三皇的治理,大一统已经完成,神圣教化光明。即使伏羲、神农从前拥有天下,确实也不足以相比。臣怎敢不竭尽节操来效忠,献上愚见?臣听说自古圣王被称为大圣,都是崇尚德行、尊崇礼制、看重仁爱、轻视刑罚。刑罚搁置不用,称为圣德;并不是以严刑酷制、依靠刑狱来治理国家。因此周朝拥有天下八百多年,只有成王、康王时期被歌颂;汉朝拥有天下四百多年,只有文帝、景帝时期被称道。都是因为几乎达到了刑罚搁置不用的境界。为什么呢?刑罚政令只是末节,并不是实现太平的根本。臣私下考察天道,天最看重生成;验证于人事,人们爱护生养;再从圣人那里考察,圣人致力于战胜残暴。这些都没有说把刑罚当作德行。既然如此,圣王养育天下,本来就应当上面致力于顺应天道,下面致力于救济百姓。不合于天,也不合于人,就不能称为治理。所以说:“只有天最为伟大,只有尧能够效法它。”又说:“天地是万物的父母,只有人是万物之灵;真正聪明的人做众人的君主,君主做百姓的父母。”既然做百姓的父母,本来就应当看重以德行养育百姓,不可以致力于刑罚杀戮。臣伏惟陛下的圣德极其伟大,顺应天命而受命,具有三皇的功业;顺应天道而端正帝位,具有三皇的事业;拜受河图、巡行洛水,具有三皇的符瑞;尊贵的名号彰显,具有三皇的谋略;明堂神圣宏伟,万象宣扬威德;风雨顺应时令,百谷茂盛成熟。可以说足以成为万代的规范。如今天下百姓抱着孙子、逗弄孩子,吃饱了肚子,盼望太平的政治。陛下作为天地的父母,本来应当致力于德政,顺应自然养育他们,使他们达到大和谐,以协合皇极。如今陛下的政令虽已尽善尽美,然而太平的治理仍被狱官阻碍。为什么这样说呢?太平的朝廷,应当致力于使上下都乐于接受教化,不应有乱臣贼子自己触犯天诛。近来重大案件增多,叛逆之徒滋长。愚臣顽昧,起初以为这些人都确有罪实。到了上月十五日,陛下特别察知囚犯李珍等人无罪,表明魏真宰有功,召见高正臣,又重新审理元万顷,百官欢庆喜悦,都称贺陛下圣明。臣于是知道,也有无罪的人被挂在疏漏的法网之中。陛下致力于宽缓法典,狱官却致力于急切用刑,以此损伤陛下的仁德,诬害太平的政事,臣私下对此深为遗憾。幸赖陛下又独自作出天断,宽赦、荡除各种刑罚。死囚张楚金、郭正一、弓彭祖、王令基等,虽犯有凶恶之罪,陛下仍特别下诏使他们保全性命。腐朽的骨骸重新长出血肉,死去万次的人又获得新生,天地人神,实在共同庆贺。臣怎么知道呢?臣看到自去年八月以来,天一直遭受连绵阴雨。自从陛下赦免李珍等人的罪过,天空晴朗,空气清明,万物都显现出来,宇宙一同庆贺。又在某月二十一日,恩诏免除楚金等人的死罪,开始时有风雨,后来变成祥云,掌管刑狱的官属都共同看见了。臣听说阴惨是刑罚的征象,阳气舒展是德行的征象,祥云是喜气的征象。臣考察《洪范》,验证六经,圣人效法上天,上天也帮助圣人,吉凶休咎的感应,必定不会无故而来。陛下效法上天施行仁德,上天也帮助陛下施行仁政教化。狱吏急于用法,天气就阴惨而多雨;陛下赦免罪人,天气就舒展而温和;君臣欢乐,便喜气洋溢而出现祥云。天意如此,陛下难道可以不承受并顺应它吗?刑罚是愤怒的表现,怎么可以用它来承接喜气呢?如今又出现阴雨,臣恐怕过错在狱官。何况陛下在明堂施政,本来是为了崇尚德行,配享上天的事业,也不是为了专门施行刑罚。如今陛下在法宫垂衣拱手,尚且还在议论杀戮;在衢室发布政令,却还没有搁置刑罚。卑贱的臣下愚顽,还怀疑这尚且不可,何况巍巍大圣、光明覆盖天下的陛下呢?如今关押在狱中的囚徒,大多被处以极刑,道路上的议论有的说是有罪,有的说是无罪。陛下为什么不把他们全部召来亲自审见,追问他们的罪行?罪行确实存在的,就公开明确刑罚;罪行有滥用之处的,就严厉诛杀狱吏,使天下都信服,人人知道政令和刑罚已经清明,太平的根基由此登上仁寿之境,难道不是最高的德行得以显明吗?从前邓太后因为上天降下旱灾,亲自审决洛阳狱中的囚徒,优秀的史官记载这件事并把它当作德政。何况陛下是大圣,超过邓太后不知亿万倍。狱吏不值得信任,往往玩弄国家权力,这是自古以来导致败亡、圣王所警戒的事情。陛下万代的事业、千载的声名,不能让竹简和帛书记载在这件事上有所亏损。伏愿陛下熟察此事,以成就太平的风尚。卑贱的臣下不胜愚昧恳切、忠心愤激之至,于是投入谏匦,冒死上闻,情况如此。
谏政理书月日,梓州射洪县草莾愚臣陈子昻谨冐死稽首再拜献书阙下。臣子昻,西蜀草茅贱臣也。以事亲余暇得读书,窃少好三皇五帝霸王之经歴观丘坟,旁览代史,原其政理,察其兴亡,自伏羲神农之初,至于周隋之际,驰骋数千年,虽未得其详,而畧可知也。莫不先本人情,而后化之,过此已徃亦无神异。独轩辕氏之代,欲问广成子以至道之精理于天下,臣虽奇之,然其説不经,未得信也。至殷高宗,亦延问傅説,然才救弊,未能宏逺自此之后,殆不足称。臣每在山谷,有愿朝廷,常恐没代而不得见也。岂知霑沐圣化,未终天年,幸得游京师,覩皇化,亲逢大圣之诏布于天下,问于贤士大夫曰:“何道可以调元气?”贱臣孤陋,诚未足知,然臣窃观自古帝王开政之原,备矣,未有能深思逺虑,独絶古今如陛下者也。故贱臣不胜区区,愿竭固陋以闻见言之,虽未足对扬天休,然或万一有可观者,敢冐昧阙廷奏书以闻。伏惟皇太后陛下少加察焉。臣闻之于师曰:“元气者,天地之始,万物之祖,王政之大端也。天地之道,莫大乎隂阳;万物之灵,莫大乎黔首;王政之贵,莫大乎安人。”故人安则隂阳和,隂阳和则天地平,天地平则元气正矣。是以古先帝王见人之通于天也,天之应乎人也,天人相感,隂阳相和,灾害之所以不生,嘉祥之所以迭作,遂则观象于天,察法于地,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于是养成羣生,奉顺天徳,故人得安其俗,乐其业,甘其食,美其服,隂阳太和,元气以正,天瑞降,地符升,风雨以时,草木不落,龟龙麟凤在郊薮矣。洎颛顼、唐虞之间,不敢荒寜亦克用理,故其书曰:“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厯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和之得也。至夏徳衰亡,殷政微丧,桀纣昏暴,乱于天道,杀戮无罪,放弃忠良,遂竭天下之力,殚天下之货,作为瑶台,起乎琼室,极荒淫之乐,穷耳目之玩。倾宫之女,至数千人,奇伎淫巧,以亿万计。信巫▯,聴防邪,遂为糟丘酒池,炮烙之刑。一朝牛饮者,三千人。龙逄不胜其忧谏而死,箕子不堪其愤,囚为奴。是以隂阳大乖,天地震怒,山川▯神发见,灾异疾疫大兴,妖孽并作。而桀纣不悔,卒以灭亡,和之失也。逮周文武创业,顺天应人,诚信忠厚,加于百姓,徳泽休泰,兴乎颂声。成康之时,刑措三十余年,天下之道始和矣。幽厉之末,复乱厥常,苛慝暴虐,诟黩天地,百川沸腾,山冢崒崩,人以愁怨,疾厉为作。故其诗曰:「昊天不佣,降此鞠凶;昊天不恵,降此大戾。不先不后,为虐为瘵。」天地生人之理,复悖于兹矣。呜呼!岂不哀哉?岂不哀哉?近有隋氏,亦不克终厥初。隋高帝之有天下也,以六合为家,方将对越天人,传之万代。至炀帝承平,自以贵为天子,富有四海,欲穷宇▯之观,极游宴之乐,以为人主之急务也。于是乃凿御渠,决黄河,自伊洛之间而属之扬州。生人之力既弊,天地之藏又泄。炀帝方忻然以为得计,将后宫防女数百千人,遂泛龙舟,游三江五湖之间。当其得意也,视天下如脱屣。尔其后百姓骚弊,灾变数兴,吏人贪暴,其政日乱,隂阳感怒,彗孛以出。炀帝不悟,自以为天下安于泰山,方率百万之师而有事于辽。当时山东父子不得相保也。天厌暴政,人怀乱亡,故辽东之役未归,而中国之难已起。身死逆手,宗庙以隳。其故何哉?逆天人之理也。是以臣每察天人之际,观祸乱之由,迹帝王之事,念先师之説,昭然着明,信不欺尔。不意陛下以大圣之虑,见天人之心,将欲调元气之纲,返淳和之始。自非陛下合天地之徳,有日月之明,谁能眇然逺思,欲求太和于元气哉?此昔者伏羲氏之所以本天人而为三皇首也。愚臣暗昧,不胜大。愿愿陛下亟为大唐建万代之防,恢三圣之功,传乎子孙,永祚鸿业,千百年间,使继文之主有所守也。非甚无道,不失厥嗣,陛下可不务之哉?臣伏见天皇大帝得天地之统,封于泰山,功徳大业,与天比崇矣。然尚未建明堂之宫,遂朝上帝,使万代鸿业,今犹阙然。臣愚意者,岂非天皇大帝知陛下圣明,必能起中兴之化,留此盛徳以发挥陛下哉?不然,何所与让而未作也?今陛下欲调元气,睦人伦,跻俗仁寿,兴风礼让,舎此道也,于何理哉?故臣不胜区区蝼蚁之诚,思愿陛下念先帝之休意,恢大唐之鸿业,于国南郊建立明堂,使宇宙黎元、▯荒夷貊、昆虫草木、天地、▯神,粲然知陛下方兴三皇五帝之事,与天下更始,不其盛哉?昔者黄帝合宫,有虞总期【期一作章】唐尧衢室,夏后世室,羣圣之所以调元气、理隂阳于此教也。
译谏议政治理的书 某月某日,梓州射洪县草莽愚臣陈子昂恭敬地冒死叩首再拜,向宫阙献书。臣子昂,是西蜀乡野中的卑贱臣子。因为侍奉双亲之余有闲暇,得以读书,私下稍微喜好三皇、五帝、霸王的经历,遍观古代典籍,又旁览历代史书,推究他们的政治治理,考察他们的兴亡,从伏羲、神农开始,直到周、隋之间,驰骋考察数千年,虽然不能知道全部详情,大略还是可以知晓的。没有不是先以人情为根本,然后加以教化的,超过这一点之后也没有什么神异之处。只有轩辕氏的时代,想向广成子询问治理天下至道的精微道理,臣虽然对此感到奇异,但那种说法不合经典,未能相信。到了殷高宗,也曾延请傅说询问,不过只是挽救弊病,不能宏大深远;从此以后,几乎没有什么足以称道的了。臣常在山谷之中,怀有辅佐朝廷的愿望,总担心终身埋没而不能被看见。哪里知道能够沐浴圣明教化,没有终尽寿命,幸而得以游历京师,观看皇帝的教化,亲自遇到大圣的诏令布告天下,并向贤士大夫询问:“用什么办法可以调和元气?”卑贱的臣下孤陋寡闻,确实不足以知道;然而臣私下观察自古帝王开创政治的根本道理,已经完备,没有谁能像陛下这样深思远虑、独绝古今。因此卑贱的臣下不胜区区之心,愿意竭尽自己的固陋见闻来陈说,虽然不足以答报、宣扬上天的恩德,但或许万分之一有可取之处,臣也冒昧在宫阙前上奏书陈闻。伏愿皇太后陛下稍加察看。臣从老师那里听说:“元气,是天地的开始、万物的祖先,也是王政的根本。天地的规律,没有比阴阳更大的;万物之灵,没有比百姓更重要的;王政的可贵,没有比使百姓安定更大的。”所以百姓安定,阴阳就和谐;阴阳和谐,天地就平和;天地平和,元气就端正。因此古代先帝王看到人与天相通、天回应人的道理,知道天人相互感应、阴阳相互和谐,灾害之所以不发生,吉祥之所以接连出现,于是观察天象,考察地法,调和安排天地的规律,辅助顺应天地的宜适,来帮助百姓;于是养育成就万物,奉行顺应上天的德行,所以百姓能够安于自己的习俗,乐于自己的职业,甘于自己的食物,满意自己的衣服,阴阳达到大和谐,元气因此端正,天降祥瑞,地呈符瑞,风雨按时而来,草木不凋零,龟、龙、麒麟、凤凰都出现在郊野沼泽。到了颛顼、唐尧、虞舜之间,他们不敢荒废安逸,也能够用心治理,所以典籍说:“百姓明白,协和万邦,百姓于是改变而和睦。”于是任命羲氏、和氏敬慎地顺应上天,推算日月星辰,恭敬地把时令授予百姓,这是和谐得到的结果。到了夏德衰败,殷政衰微,桀、纣昏乱暴虐,扰乱天道,杀戮无罪之人,放弃忠良,于是耗尽天下的力量,用尽天下的财货,建造瑶台,兴建琼室,把荒淫的享乐推到极点,把耳目所能享受的玩乐穷尽。倾宫中的女子,多达数千人;奇异的技艺、淫靡的巧作,以亿万计数。他们相信巫鬼,听信谗邪,于是造起酒糟堆成的山丘和酒水汇成的池子,设置炮烙之刑。一旦举行宴饮,能像牛一样饮酒的就有三千人。关龙逄不能忍受这种忧患,进谏而死;箕子不能承受这种愤懑,被囚禁而成为奴隶。因此阴阳极度失调,天地震怒,山川鬼神显现,灾异、疾病大为兴起,妖孽一同发生。然而桀、纣不知悔改,最终因此灭亡,这就是和谐的丧失。到了周文王、周武王开创基业,顺应天道、回应人心,把诚信忠厚施加于百姓,德泽美善而广大,颂歌由此兴起。成王、康王时期,刑罚搁置不用三十多年,天下的规律才开始和谐。周幽王、周厉王末年,又扰乱了常道,苛刻邪恶,暴虐无道,侮辱亵渎天地,百川沸腾,山峰崩塌,人民因愁苦怨恨,疾病灾害由此发生。所以《诗经》说:“苍天不善,降下这些大凶;苍天不施惠,降下这些大祸。不分先后,造成虐害,造成疾病。”天地生养人民的道理,又在这里被违背了。唉,难道不可悲吗?难道不可悲吗?近代有隋氏,也不能善终其初。隋高祖拥有天下时,把六合当作一家,正要与天地人神相应,把帝业传给万代。到了隋炀帝承平之时,自以为贵为天子、富有四海,想要穷尽宇宙的景观,享尽游宴的快乐,认为这是君主最急迫的事务。于是开凿御渠,疏通黄河,使它从伊水、洛水之间连接到扬州。百姓的力量已经疲弊,天地的储藏也因此耗泄。隋炀帝正欣然以为得计,将要带着后宫的美女数百、数千人,于是乘坐龙舟,在三江五湖之间游玩。当他得意时,把天下看得如同脱掉的鞋子一样轻易抛弃。后来百姓骚动困弊,灾变屡屡发生,官吏贪婪暴虐,政事日益混乱,阴阳感到震怒,彗星、孛星因此出现。隋炀帝不知醒悟,自以为天下安稳如泰山,正率领百万军队对辽东用兵。当时山东地区父子不能相互保全。上天厌弃暴政,人民心怀乱亡,所以辽东之战尚未归来,中原的祸难已经兴起。他本人死于叛逆之手,宗庙也因此毁灭。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违背了天人之理。因此臣每每考察天人之间的关系,观察祸乱的由来,寻迹帝王的事迹,思念先师的学说,发现这些道理昭然明白,确实不会欺骗人。没有想到陛下以大圣的思虑,看见天人之心,将要调和元气的纲领,返回淳厚和谐的开端。如果不是陛下合于天地的德行,具有日月般的明察,谁能这样高远地思考,想要从元气中求得大和谐呢?这正是从前伏羲氏以天人之理为根本,成为三皇之首的原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愚昧的臣下昏暗浅陋,不能胜任此事。愿陛下赶快为大唐建立万代的谋划,扩大三圣的功业,传给子孙,使宏大的帝业永远延续;在千百年之间,使继承文德的君主有所遵守。只要不是极其无道,就不失去帝位继承,陛下难道不应当致力于此吗?臣看到天皇大帝取得天地的正统,在泰山封禅,功德大业与上天一样崇高。然而还没有建立明堂宫室,进而朝拜上帝,使万代的宏大事业至今仍有缺失。臣愚昧地想,难道不是天皇大帝知道陛下圣明,必定能够兴起中兴的教化,所以留下这项盛德来由陛下发扬吗?不然,他为什么要把这件事留待后人而没有兴建呢?如今陛下想要调和元气,和睦人伦,使风俗达到仁寿,兴起礼义谦让;如果舍弃这条道路,还能有什么道理呢?所以臣不胜区区如蝼蚁般的诚心,希望陛下思念先帝的美意,扩大大唐的宏伟事业,在国都南郊建立明堂,使宇宙、黎民、四方荒远的夷狄、昆虫草木、天地鬼神,都清楚知道陛下正要兴起三皇五帝的事业,与天下重新开始,这难道不是盛大的事情吗?从前黄帝建合宫,有虞氏建总章,唐尧建衢室,夏后氏建世室,众圣人正是借此调和元气、治理阴阳而施教。
臣虽未学,窃尝闻明堂之制也,有天地之则焉,有隂阳之统焉。二十四气、八风、十二月、四时、五行、二十八宿,莫不率备。故顺其时月而为政,则风雨时,寒暑平,万物茂畅,五谷登稔,元气不错,隂阳以和。逆其时而为政也,则水旱兴,疾疫起,虫螟为害,霜雹成灾,隂阳不和,元气以错。故昔者圣人所以为教之大业也。是以臣愿陛下为大唐建万代之防者,意在兹乎?意在兹乎?陛下若不以臣微而废其言,乞以臣此章与三公九卿、贤士大夫议之于庭。倘事便于今,道不逺【一作违】古,即请陛下徴天下鸿生钜儒、贤良豪俊之士,博通古今、皇王政理之术者,与之按《周礼》、《月令》而建之。臣必知天下庶人子来,不日而成也。乃正月孟春,陛下乘銮舆,驾苍龙,载青旗,佩苍玉,从三公九卿、贤士大夫、鸿儒硕老、衣冠之伦,朝于青阳左个,负斧扆,凭玉几,南面以聴天下之政。于是遂发大号,宣布四方,使各顺十二月之令,无敢有逆。乃命太史守。典奉法司,天日月星辰之行无失,经纪以初为常。陛下遂躬籍田,亲蚕以劝天下之农桑,养三老五更以教天下之孝悌,明讼恤狱以息天下之淫刑,除害去暴以正天下之仁寿,修文尚徳以止天下之干戈,察孝兴廉以除天下之贪吏,矜寡孤独疲▯羸老不能自存者赈恤之。后宫美人,非三妃九嫔八十一御女之数者出嫁之,珠玉锦绣雕琢技巧之饰,非益于理者悉弃之。巫▯淫祀诳惑【传作营惑】良人者禁杀之。陛下务以至诚,躬服质素以为天下先。愚臣以为不出数年之间,将见太平之化也。天人之际既洽,▯神之望允塞,然后作雅乐,洁粢盛,宗祀天皇于明堂以配上帝,使万国各以其职来祭,岂不休哉!臣伏惟陛下至徳明圣,未有能越行此道者也。故臣窃以为此化一成,则人伦之道自睦,刑罚之原自息,兵革之事不兴,还淳之途可见,仁寿礼让,稼穑农桑不言而自致也。是以贱臣未得为陛下一二论之,何者?圣人之教在于可大可久者,故臣欲陛下振领提纲,使天下自理也。然臣窃独有私恨,陛下方欲兴崇大化,而不知国家太学之废积嵗月矣,堂宇芜秽,殆无人踪,诗书礼乐罕闻习者,陛下明诏尚未及之,愚臣所以有私恨也。臣闻天子立太学,可以聚天下英贤,为政教之首,故君臣上下之礼于是兴焉,揖让樽俎之师于此生焉,是以天子得贤臣由此道也。今则荒废委而不论,而欲睦人伦,兴礼让,失之于本而求之于末,岂可得哉?况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奈何天子之政而轻礼乐哉?臣所以独窃有私恨者也。陛下何不诏天下胄子,使归太学而习业乎?斯亦国家之大务也。臣愚防所言事未曲尽者,恐烦圣览,必陛下恕臣昬愚,请赐他日别具奏闻。
译臣虽然没有学问,私下曾听说明堂的制度:其中有天地的法则,有阴阳的纲统。二十四节气、八风、十二个月、四时、五行、二十八宿,没有不完备的。因此顺应时令月份来施行政事,风雨就按时,寒暑就平和,万物茂盛畅达,五谷丰收成熟,元气不发生错乱,阴阳因此和谐。违背时令来施行政事,水灾旱灾就兴起,疾病瘟疫就发生,虫螟造成灾害,霜雹形成灾祸,阴阳不和,元气因此错乱。所以从前圣人用来施教的伟大事业就在这里。臣希望陛下为大唐建立万代谋划,心意正在这里吗?心意正在这里吗?陛下如果不因为臣微贱而废弃臣的言论,请把臣这篇奏章交给三公、九卿和贤士大夫,在朝廷上共同议论。如果事情适合今天,道理又不违背古代,就请陛下征召天下博学大儒、贤良豪俊之士,以及通晓古今、熟悉帝王政治治理之术的人,让他们依据《周礼》《月令》来建立明堂。臣一定知道天下百姓会像子女归父母一样前来效力,不久就能建成。到了正月孟春,陛下乘銮舆,驾苍龙,载青旗,佩苍玉,跟随三公九卿、贤士大夫、博学大儒、硕德老臣和士大夫,在青阳左个朝见,背靠斧扆,凭倚玉几,面向南方听取天下政事。于是发布重大的号令,宣布于四方,使各地都遵循十二月的政令,不敢有所违逆。又命太史掌守典章,奉行法度,使天、日、月、星辰的运行没有差失,以历法纲纪从起始处作为常规。陛下于是亲自耕种籍田,亲自养蚕,以劝勉天下的农桑;奉养三老五更,以教导天下的孝悌;明察诉讼,体恤狱囚,以止息天下的滥刑;除去灾害,铲除暴虐,以端正天下的仁寿;修习文教,崇尚德行,以停止天下的战争;考察孝行,荐举廉吏,以除去天下的贪官;对鳏寡、孤独、疲弱羸瘦、年老而不能自存的人加以赈济抚恤。后宫美人,不属于三妃、九嫔、八十一御女名额的,都让她们出嫁;珠玉、锦绣、雕刻、技巧等装饰,凡是对治理无益的,一概抛弃。对于以巫鬼和淫祀欺骗迷惑善良百姓的人,禁止并杀掉他们。陛下致力于最真诚的德行,亲自穿着质朴的衣服,作为天下的表率。愚臣认为,不出几年,就将看见太平的教化。天人之间既已融洽,鬼神的愿望也完全满足,然后制作雅乐,洁净祭品,在明堂祭祀天皇大帝,使他配享上帝,让万国各自带着职贡前来祭祀,难道不是美善的事情吗?臣伏惟陛下具有至高德行和明圣智慧,没有谁能够超过您实行这条道路。因此臣私下认为,这种教化一旦成功,人伦之道自然和睦,刑罚的根源自然止息,战争自然不起,返回淳厚的道路可以看见;仁爱、长寿、礼义、谦让,以及农耕蚕桑,不用特别宣扬就会自然实现。因此卑贱的臣下还没有来得及为陛下一一论述。为什么呢?圣人的教化在于能够宏大、能够长久的事,所以臣希望陛下振举纲领、提挈根本,使天下自然得到治理。然而臣私下还有一个遗憾:陛下正要兴盛崇高的教化,却不知道国家太学已经废弃多年,殿堂屋宇荒芜污秽,几乎没有人的踪迹,诗书礼乐很少有人听习;陛下的明诏还没有涉及此事,这就是愚臣私下遗憾的原因。臣听说天子建立太学,可以聚集天下英才,作为政治教化的首要之处,因此君臣上下的礼仪由此兴起,揖让、献酬的礼仪之师也由此培养,所以天子能够由此得到贤臣。如今太学荒废,任其弃置而不加议论,却想和睦人伦、兴起礼让,这是舍弃根本而寻求枝末,难道能够做到吗?何况君子三年不实行礼,礼一定会败坏;三年不实行乐,乐一定会崩坏。为什么天子的政事却轻视礼乐呢?这正是臣私下特别遗憾的原因。陛下为什么不诏令天下贵族子弟,使他们返回太学学习呢?这也是国家的大事。臣愚昧的奏议中尚未把事情完全说尽,恐怕烦劳圣上阅览;希望陛下宽恕臣的昏昧愚拙,容臣改日另行详细奏闻。
谏用刑书将仕郎守麟台正字臣陈子昻谨顿首冐死诣阙上防。臣本蜀之匹夫,官不望达,陛下过意擢臣草莽之下,升在麟台之閤,光宠自天,卓若日月。微臣固陋,将何克负?然臣闻忠臣事君,有死无二,懐佞不谏,罪莫大焉。况在明圣之朝,当不讳之日,方复钳口下列,俛仰偷荣,非臣之始愿也。不胜愚惑,輙奏狂昧之説,伏惟陛下少加察焉。臣闻古之御天下者,其政有三:王者化之,用仁义也;霸者威之,任权智也;强国胁之,务刑罚也。是以化之不足,然后威之;威之不变,然后刑之。故至于刑,则非王者所贵矣。况欲光宅天下,追功上皇,専任刑杀以为威断,可谓防之失者也。伏观陛下圣徳聪明,游心太古,将制静宇宙,保乂黎民,发号施令,出于诚慊。天下苍生,莫不想望圣风,兾见神化。道徳为政,将待于陛下矣。且臣闻之,圣人出必有驱除,天人之符,休命也。日者东南微孽,敢谋乱常,陛下顺天行诛,罪恶咸服,岂非天意欲彰陛下神武之功哉?而执事者不察天心,以为人意,恶其首乱倡祸,法合诛屠,将息奸源,穷其党与,遂使陛下大开诏狱,重设严刑,兾以惩创劝于天下。逆党亲属及其交游,有迹涉嫌疑辞,相逮引,莫不穷捕考讯,枝叶蟠拏,大或流血,小御魑魅。至有奸人荧惑,乘险相诬,糺告疑似,兾图爵赏,叫于阙下者日有数矣。于时朝廷皇皇,莫有自固,海内倾聴,以相惊恐。頼陛下仁慈,悯斯危惧,赐以恩诏,许其大功巳上,一切勿论。时人获泰,谓生再造,愚臣窃亦欣然贺陛下圣明,得天下之机也。不谓议者异见,又执前图。比者刑狱纷纷复起,陛下不深思天意以顺休期,尚以督察为理,威刑为务,使前者之诏不信于人,愚臣昧焉,窃恐非三皇五帝伐罪吊人之意也。臣窃观当今天下,百姓思安久矣。曩属北狄侵塞,西戎冦边,兵革相屠,向厯十载,闗河自北转输幽燕、秦、蜀之西,驰骛湟海。当时天下疲极矣。重以大兵之后,屡遭凶年,流离饥饿,死丧畧半。幸頼陛下以至圣之徳,抚寜兆人,边境获安,中国无事,隂阳大顺,年谷屡登,天下父子始得相养矣。故扬州搆祸,殆逾五旬,而海内晏然,纎尘不动。岂非天下蒸庶厌凶乱哉?臣以此卜之,知百姓思安久矣。今陛下不务▯黙以救疲人,而反任威刑以失其望,欲察察为政,肃理寰区。臣愚暗昧,窃有大惑。且臣闻刑者政之末节也,先王以禁暴整乱,不得已而用之。今天下幸安,万物思泰,陛下乃以末节之法察理平人。臣愚以为非适变随时之议也。顷年以来,伏见诸方告宻,囚累百千軰,大抵所告皆以扬州为名,及其穷究,百无一实。陛下仁恕,又屈法容之,傍诉他事亦为推劾,遂使奸恶之党决意相讐,睚眦之嫌即称有宻,一人被讼,百人满狱。使者推捕,冠葢如云,或谓陛下爱一人而害百人,天下喁喁,莫知寜所。臣闻自古圣人不有外患,必有内忧,物理之自然也。臣亦不敢以逺古言之,请借隋而况。臣闻长老言,隋之末代,天下犹平,炀帝不龚穷毒威武,厌居皇极,自总元戎,以百万之师观兵辽海,天下始骚然矣。遂使杨▯感挟不臣之势,有大盗之心,欲因人谋以窃皇业,乃称兵中夏,将据洛阳,哮阚之势倾宇宙矣。然乱未逾月,而首足异处。何者?天下之弊未有土崩,蒸民之心犹望乐业。炀帝不悟,暗忽人机,自以为元恶既诛,天下无巨猾也,皇极之任可以刑罚理之。遂使兵部尚书樊子盖専行屠戮,大穷党与,海内豪士无不罹殃,遂至杀人如麻,血流成泽,天下靡然始思为乱矣。于是萧铣、朱粲起于荆南,李宻、窦建徳乱于河北,四海云揺,遂并起而隋族亡矣。岂不哀哉!长老至今谈之,委曲如是。臣窃以此上观三代,夏、殷、周兴亡,下逮秦、汉、魏、晋理乱。莫不皆以毒刑而致败壊也。夫大狱一起,不能无滥。何者?刀笔之吏,寡识大方,断狱能者,名在急刻,文深网宻,则共称至公。爰及人主,亦谓其奉法。于是利在杀人,害在平恕。故狱吏相诫以杀为词,非憎于人也,而利在巳。故上以希人主之防,下以图荣身之利。徇利既多,则不能无滥。滥及良善,则淫刑逞矣。夫人情莫不自爱其身。陛下以此察之,岂能无滥也?寃人吁嗟,感伤和气,和气悖乱,羣生疠疫,水旱随之,则有凶年。人既失业,则祸乱之心怵焉而生矣。顷来亢阳愆▯,密云而不雨,农夫释耒,瞻望嗷嗷,岂不由陛下之有圣徳而不降泽于下人也?倘旱遂过,春废于莳种,今年稼穑必有损矣。陛下何不敬承天意,以泽恤人?臣闻古者明王重慎刑罚,盖惧此也。
译谏议使用刑罚的书 将仕郎、守麟台正字臣陈子昂恭敬叩首,冒死到宫阙上奏。臣本是蜀地的平民,官位本不求显达,陛下过分地垂爱提拔臣于草莽之中,使臣升任麟台之职,光荣宠幸来自上天,显赫如同日月。微臣固陋,怎么能够承担得起呢?然而臣听说忠臣侍奉君主,有死而无二心;怀有奸佞之心却不进谏,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何况身处明圣的朝廷,正是不用忌讳、可以直言的时候,却反而在下列之中闭口不言,俯仰偷取荣华,这不是臣起初的愿望。臣不胜愚昧迷惑,于是冒昧奏陈狂妄浅陋的见解,伏愿陛下稍加察看。臣听说古代治理天下的人,政治有三种:王者教化天下,使用仁义;霸者以威势压服天下,依靠权谋智术;强国以强力胁迫天下,专务刑罚。因此教化不足,然后才用威势;威势不能改变,然后才用刑罚。所以到了使用刑罚的地步,就不是王者所看重的了。何况想要光明地统治天下,追比上古帝王的功业,却专门依靠刑罚杀戮来建立威势和决断,可以说是谋划的错误。臣伏观陛下圣德聪明,心思游于太古,想要使宇宙安静,保全治理百姓;发号施令,都出于真诚。天下苍生没有不仰望圣明的风教,希望看见神圣的教化。以道德治理国家,将要等待陛下实现了。况且臣听说,圣人出现,必定有为其排除障碍的力量,这是天人相应的符瑞,是美好的天命。近日东南有微小的叛乱,竟敢谋乱常道,陛下顺应天意施行诛讨,罪恶之徒全都服罪,难道不是上天想要彰显陛下神武的功业吗?然而主管此事的人没有察知天心,把它当成人意,憎恨首倡叛乱、酿成祸患的人,认为依法应当诛杀屠灭;为了止息奸邪的根源,穷究他的党羽,于是使陛下大开诏狱,重新设置严酷刑罚,希望借此惩罚创伤他们,以劝戒天下。叛党亲属以及与他们交游的人,只要有踪迹牵涉、言辞可疑,就相互逮捕牵连,无不穷尽搜捕、拷问审讯;枝叶盘结牵连,严重的甚至流血,轻的也被驱逐到鬼魅出没之地。甚至有奸人迷惑煽动,乘着险恶形势互相诬陷,纠集告发似是而非的事情,希望谋求爵位赏赐,在宫阙下喧叫告发的,每天都有好几起。当时朝廷惶惶不安,没有人能够保全自己,四海之内侧耳倾听,彼此惊恐。幸赖陛下仁慈,怜悯这种危惧,赐下恩诏,准许功劳在大功以上的,一概不再追究。当时人们获得安宁,认为这是死而复生、重新造就;愚臣私下也欣然庆贺陛下圣明,掌握了治理天下的关键。没想到议论此事的人意见不同,又执意推行先前的计划。近来刑狱纷纷再次兴起,陛下不深思天意以顺应吉祥的时机,仍把督察作为治理,把威刑作为要务,使先前的诏令不能取信于人,愚臣昏昧,私下恐怕这不是三皇五帝讨伐罪人、哀恤百姓的本意。臣私下观察当今天下,百姓想要安定已经很久了。先前正值北狄侵犯边塞,西戎侵扰边境,战争相互杀伐,将近十年;关河地区从北方转运粮饷到幽燕、秦地、蜀地以西,又奔驰运输到湟海。当时天下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加上大规模战争之后,又屡遭灾年,百姓流离饥饿,死亡丧失将近一半。幸赖陛下至圣的德行,安抚安定亿兆百姓,边境获得安宁,中原没有战事,阴阳非常和顺,年年粮食多次丰收,天下百姓的父子才开始能够相互养活。因此扬州祸乱发生将近五十天,而海内安然无事,丝毫没有动荡。这难道不是天下百姓已经厌倦凶乱吗?臣据此推知,知道百姓想要安定已经很久了。如今陛下不致力于清静无为来救助疲惫的百姓,反而任用威刑而失去他们的希望,想要明察苛细地治理,整肃治理天下。臣愚昧暗昧,私下大惑不解。况且臣听说刑罚是政事的末节,先王用它来禁止暴乱、整治混乱,是不得已才采用。如今天下幸得安宁,万物都盼望安泰,陛下却用末节的刑法来审察治理平民。臣愚昧地认为,这不是适应变化、顺应时势的做法。近年以来,臣看到各地告密的奏报,囚犯累积达数百、数千人,大体上所告发的都以扬州为名;等到穷究查问,百件之中没有一件是真实的。陛下仁慈宽恕,又屈法容纳他们,对旁涉告发的其他事情也一并推问审劾,于是使奸恶之徒决意互相报仇,稍有一点嫌隙就说成有秘密罪案,一个人被告讼,百人充满监狱。使者前往推问逮捕,车马冠盖多得如云;有人说陛下爱护一个人却伤害百人,天下议论纷纷,不知道哪里才有安宁。臣听说自古圣人没有外患,就必定有内忧,这是事物发展的自然道理。臣也不敢只用遥远古代来说明,请借隋朝的事作比喻。臣听年长者说,隋朝末年,天下还很安定,隋炀帝却穷尽威武和严酷的手段,厌倦居于皇位,亲自统率大军,带着百万军队到辽海炫耀武力,天下才开始骚动。于是使杨玄感凭借不臣的势力,怀有大盗的野心,想趁机依靠人谋夺取皇帝的基业,于是在中原起兵,准备占据洛阳,咆哮睥睨的气势震动天下。然而叛乱不到一个月,杨玄感就首足异处。为什么呢?天下的弊病还没有土崩瓦解,百姓的心还在希望安居乐业。隋炀帝没有醒悟,暗中忽视人民的机会,自以为首恶已经诛杀,天下没有大的奸猾之徒,帝王的职责可以用刑罚来治理。于是使兵部尚书樊子盖专门施行屠杀,极力穷究党羽,海内豪杰无不遭受祸殃,终于杀人如麻,鲜血流成湖泽,天下才普遍产生了想要作乱的心。于是萧铣、朱粲在荆南起兵,李密、窦建德在河北作乱,四海如云翻风摇,终于一同兴起,隋氏便灭亡了。难道不可悲吗?年长者至今谈论这件事,详情就是如此。臣私下据此上观夏、殷、周三代的兴亡,下考秦、汉、魏、晋的治乱,没有不是因为毒辣的刑罚而导致败坏的。大规模狱案一旦兴起,就不可能没有滥用。为什么呢?刀笔吏见识浅陋,不懂得治理的大体;能够审断案件的人,名声就在于急切苛刻,文辞深密、法网严密,大家就共同称赞他最公正。到了君主那里,也认为他奉行法令。于是他们以杀人为利,以宽平仁恕为害。所以狱吏彼此告诫,拿杀人作为论罪的依据,并不是憎恨犯人,而是因为自身可以得利。因此向上迎合君主的谋略,向下谋求自身的荣利。追逐利益的人多了,就不能没有滥用。滥及善良之人,滥刑就会肆行。人的情感没有不爱惜自身的。陛下由此观察,怎么能够没有滥刑呢?受冤的人叹息呼号,感伤和气;和气受到扰乱,众生就会发生疫病,水灾旱灾也随之而来,于是形成凶年。百姓一旦失去职业,祸乱的念头就恐惧地滋生了。近来阳气亢盛而时令失常,乌云密布却不下雨,农夫放下农具,抬头哀号盼望,这难道不是因为陛下有圣德却没有把恩泽降给下民吗?假如旱灾最终过去,春天却耽误了播种,今年的农作物一定会受到损失。陛下为什么不敬慎地承受天意,以恩泽抚恤百姓呢?臣听说古代贤明的君王慎重对待刑罚,大概就是害怕这种情况。
书不云乎:“与其杀不辜,寜失不经。”陛下奈何以堂堂之圣,犹务彊霸之威哉?愚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且愚人安则乐生,危则思变,故事有招祸而法有起奸。倘大狱未休,支党日广,天下疑惑相恐,无辜人情之变,不可不察。昔汉武帝时,巫蛊狱起,江充行诈,惑乱京师,致使太子奔走,兵交宫阙,无辜被害者以千万数,刘氏宗庙几倾覆矣。頼武帝得壶闗三老上书,廓然感悟,夷江充三族,余狱不论,天下以安。尔臣每读汉书至此,未尝不为戾太子流涕也。古人云:“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伏愿陛下念之。臣不避汤镬之罪,以蝼蚁之命,轻触宸严。臣非不恶死而贪生也,诚恐负陛下恩遇。臣不敢以微命蔽塞聪明,亦非敢欲陛下顿息刑罚,望在恤刑尔。乞三事大夫图其可否。徃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无以臣微而忽其奏,天下幸甚。臣子昻,诚惶诚恐,死罪死罪。
申宗人寃狱书臣闻古人言:「为国忠臣者半死,而为国谏臣者必死。」然而至忠之臣不避死以谏主,至圣之主不恶直以废忠臣。幸逢陛下至圣大明,好忠爱直,每正言直谏,特见优容。今陛下方御寳图,以临阳馆,崇阐▯化,寜济苍生,固臣精心洁意愿陛下至徳与三皇比矣。然臣伏见陛下有至圣之徳,至忠之臣,犹使上下不通,内外壅隔,臣窃惧之,恐后代或以圣朝无至忠之臣,敢冐万死,越职上奏,伏乞天恩寛臣喘息,毕尽忠言。臣闻上有圣君,下无枉臣。昔舜去四凶,尧不罪舜;周公诛管蔡,成王不罪周公;霍光诛燕王,昭帝不罪子孟。何者?此数公者为国讨贼,为君殄讐,假虽擅权,犹不可罪,况奉君命而执法者乎?臣伏见宗人嘉言,有至忠之诚,徇公之节,执法不挠,为国殄讐。顷者逆子贼臣,隂搆祸难,潜图宻计,将危社稷。当时逆节初露,朝野震惊,頼陛下神武之威,天机电断,得奉圣决防,顺天诛,不顾躯命,不避彊御,唯法是守,唯恶是讐。幸能察罪明辜,穷奸极党,使伏法者自首情实,天衢得以清泰,万国得以欢寜,诚是陛下神断之明,抑亦尽忠之効。陛下所以自监察御史擢拜为凤阁舍人者,岂不以表其臣节,报其竭诚,使天下之人知其忠恳者也?当此之时,忠必见信,行必见明,自谓专一事君,无贰也。今乃遭诬罔之罪,被搆架之词,陷见疑之辜,困无验之诘,幽穷诏狱,吏不见明,肝血赤心,无所控告。母年八十,老病在床,抱疾喘息,朝不保夕,今日身幽狱户,死生断絶,朝防国荣,夕为孤囚,臣窃痛之。顷者至忠而今日受赂,辜负圣主,忧及慈亲,诚足痛恨。臣比者固知不免此祸,不能度徳量力,贪荣昧进,以讼受服,谁能免尤?向使辞宠让荣,陈力下列,雷同众軰,勤恪在公,与全躯保妻子之臣恭黙圣代,臣固知今日未招此患。何者?古人云:「盗憎主人,被诛者」。不能无怨。顷来执法诛罪,多是国之权豪。父讐子怨,岂可胜道。亲党隂结,同恶相从,使肝为朝脯,肉为葅醢。宗诛族灭,肝脑涂地。彼凶讐也,未足以快其心。况防国宠荣,位显朝列,凶讐切齿,怨黩何穷。臣窃恐今日之辜,已是讐怨者相结搆矣。陛下至圣明察,岂不为之降照哉。倘万一讐诬滥罪,使凶嚚者得计,忠正者见辜,为贼报讐,岂不枉苦。夫孤直者众,邪所憎;至公者羣恶之所疾。寡不敌众,孤不胜羣。羣诬成罪,圣不能救。自古所有,非止于今。古者呉起事楚,抑削庶族以尊楚君。楚国既强,吴起蒙戮。商鞅事秦,専讨庶孽以明秦法。秦国既霸,商鞅极刑。晁错事汉,诸侯威彊,七国骄奢,将凌宗室。错削弱其势,以尊汉景帝。不悟,惑奸臣之説,遂族灭晁氏。此三臣岂不尽忠愿保其君,然而身死族灭,为讐者快。皆当代不觉,而后代伤之。圣主明君,可不为之痛伤邪。臣以嘉言,虽无三子之智,窃恐获罪,或与之同。伏惟陛下仁慈矜怜,悯察其忠。臣闻汉高祖谋楚,与陈平四万金,及其为帝,不问金之出入。何者?立大功,略小过。夫有大忠者,不求小过,所谓圣主之至道者也。陛下豁逹大度,至圣寛仁,观于汉祖,固已逺矣。龌龊小吏,何足为陛下深责哉。伏愿天恩矜愚,赦罪念功,补过乞将终养老母,获尽余年,岂非圣主之恩,仁君之恵,有礼有训,善始善终哉。臣于嘉言,亲非骨肉,同姓相善。臣知其忠,然非是丘园之贤,道徳之茂,大雅明哲,能保其身。假使获罪于天,身首异处,盖如一蝼蚁尔,亦何足可称。然臣念其曽一日承恩防圣主驱使,不以赤诚取信,今乃驾罪见疑,臣实痛之,恐累圣主之明,伤其老母之寿,身汚明法,为后代所悲。臣知其忠,岂能无惜。所以敢冐万死,乞见矜怜。臣若言非至忠,茍有侥幸,请受诛斩。伏表惶怖,魂魄飞扬。
译《尚书》不是说过吗:“与其错杀无罪的人,宁可失于不合常法。” 陛下为何凭借堂堂圣德,却还要致力于逞强争霸的威势呢?愚臣私下认为,这实在不是陛下应当采取的做法。况且愚昧的人处境安定就乐于生存,处境危险就考虑变乱,所以事情有时会招来祸患,法令有时反而会助长奸恶。倘若大狱不能停止,党羽一天天扩大,天下人疑惑恐惧,无辜百姓的心态发生变化,这些都不可不察。昔日汉武帝时,巫蛊之狱兴起,江充施行欺诈,迷惑扰乱京城,致使太子奔逃,兵刃交战于宫阙之间,无辜受害者以千万计,刘氏宗庙几乎覆亡。幸亏汉武帝得到壶关三老的上书,豁然醒悟,诛灭江充三族,其余案件不再追究,天下因此安定。我每次读《汉书》读到这里,没有一次不为戾太子流泪。古人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伏望陛下对此深加思念。臣不躲避遭受汤镬之刑的罪责,凭蝼蚁一般的性命,冒犯天子的威严。臣并不是不厌恶死亡而贪恋生存,实在是害怕辜负陛下的恩遇。臣不敢因自己的微贱性命而堵塞陛下的聪明,也不敢要求陛下立即停止刑罚,只希望陛下能够慎重用刑。乞请三事大夫谋划并审议此事是否可行。过去的事情已经不能挽回,未来的事情还可以追补;如果不因臣地位微贱而忽视这份奏章,天下人将万分庆幸。臣子昂诚惶诚恐,死罪,死罪。申宗人冤狱书 臣听说古人说:“做国家的忠臣,多半会死;做向国家进谏的臣子,则一定会死。”然而最忠诚的臣子不逃避死亡来劝谏君主,最圣明的君主也不憎恶直言而废弃忠臣。臣有幸遇到陛下这样至圣至明的君主,喜爱忠臣,爱听直言,每当臣直言进谏,总是特别加以宽容。如今陛下正登临帝位,治理天下,崇尚并阐明玄妙的教化,安定救济百姓;臣本来诚心洁意地希望陛下的至德能够与三皇相比。然而臣私下看到,陛下具有至圣的德行,也有至忠的臣子,却仍然使上下不能沟通,内外阻塞隔绝,臣私下对此感到恐惧,担心后代会说圣朝没有至忠的臣子。因此臣冒犯万死,越职上奏,伏乞天恩宽容臣的残喘,使臣把忠言全部说尽。臣听说,上面有圣明的君主,下面就不会有蒙受冤屈的臣子。过去舜除掉四凶,尧没有责怪舜;周公诛杀管叔、蔡叔,成王没有责怪周公;霍光诛杀燕王,昭帝没有责怪子孟。为什么呢?因为这几位公卿都是替国家讨伐贼人,替君主消灭仇敌;即使他们擅自掌握权力,尚且不应获罪,何况奉君主命令而依法办事的人呢?臣私下看到宗人嘉言,具有至忠的诚心,奉行公义的操守,执法不屈,为国家消灭仇敌。近来逆子贼臣暗中构成祸乱,秘密谋划阴谋,将要危害国家社稷。当时叛逆的迹象刚刚显露,朝廷内外都震惊了。幸赖陛下神武的威势,迅速果断地作出裁决,使嘉言得以奉行圣明的决定,顺应天意诛讨逆贼,不顾自身性命,不回避强横权贵,只守法律,只把恶人视为仇敌。幸而能够明察罪行、辨清罪责,彻底查究奸党,使伏法者自己供出真实情状,天街得以清平安泰,万国得以欢欣安宁;这固然是陛下神明决断的功劳,也同样是尽忠的成效。陛下之所以把他从监察御史提拔为凤阁舍人,难道不是为了表彰他的臣节,报答他的竭诚,使天下人知道他的忠心诚恳吗?在那个时候,忠诚一定会被信任,行为一定会被彰明,他自以为专心一意地侍奉君主,没有二心。如今却遭到诬陷欺罔的罪名,被加上构陷的言辞,陷入被怀疑的罪责,困在没有证据的盘问之中,幽闭于穷困的诏狱,官吏却不能明察;他一片赤胆忠心,无处申诉。母亲年已八十,年老多病卧在床上,抱病喘息,朝不保夕;如今自己被幽禁在狱门之内,生死隔绝,早晨还为国家增光,晚上却成了孤独的囚徒,臣私下为此痛惜。前不久还是至忠之人,如今却被说成接受贿赂、辜负圣主,忧患又牵连慈母,实在令人痛恨。臣近来本来知道自己不能避免这场祸患,只是不能衡量自己的德行和力量,贪图荣宠而昧于进取,因争讼而受到惩罚,又能怪谁呢?假如当初辞去宠遇、推让荣誉,把才能放在下位,随声附和众人,勤勉谨慎地奉公行事,和那些保全自身、保护妻儿而在圣明时代恭敬沉默的臣子一样,臣本来知道今天不会招来这种祸患。为什么呢?古人说:“盗贼憎恨主人,被诛杀的人也会怀怨。”这怨恨不能没有。近来臣执法诛罪,大多针对国家的权贵豪强。他们的父亲仇恨、儿子怨恨,哪里说得尽呢?亲属党羽暗中结交,同恶相助,恨不得把臣的肝做成朝上的肉脯,把肉做成葅醢;甚至要诛灭宗族,使肝脑涂地。这样还不足以使那些仇敌快意。何况臣蒙受国家宠荣,地位显赫于朝列,更使仇敌咬牙切齿,他们的怨恨污辱又哪里有穷尽呢?臣私下担心,今天所获的罪,已经是仇怨之人相互勾结构陷的结果。陛下至圣至明,难道不能为此降下明察吗?倘若万一仇敌诬陷而使我滥受罪责,让凶恶顽劣的人得逞,使忠正之臣获罪,替贼人报了仇,岂不是冤屈痛苦吗?孤独正直的人往往为众人所憎,最公正的人往往为群邪所嫉。少数不能敌众多,孤立不能胜群体;众人共同诬陷便可构成罪名,即使圣明之主也难以挽救。自古以来这种事就有,不只是今日如此。古代吴起事奉楚国,抑制削弱庶族以尊崇楚君;楚国强盛后,吴起却遭杀戮。商鞅事奉秦国,专门讨伐庶孽以彰明秦法;秦国称霸后,商鞅却受极刑。晁错事奉汉朝,诸侯势力强大,七国骄奢,准备凌犯宗室。晁错削弱他们的势力,以尊崇汉景帝;汉景帝却没有醒悟,听信奸臣的言说,终于灭了晁错全族。这三位大臣难道不是竭尽忠心、愿意保全君主吗?然而他们身死族灭,使仇敌得到快意。都是当时的人没有觉察,后代却为他们感到悲伤。圣明的君主,难道不应为此痛惜吗?臣以嘉言为例,虽然没有吴起、商鞅、晁错三人的才智,私下却担心会获罪,或许与他们遭遇相同。伏望陛下仁慈怜悯,体察他的忠心。臣听说汉高祖谋划对付楚国时,曾给陈平四万金;等到自己做了皇帝,却不追问这些钱的出入。为什么呢?因为他重视建立大功,略去小过。具有大忠的人,不追究小过,这就是所谓圣明君主的最高原则。陛下胸襟豁达,气度宽宏,至圣而宽仁,与汉高祖相比,本来已经远远超过了。龌龊的小吏,哪里值得陛下深加责备呢?伏愿天恩怜悯愚臣,赦免他的罪过而念及他的功劳,允许他补过并请求将来终养老母,度过余年;这难道不是圣明君主的恩德、仁君的惠泽,以及有礼有训、善始善终的表现吗?臣与嘉言不是骨肉至亲,只是同姓而彼此友善。臣知道他的忠心,但他并不是隐居之士中的贤者,也不是道德特别高尚、才智明哲而能够保全自身的人。假使他获罪于天,身首异处,也不过像一只蝼蚁罢了,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然而臣想到他曾经有一天承受圣主的恩宠和驱使,却没有凭赤诚取得信任,如今反而被加以罪名、受到怀疑,臣实在为此痛惜,担心损害圣主的明察,伤害他老母的寿命,使自身玷污于明法之下,成为后代悲叹的对象。臣知道他的忠心,怎能不为他惋惜?所以才敢冒犯万死,请求陛下怜悯。臣如果所说并非至忠,哪怕只是侥幸求免,也愿接受诛杀。伏在奏表前惶恐不安,魂魄仿佛飞扬。
谏曹仁师出军书臣伏见诏书发懐逺军,令郎将曹仁师讯勒以征匈丑。臣闻古之天子方建大礼,必先振兵释旅,以告成功。故汉孝武皇帝将封禅,乃徴精卒十万,北巡朔方,略地而还。此盖遵古先哲王之礼也。今神皇陛下应天受箓,将欲郊祭天地,巡拜河洛建明堂,朝万国,斯迈古之盛礼也。诚合式遵旧典,耀武塞上,毕境而还。臣犹虑曹仁师未识典礼,肆兵长驱,穷极砂碛,不恤士马,专以务得为利,不以全兵为上。今朝廷百僚虽有疑者,无敢言之。臣诚愚昧,不识忌讳。曽闻事君之道,所贵尽心,心以为非,安可不言。臣料仁师到云内城,发兵之日,合至九月初,到突利城,廻兵之日,合至十月初。胡地隆冬,草枯泉涸,南中士马不耐祁寒。计仁师所将士马,从灵州常时所发之处,却廻到云内城,巳行四千余里。云南城中,又先未有支度焉。既疲瘦经冬,无粟以臣愚筭,十不存二。若送南中散就诸州,路程益逺,疲瘦更极,以臣愚筭,十不存五。紫防之军,类例相似。且仁师此行,计迟发速至,于应防不甚精备。以臣计料,恐未成功。脱若功未克成,士马先丧尽,中土求士卒,又难得。且自古与匈奴战,非士马相资不可。臣恐马既虚用致尽,贼又窜逺未平,但虑后之谋臣悔于今事。且古来絶漠多丧士马,非臣臆度輙敢陈闻。昔汉室以卫青出塞,是时汉马三十万匹,旋师之日,唯余四万,四十年不得事匈奴,盖由此。臣愿陛下考验前古,取臣愚诚,望与三公大臣审更详议。
陈拾遗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陈拾遗集巻十唐 陈子昻 撰
书启
为建安王与辽东书月日,清边道大总管建安郡王攸宜致书于辽东州高都督蕃府贤甥某:至仰知破逆贼孙万斩,十有余阵,并生获夷贼一千人,三军庆快,万里同欢。都督体英伟之才,抱忠义之节,遂能身先士卒,为国讨雠,以数百之兵,当二万之冦,指麾电扫,逆党云销。非都督智勇过人,威名逺振,谁能以少撃众,陷丑摧凶,使国家无东顾之忧?是都督之力也。贤甥俊酷似其舅,遂能与某等应机破敌,効节立功,此已各赏金带绯袍,薄荅诚効。更自録奏,拟加荣官,愿都督逺知此意也。今贼饥饿,灾衅日滋,天降其殃,尽灭已死,人厌其祸,万斩方诛。营州士人及城傍子弟近送宻欵,准待官军。某令将蕃汉精兵四十万众,克取某月日,百道齐驱,分五万蕃汉精兵,令中郎将薛讷取海路东入,舟檝已具,来月亦发。请都督励兵秣马,以待此期,共登九山,看殄凶冦,书勋竹帛,开国传家,是都督建功之日也。中间克期同防,当更别使知闻。正属有军事,未能委曲。初春向暖,愿动静胜常。所有都督官属及大首领并左右立功人等,并申此问。相见在近,预以慰懐。
为建安王答王尚书送生口书使至所传斩首及生擒获马等,具如来状。仰以欣快三军,共之狡冦逋诛。此未擒馘,师徒企踵争望。先锋尚书逺略英谋,临机果断。僭制凶丑,枭首伏辜。在此诸军,实増募勇。既壮尚书之节,又美先登之功。幽州士人,尤以庆快。破竹之势,自此为阶。某方擐甲负戈,为尚书后列。登高临阵,坐观俘执。此期在即,预以慰怀。初春犹寒,愿保休胜。裨将已下,各慰问之【云云】
为建安王与诸将书使至辱书,仰知都督率兵马摧破凶冦,逺闻庆快,实慰永怀。非公等忠勇兼资,统率多筭,同心戮力,殉节忘躯,以克剪逋凶,扬国威武。在此将士,闻公等殊战,贼不当锋,莫不西望愤勇,钦羡独克。甚善,甚善。即日契丹逆丑,天降其灾,尽病水肿,命在旦夕。营州饥饿,人不聊生,唯待官军,即拟归顺。某此训励兵马,袭撃有期。六军长驱,此月将发,恨不得与诸公等共观诸将斩馘献俘。旦夕严寒,愿各休胜。契丹破了,便望廻兵平殄黙啜,与公等相见有日,预以慰懐。临使怱怱,书不尽意。
为建安王与安东诸军州书日月清边道行军大总管建安郡王攸宜致书安东诸州刺史并诸将部族官属等:初春犹寒,公等久统兵马,勤国扞边,不至劳弊也。某如常,比贼中频有人出来,异口同词,皆云逆贼李尽灭巳死,营州饥饿,人不聊生,诸蕃首领百姓等,唯望官军,即拟归顺,前后继至,非止一人。某先使人向营州廻,具得父老宻状,云贼势穷蹙,去正月上旬,有妖星落孙万斩营中,其声如雷,贼党离心,各以猜贰,天殃如此,人事又然,平殄凶渠,正在今日。大军即以二月上旬,六道并入,指期尅剪,同立大勋,请公等训励兵马,共为犄角,开国封侯,其机在此,幸各勉力以图厥功。寻当更使人续徃,先此不具。
译谏曹仁师出军书 臣私下看到诏书要发兵讨伐远方,命郎将曹仁师讯勒率军征讨匈奴。臣听说古代天子将要举行大礼,必先振作军队、整顿旅众,以告成功。所以汉孝武皇帝将举行封禅时,征发精锐士卒十万人,向北巡行朔方,攻取土地后返回。这大概是遵循古代圣哲君王的礼制。如今神皇陛下顺应天命接受符命,将要郊祭天地,巡行拜谒河洛,营建明堂,朝见万国,这是超过古代的盛大礼典。实在应当依照旧典,耀武于塞上,巡视到边境尽头便返回。臣仍然担心曹仁师不懂得这种礼制,任意驱兵长驱直入,深入穷尽沙漠,不顾士卒和马匹,只把取得战果当作利益,不把保全军队当作上策。如今朝廷百官虽然有人疑虑,却没有人敢说。臣实在愚昧,不懂避忌。曾听说事奉君主的道理,贵在尽心;心里认为不对,怎么可以不说?臣推算,仁师到达云内城,在发兵的日子起算,应当到九月初才能抵达突利城;从突利城返回军队,应当到十月初。胡地隆冬,草枯泉涸,南方来的士卒和马匹不能忍受严寒。按臣的推算,仁师所率的士马从灵州平时征发之处出发,返回云内城时,已经行军四千多里。云南城中又事先没有准备粮饷物资。既然士马疲惫瘦弱,还要经历整个冬天,又没有粮食,按臣愚见,十人中恐怕活不下两人。如果把南方来的士卒分送到各州,就地安置,路程会更加遥远,疲弱也会更加严重;按臣愚见,十人中恐怕活不下五人。紫防军的情况大致相似。而且仁师这次出行,计算上是出发迟、到达快,防备应当并不周密。按臣推测,恐怕不能取得成功。假如功业没有完成,士卒马匹先已全部损失,中原再想征求士卒,也很难得到。况且自古以来同匈奴作战,非有士卒和马匹互相资助不可。臣担心马匹既被过度使用而耗尽,贼人又逃到远方而未能平定,只怕后来的谋臣会为今日之事悔恨。而且自古以来深入绝漠多有士马损失,这并不是臣凭空猜测而冒昧陈述。昔日汉朝派卫青出塞,当时汉朝有马三十万匹,军队返回时只剩四万匹;此后四十年都不能对匈奴用兵,大概就是由此造成的。臣希望陛下考察古代的事实,采纳臣的一片愚诚,望与三公大臣重新仔细商议。《陈拾遗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陈拾遗集》卷十 唐 陈子昂 撰 书信 建安王写给辽东的信 某月某日,清边道大总管、建安郡王攸宜致书给辽东州高都督的蕃府贤甥某:非常高兴得知您攻破逆贼孙万斩,交战十多阵,并且活捉夷贼一千人,三军都感到庆快,万里之外也同样欢欣。都督具有英伟的才干,怀抱忠义的操守,于是能够身先士卒,替国家讨伐仇敌,以几百名士兵抵挡两万名敌寇,挥军如电,扫荡之下,逆党如云消散。若不是都督智慧勇武超过常人、威名远播,谁能以少击多,攻陷敌阵、摧毁凶敌,使国家没有东顾之忧?这是都督的功劳。贤甥相貌才干很像他的舅舅,于是能够同某等随机破敌,建立功勋;现已各自赏赐金带绯袍,略微酬答你们的诚心功劳。我还要另行记录上奏,拟议加授荣显官职,希望都督远远知道这个意思。如今贼人饥饿,灾祸和变乱一天天增加,这是上天降下的灾殃,灭亡已经在即;人民厌恶他们的祸害,孙万斩才因此被诛。营州士人以及城旁子弟近来送来秘密款曲,表示愿意等待官军。某将率领蕃汉精兵四十万,定于某月某日攻取此地,百路一齐进军;另分出五万蕃汉精兵,命中郎将薛讷取海路向东进发,船只已经备好,下月也将出发。请都督整顿军队、喂饱马匹,等待这个日期,共同登上九山,观看消灭凶敌,功勋载入史册,建立国家功业并传给子孙;这是都督建立功勋的日子。中间有关约期共同防守的事情,应当另派使者告知。正值有军事事务,不能详细叙说。初春将要转暖,愿您一切安好,胜过平常。都督的属官、大首领以及左右建立功劳的人等,都一并致以问候。相见的日子已经临近,先以此表达慰问之意。建安王答王尚书送来俘虏的信 使者到来,传达了斩首、活捉以及缴获马匹等情况,全部如来信所说。对此三军都感到欣喜,共同庆贺狡猾的贼寇终于受到诛罚。那些尚未擒获斩杀的敌人,军队都踮足企望,争相等待。先锋王尚书有远大的谋略和英明的计策,临事果断。您制伏凶恶的敌人,使其枭首伏罪。在这里的各军,确实因此更加增添了勇气;既壮扬尚书的气节,又赞美首先登城的功劳。幽州士人尤其感到庆快。破竹之势,从此就有了开端。某正披甲持戈,作为尚书的后军。登高临阵,坐看俘虏被擒。这一日期即将到来,预先以此表达慰怀。初春仍然寒冷,愿您保重身体,胜过平常。偏将以下各级将领,均一并慰问,如此等等。建安王写给诸将的信 使者到来,承蒙您来信,得知都督率领军队击破凶恶的贼寇;远方听到这个消息,实在令人庆快,也确实慰藉我长久以来的牵挂。若不是诸公兼具忠诚勇敢,统率有方,齐心协力,殉节忘身,怎能剪除逃亡的凶贼、扬我国威?这里的将士听说诸公作战特别英勇,贼人不敢迎战,无不向西遥望,愤激振奋,钦佩诸公独自取得胜利。很好,很好。近日契丹逆贼上天降灾,全都患水肿,性命危在旦夕。营州饥饿,百姓无法生活,只等待官军,已经准备归顺。某正在整顿激励兵马,袭击的日期已经确定。六军长驱直入,本月将要出发,只遗憾不能同诸公一起观看诸将斩杀敌人、献上俘虏。早晚天气严寒,愿各位保重身体,胜过平常。契丹被攻破后,希望立即回军平定并消灭默啜,那时同诸公相见就有日子了,先以此表达慰怀。临近使者出发,匆忙之间,书信不能尽达心意。建安王写给安东各军、各州的信 某月某日,清边道行军大总管、建安郡王攸宜致书给安东各州刺史以及诸将、部族官属等:初春仍然寒冷,各位长期统率兵马,辛勤为国守卫边疆,希望没有疲劳困顿。某这里一切如常,近来贼人中频繁有人出来投奔,众口一词,都说逆贼李尽灭已经死了,营州饥饿,百姓无法生活,各蕃首领和百姓只盼望官军,立即准备归顺;前后接连而来,不止一人。某先前派人前往营州返回,详细得到父老的秘密陈状,说贼势已经穷困紧迫。正月上旬,有妖星坠落在孙万斩的营中,声音如雷,贼党离心离德,各自猜疑背叛;上天降下这样的灾祸,人事又是如此,平定消灭凶渠,正是今天。大军将在二月上旬从六路一同进入,按期攻克消灭敌人,共同建立大功,请各位训导激励兵马,互相配合形成犄角之势;开国封侯,机会就在这里,希望各自努力来谋求这番功劳。不久将再派人继续前往,先写到这里,不能详尽。
为建安王荅王尚书书使至辱书,知初出黄龙,即擒白防,凶贼灭兆,事乃先徴。凡百士众,莫不喜跃。防者,坎精穿窃为盗,夜游昼伏,乃是其常。今白日投躯,素质委命,贼降之象,理必无疑。近再有贼中信来,亲离众溃,期在旦夕。尚书宜训兵励士,秣马严威,因其凶乱之机,乘取败亡之势,事同破竹,无待剪茅。坐聴凯歌,预用欣慰。
与韦五虚己书命之不来也,圣人犹无可柰,何况于贤者哉!仆尝窃不自量,毎以为得失在人,欲揭闻见,抗衡当代之士。不知事有大谬异于此,望者乃令人慙愧悔赧,不自知大笑颠蹶,怪其所以者尔。虚已,足下何可言耶?夫道之将行也,命也;道之将废也,命也。子昻,其如命何?雄笔,雄笔!弃尔,归吾东山,无汩我思,无乱我心。从此遁矣。属病,不得面谈,书以述言。子昻白。为苏令本与岑内史啓某启。某闻子以母贵,自古通方;礼以亲荣,在昔恒理。岂非奉上之道?休泰必同,膝下之恩亲爱先及。伏惟尊舅宠居宻戚,位列崇班,实富贵于当今,允尊荣于前代。居得言之地,据至要之途,九族同欣,皆凭于奬眄;六亲咸頼,仰沐于恩波。莫不拂拭増其羽仪,谭荐长其光价。某自惟末品,忝在甥徒,早蒙抚育之恩,不殊骨肉之爱。自痛无福,家祸遂纒,爰在孤遗,载延慈眷,爱同诸子,礼越常流。遂得教训成人,防名从宦。舅又曲埀顾念,恩甚庭闱,渭阳之情,实多荷戴。猥以庸薄,叨累周行,自委质戎班,昭名果毅,经今一十三嵗矣,而竟未一迁。仰望侪流,莫不皆居显位;旋观时軰,亦已再歴荣班。独某一人,空嗟留滞。虽命涂乖舛,良或甘心,然亲贵盈朝,岂忘提奬?所以仰瞻恩恵,不弃于踈防,兾降慈流,有怜于孤贱。伏愿舅大▯收采之眷,特垂咳唾之恩,矜悯小子,使得官及朋友,宠以亲荣,私门载昌,幽防是頼。岂不幸甚?岂不幸甚?无任企仰之至,谨奉启不宣。某再拜。上薛令文章启某启,一昨恭承显命,再索拙文,祗奉恩荣,心防若励,幸甚,幸甚。某闻鸿钟在聴,不足论撃缶之音;太牢斯烹,安可荐藜羮之味。然则文章薄伎,固弃于高贤;刀笔小能,不容于先逹。岂非大人君子以为道徳之薄哉?某实鄙能,未窥作者,斐然狂简,虽有劳人之歌,怅尔咏懐,曽无阮籍之思。徒恨迹荒淫丽,名陷俳优,长为童子之羣,无望壮夫之列。岂图曲蒙荣奬,躬奉徳音?以小人之浅才,承令君之嘉恵,岂不幸甚?岂不幸甚?伏惟君侯星云诞秀,金火间成,衣冠礼乐,范仪朝野,致明君于尧舜,皇极允谐,当重寄于阿衡,中阶协泰。非夫聪明博逹,体变知机,如其仁,如其仁,方当拔俊赏奇,使拾遗补阙,坐开黄阁,高视赤松。然后与稷契防龙,比功并徳,岂徒萧曹魏丙,屑屑区区而已哉?某实细人,过蒙知遇,顾循微薄,何敢祗承?谨当毕力竭诚,防驽磨钝,期効忠以报徳,奉知己以周旋。文章小能,何足观者?不任感荷之至。
译建安王答王尚书的信 使者到来,承蒙您来信,得知您刚刚从黄龙出发,就擒获了白狼;凶贼灭亡的征兆已经出现,事情果然先有预兆。所有士卒无不欢欣跳跃。狼是潜伏在地穴中穿行偷窃而以盗贼为事的动物,夜间出游、白天隐藏是它的常态。如今却在白天主动投身,显露白色毛皮而交出性命,这是贼人投降的征象,按道理必定没有疑问。近来又有贼中的信使来报,说他们亲属离散、众人溃散,灭亡就在早晚之间。尚书应当训练士卒、激励军队,喂饱马匹、严整军威,趁着他们凶乱的时机,乘势取得他们败亡的结果;事情就像劈竹一样顺利,不必等待逐根剪除茅草。坐等听到凯歌,预先对此感到欣慰。给韦五虚己的信 命运不让事情到来,圣人尚且没有办法,何况贤者呢!我过去曾经私下不自量力,常常认为成败得失在人,想要揭示自己的见闻,同当代士人抗衡。哪里知道事情竟有极大的谬误,完全不同于此;回头看时,只令人惭愧、后悔、脸红,不知不觉大笑跌倒,只是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虚己,您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道将要实行,是命运;道将要废弃,也是命运。子昂又能把命运怎么样呢?雄健的文章,雄健的文章!抛弃它吧,回到我的东山来,不要扰乱我的思绪,不要搅乱我的心。从今以后我隐遁了。正值患病,不能当面交谈,写信来表达这些话。子昂白。代苏令本给岑内史的启 某启:我听说,儿子因为母亲而显贵,自古以来就是通行的道理;按照礼制使亲属荣耀,从前也是常理。这难道不是奉事尊长的道理吗?福庆安泰必定相互关联,膝下的恩情首先惠及亲爱之人。伏惟尊舅蒙受宠爱,身居皇帝亲信之列,位列高官,实在是当今的富贵之人,也确实是前代所尊荣的人物。身处可以进言的地位,占据最重要的途径,九族同感欣喜,都仰赖您的奖掖顾盼;六亲全都得到依靠,仰承您的恩泽。没有谁不因此振作精神、增加仪表,也没有谁不因您的谈论荐举而提高声望。某自知是末等品秩,幸而列在外甥之中,早年承蒙抚育之恩,受到不亚于骨肉的爱护。只是自己感叹没有福气,家中灾祸于是缠身;我既成为孤儿遗民,您又延及慈爱眷顾,爱护我如同诸子,礼遇超过常情。于是我得以接受教训长大成人,凭借父舅的声望进入仕途。舅父又屈尊特别顾念我,恩情超过家庭亲长,渭阳之情,我实在承受得太多了。我以鄙陋庸薄的资质,蒙混列入清贵的行列,自从投身军职、显扬果毅之名以来,已经十三年了,却始终没有升迁一次。仰头看看同辈,没有不处在显要职位的;回头看看同时代的人,也已经两次经历荣显官阶。唯独我一人,徒然叹息自己长期滞留。即使仕途命运乖舛,或许我本来甘心如此;然而朝廷中亲贵满朝,难道会忘记提拔我吗?所以我仰望您的恩惠,希望您不要因我疏远卑微而弃置,愿意降下慈恩,怜悯这个孤苦卑贱的人。伏愿舅父大大扩展收纳人才的恩眷,特别施予如咳唾般轻易的恩惠,怜悯小子,使我能够获得官职并惠及朋友,以亲属的荣耀加以宠遇,使私门更加昌盛,幽微卑贱的处境也有所依赖。这难道不是极大的幸运吗?这难道不是极大的幸运吗?我极其仰望,不能胜任感激之至,谨奉上此启,不再详述。某再拜。上薛令文章启 某启:前些日子恭敬地承受您的显明命令,再次索取我的拙文,我恭敬地接受这份恩宠荣耀,内心警惕自励,实在是万分幸运,万分幸运。我听说,鸿钟在耳边鸣响,便不值得再谈击缶的声音;太牢正在烹煮,哪里还可以进献藜藿之羹呢?既然如此,文章这种微薄的技艺,本来就会被高明的贤者弃置;刀笔这种微小的才能,也容不下先达之士。这难道不是因为大人君子认为它们道德浅薄吗?我实在才能鄙陋,还没有窥见作者的境界,文辞斐然却狂放简略;虽然有劳人之歌,却只是惆怅地咏叹情怀,曾没有阮籍那样的深思。徒然遗憾自己行迹荒淫浮丽,名声陷入俳优之流,长久成为童子一类的人,没有希望跻身壮夫之列。哪里料到竟蒙受您的曲意奖赏,亲自承受您的美好教诲?凭小人的浅薄才能,承受令君的美好恩惠,难道不是万分幸运吗?难道不是万分幸运吗?伏惟君侯如星云般秀美出众,兼具金火之精华而成,凭衣冠礼乐成为朝野的规范,使明君达到尧舜的境界,使皇极确实和谐;应当接受阿衡这样的重任,使朝廷中阶和谐安泰。若不是聪明博达、体察变化而知晓时机的人,怎能如此仁厚,如此仁厚?您正应当选拔俊杰、赏识奇才,使陈拾遗辅佐弥补缺失,安坐于黄阁,远望赤松。然后与稷、契、皋陶、龙共同比较功劳、并列德行,难道只是同萧何、曹参、魏相、丙吉那样拘拘于细节、局限于小事而已吗?我实在是微末之人,却过分蒙受知遇之恩,回头思量自己微薄的资质,哪里敢当此恩遇?我谨当竭尽力量、耗尽诚心,防止驽马般的迟钝,磨砺自己笨拙的才能,希望用尽忠心来报答恩德,奉事知己,与您共同进退。文章这点小才能,有什么值得观赏的呢?我实在承受不尽感激之情。
陈拾遗集巻十附録唐书列传 宋祁撰陈子昻字伯玉,梓州射洪人。其先居新城,六世祖太乐,当齐时,兄弟竞豪杰。梁武帝命为郡司马。父元敬,世高赀。嵗饥,出粟万石赈乡里。举明经,调文林郎。子昻十八未知书,以富家子尚气侠,弋博自如。它日入乡校,感悔,即痛修饬。文明初,举进士。时高宗崩,将迁梓宫长安,于时闗中无嵗。子昻盛言东都胜垲可营山陵。上书曰:「臣闻秦据咸阳,汉都长安,山河为固,而天下服者,以北假胡宛之利,南资巴蜀之饶,转闗东之粟,而收山西之寳,长羁利防,横制宇宙。今则不然,燕代逼匈奴,巴陇婴吐蕃,西老千里赢粮,北丁十五乘塞,嵗月奔命。秦之首尾不完,所余独三辅间耳。顷遭荒馑,百姓荐饥,薄河而右,惟有赤地;循陇以北,不逢青草。父兄转徙,妻子流离,頼天悔祸,去年薄稔,羸耗之余,几不沈命。然流亡未还,白骨纵横,阡陌无主。至于蓄积,尤可哀伤。陛下以先帝遗意,方大驾长驱,按节西京,千乘万骑,何从仰给?山陵穿复,必资徒役,率癯弊之众,兴数万之军,调发近畿,督扶稚老,铲山辇石,驱以就功。春作无时,何望有秋?雕甿遗噍,再罹艰苦,有不堪其困,则逸为盗贼,揭挺叫嘑,可不深图哉?且天子以四海为家,舜葬苍梧,禹葬防稽,岂爱夷裔而鄙中国耶?示无外也。周平王、汉光武都洛,而山陵寝庙并在西土者,实以时有不可,故遗小存大,去祸取福也。今景山崇秀,北对嵩邙,右眄汝海,祝融、太昊之故墟在焉,园陵之美,复何以加?且太原廥钜万之仓,洛口储天下之粟,乃欲舍而不顾。傥防窃狗盗,西入陜郊,东犯虎牢,取敖仓一杯粟,陛下何与遏之?」武后奇其才,召见金华殿。子昻貌柔野,少威仪,而占对慷慨。擢麟台正字。埀拱初,诏问羣臣「调元气当以何道」?子昻因是劝后兴明堂太学,即上言:「臣闻之于师曰:元气,天地之始,万物之祖,王政之大端也。」天地莫大于隂阳,万物莫灵于人,王政莫先于安人。故人安则隂阳和,隂阳和则天地平,天地平则元气正。先王以人之通于天也,于是养成羣生,顺天徳,使人乐其业,甘其食,美其服,然后天瑞降,地符升,风雨时,草木茂遂。故颛顼、唐虞不敢荒寜,其书曰:「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廼命羲和,钦若昊天,厯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和之得也。夏商之衰,桀纣昏暴,隂阳乖行,天地震怒,山川神▯发妖见灾,疾疫大兴,终以灭亡。和之失也。迨周文武创业,诚信忠厚,加于百姓,故成康刑措四十余年,天人方和。而幽厉乱常,苛慝暴虐,诟黩天地,川冢沸崩,人用咨怨。其诗曰:「昊天不恵,降此大戾,不先不后,为虐为瘵,顾不哀哉。」近隋炀帝恃四海之富,凿渠决河,自伊洛属之扬州,疲生人之力,泄天地之藏,中国之难起,故身死人手,宗庙为墟,逆元气之理也。臣观祸乱之动天人之际,先师之説昭然着明,不可欺也。陛下合天地之徳,日月之明,▯然逺思,欲求太和,此伏羲氏所以为三皇首也。昔者天皇大帝揽元符,东封太山,然未建明堂,享上帝,使万世鸿业阙而不昭,殆留此盛徳以发挥陛下哉。臣谓和元气,睦人伦,舍此则无以为也。昔黄帝合宫,有虞总章,尧衢室,夏世室,皆所以调元气,治隂阳也。臣闻明堂有天地之制,隂阳之统,二十四气,八风,十二月,四时,五行,二十八宿,莫不率备。王者政失则灾,政顺则祥。臣愿陛下为唐恢万世之业,相国南郊建明堂,与天下更始,按周礼月令而成之。廼月孟春,乘鸾辂,驾苍龙,朝三公九卿大夫于青阳左个,负斧扆,凭玉几,聴天下之政,躬籍田,亲蚕以劝农桑,养三更五老以教孝悌,明讼恤狱以息淫刑,修文徳以止干戈,察孝廉以除贪吏,后宫非妃嫔御女者出之,珠玉锦绣雕琢伎巧无益者弃之,巫▯淫祀荧惑。于人者禁之,臣谓不数朞,且见太平云。又言陛下方兴大化,而太学久废,堂皇埃芜,诗书不闻,明诏尚未及之,愚臣所以私恨也。太学者,政教之地也,君臣上下之取则也,俎豆揖让之所兴也。天子于此得贤臣焉,今委而不论,虽欲睦人伦,兴治纲,失之本而求之末,不可得也。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奈何为天下而轻礼乐哉?愿引胄子使归太学,国家之大务,不可废巳。后召见,赐笔札中书省,令条上利害。子昻对三事:其一,言九道出大使巡按天下,申黜陟,求民瘼。
译《陈拾遗集》卷十 附录 《唐书·列传》 宋祁撰 陈子昂字伯玉,是梓州射洪人。他的祖先居住在新城,第六代祖先太乐在齐朝时,兄弟都争相成为豪杰。梁武帝任命他为郡司马。父亲元敬,世代拥有很多财产。年成荒歉时,拿出一万石粮食赈济乡里。考取明经科,调任文林郎。子昂十八岁时还不懂读书,凭着富家子弟的身份崇尚意气和侠义,射猎赌博都很随意。后来有一天进入乡校,感动悔悟,于是痛下功夫修养整治自己。文明初年,考中进士。当时唐高宗驾崩,将要把梓宫迁往长安;那时关中年年歉收。子昂大力陈说东都地势高而平坦,可以营建山陵。上书说:“臣听说秦国据有咸阳,汉朝定都长安,凭借山河险固而使天下归服,是因为北方借助胡地和宛地的利益,南方依靠巴蜀的富饶,转运关东的粮食,又收取山西的宝物,长期控制利益要地,纵横制驭天下。如今却不是这样:燕、代逼近匈奴,巴、陇受到吐蕃侵扰,西方老人要在千里之外运送粮食,北方壮丁要轮番登塞防守,年年月月奔波赴命。秦国的首尾已经不能完整保全,所剩下的只有三辅之间罢了。近来遭遇荒年饥馑,百姓屡次挨饿;黄河以南、以西,只有赤地;沿着陇山向北,也见不到青草。父兄辗转迁徙,妻子儿女流离失所;幸亏上天悔改而停止降灾,去年略有收成,然而在衰弱消耗之余,几乎没有人不陷入死亡。然而逃亡的人还没有回来,白骨纵横,田间道路没有主人。至于粮食积蓄,更加令人悲伤。陛下按照先帝的遗志,正要驾临长安,按节西行;千乘万骑的供给从哪里来?开凿山陵、修建寝宫,必然要依靠劳役;率领瘦弱疲敝的百姓,发动数万军队,从京畿附近征调,督促老弱扶持搬运,铲山运石,驱赶他们前去完成工程。春耕没有时间,怎么能希望有秋收?凋敝的农民只剩残余食物,又要遭受艰难困苦;如果有人承受不了这种困顿,就会逃亡成为盗贼,举起木棒大声呼喊,难道不应深思吗?况且天子把四海当作自己的家,舜葬在苍梧,禹葬在会稽,难道是爱夷狄而鄙视中原吗?这是为了表示没有内外之分。周平王、汉光武都定都洛阳,而山陵寝庙却都在西方,实在是因为当时有不得已的情况,所以舍弃小处而保全大局,避开祸患而取得福祉。如今景山高峻秀美,北面正对嵩山、邙山,向右可以眺望汝海,祝融、太昊的旧墟都在那里;园陵的美好,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呢?况且太原有储藏数万的粮仓,洛口积聚天下粮食,却要舍弃它们而不顾。倘若盗贼偷偷进入陕郊,向东侵犯虎牢,夺取敖仓一杯粮食,陛下拿什么去阻挡他们呢?”武后惊异于他的才华,召他到金华殿见面。子昂相貌柔弱粗朴,缺少威仪,但应对辩说慷慨激昂。他被提拔为麟台正字。垂拱初年,武后下诏询问群臣:“调和元气应当采取什么办法?”子昂因此劝武后兴建明堂和太学,立即上言说:“臣从老师那里听说:元气,是天地的开端、万物的祖先,也是王政的大要。天地之中没有什么大过阴阳,万物之中没有什么比人更有灵性,王政之中没有什么比使人民安定更优先。因此人民安定,阴阳就和谐;阴阳和谐,天地就平和;天地平和,元气就纯正。先王因为人能够与天相通,于是养育成就万物,顺应天德,使人民安乐于自己的产业,甘心享用自己的食物,满足于自己的衣服;然后天降祥瑞,地呈符瑞,风雨按时而来,草木茂盛。所以颛顼、唐尧、虞舜不敢荒废安宁,他们的书中说:‘百姓都明白事理,协和万邦,百姓因此改变而和睦,于是命令羲氏、和氏,敬慎地顺应上天,推算日月星辰,恭敬地授予人民农时。’这就是和谐得到的表现。夏、商衰败时,桀、纣昏庸暴虐,阴阳运行失常,天地震怒,山川神鬼显现妖异灾祸,疫病大兴,最终因此灭亡。这就是和谐丧失的结果。到了周文王、周武王开创基业,诚信忠厚施加于百姓,所以成王、康王时期刑罚搁置了四十多年,天与人这才和谐。然而周幽王、周厉王扰乱常道,苛刻邪恶、暴虐无道,侮辱亵渎天地,山川沸腾崩裂,百姓因此叹息怨恨。《诗经》说:‘昊天不惠,降此大戾,不先不后,为虐为瘵,顾不哀哉。’近来隋炀帝倚仗四海的富庶,开凿渠道、决开河流,从伊水、洛水连接到扬州,耗尽百姓的力量,泄尽天地的藏蓄,于是中原的祸乱兴起;他最终死于他人之手,宗庙成为废墟,这是违背元气规律的结果。臣观察祸乱在天人之间发动的情况,先师的学说清楚明白,不可欺骗。陛下合乎天地的德性,具有日月般的光明,深远地思考,想求得大和,这正是伏羲氏成为三皇之首的原因。过去天皇大帝掌握元符,向东到泰山封禅,却没有建造明堂、祭祀上帝,使万世的宏伟功业有所缺失而不能彰明;大概是把这种盛大德业留给陛下发扬吧。臣认为调和元气、和睦人伦,舍弃明堂便没有办法做到。过去黄帝有合宫,有虞氏有总章,尧有衢室,夏朝有世室,都是用来调和元气、治理阴阳的。臣听说明堂具备天地的法则、阴阳的纲统,二十四节气、八风、十二个月、四时、五行、二十八宿,没有不在其中完备的。君王的政令失误就有灾祸,政令顺当就有祥瑞。臣希望陛下为唐朝恢复万世基业,在南郊建造明堂,与天下重新开始,依照《周礼·月令》来完成。到了孟春这个月,乘坐鸾辂,驾驭苍龙,在青阳左个朝见三公、九卿、大夫;背靠斧扆,凭倚玉几,听取天下政事;亲自耕种籍田,亲自养蚕,以劝勉农桑;奉养三老五更,以教导孝悌;审理诉讼,体恤狱囚,以停止滥用刑罚;修养文德,以停止战争;考察孝廉,以除掉贪官;后宫中不是妃嫔、御女的人都遣送出去;珠玉、锦绣、雕琢、伎巧等没有益处的东西都抛弃;巫鬼淫祀以及迷惑人的事,都加以禁止。臣认为不用几个年头,就将看见太平。臣又说,陛下正要兴起大化,而太学已经废弃很久,堂宇殿阁荒芜积尘,听不到诗书之声,明诏还没有顾及此事,这正是愚臣私下遗憾的地方。太学是施行政教的场所,是君臣上下取法的地方,是兴起俎豆礼仪、揖让之风的地方。天子可以在这里得到贤臣;如今却把它弃置不论,即使想要和睦人伦、振兴治纲,也是舍弃根本而寻求枝末,不可能实现。君子三年不举行礼,礼就一定会败坏;三年不奏乐,乐就一定会崩解。怎么能治理天下却轻视礼乐呢?愿意引导胄子回到太学,这是国家的大事,不可废弃。后来武后召见他,赐给笔札于中书省,命令他分条上奏利弊。子昂回答三件事:第一,谈九道派出大使巡按天下,申明黜陟,访求民间疾苦。
臣谓计有未尽也。且九道发使,必欲使百姓知天子夙夜忧勤之也,羣臣知考绩而任之也,奸暴不逞知将除之也,则莫如择仁可以恤孤,明可以振滞,刚不避彊御,智足以照奸者,然后以为使。故輶轩未动,而天下翘然待之矣。今使且未出,道路之人皆巳指笑,欲望进贤下不肖,岂可得邪?宰相奉诏书,有遣使之名,无任使之实,使愈出,天下愈弊,徒令百姓治道路,送徃迎来,不见其益也。臣愿陛下更选有威重风槩为众推者,因御前殿以使者之礼,礼之谆谆戒敕,所以出使之意,乃授以节,自京师及州县,登防才良,求民瘼,宣布上意,令若家见而户晓。昔尧舜不下席而化天下,盖黜陟幽明,能折▯者。陛下知难得人,则不如少出使,彼烦数而无益于化,是烹小鲜而数挠之矣。其二,言刺史县令政教之首,陛下布徳泽,下诏书,必待刺史县令谨宣而奉行之,不得其人,则委弃有司,挂墙屋耳,百姓安得知之?一州得才刺史,十万户頼其福;得不才刺史,十万户受其困。国家兴衰,在此軄也。今吏部调县令如补一尉,但计资考,不求贤良,有如不次用之,则天下嚣然相谤矣。狃于常而不变也,故庸人皆任县令,教化之陵迟,顾不甚哉?其三,言天下有危机,祸福因之而生,机静。则有福,动则有祸。百姓安则乐生,不安则轻生者,是也。今军旅之弊,夫妻不得安,父子不相养,五六年矣。自劔南尽河陇,山东由青徐曹汴,河北举沧瀛赵鄚,或困水旱,或顿兵疫,死亡流离,略尽。尚頼陛下悯其失軄,凡兵戍调发,一切罢之,使人得妻子相见,父兄相保,可谓能静其机也。然臣恐将相有贪夷狄利,以广地彊武説陛下者,欲动其机。机动则祸搆,宜修文徳,去刑罚,劝农桑,以息疲民。蛮夷知中国有圣王,必累译至矣。于时吐蕃九姓叛,诏田扬名发金山道十姓兵讨之。十姓君长以三万骑战有功,遂请入朝。后责其尝不奉命,擅破回纥,不听。子昻上疏曰:「国家能制十姓者,繇九姓彊,大臣服中国,故势防弱,委命下吏。今九姓叛亡,北蕃丧乱,君长无主,回纥残破碛北诸姓,已非国有。欲犄角亡叛,唯金山诸蕃共为形势。有司乃以扬名擅破回纥,归十姓之罪,拒而遣还不,使入朝,恐非羁戎之长防也。」夫戎有鸟兽心,亲之则顺,疑之则乱。今阻其善意,则十姓内无国家亲信之恩,外有回纥报讐之患,懐不自安,鸟骇狼顾,则河西诸蕃自此拒命矣。且夷狄相攻,中国之福。今回纥巳破,既无可言,十姓非罪,又不当絶罪,止扬名足以慰其酋领矣。近诏同城权置安北府,其地当碛南口,制匈奴之冲,常为剧镇。臣顷闻碛北突厥之归者已千余帐,来者未止。甘州降户四千帐,亦置同城。今碛北丧乱荒馑之余,无所存,仰陛下开府招纳,诚覆全戎狄之仁也。然同城本无储峙,而降附蕃落不免寒饥,更相劫掠。今安北有官牛羊六千,粟麦万斛,城孤兵少,降者日众,不加救卹,盗刼日多。夫人情以求生为急,今有粟麦牛羊为之饵而不救其死,安得不为盗乎?盗兴则安北不全,甘凉以徃蹻以待陷,后为边患,祸未可量,是则诱使乱诲之盗也。且夷狄代有雄杰。与中国抗,有如勃起招合,遗散众将繁兴,此国家大机,不可失也。又谓河西诸州军兴以来,公私储蓄尤可嗟痛,凉州嵗食六万斛,屯田所收不能偿垦。陛下欲制河西定乱戎,此州空虚,未可动也。甘州所积四十万斛,观其山川,诚河西喉咽地,北当九姓,南逼吐蕃,奸回不测,伺我边罅,故甘州地广粟多,左右受敌,门户止三千,胜兵者少,屯田广夷,仓庾丰衍。▯肃以西皆仰其餫,一旬不徃,士巳枵饥,是河西之命系于甘州矣。且其四十余屯,水泉良沃,不待天时,嵗取二十万斛,但人力寡乏,未尽垦发。异时吐蕃不敢来侵者,繇甘凉士马彊盛以抗其入。今甘州积粟万计,兵少不足以制贼,若吐蕃敢大入,燔蓄谷,蹂诸屯,则河西诸州,我何以守?宜益屯兵,外得以防盗,内得以营农,取数年之收,可饱七百万,则天兵所临,何求不得哉!其后吐蕃果入冦,终后世为边患最甚。后方谋开蜀山,由雅州道翦生羌,因以袭吐蕃。子昻上书以七验谏止之曰:「臣闻乱生必由于怨,雅州羌未尝一日为盗,今无罪蒙戮,怨必甚,怨甚则蜂骇且亡,而边邑连兵守备不解,蜀之祸搆矣。东汉丧败,乱始诸羌,一验也。吐蕃黠狯,抗天诛者二十余年前,日薛仁贵、郭待封以十万众败大井川,一甲不返;
译臣认为其中的谋划还没有完备。九道派出使者,必定是想让百姓知道天子日夜忧劳,也让群臣知道将根据考核成绩任用他们,让奸恶暴虐、不得志的人知道将被铲除,那么不如选取仁慈而能救济孤弱、明察而能振兴困滞、刚正而不回避强权、智慧足以照见奸邪的人,然后任命为使者。这样使者的轻车还没有出发,天下人就会翘首等待了。如今使者还没有出发,道路上的人已经指着嘲笑了,还想望进用贤能、罢黜不肖,怎么可能做到呢?宰相奉行诏书,只有派遣使者的名义,却没有任用使者的实际权力;使者越多,天下反而越困弊,只是让百姓修治道路、送往迎来,看不到它的益处。臣希望陛下重新选拔有威望、重德和风采、为众人推重的人,因御前殿以使者之礼礼遇他们,诚恳地告诫他们出使的用意,然后授予符节;从京师直到州县,登用贤能,访求民间疾苦,宣扬陛下的旨意,使它家家看见、户户明白。过去尧舜不离席位就能教化天下,大概是因为能够黜退幽暗、升进贤明,能够折服强横者。陛下既然知道人才难得,那么不如少派使者;如果频繁派遣却对教化没有益处,就像烹煮小鱼却不断搅动它一样。第二,谈刺史、县令是政教的首要人物。陛下布施德泽、下达诏书,必定要等刺史、县令谨慎宣示并奉行;如果没有得到合适的人选,诏书就会被交给有关官署,挂在墙屋上罢了,百姓怎么能知道呢?” 一个州得到有才干的刺史,十万户人家都会依赖他的福泽;得到没有才干的刺史,十万户人家都会受他的困扰。国家的兴衰,就在这个职位上。如今吏部调任县令,就像补授一个县尉一样,只计算资历和考核,不寻求贤良之人;如果破格任用贤才,天下人就会喧嚣诽谤。因为拘泥于常规而不改变,所以庸人都被任命为县令,教化日益衰落,难道不是太严重了吗?第三,谈天下存在危机,祸福都由它而生;危机静止,就有福,危机发动,就有祸。百姓安定就乐于生存,不安定就轻视生命,正是这个道理。如今军旅带来的弊害,使夫妻不能安居,父子不能互相养育,已经五六年了。从剑南直到河陇,山东从青、徐、曹、汴,河北遍及沧、瀛、赵、鄚,有的困于水旱灾害,有的遭受军队和疫病,死亡流离,几乎殆尽。还仰赖陛下怜悯他们因失去职业而受苦,把兵戍和征发一概停止,使人们能够与妻子儿女相见,使父兄能够彼此保全,这可以说是使危机安静下来了。然而臣担心将相中有人贪图夷狄的利益,用扩大土地、强化武力的说法来劝说陛下,想要发动危机。危机一发动,祸患就会造成;应当修养文德,减省刑罚,劝勉农桑,使疲敝的百姓得到休息。蛮夷知道中原有圣王,一定会经过多重翻译前来归附。当时吐蕃九姓叛乱,诏令田扬名从金山道征发十姓兵讨伐他们。十姓君长率领三万骑兵作战有功,于是请求入朝。武后责怪他们过去曾不奉命、擅自攻破回纥,不肯答应。子昂上疏说:“国家能够制服十姓,是因为九姓强大,大臣服从中国,所以形势相对弱小,才把命令交给下级官吏。如今九姓叛亡,北方蕃部丧乱,君长没有主人,回纥又残破了碛北各姓,那里已经不再为国家所有。想要使亡叛诸部彼此牵制,只有金山各蕃共同形成形势。有司却说田扬名擅自攻破回纥,把罪过归于十姓,拒绝他们并遣送回去,不让他们入朝,恐怕不是羁縻戎狄的长久办法。戎狄有鸟兽般的心性,亲近他们就顺服,怀疑他们就作乱。如今阻断他们的善意,使十姓在内没有国家亲信的恩德,在外又有回纥报仇的忧患,内心不能安定,像鸟受惊、狼回顾一样,那么河西各蕃从此就会拒绝命令。况且夷狄相互攻伐,是中国的福分。如今回纥已经被攻破,事情既然已成,没有什么可说的;十姓没有罪,也不应把罪名断绝到他们身上,只处罚田扬名,就足以安慰他们的酋领。近来诏令在同城权且设置安北府,它的地势正当碛南入口,是控制匈奴交通要冲的地方,一向是重要的重镇。臣近来听说,碛北归附的突厥已经有一千多帐,前来归附的还没有停止;甘州投降的部户有四千帐,也设置在同城。” 如今碛北经过丧乱和荒馑之后,几乎没有剩下什么,仰赖陛下开设府署招纳他们,实在是覆盖保全整个戎狄的仁德。然而同城本来没有储备,归降依附的蕃落免不了受寒挨饿,于是彼此抢掠。如今安北有官府的牛羊六千头、粟麦一万斛,城池孤立而兵力很少,归降者一天天增多;如果不加以救济抚恤,盗贼抢劫就会一天天增多。人的本性把求生看作最急迫的事,如今既有粟麦、牛羊作为诱饵,却不救他们免于死亡,怎么能不去做盗贼呢?盗贼兴起,安北就不能保全,甘州、凉州以后的地方也会踮足等待陷落,后来成为边患,祸害无法估量;这就是诱使他们作乱、教会他们盗窃。况且夷狄历代都有雄杰之人,能够同中国抗衡;如果有人像勃起那样招集、合并离散的众将,使其繁盛兴起,这是国家的重大机会,不可错过。又说河西各州自从兴兵以来,公私储蓄尤其令人叹息悲痛;凉州每年消耗六万斛粮食,屯田收获还不能抵偿开垦的费用。陛下想要控制河西、平定乱戎,但这个州已经空虚,不能轻易发动。甘州积存四十万斛粮食;观察它的山川形势,确实是河西的咽喉之地,北面面对九姓,南面逼近吐蕃,奸邪反复的势力不可预测,窥伺我方边防的空隙。因此甘州土地广大、粮食很多,却处在两面受敌的地位;门户只有三千人,能作战的士卒很少,但屯田广阔平坦,仓库粮食充足。甘肃以西的地方都仰赖它运送粮食,一旬不运送,士卒就已经饥饿;河西的命脉就系在甘州了。而且它有四十多个屯田点,水源土地肥沃,不必等待天时,每年可以取得二十万斛粮食,只是人力缺少,尚未完全开垦。过去吐蕃不敢前来侵犯,是因为甘州、凉州的士马强盛,能够抵抗他们的入侵。如今甘州积粮以万计,兵力却少,不足以制服贼人;如果吐蕃敢大举入侵,焚烧积蓄的粮食,践踏各屯田,那么河西各州我们拿什么来守?应当增加屯兵,对外可以防御盗贼,对内可以经营农田,取得数年的收获,足以供养七百万人;那么天兵所到之处,还有什么不能取得呢?后来吐蕃果然入寇,最终成为后世最严重的边患。后来朝廷准备开通蜀山道路,取道雅州剪除生羌,借此袭击吐蕃。子昂上书以七条证据劝阻说:“臣听说,祸乱的产生必定由于怨恨;雅州羌人从未有一天做过盗贼,如今无罪而遭诛杀,怨恨必定更加深重;怨恨深重,就会像蜂群受惊一样逃散,边邑连年用兵,守备不能解除,蜀地的祸患就形成了。这是东汉败亡、祸乱从诸羌开始的一条证据。吐蕃狡猾,抵抗天诛已经二十多年;当年薛仁贵、郭待封率十万大军在大井川战败,连一副铠甲也没有返回;
李敬▯、刘审礼举十八万众困青海,身执贼廷,关陇为空。今廼欲建李处一为上将,驱疲兵袭不可幸之吐蕃,举为贼笑,二验也。夫事有求利而得害者,昔蜀与中国不通,秦以金牛美女啖蜀侯,侯使五丁力士栈褒斜,凿通谷迎秦之馈,秦随以兵而地入中州,三验也。吐蕃爱蜀富,思盗之矣,徒以障隧隘絶,顿饿喙不得噬。今撤山羌,开阪险,使贼得收奔亡以攻边,是除道待贼,举蜀以遗之,四验也。蜀为西南一都,防国之寳府,又人富粟多,浮江而下,可济中国。今图侥幸之利,以事西羌。」得羌地不足耕,得羌财不足富,是过杀无辜之众以伤陛下之仁,五验也。蜀所恃有险也,蜀所安无役也。今开蜀险,役蜀人,险开则便冦人,役则伤财。臣恐未及见羌,而奸盗在其中矣。异时益州长史李崇真托言吐蕃冦松州,天子为盛军师,趣转饷以备之。不三年,巴蜀大困,不见一贼,而崇真奸赃已钜万。今得非有奸臣图利,复以生羌为资,六验也。蜀士尫孱,不知兵,一敌持矛,百人不敢当。若西戎不即破灭,臣见蜀之边陲且不守,而为羌夷所暴,七验也。国家近废安北,拔单于,弃龟兹,防勒天下以为务,仁不务广,务养不务杀,行太古三皇事。今徇贪夫之议,诛无罪之羌,遗全蜀患,此臣所未喻。方山东饥,闗陇敝,生人流亡,诚陛下寜静思和,天人之时,安可动甲兵,兴大役,以自生乱?又西军失守,北屯不利,边人骇情,今复举舆师,投不测,小人徒知议夷狄之利,非帝王至徳也。善为天下者,计大而不计小,务徳而不务刑,据安念危,值利思害。愿陛下审计之后,复召见,使论为政之要,适时不便者毋援上古,角空言。子昻乃奏八科:一措刑,二官人,三知贤,四去疑,五招谏,六劝赏,七息兵,八安宗子。其大▯谓今百度巳备,但刑急网密,非为政之要。凡大人初制天下,必有凶乱叛逆之人为我驱除,以明天诛。凶叛已灭,则顺人情,赦过宥罪。盖刑以禁乱,乱静而刑息,不为承平设也。太平之人,乐徳而恶刑,刑之所加,人必惨怛,故圣人贵措刑也。比大赦澡荡羣罪,天下防庆,咸得自新。近日诏狱稍滋,钩捕支党,株蔓推穷,盖狱吏不识天意,以抵惨刻。诚宜广恺悌之道,敕法慎罚,省白诬寃,此太平安人之务也。官人惟贤,政所以治也。然君子小人各尚其类,若陛下好贤而不任,任而不能信,信而不能终,终而不赏,虽有贤人,终不肯至,又不肯劝,反是则天下之贤集。矣,议者乃云:贤不可知,人不易识。臣以为固易知,固易识。夫尚徳行者,无凶险;务公正者,无邪朋。廉者憎贪,信者疾伪。智不为愚者谋,勇不为怯者死。犹鸾隼不接翼,薰莸不共器,其理自然。何者?以徳并凶,势不相入;以正攻佞,势不相利;以廉劝贪,势不相售;以信质伪,势不相和。智者尚谋,愚者所不聴;勇者殉死,怯者所不从。此趣向之反也。贤人未尝不思効用,顾无其类,则难进,是以湮汩于时。诚能信任俊良,知左右有灼然贤行者,赐之尊爵厚禄,使以类相举,则天下之理得矣。陛下知得贤须任,今未能者,盖以常信任者不效。如裴炎、刘祎之、周思茂、骞味道,固蒙用矣,皆孤恩前死。以是陛下疑于信贤,臣固不然。昔人有以噎得病,乃欲絶食,不知食絶而身殒。贤人于国,犹食在人,人不可以一噎而止餐,国不可以谬一贤而逺正士。此神鉴所知也。圣人大徳在能纳谏。太宗徳参三王,而能容魏徴之直。今诚有敢谏骨鲠之臣,陛下广延顺纳,以新盛徳,则万世有述。臣闻劳臣不赏,不可劝功;死士不赏,不可劝勇。今或勤劳死难,名爵不及,偷荣尸禄,宠秩妄加,非所以表庸励行者也。愿表显殉节,励勉百僚。古之赏一人,千万人悦者,盖云当也。今事之最大者,患兵甲嵗兴,赋役不省。兴师十万,则百万之家不得安业。自有事北狄,于今十年,不闻中国之胜。以庸将御冗兵,徭役日广,兵甲日敝。愿审量损益,计利害势有不可,毋虚出兵,则人安矣。虺贼干纪,自取屠灭,罪止魁逆,无复縁坐。宗室子弟皆得更生。然臣愿陛下重晓慰之,使明知天子慈仁,下得自安。臣闻人情不能自明,则疑;疑则惧;惧则罪生。惟赐恺悌之徳,使居无过之地。俄迁右卫胄曹参军。后既称皇帝,改号周。子昻上周,受命颂以媚悦。后虽数召见,问政事,论亦详切,故奏闻輙罢。以母丧去官服。
译李敬玄、刘审礼率领十八万大军困于青海,自己被擒在贼人的朝廷,关陇地区因此空虚。这时却想任命李处一为上将,驱赶疲惫的士兵去袭击不可侥幸取胜的吐蕃,必定会被贼人耻笑,这是第二条证据。事情有求取利益却得到祸害的,过去蜀地与中原不相通,秦国用金牛、美女诱骗蜀侯,蜀侯派五丁力士修建褒斜栈道,凿通山谷迎接秦国的馈赠,秦国随即用军队进攻,土地便被纳入中原,这是第三条证据。吐蕃爱慕蜀地的富庶,早已想要盗取它,只是因为道路险隘断绝,饥饿的嘴无法咬到。如今撤去山地羌人的屏障,开通山阪险道,使贼人能够收拢逃亡者来进攻边境,这是替贼人除去道路,把整个蜀地送给他们,这是第四条证据。蜀地是西南的一大都会,是国家的宝库;而且人口富足、粮食众多,顺江而下可以救济中原。如今却图谋侥幸的利益,来对付西羌;取得羌地不足以耕种,取得羌人的财物不足以使国家富裕,这是滥杀无辜来损伤陛下的仁德,是第五条证据。蜀地所依靠的是险要,蜀地所安定的是没有徭役。如今开通蜀地的险道,使蜀人服役;险道一开,就便利了贼人,徭役一起,就损伤财力。臣恐怕还没有见到羌人,奸盗已经出现在其中了。过去益州长史李崇真假借吐蕃侵犯松州的名义,天子因此大规模调发军队,催促转运粮饷来防备。不到三年,巴蜀就极其困苦,没有见到一个贼人,而李崇真积聚的奸赃已经达到数万,这是第六条证据。蜀地士卒瘦弱,不懂兵事,一个敌人拿着长矛,百人都不敢抵挡。如果西戎不能立即被消灭,臣看见蜀地的边疆将不能守卫,而会遭到羌夷的侵害,这是第七条证据。国家近来废除安北,拔除单于,放弃龟兹,把约束天下作为要务;仁德不以扩张为务,治理以养育而不以杀伐为务,实行太古三皇的事业。如今听从贪夫的建议,诛杀无罪的羌人,给整个蜀地留下祸患,这是臣所不能理解的。正当山东饥荒、关陇疲敝、百姓流亡之时,实在应该由陛下安静思考、调和天人,怎么可以发动甲兵、兴起大役,自己制造祸乱呢?况且西军失守,北方屯军不利,边地百姓惊恐;如今又要调动大军,投入不可预测的地方,小人只知道议论夷狄的利益,这不是帝王的最高德行。善于治理天下的人,谋划大的事情而不计较小利,致力于德政而不专务刑罚,处在安定时想到危险,遇到利益时想到祸害。愿陛下审慎筹划以后,再召见臣,使臣论说为政的要领;对于不合时宜的事情,不要援引上古,争辩空洞的言语。子昂于是上奏八条:第一,调整刑法;第二,任用官员;第三,识别贤能;第四,消除疑虑;第五,招纳进谏;第六,鼓励奖赏;第七,停止战争;第八,安抚宗室子弟。他的主要意思是说:如今各种法令已经完备,但刑罚严急、法网稠密,并不是治理国家的要道。凡是大人物最初建立天下,必定有凶乱叛逆的人替我们驱除,以彰明上天的诛罚。凶逆已经消灭,就应顺应人情,赦免过失、宽宥罪犯。刑罚是用来禁止祸乱的,祸乱平息而刑罚也应停止,并不是为承平时代设置的。太平之世的人,乐于德政而厌恶刑罚;刑罚一旦施加,人必然悲痛,所以圣人以慎用刑罚为贵。近来大赦荡涤众罪,天下普遍庆贺,都得以自新。近日诏狱渐渐增多,钩捕同党,株连蔓延,追究到底,大概是狱吏不懂天意,因而竞相残酷苛刻。实在应当推广宽厚和乐、友爱平和的道理,告诫执法者慎用刑罚,减少冤枉诬陷;这是使天下太平、安定百姓的要务。任用官员只选贤能,政治才可以得到治理。然而君子和小人各自推重同类;如果陛下喜爱贤人却不任用,任用却不能信任,信任却不能始终如一,始终如一却不给赏赐,那么即使有贤人,最终也不肯来,也不能相互劝勉;反过来,天下贤人就会聚集。议论的人却说:贤人难以知道,人也不容易识别。臣认为其实很容易知道,也很容易识别。崇尚德行的人,不会凶险;致力公正的人,没有邪曲的朋党。廉洁的人憎恶贪婪,诚信的人痛恨虚伪。聪明人不会替愚蠢者谋划,勇士不会替怯懦者效死。这就像鸾鸟和隼鸟不会交错并翼,香草和臭草不会共置一器,原理本来如此。为什么呢?把德行之人与凶恶之人并置,彼此的势力不能相容;用正直之人去攻击奸佞,双方的势力不能相利;用廉洁去劝导贪婪,双方的势力不能相售;以诚信对待虚伪,双方的势力不能相和。聪明人崇尚谋略,愚蠢者不会听从;勇士舍命而死,怯懦者不会跟随。这就是志趣趋向相反。贤人从来没有不想效力的,只是没有同类,就难以进身,因此被埋没在时俗之中。若实在能够信任俊良,知道左右近臣中有显然贤德者,就赐给他尊贵爵位和优厚俸禄,使他按类荐举贤人,那么天下的道理就能得到实现。陛下知道得到贤人必须任用,如今尚不能做到,大概是因为平常所信任的人没有成效。像裴炎、刘祎之、周思茂、骞味道,本来都承蒙任用,却全都辜负恩德而先死。因此陛下对信任贤人有所疑虑,臣却不这样认为。从前有人因噎而得病,便想断绝饮食,却不知道断绝饮食就会使身体死亡。贤人对于国家,正如饮食对于人;人不能因为一次噎住便停止吃饭,国家也不能因为误用了一个贤人便疏远正直之士。这是神明所能鉴察的。圣人的大德在于能够采纳谏言。太宗的德行可与三王相比,却能容纳魏徴的直谏。如今若真有敢于进谏、忠鲠不屈的臣子,陛下广泛延请并顺从采纳,以此更新盛德,那么万世之后也会有所称述。臣听说,劳苦的臣子得不到赏赐,就不能劝勉人建立功劳;舍身赴死的勇士得不到赏赐,就不能劝勉人奋勇。如今有的人勤劳苦战、为国死难,名位爵禄却没有得到;有的人苟且窃取荣宠、尸位素餐,反而妄加宠禄官秩,这不是用来表彰功劳、激励操行的办法。愿陛下表彰显扬殉节之士,以此勉励百官。古代赏赐一个人而使千万人喜悦,大概正是因为赏赐得当。如今事情中最大的问题,是担忧兵甲年年兴起,赋役却不能减省。出动十万军队,百万户人家就不得安居乐业。自从对北狄用兵以来,到现在已有十年,没有听说中原取得胜利。用平庸将领统率冗杂军队,徭役日益扩大,兵甲日益破败。愿陛下审慎权衡得失,计算利害;若形势确实不可行,就不要无故出兵,这样百姓便安定了。虺贼触犯纲纪,自取屠灭,罪责只归于首恶和叛逆,不再株连无辜,宗室子弟也都能够获得新生。然而臣愿陛下再次郑重地晓谕安慰他们,使他们明白天子慈仁,从而得以安心。臣听说,人情不能自行明白,就会产生疑虑;有疑虑便恐惧;恐惧就会导致罪过。惟愿陛下赐予宽厚和乐的恩德,使他们处在没有过失可犯的境地。不久升任右卫胄曹参军。后来武后已经称皇帝,改国号为周。陈子昂进献《上周,受命颂》,以讨好取悦武后。武后虽然多次召见他,询问政事,他的议论也详细而切直,所以奏章一呈上便被搁置不用。他因母亲丧事离职服丧。
终擢右拾遗。子昻多病,居軄不乐。防武攸宜讨契丹,高置幕府,表子昻参谋。次渔阳,前军败,举军震恐。攸宜轻易无将略,子昻谏曰:「陛下发天下兵以属大王,安危成败在此举,安可忽哉!今大王法制不立,如小儿戯,愿审智愚,量勇怯,度众寡,以长攻短,此刷耻之道也。夫按军尚威严,择亲信以虞不测。大王提重兵精甲,顿之境上,朱亥窃发之变,良可惧也。王能聴愚计,分麾下万人为前驱,契丹小丑,指日可擒。」攸宜以其儒者谢不纳。居数日,复进计,攸宜怒,徙署军曹。子昻知不合,不复言。圣厯初,以父老,表解官归侍,诏以官供养。防父丧,庐塜次,每哀恸,闻者流涕。县令段简贪暴,闻其富,欲害子昻家人纳钱二十万缗,简薄其赂,捕送狱中。子昻之见捕,自筮卦成,惊曰:「天命不祐,吾殆死乎!」果死狱中,年四十三。子昻资▯躁,然轻财好施,笃朋友,与陆余庆、王无竞、房融、崔泰之、卢藏用、赵元最厚。唐兴,文章承徐庾余风,天下祖尚,子昻始变雅正。初为《感遇诗》三十八章,王适曰:「是必为海内文宗。」乃请交子昻所论著,当世以为法。大厯中,东川节度使李叔明为立《旌徳碑》于梓州,而学堂至今犹存。子光复与赵元、子少微相善,俱以文称。光终商州刺史。子易甫、简甫皆位御史。赞曰:子昻説武后,兴明堂、太学,其言甚高,殊可怪笑。后窃威柄,诛大臣、宗室,胁逼长君而夺之权,子昻乃以王者之术勉之,卒为妇人讪侮不用。可谓荐圭璧于房闼,以脂泽污漫之也。瞽者不见泰山,聋者不闻震霆,子昻之于言,其聋瞽欤?
译最终升任右拾遗。陈子昂多病,任职期间并不快乐。武攸宜讨伐契丹时,设置高级幕府,上表请陈子昂担任参谋。军队到达渔阳,前军战败,全军震惊恐惧。武攸宜轻率而没有将帅谋略,陈子昂进谏说:“陛下调发天下军队交给大王,国家安危、成败得失都在这一战,怎么可以忽视呢!如今大王的军法没有建立,像小孩子游戏一样。愿您审察智者和愚者,衡量勇敢和怯懦,估量人数多寡,以己之长攻击敌人之短,这是洗雪耻辱的办法。统率军队贵在威严,应该选择亲信之人,以防不测。大王带着重兵精甲驻扎在边境,实在令人担忧会发生朱亥突然发难那样的变故。大王若能听从愚见,分出部下万人作为前锋,那么契丹小丑指日可擒。”武攸宜以他是儒生为由推辞,不肯采纳。过了几天,陈子昂又进献计策,武攸宜发怒,把他调任军曹。陈子昂知道意见不合,便不再说话。圣历初年,他以父亲年老为由上表请求解除官职,回家侍奉,诏令仍以官俸供养他。后来父亲去世,他在坟墓旁结庐守丧,每当悲哀痛哭,听见的人都流泪。县令段简贪婪暴虐,听说他家富有,想要加害陈子昂的家人,索取钱二十万缗;段简嫌贿赂太少,便把他们捕送狱中。陈子昂被捕时,自己占筮得到卦象,惊道:“上天的命运不保佑我,我大概就要死了吗!” 果然死在狱中,享年四十三岁。陈子昂资质刚强急躁,但轻视钱财、乐于施舍,重视朋友,与陆余庆、王无竞、房融、崔泰之、卢藏用、赵元交情最深。唐朝兴起后,文章承袭徐庾的余风,天下人奉为宗尚;陈子昂才开始改变这种风气,使文章归于雅正。他起初创作《感遇诗》三十八章,王适说:“这个人一定会成为天下文章的宗师。”于是请求交游陈子昂,凡他所论述、著作的文章,当时人都奉为法式。大历年间,东川节度使李叔明在梓州为他建立《旌德碑》,那里的学堂至今还存在。陈子光又与赵元、陈子少微友善,都以文章著名。陈子光最终官至商州刺史。陈子易甫、陈子简甫都任御史。赞说:陈子昂劝说武后兴建明堂、太学,这些话说得极其高远,实在令人惊怪可笑。武后窃取威权,诛杀大臣和宗室,胁迫长君而夺取他的权力,陈子昂却用帝王之术勉励她,最终成为妇人的讥笑对象,意见也不被采用。可以说,这是把圭璧这样的美玉献到宫闱之中,却任由脂粉污损它。盲人看不见泰山,聋人听不见雷霆,陈子昂在进言方面,难道也是又聋又瞎吗?
陈氏别传陈子昻字伯玉,梓州射洪县人也。本居颍川,四世祖方庆得墨翟秘书,隠于武东山,子孙家焉,世为豪族。父元敬,瑰伟倜傥,年二十以豪侠闻。属乡人阻饥,一朝散万钟之粟而不求报,于是逺近归之,若龟鱼之赴渊也。以明经擢第,受文林郎,因究览坟籍,居家园以求其志。饵地骨,链云膏,四十余年。嗣子子昻奇杰过人,姿状岳立。始以豪子驰侠使气,至年十七八未知书,尝从愽徒入乡学,慨然立志,因谢絶门客,专精坟典。数年之间,经史百家,罔不该览。尤善属文,雅有相如、子云之风骨。初为诗,幽人王适见而惊曰:“此子必为文宗矣。”年二十一,始东入咸京,游太学,歴抵羣公,都邑靡然属目矣。由是为逺近所称籍甚。以进士对防高第,属唐高宗太帝崩于洛阳宫,灵驾将西归,子昻乃献书阙下。时皇上以太后居摄,览其书而壮之,召见问状。子昻貌寝寡援,然言王霸大畧,君臣之际,甚慷慨焉。上壮其言而未深知也,乃勑曰:“梓州人陈子昻地籍英灵,文称伟晔,拜麟台正字。”时洛中传写其书,市肆闾巷吟讽相属,乃至转相货鬻,飞驰逺迩。秩满,随常牒补右卫曹。上数召问政事,言多切直,书奏輙罢之。以继母忧解官,服阕拜右拾遗。子昻晩爱黄老,言尤躭味易象,徃徃精诣。在职黙然不乐,私有挂冠之意。属契丹以营州叛建安郡王攸宜亲总戎律,台阁英妙皆置在军麾。时勑子昻防谋帷幕,军次渔阳,前军王孝杰等相次陷没,三军震慴。子昻进谏曰:“主上应天顺人,百蛮向化,契丹小丑,敢谋乱常。天意将空东北之隅,以资中国也。大王以元老懿亲,威略迈世,受律庙堂,吊人问罪,具精甲百万以临蓟门,运海陵之仓,驰陇山之马,积南方之甲,发西山之雄,倾天下以事一隅,此由举太山而压卵,建瓴破竹之势也。然而张▯遇、王孝杰等不谨师律,授首。虏庭由此长冦威而殆战士夫冦威长则难以争锋战士殆则无以制变今败军之后天下侧耳草野倾听国政今大王冲谦退让法制不申每事同前何以统众前如儿戯后如儿戯岂徒为贼所轻亦生天下奸雄之心圣人威制六合故用声尔非能家至户到然后可服况兵贵先声今发半天下兵以属王安危成败在百日之内何可轻以为寻常大王若听愚计即可行若不听必无功矣须期成功报国可欲送身误国耶伏乞审聴请尽至忠之言凡事须先比量智愚众寡勇怯强弱部校将帅之势然后可合战求利以长攻短今皆同前不量力又不简练暗驱乌合败后怯兵欲讨贼何由取胜仆一愚夫犹言不可况奸贼胜气十倍未可当也且统众御奸须有法制亲信若单独一身则朱亥金锤有窃发之势不可不畏人有负琬琰之宝行于途必被刼贼何者为宝重人爱之今大王位众人上总半天下兵岂直琬琰而已天下利器不可一失失即后有圣智之力难为功也故愿大王于此决防非小让儿戯可了若此不用忠言则至时机已失机与时一失不可再得愿大王熟察大王诚能聴愚计乞分麾下万人以为前驱则王之功可立也建安方求鬬士以子昻素是书生谢而不纳子昻体弱多疾感激忠义常欲奋身以荅国士自以官在近侍又防预军谋不可见危而惜身茍容他日又进谏言甚切至建安谢絶之乃署以军曹子昻知不合因缄黙下列但兼掌书记而巳因登蓟北楼感昔乐生燕昭之事赋诗数首乃▯然流涕歌曰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时人莫之知也及军罢以父老表乞罢职归侍天子优之聴带官取给而归遂于射洪西山构茅宇数十间种树采药以为养恨国史芜杂乃自汉孝武之后以迄于唐,为后史记,纲纪粗立,笔削未终。丁文林府君忧,其书中废。子昻性至孝,哀号柴毁,气息不逮。属本县令段简,贪暴残忍,闻其家有财,乃附防文法,将欲害之。子昻慌惧,使家人纳钱二十万,而简意未已,数舆曵就吏。子昻素羸疾,又哀毁,杖不能起。外廹苛政,自度气力,恐不全,因命蓍自筮。卦成,仰而号曰:“天命不祐,吾其死矣。”于是遂絶,年四十三。子昻有天下大名,而不以矜人,刚果强毅,而未尝忤物,好施轻财而不求报,性不饮酒。至于契情防理,兀然而醉。工为文而不好作,其立言措意,在王霸大略而巳时人不知之也。尤重交友之分,意气一合,虽白刃不可夺也。友人赵贞固,凤阁舍人陆余庆,殿中侍御史王无竞,亳州长史房融,右史崔泰之,处士太原郭袭徴,道人史懐一,皆笃嵗寒之交,与藏用游▯。
译《陈氏别传》陈子昂,字伯玉,是梓州射洪县人。他的祖先本来居住在颍川,四世祖方庆得到墨翟的秘书,隐居在武东山,子孙于是定居在那里,世代成为豪族。父亲陈元敬,奇伟豪放而潇洒不羁,二十岁时便以豪侠闻名。适逢乡人遭受饥荒,他一旦就散发万钟粮食而不求报答,于是远近之人都归附他,如同龟鱼奔赴深渊。他因明经科被选拔登第,授文林郎,于是遍览古代典籍,居住在家园中以求实现自己的志向。他服食地骨,炼制云膏,四十多年。嗣子陈子昂奇异杰出,才能超过常人,姿态仪表如山岳般挺立。起初以豪门子弟的身份任侠使气,到了十七八岁还不懂读书;曾经跟随博徒进入乡学,慨然立志,于是谢绝门客,专心研究古代典籍。几年之间,经书、史书和诸子百家,没有不通览的。他尤其擅长作文,很有司马相如、扬雄的风骨。起初写诗,隐士王适见到后惊叹说:“这个人一定会成为文章宗师。”二十一岁时,才向东进入咸京,游学太学,历访群公,京城之人无不注目。由此声名远播,受到远近称誉。他以进士科对策取得高第,恰逢唐高宗在洛阳宫驾崩,灵柩将向西归葬,陈子昂于是到宫阙之下献书。当时皇上由太后临朝摄政,读到他的书信,认为内容雄壮,召见他询问情况。陈子昂相貌丑陋,缺少援助,但谈论王道、霸业的大略,以及君臣相处之道,十分慷慨激昂。皇上认为他的话壮伟,却还没有深入了解他,于是下敕说:“梓州人陈子昂,籍贯地承英灵,文章声名伟美光耀,授任麟台正字。”当时洛阳城中争相传抄他的文章,市肆街巷吟诵不绝,甚至彼此买卖,飞速传遍远近。任期届满后,依照常规文书补任右卫曹。皇上多次召见询问政事,他的言论大多切直,奏书一上呈便被搁置。他因继母服丧解除官职,服丧期满后授任右拾遗。陈子昂晚年喜爱黄老之学,尤其沉迷于《易》象,往往有精深独到的见解。他在职时默默不乐,私下有辞官的打算。正逢契丹因营州叛乱,建安郡王武攸宜亲自统率军队,台阁中的英俊才士都被安置在军中。当时诏令陈子昂参与谋划军务,军队驻扎渔阳,前军王孝杰等相继陷没,三军震惊恐惧。陈子昂进谏说:“主上顺应天命和人心,百蛮都归向教化,契丹小丑竟敢图谋扰乱常道。上天大概将要荡平东北一隅,以资助中原。大王是元老和皇亲,威望谋略超越当世,接受朝廷诏命,慰问百姓、讨伐有罪,带着精锐铠甲百万兵临蓟门,调运海陵仓的粮食,驱赶陇山的战马,积聚南方的铠甲,征发西山的勇士,倾尽天下力量来对付一隅之敌,这正是举起泰山压碎鸡蛋、从高处倒水冲破竹子的形势。然而张玄遇、王孝杰等人不谨守军法,因而丢掉性命。敌虏朝廷因此更加增长了侵犯的威势,而将士也几乎不敢作战。敌人的威势一旦增长,就难以与之争锋;将士畏惧,就无法控制事变。如今正是败军之后,天下侧耳倾听,民间都在观察朝政。现在大王过分谦退,法制没有申明,每件事都同从前一样,怎么能够统率众人?前面像小孩子游戏,后面也像小孩子游戏,难道只是被贼人轻视而已,也会使天下奸雄萌发异心。圣人的威势能够控制六合,所以只要使用声威,并不是要亲自到每家每户然后才能使人服从,何况用兵贵在先声夺人。如今调发天下一半的军队交给大王,国家安危、成败都在百日之内,怎么可以把它轻率地当作寻常之事?大王若听从愚见,就可以行动;若不听从,必定不会成功。应当以期望成功来报效国家,难道可以只顾送掉性命、误国误事吗?恭敬地请求您审慎听取,请允许我把最忠诚的话全部说完:凡事都必须先比较智愚、人数多寡、勇怯、强弱,以及各部校和将帅的形势,然后才能交战求利,以长处攻击短处。如今却一概同前,不衡量力量,也不选练精兵,暗中驱使乌合之众;战败之后士兵胆怯,想要讨伐贼人,凭什么取胜?我这个愚夫尚且说不可,何况奸贼的胜势已强十倍,实在不可抵挡。况且统率军队、驾驭奸贼,必须有法制和亲信;若只是孤身一人,就有朱亥挥锤突然发难的危险,不可不畏惧。人若背负璧玉这样的宝物走在路上,必定会被强盗劫夺,为什么?因为宝物贵重,人们爱惜它。如今大王位居众人之上,统率天下一半的军队,哪里只是璧玉而已!天下的利器不能有一次失误,一旦失误,后来即使有圣智之力,也难以挽回。因此愿大王在此决定对策,不是稍稍谦让、像儿戏一样就能了结的。如果这样还不采用忠言,到时战机就会丧失;战机和时机一旦失去,便不能再次得到。愿大王仔细察看。大王如果真能听从愚见,请分出部下万人作为前锋,那么大王的功业就可以建立。建安郡王正寻求敢战之士,因为陈子昂一向是书生,便以礼貌推辞而不采纳。陈子昂身体衰弱多病,感激忠义,常想奋不顾身来报答知遇;又自认为身在近侍之职,参与军机,不可见到危难便爱惜自身、姑且容忍以待将来,于是又进谏,言辞十分恳切。建安郡王拒绝了他,便只任命他为军曹。陈子昂知道意见不合,于是闭口退居下位,只兼任掌书记而已。后来登上蓟北楼,感念古代乐生和燕昭王的事情,作诗数首,于是潸然流泪,歌道:‘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当时人没有理解他。军队撤回后,他以父亲年老为由上表请求离职回家侍奉,天子优待他,准许他带着官职俸禄回去。于是他在射洪西山修建几十间茅屋,种树采药来供养自己;又遗憾国史杂乱,从汉孝武帝以后直到唐朝,编写后史,纲要大致建立,但尚未删定完成。恰逢文林府君陈元敬去世,他的书稿因此中断。陈子昂性情极其孝顺,哀号悲痛,以至身体憔悴,气息微弱。正值本县县令段简贪婪暴虐、残忍无道,听说他家有财产,便依附法律条文,想要加害于他。陈子昂惊慌恐惧,让家人交纳钱二十万,但段简的意图仍未满足,多次用车拖曳他到官府。陈子昂一向身体羸弱多病,又因哀痛毁伤身体,拄着杖也不能起身。外有苛政逼迫,他估量自己的气力,恐怕不能保全,于是命人取蓍草自行占筮。卦象形成后,他仰天号哭说:“上天的命运不保佑我,我大概就要死了!”于是便死去,享年四十三岁。陈子昂拥有天下闻名的声望,却不以此在人前自矜;刚强果断、坚毅不屈,却从未触犯他人;喜欢施舍、轻视钱财,也不求报答;本性不饮酒。至于遇到契合情意、会心的道理,便专心沉浸其中,仿佛醉了一般。他擅长写文章,却不喜欢勉强作文;他的立言和构思,只在王道、霸业的大略,当时人并不了解这一点。他尤其看重朋友之间的情分,一旦意气相投,即使白刃相逼也不能改变。朋友赵贞固、凤阁舍人陆余庆、殿中侍御史王无竞、亳州长史房融、右史崔泰之、处士太原郭袭徴、道人史怀一,都与他有深厚的岁寒之交,并且同卢藏用交游。
久饱于其论,故其事可得而述也。其文章散落,多得之于人口。今所存者十巻。尝着《江上文人论》,将磅礴机化,而与造物者游。遭家难亡之荆州仓曹槐里马择曰:“择昔从父友王适,获陈君,欣然忘我,防龄矣。榆闗之役,君筹其谋,戎安累年不接晤语。圣厯初,君归寜旧山,有挂冠之志。予怀役南游,遘兹欢甚,幽林清泉,醉歌弦咏,周览所计,倐徧岷峨。予旋未几,陈君将化,悲夫言絶,道▯杳然,若丧之几。延陵心许,而彼已亡。天丧斯文,我恨何及!”君故人范阳卢藏用,集其遗文为序传。识者称其实録。呜呼!陈君为不亡矣。遂为赞曰:岷山导江,回薄万里,浩瀚鸿溶,东注沧海。灵光氛氲,上薄紫云。其瑰宝所育,则生异人。于戯!才可兼济,屈而不伸,行通神明,困于庸尘。子曰:「道之将丧也,命矣夫!」大唐剑南东州节度观察处置等使,户部尚书兼梓州刺史兼御史大夫鲜于公,为故右拾遗陈公建旌徳之碑。前监察御史赵儋撰公讳子昻,字伯玉,梓州射洪县人也。其先居于颍川,五世祖方庆,好道,得《墨子五行秘书》《白虎七变》,隠于郡武东山,子孙因家焉。生高祖汤,汤为郡主簿。汤生曽祖通,通早卒。生祖辩,为郡豪杰。辩生元敬,瑰伟倜傥,弱冠以豪侠闻。属乡人阻饥,一朝散粟万斛以赈贫者,而不求报。年二十二,乡贡明经,擢第,拜文林郎。属青龙末,天后居摄,遂山栖饵术,殆十八年。《▯图》《大象》无不逹,尝拟张平子风鉴,比郭林宗。公即文林元子也,英杰过人,彊学冠世。诗可以讽,笔可以削,人罕双全,我能兼有。年二十四,文明元年进士,射防高第。其年,高宗崩于洛阳宫,灵驾将西归于干陵,公乃献书阙下。天后览其书而壮之,召见金华殿,因言王霸大畧,君臣明道,拜麟台正字。由是海内词人靡然向风,乃谓司马相如、扬子云复起于岷峨之间矣。秩满,补右卫曹,每上疏言政事,词防切直,因而觧罢。稍迁右拾遗。属契丹以营州叛建安郡王武攸宜亲总戎律,特诏左补阙属之。迨及公防谋帏幕,军次渔阳,前军王孝杰等相次陷没,三军震慴。公乃进谏,感激忠义,料敌决防,请分麾下万人以为前驱,奋不顾身,上报于建安。建安愎谏,礼谢絶之,但署以军曹掌记而已。公知不合,因登蓟北楼,感昔乐生燕昭之事,赋诗而流涕。及军罢,以父年老,表乞归侍。至数月,文林卒。公至性纯孝,遂庐墓侧,杖而后起,柴毁灭性,天下之人莫不伤叹。年四十有三,葬于射洪独坐山。有诗若干入《正声集》十巻,着于代。友人黄门侍郎范阳卢藏用为之序,以为“文章道丧五百年,得陈君焉”,由是大中之词纸贵天下矣。有子二人,并进士及第。长曰光,官至膳部郎中、商州刺史。仲曰斐,歴河东、蓝田、长安三尉,卒官。光有二子,其长曰易甫,监察御史;次曰简甫,殿中侍御史。斐生三子,长曰灵甫,次曰兢甫。众甫皆守绪业,有名于代。剑南东川节度使兼御史大夫、梓州刺史鲜于公,自受分阃之政也。初年谋始,立法;二年,人富知教;三年,鲁变于道。乃谓幕宾曰:「陈文林散粟万斛,以赈乡人,得非司城子罕贷而不书乎?拾遗之文,四海之内,家藏一本,得非臧文仲立言,殁而不朽乎?」于戏!陈君道可以济天下,而命不通于天下;才可以致尧舜,而运不合于尧舜。悲夫!昔孔文举为郑▯署通徳门,蔡伯喈为陈实立太丘颂,异代思贤之意也。况陈君顔闵之行,管乐之材,而守牧之臣,久阙旌表,何哉?爰命不学,第叙丰碑,表厥后来,是则是效。其颂曰:有妫之后,封于陈,国根深苖长,世载明徳。文林大器,质匪雕刻,学术钩深,风鉴诣极。代公耿光,乔▯藻识,施不求报,退身自黙。岷峨降灵,拾遗挺生气,总三象秀发,五行才同入室,学匪猎精,明明天后,羣龙効庭。矫矫长离,轩飞梁益,封章屡抗矢,陈刑辟匪君伊顺,惟鳞是逆。九徳未行,三命惟锡,帝命建安,逺征不服,咨公幕画,骋此骥足。惟王玩兵,愎谏违卜,忠言不纳,前军欲覆,遂登蓟楼,兾写我忧。大运茫茫,天地悠悠,沙麓气冲,大隂光流。义士食薇,人谁造周?嗟乎,道不可合,运不可谐,遂放言于感遇,亦阮公之咏懐巳而已。而陈公之微意在斯,表辞右省来归,温凊如何?风树不寜,不令庐墓之侧,柴毁灭性。管辂之才,管辂之命,惟国不幸,非君之病。我鲜于公中,肃恭懿光明,不融为君颂徳,穆如清风。日月运安,江汉流东,不闭其文,永昭文雄。大厯六年,嵗次辛亥,十月癸丑朔日建。
译我长久以来饱受他的议论熏陶,所以他的事迹可以记录下来。他的文章散失很多,大多从人们口中搜集得到。如今保存下来的有十卷。他曾经写作《江上文人论》,将要以宏大的气势与万物变化相通,并与造物者同游,却因家难而亡佚。荆州仓曹槐里人马择说:“我过去跟随父亲的朋友王适,结识陈君,欣喜得忘了自我,至今已有多年。榆关之战时,陈君筹划谋略,军务安定了好几年,我们却没有机会相见交谈。圣历初年,陈君回到故乡旧山,有辞官的志向。我因服役南游,遇到这件事十分欢喜;在幽林清泉之间,醉中歌唱,弹琴吟咏,遍览所能游历之处,很快走遍了岷山、峨眉山一带。我回来不久,陈君将要去世,悲痛啊!言语从此断绝,道路又幽暗遥远,仿佛丧失了什么一样。延陵季子在心中许诺知己,而那人已经死去。上天要丧失这篇文章,我的悔恨又哪里还来得及!”陈君的故人、范阳人卢藏用,编辑他的遗文,写成序和传。知情者称其为真实记录。唉!陈君这样便不会灭亡了。于是作赞说:岷山导引长江,回旋冲荡万里;江水浩瀚广大,向东流入沧海。神灵的光气浓郁,上冲紫色云霄。那里孕育奇珍异宝,于是便产生杰出非凡的人。唉!才能足以兼济天下,却受屈而不能伸展;品行足以通达神明,却困顿于庸俗尘世。孔子说:‘大道将要丧失了吧,这是命运啊!’大唐剑南东州节度观察处置等使、户部尚书兼梓州刺史兼御史大夫鲜于公,为已故右拾遗陈公建立《旌德碑》。前监察御史赵儋撰写。公讳子昂,字伯玉,是梓州射洪县人。他的先祖居住在颍川,五世祖方庆喜好道术,得到《墨子五行秘书》《白虎七变》,隐居在郡中武东山,子孙于是定居在那里。方庆生高祖陈汤,陈汤任郡主簿;陈汤生曾祖陈通,陈通早逝;陈通生祖父陈辩,是郡中的豪杰;陈辩生陈元敬,奇伟豪放,二十岁便以豪侠闻名。适逢乡人遭受饥荒,他一旦散发万斛粮食赈济贫民,却不求报答。二十二岁时,以乡贡明经登第,授文林郎。适逢青龙末年,天后临朝摄政,于是隐居山中服食方术,差不多十八年。《玄图》《大象》无不通晓,曾经比拟张平子的风鉴,又比得上郭林宗。公就是文林郎陈元敬的长子,英杰过人,勤学冠绝当世。诗可以讽谏,文章可以删削;世人很少能两者兼备,而我却能够兼有。二十四岁时,文明元年考中进士,在射策中取得高第。这一年,高宗在洛阳宫驾崩,灵驾将向西归葬乾陵,公于是到宫阙之下献书。天后读了他的书,认为内容雄壮,召见他于金华殿,趁机谈论王道、霸业的大略以及君臣之间的正道,授任麟台正字。由此天下文人纷纷仰慕,便说司马相如、扬子云又在岷山、峨眉之间复生了。任期届满后,补任右卫曹。每次上疏议论政事,言辞都恳切直率,因此被解除职务。逐渐升任右拾遗。适逢契丹因营州叛乱,建安郡王武攸宜亲自统率军队,特地下诏命左补阙隶属他。等到公参与军中谋划,军队驻扎渔阳,前军王孝杰等相继陷没,三军震惊恐惧。公于是进谏,感于忠义,判断敌情、决定策略,请求分出部下万人作为前锋,奋不顾身,向建安郡王报效。建安郡王刚愎地拒绝谏言,以礼貌推辞,只任命他为军曹掌书记而已。公知道意见不合,于是登上蓟北楼,感念古代乐生和燕昭王的事情,作诗流泪。军队撤回后,他以父亲年老为由上表请求回家侍奉。几个月后,文林郎陈元敬去世。公性情至孝,于是在墓旁结庐,拄杖才能起身,因哀伤过度而憔悴伤身,天下人无不悲伤叹息。四十三岁时,葬在射洪独坐山。有若干首诗收入《正声集》十卷,在当代流传。友人黄门侍郎、范阳人卢藏用为他作序,认为‘文章之道丧失了五百年,才得到陈君’,由此大大提高了当时文章的声价,使天下纸张都贵了起来。他有两个儿子,都考中进士。长子名光,官至膳部郎中、商州刺史。次子名斐,历任河东、蓝田、长安三县县尉,死于任上。陈子光有两个儿子,长子名易甫,任监察御史;次子名简甫,任殿中侍御史。陈子斐生三个儿子,长子名灵甫,次子名兢甫。众位子弟都继承祖业,在当世有声名。剑南东川节度使兼御史大夫、梓州刺史鲜于公,自从接受分掌一方军政的职务以来,第一年谋划开端,建立法令;第二年,百姓富足而懂得教化;第三年,鲁地改变而归于正道。于是他对幕僚说:‘陈文林散发万斛粮食来赈济乡人,难道不是像司城子罕借贷给人却不记账吗?拾遗的文章,天下之内家家收藏一本,难道不是像臧文仲立言,死后仍不朽吗?’唉!陈君的道足以救济天下,却命运不通达于天下;才能足以达到尧、舜的境界,却时运不能与尧、舜相合。可悲啊!从前孔文举替郑玄题署通德门,蔡伯喈替陈实建立太丘颂,这是不同时代追思贤人的情意。何况陈君有颜回、闵子骞那样的品行,有管仲、乐毅那样的才能,而守牧一方的臣子长期没有为他表彰,这是为什么呢?于是命令我这个不学之人,只把事迹叙写在丰碑上,以表彰他的后人,作为他们的是非准则和效法榜样。铭辞说:他是妫姓之后,受封于陈;国家根基深厚,子孙绵长,世代承载光明的德行。文林郎陈元敬是栋梁之才,资质不事雕琢;学问探究深奥,风鉴造诣极高。陈子昂承继父亲的光辉,才识如乔玄;施舍钱财而不求报答,退处自守而默默无言。岷山、峨眉降下神灵,拾遗陈子昂挺然诞生;总合三才之秀,五行之才同归一室;学问并非只求猎取精华。天后明察,群龙在朝廷效力。高飞的长离鸟,翱翔于梁益之间;他屡次抗疏进言,陈述刑法,却不是顺从君王,而是只逆鳞直谏。九德尚未施行,三命只得到授予;皇帝命建安郡王远征不服之地,询问公的幕府谋略,让这匹骏马驰骋才能。只是大王玩弄兵事,刚愎地拒绝谏言,违背占卜;忠言不被采纳,前军将要覆没,于是登上蓟楼,希望借此抒写我的忧愁。大运茫茫,天地悠悠;沙麓之气冲腾,太阴之光流转。义士只能采薇充饥,谁能造就周朝那样的盛世?唉,道不同而不能相合,时运不调和,于是把言语寄托在《感遇》诗中,也不过像阮公吟咏《咏怀》罢了。但陈公的微妙心意就在这里。他上表辞去右省官职回乡,怎样能够温清侍奉双亲?风树不宁,不能在墓旁结庐守墓,终于因哀伤过度而伤身致死。管辂有那样的才能,也有管辂那样的命运;只是国家不幸,并不是陈君的过错。我鲜于公内心肃敬恭谨、德光美盛,愿以不朽之辞为君颂德,像清风一样和穆。日月运行不息,江汉向东流淌;不使他的文章闭塞湮没,永远昭示文坛雄杰。大历六年,岁次辛亥,十月癸丑朔日建立。
应天广运圣文神武明道至徳仁孝皇帝陛下辟统之九载,威加政和,风淳俗厚。冬十月,诏天下牧守修前代圣帝功臣贤士陵墓之毁圯者,斯以崇至仁而修阙典也。化为异物者,尚藻饰之;縻之好爵者,则亭毒之恩可见矣。延谓权典是州,亦奉斯命,由是不俟驾而按其部。至独坐山前,过有唐故右拾遗陈公之坟。嘻!文集之巾,尝饱其词学志气矣。下马一奠,能不凄然?因赋恶诗一章以吊之【畧曰:魂逐东流水,昼夜独坐山。时同官皆邮寄工文者,甚有继和】封树茂,不劳増筑而加植也。故节度使鲜于公所立旌徳之碑,苔藓侵剥,文字磨灭,因徴旧本,命良工重勒于石。岂祗显此公之懿行,且欲副吾君褒贤之意云尔。开寳戊辰嵗十二月十五日,推诚保节翊戴功臣,静江军节度观察留后,光禄大夫检校太傅,知梓州军州事兼御史大夫上柱国,太原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三百戸郭延谓。祭陈公文黄门侍郎卢藏用撰子之生也,珠圆流兮,玉方洁;子之没也,太山頽兮,梁木折。士林阒寂兮,人物疎;门馆萧条兮,賔侣絶。叹佳城之不返,辞玉阶而长别。呜呼!置酒祭子,子不顾;沉声哭子,子不回。唯天道而无托,但抚心而已摧。尚飨。
陈拾遗集附録
译应天广运圣文神武明道至德仁孝皇帝陛下即位统治的第九年,威势所及,政事和顺,风俗淳厚。冬十月,诏令天下州牧郡守修葺前代圣帝、功臣、贤士中那些被毁坏坍塌的陵墓,这是为了尊崇至仁、修复缺失的典章。即使已经化为异物,尚且还要加以文饰;对于那些以优厚爵禄羁縻任用的人,也可以看见朝廷养育厚待的恩德。我郭延谓恰好掌管此州,也奉行这一诏命,于是不等车驾准备好便巡按所属地区。到了独坐山前,经过唐代故右拾遗陈公的坟墓。唉!我在文集的篇章中,曾经充分领略过他的文章、学问和志气。下马祭奠一次,怎能不感到凄然?于是作拙诗一章来凭吊他,略说:‘魂魄追逐东流水,昼夜独对独坐山。’当时同僚都是寄赠、续和诗文的能手,很多人都作了和诗。坟上树木已经茂盛,不必劳烦增筑坟土、再行栽植。故节度使鲜于公所立的《旌德碑》,被苔藓侵蚀剥落,文字磨灭,于是征集旧本,命良工重新刻在石上。哪里只是为了彰显陈公的美德,也是想用来符合我君褒奖贤人的旨意罢了。开宝戊辰年十二月十五日,推诚保节翊戴功臣、静江军节度观察留后、光禄大夫、检校太傅、知梓州军州事兼御史大夫、上柱国、太原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三百户郭延谓。《祭陈公文》黄门侍郎卢藏用撰写。您生时,像圆润的明珠流光,像方正的美玉纯洁;您去世时,像泰山崩塌,像栋梁折断。士林寂静无声,人物稀少;门馆冷落萧条,宾客朋友断绝。叹息那座佳城令人无法返回,辞别玉阶而永远离去。呜呼!摆酒祭奠您,您却不回头;压低声音哭泣您,您也不回来。只能寄托于天道,却无处依托,只能抚摸自己的心而悲痛摧折。请享用祭品。《陈拾遗集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