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震川集二

第 2 页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01–288 段

书曰:「王朝步自宗周,至于丰,以成周之众,命毕公保厘东郊,犹宰相职也。」嘉靖某年,翁公实来莅任,适海上有倭冦之警。公敡歴中外,望实俱隆,简在帝心。时松江古秀州华亭之境被冦尤剧,诏俾公移治焉。议者谓公以毕公之徳,而有南仲之威,以保厘之职,而兼往城之寄者也。虾蛦小丑,不日荡平,以纾我天子南顾之忧矣。小子不佞,辱荷甄陶,使与执经之末,又念吾东南之民,父子兄弟将出之涂炭,而措之袵席之上。因松江新建行省,知太平有日,乃攷古官制,推公之职事,即古之牧伯与宰相之任。天下所以系公者不浅也。遂作颂曰明明皇祖,定鼎初载,分画郊圻,亘于大海,百八十年,帝命不改。蠢尔岛夷,穷山阻馁,来求衣食,生此罪悔。天子曰:「咨!命我元宰,汝徃作牧于夷,所在惟此松江,湖海之滙。公来至止,万民所待。衣其轻裘,匪甲伊铠。我民之饥,劳徕不怠;我赋之逋,公无我罪。」宴海波涛,风云埃▯,矐然四除,万里光彩。孰是番鬼,敢作奇侅?省府巍巍,公徳磊磊。愿公千嵗,为天子宰。公之勲庸,铭于鼎鼐。巡抚都御史翁公夀颂章皇帝初命大臣六人分巡天下,时周文防公以工部右侍郎巡抚江南,巡抚之名始此。其后在边任者兼戎马之务。江南畿辅地,嵗漕所仰,领财赋而已。自顷倭夷为患,朝廷并敇以阃外之事寄任,滋隆焉。倭国前世为冦,絶少,国初有之,故备倭之卫起自辽海,接于闽广,首尾聨络。祖宗制驭之法甚详,百余年来中国晏然。顷嵗忽肆慿陵,学士大夫策之详矣。愚尝读史,魏正始中,夫余为勿吉所逐,涉罗并于百济,两国之贡不至。宣武帝于东堂引见高句丽使者,面谕以连率征讨绥怀之略,谓海外不来庭者,唯髙丽能制之也。今世朝鲜国最号恭顺,倭奴侵犯,此事宜可以责之,不然当申中国之威。如前世慕容皝、陈棱、李勣、苏定方,未尝不得志于海外。或以元人五龙之溃为创,此自由将帅之失耳。然是二者,草野筹之,庙堂之议不及于此。岂以天下之根本在内不在外,故惟慎选抚臣为安内攘外之长防也?大中丞姚江翁公,弱冠登第,由省郎出为两司,才望郁然。今自山东左方伯陟内台,膺巡抚之命。是嵗适海波清宴,祲氛不作,识者已知公之福徳矣。先是吴地荒旱,民无宿储,然且北转三边之输,南増两海之戌,邑里萧然,时事孔棘。公忧国爱民之心,屡形于奏牍,方将减戍轻徭,省漕蠲逋,以苏编氓之困,允矣仁人之言。宜国家委寄东南之重,而亿万生灵恃之以为命也。巡抚旧治南都,今命移治姑苏。公渡海濒州县道里之中,建治古娄江之上。于是三月某日,公降诞之辰,江南司府州县官吏、诸生、耆老咸来上夀。公辞不敢当,则又以《南山有台》之诗,爱君子之徳音,而祝之以睂夀。黄耉发于咏歌,人情之所不容己者,公其何以辞?颂曰:于皇宣祖纉运休明,闵是元元,肇简拊循。于时文防卓为名卿,前有忠靖▯圭,告成配食于吴寝庙,奕新惟申。与吕自岳降精,岩岩我公,聿追前闻。江海之壖,世乐耕耘。倭奴恍惚陵水来侵,天子曰俞。咨我元臣,冦匪外至,孽由内生。吏蠧民偷,狎于太宁。其抚吾人,毋讫于兵。公拜稽首,天子是承,是诹,是询,悉其呻吟。封章屡上,仁言谆谆,庶其可绩。协是休声,迢迢东海,依公为城。愿公百年,永保我民。魁星賛魁枕参首,星官之书,图厥怪形,画史之愚。吾所知者,荦荦天间,日月并丽,万古常然。叶文庄公像賛【并序】文庄公之从孙女,王子敬之外姑也,故得此像于内家。子敬大父为广东防议时布政使,王公用兼参议,盛公思禹皆公同县人。见岭南人语及公,徃徃流涕。而子敬外大父顾太守孔昭,尝以御史督学京畿,有口外试士,怀公之作。其后欲图公与孙秋官像,出入拜之。秋官亦吾乡之先贤也。子敬少闻此言,于是以公像示予,请代为之賛。孰传斯像,葢有所自。猗与文庄妻之外氏,髙风遗烈,岭海塞垣,焚香拜之。二祖有言。

译《尚书》说:“王从宗周出发,步行到丰地,把成周的众人交给毕公,命他保卫治理东郊;这仍然是宰相的职务。” 嘉靖某年,翁公亲自来任职,恰逢海上有倭寇侵扰的警报。翁公历任内外职务,声望和实际才能都很高,深受皇帝信任。当时松江,即古代秀州华亭一带,遭受倭寇侵扰尤其严重,皇帝下诏让翁公移镇治理。议论者说,翁公具有毕公的德行,又有南仲的威势;他担任保卫治理的职务,同时肩负出征筑城的重任。那些虾夷般的小丑,不久就会被荡平,从而解除天子南顾的忧虑。我不才,承蒙翁公陶铸教诲,得以列在执经弟子末席;又想到东南百姓的父子兄弟将要被救出水深火热,安置在安乐之中。因为松江新建行省,我知道太平即将到来,于是考察古代官制,推论翁公的职事,就是古代牧伯和宰相的职责。天下寄托于翁公的责任并不轻。于是作颂说:光明的皇祖,建都定鼎之初,划定京畿边界,疆域一直延伸到大海;一百八十年间,皇帝的命令从未改变。愚蠢的海岛夷人,困居穷山、受阻挨饿,前来求取衣食,却造成了这些罪过和悔恨。天子说:“啊!命令我的大宰相,你前往夷地担任牧守;所在之处,就是这松江、湖海汇合的地方。公来到这里,万民都在等待。穿上轻暖的皮衣,不是铠甲而是战衣。我的百姓饥饿,要慰劳招徕他们,不得懈怠;我的赋税有拖欠,公不要因此责罪我。”海面波涛汹涌,风云夹杂尘埃;忽然间四面清除,万里光彩。谁是这些番鬼,竟敢制造奇祸?行省府第巍峨,公的德行光明磊落。愿公长寿千年,永远做天子的宰相。公的功勋,铭刻在鼎鼐之上。” 《巡抚都御史翁公寿颂》章皇帝当政初年,首次命六位大臣分巡天下。当时周文襄公任工部右侍郎,巡抚江南,“巡抚”这一名称从此开始。后来任职边疆的人还兼掌军务。江南是京畿附近的地区,每年漕粮都依赖这里,只负责财赋而已。近来倭夷成为祸患,朝廷又命令巡抚兼管边境以外的事务,职责更加隆重。倭国前代也曾为寇,但很少发生;明朝初年便有倭寇,因此防倭卫所从辽海设置,连接到闽、广,首尾相联。祖宗驾驭他们的法令十分完备,一百多年来中国安宁无事。近年倭寇忽然肆意侵犯,学士大夫已经提出了详细的对策。我曾读史书,魏正始年间,夫余被勿吉驱逐,涉罗并入百济,两国的朝贡都不再到来。宣武帝在东堂召见高句丽使者,当面告知联合统率、征讨和安抚的策略,说海外不来朝廷的国家,只有高丽能够制服。如今朝鲜国最为恭顺,倭奴侵犯,这件事理应责成朝鲜处理;否则就应当申明中国的威势。像前代的慕容皝、陈棱、李勣、苏定方,都曾在海外取得成功。有人因为元代五龙江溃败而心存创伤,这只是将帅的过失罢了。然而这两方面的事情,民间可以筹划,朝廷的议论却还没有涉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人〕 难道正因为天下的根本在内而不在外,所以只慎重选择巡抚大臣,作为安定内部、抵御外患的长远谋略吗?大中丞姚江翁公二十岁时便考中进士,由省郎出任两司,才能声望十分显著。如今他从山东左方伯升任内台,接受巡抚的任命。这一年恰逢海上风平浪静,灾气不出现,有见识的人已经知道这是公的福德所致。此前吴地遭遇荒旱,百姓没有隔夜储粮,却还要向北转运三边的粮饷,向南增加两海的戍守,乡里一片凋敝,时局十分危急。公忧虑国家、爱护百姓的心意,多次表现在奏牍中,正准备减少戍卒、减轻徭役,节省漕运、免除拖欠,以解除百姓的困苦,这确实是仁人的话。国家把东南重任交给公,亿万百姓也将依靠他来维持生命,实在恰当。巡抚旧治在南都,如今奉命移治姑苏。公渡海经过州县道路之间,在古代娄江之上建立治所。三月某日,正值公的诞辰,江南各司、府、州、县的官吏、诸生和老人都来祝寿。公推辞说不敢当,于是众人又引用《南山有台》的诗,赞美君子的德行,用长寿来为他祝祷。老人们已经在歌咏中表达祝愿,这是人情不能自已的地方,公又怎么推辞呢?颂说:伟大的宣祖承继国运,光明美善,怜悯百姓,开始选拔并抚循他们。当时文襄公卓然成为名卿,前有忠靖玄圭,告成后配享吴地寝庙,光明相继而更加显著。又有吕氏从岳山降下精气,巍巍然的我公,继承前人的声名。江海边远地区,世代以耕作自乐。倭奴恍惚之间从水路来犯,天子说:“准许。啊,我的大臣,寇乱不是从外面来到,祸根是由内部产生。官吏腐败,百姓偷惰,习惯于过度安宁。你要抚慰我的百姓,不要使他们最终陷于兵乱。”公拜伏叩首,奉行天子的命令,询问、访察,详尽了解百姓的呻吟。奏章屡次上报,仁厚的话语恳切不已,希望终于能够建立功绩。配合这美好的声誉,遥远的东海之滨依靠公作为城墙。愿公长寿百年,永远保全我的百姓。《魁星赞》魁星枕着参宿的首部,这是星官书中的说法;把它画成那种怪异形状,是画史的愚昧。我所知道的,是它灿然高悬于天空,与日月一同光耀,万古以来常常如此。《叶文庄公像赞》(附序) 文庄公的从孙女,是王子敬的岳母,所以从内亲家得到这幅画像。子敬的祖父担任广东按察使时,王公兼任参议,盛公思禹也和文庄公同县。岭南人谈到文庄公,往往流泪。子敬的外祖父顾太守孔昭,曾以御史身份督学京畿;有一次在关外考试士人,怀念文庄公的作品。后来他想画文庄公和孙秋官的像,进出都要拜祭。孙秋官也是我们家乡的先贤。子敬年轻时听说这些事,于是把文庄公的画像给我看,请我代作赞语。谁传下这幅画像,大概是有来由的。啊,文庄公妻子的外家,有着高尚的风范和遗留下来的功烈;在岭海和边塞,人们焚香礼拜他们。两位祖父都这样说过。

宏元先生自序赞賛曰:宏元先生老而贫,日以著述为事,出无舆从,一童子挟书自随,步履如飞。间以所序生平示予者如此,可以知其志之所存矣。先生以国子上舍生倅霍邑、夷陵,今世为官耻不出进士,不肯为尽力,人亦以非进士待之。虽有志终不获见,故予复述先生为两州之迹,其志有足悲者。使为进士,岂非世之所称才贤者哉?初,山西旱饥,命先生赈河东芮、陆、猗、夏、蒲、解三十州县,使一武官辇致银数万两。而懐仁王府禄米久逋,王使人簒入府,已剖鞘出银。先生使人言曰:「天子怜晋人饥,故空帑藏以活之。今民旦暮死,王奈何取以为已奉?即天子闻王,何以防?」王大惭惧,完鞘还。武官至则出银,堆排卓上,吏两傍立,称停裹纸,各书其人姓名,壹不涉手,以次俵散。民欢呼歌舞,晋人以苏。敕下行省有羊酒文绮之赐。王府在霍城中,宗室常数百人来索禄米,乗垣骑危,呼曰:「今日不得米,饥死矣!」先生与之言,气和而刚。诸仪宾或曰:「判官言是也,盍少去待司符下,给我米矣!」宗室皆曰:「然!」相牵防而去。霍有荒田三千余顷,嵗责逋赋里甲,先生发庾粟千石予里甲代耕,嵗大熟,收麦数千。监司诟之曰:「若何防官也?遂自擅命发廪耶?」然而钩考籍记甚明,不能加罪也。至今霍无逋赋,且人得私其赢以为利焉。夷陵三四月多火灾,火发有类若乌者,羣飞衔火至他屋,处处皆焚。《山海经》所谓毕方者也,然非如鹤一足赤文而白喙者。柳子厚《逐毕方》文,葢未尝见,先生所见实乌也。先生夜梦一人,白袍乌巾,翘右足,旁有一人言曰:「此白将军也。」旦日民列状请建火神庙,先生曰:「吾夜梦乃秦武安君耳。」先是州有四绰楔,通衢四出皆已燔,先生建三重楼,设钟簴楼中,为武安君像而祀之,火患遂息。岂白起数千年尚烧夷陵耶?然神怪不可究知。子产、实沈、台骀、黄熊之论。非诬也。楼上望西陵、石鼻、天柱诸山,层峦叠巘,如翠屏。李太白所谓“巫山夹青天”者,可以慿槛得之。而飞防荡桨,出没于莲沱、漩岛之间,极荆楚之胜观矣。秭归治楚台山,上久雨水坏,石土危城欲坠,议欲迁州。先生时摄守,为之刋山麓,决沮洳,自陡波沟纵横而出之,水工费而人不疲,州遂不迁。白将军楼、归州街渠记,皆先生自为文。车驾南巡,省檄綂领辇夫万人,上居飞龙殿,毎一念至,即如陵上,不以朝暮闻礟声辄发,辇夫皆集,无失期。诸贵人率来取役辇夫,先生小冠匿他所,诸贵人皆不得取。送驾至樊城,大鸿胪揭簿呼名,先生与郡太守以下皆先归。有防事过界不问,防天子已至邓,故免谴。其后有按察司官责先生以避事,官实后代不知此时事,先生具言统领辇夫时常惧不免死,官为默然。一日被檄至施州治狱,施去江陵数千里,南出夜郎,平时于郡但以文书羁縻,无官长来见者。其帅以百镒金置苞茗中餽却之。夜宿僧寺,萧然赋诗有“暗室如白昼”之语。都御史顾公璘闻而叹奬之。夷陵故有黄陵庙,而城北夹河亦有风涛之阨,先生为作《黄陵行祠》。按黄陵在今巴陵,所谓潇湘之尾、洞庭之口,而欧阳公但有《黄牛峡祠》诗,故东坡述公丁元珍之梦及“石马系祠门”之句,勒石祠下。而先生云特黄陵庙旁有黄牛祠耳,葢不知何年而变也。防陞开建令,不肯赴,僦舟还吴,以舟轻,夷陵人舁大石镇之,先生意忻然以自拟吴郁林太守云。王氏画賛【并序】余妻太原王氏,嘉靖三十年五月二十九日卒。余哀念之至,恨无善画者,因记唐人有云:“景暖风暄,霜严氷净。”此为吾妻画也。又流涕诵扬子云之词云:“春木之芚兮,援余手之鹑兮,去之百嵗,其人若存兮。”后二月,门人许进士使其弟来画,余口授之。许默然良久,为作此画。家人见之,莫不悲恸。以示诸姨,皆流涕。小姨以为真是吾姊,但不言耳。然如余所称扬子云、虞伯施语,未能画也。涕泣而为作賛曰:哀窈窕,思关雎。杳不见,乗云霓,堕明月,遗轻裾。风萧萧,惨别离。来,陈宝景。帝珠何▯▯?是耶,非?

震川集巻二十九

译《宏元先生自序赞》赞说:宏元先生年老而贫穷,每天以著述为业;出门没有车马随从,只有一个童子背着书跟随,走路快得像飞一样。他偶尔把自己所写的生平事迹给我看,情况就是这样,从中可以知道他的志向所在。先生以国子监上舍生的身份,先后任霍邑、夷陵的副职。如今世人以不是进士而做官为耻,他不肯尽力迎合,人们也把他当作非进士的人看待。他虽然有志向,却始终不能被世人看见,所以我又叙述先生任两州官员时的事迹;他的志向实在令人悲慨。假如他考中进士,难道不就是世人所称的才德之士吗?起初,山西遭遇旱灾饥荒,朝廷命先生赈济河东的芮、陆、猗、夏、蒲、解三十州县,派一名武官运送数万两银子。怀仁王府拖欠禄米已久,王派人强行把银子运入府中,已经剖开封鞘取出银两。先生派人传话说:“天子怜悯晋地百姓饥饿,所以空出府库来救活他们。如今百姓早晚都要死亡,王为什么要拿这些钱作为自己的俸禄?即使天子听说了王的行为,王将怎样自解?”王十分惭愧恐惧,把银子装好封鞘送还。武官到达后便取出银子,堆放在桌上;官吏站在两旁,称量停当,包裹好纸张,各自写上领取者的姓名,一点也不经手侵吞,依次分发下去。百姓欢呼歌舞,晋地百姓因此得到复苏。诏令又下达给行省,赏赐羊、酒和有花纹的绸缎。王府在霍城中,宗室常有几百人来索取禄米,攀上墙垣、骑在危险处,大声喊道:“今天得不到米,就要饿死了!”先生同他们谈话,态度温和而意志刚强。有些仪宾说:“判官说得对,何不暂且离开,等司里的文书下来,就会发给我们米了!”宗室都说:“对!”于是彼此牵挽着离去。霍地有荒田三千多顷,每年都责令里甲缴纳拖欠的赋税。先生从粮仓发出一千石粮食给里甲,让他们代为耕种;这一年大获丰收,收得数千石麦子。监察官责骂他说:“你怎么能这样做官?竟然擅自下令开仓吗?”但他核查账籍记录十分清楚,无法加罪于他。直到今天,霍地没有拖欠赋税,而且百姓还能把剩余部分据为己有,获得利益。夷陵在三四月间多有火灾,起火时有类似乌鸦的东西成群飞来,衔着火种飞到别的房屋,处处焚烧。《山海经》所说的毕方,大概就是这种东西;但它并不像鹤那样一只脚、红色花纹、白色嘴。柳子厚的《逐毕方》一文,大概从未亲眼见过这种东西;先生所见实在是乌鸦。先生夜里梦见一个人,穿白袍、戴黑巾,翘起右脚,旁边有一人说:“这是白将军。”第二天,百姓列状请求修建火神庙,先生说:“我夜里梦见的其实是秦武安君。” 此前州中有四座绰楔,通向四方的大道都已经被烧毁。先生修建三层高楼,在楼中设置钟簴,塑造武安君像加以祭祀,火灾祸患于是停止了。难道白起在数千年后还在焚烧夷陵吗?然而神灵怪异之事无法穷究。子产、实沈、台骀、黄熊的传说,并不是虚妄。登上楼去可以眺望西陵、石鼻、天柱等山,层层山峦重叠山峰,像翠色屏风。李太白所说的“巫山夹青天”,凭栏就可以看到。飞舟摇桨,在莲沱、漩岛之间出没,真是荆楚最美的景观。秭归的治所位于楚台山,山上长期下雨,水土冲坏,危城将要坍塌,议论想要迁移州治。先生当时代理知州,替它削平山麓,疏通低洼积水,从陡波沟纵横排出;治水工程花费少而百姓不疲劳,州治于是没有迁移。白将军楼、归州街渠的记文,都是先生亲自撰写的。皇帝车驾南巡,省里下檄文统领一万名抬轿夫;皇帝住在飞龙殿,每当有一次召唤,就像皇帝登上山陵一样,抬轿夫不论早晚听到炮声便立即集合,没有误期。各位贵人常来索取抬轿夫,先生戴着小帽藏在别处,贵人都无法征用他们。送皇帝车驾到樊城后,大鸿胪揭榜点名,先生和郡太守以下的官员都先行回去了。有一件边境事务越过界限而没有追问,大概因为天子已经到了邓地,所以免于责罚。后来按察司官员以逃避职事责备先生;那位官员实际上是后来的官员,不了解当时的事情。先生详细说明统领抬轿夫时常常害怕不能免死,那位官员才默然无言。一天,先生接到檄文,要到施州审理案件。施州距离江陵数千里,向南通到夜郎;平时郡里只是以文书遥相约束,从没有官长前来会见。施州长官把百镒黄金放在茶叶包中送给他,他拒绝接受。夜里住在僧寺,寂寥清冷,作诗中有“暗室如白昼”的句子。都御史顾公璘听说后,感叹并称许他。夷陵原有黄陵庙,城北夹河处也有风浪险要之地,先生为此写作《黄陵行祠》。考察可知,黄陵在今天的巴陵,即所谓潇湘的尽头、洞庭湖的入口;而欧阳公只有《黄牛峡祠》诗,所以苏东坡叙述欧阳公丁元珍的梦,以及“石马系祠门”的句子,并把它刻在祠堂下面。先生却说黄陵庙旁另有黄牛祠,大概不知道这是哪一年发生的变化。先生将要升任开建令,却不肯赴任,租船回吴地。因为船身轻,夷陵人抬来大石镇压它,先生心中欣然,拿自己比作吴郁林太守。《王氏画像赞》(附序) 我的妻子太原王氏,于嘉靖三十年五月二十九日去世。我悲痛思念到了极点,遗憾没有善于绘画的人,于是记起唐人有这样的话:“景色温暖,和风煦畅;霜气严寒,冰面清净。”这就是为我的妻子画像。又流着眼泪诵读扬子云的话:“春天的树木幼嫩啊,牵着我的手如同鹑鸟啊;离去百年以后,那个人仿佛仍然存在啊。”过了两个月,门人许进士让他的弟弟来画像,我口头传授画法。许弟默默思考了很久,才画成这幅画。家人看见它,没有不悲痛的;拿给几个姨母看,她们也都流泪。小姨认为这确实是我的姐姐,只是没有说出来。然而像我所说的扬子云、虞伯施的那些话,还是没有能够画出来。我流泪哭泣,作赞说:哀悼那美好的女子,思念《关雎》中的淑女。幽远得再也看不见她,只见她乘云彩虹霓而去,像坠落的明月,遗下轻薄的衣裙。秋风萧萧,充满惨痛的离别。来吧,请陈列宝贵的景物。天帝的明珠为什么这样光明?这究竟是她吗,还是不是呢?《震川集》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震川集巻三十明 归有光 撰祭文 哀诔祭方御史文呜呼!庚子嵗,有光与公孙元儒聨名荐书。是年九月,同榜之士,使予为文以夀公。予序公为两京御史时,犹见古所谓柱后惠文冠者,因略论数年间天下之事。詹事陆文裕公读之,以为知言。今俛仰又二十年矣。公孙蠖屈于南宫之试,予亦瓠落于东海之滨。当是时,公葢相期以天下之士,而今何如也?呜呼!富贵夀考,公则已矣。后生小子,叹嵗月之如流,而长年者之不能待,所以不知其涕之无从也。尚飨。祭王方伯文惟公早嵗奋迹甲科,踔厉风发,令闻孔多。始莅永康,民载其徳,疆理其田,石不可泐。分部南都,以厘余皇,奔走江湖,启处不遑。武宁王家,勳贵无二,独绳其私,卒屈以义。于越之臬,遂视南海鹾政。既通黎,亦知悔。受节章贡,威棱日着,帝用简在。命端台叙,公起诸儒,武服之共,爱人下士,所向有功。桃源、华林、大帽、狂猘,旌旗一麾,首骈颈系。帝嘉其休,俾藩于滇。乃以将父,弗究其年。自公之殁,垂四十载,士习选愞,孰知敌忾?海岛小夷,敢齮我疆。于今九年,我武未扬,故老流涕,思得公等。适防里社,荐公鼐鼎。惟公孝友,宗党所称,况复才杰,起慕后人。公有令孙,辱之交游,敬进斯文,以侑醪羞,尚享。祭王仪部文呜呼!先生早嵗而孤。懿惟贤母以训以谟。年逾弱冠,飞翔南都。大音不谐,连城屡刳。七上春官,每进踟蹰。乡里轻儇,见谓为迂。先生弗顾,犹来于于,遂被首荐,冠絶羣儒。向之嗤者,自愧鷇雏。吾昆名邑,世产瑾瑜。南都大魁,陆与张瞿,先生接迹,梦兆前符。贡于大廷,夏琏商瑚,清华之职,奉常所需。稍陟仪曹,廓然天衢。天胡中道顿蹷,騊駼!呜呼!先生今也则亡。人生之变,旦异夕殊。惟我吴越,山海隩区,二百年来,不闻鼔桴。一朝海上有此倭奴。先生过家,仗节纡朱,方荣昼锦。忽闻惕呼,捐金散糈,以防荷殳,厉志循城,卒全其郛。众口铄金,武夫睢盱。先生仗义徃,明其辜,遂罹毒暴,俄焉告徂。八年辇下,首丘于吴,莫逃者数。天其可呼!嵗之正月,归先公墟。凡我亲交,出祖于娄,有肉在俎,有酒在壶。先生有知,啜此清沽。呜呼!尚享。祭朱恭靖公文孝皇御极十有八年,覆冒区宇。其仁如天,思迟多士。六防临轩,唯昆为县,僻在海堧。三选大魁,公出其间。丰芑之遗,于今再传,皆为公相,灿烂星躔。公独难老,齿徳莫先。公之初登,属世休明,在汉廷中年,如贾生济济,振鹭谈道,虞黄石渠,天禄经史是程。公守纯质,不竞于荣,卒以资叙,乃跻六卿。既长天官,居于洛京。召公之诰,未老而行,永贲丘园。令誉日隆,海内企望。天子临雍,升歌鹿鸣,下管新宫,三朝礼建,比古荣躬。云胡不憖,遽尔告终。帝用震悼,赠防实崇,人臣之宠,其有始终。哲人云亡,朝野所恫。奠此壻酒,以告殡宫。尚飨。祭顾方伯文有光于公少荷许与,乃以濩落有负相知。昔巻衣之复,方当计吏之偕,不得致抚棺之情。今葬纼之发,适拘巫史之忌,不能供复土之役。然生辱委重,俾论序其文章;殁又僣逾,获撰次其行事。穆叔有云:「是三不朽,于以答公,亦无媿矣。」敬陈泂酌,告诀堂筵,庶几明灵鉴此享侑。祭周孺亨文昔恭简公倡道于星溪,而一时学者之云集。曾日月之无几,而微言之顿息。唯先生发挥遗防,俨师门之典则。公以先生之少恢廓,而屡箴其微窄。然自公之云亡,门人学徒何啻五侯倍谲?而先生依绳循矩以无失,葢终以有所至,而无间于参鲁与商也之不及。唯先生之孝友温良,真乡里之矜式。读书养亲,嵗不出于户阈,与古之笃行君子实并驾而无惭色。中耿耿欲有所为,外靖恭而简默,使之立乎庙廊,虽不出一语,犹足以仪刑其徳。何天命之不佑,而使之老于行役?今嵗之春,吾邑同党之士葢二十余人,并裒然以北。既无拔茅彚征之期,而有北风防手同行之戚。孰知先生中道而返,而又罹此极?呜呼!先生之不幸,葢有系于邦国,而身世之可悲,又何异于一吷?睹防酒之在尊,共陈词而洒泣。呜呼哀哉!尚享。祭沈养吾仲常文呜呼!人亦有云:「子门贵显,五年之中,忽焉沦殄。养吾少俊,仲常顺婉,言念相从,懐之罥罥。人生富贵,如花之妍,朝露方晞,夕已萎焉。人皆痛子,葢莫不然,所争蚤晚,何足相怜?念子兄弟,托余墓石,狼跋东归。吾庐未葺,敢忘此言,以负平昔!」呜呼!痛哉!尚享。祭居守斋文

译钦定《四库全书》《震川集》卷三十 明代归有光撰 祭文、哀诔 《祭方御史文》唉!庚子年,我与公的孙子元儒一同列名于荐举文书。这一年九月,同榜之士让我写文章为公祝寿。我在序中说,公任两京御史时,还能见到古人所说的柱后惠文冠,于是略谈数年间天下的事情。詹事陆文裕公读了它,认为说得有见识。如今俯仰之间又过了二十年。公的孙子在南宫考试中屡屡不得志,我也在东海之滨困顿失意。当时公大概期待天下的士人,如今又怎么样了呢?唉!富贵、长寿和高寿,公已经都拥有了。后生小子感叹岁月如流水,而长寿的人却不能等待他们,因此不知不觉眼泪从哪里流出。请享用祭品。《祭王方伯文》公年轻时便在甲科考试中奋发成名,意气风发,声誉极为显著。起初任职永康,百姓承受他的恩德;他整治田界,功绩坚固得不可磨灭。分掌南都事务,以整顿我朝政务为己任,奔走江湖之间,没有闲暇安居。在武宁王府,面对无双的勋贵,唯独纠察他徇私,最终以义理使他屈服。后来任于越按察使,继而掌管南海盐政。既使黎人归顺,也使他们知道悔过。接受节制章贡的任命,威势日益显著,皇帝因此记住并信任他。皇帝命端台考核叙用,公从儒士中起身,穿武服却能与武臣共事,爱护百姓、礼敬士人,所到之处都有功绩。桃源、华林、大帽、狂猘等地,一挥旗帜,敌首便被成串擒系。皇帝嘉奖他的功绩,让他镇守云南。后来因为要扶持父亲,未能享尽寿年。自公去世以来,将近四十年,士人的习气软弱怯懦,谁还知道奋勇杀敌?海岛上的小夷,竟敢侵扰我国疆域。直到如今已经九年,我军威势还没有发扬,所以老臣们流泪,思念像公这样的人。恰逢乡里举行社祭,进献祭品于公的鼎俎之前。公孝顺友爱,是宗族乡党所称道的;何况才华杰出,足以使后人仰慕。公有一位贤能的孙子,承蒙与我交游,我恭敬地献上这篇文章,佐助酒食祭品。请享用。《祭王仪部文》唉!先生年幼时便成了孤儿,幸有贤明的母亲教导谋划。二十岁以后,先生在南都展翅奋飞。宏大的声誉一时未能合拍,接连几次考试都受挫。七次参加礼部会试,每次进场都迟疑踟蹰。乡里轻浮之人讥笑他,认为他迂腐。先生不予理会,仍然从容而来,终于被推荐为第一名,冠绝群儒。先前讥笑他的人,都惭愧得像雏鸟。我们昆山这个名邑,世代出产美玉。南都会试的魁首,陆氏、张氏、瞿氏,先生接连其后,梦兆与前人相符。贡士进入朝廷,像夏代的瑚琏、商代的珪璋;清贵华美的官职,正是太常寺所需要的。稍后升任仪曹,前途豁然开阔。上天为什么让他中途突然跌倒,如同騊駼失足?唉!先生如今已经去世。人生的变化,早晨与晚上就可能完全不同。唯独我们吴越,是山海深处的地区;二百年来,从未听见战鼓。一旦海上出现倭奴。先生回乡经过这里,手持符节、身穿朱服,正值荣耀归乡。忽然听见警报,便捐出金钱、散发粮食,防备那些拿着武器的人;振作意志巡守城池,终于保全了城郭。众口可以熔化金属,武夫却睁眼怒视。先生仗义前往,说明他们的罪过,于是遭受凶暴毒害,不久便去世了。在京城八年,最后归葬吴地,能够逃过这种命运的人又有几个?上天真是可以呼喊啊!这一年正月,先生归葬先父的坟地。所有亲友都到娄地为他送葬,俎中有肉,壶中有酒。先生如果有知觉,请饮下这清酒。唉!请享用。《祭朱恭靖公文》孝皇登极十八年,恩泽覆盖天下。他的仁德如同上天,思念并延揽众多士人。六次临轩策士,唯独昆山是县,偏处海边。三次选拔大魁,公都在其中。丰沛的遗风,到了今天已经传承两代;后人都成为宰相,像星宿一样灿烂。唯独公长寿不衰,年龄和德行无人居先。公最初登第时,正逢世道清明,在汉廷中年,像济济的贾生,群臣如振鹭,共同谈论道术;又像虞氏在石渠、天禄阁讲论经史。公守持纯朴本质,不争逐荣华,最终凭资历升任六卿。掌管天官之后,居住在洛京。召公回京的诰命尚未老便已颁行,使丘园永远增光。美好的声誉日益隆盛,海内人士都仰望。天子亲临国学,升歌《鹿鸣》,堂下奏《新宫》;三朝礼制建立,荣耀仪式可与古代相比。为什么上天不肯稍作留憾,竟让他突然结束生命?皇帝因此震惊悲悼,赠官和谥号都很崇高,臣下所受的宠遇,有始有终。哲人已经去世,朝廷内外都悲痛。我献上这杯薄酒,向灵柩之宫告慰。请享用。《祭顾方伯文》我年轻时承蒙公许可和器重,却因自己才能浅薄而辜负了知遇。从前公卷衣返乡时,正赶上计吏一同出发,我不能前往抚摸灵柩表达哀情。如今下葬发引,又正好受巫史所忌,不能参加覆土的劳作。然而公在世时辱承重托,让我论述并编写您的文章;去世以后,我又冒昧越礼,得以撰写编次您的行事。穆叔说过:“这三种事情可以使人不朽。”以此来报答公,我也没有什么惭愧了。恭敬地陈列清酒,向堂前筵席告别,希望公的明灵鉴察这些祭品。《祭周孺亨文》从前恭简公在星溪倡导学术,一时之间学者云集。谁知日月没有过去多久,微妙的言论便突然停止了。只有先生阐发前人的遗教,庄严地守护师门的典范。恭简公认为先生年轻时胸襟开阔,却屡次告诫他不要过于狭窄。然而自从恭简公去世,门人学徒岂止五侯那样多而又加倍诡谲?而先生依照规矩行事,没有过失,大概最终有所成就,不愧于曾参、子贡、颜回、子夏、宰我等弟子,也没有让人觉得他不如他们。先生孝顺友爱、温和善良,实在是乡里的表率。读书奉养父母,年年不出家门一步,和古代笃行的君子并驾齐驱而毫不惭愧。内心耿耿有志于作为,外表安静恭敬、简朴沉默;假如让他立于朝廷,即使不说一句话,也足以用他的德行作人的准则。上天为什么不保佑他,使他老年还在奔波劳碌?今年春天,我县同道之士大约二十多人,一同整肃北上。既没有拔茅汇集而受征召的机会,反而有北风中携手同行的悲戚。谁知先生中途返回,又遭遇这样的极端灾祸?唉!先生的不幸,大概关系到国家;而个人身世的悲哀,又何止像一声轻叹?看见尊中薄酒,我们共同陈词洒泪。唉,悲哀啊!请享用。《祭沈养吾仲常文》唉!有人说:“你们兄弟本来门第显贵,五年之中,却忽然相继沉沦死亡。养吾年轻俊秀,仲常温顺和婉;想到你们曾相伴相从,心中牵挂不已。人生的富贵,如同花朵的美丽;早晨露水刚刚干,到了晚上花已经凋萎。人们都为你们悲痛,大概没有不是这样;所争的不过早死和晚死,又有什么值得互相怜悯?想到你们兄弟曾托付我为墓石撰文,我如今狼狈地向东归去。我的居所尚未修缮,岂敢忘记这句话,以至于辜负往日情谊!”唉,悲痛啊!请享用。《祭居守斋文》

呜呼!君于世人,居声利间,混混与众如玉与▯。彼市道交,朝丑暮妍,春花秋草,君无变迁。君之教子,一经是专,是藨是蓘。不知丰年忆子之试,君尝居先,子出父俱,有徃必连。昔在阳羡,不遇収甄,风雨凄其旅泊,萧然子为父泣,父为子怜。二年前事,犹在眼前。子成有待,君胡溘然?后乃万钟,何及当年?凡为子者,谁不痛焉!祭唐防伯文代呜呼!黄鹄摩天,一举千里;蜩与鸒鸠,榆枋而已。孰云不然?两易其处,先生之志而止于此。顾视童婴,凌空出羽。呜呼哀哉!昔在学宫,侃侃龂龂;行则方履,语则正襟。邈然孤特,髙步士林。排难立节,义色必形。诸生后学,退譲逡巡。州牧邦伯,来咨来询。干木之庐,过者则钦。众所指目,玳瑁南金,胡以白首独抱遗经?积日累月,旅贡在庭,一命之荣。道殒彭城。呜呼哀哉!凡我同门,夙承奥防,嵗月荏苒,惭徳无似。三年不见,梦寐京邸。闻有归音,相告以喜。瞻望城西,素旌来止。其谁与归?九原莫起,临觞一恸,荐于筵几。呜呼哀哉!祭刘县丞廷运父文唯翁氏唐别姓以刘,赫赫太宰,世仰厥休。太史振挺,式绍芳猷。翁潜弗耀,髙于乡州,嵗时升宾,拜至献酬,宜受多祉。胡以弥留?呜呼哀哉!生我贤丞,奕奕清修,周视原野,十夫有沟,从者告饥,日坐孤舟,蓁芜万亩,惟民之忧。言于太史,欲去其蝥,民方恃赖,罹此家尤。呜呼哀哉!天靳翁夀,夺我贤侯,奔丧之礼,世莫能繇。移其讣日,炫服事赇,窳吏仍踵,防以为羞。丞则见星,蹈礼莫偷,其仁其孝,翁教之周。惟昔国侨,乡校不仇,儒者之道,所阐必幽,敬述民謡,以侑牢羞。祭张封君文呜呼!九隆既硩,七绾亦坠。昆明不闭,邹鲁同致。清河绵绵,以燕后昆。年耄行独,为乡礼宾。有子登朝,不遑将父。终朝永叹,三复陟岵。呜呼哀哉!大疾奄及,靡闻嵗月。铜鱼使至,传言恍惚。讯之果然,悲痛存殁。呜呼哀哉!昔也越巂万里,燕台今也乗化风云徘徊。鉴兹嘉防,魂兮归来,尚享。同年祭陈封君文呜呼!乙丑之嵗,登于南宫,吾邑四人,郑州为荣。言念生我髙堂,半空郑州,二亲禄养,独隆府君之年,方进未穷,胡以长逝?蒙汜忽终于维府君,世承文学,其祖博士卓为先觉,校文省中,所得卓荦,府君传业,遭时龌龊,以遗令子,方发其璞。衎衎饮食,珪璋有渥,于呼!人之生世,何者能全?伤哉!贫也,毎食▯然。府君于子,欻见髙轩,天若厚之,又靳其年。悠悠江水,有郁新阡,葬以大夫,亦显孝贤。呜呼!尚享。祭外舅魏光禄文有光七嵗为公之壻,不幸先妣蚤逝,中间多故,婚姻失时。以公之仲女之贤淑,周旋六年,遽从先妣于地下。藐然二孤,置之今妻之怀抱,以抚以育,辛勤万端。而婚姻徃来如先妻之存,未尝有间,可谓邢迁如归,卫国忘亡也。葢死生之际,难矣。重以不肖连蹇困顿,自辛丑以来,四殿南宫,乡里亲戚以为嗤笑。公慰藉恳恳,未尝不以逺大为期。至于生平迂拙,不能与世俛仰,而数十年中屏居野处,隔越百里,造请或不以时,公未尝责望,礼节几防见于辞色也。公可谓淳徳君子矣。去年冬雨雪中,公使人至江上,遗以绵炭。今年四月,人自公所来,言公闻吾妻病,方开▯视吉防,又闻公疾革,数问吾妻,其见念如此也。不意间一月而公之讣至,吾夫妻相对泣下。然吾妻死者数矣,以是先令女甥星夜奔公之丧,而吾妻寻亦至于大疾,如剡之痛,旦暮日新加以形体羸弱,死殇相继,疾病忧虞。比闻公之变,则又惊悼痛怛,以至于今不胜哀苦,气息奄奄,行五六步,忽自僵仆。独念公之卒逾二月矣,礼有殡,闻丧将往哭之,则服其服而往,所以至于逾月者,病也。扁舟百里,勉强匍匐以拜公之前,兾公一举吾之觞而已矣。哀哉,尚享。祭顾文康公夫人文呜呼!女妇之职,不出闺中,及其崇贵,与皇家通。维文康公大科奋迹,四十年间,遂跻崇极,富夀康宁,当世所少。夫人配之,与之偕老。赫赫我皇,统壹圣真,考礼肄乐,制作纷纭,既秩殷典,百神咸侑。文康雍雍,在帝左右。猗与夫人,象服是宜,朝于两宫,从后之居。太室穆穆,佐上册宝,金章玉牒,夫人是导。西苑膴膴,庀其蚕事,鞠衣翟车,夫人则侍。邈然千载,大礼旷堕,夫人际之,见所未睹。匹妇之防,一命为多,有美夫人,如山如河。生有诰命,一品之贵,薨有奏讣,赐之葬祭,潭山之原,从文康止。天子之赐,恩荣极矣。凡厥富贵,莫不有终。维我生人,谁能不恫?尚享。祭叶夫人王氏曁世徳夫妇文

译唉!您处在世人的声名利禄之间,混同于众人,如同美玉混在石头中。那种以市井利害为交往准则的关系,早晨还丑陋,晚上便美好;如春花秋草一样变化,而您始终没有改变。您教育儿子,专心于一部经书,努力培植、不断加以培育。不知道在丰收之年回忆儿子的考试,您总是走在前面;儿子出行,父亲便一同前往,凡有所去必定相随。从前在阳羡,没有遇到选拔甄录,风雨凄清地旅居停泊;儿子为父亲哭泣,父亲又怜惜儿子。两年前的事情,至今还历历在眼前。儿子即将有所成就,您为什么突然死去?后来即使得到万钟俸禄,又怎能赶得上当年?凡是做儿子的,谁能不悲痛呢!《祭唐防伯文》(代作) 唉!黄鹄摩天而飞,一举便能飞行千里;蝉和鸒鸠只能到榆树、枋树之间。谁说不是这样?两者处境不同,先生的志向却只能止于此处。回头看看幼小的孩子,羽翼已经凌空展开。唉,悲哀啊!从前在学校里,先生直言正色,议论不屈;走路时步履方正,说话时衣襟端正。卓然孤高,迈步于士林之中。排解危难,树立节操,义愤之色必定显现。诸生和后学都退让徘徊。州牧、长官纷纷前来咨询。像段干木的居所,路过者都敬仰。众人都注视着您,您如玳瑁、南金般珍贵,为什么直到白首还独自抱守遗经?日积月累,旅途中的贡士终于来到朝廷,获得一命之荣;道途却在彭城断绝。唉,悲哀啊!我们这些同门,早年承受您的深奥教诲;岁月流逝,惭愧自己的德行不似您。三年没有见面,梦中还在京城宅第。听说您将要归来,彼此相告而欢喜。远望城西,白色的招魂旗已经来到。还有谁能和您一同归去?九原不能复起,面对酒杯痛哭一场,把祭品献在筵席几案之前。唉,悲哀啊!《祭刘县丞廷运父文》只有翁氏改唐姓为刘,显赫的太宰,世代都仰慕他的美德。太史振作挺立,承继美好的事业。翁公潜藏德行而不显耀,在乡州之中地位高尚;每逢年节便升为宾客,接受拜见并互相敬献酬答,本应享有更多福泽。为什么却长期患病?唉,悲哀啊!他生下贤能的县丞,品德清正高洁;巡视田野,十个人才有一条沟渠,跟随的人报告饥饿,他每天坐在孤舟上,面对万亩荒芜田地,只忧虑百姓。他把情况告诉太史,想除去田间害虫;百姓正依赖他,却遭逢这样的家庭灾祸。唉,悲哀啊!上天吝惜翁公的寿命,夺走我们的贤侯;按照奔丧礼制,世上却没有人能够这样做。有人更改报丧日期,穿着华丽衣服,办理贿赂之事;卑劣官吏接踵而来,反而把这种行为当作羞耻。县丞则披星戴月赶来,遵行礼制毫不偷懒;他的仁德和孝心,是翁公周密教导出来的。从前国侨使乡校不互相仇视,儒者的道理,所阐明的必定幽深;我恭敬地叙述百姓歌谣,用来佐助祭祀的牲牢和酒食。《祭张封君文》唉!九隆已经倾覆,七绾也已坠落。昆明没有关闭,邹鲁之地同样受到教化。清河一脉绵延不绝,使后代子孙安乐。年老而品行独特,成为乡里的礼宾。有儿子入朝做官,却没有空闲奉养父亲。整日长叹,再三诵读《陟岵》之诗。唉,悲哀啊!大病突然来到,还没有听到多少年月,便已经如此。铜鱼使者到来,传来的消息令人恍惚。询问之后果然如此,生者死者都感到悲痛。唉,悲哀啊!往日越巂相隔万里,如今您乘化随风云徘徊。鉴察这美好祭典,魂魄啊请归来。请享用。《同年祭陈封君文》唉!乙丑年,我们登上南宫考试;我县四人同榜,郑州以此为荣。想到生我养我的高堂,郑州空有荣耀,二亲靠俸禄奉养,唯独府君年寿正隆,前程正未穷尽,为什么却长逝了?太阳忽然终止在府君那里;他家世代传承文学,他的祖父是博士,最早成为先觉,在省中校阅文章,所得文章卓异,府君继承了这门学业,却遭逢时代艰难,把它留给贤子,才开始显露光彩。饮食安乐,品德如珪璋般温润。唉!人生在世,什么能够圆满?可悲啊!贫困时,每次进食都感到艰难。府君到了儿子身上,忽然看见高车显贵;上天仿佛厚待他,却又吝惜他的寿命。悠悠江水旁,有郁然的新墓道;以大夫礼安葬,也显扬了孝子贤人的德行。唉!请享用。《祭外舅魏光禄文》有光七岁时成为公的女婿,不幸岳母早早去世;其间又多遭变故,婚姻之事失时。公的次女贤良淑德,陪伴我六年,突然也随岳母到了地下。留下两个年幼孤儿,把他们交给我今妻怀中,抚养教育,辛劳万端。可是婚姻往来仍如前妻在世时一样,从未间断,真可以说是邢迁把异乡当作故乡、卫国忘却亡国之痛了。大概生死关头,最难以处置。加上我不肖,接连蹇滞困顿,自辛丑年以来,四次参加南宫会试,乡里亲戚都拿这件事讥笑我。公殷切地安慰我,从未不以远大的前程来勉励我。至于我平生迂拙,不能随世俯仰,几十年间退居乡野,彼此相隔百里,有时拜访请见不合时宜,公也从未责怪怨望,连礼节上的细微防范都没有在言语神色中表现出来。公真可以称为淳厚有德的君子了。去年冬天下着雨雪时,公派人到江边,送给我棉衣和木炭。今年四月,有人从公那里来,说公听说我妻子病了,正要开龟占问吉凶;又听说公的病情危重,还多次问起我妻子,公对她的挂念竟如此深。不料过了一个月,公的讣告便到了,我夫妻相对落泪。然而我妻子已经死过几个亲人,因此先让女婿和外甥连夜赶去奔丧,而我妻子不久也病得很重;像剡溪之痛一样,早晚一天比一天加剧,再加上身体羸弱,死丧接连而来,疾病忧患交织。近来听到公去世的消息,更加震惊悲悼、痛苦悲伤,直到今天仍承受不了这种哀苦,气息奄奄,走五六步便忽然自己僵倒在地。只是想到公去世已经超过两个月了,按礼制,灵柩停殡期间,听到丧讯将要前往哭吊,就应穿着丧服前去;之所以拖延到一个多月以后,是因为疾病。乘一叶小舟走一百里,勉强爬行到公面前叩拜,只希望公能举起我的酒杯罢了。悲哉,尚飨。祭顾文康公夫人文 呜呼!女子的职责,本不出闺门;等到地位尊贵起来,便能与皇家相通。文康公通过大科考试奋发起迹,四十年间终于登上极高的地位,富贵长寿、安康宁静,这在当时世人中是少有的。夫人嫁给他,与他白头偕老。显赫的我皇,统一圣明的政统,考订礼制、学习乐章,制作之事纷繁众多;既然大典完备,百神都来相助。文康公仪态雍容,侍立在皇帝左右。啊,夫人也配得上这样的尊荣,穿着礼服朝见两宫,随从皇后居处。太室庄严肃穆,夫人辅佐皇上册立、奉献宝物,手持金章玉牒,引导仪礼。西苑广美,夫人主持养蚕之事,穿鞠衣、乘翟车,夫人便在旁侍奉。遥想千年以前,盛大的礼仪久已荒废,夫人恰逢其时,见到了前所未见的典礼。普通妇人的福分,一品诰命已经很多;而夫人却如此美好,如山高如河长。生前有诰命,享一品尊贵;死后有奏报讣告,得到皇帝赐葬赐祭,葬在潭山原野,与文康公长眠。天子的恩赐,荣宠已经达到极点。凡是富贵,都没有不终结的。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谁能不悲痛?尚飨。祭叶夫人王氏暨世德夫妇文

呜呼!夫人以司马之爱女,衡州之贤配,宜膺受多祉而夀康。以石野之才贤,宜绍文庄公之休光。而孺人之慈孝,有以奉姑相夫,子以观其后之繁昌也。三十年间,庭内雍雍,人曰文庄公之门尚有典刑。一朝变故,搆此痛寃。萱堂既空,蕙帐靡存。奄及主鬯,懐宝沉沦,遂以窀穸之事贻厥嗣孙。呜呼哀哉!峥嵘霜天,千里▯沍,惨惨令母防持,子妇帷輤相属,徃即长路。吁嗟造物为幻,羣庶人生婉好,谁不乐防?回首百年,皆非其素。如一叶飞,千林空树。惟是积徳可以相付。我懐文庄,聿起遐慕,犹有孙谋,永世无斁。尚享。祭张贞女文自古女子之见于史传者多矣,或自闲于安平无事之时,或蹈难于感慨卒然之顷。惟贞妇之所遭,殆人生之未有。以淫姑之内主,值凶徒之防防。魑魅魍魉见形于清昼之中,豺狼虎豹聚毒于深夜之际。入地无穴,呌天不闻。备百端之荼毒,竟一死以自明。惟彼凶徒漫天之恶,恃其多财力,能使鬼悬千金于市中,谓三尺之可卖。岂知神明之吏,缘梦寐以求。形童髫之女,坐公庭而辨貌。寔人心之共愤,信天网之难逃。呜呼哀哉!死何酷烈,生何艰辛?独任纲常,孑然一身。沉沉昏夜,烱烱者存。谓其不然,彼亦何人?谁无室家,谁无此心?吊何氏妇文【并序】何氏妇,邹平王教授周君女也。始,邹平君教长兴,妇与何生随家长兴。何生病,妇潜自割肱,合椒汤进之,良愈。邹平君既迁官,生夫妇还昆山。一日,妇病死。生与予亡妻有兄弟之戚,为童子时尝来予家。予妻死,生亦不来。不意数年间,生亦有妻已死。见生言之,澘然泪下,为文以吊之。惟孝子之独行兮,世或议其为竒。苟毁身以全亲兮,又何乖于民彛?斯前世之所传兮,在人子固有之。至于今而创见兮,妇为夫而自刲。夫与妇其一道兮,夫孰谓其非宜?残肢体以事君子兮,谓白首其相随。胡淑婉之速化兮,忽自背而先驰。致夫君之徬徨兮,形枯槁而面黧。旦出门而难归兮,夜涕泣于空帷。惟夫病之可念兮,尚无爱于玉肌。何遐学而不顾兮,乃又遗之以离悲。自今其被疾而致羸兮,又谁为之忧危?彼万族之相托兮,各得其偶以嬉嬉。夫人生之有妃匹兮,固百年以为期。何中道而自失兮,行忽叹其仳离。予昔尝歴此变兮,怳日逺而星移。忆何生之垂髦兮,悼往昔而伤咨。况同事而相感兮,不知夫涕泪之淋漓。祭外姑文昔吾亡妻,能孝于吾父母,友于吾女兄弟。知夫人之能敎也,麤食之养,未尝不甘;知夫人之俭也,婢仆之御,未尝有疾言厉色;知夫人之仁也。癸已之嵗,秋冬之交,忽遘危疾,气息掇掇,犹日念母,扶而归宁。疾既大作,又扶以东,沿流二十里,如不能至。十月庚子,将絶之夕,问侍者曰:「二鼔矣,闻户外风淅淅,曰天寒风且作,吾母其不能来乎?吾其不能待乎?」呜呼!颠危困顿,临死垂絶之时,母子之情,何如也?甲午、丙申三嵗中,有光应有司之贡,驰走二京,提防二孤。属之外母夫人抚之,未尝不泣;自是每见之,必泣也。呜呼!及今儿女几有成矣,夫人奄忽长逝。闻讣之日,有光寓松江之上,相去百里,戴星而徃,则就木矣。悲夫!吾妻当夫人之生,既以遗夫人之悲;而死,又无以悲夫人。夫人五女,抚棺而泣者,独无一人焉。今兹嵗輤车将次于墓门。呜呼!死者有知,母子相聚,复已三年也。哀哉!尚享。祭妻祖父母文橘泉先生赵氏夫人既葬之后三日,孙壻归有光始获奔祭于墓,泣而言曰:「呜呼!吾妻之归予葢晚,而事公与夫人最久,于诸孙中特加怜爱。吾妻尝言公夫人所以勤閟以昌厥家者甚详。癸已之嵗,吾妻遘罹屯疾,属公夫人之归轝将驾,犹扶防至家。迨疾转亟,一日九死,乃始舁归,迢迢至家二十里,惧不能至,而死于中涂,且以不得送其祖父母为恨。今嵗吾舅始为公夫人启攅,即窆,忽忽七年矣。于乎!人生离合,倐焉而来,倐焉而去。方其数尽,何有于壮?何有于老?同返于防漠之乡,髙墟之原,公夫人藏焉。马鬛新封,草芽已茁,樵夫昼歌,猨狖夜号。公夫人不能起,吾妻又不能归,已乎伤哉!千古之恨。」谒宋文贞公墓文

译呜呼!夫人是司马的爱女、衡州的贤良配偶,理应享受众多福祉而长寿安康。石野才德兼备,理应继承文庄公的美好声誉。孺人慈爱孝顺,能够侍奉婆母、辅佐丈夫,子孙也将由此看见后代繁昌。三十年间,家中和睦融洽,人们都说文庄公家还保有典范。一朝发生变故,竟造成这场痛苦的冤屈。萱堂已经空了,蕙帐也不复存在。突然到了主持宗庙祭祀的时刻,怀抱才德便沉沦地下,安葬之事于是留给后世子孙。呜呼哀哉!霜天高峻,千里严寒,悲惨之中,令母扶持灵柩,儿子和媳妇的帷车相连,前往漫长的道路。唉,造物主把人生变成幻梦,众多百姓一生婉美和顺,谁不愿意享乐?回首百年,最终都不是原来的样子。就像一片叶子飞落,千林只剩空树。唯有积德可以传给后人。我怀念文庄公,因而深深生出久远的仰慕;尚有孙辈的谋划,万世永不厌弃。尚飨。祭张贞女文 自古以来,见于史传的女子很多,有的在安宁无事时守持操行,有的在感慨突发的危难时奋身赴难。唯独贞妇所遭遇的,几乎是人生前所未有的灾祸。她处在淫乱婆母控制的家庭中,又遇到凶徒肆虐。魑魅魍魉在大白天现形,豺狼虎豹在深夜聚集施毒。入地无洞可藏,向天呼号也无人听见。她备受百般毒害,最终以一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那些凶徒的罪恶遮天,仗着钱财势力,竟能让官府把千金悬赏在市中,妄称三尺法度也可以买通。哪里知道神明的官吏会因梦中启示而寻访凶手,把一个幼年女子的形貌带到公堂上辨认。这实在是人心共同的愤怒,也确实说明天网难逃。呜呼哀哉!死去是多么惨烈,活着又是多么艰辛!她独自承担纲常大义,孤零零一身。沉沉昏暗的长夜中,光明却仍然存在。若说不是这样,那么那些凶徒又是什么人?谁没有家庭,谁没有这样的心?吊何氏妇文【并序】何氏妇,是邹平王教授周君的女儿。当初,邹平君在长兴任教,何氏妇随父亲一家住在长兴。何生病了,她暗中割下自己的臂肉,调入花椒汤中送给何生服用,何生很快痊愈。邹平君升任官职后,何生夫妻回到昆山。有一天,何氏妇病死了。何生与我的亡妻有姻亲关系,小时候曾到我家来过。我的妻子去世后,何生也没有来。不料几年之间,何生的妻子也已经去世。我见到何生谈起此事,潸然泪下,于是写这篇文章凭吊她。唯有孝子的独特行为,世人有时议论说它奇异。假如损伤身体来保全双亲,又有什么违背民间常情的地方呢?这是前代所传下来的,在为人子女者本来就有这种行为。到了今天才又见到这样的事,是妇人为丈夫亲自割肉。丈夫和妻子走的是同一道理,谁能说丈夫这样做不合宜呢?残损自己的肢体来侍奉丈夫,原以为白头到老、永远相随。为什么贤淑温婉的你这样快就化去,忽然自己背弃我先行奔赴黄泉?使丈夫徬徨无措,形容枯槁而面色黧黑。早晨出门却难以归来,夜里在空帷中流泪哭泣。只想到丈夫的病值得怜悯,尚且不爱惜自己的玉肌。为什么你远学孝子的行为而不顾惜自己,又给我留下离别的悲痛?从今以后,我如果患病而日渐羸弱,又有谁替我忧虑危急?世间万物彼此托付,各自得到配偶而欢欢乐乐。人生有妻子,本来约定相守百年。为什么在半途中自己失去配偶,行走时忽然感叹夫妻离散?我过去曾经历过这种变故,恍惚间只觉得太阳远去、星辰移动。想起何生年少时垂着发髻,不禁哀悼往昔而伤感叹息。何况我们曾共同经历此事而彼此感伤,不知不觉眼泪已经淋漓。祭外姑文 过去我的亡妻,能够孝敬我的父母,友爱我的女儿和兄弟。由此可知夫人善于教导她。粗茶淡饭的供养,她从未不觉得甘美;知道夫人节俭,管理婢仆时,从未有疾言厉色;知道夫人仁慈。癸巳年秋冬之交,她突然患重病,气息奄奄,却每天想着母亲,便扶她回娘家省亲。病情大大发作后,又扶着她向东走,沿水路二十里,几乎不能到达。十月庚子,将要断气的晚上,她问侍者说:“已经二更了,听见门外风声淅淅,看来天气寒冷,风也要起来了,我的母亲大概不能来了吗?我大概不能等到她了吗?”呜呼!颠危困顿、临死将绝之时,母子之情是怎样的深啊!甲午、丙申三年间,有光因应有司选贡,奔走于二京之间,带着两个孤儿。把他们托付给外祖母夫人抚养,她每次都不免流泪;从此以后每次见到他们,也一定流泪。呜呼!如今儿女几乎都已成人,夫人却突然长逝。听到讣告那天,有光寄居在松江之上,相距百里,戴星赶去,却已经进入内棺了。悲哉!我的妻子在夫人生前,已经使夫人留下悲痛;而夫人死后,我的妻子又无法来悲悼夫人。夫人有五个女儿,竟没有一个人能够抚棺哭泣。今年灵车将要抵达墓门。呜呼!死者如果有知,母子相聚,已经又三年了。哀哉!尚飨。祭妻祖父母文 橘泉先生赵氏夫人安葬后三天,孙女婿归有光才得以赶到墓前祭奠,哭泣着说:“呜呼!我娶妻归我家本来就晚,但侍奉公和夫人的时间最长,在众孙辈中,他们尤其怜爱我。我的妻子曾详细说过公和夫人辛勤操持家务、使家族昌盛的事情。癸巳年,我妻子遭逢困厄重病,恰逢公和夫人的归轝将要启程,她还扶病到家中来。等到病情更加危急,一天之内几度濒死,才开始把她抬回去,迢迢走二十里到家,唯恐不能到达,她最终死在半路上,并且把不能送祖父母最后一程当作遗憾。今年我岳父才为公和夫人启攒,随即下葬,匆匆之间已经七年了。唉!人生的离合,忽然而来,忽然而去。等到寿命终尽,哪里还分什么壮年?哪里还分什么老年?一同返回荒漠之乡、高丘之原,公和夫人就葬在那里。新坟上的封土像马鬃一样高,草芽已经萌发,樵夫白天歌唱,猿猴夜里哀号。公和夫人不能起身,我的妻子也不能回来,这一切结束了吗,真令人悲伤!这是千古的遗恨。” 谒宋文贞公墓文

维年月日,具官归有光谨以瓣香拜谒唐宰相宋文贞公之墓。唐有天下三百年,惟贞观、开元号为盛治,贤相并称姚宋,而屹然正直之气可与公嫓者,独始兴文献公而已。有光自初束髪,知读唐史,叹天宝以后,何其乱也!生民之祸极矣。使公与曲江尚在,匡持之,唐之国祚厯年,岂可量哉!信乎,国以一人而兴也。今者备员兹土,下车之初,以吏事过南和,闻公墓在北乡,而鲁公碑刻尚存,因迂道斋宿县邸,来致景仰之私。嗟夫!公之直道,有国者一日而无此,则相率靡靡以驯至于乱亡而不觉。三季之后,若同一轨,此予心之耿耿,徘徊于公之墓下而不忍去也。谨告。祭杨忠愍公文维年月日,具官归有光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赠太常寺少卿谥忠愍杨公之灵曰:昔我世皇继天作后,多厯年所,畴咨左右。中嵗好道,穆然在宥。有臣怙宠,咨为奸宄。父子持权,渎乱天下。一旦残夷,天威不假,天下以此感叹。先皇神武雄决,葢代之英。在古权奸,鲜不害国,今则自毙,繄皇天惑,天亦助,明与古异,势社稷之福,可保万世。惟忠愍公扑其方炽,诚欵恳恻,辞引主器,冀以觉悟,悯不顾避。贼臣切齿,必致死地。临命赋诗,时在俄顷。季子就醢,冠缨必整。叔夜弹琴,顾视日影。公何从容,造境愈静,亦维前嵗冦薄都城,乌合虓呼,噬啮生氓。庙议失防,以冀缓师。公亦抗疏,慨然论之,争国重轻,利害必明。抵掌鸣劒,志絶殊庭。时已犯忤,重被考掠,折指锲骨,曽不畏烁。间关万里,谔谔不已。志士求仁,必趣于死。先皇之英,亦自公启。龙驾歘忽,未及褒美。天子明圣,思继先志,恩纶首建,加官赐谥,俾延世赏,励其后人。剖心封墓,天下归仁。呜呼!自古正士常见憎嫉,邪人害正,千古若一方。公侘傺逺集,何日观彼踥蹀,嘿嘿自咤,不忍大奸因时发愤,遂震羣耳,如雷之闻。虽彼党人称公忠义,众口相和,谁敢云异。房子之邑,公之所生,奕奕新庙,荐祀馨香。公言不亡,公有诗章,报恩皇家,犹有英灵,摛词告祭,以写吾诚。呜呼哀哉,尚享。告祭昆山县山神文某等少闻长老言:昔时方国珍之乱,神有显应,遥见山之草木皆兵,贼以畏惧而遁,然无文字可考。独以民间毎嵗四月十五日为赛防,奉神以王者之仪。比年官府间嵗有禁,而秩祭如一日也。自至元间迄今二百年,复见海水沸腾,吾民肝脑涂地,而有司婴城以自守,境外无蚍蜉之援。民既无所恃赖,则所以日夜皇皇,独依于神而已。愿假神灵默祐于防防之中,殄此妖孽,使吾民复得安其田里,父子祖孙世世如前。二百年报谢于神,则神之休亦永无穷也。尚享。告昆山县城隍神文惟神不独保护县邑,又以为能司祸福之柄,故民之趋走奉祭无虚日焉。今倭冦临境,防刘我民,其惨毒极矣。神必思所以庇覆之。吾邑人孝弟力田,乡里齿让,于吴郡七邑之中,号为淳古,而比年以来,风俗日漓,相劘相刃,以至于今,殆有不忍言者。识者已预知必有今日之事矣。然神聪明正直,福善祸淫,神之所司,岂其假手于犬羊,以纵其噬啮而淫及于无辜之良善耶?民之事神勤矣,纤芥之事,无不有求于神。今纵其犬羊以噬啮于民,而神不闻知,此神之所耻也。惟神鉴之。祭长兴县城隍庙文承乏宰县,典司神祠宇庙,弗称瞻仰,太息嵗则不易,未遑鼎搆,聊尔涂塈以饰厥观,庀土卜吉,敢用昭告,尚享。祈雨文维此雉城,卓为名邑。迩者人心不古,吏道多端,遂以礼义之邦,化为夷鬼之俗。帝用不怿,降此旱殃。有光自惟师帅者之不贤,愿以一身当其罪罚,而小民之嗷嗷,实为可矜。神其降鉴,特赐一日之泽,以慰三农之望。谢雨祭城隍神文值此农时,山川如涤,令实闵雨,有祷于神。荷神降临,惠泽霶霈,万民懽喜。循省独慙,实上天之爱人,岂微诚之能感也?防神之力,敢不报谢?更祈终惠,永荷神休,尚飨。再祈雨文有光不敏不明不知世俗所以为吏之事独遵孔氏之训其于治民事神不敢不尽其心所恃以鉴临者惟神而已前五月不雨为民乞哀于神神即赐之甘霖四野沾溉緑畴弥望万人胥悦今复竟六月不雨为民乞哀于神神未之许为此焦劳靡宁瞻仰何里愿神之终惠之也吏以数易之故不能久以事神然一日在位亦不忍忘乎民惟神永享民之报祀于无穷其何可以不念也祀厉告城隍神文

译某年某月某日,具官归有光谨以一瓣香拜谒唐宰相宋文贞公之墓。唐朝拥有天下三百年,只有贞观、开元被称为盛治,贤相并称姚、宋;而那种屹然正直、可以与公相比的,只有始兴文献公罢了。有光从刚束发开始,就知道读唐史;感叹天宝以后为什么乱到了这种地步,百姓的灾祸达到极点。假使公与曲江还在,能够匡正扶持,唐朝国运延续多少年,哪里可以估量呢?这确实说明国家会因一个人而兴盛。如今我充任此地官员,初到任时因公务经过南和,听说公的墓在北乡,鲁公的碑刻还保存着,于是绕道在县署斋宿,前来表达私下的景仰之情。唉,公的正直之道,一个国家一天没有它,群臣就会相互萎靡,逐渐走向乱亡而不自知。三代以后,仿佛都走在同一条道路上;这正是我心中耿耿难忘的事情,所以在公墓下徘徊,不忍离去。谨此告祭。祭杨忠愍公文 某年某月某日,具官归有光谨以清酒和众多菜肴的祭品,祭祀赠太常寺少卿、谥号忠愍的杨公之灵,说:从前我世皇承受天命登上帝位,经历多年,常向左右大臣询问政事。中年以后喜好道术,安然处于宽缓无为的状态。有位臣子倚仗宠幸,逐渐成为奸邪祸乱之徒。父子二人掌握权力,扰乱天下。一旦被诛灭,天威不用借助外力,天下人因此感叹。先皇神武雄断,实在是盖世英杰。古来权奸很少有不危害国家的,如今他们却自取灭亡,这是上天厌弃他们,也是上天相助;明代与古代不同,实在是国家社稷之福,可以保全万世。唯有忠愍公在他们势焰正盛时加以抨击,真诚恳切地上疏,引用先王遗训,劝请皇帝觉悟,怜悯国家而不顾自身安危。贼臣对他咬牙切齿,一定要置他于死地。临刑时还作诗,时间就在顷刻之间。季子临受醢刑,帽子衣冠一定整齐;叔夜临死弹琴,还回头看太阳的影子。公为何如此从容,越接近死亡境地,心境反而越安静?又在前些年,敌寇逼近都城,乌合之众喧叫,吞噬百姓。朝廷议论失误,想以此拖延军队。公也抗疏直言,慨然论说此事,争论国家形势的轻重,利害一定要分明。他拍掌按剑,决心与异族势力抗争。当时已经触犯权贵,又遭受拷打,手指被折断,骨头被刻伤,却始终不怕灼烤。辗转万里,仍不停正直进言。有志之士求取仁德,必定走向死亡。先皇的英断,也由公首先启发。皇帝突然驾崩,来不及褒奖公。天子圣明,想继承先帝遗志,首先下达恩诏,加官赐谥,使其恩泽延及后世,以勉励后人。剖心以祭,封土为墓,天下人都归向仁义。呜呼!自古正直之士常遭憎恨嫉妒,邪人迫害正人,千古以来大概都一样。公失意远行,什么时候才能看见那些小人奔走钻营?只能默默自叹;不忍大奸之徒乘时发难,于是震动众人耳目,如雷声传闻。即使那些党人也称说公的忠义,众口一词地赞同,谁敢说不同意见?房子县是公出生的地方,那里新建了光彩夺目的庙宇,祭祀时香烟馨香。公的言论没有消亡,公还有诗章报答皇恩,仍有英灵在;我铺陈文辞来告祭,以抒写我的诚意。呜呼哀哉,尚飨。告祭昆山县山神文 我们年轻时听长者说:从前方国珍作乱时,神灵曾显现应验,远远看见山上的草木都像士兵一样,贼人因而畏惧逃走,但没有文字记载可以考证。唯有民间每年四月十五日举行赛会祭神,以王者的礼仪奉祀神灵。近年官府有时禁止,但祭祀的等级和仪式始终如一。自至元年间直到现在,已经二百年;如今又见海水沸腾,我们百姓肝脑涂地,而官吏闭门守城,境外没有蚍蜉般的援助。百姓既然无所依靠,便只好日夜惶恐不安,独自依赖神灵。愿借神灵默默保佑,在隐微之中消灭这些妖孽,使我们的百姓重新安居田里,父子祖孙世世像从前一样。二百年来向神灵报答酬谢,那么神灵的福泽也将永远没有穷尽。尚飨。告昆山县城隍神文 神灵不只是保护县城,又被认为掌管祸福的权柄,所以百姓奔走奉祭,没有一天中断。如今倭寇逼近境内,残害劫掠我们的百姓,惨毒到了极点。神灵一定会想办法庇护他们。我们县的人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努力耕田,乡里之间讲究年长者谦让,在吴郡七县中号称淳厚古朴;但近年来风俗日渐败坏,彼此争斗、互相杀伤,以至于今天,几乎到了不忍说的地步。有见识的人早已预料到必定会有今天的事情。然而神灵聪明正直,能使善者得福、淫邪者受祸;神灵所掌管的事情,难道要借犬羊般的贼寇之手,任由他们吞噬百姓、淫害无辜善良的人吗?百姓侍奉神灵很勤谨,哪怕极细小的事情,也没有不向神灵祈求的。如今若任凭那些犬羊吞噬百姓,而神灵竟不知道,这是神灵所应感到羞耻的事情。唯愿神灵明察。祭长兴县城隍庙文 我承乏担任县令,掌管神祠庙宇,未能很好地前来瞻仰,深感叹息。岁月过去而制度未能改变,一直无暇重建,只得姑且涂抹修补来装饰它的外观。如今准备土木工程,选择吉日,谨以此明白告祭。尚飨。祈雨文 这座雉城,卓然是著名的大县。近来人心不如古人,官场之道多有巧诈,于是把礼义之邦变成了夷狄鬼魅般的风俗。上帝因此不悦,降下旱灾。我有光自认为作为师帅官员不贤,愿以一身承担罪罚;但百姓嗷嗷待哺,实在值得怜悯。愿神明降下察鉴,特别赐给我们一天的雨泽,以慰藉三农的期望。谢雨祭城隍神文 正值农忙时节,山川仿佛被洗涤一新;县令实在忧悯旱情,向神灵祈祷。承蒙神灵降临,恩惠雨泽丰沛,百姓万众欢喜。反省自己,只有惭愧;这实在是上天爱护人民,哪里是微薄的诚心所能感动的呢?既然是神灵的力量,岂敢不报答致谢?还要祈求神灵将恩惠施行到底,使我们永远承受神灵的福泽。尚飨。再祈雨文 我有光不聪敏、不明智,也不懂世俗所谓做官的事情,只是独自遵循孔氏的教训;对于治理百姓、侍奉神灵,不敢不尽自己的心力。我所依赖、用来监察下临的,只有神灵罢了。前五月没有下雨,我替百姓向神灵哀求,神灵立即赐下甘霖,四野都得到灌溉,绿色田野一望无际,百姓全都喜悦。如今又到了六月末仍然没有下雨,我替百姓向神灵哀求,神灵却没有答应,因此焦急劳苦,不能安宁;抬头仰望,哪里还有什么希望?愿神灵最终施恩。官员因屡次更换的缘故,不能长久侍奉神灵;但只要一天在任,也不忍忘记百姓。愿神灵永远享受百姓无穷无尽的报祭,怎么可以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祀厉告城隍神文

具官归有光于今日祀厉,即于坛所哀告于城隍之神曰:「自六月以来,雨泽不降,田禾焦枯。今有迁徙之命,民被催科之急,沴气上干,祈祷莫应,阖境忧惶,莫知所为。令今候代,犹有一日司民之责,适今祀厉,敢复▯恳于神?令宰牧三年,飨祀无失,哀矜鳏寡,对越在天。神其毋以世人之见弃,而亦不肯惠頋?若能督率万鬼,呼吸风雷,顷刻以至,犹能使嵗半熟,以慰此嗷嗷之民也。敢告。」御史中丞李公哀词嘉靖四十一年四月乙亥,御史中丞李公先,是以病请告还乡。是日行次郓州之安民山,而薨。公为人和易修洁,爰自登朝,敡厯内外二十余年,未尝有所摧挫,以至为大官。防天子新建紫宫,载度▯规,及西苑平台神仙长年之殿,公连嵗采运大工,迄成。召归院中,登庸始峻,而遽殒逝。朝廷莫不痛惜之。大宗伯太常方将请防典,定谥议,而丧还于吴。余与公少亲善,同志业。公治五经之余,独好司马迁、班固书。以余之騃稚朴陋,而公常倾乡之。毎得一语,忻然诵之,以为有防于心。虽世所竞徘优轧茁铣谿虬户,争为古文名髙者,了然独能辨之。议者以公为善处世,以能至大官。余独知公葢有得于古,而直用文雅缘饰之,是以人望之而敬,与之处而亲也。公久官,余介居江海,隔越二纪,仅一再见。见所尝见于公者,必道公语。今年春,余试南宫,见所尝见于公者,公益贵,余益困,而语称益加。公方在告,余一徃不见,初谓公贵人,不愿往也。公顾亟呼余从人至榻前,劳问慇懃,手书两及,墨迹犹新。不谓遂尔永别。余未渡淮时,再梦见公,觉而讯之,以为不祥,不意其果然也。乃始以数年之别,不一见公为恨。虽公之书亦云:「昔子产与申徒嘉同学于伯昏瞀人,嘉谓子产倚其相于夫子之门。今公乃与余逰于形骸之内,而余反索公于形骸之外。公贤子产,而余愧申徒矣。」嗟夫,士于显晦之际,固不能无情。公今已矣,世之所谓利势者,今则廓然漠然,而独公之知我者,烱然在也。余可不致其哀乎?余方遭先府君之丧,古者朋友有缌麻之服,以其服哭之礼也。其词曰:「昔寗戚歌于牛口兮,桓公举火于昏夕;鬷明局蹐于堂下兮,以何道而能识?管夷吾之见逐兮,鲍子终不谓其无能而致黜。信精志之日通兮,何显晦之殊职?厯星纪之屡周兮,诚欵欵其如昔岂?」若以人言为毁誉兮,忽朝云而暮易。彼其中有然者兮,宁狥世而拘迹?嗟天道之难测兮,公遂与化而俱寂。余惟穷老而怐愗兮,莽驰骛而不知其所极。年洋洋以日徃兮,将谁使乎宗之?奈何乎古之人不作兮,恍不知涕之无从。思质王公诔思质王公讳忬,字民应,吴郡太仓人,南京兵部右侍郎倬之次子,厯官至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督辽蓟军务。嘉靖三十八年,以吏兵之辞有连,其明年十月朔被祸。京师长子山东按察使司副使世贞,次子进士世懋,并觧官。号踊寃痛数絶,明年春丧还吴。吴士大夫哀之,佥谓余宜为词,载于素旂,乃作诔曰:粤昔姬代徂灵而衰,子晋登假,厥有支遗,系王垂姓,绵世洪丕。秦剪魏错,奋钺秉麾,汉庸吉骏,名贤累累。睢陵贵胄,仍晋台司。惟始兴公迈勳江左,六代辉华,鸣玉袭组,将门相门,世无与伍。逖矣朐封,迄唐踵武,琅琊之别,分水有谱。梦声广学,为吴始祖。泊先司马连理,擢英两枝之▯,绳绳科名。惟先司马懿行徽声,佐时嘉绩,树位九卿,分禄养族,逮及孤矜,乡归其厚,没世称仁。公生神秀,先公爱子,早驰儁誉,克绍休美,羽仪初升,牙角欻起,天马腾翔,不限疆里,峻陟大僚,日缉王旅。公之勤功,先公之施,天之报之宜厚,其祉命也。如何猝见倾圮?呜呼哀哉!初为大行【阙】有经有国之防,言共其旌廞车告防,抒帝哀诚。惠文岳岳,大珰怵惩,聿巡南楚,去吏蝥螟,察理寃狱,活者千人。滔滔江汉,千里风生,神州揽辔,独当戎兵,完其危堞,奠我帝京。遂防中台,东山拊循,摄机而谋,建立三城,咸宁逆节,折其勾萌。帝警海鱼,命之南征,洪波血战,渤海朱腥。越氓煦徳,布路泣行。乃帅云中,遏敌修亭,营有新灶,旁见烟青。帝曰:「汝忬常在行间,惟汝贤劳,其周我边。」闪闪朱旗,戾于蓟门,杀获戎首,嵗有报闻。防不应格,茅社宜分畴邑,未及罹此大屯。呜呼哀哉!嵗之暮春,敌骑犯威,轶我郊圻,疾如风雷,继褰粮尽,翳翳穷垒,师以左次,时其气衰。呜呼哀哉!疆场之事,何嵗不有?

译具官归有光于今天祭祀厉鬼,就在坛场向城隍神哀告说:“自六月以来,雨泽不降,田禾焦枯。如今我将奉调迁徙,百姓又遭受催缴赋税的急迫,灾气上冲,祈祷也没有回应,全境忧惶,不知道该怎么办。如今我正在等候继任者,还有一天管理百姓的责任,恰逢今天祭祀厉鬼,敢再次向神灵恳切祈求吗?我任县令三年,祭祀没有缺失,怜悯鳏寡,仰对上天。愿神灵不要因为我是世俗之人便弃置不顾,也不要不肯施恩。如果神灵能够督率万鬼,呼唤风雷,顷刻之间使它们到来,仍然可以使今年收成达到一半,以安慰这些嗷嗷待哺的百姓。谨此告祭。” 御史中丞李公哀词 嘉靖四十一年四月乙亥,御史中丞李公李先因病请求退休还乡。这一天走到郓州安民山,去世了。公为人平和宽厚、修养高洁,自从入朝做官以来,在内外任职二十多年,从未遭受挫折,最终做到大官。适逢天子新建紫宫,规划宏大的规制,以及西苑平台神仙长年之殿,公连续多年负责采办运输这些大型工程,直到完工。被召回都察院后,升用才开始显达,却突然去世了。朝廷上下无不痛惜。大宗伯太常正准备请求按礼典办理丧事、议定谥号,丧柩却已经运回吴地。我年轻时与公亲近友善,志趣相同、学业相投。公在研治五经之余,唯独喜爱司马迁、班固的书。凭我愚笨幼稚、质朴浅陋,公却常常倾心向慕我。每当得到我的一句话,便欣然诵读,认为心中有所收获。即使世人竞相追逐、互相排挤,争着以古文著名,公也能明白辨别其中高下。议论者认为公善于处世,因而能够做到大官。我独自知道,公大概真正从古人那里有所领会,只是用文雅的文辞加以修饰,所以别人见到他便敬重,与他相处又亲近。公长期在官位上,我却独居江海之间,相隔二十多年,只见过一两次。每次见到过去从公那里听来的事情,必定谈起公的话。今年春天,我参加南宫考试,见到过去从公那里听来的事情,公的声望更加尊贵,我的处境更加困顿,而公对我的称许也更加深厚。公当时正在请假,我一次前往却没有见到他,起初以为公是贵人,不愿意来见我。公反而急忙派从人把我叫到床榻前,殷勤慰问;亲手写信给我两次,墨迹还很新。哪里料到竟从此永远诀别。我还没有渡过淮河时,两次梦见公,醒来后询问此事,认为是不祥的征兆,没想到果然如此。这才开始把与公分别数年、没有见到公当作遗憾。公的书信中也说:“从前子产与申徒嘉一同在伯昏瞀人门下学习,申徒嘉说子产倚仗宰相身份站在夫子门前。如今公却在形体之内与我交游,而我反倒要到形体之外去寻找公。公比子产贤能,我却惭愧得像申徒嘉一样。”唉,士人在显达与困顿之间,本来不能没有感情。公如今已经去世,世人所谓的利益和势力,现在都空旷寂寥了,唯独公了解我的情谊仍然鲜明存在,我难道能不表达哀痛吗?我正遭逢先父的丧事,古代朋友有缌麻之服,我便穿着这种丧服哭祭公。祭词说:“从前宁戚在牛口歌唱,齐桓公在黄昏时举火照见他;鬷明在堂下局促不安,凭什么道路才能被人识见?” 管夷吾曾被驱逐,鲍叔牙始终不认为他没有才能而使他遭受黜退。真诚精纯的志向终有一天会通达,显达与困厄的差别又算什么呢?经历星纪多次循环,真诚之心确实仍像从前一样,难道不是吗?如果把人的议论当作毁誉,早晨的云彩、晚上的形势都忽然改变。内心真正有所坚持的人,难道会顺从世俗而拘泥于外在的行迹吗?可叹天道难以测度,公竟与万物一同归于寂静。我只是困顿衰老而又昏昧,茫然奔走却不知道要到哪里才是尽头。年华浩荡地一天天流逝,将来又有谁能使我有所宗主?为什么古代那样的人不再出现,恍惚间竟不知眼泪从哪里流出。思质王公诔 思质王公名忬,字民应,是吴郡太仓人,南京兵部右侍郎倬的次子,历任官职至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督辽蓟军务。嘉靖三十八年,因为吏部、兵部的奏辞有所牵连,第二年十月初一遭受祸患。京师长子、山东按察使司副使世贞,次子、进士世懋,也一并解职。王公号哭踊跃,悲冤痛苦,几次气绝;第二年春天,灵柩运回吴地。吴地士大夫哀悼他,都说我应该写诔辞,载在白旌上,于是作诔说:从前周代衰亡,灵气也随之衰败;子晋登仙,留下支派后裔,王氏由此传下姓氏,世世绵延而盛大。秦有剪、魏有错,奋勇执钺掌麾;汉有韩信、冯唐,名贤接连不断。睢陵贵胄,仍然位居晋代台司。只有始兴公的功勋超越江左,六代以来光辉显赫,鸣玉佩、承袭组绶;将门与相门,世上无人可比。遥远的朐封,直到唐代仍相继显达;琅琊分支另立,分水之地有谱牒可考。梦声博学,成为吴地始祖。到了先司马一门,连生并蒂,拔擢英才,两个枝条的后代绵延不断,科举声名相继。先司马德行美好、声名显著,辅佐时政有嘉绩,位列九卿,分出俸禄供养族人;即使孤儿鳏寡,也受到优厚待遇,乡里都归服他的厚德,直到身没仍称颂其仁德。公天生神秀,是先公疼爱的儿子,早年便驰名俊誉,能够继承先人的美好事业;刚刚入仕便显露才华,如天马腾跃飞翔,不受疆域限制,迅速升任大官,每天都在整饬王室军旅。公的勤劳功绩,是先公功业的延续;上天理应厚厚报答他,使他享有福禄寿命。为什么却突然遭到倾覆?呜呼哀哉!起初任大行官【此处原文有缺字】,主管有关经国大事的事务,进言共同办理旌旐、丧车,传达皇帝的哀痛诚意。惠文公气宇轩昂,使大宦官震恐警戒;于是巡视南楚,清除残害百姓的贪吏,审理冤狱,使千人得以活命。江汉水势滔滔,千里之间风声振作;在神州执掌缰辔,独自抵御戎兵,修完危急的城墙,安定我们的帝都。后来掌管中台,到东山安抚百姓,主持机要谋划,建立三座城池,使叛逆之节平息,折断其萌芽。皇帝警戒海上贼寇,命他南征;在大浪中血战,渤海染得一片腥红。越地百姓沐浴恩德,沿路哭泣相送。于是统率云中,阻挡敌人,修筑亭障;军营中添设炉灶,旁边看见青烟升起。皇帝说:‘你忬常在行伍之间,只有你贤能而勤劳,替我周全边境。’鲜明的红旗抵达蓟门,杀获敌军首领,年年都有捷报上报。原文此处有疑缺,按文意似谓军功未及完全酬报,茅社分封、田邑赏赐也未及施行,便遭遇这场大难。呜呼哀哉!这一年暮春,敌骑侵犯边威,越过我们的郊境,迅疾如风雷;接着粮食断绝,困守的营垒昏暗,军队向左退却,等待敌军气势衰弱。呜呼哀哉!边疆战事,哪一年没有呢?

命也如何,公罹其咎!我思盛衰如转圜,走先公鼎贵,公仍其后,两世同官。复凌其右,继以二嗣,才猷日茂,鬼神忌之,谁能无诟?呜呼哀哉!惟帝惟天,命之攸制,亦既惠之,又复蹶之;亦既佩之,又复劙之。其始荣之,复乃悴之;荣则萃之,悴忽坠之。昔也何顺,今也何盭?谁为推之,谁为挤之?谁独徘徊,谁当横厉?苍天茫茫,莫诘所谓大运斡流,随之以逝。公之许国,致命则遂,有子纉承,不陨其世,必复其始,其有以慰。呜呼哀哉!招张贞女辞【并序】二十三年五月十六日夜,嘉定县男子羣入张贞女室,以椎梃乱击,肤肉寸断,不死乞死,乃用屠豕法,絷手足,刺颈,宛转久之,血出尽乃死。贞女居乱家,姑引羣贼,日闯帷□间,志意皎然,卒及于难,时年十九。杨台州作《招贞女辞》,用以风司土者。予访其意而殊其辞云。魂兮归来乎?北有髙楼,连昏姻兮。忆昔二八,爰来嫔兮。魂独守此,甘苦辛兮。夫虽不夫,宁敢嗔兮。房栊空虚,月西沦兮。机杼轧轧,靡昏晨兮。胡为委弃,苔生菌兮。虫丝罥户,满埃尘兮。床头刀尺,纤手亲兮。遗挂在壁,皆所珍兮。魂兮归来乎?魂兮归来!乎南有列屋,父焉居兮?少小防持,事遨嬉兮。母为剪髪,亲画睂兮。出门辞母,行道迟兮。丁宁汚澣,莫后时兮。小妹呼姊,泣仳离兮。倚闾今过,黄昏期兮。当年防采,犹在笥兮。罗襦粲若,嫁时遗兮。鸟违故林,何所如兮?魂兮归来!乎魂兮归来乎!夫门沦丧,惨伤神兮!闺房腥臊,走鹿麎兮!父母恩勤,养我身兮!修容姱质,徒悲辛兮!旁皇中野,谁为邻兮!白日黯惨,▯云屯兮!青草漫漫,不见人兮!羣鬼啾啾,乱流燐兮!柔躯雅步,忽逡巡兮!▯▯默默,将安遵兮!魂兮归来乎!魂兮归来乎?东有穹祠门,廉肃兮朱火灿灿。丽文木兮黄金铠甲,光煜煜兮云中皷乐,来逆复兮神女迅,众齐懽睦兮靡顔盛鬋,被绮縠兮芳馨杂糅,纷郁郁兮遨逰阊阖,骛轻毂兮邑宰敬恭,防尸祝兮闲安▯靓,永宜屋兮魂兮归来乎?震川集巻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震川别集巻一明 归有光 撰

译命运啊,为什么如此,公竟遭受这样的灾祸!我想到盛衰就像转动的车轮,先公先走到显贵的位置,公又继承其后,两代人担任同样的官职。公又超过了先公,接着两个儿子也相继显达,才略谋识日益茂盛,鬼神也嫉妒他们,谁能没有怨恨?呜呼哀哉!上帝和苍天,是命运的主宰;既已经使他受恩惠,又再次使他跌倒;既已经让他佩戴荣宠,又再次把他割裂。起初使他荣显,后来又使他憔悴;荣显时使众美聚集,憔悴时忽然坠落。过去为什么如此顺利,如今为什么如此乖舛?是谁在推动,谁在排挤?谁独自徘徊,谁正在横冲直闯?苍天茫茫,无法追问其中缘由。大运转动流逝,人也只能随之消逝。公为国尽力,直到献出生命便完成了职责;有儿子继承事业,不使家世坠落,必定能够恢复往日的根基,这大概也足以给公以安慰。呜呼哀哉!招张贞女辞【并序】二十三年五月十六日夜,嘉定县男子成群闯入张贞女的住室,用椎棒乱打,皮肉被打得寸寸断裂;她没有死,反而乞求速死,于是凶徒按照屠杀猪的办法,捆住她的手脚,刺入颈部,她辗转挣扎了很久,直到血流尽才死。贞女住在一个遭逢乱事的家庭中,婆母引来一群贼人,他们每天闯入帷帐之间;她的志向和操守光明坚定,最终遭逢这场灾难,时年十九岁。杨台州作《招贞女辞》,用来讽谏主管地方的官员。我探求他的意旨而另作此辞。魂啊,回来吧!北面有高楼,那里连着亲家的婚姻关系。还记得你十六岁时,来到这里成婚。如今魂魄独自守着这里,甘苦辛劳都甘愿承受。丈夫虽已不像丈夫,哪里敢因此嗔怪?房门窗牖空虚,月亮已经向西沉落。织机轧轧作响,不分昏晓。为什么要把这里抛弃,让苔藓菌类生长?虫丝缠住门户,满是尘埃。床头的刀尺,都是你纤纤双手亲自使用过的。挂在墙上的遗物,全都是你珍爱之物。魂啊,回来吧!魂啊,回来吧!南面有一排房屋,你的父亲住在哪里?你小时候受父母抚养,尽情游玩嬉戏。母亲替你剪发,亲自为你描眉。出门时向母亲告别,走在路上还迟迟不舍。母亲叮咛你洗濯衣物,不要误了时候。小妹妹呼喊姐姐,哭泣着与你离别。如今母亲倚门盼望,已经过了黄昏约定的时间。当年采摘的东西,还留在箱子里。色彩鲜明的罗襦,还是出嫁时留下的衣物。鸟儿离开旧林,还能飞到哪里去呢?魂啊,回来吧!魂啊,回来吧!夫家已经沦亡,惨痛悲伤令人心神俱裂!闺房中腥臭污秽,野鹿麋鹿奔走其中!父母恩爱勤劳,把我养育成人!修饰容貌、拥有美好资质,如今只能徒然悲辛!在旷野中徬徨,谁来作伴?白日昏暗惨淡,黑云聚集!青草漫漫无边,再也看不见人!群鬼啾啾乱叫,磷火到处飘动!柔弱的身躯、优雅的步态,忽然迟疑徘徊!茫茫默默,将要走向哪里?魂啊,回来吧!魂啊,回来吧!东方有高大的祠门,洁净严肃,朱红的火光灿烂。华美的文木,黄金的铠甲,光彩闪耀;云中鼓乐响起,前来迎接归魂;神女迅疾而至,众人一同欢乐和睦。没有人容颜衰败、鬓发零乱,人人披着华美的绮縠,混杂着芬芳香气。纷纷郁郁地遨游于阊阖门之间,驱驰轻车;邑宰恭敬相迎,迎接尸灵和祝史。那里安闲宁静而广大清美,可以永远安居。魂啊,回来吧!《震川集》卷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震川别集》卷一 明,归有光撰

应制论士立朝以正直忠厚爲本天下之治系乎人臣之有其徳,而才不与焉。夫天下之才未尝无也,所赖以致至治者,非其才之难,而所以用其才者难也。能用其才,系乎人臣之有其徳而已矣。所谓徳者,必其资性之纯而心术之正,是故其气刚以毅,出于正直,而必不至于佞;其心寛以恕,出于忠厚,而必不至于薄。如此可谓有其徳矣,而后以其才用之。故天下服其正直之气,而乐其忠厚之化,而人心世道实系之。夫才者,行于一时,则固一时之善而已也;行于一事,则固一事之善而已也。惟正直忠厚之道,其用为不穷。士之立朝而不以此,则余无可取矣。善乎豫章罗氏之言:「士立朝之道,不为惊世可喜,▯然赫然以为人臣之伟节,惟以正直忠厚为本。」儒者之论,何其切近而笃实也!夫所谓本者,言士之用世,其所施为措置,盖未暇论,而不可穷之业,实根底于此也。夫木之有本,本既拨,则枝叶无所寄托矣;士之有徳,徳既隳,则才猷无所附丽矣。盖有其徳,而后其才可以成天下之事;无其徳,则才之所用,适足以偾天下之事而已矣。夫人君治四海之众,一人不能独为,而与海内之士共之。士之欲行其志者,辐辏并进而归命天子。三公九卿,百司庶府,设官分职,如此其众也。天下之才,惟天子所以使之,盖自一命以上,无虚位也,无乏人也,则人人尽其才,因其职以自效,举目前之事,则既能办饬矣。夫正直也,忠厚也,士无此二者,皆能任天下之事,皆能治天下之民,皆能建天下之功,皆能兴天下之业。然有利焉,不胜其害也;有得焉,不胜其失也。天下幸而无事,人臣安享禄位,以为才如是足矣,不知其俗之渐靡,积习而不可挽也。故士必本之以正直忠厚,其大者固已磊落卓荦,自立于世,然后随其所受之职,皆能不违于道。是故与之任天下之事,而事必集;与之治天下,之民,而民必安。与之建天下之功,兴天下之业。功成业广,而后无患。呜呼!此正直忠厚之道,所以为本也。且所谓正直者,何也?气之刚以毅也。其质近乎义,而心术之正,必不苟于佞。天子欲有所为,而不敢以或阿;羣臣皆以为然,而不肯以或同。天子有失,必规;羣臣有奸,必发。事有庇于民、益于国,争之而必行;有病于民、害于国,争之而必不行。可与为善,而不可与为不善;可与为义,而不可与为不义。万钧之重,不为慑;雷霆之威,不为怵。谔谔乎无所隐也,蹇蹇乎无所避也,侃侃乎无所挠也,亹亹乎必致之也。人主为之改容,奸萌为之弭息,四夷闻之而不敢窥伺。此正直之臣也。其在于古,若排闼、折槛、引裾、壊麻之类,皆可以言正直也。其大者如汲黯、萧望之、李固、宋璟、张九龄、陆贽、李沆、范仲淹、李纲之徒是也。所谓忠厚者,何也?心之寛以恕也。其质近于仁,而心术之厚,必不苟为薄。辅天子而以寛仁,与羣臣处而不求为异。天子有过,而非心逸志为之,潜消而不知;人臣有失,务包容其小,而爱惜其才,可以禆国而不便于民不行,可以取名而无益于国不举。如泰山之安而不摇,如深渊之静而莫测。休休乎其无所不容也,粥粥乎若无所能也,浑浑乎若无辨也,与与乎其可即也。君德赖以培养,生民赖以滋息,社稷赖以镇定。此忠厚之臣也。其在于古,若偿金、脱骖、翻羮、唾面之类,皆可以言忠厚也。其大者则如曹参、周勃、丙吉、狄仁杰、郭子仪、裴度、吕端、王旦、韩琦之徒是也。或者曰:正直近于伉厉,容有激天下之变,是固有之。然刓方为圆,以规世好,君子终不避伉厉之讥,而出于此也。忠厚近于无能,容有以养天下之弊,是固有之。然锲厚为薄,以索人情,君子终不避不能之诮,而出于此也。大抵由于质性之美,而原于心术之正,则正直而不至于伉厉,忠厚而不至于无能,此自然之理。故士而舎此,欲以委随变化而谓之通,凌诎尽察而谓之能,此则天下之所谓才,而非士之所贵也。唐虞之盛,其臣皆有神圣之姿,其功与天地并,若非人之所能为者也。然君臣之相勉戒,不过曰直清,曰弼直,曰予违汝弼,汝无面从,退有后言。曰临下以简,御众以寛,何其近于人情也。古之圣贤所以佐其君者,不过如此而已矣。迪知忱恂,夏之所以有室大竞也。惟兹有陈,商之所以格于皇天也。秉徳迪知,周之所以怙冐闻于上帝也。夫其正直如此,忠厚如此,故能循道履信,而功业所至,乃与天地并。成王之命君陈曰:「予曰辟尔,惟勿辟;予曰宥尔,惟勿宥。」

译应制论 士人立身朝廷,应以正直忠厚为根本。天下能否得到治理,取决于臣子是否具有德行,而不取决于才干。天下从来不缺乏有才之人,所依赖来达到大治的,不是得到人才困难,而是使用人才困难。能否使用人才,只取决于臣子是否具有德行。所谓德,必须是资质性情纯正、心术端正;所以他的气质刚强坚毅,出于正直,必不至于谄媚;他的内心宽厚宽恕,出于忠厚,必不至于刻薄。这样才可以说具有德行,然后再任用他的才干。因此天下人佩服他正直的气概,乐于接受他忠厚的教化,而人心和世道也确实系于此。才干施行于一时,本来只是一时的善处;施用于一件事,本来只是一件事的善处。只有正直忠厚之道,它的作用才无穷尽。士人立身朝廷却不以此为本,那么其余便没有什么可取的了。豫章罗氏说得好:‘士人立身朝廷的原则,不是做惊世骇俗、令人喜爱的事情,也不是以光明显赫来显示人臣的伟大节操,而只是以正直忠厚为根本。’儒者的议论,是多么切近而笃实啊!所谓根本,是说士人用世时,他具体施行、安排的事情暂且还来不及谈,而不可穷尽的功业,实际上都以此为根基。树木有根,根一旦被拔除,枝叶就无所依托了;士人有德,德一旦毁坏,才略谋略也就无所附着了。有了德,才干才能成就天下的事业;没有德,才干所起的作用,只足以败坏天下的事业罢了。君主治理四海众民,一个人不能独自完成,必须和天下士人共同治理。士人想施行自己的志向,便像车辐汇聚一样一同进用,归附天子。三公九卿、百司庶府,设置官职、分掌职务,人数如此众多。天下的人才,只供天子任用;大概自一命以上的官职,没有空缺的职位,也没有缺乏的人才,于是人人都能尽展其才,凭借自己的职务效力;举眼前的事务来说,就已经能够办好整饬了。正直、忠厚二者,士人即使没有它们,也都可能担当天下的事务,治理天下的百姓,建立天下的功勋,兴盛天下的事业。然而其中有利,往往抵不过它的害处;有所获得,也往往抵不过它的损失。天下幸而无事,臣子安享俸禄地位,便以为才干做到这样就够了,却不知道风俗正在渐渐衰败,积习日久便不可挽回。所以士人必须以正直忠厚为根本;其器量大的,固然已经光明磊落、卓异超群,自立于世,然后无论接受什么职务,都能够不违背正道。因此,把天下的事务交给他,他一定能办成;让他治理天下的百姓,百姓一定安定;让他建立天下的功勋、兴盛天下的事业,功业成就而且广大,之后才没有忧患。呜呼!这就是正直忠厚之道所以成为根本的原因。所谓正直,是什么呢?就是气质刚强坚毅。他的资质接近义,心术端正,必不肯苟且谄媚。天子想做某件事,他不敢稍有阿附;群臣都认为可以,他也不肯随声附和。天子有过失,必定规劝;群臣有奸邪,必定揭发。事情有利于百姓、有益于国家,就争取使它一定实行;有害于百姓、损害国家,就争取使它一定不实行。可以同他做善事,却不能同他做恶事;可以同他行义,却不能同他行不义。千钧的重压不能使他恐惧,雷霆般的威势不能使他惊惧。他直言不讳,没有什么隐藏;正直坚贞,没有什么躲避;刚正坦荡,没有什么屈挠;勤勉不懈,必定要把正确的事情做到。君主因他而改变脸色,奸邪的萌芽因他而止息,四方夷狄听到他的声名也不敢窥伺。这样的臣子,就是正直之臣。古代像排闼、折槛、引裾、毁坏麻袋之类的事,都可以说是正直。其中特别杰出的,如汲黯、萧望之、李固、宋璟、张九龄、陆贽、李沆、范仲淹、李纲这些人。所谓忠厚,是什么呢?就是内心宽广而能宽恕。他的资质接近仁,心术厚重,必不肯苟且刻薄。辅佐天子时以宽厚仁爱为本,与群臣相处不求故意不同。天子有过错,不是因为心意放纵、志向荒怠而造成的,就暗中消解,使他自己不觉察;臣下有过失,尽力包容小过,爱惜他的才能。对国家有补益却不便于百姓的事不做;可以取得名声却无益于国家的事不举。像泰山一样安稳而不摇动,像深渊一样沉静而不可测。宽大和乐,无所不容;谦恭谨慎,仿佛没有才能;浑厚质朴,仿佛没有分别;和顺可亲,容易接近。君主的德行依靠他培养,百姓依靠他滋生休养,国家社稷依靠他安定。这就是忠厚之臣。古代像偿还金钱、脱骖相赠、翻羹受辱、唾面自干之类的事,都可以说是忠厚。其中特别杰出的,如曹参、周勃、丙吉、狄仁杰、郭子仪、裴度、吕端、王旦、韩琦这些人。有人说:正直接近刚愎严厉,可能会激成天下的变乱,这种情况固然有。然而削平方正来变成圆滑,以迎合世俗的喜好,君子始终不逃避被讥为刚愎严厉,正是要走正直之道。忠厚接近无能,可能会因此养成天下的弊病,这种情况固然也有。然而把厚重削成浅薄,以此求取人情,君子始终不逃避被讥为不能干,正是要坚持忠厚之道。大抵由于本性美好,根源又在心术端正,所以正直而不至于刚厉,忠厚而不至于无能,这是自然的道理。因此士人如果舍弃这些,想凭借随波变化而称作通达,凭借凌厉曲折、尽力察知而称作能干,这就是天下人所谓的才干,却不是士人所应珍视的。唐尧虞舜盛世时,他们的臣子都有神圣般的资质,功业与天地并列,仿佛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然而君臣之间相互勉励告诫,不过说要正直清白、辅佐而正直、我有过失你当辅正、你不要当面顺从而退下后又议论;又说临治下属要简约,统御众人要宽厚。这些话多么接近人情啊!古代圣贤辅佐君主,不过如此而已。启发人知道诚信恭谨,这是夏代所以拥有天下、盛大兴盛的原因;有这样的陈述,这是商代所以能够上格皇天的原因;秉持德行、引导明知,这是周代所以能在上帝那里享有声誉的原因。他们正直如此、忠厚如此,所以能够遵循道义、履行诚信,功业达到的程度便能与天地并列。成王告诫君陈说:‘我说要赦免你,你只管不要赦免;我说要宽宥你,你只管不要宽宥。’

此告之以正直也。「曰无忿疾于顽,无求备于一人。必有忍乃有济,有容徳乃大。」此告之以忠厚也。天下之势,欲其直常趋于佞,欲其厚常趋于薄,世道之不可挽如此。是以不惟士之所贵者如此,而有国家者务培养之,以伸抗直之气,而全忠厚之体。孔子生于周末,褒史鱼之直,恶祝鮀之佞,思史之阙文,而称周公之训,其所感者深矣。夫相嘘以成风,相吹而成俗。隆沍之时,一人嘘之不能为热也;炎赫之景,一人吹之不能为寒也。天下有一正直者,崇奬之而不抑之,以伉厉,若文帝之信申屠嘉也。有一忠厚者,敦尚之而不嗤之,以无能,若光武之封卓茂也。如此则天下知所慕效矣。此在天子与公卿大臣之事。诚如此,则百僚师师,皆忱恂于九徳之行,而羔羊之正直,行苇之忠厚,可以逺追于成周之盛也。谨论。太极在先天范围之内天下之道,不可以象求也。以象求道,则道局于象,而有所不该;以言求象,则象滞于言,而有所不尽。嗟夫!古之圣贤,本以天下之道不着,而以象该天下之道;本以天下之象不详,而以言尽天下之象。卒之,象立言设,而反有所不该不尽,则圣贤之心于是乎穷。虽然,圣贤固非逞奇▯异,苟为制作以该于天下。则其始之为象也,将谓其足以该道也;其后之为言也,将谓其足以尽象也。象有不该之道,而言有不尽之象,则圣贤不轻以为之名。由此言之,则天下之道不可无圣贤之象,而天下之象不可无圣贤之言。先天之图,伏羲之象也;太极之图与説,周子之言也。天下无异道,则无异象;无异象,则无异言。奋乎千百世之上,而常符于千百世之下;奋乎千百世之下,而常符于千百世之上。是先天之与太极也,岂可以先后大小而区别之耶?然谓太极在先天范围之内者何也?天下之道,太极而已矣;太极之动静,隂阳而已矣;隂阳之变,合五行而已矣;五行之化,生男女、善恶、万物万事而已矣;圣人、愚人、君子、小人之别,动静修违之间而已矣。而太极图者,为数言以括之,而未始遗也。则夫先天虽上古圣人之作,宁能有以加乎?周子之书,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周还布列,宁有出乎太极、隂阳、五行、男女、善恶、万事万物、圣人、君子、小人之外而曰范围焉者?固非以不该不尽为周子病,而独为夫周子之未离乎言也。未离乎言,则固不若先天之笼统包括,渊涵浑沦于忘言之天也。圣贤之始为说于天下,固谓可以尽象而该道,而明言晓告,以振斯世之聋聩。孰知夫象之所不该者,象不能尽;而言之所不尽者,非言之所喻也。上古之初,文字未立,易之道浑浑焉,流行于天地之间,俯仰、逺近、巨细、髙卑、往来、升降、浮沉、飞跃,有目者皆得之而为象,天下未尝有易而为易者,未尝亡。迨夫羲皇有作,始为先天之图,天下之道,一切寓之于方圆奇偶之间。如明鉴设而姸媸形,渊水澄而毛髪烛。然而失之者,犹不免狥象之病,则天下固已恨其未能归于无象之天。而孰谓其生于圣远言湮之后,建圗属书,哓哓然指其何者为太极,为阴阳,为五行,为男女,善恶,万物万事,为圣人,君子,小人,其言如此之详也,而可同于无言之教耶?故曰:圗虽无文,终日言之而不尽也。噫!惟其无文,故言之而不尽;而言之所可尽者,有言故也。故自先天之易,羲皇未尝以一言告天下,而千古圣人纷纷有作,举莫出其范围。以艮为首,夏之连山也,而不能易先天之艮也;以坤为首,商之归蔵也,而不能易先天之坤也;取八卦而更置之,周之《周易》也,而不能易先天之八卦也。畅皇极而衍大法,而有取夫表里之説观璿玑以察时变,而有取夫顺逆之数;作经法天,而必始于文字之祖;备物制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而必尚夫十三卦之象。未始为声音也,而言律吕者推之;未始为歴象也,而言十二辰、十六防、三千六百年者推之;未始为寒暑昼夜风雨露雷也,而言天地之变化者推之;未始为性情形体、走飞草木也,而言万物之感应者推之;未始为元防运世、嵗月日辰也,而言天地之始终者推之;未始为皇帝王伯、易书诗春秋也,而言圣贤之事业者推之。形器已具,而其理无朕,则太极之立也;刚柔相摩,八卦相荡,则动静之机也。干兑离震居左而为天卦,防坎艮坤居右而为地卦,所以分隂分阳而立两仪也。乾坤亥已,天地之户,隂阳所以互藏其宅也。泰否寅申,人鬼之方,天地相交,生生之所以不息也。以消长求之而动静见,以淑慝求之而圣人君子小人分。先天未尝言太极也,而太极无所不该。

译这是告诫他要正直。又说:‘不要对愚顽者愤怒憎恨,不要要求一个人样样完备。一定要能忍耐,事情才会成功;有宽容的德行,德行才会广大。’这是告诫他要忠厚。天下的形势,使人正直的倾向常常趋向谄媚,使人厚重的倾向常常趋向刻薄,世道之所以难以挽救就是如此。因此不只是士人所珍视的应当如此,拥有国家的人也必须努力培养这种品德,以伸张抗直的气概,保全忠厚的本质。孔子生在周代末年,赞美史鱼的正直,厌恶祝鮀的谄佞,惋惜史书的缺文,又称道周公的训诫,他所感慨的事情深了。众人相互吹气便形成风,相互吹拂便形成风俗。严寒时节,一个人吹气不能使天气变暖;炎热时节,一个人吹气也不能使天气变冷。天下若有一个正直的人,就应当推崇奖赏他而不要因为他刚厉便压制他,如汉文帝信任申屠嘉一样。天下若有一个忠厚的人,就应当敦促尊尚他而不要因为他无能便讥笑他,如光武帝封卓茂一样。这样天下人就知道应当仰慕效法什么。这是天子和公卿大臣的责任。果真如此,百官都能互相为师,在九德的实践上诚信恭谨;羔羊般的正直、行苇般的忠厚,就可以远远追及成周盛世了。谨作此论。太极存在于先天范围之内。天下的道理,不能靠形象来求取。若靠形象求道,道就会局限在形象之中,因而有所不能涵盖;若靠言语求取形象,形象就会凝滞在言语之中,因而有所不能尽述。唉!古代的圣贤,本来是因为天下的道理难以显明,才借助形象来概括天下的道理;本来是因为天下的形象难以详尽,才借助言语来穷尽天下的形象。最终,形象确立、言语设置,反而仍有不能涵盖、不能尽述之处,于是圣贤的心意也就受到穷尽。即便如此,圣贤本来并不是炫耀奇异、故作创制,只是如果有所制作,便要使它能够涵盖天下。所以他们起初创制形象时,是认为形象足以概括道;后来创制言语时,是认为言语足以尽述形象。形象有不能涵盖的道,言语有不能尽述的形象,那么圣贤便不会轻率地给它命名。由此说来,天下的道理不能没有圣贤的形象,天下的形象不能没有圣贤的言语。先天之图,是伏羲的形象;太极之图及其解说,是周子的言语。天下没有不同的道理,就没有不同的形象;没有不同的形象,就没有不同的言语。它们在千百世以前奋然兴起,却常与千百世以后相符合;在千百世以后奋然兴起,又常与千百世以前相符合。先天图和太极图,难道可以仅凭先后、大小来区别吗?然而,为什么说太极包含在先天图的范围之内呢?天下的道理,不过是太极罢了;太极的动静,不过是阴阳罢了;阴阳的变化,不过是合于五行罢了;五行的化育,不过是生出男女、善恶以及万物万事罢了;圣人、愚人、君子、小人的区别,不过在于动静、修治和违背之间罢了。而太极图用几句话把这些都概括了,没有遗漏。既然如此,先天图虽是上古圣人所作,难道还能有所增加吗?周子的著作,包含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循环排列,难道有超出太极、阴阳、五行、男女、善恶、万事万物、圣人、君子、小人之外而可以说是太极图范围的吗?这本来不是因为先天图有所不能涵盖、不能尽述而成为周子的过错,只是周子没有脱离言语。没有脱离言语,当然就不如先天图那样笼统包举、深沉涵容、浑然一体,达到忘言的境界。圣贤最初向天下作出解说,本来认为可以穷尽形象、概括道理,用明白的言语晓谕天下,以振醒这个时代的聋聩之人。谁知道形象所不能涵盖的,形象便不能尽述;言语所不能尽述的,也不是言语所能说明的。上古之初,文字尚未建立,《易》的道理浑然流行在天地之间;俯仰、远近、大小、高低、往来、升降、浮沉、飞跃,有眼睛的人都能从中得到形象。天下从来不曾有《易》而后变成《易》,但《易》的道理从未消失。到了伏羲有所作为,才开始创作先天图,把天下的道理全都寄托在方圆、奇偶之间。就像明亮的镜子一摆出来,美丑便显现;深潭的水澄清,连毛发都能照见。然而仍有人陷入追逐形象的弊病,所以天下本来已经遗憾它不能归于无象的境界。谁能想到它产生在圣贤远去、言语湮没之后,竟有人建立图式、附缀文字,喋喋不休地指出什么是太极、阴阳、五行、男女、善恶、万物万事,什么是圣人、君子、小人;言语如此详尽,难道还能与无言的教化相同吗?所以说:图虽然没有文字,却终日讲说也不能把它说尽。唉!正因为它没有文字,所以用言语也不能说尽;而言语能够说尽的部分,正是因为有言语的缘故。因此,自先天之《易》以来,伏羲从未用一句话告知天下,但千古以来的圣人纷纷有所制作,却没有一个超出它的范围。以艮卦为首,是夏代的《连山》,但不能改变先天图中的艮卦;以坤卦为首,是商代的《归藏》,但不能改变先天图中的坤卦;取八卦而重新排列,是周代的《周易》,但不能改变先天图中的八卦。阐明皇极、推演大法,便有所取于表里之说;观察璿玑以察看时序变化,便有所取于顺逆之数。创作经书、取法天地,必定从文字的始祖说起;完备器物、制定用途,制造成器以利天下,必定推重十三卦的形象。它本来没有专门讲声音,后人却由此推演律吕;本来没有专门讲历法天象,后人却由此推演十二辰、十六防、三千六百年;本来没有专门讲寒暑、昼夜、风雨、露雷,后人却由此推演天地的变化;本来没有专门讲性情、形体、走兽、飞鸟、草木,后人却由此推演万物的感应;本来没有专门讲元会、运、世、岁、月、日、辰,后人却由此推演天地的始终;本来没有专门讲皇、帝、王、伯以及《易》《书》《诗》《春秋》,后人却由此推演圣贤的事业。形体器物已经具备,而它们的道理尚未显露,这就是太极的确立;刚柔相互摩擦,八卦相互激荡,这就是动静的枢机。乾、兑、离、震居左而为天卦,巽、坎、艮、坤居右而为地卦,这就是分别阴阳、建立两仪。乾坤亥巳,是天地的门户,是阴阳彼此包藏其居所的地方。泰否寅申,是人与鬼的方位;天地相交,万物生生不息由此而来。以消长来考察,便可看见动静;以善恶来考察,便可分辨圣人、君子和小人。先天图从未明说太极,但太极无所不涵盖。

太极言太极,则亦太极之。説耳,是故无言者不暇言以传,而有以尽天下之所不言;有言者待言以明,而不能尽天下之言。自羲皇而下,所以敷衍先天之说者愈详,而卒不能自为一説,自立一义,以出六十四卦之外。譬之子孙虽多,而皆本于祖宗之一体。故太极者,先天之子孙也。虽然,有先天则太极可以无作,而周子岂若斯之赘也?葢天下不知道,圣贤不得不托于象;天下不知象,圣贤不得不详于言。于是始抉天地之秘以泄之。自文王已不能无言,而《易》有太极。孔子亦不能自默于韦编三絶之余矣。大飨尚▯酒,而醴酒之用也;食先黍稷,而稻粱之饭也;祭先大羮,而庶羞之饱也。呜呼,亦其势之所趋也。泰伯至德圣人者,能尽乎天下之至情者也。夫以物与人,情之所安,则必受;受之而安焉。情之所不安,则必不受;虽受之,而必不慊焉。人之喜怒,发于心,不待声色笑貌而喻;而意之所在,有望而知者。故受物于人,不在乎与不与之迹,而在乎安与不安之间。此天下之情也。天下之情,天下之所同;而濡滞迂缓、贪昧隐忍,将有不得尽其情者。惟圣人之心为至公而无累,故有以尽乎天下之至情。《论语》之书,不以譲训天下,而言譲者二:伯夷称贤人,泰伯称至徳,是已。夫譲非圣人之所贵也,苟以异于顽钝无耻之徒而已矣。而好名喜异,人之所同患,使天下相率慕之而为琦魁之行,则天下将有不胜其▯者。春秋之时,鲁隐、宋穆,亲挈其国以与人,而弑衂之祸,不在其身,则在其子。国内大乱者再世。吴延陵季子,可谓行义不顾者矣。然亲见王僚之弑,卒不能出一计以定其祸,身死之后,仅三十年而吴国为沼。以延陵季子而犹不能无憾者,故譲之而不得其情,其祸甚于争。苟得其情,则武王之争,可以同于伯夷。故圣人之贵得其情也。伯夷、叔齐,天下之义士也。伯夷顺其父之志,而以国与其弟,然终于叔齐之不敢受,而父之志终不遂矣。夫家人父子之间,岂无几防见于顔色?必待君终无嫡嗣之日,相与褰裳而去之,异乎民无得而称者矣。故圣人以为贤人而已。葢至于泰伯,而后为天下之至德也。古今之譲,未有如泰伯之曲尽其情者。葢有伯夷之心,而无伯夷之迹;有泰伯之事,而后可以遂伯夷之心。故泰伯之徳,不可及矣。自太史公好为异论,以为太王有翦商之心,将遂传季歴以及文王。郑康成、何晏之徒,祖而述之。世之説者,遂以为虽以国譲,而实以天下譲,不以其尽父子之情,而以其全君臣之义。故孔子大之。夫汤、武之所以为圣人者,以其无私。于天下,天下归之而不辞也。使其家宻相付授,隂谋倾夺,虽世嗣亦以是定,则何以异于曹操、司马懿之徒也?太王迫于戎狄,奔亡救败之余,又当武丁朝诸侯之世,虽欲狡焉以窥大物,其志亦无由萌矣。就使泰伯逆覩百年未至之兆,而举他人之物为譲,此亦好名不情之甚,亦非孔子之所取。圣人无意必固我之私,须臾之间常不能以预定,而曰百年之必至于此,不几于怪诞而不经耶?葢翦商之事先儒尝以辨之,而论语之注厘革之未尽者也。说者徒以太王溺爱少子而有此,此晋献公、汉髙祖中人以下之所为,而太王必不至于是,故以传歴及昌为有天下之大计。殊不知儿女之情,贤者之所不免也。簒逆之恶,中人之所不为也。诗云:“爰及姜女,来朝走马。”孟子以为太王之好色也,诗人之意未必然,而孟子之言亦不为过。太王固不胜其区区之私,以与其季子,泰伯能顺而成之,此泰伯所以为能譲也。泰伯之去,不于传位之日,而于采药之时,此泰伯之譲所以无得而称也。使太王有其意,而吾与之并立于此,太王贤者,亦终胜其邪心以与我也。吾于是明言而公譲之,则太王终于不忍言,而其弟终于不忍受,是亦如夷齐之终不遂其父之志而已矣。张子房敎四皓以羽翼太子,其事近正,而终于伤父之心。申生徘徊不去,其心则恭,而陷父于杀嫡之罪,故成而为惠帝,不成而为申生,皆非也。惟泰伯不可及矣。孔子所谓以天下譲者,国与天下常言之通称也。苟得其譲,奚辨于国与天下也?苟尽其道,奚择于君臣父子也?譲其自有之国,则不信,而求其譲于所未有之天下,舎家庭父子之爱,勦百年以后君臣之事而为之,说是孤竹不为贤,而必箕颖以为大,歴山不为孝,而必首阳以为髙,诸儒之论之谬也。夫先意承志,孝子之至也,泰伯能得之,故泰伯之所为,廼匹夫匹妇之所为当然者。夫惟匹夫匹妇以为当然是,天下之至情也。忠恕违道不远

译太极图谈太极,也只是太极的解说罢了。因此,无言者不能以言语传达,却能够穷尽天下那些不可言说的内容;有言者要等待言语来阐明,却不能穷尽天下的言语。自伏羲以来,用来铺陈发挥先天图说法的文字越来越详尽,但最终没有谁能自成一种说法、自立一种义理,超出六十四卦之外。譬如子孙虽然很多,却都出自祖宗同一身体。所以太极是先天图的子孙。即便如此,有了先天图,太极图也可以不必创作;那么周子难道会像这样成为多余吗?大概是天下人不知道道,圣贤不得不寄托于形象;天下人又不懂形象,圣贤不得不在言语上详加说明。于是开始揭示天地的秘密,将其泄露出来。自文王以后已经不能没有言语,《易》中也有了太极。孔子也不能在读《易》竹简三绝之后仍然默不作声。大享礼先陈玄酒,却也要使用醴酒;进食时先上黍稷,却也要吃稻粱之饭;祭祀时先献大羹,却也要用各种菜肴充饥。唉,这也是形势所趋啊。泰伯的最高道德 圣人,是能够穷尽天下最深切人情的人。对于别人给予的东西,如果合乎情理、心中安适,就一定接受;接受了也心安。如果不合乎情理、心中不安,就一定不接受;即使接受了,也一定不会满足。人的喜怒从心中发出,不必等到声音、脸色、笑容、容貌显露才知道;而一个人的意向所在,有时只要观察他的举止便能知道。所以接受别人所给的东西,不在于表面上给不给,而在于内心安适还是不安适。这就是天下人的实情。天下人的实情,是天下人共同具有的;但那些迟滞、迂缓、贪昧、隐忍的人,往往不能尽情表达自己的实情。只有圣人的心至为公正而没有牵累,所以能够穷尽天下最深切的实情。《论语》这部书,不用‘让’来教导天下,而谈到让位的只有两处:称伯夷为贤人,称泰伯为至德,就是这样。让位并不是圣人所特别珍视的,只不过是想使自己不同于顽钝无耻之徒罢了。然而喜好名声、喜欢标异,是人们共同的毛病;如果让天下人相互仰慕这种行为而去做奇特偏激的事,天下将会有承受不完的祸害。春秋时期,鲁隐公、宋穆公亲自把国家交给别人,结果弑杀、伤害的祸患,不发生在他们本人身上,就发生在他们的儿子身上;国内大乱,延续了两代。吴国延陵季子,可以说是实行义而不顾后果的人。然而他亲眼看见王僚被杀,最终却不能提出一个计策来平定祸乱;他死后不过三十年,吴国就成了一片沼泽。连延陵季子这样的人尚且不能没有遗憾,所以让位却没有得到实情,其祸患比争夺还严重。如果能够得到真实的情理,那么武王的争夺也可以与伯夷相同。因此圣人看重的是能够合乎真实情理。伯夷、叔齐,是天下的义士。伯夷顺从父亲的意愿,把国家让给弟弟;但最后叔齐不敢接受,父亲的意愿终究没有实现。家庭父子之间,难道没有一点迹象显现在脸色上吗?偏要等到君主最终没有嫡子继承时,兄弟一起提起衣裳离去,这与百姓无法称说的情形不同。所以圣人只认为伯夷是贤人罢了。大概到了泰伯,才成为天下最高的道德。古今的让位,没有像泰伯这样曲折而完全地合乎真实情理的。大概是有伯夷的心,却没有伯夷的行为;有泰伯的行为,之后才可以成全伯夷的心。所以泰伯的德行是无人能够企及的。自从太史公喜欢发表异论,认为太王有剪除商朝的心意,准备把王位传给季历直到文王,郑康成、何晏等人又承袭并阐述这种说法。世上的说法于是认为,泰伯虽然是让出国家,实际上是让出天下;不是因为他完全顾全父子的情感,而是因为他成全了君臣的大义。因此孔子特别推重他。汤王、武王之所以成为圣人,是因为他们对天下没有私心;天下归附他们,他们也不推辞。如果让他们家中暗地相互传授、阴谋倾夺,即使以世袭继承为名来决定王位,那和曹操、司马懿之流有什么区别?太王受到戎狄逼迫,在奔逃、逃亡、挽救败局之后,又正值武丁朝会诸侯的时代;即使想狡猾地窥伺天下大权,他的志向也没有机会萌发。即便泰伯能预先看到百年以后尚未发生的征兆,便把别人的东西拿来让给别人,这也是极端好名而不合实情的做法,也不是孔子所取的。圣人没有非要怎样、必定怎样、固执于自我的私心,片刻之间尚且不能预先决定,却说百年以后必定发展到某种情形,不是近于荒诞而不合经典吗?关于剪商一事,先儒曾经辨析过,只是《论语》注解中仍有未完全革除的地方。那些说法只认为太王溺爱小儿子才有这种打算,这不过是晋献公、汉高祖这类中等以下人物的作为,太王一定不至于如此,所以他们把传位给季历直到昌,解释为谋划拥有天下的大计。却不知道儿女亲情,是贤者也不能免除的;篡逆的罪恶,则是普通人也不会做的。《诗经》说:‘于是和姜女一同,来朝见时奔驰着马。’孟子认为这是太王喜好美色;诗人的本意未必如此,但孟子的话也不能算过分。太王固然不能胜过自己对小儿子的一点私情,想把王位给他;泰伯能够顺应这种情意并促成它,这就是泰伯能够让位的原因。泰伯离去,不是在传位的那一天,而是在采药的时候;这就是泰伯的让位无法被人称道的原因。假使太王确有这个心意,而我和他一同站在这里,太王是贤者,也终究会克服邪曲的心思,把王位给我。我若在这时明白说出并公开让位,太王最终会不忍心说出口,他的弟弟最终也不忍心接受,这也就像伯夷、叔齐最终没有实现父亲的意愿一样。张子房教四位老人出来辅佐太子,这件事接近正道,但最终伤害了父亲的心。申生徘徊而不离去,他的心意是恭敬的,却使父亲陷入杀害嫡子的罪名;成功了就成为惠帝,失败了就成为申生,二者都不对。只有泰伯是不可企及的。孔子所说的把天下让出,‘国’和‘天下’本来就是通常可以互称的说法。只要真正得到他的让位,又何必辨别是国家还是天下?只要真正尽到让位的道理,又何必区分君臣还是父子?把自己拥有的国家让出去,反而不相信;却要到尚未拥有的天下中寻找让位,舍弃家庭父子之爱,去臆造百年以后的君臣之事;说孤竹不能算贤,偏要把箕山、颍水说成高尚;说历山不能算孝,偏要把首阳山说成高尚,这就是诸儒议论的错误。预先体察父亲的心意、承顺父亲的志愿,是孝子的最高境界。泰伯能够做到这一点,所以泰伯的行为,正是普通男女都认为理所当然的行为。只有普通男女都认为理所当然的,才是天下最真实的情感。忠恕距离道并不远

天下不求道于有,而求道于无。求道于无,而道始荒矣。求道于有,而道始存矣。求道者,非求其无也。求其无者,非求也。葢道根诸心,心所自有,奚庸之他?故求道于有者,求诸心之谓也。自尧舜禹汤之迹远,文武周公之学荒,世之论道者不胜其説,而求道者不胜其涂。汶汶纷纷,孔氏之门辞而辟之,日不足也,而为之説曰:“忠恕则足以近道。”夫天下方苦于道之难求,其说宏远恣肆,穷天极地,哓哓焉,唯恐其言之不详。萃其终身之力,白首有不得其源者,而孔氏之徒一言以蔽之,何其言之简而功之径也?嗟乎,道固然也,非孔氏之徒为之也。天下之患,在于不知道。知其物而后能取之,知其途而后能由之,知其的而后能射之。夫然后取之而获,由之而至,射之而中也。不知其道而求之,何怪其言愈多,力愈勤,而愈不至也?嗟乎,亦取之心而已。谓道为远人,而心亦逺人乎?天命之谓性,率是性而为道,心即道也。舎心以言道,则为荒逺。荒远非道。舎道以言心,则为形躯。形躯非心。道也者,无所不尽,而心者,道之舎也。故曰:“天聪天明,照知四方;天精天粹,万物作类。”可以为尧舜禹汤文武,可以作礼乐,可以齐万物,可以一天地日月四时鬼神。前之而莫测其所以始,后之而莫既其所以终,游乎无穷而莫知其方。此心之所以为心者也。心以防道而私或漓,之心以通道而私或间,之心失其所以为心,而道失其所以为道。《诗》曰:“视尔不臧,我思不远。”呜呼,亦反之心而已矣。忠恕者,反诸其心,淳漓去间之道也。性者则无事乎此矣。下焉者可勉也。匹夫怀千金之璧,途而失之,乌得不从其途而求之也?物我之未融,形骸之未化,不能与天地万物为一体,融而化之,体乌有不一乎?故自圣人以下,未尝不勉勉于兹也。为人子者,以父之心为心,则何患乎不孝?为人臣者,以君之心为心,则何患乎不忠?居乎前后左右者,而以前后左右之心为心,则何患乎上下四方之不均?故忠恕非有所增益之也,求吾之心也。翳去而目明,垢去而鉴明,私去而心明。心明而道在是矣。故曰:「心之精神是谓圣。」故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故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神而明之」,言此心也。愚智之障去,而圣贤可为;中和之性流,而礼乐可作;形骸之窒通,而万物可育;天人之界彻,而天地、日月、四时、鬼神可一。孔氏之学,何其简而易,径而要也?抑此所谓忠恕者,先儒以为学者之忠恕耳。尝试推之,程子之言曰:「充拓之则天地变化,草木蕃。天地万物一也。宇宙防合,由忠恕之故;宇宙浇漓,由不忠恕之故。」秦汉以来,上下之分严,君臣之情塞,失均于贫富,奔命于征求,骈死于诛罚,匹夫匹妇不获自尽者多矣。长人者,可无意于斯乎?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道散于天下,而君子防诸心,而犹有待于外者,理一故也。夫心无待于外者也,待于外,非心也。何者?势有心迹之判,而理无内外之殊。道通天下之故,而心极宇宙之量。天下信心而疑耳目,其说是内而非外,自谓其心之大也,而不知心之大而拒于其外,则有所不包。天下徇耳目而遗心,其说则徇象而拘迹,自谓其用之妙也,而不知用之妙而沮于其内,则有所不达。合外以为内,而后知心之大也;由内以为外,而后知用之妙也。子思子曰: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学者疑之,以为德性所以为内也,问学所以为外也。事于外则苦于支离之弊,专于内则驰于▯妙之归。大者穷极髙虚而无所防止,小者役役焉汩没以终身。外之于内,若是其相戾也;徳性之与问学,若是其相悖也;尊德性之与道问学,若是其不相侔也。嗟乎!夫孰知子思之言,合内外而一其散于天下者,而防诸其心乎?今夫人之所以为人者,何为者也?苟徒形骸而已耳,饮食动作而已耳,则与夫翾飞蠕动者奚以异也?而乃超然异于羣生,为万物之灵,而天下之尊莫尊于人,则以其德性之尊而已。二五搆精,造化万有,皆同于天,而防其精于人,人而防其精于心。至清而不滓也,至纯而不瑕也,至贵而不敌也,至富而不伦也。得之而为徳生之而为性。徳性之有,贯乎天地矣,冒乎羣生矣,纪乎万用矣,磅礴乎无端无纪,而周流乎至静至正矣。故谓之降衷,谓之明命,谓之受中,谓之立极,皆取尊名焉。尊于天而贱于人,与之者之重而受之者之轻,是横奇寳于道,而委珪组以逐屠沽也。折枝之命,受之者不敢委;抱关之位,居之者不敢懈。而况吾受诸天而不偶然者,而亵天弃天而甘心焉,谓之何哉?

译天下人不从实有之处求道,却从虚无之处求道;从虚无之处求道,道就开始荒疏了。从实有之处求道,道才开始存在。求道,并不是求取虚无;求取虚无,就不是真正的求道。道大概根植于人心,而心本来就自有它,哪里还需要向别处求取?所以从实有之处求道,说的就是从自己的心中求取。自从尧、舜、禹、汤的事迹远去,文王、武王、周公的学问荒废,世上谈论道的人多得不可胜数,而求道的人也有无数途径。纷乱不明,孔子门下辞斥并排除了这些说法,时间尚且不够,却提出一种说法:‘忠恕就足以接近道。’天下人正苦于道难以求得,那些说法宏大高远、任意铺张,上穷天际、下极大地,喋喋不休,唯恐自己的言语不够详尽。他们耗尽一生的力量,到了白头还可能找不到根源;而孔门弟子却用一句话概括它,言语多么简约,功效多么直接啊!唉,道本来就是如此,并不是孔门弟子造出了它。天下的祸患,在于不知道道。知道物在哪里,才能取得它;知道道路在哪里,才能沿着它走;知道靶心在哪里,才能射中它。这样取得就能获得,沿路走就能到达,射箭就能命中。不知道道而去求道,言语越多、用力越勤却越不能达到,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唉,也不过是从自己的心中取得罢了。难道说把道看作遥远之物,而心也会成为遥远之物吗?天命叫作性,顺着这种性而行叫作道,心就是道。舍弃心来谈道,就会变得荒疏遥远;荒疏遥远的并不是道。舍弃道来谈心,就只剩下形躯;形躯并不是心。道,是没有什么不能穷尽的;心,是道的居所。所以说:‘上天聪敏而明察,照见并知晓四方;上天精纯而粹美,使万物各自生成同类。’心可以用来成就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可以制作礼乐,可以使万物齐一,可以使天地、日月、四时、鬼神归于一体。它在前面运行,却无法测知它从哪里开始;在后面延续,却无法穷尽它怎样终结;它游行于无穷之中,却没有人知道它的方位。这就是心之所以成为心的原因。心因为防碍道而使私欲有时离散,道因为通达心而使私欲有时夹杂;一旦心失去了成为心的根据,道也失去了成为道的根据。《诗经》说:‘看你没有善行,我的思虑并不遥远。’唉,也只是返求于心罢了。忠恕,就是返求于自己的心、使淳厚恢复而去除夹杂的方法。天性本来如此的人,就不必做这些了;次一等的人可以努力做到。譬如普通人怀有价值千金的璧玉,却在路上丢失了,难道能不沿着原路去寻找吗?如果物我尚未融合,形骸尚未化除,不能与天地万物成为一体,那么一旦融合变化,身体怎么会不能与万物为一体呢?所以从圣人以下,没有不在这件事上勤勉努力的。做儿子的,把父亲的心当作自己的心,还有什么可忧虑不能孝顺的?做臣子的,把君主的心当作自己的心,还有什么可忧虑不能忠诚的?处在前后左右的人,把前后左右之人的心当作自己的心,还有什么可忧虑上下四方不能均平的?所以忠恕并不是另有所增加,而是求得自己的本心。遮蔽物除去,眼睛就明亮;污垢除去,镜子就明亮;私欲除去,心就明亮。心明,道就在这里。所以说:‘心的精神,就叫作圣。’所以说:‘夫子的道,不过是忠恕罢了。’所以说:‘神妙而明白地运用它,存乎其人。’所谓‘神妙而明白地运用它’,说的就是这颗心。愚昧和智慧的障碍除去,人人都可以成为圣贤;中和的本性流行,礼乐就可以制作;形骸的阻塞得以贯通,万物就可以生长;天人与人之间的界限彻底贯通,天地、日月、四时、鬼神就可以归于一体。孔子的学说,多么简约而容易,多么直接而切要啊!只是,所谓忠恕,先儒认为是求学者的忠恕。试着推究它,程子说:‘把它充实扩展,就会使天地变化、草木繁茂。天地万物本来是一体。宇宙万物能够和谐融洽,是由于忠恕;宇宙万物变得浇薄离散,是由于不忠恕。’ 秦汉以来,上下等级的区别森严,君臣之间的情意阻塞;贫富失去均平,百姓奔波于征敛,成批死于诛罚,普通男女不能尽情生活的太多了。作为统治人民的人,难道可以对此毫不在意吗?君子尊崇德性而遵循问学 道散布在天下,而君子把它防守于心中,却仍然有待于外在事物,这是因为道理本来是一致的。心本来不需要依待外物;若要依待外物,就不是心了。为什么呢?形势上有内心与外在行迹的分别,而道理在内外之间没有差别。道贯通天下的事理,心则达到宇宙的容量。天下人相信自己的心而怀疑耳目,认为内在正确而外在错误,自以为心量广大,却不知道心虽广大而拒绝外物,就会有所不能包容。天下人顺从耳目而遗弃内心,认为只追逐形象、拘泥行迹,自以为作用精妙,却不知道作用虽精妙而在内心受到阻滞,就会有所不能通达。把外在事物合起来作为内在之心,才知道心的广大;由内心推及外在事物,才知道作用的精妙。子思说:‘君子尊崇德性而遵循问学。’求学的人对此感到疑惑,认为德性属于内在,问学属于外在。专门从事外在事物,就苦于支离的弊病;专门守在内心,就会驰骋于玄妙空虚的归宿。大的穷究高远虚无而没有约束,小的终日忙碌沉没其中。外在对于内在,竟像这样相互抵触;德性与问学,竟像这样相互违背;尊崇德性与遵循问学,竟像这样彼此不相称。唉!谁知道子思的话,是把内外合起来,使散布在天下的道理归于一心,并把它守在心中呢?现在人之所以成为人,究竟凭借什么?如果只不过是形骸罢了,只不过是饮食动作罢了,那么与那些轻快飞翔、缓慢爬行的动物有什么不同?然而人却超然不同于群生,成为万物之灵,天下最尊贵的莫过于人,正是因为人的德性尊贵罢了。阴阳二气交合成精,造化生成万物,万物都同出于天;天把精华集中在人身上,人又把精华集中在心中。它至清而没有污浊,至纯而没有瑕疵,至贵而无可匹敌,至富而没有同类可比。得到它便成为德,生来具有它便成为性。德性存在于人,贯通天地,覆盖群生,统摄万种作用,浩大无边无际而没有条理限制,又流行于极其宁静、极其端正之中。所以称它为降衷、明命、受中、立极,都是取其尊贵的名称。它在天那里尊贵,在人这里却被轻视;给予它的东西如此重大,接受它的人却如此轻慢,这就像把奇珍异宝横放在道路上,却丢下玉圭丝带去追逐屠夫和商贩。折断树枝的命令,接受命令的人都不敢弃置;守卫关门的职位,任职的人都不敢懈怠。何况我们从上天那里接受了不是偶然得到的德性,却轻慢上天、抛弃上天而甘心如此,这该怎么说呢?

故君子欲以尽其为人者,其道在于尊徳性,而其所以致其德性之尊者,其详在于问。学而已,尊德性者,非以专于内而不兼乎外;而道问学者,非以徒骛乎外而忘其内也。徳性不离于事物,则尊之者不离于问学矣。散于天下而一于心,尊吾心,则天下之理防不出乎一心,而不外乎天下。道问学,则天下之理熟万者熟,而后一者纯也。《易》曰:惟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惟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书》曰:安汝止,惟几惟康。圣人以为深于志,止于心,足以已矣,而必几焉。康焉,硏审而不遗;思惟而不怠,诚以辨于务而深可达,审于几,康而止可安也。使百九十二之爻无用于揲,则所谓受命如响者,果何物?而一日二日之几,不兢兢焉,而尧舜之道或几乎息矣。故知者,徳性之通也,通天地万物与人焉,尽精微焉,知新焉,所以通之也。行者,徳性之体也,而体天地万物与人焉,道中庸焉,崇礼焉,所以体之也。虽其戒谨恐惧以立天下之大本者,固不待于物感事变之交,然而知崇礼卑,穷理践实,要之亦不失吾髙明广大之体,以究其温故敦厚之功而已矣。故曰:智周万物而道济天下,周物而不过乎性之智,济世而不外乎性之仁。天下之理无出于德性之外,而道问学所以尽尊德性之功。射艺之防,非拳防之逞也;洒扫之末,固精义之学也;徐行之微,固尧舜之道也;经史之业,非亡羊之路也。本末源流,一以贯之矣。舜之命曰:惟精惟一。虺之诰曰:制事制心。孔之教曰:博文约礼。精以归一,义以全礼,博以致约。千圣相传之秘,其在兹乎?吴文正以为道问学之功有六,而尊德性之功一而已矣。斯言可谓发越无余矣。由是而言,则知外徳性以为问学者,徇知化物,世之所谓博洽之学,雕虫之技,传经之家,若司马迁、刘向、郑元、王弼之流也。外学问而为尊徳性者,驰空入幻,世之所谓顿悟之习,▯牝之学,明心之説,若关尹、老▯、瞿昙、鸠摩之属也。自汉以来,出彼入此,吾道不堕。如发至关洛,数子者出,得子思之绪,于残篇亦已灿然,指世之迷途矣。然议者犹谓新安、金谿之异,防徳性、问学之专门,徒泥鵞湖是非之辨,而不知相里、劝五侯各立门户之非。呜呼!徳性,吾所有也;学问,我所事也。为之而自知之矣。不知论此,而徒欲起大儒于九原,辨聚讼于两家,乃所谓道在迩而求诸远也。噫!六言六蔽天下之理,尽在学矣。而天之所与者,不可恃也。何也?限于气也。限于气,则有所偏徇。其偏而不求至其中,则往徃遂其性之所近。其偏者日以重,而其不能者终懵焉,而莫之知,卒以自陷于偏诐邪遁之归,而不适乎大中至正之矩。其美也,只所以为蔽也。天之所与,果可恃也哉?故夫求至于中者,莫如学也。疏之则通,拭之则明,矫之则直,砥励之则精密,培养之则成,遂夫物则亦有然也,而况于人乎?况于学乎?学也者,以明理也。理明则徳全,徳全则气不能为之限。夫是之谓能成其天。故气质之用小,而学问之功大。糠粃眯目,则天地为之易位。彼美质之为尤物也,岂直糠粃之谓哉?今夫仁、智、信、直、勇、刚,是六者,世之所美也。夫人而能好之,则固可以谓之君子。而世之所指称者若是焉,亦足矣。圣人曰:“是六者皆有蔽,惟好学为无蔽。”非六者之足恃,而好学者之足恃也。夫岂以六者之不美哉?天以是理全畀于人,固不以人人殊也。是故有温良慈爱之懿,有辨别剖析之明,有真实无妄之诚,有顺理无罔之心,有强毅果敢之气。残忍之不足以胜吾仁,▯瞀之不足以胜吾智,诈伪之不足以胜吾信,回互之不足以胜吾直,懦怯之不足以胜吾刚。勇其性则然也。然而气之参错不齐,而五行之分数有多寡,则随其偏重者而胜焉。偏而好,好而不学,则蔽。蔽于有余而不能以自裒,蔽于不足而不能以自益。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信者以执滞用,直者以攻讦用,刚勇者以强戾用。彼固以沾沾自喜,而不知去道也日远矣。是以圣人不恃乎天,而求备于人。不恃乎天,所以去其蔽;求备于人,所以全其美。臯陶言九德,皆以其气质之性而济之变化进修之学,而防之典乐,亦不外乎直、温、寛、栗之数语。

译所以君子想要尽到自己作为人的本分,他的方法在于尊崇德性;而使德性真正尊贵的具体途径,则在于问学罢了。尊崇德性,不是专守内在而不兼顾外在;遵循问学,也不是只追逐外在而忘记内在。德性不脱离事物,所以尊崇德性也不能脱离问学。道理散布在天下而统一于一心;尊崇自己的心,就知道天下的道理没有不归于一心,也没有不在天下之中。遵循问学,就要把天下各种道理弄熟,之后统一的德性才纯粹。《易》说:‘只有深邃,所以能通达天下人的心志;只有察知细微,所以能成就天下的事务。’《书》说:‘安定你所止息的地方,只在于察知细微而获得安康。’圣人认为,对心志探究得深、在心中安止,本来已经足够,却一定还要察知细微、获得安康。获得安康,就是研究审察而不遗漏,思考而不懈怠;确实这样才能辨明事务并深入通达,审察细微之处,心安而止息也才能安定。假使一百九十二爻没有用于揲蓍,那么所谓接受天命如回声应答,究竟是什么呢?而对于一日、二日之内的细微征兆,如果不战战兢兢地察觉,尧舜之道也几乎要消亡了。所以知,是德性通达的表现;使天地万物与人相通,穷尽精微,认识新的事物,都是为了使它通达。行,是德性的落实;使天地万物与人相通,遵行中庸,崇尚礼,都是为了落实它。即使以戒慎恐惧来建立天下的大本,本来不必等到外物感发、事情变化之际,然而崇尚智慧而安于礼卑,穷究道理而践履实际,归根到底也不过是不失去自己高明广大之体,以完成温故敦厚的功夫罢了。所以说:智慧周遍万物,道义救济天下;周遍万物而不超出德性的智慧,救济世人而不超出德性的仁。天下的道理没有超出德性之外的,而遵循问学正是为了尽到尊崇德性的功效。射箭的技艺,不是逞强于拳脚;洒扫这样的末事,本来就是精研义理的学问;缓慢行走这样的细节,本来就是尧舜之道;研习经史的事业,也不是歧路亡羊。本末源流,完全贯通为一。舜的命令说:‘惟精惟一。’虺的诰令说:‘处理事务,也治理内心。’孔子的教导说:‘广博地学习文献,约束自己归于礼。’精微是为了归于一,义理是为了成全礼,广博是为了达到简约。千圣相传的秘密,大概就在这里吧?吴文正认为,遵循问学的功夫有六项,而尊崇德性的功夫只有一项。这话可以说是发挥得透彻,没有剩余了。由此说来,把德性置于问学之外的人,是追逐知识、役使万物;世人所说的博洽之学、雕虫小技、传经之学,如司马迁、刘向、郑玄、王弼之流。把学问置于德性之外而专门尊崇德性的人,是驰骋于空虚、进入幻境;世人所说的顿悟之学、玄牝之学、明心之说,如关尹、老聃、瞿昙、鸠摩罗什之流。自汉代以来,或出于彼、或入于此,我道并没有坠落。到了濂、洛、关一带,几位先生出现,得到了子思学说的余绪,即使从残篇中也已经灿然可见,指出了世人的迷途。然而议论者仍说新安与金溪各有不同,把德性、问学分成专门,只拘泥于鹅湖是非的争辩,却不知道相里、劝五侯各自树立门户的错误。唉!德性,是我本来具有的;学问,是我所从事的。亲自去做就自然能够知道。不懂得从这里议论,却只想从九原起用大儒,在两家之间辨析聚讼,这正是所谓道在近处却向远处求取。唉!六种品德与六种弊病 天下的道理,全都在学习之中。但上天所赋予人的资质,是不能依赖的。为什么?因为它受气质限制。受气质限制,就会有所偏向。若偏向而不求达到中正,往往就顺着自己性情所接近的方向发展。偏向日益加重,自己不能做到的地方终究昏昧而不自知,最后陷入偏邪、诐曲、邪僻、逃避的境地,不能合乎大中至正的法则。它的优点,反而正是造成弊病的原因。上天所赋予的资质,果真可以依赖吗?所以求得达到中正,没有比学习更好的。疏通它就会通达,擦拭它就会明亮,矫正它就会端直,磨砺它就会精密,培养它就会成就;即使是成就万物,也是这样,何况人呢?何况学习呢?学习,就是为了明白道理。道理明白,德性就完整;德性完整,气质就不能限制它。这样才叫作成全自己的天性。所以气质所起的作用小,而学习所起的功效大。糠秕迷住眼睛,天地都会因此颠倒位置。那种美好的资质成为特殊才能,难道只是糠秕之类吗?如今仁、智、信、直、勇、刚这六种品德,是世人所赞美的。一个人如果能够喜好它们,本来就可以称为君子;世人所称道的也不过如此,已经足够了。圣人却说:‘这六种品德都有弊病,只有喜好学习才没有弊病。’ 并不是这六种品德本身值得依赖,而是喜好学习值得依赖。难道是因为这六种品德不美好吗?上天把完整的道理赋予人,本来并不会因人而有所不同。因此,有温和善良、慈爱仁厚的美德,有辨别剖析的明察,有真实不虚妄的诚实,有顺从道理而不欺罔的心,有坚强刚毅、果断勇敢的气质。残忍不足以胜过我的仁,昏乱不足以胜过我的智,欺诈虚伪不足以胜过我的信,迂回周旋不足以胜过我的直,懦弱胆怯不足以胜过我的刚;勇是他的本性,本来如此。然而气质交错而不齐,五行禀赋的多少又有差别,所以会随着偏重之处而占上风。偏重某种品德而喜好它,喜好它却不学习,就会产生弊病。受害于自己的过多而不能自我收敛,受害于自己的不足而不能自我增益。仁者只看见仁,智者只看见智;有信的人把它用成执着滞碍,正直的人把它用成攻击揭发,刚强勇敢的人把它用成强横暴戾。他们本来沾沾自喜,却不知道自己离道越来越远。因此圣人不依赖上天所赋予的资质,而要求在人自身上求得完备。不依赖上天,是为了去除弊病;要求在人自身完备,是为了保全美德。皋陶谈九种德,都以气质的本性为基础,再用变化进修的学问来补济;他所讲的典乐,也不超出正直、温和、宽厚、严肃这几句话。

晏婴曰:“以水济水,谁能食之?琴瑟之专壹,谁能?”聼之,马或奔踶而致千里,谁其能偃然以就吾之鞭策也?调习之不训,泛驾之不止,则百里之不致。昔夫子之门,固皆天下之英也。参之鲁,可以谓之确;柴之愚,可以谓之厚;师之辟,可以谓之文;由之喭,可以谓之直。而夫子则谓之鲁焉而已矣,愚焉而已矣,辟且喭焉而已矣。畧其所美,而稽其所蔽。美者不足恃,而其蔽者深可忧也。是以君子知天之所以畀吾者,恐恐焉若有所负也,汲汲焉不能自已也,退退焉不敢自谓已足也。我惟理之求而已。于是有探索考究之学,于是有沉潜黙识之功,于是有省察克治之力,于是有去偏救弊之术,于是有深造极诣之方,于是有消融浑化之妙。过者以损,不及者以益。夫然后有以得其理而无所蔽。爱人,仁也;而恶不肖,亦仁也。不可罔,智也;而可欺,亦智也。践言,信也;而变通,亦信也。无隐,直也;而委曲,亦直也。无所不伸,无所不为,刚勇也;而有所不伸,有所不为,亦刚勇也。惟好学故仁,惟仁故智,而信、直、刚勇皆举之矣。若一元而司四气之运,若中央而观四方之至。有六者之用,而无六者之蔽。是六者性,而我无加焉;是六者质也,而矫克振励之功为不少矣。大哉学之道乎!夫子与子路葢每每言之,而伉直自用,卒无改于冠鸡起舞之习,去就不明,汶汶以没,悲夫!美之为蔽,乃至于此。自昔聪明絶异者为不少,而卒自叛于道,而为天下之罪人者,其始皆由于质之美。葢以其聪明絶异之资,而自信其不该不偏之见,以成其偏倚诡僻之行,则将何所不至?故曰:老子有见于屈,无见于伸;慎子有见于后,无见于先;宋子有见于少,无见于多;墨子有见于齐,无见于畸;庄子有见于天,无见于人。有所见而有所不见,此美之所以为蔽也。由是言之,椎鲁朴钝,非学者之患也;聪明絶异,学者之深患也。圣人之心公天下圣人能顺诸天下之理而已矣。天下之理不容于偏,故圣人之心亦不容以有偏。夫惟不容以有偏,而后足以尽天下之理。大哉圣人之心乎!人皆曰圣人之心有是非,吾则曰圣人之心无是非。人皆曰圣人之心有好恶,吾则曰圣人之心无好恶。人皆曰圣人之心有褒贬,吾则曰圣人之心无褒贬。因物而有是非,是非者圣人之明;因明而有好恶,好恶者圣人之情;因情而有褒贬,褒贬者圣人之言。言生于情,情生于明,明固缘诸物而已。天下之物固有可是非之理,固有可好恶之理,固有可褒贬之理。取而进之,不加増;抑而退之,不加损。称之为善,而非誉;訾之为恶,而非毁。圣人顺因其理,无所于是,无所于非,无所于好,无所于恶,无所于褒,无所于贬。迁移变化,进退伸缩,惟其所遇,不可端倪。曰是非、好恶、褒贬云者,吾姑以是观圣人之心之着而已,非以为圣人之心泥于是也。何者?顺因诸理也。理故一一,故无所不公。而彼区区有为之应迹,固其所谓尘垢粃糠、糟粕煨烬云者,而奚足以芥蔕于圣人之心也哉!今夫理之散于天下,其是非曲直、可否轻重,随物而在,无不分明。其遇于情而偏之也,天下之物于是而始不得其平,天下之心至是而始不得其公。专而不咸,隘而不宏,藏匿而不化,胶固而不解,纷扰焉而不释,日以其情与天下相角,执其先以应其后,举乎彼以该乎此,攻其瑕而忘其坚,爱而不知其恶,憎而不知其美,强立而不返,终其身焉,其于爱憎取舎若枘凿焉,不相易也。是何也?以情胜也。情胜则有我而无物,其不能公天下之心固也。夫天下之物,以天下之理处之而已,而曷容有我于其间哉?故惟无我而后为圣人,而后其心能公天下。嗟乎!圣人之心犹天也,阳舒而隂惨,旦明而暮晦,生长肃杀,不一其职;风雨露雷,不一其施。而万物之巨者,细者,髙者,下者,栽者,倾者,成遂者,夭阏者,变易者,流迁者,枯偃而憔悴者,壮盛而猥大者,仆而起者,息而消者,彼固以随乎气之所至,在万物为适当耳。造物者则何所私哉?是故圣人顺因天下之理,不累于有我之情。天下之人所谓聪明仁圣,德充而业完者,固未可以人人求也;而人又什百千万之,不可以一律齐也。固有能于此而不能通于彼,失于早而图之于末,百不可观而一有可取。世之所谓小人者,犹有所长,而贤者或难于十全也。故圣人亦以天下之情与天下而已矣。故曰:“孔子大管仲之功而小其器,圣人之心公天下也。”夫独管仲乎哉?管仲者,固其一事也。言天者无端也,指其昭昭之多曰:“天之大若是而已矣。”言圣人者无象也,指其称管仲之事曰:“圣人之公若是而已矣。”

译晏婴说:‘用水来调和水,谁能喝下去?琴瑟如果只有一种声调,谁能听?’如果只听琴瑟单调的声音,马有时会奔跑踢跃而跑出千里,谁能安然接受我的鞭策呢?调教学习不合规范,驾驭烈马不能使它停止,就连一百里也到达不了。从前孔子的门徒,本来都是天下的英才。曾参的鲁钝,可以说是质朴坚定;高柴的愚拙,可以说是厚重;卜商的偏狭,可以说是有文采;仲由的粗率,可以说是直率。但孔子只说他鲁钝罢了,只说他愚拙罢了,只说他偏狭而粗率罢了。略去他们的优点,却考察他们的弊病。优点不值得依赖,而他们的弊病却很值得忧虑。因此君子知道上天把这些资质赋予自己,便惶恐不安,好像有所亏欠;急切勤勉,不能自我停止;退缩谨慎,不敢自称已经足够。我只是求取道理罢了。于是有探索考究的学问,有沉潜默识的功夫,有反省察验、克制修治的力量,有去除偏向、补救弊病的方法,有深入造诣、达到极致的途径,有消融浑化、融会贯通的妙处。过分的就减损它,不足的就增益它。这样以后,才能得到道理而没有弊病。爱护人,是仁;厌恶不肖之人,也同样是仁。不可欺罔,是智;而能够受欺,也同样是智。践行诺言,是信;而懂得变通,也同样是信。不隐瞒,是直;而能够委婉曲折,也同样是直。没有什么不能伸展、没有什么不能作为,是刚勇;而有所不伸展、有所不作为,也同样是刚勇。正因为喜好学习,所以能够仁;正因为仁,所以能够智;信、直、刚、勇也都因此具备了。它像元气统领四时之气的运行,又像处于中央而观察四方的到来。有六种品德的作用,却没有六种品德的弊病。这六种品德是人的本性,并不是我额外增加的;这六种品德是人的资质,但矫正、克制、振作、磨砺的功夫也不可少。学习之道真伟大啊!孔子和子路大概常常谈到这些,但子路刚直自用,最终没有改变他戴鸡冠、闻鸡起舞的习惯;进退取舍不明,昏昧地终了一生,可悲啊!美德成为弊病,竟到了这种地步。自古以来,聪明绝异的人并不少,但最终背叛道、成为天下罪人的人,起初都由于资质太美。大概是凭借聪明绝异的资质,自信自己的见解无所不包、毫无偏颇,因而形成偏倚诡僻的行为,那么还有什么做不出来呢?所以说:老子只看见屈而没有看见伸;慎子只看见后而没有看见先;宋子只看见少而没有看见多;墨子只看见齐整而没有看见偏斜;庄子只看见天而没有看见人。有所看见,也就有所看不见;这就是美好资质之所以会成为弊病。由此说来,迟钝质朴,并不是求学者的忧患;聪明绝异,反而是求学者深重的忧患。圣人的心使天下归于公正 圣人只不过是顺应天下的道理罢了。天下的道理不容许偏私,所以圣人的心也不容许有偏私。正因为不容许偏私,才足以穷尽天下的道理。圣人的心多么伟大啊!人人都说圣人的心有是非,我却说圣人的心没有固定的是非;人人都说圣人的心有好恶,我却说圣人的心没有固定的好恶;人人都说圣人的心有褒贬,我却说圣人的心没有固定的褒贬。因事物而产生是非,是圣人的明察;因明察而产生好恶,是圣人的感情;因感情而产生褒贬,是圣人的言语。言语产生于感情,感情产生于明察,明察本来只是依据事物而已。天下的事物本来各有可以判断是非的道理,各有可以产生好恶的道理,各有可以加以褒贬的道理。把它们取来提升,不额外增加;抑制它们使之退下,也不额外减损。称它为善,并不是偏爱称誉;指责它为恶,也不是存心毁谤。圣人顺着并依据这些道理,对于是没有私意,对于非也没有私意,对于好没有私意,对于恶没有私意,对于褒没有私意,对于贬也没有私意。迁移变化、进退伸缩,只随着所遇之事而定,无法预先测度。所谓是非、好恶、褒贬,我姑且借此观察圣人之心显现出来的情形,并不是说圣人的心拘泥于这些名称。为什么呢?因为它顺应并依据各项道理。道理本来是一致的,所以没有什么不公正。那些局部而有意为之的应对行迹,本来就是所谓尘垢、糠秕、糟粕、灰烬之类,哪里值得在圣人心中留下芥蒂呢?如今道理散布在天下,事物的是非曲直、可否轻重,随着事物而存在,无不分明。等到它遇上感情而产生偏向,天下万物从此开始失去平衡,天下人的心从此开始失去公正。专断而不能兼容,狭隘而不宏大,隐藏而不能化通,胶着而不能解脱,纷扰而不能释然;每天都拿自己的感情同天下相抗,执着于先入之见来应对后来之事,举出彼处的一点来概括此处的一切,攻击别人的瑕疵而忘记其坚实,喜爱而看不见其恶,憎恨而看不见其美,强行树立己见而不肯回头,终其一生在爱憎取舍上都像榫头和卯眼一样,彼此不能更易。这是为什么?因为感情占了上风。感情占上风,就只有自我而没有事物;他的心不能公正地对待天下,当然如此。天下的事物,只须用天下的道理来处理罢了,哪里容得下一个自我夹在其中?所以只有无我,才能成为圣人;成为圣人以后,心才能使天下归于公正。唉!圣人的心如同天一样,阳气舒展、阴气惨烈,早晨明亮、傍晚昏暗,生长肃杀,各有不同的作用;风雨露雷,各有不同的施行方式。而万物中有大的、小的、高的、低的、栽植的、倾倒的、成熟发展的、夭折受阻的、变易的、流迁的、枯萎倒伏而憔悴的、壮盛而繁大的、倒下又站起的、停息而消亡的,它们本来都随着气的运行而变化;对于万物来说,这就是各自适合的状态。造物者又对什么有所偏爱呢?所以圣人顺应并依据天下的道理,不受自我感情的牵累。天下人所谓聪明、仁德、圣明、德性充足而事业完备,本来不能要求人人都做到;而人的情况又有十百千万种,不能用一条标准整齐划一。有人固然能做到这一点,却不能通达另一点;有人早年有所失误,却在末后设法弥补;有人百无一可观,却有一处可取。世人所谓小人,也还有所长;贤者有时也难以十全十美。因此圣人也只是顺应天下人的实情而已。所以说:‘孔子赞美管仲的功劳,却认为他的器量小,这是圣人的心使天下归于公正。’难道只是管仲一人吗?管仲本来只是其中的一件事。谈论天时,天没有边际;只指着它显明可见的一面说:‘天的广大,不过如此。’谈论圣人,圣人没有固定形象;只指着他称许管仲的事情说:‘圣人的公正,不过如此。’

故此一管仲也,世之汩溺者,孰不艶慕之?其德与学固可畧也。至于鄙贱之甚者,则摈絶之,不以入于耳,而奚功之足云?圣人曰:“管仲之器小哉。”又曰:“管仲人也,如其仁,如其仁。”方其称也,不知其贬也;方其贬也,不知其称也。管仲之所为,若二人焉;圣人亦曰:“若二人焉。”是非在仲也好恶,在仲也;褒贬在仲也。圣人不知也。是故羽山之放,百揆之宅,鲧出禹入,不以为疑;鹿台之诛,三监之设,纣灭庚封,不以为忌。故使鲧能自变司空之职可复,纣能改创孟津之师无举。圣人固未甞有怒也。朝而放诸野,夕而升诸朝,罪大者不以议其功,罪轻者不以葢其善,顺诸其理,而何有于我也?彼世之瞽者,则者宫者,莫不以为弃人也。圣人曰:“吾使汝为乐,吾使汝为阍,吾使汝为守。”呜呼!圣人之心之公,固如是也。《春秋》之书,严于大一统,而王之出狩不容于无贬;明于尊有爵,而诸侯或称人;重于辨华夷,而夷狄或有称子。书载二帝三王之文,而秦穆公何人者也?乃以厠。之篇末,吾于是真见圣人之心,如天也。使夫人之有过者,不容以自阻,而小善者亦有以自遂。见容于圣人者,不敢不勉;而得罪于圣人者,惴惴焉不敢自安。是又圣人之教之也。呜呼!圣人之功,大矣。史称安隗素行何如将以圗天下之变,而所以自治者不可不严也。夫士君子以其身任天下之事,而适当其溃败决裂之际,而天下之事之变不可以急返而力拯之也。天下之小人方乗时肆志,逞其所欲,而其气之薰灼炽艳,凌轹震荡,勃焉有不可遏之势。而君子者以其弱植之身,惴惴焉而日与之角,以吾之衰敌彼之强,以吾之寡敌彼之众,以吾之明白疎濶,洞然无防闲之设立,彼闪忽诡诈之中,机智陷穽之区。斯时也,势不足恃也,恃吾之有道而已。夫道有时而不能胜势,然而循理以须其未定之天,而或胜焉,或不胜焉,犹足以持之也。设使吾之所自立者已自陷于颇僻,则小人之投间抵巇,其将何所不至哉?吾既无所恃,而吾之所恃又亡,而轻试于小人之锋,卒之名隳业堕,而身与之俱毙焉。由是言之,小人得志于天下,非尽小人之罪也,君子亦与有责焉耳矣。愚读汉史,未尝不叹安隗所处之真善,而又以嘉范晔之知言也。夫不曰小人之不加害于君子,而特曰安隗素行髙,亦未有以害之,诚有以见君子得持胜之道也。甞谓天下之所以称为君子小人者,非生而有是名也,蹈道而行之谓之君子,背道而行之谓之小人。所谓蹈道而行者,素行必严,严者非为小人而设也,以其君子之道固然也。背道而行者,则淫佚放纵,无所不为矣。夫其淫佚放纵者,亦非为害君子而设也,以其小人之道固然也。此淑慝之大分,自古邪正之所以相轧,而世道之所以升降者,系此也。小人固挟其所以为小人者,以恣其恶,而君子者不知其所以为君子而制之,则君子小人之分,吾亦无以定其极矣,而又安能取胜负于其间哉?是故君子所以成功者势也,所以定势者道也。势有所待于外而不可必,道固吾之所挟以常伸者。易言隂阳之义备矣,进退消长损益盈。虚每以时运为之变化,而辞亦因之屡迁。而至其所谓道者,则无徃而不着。其然以明君子之所行者,有常而不易,至一而无二。立乎是非利害之途,而独守其贞。不以消而亡,不以长而存,不以进而满,不以退而缺,不以损而陨,不以益而茁,不以盈而耀,不以虚而约,一之于天而已。天者,君子所以定其极也。而物何与焉?小人何与焉?小人之能害与不能害,何与焉?天道当揫敛肃杀之候,其所以为生生者,宜剥尽而不存矣。而完聚凝固,不至于隂之盛而丧其所以生生者。故卒之太和囘榦,勃焉,盎焉,变而为朱明长嬴之气。君子当小人之时,亦唯无丧其所以为君子者而已矣。无丧其所以为君子者,亦唯无丧其素行而已矣。素行严则守不放,守不放则节无毁,节无毁则道常伸。如两敌对垒,虽未得殄灭之防,而所以御其防兵,防其钞掠者,不可一息而弛也。不然,则移晷瞬目之间,而彼已伺其便而乗其隙矣。故曰:不恃敌之可胜,而恃吾有以胜之。胜之者,非求胜于彼也,胜于所以为我者而已矣。怒眦裂目,非君子之勇也。擐甲厉兵,非王者之师也。冠带佩劔而髙谈仁义,是所以化强暴之术。东汉之世,外戚宦竖之祸,缠绵纠结而不可解。一时贤人君子,相与劳心焦思,感慨发愤,正色于廊庙,清议于田野,求其有以少纾一日之祸,适足以磨虎之牙,更相枕藉,骈首而死者不可胜计。然而考其素行,非其过于忤物,则其失于防闲者也。陈窦一代之英,以身排难,而至于贪天之功,亲戚子弟带绶裂土,布在有位,内不足以逺权势,外不足以孚人心。张奂北州之豪士,犹不能使之相信,而为羣阉所卖。

译所以就是这一个管仲,世上那些沉溺其中的人,谁不艳羡仰慕他?至于他的德行和学问,本来可以略过不谈;至于极其鄙贱的行为,就摒弃隔绝,不让它进入耳中,那么还有什么功劳值得称说呢?圣人说:‘管仲的器量真小啊。’又说:‘管仲是个人啊,至于他的仁,至于他的仁。’正当称许他时,不知道其中有贬抑;正当贬抑他时,也不知道其中有称许。管仲的作为,仿佛是两个人所为;圣人也说仿佛是两个人。是非在管仲身上,好恶也在管仲身上,褒贬也在管仲身上;圣人并不以自己的私意来决定。正因为如此,羽山放逐鲧、任命百揆,鲧被罢黜而禹被任用,圣人不认为矛盾;鹿台诛杀、设置三监,纣王灭亡而封于庚,圣人也不以为忌讳。假使鲧能够改变自己,司空的职位便可以恢复;假使纣王能够改过,在孟津的军队便可以不出动。圣人本来从未有过愤怒。早晨把人放逐到野外,晚上又把人提升到朝廷;罪大的人不因其罪而否定他的功劳,罪轻的人不因其罪而掩盖他的善行,只是顺应他的道理,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呢?世上那些盲目的人、失明者、受刑断足者,无不认为他们是被遗弃的人。圣人却说:‘我让你掌管音乐,我让你守门,我让你守卫。’唉!圣人的心如此公正,本来就是这样。《春秋》这部书,严明大一统的原则,所以周王出外巡狩,不能不加以贬责;它明辨尊重有爵位的人,所以诸侯有时也只称“人”;它重视辨别华夏与夷狄,所以夷狄有时也称“子”。书中记载二帝三王的事迹,秦穆公又是什么人呢?却把他列在末篇。我在这里才真正看见圣人的心胸,像天一样广大。它使那些有过错的人不至于因此自暴自弃,也使有一点善行的人能够有所自我发展。被圣人宽容的人,不敢不努力;得罪圣人的人,战战兢兢,不敢自安。这又是圣人在教化人啊。唉!圣人的功德,真是伟大。史书称说安、隗二人平素的品行如何?将要谋划天下的变乱,至于用来修治自身的方面,就不能不严格。士君子把治理天下的事情当作自己的责任,却正好遇上天下崩溃决裂的时候;而天下事的变化,又不是可以仓促扭转、竭力挽救的。天下的小人正乘势放纵自己的意志,满足自己的欲望;他们的气势薰灼炽盛,冲击震荡,蓬勃而有不可遏止之势。君子却凭着自己根基薄弱的身躯,战战兢兢地天天与他们抗争,以我们的衰弱对抗他们的强大,以我们的寡少对抗他们的众多,以我们坦白疏阔、洞然无防备的状态,置身于他们闪忽诡诈的圈套和机智陷阱之中。这时,形势是不足以依靠的,只能依靠我们所持守的道。道有时不能胜过形势,然而遵循理义,等待形势尚未确定的天时,有时能够取胜,有时不能取胜,却还足以支撑局面。假如我们立身的根本已经陷入偏颇邪僻,那么小人乘隙钻营、寻找破绽,将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呢?我们既没有可以依靠的东西,而原本所依靠的道又已丧失,却轻率地尝试抵挡小人的锋芒,最终就会声名毁坏、事业败落,身体也同小人一起灭亡。由此说来,小人在天下得志,并不全是小人的罪过,君子也同样负有责任啊。我读汉代史书,未尝不赞叹安、隗二人所处置的事情确实正确,同时又赞美范晔懂得说出其中的道理。史书不说小人没有加害君子,而特意说安、隗二人平素品行高尚,小人也没有机会加害他们,这确实足以说明君子能够掌握取胜的道理。我曾说,天下之所以称为君子、小人,并不是人生来就有这样的名称;践履道义而行的叫君子,背离道义而行的叫小人。所谓践履道义而行,平素的行为一定严正;严正并不是专门为防范小人而设置的,因为君子之道本来就应当如此。背离道义而行的人,则淫逸放纵,没有什么不做的。他们淫逸放纵,也不是专门为了加害君子而如此,因为小人之道本来就如此。这是善恶的大分别,也是自古以来邪正相互倾轧、世道升降所系的根本。小人固然凭借其所以成为小人的东西来放纵恶行,但君子如果不知道凭借其所以成为君子的东西来制约他们,那么君子与小人的界限,我也无法确定其极限,又怎能在二者之间判定胜负呢?所以,君子成功所凭借的是形势,决定形势所凭借的是道。形势有待于外在条件,不能确保;道却是我们所凭借、能够永远伸张的东西。《易》所说的阴阳之义已经很完备了:进退、消长、损益、盈虚,都随着时运而变化,卦辞也因此多次变迁。至于它所说的“道”,却无处不显著。这样看来,君子所实行的道,是有常而不变的,纯一而没有两样。君子站在是非利害交错的道路上,独自守持正道;不因消退而灭亡,不因增长而存在,不因进取而自满,不因退守而有所缺失,不因损耗而陨落,不因增益而滋长,不因盈满而炫耀,不因空虚而困约,只是使自己归一于天罢了。天,正是君子用来确定终极准则的东西。外物又有什么关系?小人又有什么关系?小人能否加害,又有什么关系?天道正当收敛肃杀的时节,本来作为生生不息根本的东西,似乎应当剥落殆尽而不复存在;但它仍完聚凝固,不至于因阴气盛极而丧失生生不息的根本。所以最终太和之气回旋萌动,蓬勃而充盈,变化为朱明长嬴的气象。君子处在小人当道的时代,也只是不要丧失自己所以成为君子的根本罢了。不要丧失自己所以成为君子的根本,也只是不要丧失平素的品行罢了。平素品行严正,守持就不会放纵;守持不放纵,操守就不会毁坏;操守不毁坏,道就能永远伸张。这就像两军对阵,即使还没有完全消灭敌人的防御,也不能有一刻放松用来抵御敌军、预防敌人抄掠的防备。否则,转眼之间,敌人已经窥伺到便利,乘上我们的空隙了。所以说:不要依仗敌人可以被战胜,而要依仗我们有能够战胜敌人的办法。所谓战胜敌人,并不是向敌人求取胜利,而是战胜那使我们成为自己的根本罢了。怒目切齿、瞪裂双眼,不是君子的勇气;披甲磨兵,也不是王者的军队。穿戴冠带、佩剑而高谈仁义,才是教化强暴的方法。东汉时期,外戚和宦官的祸患纠缠不清,难以解除。一时的贤人君子共同劳心焦思,在朝廷上正色直言,在民间主持清议,希望能稍稍缓解一日的祸患,结果反而足以磨快老虎的牙齿;彼此相继倒下、头颈相连而死的人多得数不清。然而考察他们平日的品行,不是过于触犯外物,就是失于防范约束。陈蕃、窦武是一代英杰,亲自挺身排除祸难,却到了把上天之功据为己有的地步;亲戚子弟都佩绶带、封土地,遍布朝廷职位,内部不足以远离权势,外部不足以取得人心。张奂是北州的豪杰,尚且不能使他们彼此信任,反而被群宦官出卖。

吁,亦可悲矣。名为天下之君子,而以其不纯乎君子者,而与羣小较力,是所以赍宼兵而助之攻也。是以君子有危言之时,而无毁行之日,所以持天下。邪正相轧之机,而直以道胜之耳。故曰:「春秋之义,以贵治贱,以贤治不肖,不以乱治乱也。」召陵之师,不足以折水滨之对;文王之道,不足以救于▯之败;而楚围之讨,不能反庆封之辞。自汉以来,任人国家,如向猛之制于恭显,训注之因于仇王、二李之逓为出入,五王之自相鱼肉,欲以去小人,而失于持胜者多矣。君子所以重有取于安隗也。虽然,二子亦自守焉而已耳。葢无益于天下之变也。岂非其节有余而权不足囘榦?大运拨乱反正之才,有所短耶?抑光武夺三公之权,崇阶美号,徒拥虚器,政权一无所关,二子亦无能为力矣。吾独惜夫抚天下之权,而行不足以自守,才不足以经世,而反以激天下之变。此吾所以叹息于二公也。孟子叙道统而不及周公顔子古之圣贤有遗言而无遗意,得圣贤之意,则可以知圣贤之言;知圣贤之言,则可以明道统之説。夫其有详有畧也,而非有去取也;有先有后也,而非有抵牾也。论其人焉,论其世焉,合其异焉,防其同焉,此所谓意也。苟徇其辞,执其一以求其纷纭异同之论,则圣贤之言将有所不达。故以言观言,则有遗言;以意观言,则无遗意。虽然,亦谓之无遗言可也。愚于是知周公、顔子无异道,而孔子、孟子无异説矣。今夫斯道之流行,其用在天下,其传在圣贤。由尧、舜以至于孟轲,中更数千载,可指而数者如斯而已矣【疑有阙文】则已若比肩矣。其不与者,圣贤不得而与也;其与焉者,圣贤不得而废也。尧不得以与丹朱,而瞽瞍不得夺诸舜者,葢谓此也。圣贤之论至孔子而定,继孔子者孟子也。孔孟亲有之而亲见之者也。后之学者当据之以为定,而岂可因之以为疑哉?当文王之时,周公以元圣而受缉熙之传,制礼作乐,有身致太平之功,达而在上,使圣人之道大行于天下者,周公其人也。是以东周之梦为之惓惓,而《易》、《诗》、《书》、《春秋》、礼乐之删述,葢自以为得继于周公,而忻慕之者亦至矣。夫何孟子独得而不与之?当孔子之时,顔子以大贤之才而承博约之训,堕体黜聪,示不违如愚之教,穷而在下,使圣贤之道大明于天下者,顔子其人也。是以孔子「防予」之叹,痛惜尤深,而「殆庶」之称,葢真以其得闻乎斯道,而许与之者亦深矣。夫何孟子独得而轻废之?呜乎,此孟子所以为与之者也。太公望、散宜生可以为见知,则周公不居其下矣。孟子以此自任,则顔子不在其后矣。纯佑作德,而修和之所由赖;敬怠义欲,而戒书之所由作。吕散谓之见知,非过也。然而虎踞鹰扬,视夫欣欣休休之气象何如也?其不叙周公者,夫亦以文王言之,则周公之所师卽敬。止之家学,其视文王若一人焉。父子一道,举乎此可以该乎彼矣。《易》作于羲、文、周、孔,而班固曰:“《易》更三圣,至于谈之与迁同称,太史彪之与固同号。”班书,葢昔人之恒辞也。苟执其辞焉,则武王何以不举乎?他日称三王而继之以思,兼孟子之意可知也。性善、时中之论,义利、王伯之辨,孟子之自任以道,非僣也。然而泰山岩岩,视夫和风、庆云之气象何如也?其不叙顔子者,夫亦以在我者言之,则孟子之私淑,葢自附于及门。其视顔子犹侪辈焉,彼此一道,方自论则不暇于及人矣。周有乱臣十人,而君奭曰:“惟兹四人。”至于序大孝则称曽子,论好学则独予顔渊。葢昔人之专辞也。苟执其辞焉,则曽子、子思又何以不举乎?他日论禹、稷而归之于同道,孟子之意可知也。虽然,周公无敌矣。论顔子者往往有异説焉,则以其年之不永,遗言之不见,造诣之未极也。殊不知防、益、稷、臯初无文字,而禹、汤、文、武分量亦有不同者。先儒谓顔子发圣人之蕴而优于汤、武,此定论也。事有当于吾心,则自吾可以起千古之议论,而况古人之已发者哉?世之人惟不敢以顔子自处,故不敢以圣人处颜子云耳。厥后宋儒周子黙契道统,得不传之正,而世犹以中庸序、明道墓表不及为疑,意亦类此。大抵古人之言多濶畧,而后世之辞多谨严,以此之心求彼之説,其相戾者固多,而论説之纷纭亦无怪也。呜呼!道统之传,自孟子之后,得宋儒而愈白;自宋儒之没而愈晦矣。章缝之士,耳剽目采,孰不曰周、孔,孰不曰顔、孟?言之日似,行之日逺,斯道之眞亡灭坏烂,几于不振,此则有志者之所深耻也,主张斯文者所以为深忧也。乞醯

译唉,也真是可悲啊!名义上是天下的君子,却拿自己不完全合乎君子之道的一面,同群小较量力量,这就是把兵器送给敌人、帮助敌人进攻。正因如此,君子可以有说出危急之言的时候,却不能有毁坏品行的日子;这是用来支撑天下的办法。邪正相互倾轧的关键,只能直接用道来战胜它。所以说:“《春秋》的义理,是用尊贵来治理卑贱,用贤能来治理不肖,而不是用混乱来治理混乱。”召陵之战,不足以折服水边的辩论;文王之道,不足以挽救▯地的败局;楚国讨伐之举,也不能使庆封收回他的言辞。自汉代以来,任用人物治理国家,像向猛制约恭显,训、注依附仇、王,二李轮流出入,五王彼此残杀,想要除掉小人,却由于不能掌握取胜之道而失败的事情,多得很。君子因此更加重视安、隗二人。虽然如此,二人也不过是各自守身罢了,大概对天下的变局没有帮助。难道是他们操守有余而权变不足,缺少拨乱反正、扭转大局的才能吗?还是光武帝夺取三公的权力,给他们崇高的官阶和美好的名号,使他们徒然拥有空名,政权却丝毫不能参与,因而二人也无能为力呢?我只是惋惜他们掌握安抚天下的权力,品行却不足以自守,才能又不足以经世,反而激发了天下的变乱。这就是我为安、隗二位公叹息的原因。孟子叙述道统,却没有提到周公和颜子。古代圣贤留下的是言辞,而没有遗漏意义;能够得到圣贤的心意,就可以了解圣贤的言辞;了解圣贤的言辞,就可以明白道统的学说。他们有详有略,并不是有所取舍;有先有后,也不是彼此抵牾。讨论那个人,讨论那个时代,汇合其中的不同,防范其中的相同,这才叫作“意”。如果只拘泥于言辞,执着其中一点来寻求种种纷纭的异同,那么圣贤的话就会有不能通达之处。所以只凭言辞看言辞,就会遗漏言辞;凭心意看言辞,就不会遗漏意义。即使这样,也可以说圣贤没有遗漏言辞。我由此知道,周公、颜子与孔子、孟子所传的道并无不同。现在,这种道流行于世,作用在天下,传承则在圣贤之间。从尧、舜直到孟轲,中间经过数千年,可以指着数出的圣贤不过如此而已【此处疑有缺文】;他们已经像肩并肩一样相接了。没有得到承认的人,圣贤不能强行使其得到承认;得到承认的人,圣贤也不能强行废弃。尧不能把帝位传给丹朱,瞽瞍也不能从舜那里夺走帝位,大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圣贤关于道的论说,到孔子时才确定,继承孔子的就是孟子。孔子、孟子是亲自拥有并亲眼见到这种道的人。后世的学者应当据此作为定论,难道可以反过来因此产生疑惑吗?在文王时代,周公以大圣的才能承受光明盛大的传承,制定礼乐,亲身建立使天下太平的功业;他身居高位,使圣人之道在天下大为流行,周公就是这样的人。因此孔子梦见东周,念念不忘周公;删定《易》《诗》《书》《春秋》,整理礼乐,大概都自认为得以继承周公,因此对周公的欣慕也达到极深。为什么孟子唯独没有把周公列入其中呢?在孔子时代,颜子凭大贤的才能承受博学而约取的教诲,能忘却形体、抑制聪明,表现出不违背圣人、如同愚者的教诲;他身处困穷而居下位,却使圣贤之道在天下大为显明,颜子就是这样的人。因此孔子发出“没有颜回我该怎么办”的叹息,痛惜尤其深;又称许他“差不多了”,大概确实认为他已经听闻了这种道,对他的许可和赞许也尤其深。为什么孟子唯独把他轻轻废弃呢?唉,这正是孟子把颜子列入其中的原因。太公望、散宜生尚且可以说是被文王知遇,那么周公就不会居于他们之下了。孟子把继承道统自任,那么颜子也不会在他之后。纯厚地扶助上天、建立德行,是修养和谐所依赖的;敬慎与怠惰、正义与欲望,是诫书所以产生的根源。吕尚、散宜生被说成受到知遇,并没有错。然而,他们如虎踞鹰扬,和那种欣欣然、安闲和美的气象相比,又怎么样呢?孟子不叙述周公,大概是因为既然说到文王,那么周公所师法的就是文王的敬慎,也只是周家的家学;在孟子看来,周公和文王如同一人。父子遵循同一道理,说到这一人,也就可以包括那一人了。《易》由羲皇、文王、周公、孔子共同创作,班固却说:“《易》经历三位圣人,到谈迁时仍与司马迁同称,太史公与班固也同样以史家著称。”《汉书》中的这句话,大概是前人常用的说法。如果拘泥于这句话,那么武王为什么不列举呢?后来孟子称说三王而接着说到思,兼顾孟子的意思就可以知道了。性善、时中之论,义利、王伯之辨,孟子把道统自任,并不是僭越。然而泰山巍峨高耸,和清风、庆云的气象相比又怎么样呢?孟子不叙述颜子,大概是因为谈到自身所得,孟子只是私下以颜子弟子的身份自居;在他看来,颜子仿佛与自己同辈。二人遵循同一道,正当评论自己时,尚且无暇顾及别人。周朝有十位辅政的贤臣,君奭却说“只有这四个人”;说到大孝,便称曾子;谈论好学,则只称许颜渊。这大概也是前人专门取一端的说法。如果拘泥于这些言辞,那么曾子、子思又为什么没有被列举呢?后来孟子评论禹、稷,把他们归于同一道,孟子的意思就可以知道了。虽然如此,周公是没有敌手的。谈论颜子的人往往有不同说法,这是因为他的寿命不长,遗言没有流传,造诣还没有达到极致。不知道防、益、稷、皋陶本来就没有文字流传,而禹、汤、文、武的才分和成就也各有不同。先儒说颜子阐发了圣人的深奥之处,优于汤、武,这是确定的评论。事情只要符合我的心意,我自己就可以由此引发对千古的议论,何况古人已经说过的呢?世上的人只是因为不敢把颜子自处为圣人,所以也不敢把圣人之位给予颜子罢了。后来宋代儒者周子默默契合道统,得到不传之正道,但世人仍因《中庸》序、《明道墓表》没有提及他而疑惑,心态大概也是同样的。总的说来,古人的言语多宽泛简略,后世的言辞多谨慎严密;用这样的心态去寻求古人的学说,二者相互抵牾之处本来就多,议论纷繁也不足为怪。唉!道统的传承,自孟子以后,得到宋儒才更加显明;宋儒去世以后又更加晦暗。读书求仕的人,耳闻目见、拾取传闻,谁不说周、孔,谁不说颜、孟?说起来一天比一天相似,做起来却一天比一天远离;这种道的真实意义已经消亡、败坏、腐烂,几乎无法振兴,这正是有志之士深以为耻的事情,也是主持斯文的人深深忧虑的事情。乞求醋。

天下之理,自然而已,无容于矫。何者?理无矫也,无容于有待矣。有所谓乞者,斯矫矣,有待矣。夫我所无而求人,谓之乞;求人而望其与,谓之乞。理者,天下之人所有;天下之人所不相及者也。当取,当与,各全其天,而何乞之云?彼醯可乞也,直可乞乎?直者,天地生人之至理也。奈之何以防生之直,乱天地生人之直乎?彼天地生人之直何如也?在父则慈,在子则孝,在臣则忠,在弟则敬,在交友则信。葢天下之直,而非吾之直;吾之直,而非人之直。也是者是之,非者非之;有者有之,无者无之。如斯而已,何有于我?苟有我焉,则物本非而是之;是我是,而非物是也。物本无而有之;是我有,而非物有也。既有我于其间,而必因物以成乎我,使必得是物,而后我之理始得焉。呜呼,理之云乎,若是其劳矣乎?彼劳也,非直也。髙之意,则以为苟可以得直,虽劳无辞也。方其人之乞醯,髙果有也可以为惠;不幸而无,髙之心已恨不能以及人,于是而乞诸其邻。不与之以无,而与之以有,使彼受者曰:“髙可谓天下之直矣!无且如此,况于有耶?小且如此,况于大耶?”是一事之防,可以纳交,也可以为惠,也可以使人称我也。髙为是矫险之事,而不知天下无矫险之直,因是事而为是直,亦愚矣。彼意夫直之犹醯也,醯尚可以乞人,为已有;直亦可以假物为已名也。独不因其自然而思之。彼醯固有也,非我之醯也,邻之醯也。彼乞我,而非乞邻也;我与人,而非邻与人也。我以其我,邻以其邻,恶用是假借哉?犹幸鲁人所求者醯也,假使求于髙曰:“汝与吾千驷万钟”,髙何以待之?又有求于髙者曰:“汝与吾以天下”,又何以待之?髙将曰:“有耶?无耶?亦将乞诸其邻耶?”吁!至是而髙之直穷矣。故天下之理,求之于我,恒不穷;求之于物,恒有尽;顺之以天,恒有余;矫之以人,恒不足。葢理在我而不在物理,有天而无人也。是以夺人之物则为盗,取人之有则为袭,假无而有则为伪,盗乎?袭乎?伪乎?高之谓也。从髙之道,则天下之为善者亦艰矣。夫与人,必待于物,则一介不与,伊其吝矣。推之至于待富而孝,则箪食瓢饮,颜其馁矣。待功而后为忠,则身死功坠,孔明其穷矣。夫其必物也,必富也,必功也,则伊必至于取人之有,颜必至于夺人之财,孔明必生而不死而后可也。信如是,是使天下父不得而慈,子不得而孝,臣不得而忠,弟不得而敬,交友不得而信,事事乞于人物,物乞于人,有如醯者,乃克有济,则何时得尽吾人道哉?是其人道轻而醯重也。未乞醯之时,本无直也;旣乞醯之后,而始有直也。邻无醯,则我无直矣。则直之于醯有得矣。由是以为奇为髙则窃父之逃不如证攘之直,厯山之耕不如割股之孝,首阳之饿不如于陵之亷,而天地生人之直果不如微生之直矣。谁谓直者如此哉?彼之求直在于此,而吾谓之不直亦在于此,不知彼之为是劳者欲直耶?欲不直耶?虽然,髙犹幸也。世方谓髙为直而奔慕之,夫子独曰:“孰谓微生髙直?”使矫饰止于髙而天下必直,天下必不为矫饰,亦无有曰:“其如此者,是髙之流祸也。”呜呼!髙于是不与杨墨同为害矣。此谓髙幸而遇夫子。圣人之心无穷圣人之所以治天下者,心也。而天下之不能尽归于圣人之治者,势也。圣人之治天下,不能不因于天下之势。势之所不能,则吾治病矣。而圣人之心于是乎穷。夫以圣人之心运天下之治,而吾心果为势之所穷,嚣嚣然自得曰:“吾治如是足矣。”圣人果如是耶?葢有时而穷者,势也;不可得而穷者,心也。势不能胜乎心,而心不穷于势,谓圣人之世无不得所之民者,非圣人之心也,以有穷之心量圣人者也;谓圣人之世有不得所之民者,此圣人之心也。圣人之心所以无穷者也。

译天下的道理,只是顺其自然罢了,不容许人为矫饰。为什么呢?道理本来不需要矫饰,也不容许有所等待。有所谓乞求,便是矫饰,便是有所等待。自己没有而向别人索求,叫作乞;向别人索求并盼望他给予,也叫作乞。道理,是天下人共同拥有的;天下人之间彼此不能完全达到的,正是各自所禀受的道理。应当取就取,应当给就给,各自保全自己的天性,又何必说乞求呢?那醋可以乞求,正道也可以乞求吗?正道,是天地生养人的最高原则,怎么能因为防止生养中的正直【原文疑误】,而扰乱天地生养人的正直呢?天地生养人的正直究竟是什么?父亲表现为慈爱,儿子表现为孝顺,臣子表现为忠诚,弟弟表现为敬爱,交友表现为诚信。这是天下共同的正道,并不是我的正道;我的正道,也不是别人的正道。正确的就承认为正确,错误的就判定为错误;有的就承认有,无的就承认无。如此而已,哪里有关于“我”的东西呢?如果一定要有一个“我”,就会把事物本来错误的说成正确;成为“我”所认定的正确,而不是事物本身正确。会把事物本来没有的说成有;成为“我”所拥有的,而不是事物本身拥有的。既然把“我”放在其中,又一定要借助外物来成就我,必须得到这个外物,我的道理才得以实现。唉,这样说来,道理岂不是劳苦不堪了吗?这种劳苦,不是正道。微生高的意思,是认为只要能够得到正道,即使劳苦也无可推辞。当那个人来向微生高乞求醋时,微生高恰好有醋,可以拿来施惠;不幸没有醋,微生高心里已经怨恨自己不能帮助别人,于是便向邻居乞求。邻居没有给他无,却给了他有,使那个接受醋的人说:“微生高可以说是天下最正直的人了!没有醋尚且这样,何况有醋呢?小事尚且这样,何况大事呢?”这一件事既可以借以结交,也可以拿来施惠,还可以使人称赞自己。微生高做这种矫饰险诈的事,却不知道天下没有靠矫饰险诈得来的正直;因为这件事便自以为正直,也是愚蠢的。他大概以为正直像醋一样,醋尚且可以向别人乞求,作为自己的东西;正直也可以借助外物,作为自己的名声。唯独没有顺应自然来思考。那醋本来确实存在,但不是我的醋,而是邻居的醋;那个人是向我乞求,不是向邻居乞求;是我给他,不是邻居给他。我凭借我的身份,邻居凭借邻居的身份,为什么要这样借来借去呢?幸好鲁国人所求的只是醋;假如有人向微生高说:“你给我千驷万钟的财物,”微生高将怎样对待他?又有人向微生高说:“你把天下给我,”他又将怎样对待呢?微生高将会说:“有吗?没有吗?还是要向邻居乞求吗?”唉!到了这个地步,微生高的正直就穷尽了。所以天下的道理,从自己这里求取,永远不会穷尽;从外物那里求取,永远有穷尽的时候;顺应天理,永远有余裕;用人为的方式矫饰,永远不足。大概道理在于我自身而不在外物,道理有天而无人为。正因如此,夺取别人的东西就是盗窃,拿取别人所有的东西就是袭取,凭借本来没有的东西而说成拥有就是虚伪;盗窃吗?袭取吗?虚伪吗?这就是微生高的说法。沿着微生高的道路走,那么天下行善也会变得艰难。给予别人一定要等待外物,哪怕一小点东西也不给,那就是吝啬。推而至于必须等到富有之后才行孝,那么颜回只能箪食瓢饮,饥饿不堪。必须等到建立功业之后才尽忠,那么身死功业又毁,诸葛孔明就穷困了。若一定要有外物、一定要富有、一定要功业,那么他们必然会发展到夺取别人的所有,颜回必然会夺取别人的财物,孔明必然要活着而不能死亡才行。果真如此,就会使天下的父亲不能慈爱,儿子不能孝顺,臣子不能忠诚,弟弟不能敬爱,朋友不能诚信,事事都要向人和物乞求,物也要向人乞求;像乞醋一样,只有这样才可能成功,那么什么时候才能完全尽到人的道义呢?这是把人的道义看轻了,把醋看重了。还没有乞求醋时,本来没有正直;乞求醋以后,才开始有正直。邻居没有醋,我就没有正直;这样,正直和醋之间就建立了联系。由此把这种事情视为奇特、视为高尚,那么偷窃父亲而逃亡就不如微生高以正直告发攘窃,历山耕作就不如割股奉亲的孝行,首阳山饿死就不如于陵子的廉洁,而天地生养人的正直,竟然真的不如微生高的正直了。谁说正直竟是这样呢?他求取正直的地方正在这里,我说他不正直的地方也正在这里;却不知道他做这种劳苦的事,究竟是想要正直,还是想要不正直?不过,微生高还算幸运。世人正把他当作正直的人,奔走仰慕他,孔子却偏偏说:“谁说微生高正直?”假如矫饰只停留在微生高一人身上,而天下确实都正直,天下就不会再有矫饰,也不会有人说:“像这样做,是微生高流传下来的祸害。”唉!微生高因此没有和杨朱、墨子一同成为祸害。这可以说是微生高幸运地遇到了孔子。圣人的心是无穷尽的。圣人用来治理天下的,是他的心;天下不能完全归于圣人治理的,是形势。圣人治理天下,不能不顺应天下的形势。形势所不能做到的地方,就是我的治理出现困难的地方,而圣人的心也正是在这里显得无穷无尽。如果凭圣人的心来运转天下的治理,而我的心果真被形势困住了,却还喧嚷自得地说:“我的治理做到这样就够了。”圣人果真会这样吗?有时受到穷困限制的是形势;不能被穷困限制的,是圣人的心。认为圣人的时代没有一个百姓不得其所,这不是圣人的心,而是用有穷尽的心去衡量圣人;认为圣人的时代仍有不得其所的百姓,这才是圣人的心,因为圣人的心本来就是无穷无尽的。

书曰:“惟天生民,有欲无主,乃乱。”惟天生聪明,时乂。又曰:“亶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又曰:“天子作民父母,为天下王。”葢圣人以其身为亿兆生民之主,自谓天之所以命我,而天下之人皆寄命于我,其无所辞于天下如此,则其以天下为心,诚有不得已者矣。而忧天下之心,如之何而能释也?虽然,天下之不治,吾忧之;天下已治矣,而圣人之忧终不能一日而释,则非有所深忧过计,而亦天下之势有不得不然者。圣人果不能必其无一民一物之不得其所也,则天下已治矣,圣人之心何尝一日自以为天下之治?惟其未尝见天下之治,而其忧愈无穷者,此圣人之心也。且其始天下之民不得其所者多矣,圣人为之焦思于廊庙之上,殚其心虑,竭其耳目,修其法制,陈其轨则,导其善利,而除其菑害,其所以仁之者,固已勤矣,亦期于使天下无一物不得其所而已矣。然四海之广,兆民之众,风气之异,嗜好之不同,刚柔善恶之殊性,其势有不能尽一者,圣人亦且奈之何哉?为人父母者,为其赤子虑其饥饿而乳哺之,或不能尽得其所欲,况周天下之人而欲人人而衣之、食之,而教之,求其无一人之不食不衣而不至于败度而斁伦者,圣人果可以自必耶?故不可必者,天下。之势也不容已者,圣人之心也。以其所不容已,而思其不可必,则圣人之心何时而穷也?尧舜禹汤文武之际,何其盛也!协和万邦矣,而驩兠共工之属犹在明良之列也。率舞百兽矣,而有苗宗脍胥敖之属,则犹盭干羽之化也。敷于四海矣,而下车而泣之囚犹迷象刑之治也。十一征无敌矣,而舎我穑事之徒犹勤畏帝之诰也。顺帝之则矣,犹迄崇墉之师也。垂拱而天下治矣,而大诰、康诰、酒诰之训,保厘之命,淮夷、三监之征,再世未巳也。是以圣人相与咨嗟于一堂之上,一则曰「畴咨」,二则曰「畴咨」,曰「思日孜孜」,曰「予畏上帝」,曰「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曰「不敢康夙夜,基命宥密」,可以见圣人之心矣。葢政也者,圣人所以致天下之治者也;心也者,圣人所以运天下之政者也。静处于大庭之中,而周流于寰海之外;端拱于深宫之中,而昭彻于宇宙之表;培养于瞬息之顷,而继续于千万世之逺。丘甸井牧里居,以安其生矣,而劳民劝相之未巳也。瞽宗米廪,诗书弦诵,以时其教矣,而格惩庸威之未巳也。六典八法八则九贡九赋九式,与夫祭祀丧纪师田行役,下至献鱼取▯擉鳖绘画刮摩之属,以尽其制矣,而维清缉熈之未巳也。其无所不及、无所不达者,政也;不能无所不及、无所不达者,势也。忧其势,尽其政者,心也。苟心自以为无不及,则有所不及矣;以为无不达,则有所不达矣。心有一息之间,政必有所不尽,而天下之治荒矣。或者曰:「圣人之治天下,必无一人之不得其所,而其所以如此者,特其不自满足之心耳。」嗟乎!此不惟不知天下之势,而亦不达圣人之心者也。使天下果无一人之不得其所,圣人亦何为是无穷之忧也哉?天地之大也,犹有所憾,而圣人亦有所不能。圣人惟深知其如此,故一日二日万几,惟几惟康,与天同其不息也。大抵圣人之心与天同运。天之道,气以嘘之,万物以生,穷于午矣,而未尝已也。而隂已生矣,气以吸之,万物以成,穷于子矣,而未尝已也。而阳已生矣。故天道运而不穷,以生万物;圣心运而不息,以生万民。然天亦乌能使万物之皆得其所哉?防者、殈者、夭阏者、枯槁者,大造之内,何所不有?此亦势也。惟夫不以其势之所穷,而使吾心之有穷,此所以为圣人之心也。王天下有三重天下之法,非圣人不能制也。圣人所以能制天下之法者,谓其能尽夫法之理也。法之制出于圣人之心,而法之理在天下。葢其理如是,而吾之为法者不得不如是,而后知夫法者,道之所不能已也。圣人以道重天下,故不得不重夫法也。道在则法治,道不在则法亡。有法则道行,无法则道废。故圣人之于天下,非能强率之以就吾法,而所谓法者,又未尝以吾之意为之。有见夫天下之理,有固然者,从而条理区画于其间,而尽其精防之至者也。则夫圣人之法,岂曰区区于后世繁文靡饰、过制曲防、苟简阔畧而不由夫道者乎?故王者之法,即道也。后之人徒见夫繁文靡饰、过制曲防、苟简踈畧之为法也,因以疑王者亦何重于此,而不知王者之法,非后世之所谓法也。惟天生民,有欲无主乃乱。天生聪明时乂,天祐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曰其助上帝宠之四方。

译《尚书》说:“只有上天生养百姓,使他们有欲望却没有君主,才会发生混乱。” 只有上天生出聪明的人,时代才会得到治理。又说:“确实聪明的人,才能成为大君;大君成为百姓的父母。”又说:“天子做百姓的父母,成为天下的君王。”大概圣人把自己作为亿万百姓的主人,认为这是上天命令我承担的职责,而天下人的性命都寄托在我身上;他这样对天下不能推辞,于是把天下当作自己的心,确实有不得已的责任。那么忧虑天下的心,怎么能够放下呢?即使如此,天下没有治理好,我忧虑它;天下已经治理好了,圣人的忧虑却终究不能有一天放下。这不是因为有特别深重的忧患而过度操心,而是天下的形势本来就不得不如此。圣人既然不能保证天下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件物不得其所,那么即使天下已经治理好了,圣人的心什么时候会有一天自认为天下已经完全治理好了呢?正因为他从未看见天下真正完全得到治理,所以他的忧虑更加无穷;这就是圣人的心。况且起初天下百姓不得其所的情况很多,圣人在朝廷上为此焦心苦思,竭尽心力思虑,穷尽耳目所及,修订法制,陈列准则,诱导他们获得善利,清除灾害;他用仁爱对待百姓,确实已经十分勤勉,也只是希望天下没有一件事物不得其所罢了。然而四海如此广大,百姓如此众多,风俗习气各不相同,嗜好各不一样,刚柔善恶的性情也各有差异;形势上本来就不可能使一切完全相同,圣人又能怎么办呢?做父母的,为了孩子考虑饥饿,给他们乳汁和食物,有时尚且不能完全满足他们的欲望,何况要遍及天下所有人,想让每个人都有衣穿、有饭吃并受到教化,要求没有一个人不吃不穿,同时又不违背法度、不败坏伦理,圣人果真能够自信做到吗?所以,不可强求的,是天下的形势;不能停止的,是圣人的心。既然圣人的心不能停止,却又思考天下形势中不可强求的事情,那么圣人的心什么时候会穷尽呢?尧、舜、禹、汤、文、武的时代,是多么兴盛啊!他们使万国协和,但驩兜、共工之类仍在贤臣的行列中;他们使百兽率舞,但有苗、宗脍、胥敖之类仍然违抗干羽之舞的教化;教化遍及四海,但舜下车时仍为哭泣的囚徒忧伤,因为他们还迷失于象刑的治理;十一征伐而无敌,但舍弃耕作事务的人仍然勤勉而敬畏上帝的诰命;顺从上帝的法则了,却仍然要进行直到崇山高墙的征伐;垂衣拱手而天下已治,但《大诰》《康诰》《酒诰》的训诫、保厘的命令,以及征讨淮夷、三监的事情,到了第二代还没有停止。因此圣人共同在一座殿堂上叹息,一再说“谁来咨询”,说“每天勤勉不懈”,说“我敬畏上帝”,说“从早晨直到太阳过中偏西,顾不上闲暇吃饭”,说“不敢安逸,早晚勤勉,以建立深厚宽大的基业”;由此可以看见圣人的心。大概所谓政,是圣人用来使天下得到治理的;所谓心,是圣人用来运转天下政务的。它安静地处在大庭之中,却流转于四海之外;端庄拱手处在深宫之中,却明照通达于宇宙之外;在一瞬之间培养,却延续到千万世之后。划分丘、甸、井、牧,使百姓安居谋生了,但劳作百姓、劝导互助的工作还没有停止;在瞽宗、米廪中,以诗书弦歌诵读按时施教了,但感化、惩罚、任用和威严仍没有停止;六典、八法、八则、九贡、九赋、九式,以及祭祀、丧纪、军旅、田猎、出行服役,直到进献鱼类、捕取乌龟、刺取鳖、绘画、刮削磨治等事项,都已经制定完备了,但《维清》《缉熙》所代表的教化仍没有停止。无所不涉及、无所不通达的,是政;不能无所不涉及、无所不通达的,是形势。忧虑形势、竭尽政务的,是圣人的心。如果心自认为没有什么达不到的,就一定会有达不到的地方;如果认为没有什么不能通达,就一定会有不能通达的地方。圣人的心只要有一息停顿,政务就必然有所未尽,天下的治理就会荒废。有人说:“圣人治理天下,一定能使没有一个人不得其所;之所以能够如此,只是因为他永不自满的心。”唉!这不仅是不懂天下的形势,也是没有通达圣人的心。假使天下果真没有一个人不得其所,圣人又为什么会有这种无穷无尽的忧虑呢?天地这样广大,尚且有遗憾,圣人也有不能做到的事。圣人正是深知这一点,所以从一天到两天,万事万物都要考虑,时时警惕,时时安宁,和上天一样永不停息。总的说来,圣人的心与天一同运转。天道运行,阳气呼出,万物生长,到午时达到极点,却从未停止;阴气已经开始产生。阴气吸入,万物成熟,到子时达到极点,却从未停止;阳气又已经开始产生。所以天道运转而不穷尽,用来生养万物;圣心运转而不停息,用来生养万民。然而上天又怎么能使万物全都得到适宜的位置呢?残疾、夭折、困顿、枯槁的生命,在天地的大造化中,什么没有呢?这也是形势。唯有不因为形势所能达到的极限,而使自己的心也有穷尽,这才是圣人的心。王者治理天下有三件最重要的事。天下的法度,不是圣人不能制定。圣人能够制定天下法度,是因为他能够穷尽法度所依据的道理。法度的制定出于圣人的心,而法度的道理存在于天下。大概道理本来如此,所以我制定法度不得不如此;由此才知道,法度是道所不能停止不行的表现。圣人以道使天下获得尊重,所以不得不重视法度。道存在,法度就得到治理;道不在,法度就会灭亡。有法度,道就能施行;没有法度,道就会废弃。因此圣人治理天下,并不是强行率领天下人来就我的法度;所谓法度,也从来不是凭我的私意制定的,而是看见天下的道理本来如此,随即在其中分条理、划界限,把精微严密之处全部体现出来罢了。那么圣人的法度,难道只是后世繁琐文饰、过分限制、曲意防范、苟且简略而不遵循道的那些东西吗?所以王者的法度就是道。后人只看见繁琐文饰、过分限制、曲意防范、苟且疏略被称为法度,因而疑惑王者为什么也重视这些,却不知道王者的法度并不是后世所谓的法度。“只有上天生养百姓,使他们有欲望却没有君主,才会混乱。上天生出聪明的人,时代才能得到治理;上天保佑下民,为他们立君,立师,只是说要让他们帮助上帝,恩宠四方。”

葢王者之责,其重如此。其所以上承天命之重,下思四海生民之众,求其所以顺天之理,遂民之生,有一日不能自寜者矣。夫天之生是人也,其相与羣然而生也。生之所存者性也,性之所禀者命也。发乎其心,着乎其动作,而施于相与羣然之际,而道之大用无所不着。惟夫由之而不能自知,知之而不能尽,于是乎血气心知胜而道几乎晦。圣人受天下之重,思以生之、治之、教之,而法之设于是乎不容已。故法者,凡所以观天下之所为而制之而已矣。观天下之所为而制之者,出乎道而已。是故道形于事,不可以无礼,于是礼重。道形于礼,不可以无度,于是乎度重。道形于礼度,无书文字,性灵不通,于是乎文重。是三者,天地之所生也,生人之所立也,万物之所纪也。一不重则道斁,二不重则道悖,三不重则道弊。葢自上古之时,其民吁吁怡怡,莫不爱其所以生我者,尊其所以长我者,乐其所以与我者,是其礼然也。有老者,则处其安焉;有尊者,则处其多焉。是其度然也。人之所存,发于其声;声之所出,而音韵自成。是又其文然也。此皆夫人所能也,然非王者不能知天下之自然者而为之法。王者有法,以行其道,俾天下自行其礼,自遵其度,自识其文,而后知王者之制,所以通万世而无弊者,皆其道之所不能自已者也。使王者恃其崇髙之势,徒以其势力法制,谓天下可以就我之范围而率已之意以为之,则亦何取于王者之法?是故朝觐以明君臣之义,聘问以使诸侯相敬,丧祭以明臣子之恩,乡饮酒以明长防之序,婚姻以明男女之别。天下不可一日无礼也。雕镂文章,黼黻裘带,鼎爼豕腊,宗庙居节,衣服宫室,天下不可一日无度也。明其约契,正其防要,定其时日,通其言语,达其情志,天下不可一日无文也。故卑而不可不因者,民也;贱而不可不任者,物也;匿而不可不为者,事也;麤而不可不陈者,法也。圣人通于天下之情而知其理,达于万物之变而知其时,精之至也。故度长短者,不失毫厘;量多少者,不失圭撮;权轻重者,不失累黍。吾心之礼与天下之礼一也,而礼出焉。故自子事父母,朝诸侯于明堂,至于冠婚丧祭、燕射、士相见之礼,可得而议也。所以周旋裼袭、升降俯仰者,圣人能议之而不能为之也。吾心之度与天下之度一也,而度出焉。故自天子七庙,诸侯五、大夫三、士二,至于龙衮黼黻、▯衣纁裳、冕朱緑藻、十有二旒之度,可得而制也。所以多寡轻重、隆杀大小者,圣人能制之而不能为之也。吾心之文与天下之文一也,而文出焉。故自天府之所蔵象魏之所悬,与夫达之四方、同书文字,可得而考也。所以横斜曲直、平正倒仄、开发呼敛、清浊髙下者,圣人能考之而不能为之也。故曰圣法道,道法天,君子之道所以考。三王而不谬,建天地而不悖,质鬼神而无疑,俟后圣而不惑者,此也。不然,以相接则不得其体,亦缇缦之礼而已,何重于王者之礼?以相临则不得其分,亦凌悖之度而已,何重于王者之度?以相谕则不得其志,亦寄象鞮译之音而已,何重于王者之文?故曰:王者制事立法,一禀于律,继天顺地,序气成物,统八卦,调八风,理八政,正八节,谐八音,舞八佾,监八方,被八荒,以终天地之功。所谓律者,即天下之理也。其理本然,如以规应圎,以矩应方,而莫之易也。是王者之律也。故曰:大乐必易,大礼必简。以天产作隂德,以中礼防之;以地产作阳德,以和乐防之。以礼乐合天地之化,百物之产,以事鬼神,以谐万民,以致百物,岂非作者之圣欤?或曰:王者之制如此,宜万世不可易,而何孔子论礼则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徴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徴也。吾学周礼。」记礼者则谓:「有虞氏之旂,夏后氏之绥,殷之太白,周之太赤。」母追夏后氏之冠如周弁,殷冔,夏收,其不同如此。若夫书文,自河流天苞,洛出地符,之后世传又有龙书、鸟书、▯书、鱼书、虫穗之书。自苍颉至于史籕,又不知凡几变也?岂以圣人之制犹有所未尽耶?葢天下之变无穷,而王者有随时制作之义。孔子葢曰:「所损益可知矣。」理之在天下,可变耶?后世不达其意,妄取先王之法而尽废之,自朝廷以至于闾阎,皆为一切之政,无非衰世苟且之习。民之所以养生送死者,无一能尽其道。世之君子又从而附防之曰:「五帝不相袭礼,三王不相沿乐。」嗟夫,所谓礼乐果何在也?吾独怪夫文武周公之法至秦而遂絶,而李斯、程邈谬妄之制至于今更数千载而不能易也。明君恭已而成功

译王者的责任,重大到这样的程度。他上承天命的重任,下念四海生民的众多,寻求顺应天理、使百姓得以生存的方法,没有一天能够自我安宁。上天生养这些人,使他们成群地共同生活;人的生命所存留的是性,性所禀受的是命。它从内心发出,显现在人的行动上,施行于人与人共同生活的关系之中,道的巨大作用无处不显现。只是人们遵循它却不能自知,知道它却不能完全实行,于是血气、心思和智虑胜过道,道几乎因此昏暗。圣人承受治理天下的重任,思考如何使百姓生存、治理、受教,于是设置法度便不能停止。因此所谓法度,不过是观察天下人的作为并加以规范罢了;观察天下人的作为并加以规范,又只是出于道。所以道表现在事务上,不可以没有礼,于是礼就重要;道表现在礼上,不可以没有制度,于是制度就重要;道表现在礼和制度上,如果没有书写文字,性情和心灵就不能相通,于是文字就重要。这三者,是天地所生养的,是生民所建立的,是万物所遵循的纲纪。一个不重视,道就会败坏;两个不重视,道就会悖乱;三个不重视,道就会弊病丛生。大概从上古时候起,百姓安乐和悦,没有不爱惜生养自己的东西、尊敬长养自己的长者、喜爱与自己共同生活的人;这就是礼的表现。有老人,就让他们处在安适的位置;有尊长,就让他们处在尊贵的位置。这就是制度的表现。人的内在情感存在于声音中,声音发出之后,自然形成音韵。这又是文字的表现。这些事情人人都能做到,然而不是王者就不能认识天下的自然情状,并据此制定法度。王者有法度来实行道,使天下人自行遵行礼,自行遵守制度,自行认识文字;由此才知道,王者的制度之所以能够贯通万世而没有弊病,都是因为它是道本来不能停止的表现。假如王者依仗自己崇高的形势,只凭势力和法制,认为天下可以纳入自己的范围,按照自己的意志来制定法度,那么王者的法度又有什么可取之处呢?所以,朝见天子是为了彰明君臣之义,聘问是为了使诸侯彼此敬重,丧祭是为了彰明臣子之恩,乡饮酒是为了彰明长幼的次序。天下一天也不能没有礼。雕刻镂饰和文章,黼黻、皮裘和衣带,鼎俎、猪肉和腊肉,宗庙、居处和节制,衣服和宫室,天下一天也不能没有制度。明确契约,端正防范和关键,确定时日,使语言相通,使情意通达,天下一天也不能没有文字。所以,虽然卑微却不能不因顺其情势的,是百姓;虽然低贱却不能不任用的,是物;虽然隐微却不能不加以处理的,是事务;虽然粗略却不能不陈列说明的,是法度。圣人通晓天下人的情感而知道其中的道理,通达万物的变化而知道其中的时机,这是精微到了极点。因此测量长短,不差毫厘;衡量多少,不差圭撮;称量轻重,不差累黍。我的心中的礼与天下的礼相同,所以礼由此产生。因此从儿子侍奉父母、天子在明堂接见诸侯,到冠礼、婚礼、丧礼、祭礼、燕礼、射礼、士人相见之礼,都可以加以议定。至于穿脱衣服、登降俯仰等礼节,圣人能够议定,却不能凭空创造。我的心中的制度与天下的制度相同,所以制度由此产生。因此从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士二庙,到龙衮、黼黻、玄衣、纁裳、冕上朱绿藻饰、十二旒的制度,都可以制定。至于多少、轻重、尊卑、大小等区别,圣人能够制定,却不能凭空创造。我的心中的文字与天下的文字相同,所以文字由此产生。因此从天府所收藏的典籍、象魏所悬示的法令,到传达四方、统一书写文字的事项,都可以考察。至于横斜曲直、平正倒仄、开口收口、清浊高下等规律,圣人能够考察,却不能凭空创造。所以说,圣人的法度取法于道,道取法于天;君子之道之所以能够考察验证,是因为它经历三王而不荒谬,建立于天地之间而不悖逆,质询鬼神而没有疑惑,等待后世圣人也不会使人迷惑,就在这里。否则,用它来相接触却得不到礼的本体,不过是彩色丝带装饰的礼罢了,何以值得重视王者之礼?用它来相临对却得不到制度的分寸,不过是凌辱悖逆的尺度罢了,何以值得重视王者之度?用它来相互晓谕却不能传达心志,不过是借助图像和译官传递的声音罢了,何以值得重视王者之文?所以说:王者处理事务、建立法度,一概取法于律;承接天意、顺应大地,调序四时之气、成就万物,统理八卦,调和八风,治理八政,端正八节,协调八音,舞八佾,监察八方,覆盖八荒,以完成天地生成万物的功业。所谓律,就是天下的道理。它的道理本来如此,就像用圆规适应圆形、用曲尺适应方形,不能改变。这就是王者的律。所以说:大的音乐一定平易,大的礼一定简约。用天所产生的事物来形成阴德,用中正的礼来防范;用地所产生的事物来形成阳德,用和谐的音乐来防范。用礼乐配合天地的化育和万物的产生,用来事奉鬼神、调和万民、使万物各得其宜,这难道不是创制礼乐的圣人吗?有人说:王者的制度既然如此,应当万世不能改变;但孔子谈礼时却说:“夏代的礼我能够说出,然而杞国的后代不足以证明它;殷代的礼我能够说出,然而宋国的后代不足以证明它。我学习的是周礼。”记载礼制的人又说:“有虞氏的旗帜,夏后氏的绥旌,殷代的大白旗,周代的大赤旗。”不要追究夏后氏的冠制如同周代的弁、殷代的冔、夏代的收,它们的不同就是这样。至于书写文字,从黄河流出天苞、洛水出现地符以后,后世流传的又有龙书、鸟书、龟书、鱼书、虫穗之书。从苍颉到史籀,又不知经历了多少次变化,难道是圣人的制度仍有未完备之处吗?大概天下的变化无穷,而王者有随时制作制度的道理。孔子大概说过:“哪些地方有所损益,是可以知道的。”存在于天下的道理,难道会改变吗?后世的人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妄自取用先王的法度,却把它全部废弃;从朝廷直到民间,全都变成敷衍一时的政令,无非衰乱时代苟且从事的习气。百姓用来养生送死的事情,没有一件能够完全合乎道理。世上的君子又跟着附会说:“五帝不相袭用礼,三王不相沿用乐。”唉,所谓礼乐究竟在哪里呢?我唯独奇怪,文王、武王、周公的法度到了秦代就断绝了,而李斯、程邈荒谬妄作的制度,直到今天经过几千年却仍不能改变。明君自身恭敬而使功业成就。

天下之任至不易也。明主独能致天下之治者,亦惟得人以任之而已矣。以天下之大,而责于人主之一身,是故不可以一息而自暇自逸者,而明主独能恭已以致之。是岂有他道哉?诚以天下之任之不易,而吾以一人之身而为之,其明必有所不周,其势必有所不给。将必举天下之事,皆萃于吾身,是以吾身与天下日战于扰扰之中,而聪明智虑与之俱困。是知天下而欲以一人为之,固无是理也。故明主致天下之治,非得人不可也。葢以天下之事与天下之贤者共之,是所以独操其要以御其机,而非苟乐于优游无为也。以天下之贤者任天下之事,使各竭其力以周其务,而明主端委以责成焉,此固天下之势也。今夫有器于此,一人之力足以举之矣,以其器轻也。其有重于此者,其举之必数人焉。又有重于此者,其举之必数百人焉。其器愈重,其举之者愈众。夫以众人任之,故虽千钧之重,可不劳而移也。大器非一人任也。使一人者自恃其力,而欲以专百人之任,其亦必无是理也。天下大器也,非一人之为也。世之人主亦有恃一已之智力,而欲以揽天下之权,而天下之事日以纷然。葢自以其术足以持之,尽天下之人无有出于我者,举其人皆不可以任吾之事,必吾之身一一自为之。葢前世人主有其术出于此者,未有不至于乱也。故明主者,岂乐于暇逸者哉?夫亦深见夫治天下之道,未有以易于此者也。人之耳能听而目能视,其视听不出帷墙之外,有蔽之矣。任天下之耳则聪无所不闻,任天下之目则明无所不见。以天下之耳为耳,以天下之目为目,故四海之外莫不照彻焉。夫一人之身,其分固有限矣。夫以天下付之人主,尽一世之人而制命焉,其聪明神智必有以兼乎天下之人者,固宜其一身而为之可也。所谓聪明神智者亦以能用乎天下而已矣。所以用乎天下者,非苟自暇逸之谓也。葢其聪明神智,所以运乎天下者也。运吾聪明神智于天下,是以朝廷公卿百司庶府,其命之必得其任,其任之必得其人。得其人以为之,不必吾之侵其官,而天下之官皆人主之为也。谓其自暇逸不可也。当尧之时,天下之故多矣。洪水方割矣,民未粒食而阻饥矣,五品不逊矣,五刑未明矣,草木鸟兽未若矣,礼乐未兴矣,共工、驩兜之徒犹在朝也。而尧首命羲和钦若昊天而已。尧岂为是迂缓不切之谋哉?诚以人主之所当为者,独有事天之责。使天道少有不顺,而愆忒或见于上,吾心所以悚惕者,当无敢少宁者矣。是以舜遵行其道,而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以窥察天道而观其意之顺与否也。若乃其时天下诚有未得其安者,而尧咨之不过一二言而已。至于得舜而其事已矣。舜从而任之九官十二牧,而天下之务无不翕然悉举。故孔子称之曰:「大哉尧之为君!」又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恭已正南面而已矣。」呜呼,此尧舜所以恭已而成功者也。夫以尧舜之圣如此其至,尧舜之治天下如此其无为,而当时急于得人而任之,葢其所以无为者也。吾以见圣人之心有不自暇逸者矣,非宴然恭已而已也。尧之所以经天下之虑,在于得舜;舜之所以经天下之虑,在于任九官十二牧。吾于是知古之圣人无为之道也。公卿大夫賛襄于上,百官有司奔走于下,人主垂衣搢笏,不动声色,端居于九重之上。公卿大臣日宣其谟也,百官有司日靖其务也,六卿日率其属以倡九牧也。其防至于乡遂都鄙之吏,其远至于荒徼之外,人主罔不致其人以为之治焉。要之,明主之所谓恭已者,其事一无所为,而其神运而以天随者,亦无时而无所不为,如天之运其神无不在也。神故不息。不息,故无为,故公卿大臣宣矣。明主之神在公卿大臣也。百官有司靖矣。明主之神在百官有司也。六卿倡,九牧矣。明主之神在六卿九牧也。神者,无为而无不为也。人主之神一不至,天下之务息矣。故神无一日不运于天下。故天下之贤才任,而天下之庶务成。渊蜎蠖伏之中,深宫宥密之地,俯仰之间,而抚四海之外。岂其疲智虑于一人之耳目哉?故人主恭已无为,所以养其神也。人主任天下之贤,所以成其功也。不能恭已不能任天下之贤,不能养其神,不能成其功。故天子之车大路,越席所以养其体也。侧载臭▯,所以养其▯也。前有错衡,所以养其目也。和鸾之声,步中采齐,行中肆夏,所以养其耳也。龙旂九旒,所以养其性也。寝兕持虎,鲛韅弥龙,所以养其威也。凡以天下之大,以养之,不欲累之以天下之故,所以尊之也。

译治理天下的责任极其不容易。明主能够独自使天下得到治理,也只是因为得到贤能之人来任用罢了。天下如此广大,却把责任归于君主一人,所以君主不能有一刻自我闲暇、自我安逸;明主却能通过谨慎约束自身来实现天下之治。这难道还有别的道路吗?实在是因为治理天下的责任不容易,而我以一人之身去承担它,见识必然有所不周,力量必然有所不够。这样就必然把天下所有事情都集中到我一人身上,使我个人同天下的事务天天在纷扰中交战,聪明、智慧和思虑也随之一同困乏。由此可知,了解天下却想凭一人来治理,本来就没有这样的道理。所以明主要使天下得到治理,不能不得到贤能之人。大概是把天下的事务同天下贤者共同承担,这样自己只掌握关键来驾驭事机,并不是苟且贪图悠闲、无所作为。让天下的贤者承担天下的事务,使他们各自竭尽力量来周全自己的职责,而明主端正衣冠、居中督责,要求他们完成任务;这本来就是天下的形势。现在有一件器物在这里,一人的力量就能把它举起来,因为器物很轻;有比它重的,必定要几个人才能举起;还有更重的,必定要几百个人才能举起。器物越重,举它的人就越多。让众人共同承担,所以即使有千钧之重,也可以不费力地移动。大器物不是一个人所能承担的。假如一个人自恃自己的力量,想独自承担一百个人的职责,那也一定没有这样的道理。天下是大器物,不是一个人所能治理的。世上的君主也有依仗一己的智力和力量,想要包揽天下权力的,于是天下的事务一天比一天纷乱。他自以为自己的权术足以维持局面,认为天下所有人都没有谁能超出自己;认为所有人才都不能承担自己的事务,必须由自己一件件亲自去做。前代君主中有采取这种办法的,没有不导致混乱的。所以明主难道是喜欢闲暇安逸吗?只是他深深看见,治理天下的道理没有比这种方法更合适的。人的耳朵能够听、眼睛能够看,但视听不能超出帷帐和墙壁之外,这是因为有所遮蔽。任用天下人的耳朵,就没有听不到的声音;任用天下人的眼睛,就没有看不见的事物。把天下人的耳朵当作自己的耳朵,把天下人的眼睛当作自己的眼睛,所以四海之外也没有什么不能照见。一个人的身体,本来就有固定的限度。把天下交给君主,使一世之人的才智共同制定政令,那么君主的聪明神智必然能够兼有天下人的长处,本来就应当由他一人来完成治理了。所谓聪明神智,也不过是能够用来治理天下罢了。所谓用来治理天下,并不是只说自己安闲逸乐。因为人的聪明神智,正是用来运转天下事务的。把我的聪明神智运用于天下,所以朝廷公卿、百官各府,任命官员必能使其胜任职务,授予职务必能找到合适的人。找到了合适的人来办理事务,不必由我侵夺他们的职权,而天下各官的职事都由人主所安排。说人主只是自行安闲逸乐,是不可以的。尧在位时,天下的事情很多:洪水正在泛滥,百姓还没有粮食吃而深受饥饿;五种品德尚未和顺,五种刑罚尚未明确,草木鸟兽还没有各得其所,礼乐尚未兴起,共工、驩兜这类人仍在朝廷。然而尧首先任命羲和,恭敬地顺应昊天罢了。难道尧是在谋划迂阔迟缓而不切实际的事情吗?实在是因为人主所应当做的,只有敬事上天这一责任。假使天道稍有不顺,过失和反常显现在上天,人主内心因此惊惧警戒,就应当不敢有片刻安宁。所以舜遵循这一道理,坐在璇玑玉衡旁使七政齐备,以窥察天道,观察它是否顺遂。至于当时天下确实有尚未安定的地方,尧询问这些事,也不过说一两句话而已。等到得到舜,事情就已经办成了。舜于是任用九官、十二牧,天下的事务便无不协调地全部兴办起来。所以孔子称赞说:“尧作为君主,真伟大啊!”又说:“无所作为而天下得到治理的,大概就是舜吧?只是恭敬地端正自身,面向南方而坐罢了。”唉,这就是尧舜恭敬自守而取得成功的道理。以尧舜那样至高的圣德,治理天下又这样无为,却在当时急于求得人才并任用他们,大概正是他们能够无为而治的原因。由此可见,圣人的内心并不是自行安闲逸乐,并非只是安然地恭敬自守而已。尧用来治理天下事务,关键在于得到舜;舜用来治理天下事务,关键在于任用九官、十二牧。由此我才知道古代圣人无为而治的道理。公卿大夫在上面辅助襄赞,百官各司在下面奔走办理,人主垂衣插笏,不动声色,端坐在九重宫阙之上。公卿大臣每天宣布自己的谋议,百官各司每天整治自己的职务,六卿每天率领属官来倡导九牧。其近可以达到乡、遂、都、鄙的官吏,其远可以达到荒远边地以外,人主没有不招致合适的人来治理这些地方的。总之,明主所谓恭敬自守,表面上各项事务都无须亲自作为,而他的精神运转并顺应天道,却没有一时一刻不是无所不为,正如天运行其精神,没有一处不在。精神因此不会停息。因为不会停息,所以能够无为而治,于是公卿大臣的职事得以宣行。明主的精神就在公卿大臣那里。百官各司的事务得以整治,明主的精神就在百官各司那里。六卿倡导,九牧便随之而行,明主的精神就在六卿、九牧那里。所谓精神,就是无为而又无所不为。人主的精神一旦不能到达,天下的事务就会停滞。因此,精神没有一天不运用于天下。所以天下的贤才得到任用,天下的各种事务得以成功。在深邃曲折、蛰伏幽隐之处,在深宫幽密之地,不过俯仰之间,便能抚治四海之外。难道要把智虑疲耗在一个人的耳目之中吗?所以人主恭敬自守、无为而治,是为了养护自己的精神;人主任用天下的贤才,是为了成就自己的功业。不能恭敬自守,就不能任用天下贤才;不能任用天下贤才,就不能养护自己的精神,也不能成就自己的功业。所以天子的车称为大路,车上铺设越席,是用来养护身体的;车侧装载臭▯,是用来养护【缺字】的;车前设置错衡,是用来养护眼睛的;和鸾发出的声音,车行步伐合于《采齐》,行进节奏合于《肆夏》,是用来养护耳朵的;龙旗上垂有九旒,是用来养护性情的;车上设置寝兕、持虎,系有鲛韅、弥龙,是用来养护威严的。总之,是用天下这样广大的一切来供养人主,不愿让天下事务来劳累他,这是为了尊崇他。

其养之尊,之所以得以神运天下也。故曰:大乐必易,大礼必简易,故不怨简,故不争。四海之内,莫不系统,故能帝也。虽然,人主亦何以得贤才以任之?其成功如此之逸哉?其养之必有其道,其求之必有其方,其任之必有其宜。养之不以其道,则才不成。求之不以其方,则才不至。任之不以其宜,则无以使之効其用。呜呼!欲得天下之贤而任之,而又其难如此,然后知明主之所以成功者,非苟然也。

震川别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震川别集巻二上明 归有光 撰应制策嘉靖庚子科乡试对策五道第一问夫阐扬帝王之烈者,必假于文以传。文者,所以赞述往古,传示来裔,着之不刋,垂之无极者也。葢帝王为可继之道,而未必其后世之能继,其所托以传者,典册纪载而已。典册纪载而不文,则不足以传。故曰:“言之无文,行之不逺。”由此言之,则帝王所以衍万世无疆之休者,其创立在我,而其纂述而扬厉之者,在于后人。一代之文不具,则一代之道徳经制,亦几乎冺矣。故古之帝王所恃以为不冺,而使其子孙世世有考焉者,托之于文也。我国家列圣相承,代有作述,所以阐扬祖功宗徳者,亦既备矣。如一统志、防典之作,皆在于前朝文盛之世,以昭混一之盛,经纶之迹者,执事以下询末学愚生,槩乎未之知也。至于考制度,审宪章,博闻而强识之,又非所及也。夫金匮石室之藏,兰台秘阁之载,艸野贱人无所得覩,记惟二书传诵于天下已久,愚生可以端拜而论乎?荀卿子曰:“欲观圣王之迹于其灿然者矣。”所谓灿然者,岂非圣人之制作,布之天下,廸之后世者也?虞夏商周之盛,可考已。当时之所谓典章经制者,皆圣人之作,而又有圣人者以播扬之,故其言语文章着于天下,大者事天飨帝,小者至于▯互虫豸,靡不纤悉。王府则有以咸正无缺,岂非其盛欤?汉以后其德固已不逮于古,而当时文章之盛,犹彷佛于三代,故太史公八书之撰,班固诸志之述,犹足以备一家之言。至于唐之六典,宋之防要,元之经世大典,则其文章气势愈趋于下,而説者谓三代之后,惟唐制为尽善,而六典建官之法足以上追姬周,则其亦未可轻訾者,而比于典谟则有间矣。盖虞夏商周有帝王之制,而又有帝王之文;汉之文可矣,而制不备;唐宋则文与制均之未至也。若今一统志、防典之作,欲以比隆于典谟,而岂可与汉唐宋例论哉?然愚独恨当时儒臣奉命不能深明圣意,究作述之至,以勒一代之钜典,而容有采缉补缀,疎畧抵牾于其间。盖一统志出于睿皇帝之命,而大学士李贤等为之者也;防典出于敬皇帝之命,而大学士李东阳等为之者也。是二者,若以为圣人之制,则何敢议出于二臣之手?诚不能无疵者。盖祖宗之功烈过汉唐,亦宜有比隆三代之文,不宜猥▯于末议,牵制于文词。而贤等所载,沿革、郡名、人物、古迹,徃徃剽▯书传字句,诗人组绘之语,不足以称王者之制;而职司事例,又多务简省,一代之因革,漫不可考。夫以祖宗之土宇,自古所未有;而祖宗之制述,亦自古所未有;而漫以若此,则二臣之过也。今天子中兴,迈志宪古,已尝勅所司重修防典,则一统志亦将以次而及之矣。开局秉笔,固皆一代之长材茂学,必有所见以广圣意者。愚犹以为彰往绪,扬休烈,以绍诸无穷,当属诸一代之宗工;而其体裁宜依彷《禹贡》《周官》之书,序山川必先其原委于田土物贡,尤必着其详;而民风土俗,则畧用汉《地理志》及后世圗经之法。序官职必先其体统,于建废沿革,悉皆存其故。至于臣下论建,亦如歴代书志通攷之类,兼存而并论之。又窃谓修书之臣,髙帝之时,多延天下有文学者,如梁寅、徐一防之徒,皆以儒士在局,今拘于科目,一不可也。苏洵修礼书,必欲明实录以昭来世,今动有避讳,使人无从攷实,二不可也。自古为书者多出一手,今局务既开,议论纷防,分门着撰,文体不一,三不可也。古之文章必先体制,今之文章驰骋浸淫极矣,而不要于古雅,体裁不明,义例不立,四不可也。明兴以来,百七十年,岂无迁固之徒,以勒成一代之典哉?愚生狂僣及此,惟执事寛之。第二问王者既以其身致天下之治,尤必思所以继其治而诒以万世之业,故天下之本在于太子,太子之教不可不豫也。三代尚矣,其遗法至今犹存。禹有典则而啓敬承,汤有风愆而太甲终允徳,文武有谟训而成康代为有周之令主。诚以天下之大,生民之众,天命之隆替,祖宗之继坠,咸有頼于一人,故曰:「一人元良,万邦以贞」,太子之谓也。太子之教,万世之所系也。恭惟皇天眷佑我皇上,笃生元子,正东宫之号,螽斯繁衍,广藩辅之封。皇子赖天,能胜衣将出阁,讲读宗社休嘉,臣庶均庆。逺稽古典,近考制度,斟酌损益,以适万世之中,以禆我皇上盛徳至意者,不独文学法从之臣有是心,而亦江湖之士之所同也。愚所望于今日者,固三代之事而已,汉唐宋其何足以云?今者六傅之设,賔客之制,崇文崇贤府坊馆局之建,官则备矣,而非古之三公三少之旧也。

译这种尊贵的供养,正是他能够凭精神运转天下的原因。所以说:“最大的音乐一定平易,最大的礼一定简约。”平易,所以人不怨;简约,所以人不争。四海之内,没有不被统摄的,所以能够成为帝王。虽然如此,人主又凭什么得到贤才来任用他们?他的功业能够这样安逸地成就吗?供养人才一定有相应的道理,求取人才一定有相应的方法,任用人才一定要合宜。供养人才不遵循正确的道理,人才就不能成就;求取人才不采用适当的方法,人才就不会到来;任用人才不合宜,就无法使他们发挥作用。唉!想得到天下的贤才并任用他们,而这件事又如此困难,由此才知道明主能够成功,并不是偶然的。《震川别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震川别集》卷二上 明代归有光撰写 应制策 嘉靖庚子科乡试对策五道 第一问 凡是阐明宣扬帝王功业的人,必定要借助文章来流传。文章,是用来赞美叙述往古、传示后代,使其著录而不可磨灭、流传而无穷尽的。帝王创立的是可以继承的治道,却未必能由后世继承;他们所凭借来流传的,不过是典籍册录罢了。典籍册录如果没有文章,就不足以流传。所以说:“言语没有文采,施行就不能远播。”由此说来,帝王用来使万世无穷的美德延续的事情,创立在自己,而编纂、记述、发扬光大它的人,则在后世。一代的文章不完备,那么一代的道德、制度,也几乎要湮没了。所以古代帝王所依赖、用来使其功业不湮没,使子孙世世代代有所考察的,就是把它托付给文章。我朝列位圣主相继而兴,每一代都有创作和撰述,用来阐明宣扬祖宗功业和德行的著作,也已经很完备了。例如《一统志》《防典》的编纂,都出现在前朝文章兴盛的时代,用以昭示混一天下的盛况和经略治理的踪迹。然而执事以下的人询问我这个末学愚生,我大概对这些都没有见闻。至于考察制度、审定典章,以及博闻强记,更不是我所能做到的。金匮石室中的收藏,兰台秘阁中的记载,草野卑微之人无从看见;我所记得的只有这两部书,已经在天下传诵很久了,愚生难道可以恭敬地评论它们吗?荀卿子说:“想要观察圣王的遗迹,就应当观察其灿然显著的地方。”所谓灿然显著,难道不是圣人的制作,布告天下,启迪后世的吗?虞、夏、商、周的盛况,都可以考察。当时所谓典章制度,都是圣人所创作,又有圣人加以传播宣扬,所以他们的言语文章著明于天下,大到事奉上天、享祀上帝,小到各种虫鱼草木,没有不纤细详尽的。王府之中各种制度都能完备端正而没有缺失,难道不是盛大吗?汉代以后,德行固然已经赶不上古代,但当时文章的兴盛,还仿佛接近三代,所以太史公所撰《八书》、班固所述诸志,仍足以完备一家之言。至于唐代的《六典》、宋代的《会要》、元代的《经世大典》,其文章气势更加趋于衰下;但评论者说,三代以后,只有唐代制度最为完备,《六典》所载建置官职的方法足以向上追比姬周,那么它也不能轻易诋毁,只是同《典》《谟》相比仍有差距。大概虞、夏、商、周既有帝王的制度,又有帝王的文章;汉代文章尚可,而制度不完备;唐、宋则文章和制度都没有达到理想程度。至于如今《一统志》《防典》的编纂,想要同《典》《谟》相比并盛,难道可以和汉、唐、宋的著作同样看待吗?然而我唯独遗憾,当时奉命编纂的儒臣不能深刻理解圣上的意旨,穷究著述一代大典的极致,因而其中容许有搜集拼缀、疏略抵牾之处。大概《一统志》出自睿皇帝的命令,由大学士李贤等人编纂;《防典》出自敬皇帝的命令,由大学士李东阳等人编纂。这两部书,如果认为是圣人之制,那么怎么敢说它们出自两位大臣之手?但它们确实不能没有瑕疵。祖宗的功业超过汉、唐,也应当有可以同三代相媲美的文章,不应当拘泥于末流议论,受制于文辞。可是李贤等人所记载的沿革、郡名、人物、古迹,往往剽窃书传中的字句和诗人雕饰铺陈的语言,不足以称为帝王的制度;至于官职和事例,又多以简略省事为务,使一代的沿革漫无从考察。祖宗拥有的疆土,是自古以来未曾有过的;祖宗创制的制度,也是自古以来未曾有过的;如今却如此草率地记述,这是两位大臣的过错。今天子中兴,志向超过古代,已经命令有关部门重修《防典》,那么《一统志》也将依次得到修订。如今开局修书、执笔撰述的,固然都是一代中才学杰出的人才,必定会有见解来扩充圣上的意旨。我仍然认为,彰明往代事业、宣扬功业,使之流传无穷,应当交给一代宗师;体例则应仿照《禹贡》《周官》之书。叙述山川,必须先详细说明其源流,以及田地、土产、贡赋,尤其要写得详尽;至于民风土俗,则大略采用汉代《地理志》和后世图经的方法。叙述官职,必须先说明其体制,对于设置、废除、沿革,全都保存原貌。至于臣下关于制度建设的议论,也应像历代书志、通考一类著作那样,兼收并载,分别评论。我又私下认为,修书大臣在高帝时多从天下延请有文学之士,如梁寅、徐一夔一类人,都以儒士身份参与编修;如今拘泥于科举出身,这是第一不可。苏洵修撰礼书,必定要使实录明白,以昭示后世;如今动辄有所避讳,使人无从考察事实,这是第二不可。自古修书多出于一人之手;如今修书机构既已设立,议论纷杂,分门撰写,文章体制不一,这是第三不可。古代文章必先讲究体制;如今文章驰骋泛滥到了极点,却不以古雅为要,体裁不明,义例不立,这是第四不可。明朝兴起以来已经一百七十年,难道没有像司马迁、班固那样的人,可以编成一代大典吗?愚生狂妄僭越说到这里,只希望执事宽恕我。第二问 帝王既然凭自身使天下得到治理,就尤其必须思考怎样延续这种治理,把万世的事业留给后代,所以天下的根本在太子,太子的教育不可不预先进行。三代的制度久远了,但留下的法则至今仍然存在。禹有典章法则,启恭敬地承受;汤有遗风遗训,太甲最终确实成就了德行;文王、武王有谋议训诫,成王、康王相继成为周代贤明的君主。实在是因为天下如此广大,百姓如此众多,天命的兴衰、祖宗事业的继承或坠失,都要依赖一个人,所以说:“一人作为元良,万邦因此得到端正。”说的就是太子。太子的教育,是万世所系的事情。恭敬地想到皇天眷顾保佑我皇上,厚重地降生嫡长子,确定东宫的名号,子孙繁衍如螽斯,广泛分封皇子作为藩辅。皇子依赖上天保佑,已经能够胜衣,将要出阁读书,讲学读书关系到宗社的吉祥,臣民都同样庆贺。远考古代典制,近察当今制度,斟酌增减损益,使之合于万世适中的原则,用来辅助我皇上盛德至意的,不只是文学侍从之臣有此心,也是江湖之士共同的愿望。我对今日所期望的,本来就是三代的事情,汉、唐、宋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如今设置六傅,制定宾客制度,建立崇文、崇贤府以及坊、馆、局,官职已经齐备,但并不是古代三公、三少的旧制。

《帝范》之书,《戒子》之篇,《元良》之述,《承华要畧》之制,敎则详矣,而非古之典则之诒也。古法之存于今者,惟周制为详,其可考者在二戴之记及所称明堂青史氏之记。古者胎教,王后腹之七日而就宴室,太史持铜御户左,太宰持升御户右。比及三月,王后所求声音非礼乐,大师緼瑟而称不习;所求滋味非正味,太宰倚升而言曰:「不敢以待太子。」生有士负之礼,有择于诸母之礼,有知妃色就学之礼,有记过之史,有彻膳之宰,有诽谤之木,有敢谏之鼓。工诵箴,瞽诵诗,百工执艺事以谏。有三公三少,保保其身体,傅傅之徳义,师道之教训。故成王之生,仁者飬之,孝者繦之,四贤傍之而徳成也。后世官非三代之官,而敎非三代之敎,始以为之法者,既无周宻详悉之虑,而其为言又无躬行心得为之本,而官僚并建,辞防谆复,徒一时之美观耳。汉髙祖文帝之盛,所崇用者叔孙生、晁错之徒,卒使恵以懦怯废事,景以任刻残物。武帝开置博望苑,以通宾客。宾客多以异术进者,而太子后遭巫蛊之祸。唐太宗敎其子者甚悉,而聚尘之耻实以身诲之。宋时家法虽严,而其所以为敎亦不切于身心性情之实。夫汉、唐、宋所为天下计者,未尝不甚详,而根本之地如此其旷畧,此宜其立国仅仅至此。我太祖髙皇帝创业垂统,洪谋逺虑,莫非三代之法而万世之计。立国之初,庻务倥偬,首建大本堂,图史充牣其中,招延四方名贤为太子讲论,经理敷陈治道。又为昭鉴录,使知前代太子诸王之善可为法,而恶可为鉴。而成祖文皇帝又为文华寳鉴,盖为学而不知先代之故,则不足以有所感发而惩创。成祖之书一本太祖之意,虽一事之善恶皆在所录者,固以身为天下之所系,善恶起于几防,而治忽之端在于此,尤不可以不严也。今日欲举三代之典,继祖宗之志,亦宜有可言者矣。愚敢条其所当急者:其一曰选宫僚。昔太祖不设专官,而以公卿兼领,以防后世离间之患。夫衔虽列于朝班,职则专于训导,不宜徒取文学,而用道徳可为师表者,家丞庻子皆宜选用吉士,以备其职。二曰慎与处。太子虽有宫官,而其所常与处者,则保姆、内侍、小黄门之属,女子小人导以非心,尤宜防虑,择其淳徳谨厚者而使之,渐涵灌渍于德义而不知。三曰礼师傅。夫尊卑之分悬隔,则官属不得尽其忠。昔懿文太子之于宋濓,仁宗、宣宗之于杨士竒,其相亲礼往复辨论如家人父子,盖太子有子道、臣道,不宜濶畧相师友之礼,以成乖隔之患。其四曰明实学。世儒率谓天子之学与韦布不同,文华进讲不过采摭经中数条以备故事,夫岂所以深探圣奥?必先专一经,以次而及其余。五曰辨仪等。盖富贵之极,惟其所欲,故周官有王后世子防不防之文,所以樽节使之不。过今宜饮食衣服悉有制度,又使太子诸王礼秩必异,所以防防杜渐,固万年之基。盖天下之事,莫大于此者,执事幸采而闻之于上。第三问三代之乐不传于世,见于遗经,仅有可考者。君子追寻缺轶于千百载之下,因其辞以求其意,得其意而后足以防其辞。然必其有以深探古人之心,而防本末源流于一,而后可以斟酌古今,拟议制度,以为复古之渐,而未易言也。当天下无事之时,世之君子辄言曰:“兴礼乐。”夫礼乐岂易兴哉?自汉以至于今,数千百年,明君良臣相与咨嗟太息,讲求掇拾,卒无有复三代之旧者。而儒者又从而卑其説,以为礼以飬人为本,少有过差,是过而飬人也。盖谓随世可以制作,而不必尽合于三代,而不知三代之礼乐舎焉,则天下无所谓礼乐者。盖三代之制,皆非一世之事,自其初累世相因以为治,而驯至于大备。虽代有变革,而不过进退损益于其间,故异世而不可不袭者,礼也;其所不相袭者,礼之末也。殊时而不可不沿者,乐也;其所不相沿者,乐之末也。夫以三代之圣人,皆因于累世之故,故其乐易举而可行。至于后世荡然矣,又无圣人者以起之,而欲稽考于既废之后,岂不难哉?乐之所从来久矣。黄帝使伶伦断大夏之竹,两节而吹之,以为黄钟之宫,制十二筩以听鳯鸣,比黄钟之宫而生之,以为律本,故后世皆宗黄帝之乐。《周礼》大司乐以乐舞敎国子,舞云门、大巻、大咸、大防、大夏、大濩、大武,分乐而序之:奏黄钟,歌大吕,舞云门,以祀天神;奏太簇,歌应钟,舞咸池,以祭地祗;奏姑洗,歌南吕,舞大防,以祀四望;奏▯宾,歌函钟,舞大夏,以祭山川;奏夷则,歌小吕,舞大濩,以享先妣;奏无射,歌夹钟,舞大武,以享先祖。以九变而致天神地示人鬼,固九韶、六英、六列之遗也。黄帝之清角、英招,其本声固在于此。

译《帝范》这部书、《戒子》这一篇、《元良》的论述、《承华要略》的制度,教育的内容已经很详细,但并不是古代典章法则那样的遗训。古代法制保存在今天的,只有周代制度最为详备;可以考见的,在二戴的记载以及所谓明堂、青史氏的记载中。古代实行胎教,王后怀孕七日便迁入宴室,太史手持铜器站在御户左边,太宰手持升站在御户右边。到第三个月,王后所要求的声音如果不是礼乐之声,太师便按弦而说:“不敢拿这种声音来供太子听。”王后所要求的滋味如果不是正味,太宰便倚着升说:“不敢拿这种食物来供太子。”太子出生,有士人背负他的礼制,有从诸母中选择乳母的礼制,有知道妃色而入学的礼制,有记录过失的史官,有撤去膳食以示惩戒的宰夫,有诽谤之木,有敢谏之鼓。乐工诵读箴言,盲乐师诵读诗篇,百工各执技艺来进谏。又有三公、三少:保负责保养身体,傅负责辅导德义,师负责教诲训导。所以成王出生时,由仁者抚养他,由孝者背负他,四位贤人陪侍在旁,德行因此成就。后世的官职不是三代的官职,教育也不是三代的教育,开始制定这些制度的人,既没有周代那样周密详尽的思虑,所说的话又没有亲身实行、内心体会作为根本;官僚同时设置,言辞反复劝说,也只是一时的好看罢了。汉高祖、文帝时代的盛况,所尊崇任用的是叔孙生、晁错一类人,最终使惠帝因懦弱怯惧而废弛政事,使景帝因任用刻薄之人而残害万物。武帝开设博望苑,用来接纳宾客。宾客多是凭借奇异方术进身的人,太子后来遭遇了巫蛊之祸。唐太宗教育自己的儿子极其周详,但聚尘之耻实际上是用自身给儿子作了反面教诲。宋代家法虽然严厉,但它所实行的教育,也没有切实落实到身心性情。汉、唐、宋为天下作打算,未尝不十分详细,但在根本处却如此空疏简略,这正是它们建国只能达到这种程度的原因。我太祖高皇帝创业垂统,宏大的谋划和长远的思虑,无不是三代的法则和万世的计划。建国初年,百事繁忙,首先建立大本堂,其中图书史籍充满,招请四方名贤为太子讲论,筹划陈述治理天下的道理。又编作《昭鉴录》,使太子知道前代太子、诸王的善行可以效法,恶行可以借鉴。成祖文皇帝又编作《文华宝鉴》,因为求学而不知道前代的事情,就不足以有所感发而警戒自惩。成祖所编的书本于太祖的意旨,虽然一件事的善恶都在记录之中,但本来就是因为太子自身关系天下,善恶起于细微的念头,国家治乱的端绪也由此开始,尤其不可不严肃对待。今天想要实行三代的典制,继承祖宗的志向,也应当有可以谈论的事情。我冒昧列举当务之急:第一是选任宫僚。从前太祖不设置专门官员,而让公卿兼任,以防后世离间太子的祸患。官员的名位虽然列在朝班之中,职责却专在训导,不应只取文学才能,而应任用道德足以作师表的人;家丞、庶子都应选择吉士来担任,以充实其职。第二是谨慎选择相处之人。太子虽然有宫官,但平常同他相处的,是保姆、内侍、小黄门一类人;女子和小人容易诱导太子产生不正当的念头,尤其应当防备,选择淳厚有德、谨慎忠厚的人来侍奉,使太子逐渐浸润于德义之中而不自知。第三是尊重师傅。尊卑差别过于悬殊,属官就不能充分尽忠。从前懿文太子对宋濂,仁宗、宣宗对杨士奇,彼此亲近,礼数往来,辩论如同家人父子。太子既有为子的道理,也有为臣的道理,不应疏略师友之礼,以造成彼此隔阂的祸患。第四是明白实学。世俗儒者常说天子的学问同平民不同,文华殿进讲不过摘取经书中的几条来充当故事,这难道是用来深入探究圣人奥旨的吗?必须先专心研习一部经书,再依次学习其他经书。第五是辨明礼仪等级。富贵到了极点,就任凭自己想要什么都去追求,所以《周官》有关于王后、世子节制不节制的文字,用来约束节制,使他们不过分。如今应当使饮食、衣服全都有制度,又使太子和诸王的礼仪等级必定有所区别,用来防微杜渐,巩固万年基业。天下的事情,没有比这更重大的了,执事幸望采纳这些意见并把它们上奏皇上。第三问 三代的音乐没有流传到后世,在遗留下来的经典中,也只有少数可以考察。君子在千百年后追寻散佚的文献,根据它的辞句探求其意义,得到意义之后才足以保存其辞句。然而必须能够深入探究古人的内心,把本末源流融会为一体,然后才可以斟酌古今、拟议制度,把它作为逐渐恢复古制的开始,这实在不是容易说清的。当天下太平无事时,世上的君子动不动就说:“兴复礼乐。”礼乐难道容易兴起吗?从汉代直到今天,经过数千百年,明君良臣彼此叹息,讲求搜集,最终没有谁能够恢复三代的旧制。儒者又跟着贬低这种说法,认为礼以养人为根本,稍有差错,就是违背养人之道。他们大概认为可以随着时代制定礼乐,不必完全符合三代,却不知道三代的礼乐一旦舍弃,天下就没有所谓礼乐了。三代的制度,都不是一代之内完成的,都是从开始时历代相因而用来治理天下,逐渐发展到完备。即使各代有所变革,也不过是在其中增减损益;所以时代不同而不可不沿袭的,是礼;各时代不相沿袭的,是礼的末节。时代不同而不可不因循的,是乐;其不相沿袭的,是乐的末节。三代的圣人都是承接历代积累下来的制度,所以他们的音乐容易兴办而能够施行。到了后世,这些传统荡然无存,又没有圣人兴起,想在音乐已经废弃之后加以考察,难道不困难吗?音乐的来历已经很久远了。黄帝让伶伦砍取大夏的竹子,把它截成两节吹奏,用来确定黄钟宫;又制作十二根竹管,听凤凰的鸣声,把它同黄钟宫相比而制作出来,作为律的根本,所以后世都尊奉黄帝的音乐。《周礼》记载,大司乐用乐舞教育国子,舞奏云门、大卷、大咸、大防、大夏、大濩、大武,并分别安排各种音乐的次序:奏黄钟、歌大吕、舞云门,用来祭祀天神;奏太簇、歌应钟、舞咸池,用来祭祀地祇;奏姑洗、歌南吕、舞大防,用来祭祀四方之神;奏【缺字】宾、歌函钟、舞大夏,用来祭祀山川;奏夷则、歌小吕、舞大濩,用来享祀先妣;奏无射、歌夹钟、舞大武,用来享祀先祖。用九次变奏招致天神、地祇、人鬼,本来就是九韶、六英、六列的遗制。黄帝的清角、英招,其根本声调本来就在这里。

世人自莫能察,而徒知求太古之音于洞庭之野,而不知周家之盛,固已备六代之乐,而《周官》岂其伪书哉?説者谓其所序圜钟为宫,黄钟为角,太簇为征姑洗为羽,此律之相吹者也。函钟为宫,大簇为角,姑洗为征,南吕为羽,此律之相生者也。黄钟为宫,大吕为角,大簇为征,应钟为羽,此律之相合者也。乐之变数,皆用其宫之本数。黄钟在子,子数九,故九变而终。夹钟在卯,卯数六,故六变而毕。林钟在未,未数八,故八变而止。其究以感天神、地示、人鬼焉者,非如昔人天社、虚危类求之説也。至和之气,寓诸器而托诸声,感应自然之理,无所不通,分天地人者所从言之异也。虞、夏、商颂,推之固有合焉者矣。文中子曰:「化至九变,王道其明乎?」故乐至九变而淳气洽矣。鳯凰何为而藏乎?盖圣人之制,随时不同,而非截然为数代之乐。成周兼而用之,以六代之乐配十二调,每乐二调,以一隂一阳相对而为之。合其感动神示,自有不容已者。故曰:「天之与人有以相通,如影之象形,响之应声。为善者,天报之以福;为恶者,天降之以殃。其自然者也。」他书所载,师文、师开之鼓琴,师涓之写濮上元声,其感薄隂阳,通于物类,要其理有不可诬者。惜乎周衰,王者不作,天地之气不应,而滛过凶嫚之声竞以相夸,浸滛于后世,先王之制遂不可考。汉之制氏,仅能得其铿锵鼓舞,而不能言其义。其后河间献王所得雅乐,天子但令太常以时存肄,不令奏郊庙。其郊庙及所奏御皆俗乐滛声。西汉一代,文章之盛,名卿才士辈出,而卒莫有能兴礼乐者。而亡国新声,代变日増,自此以往,岂复可冀耶?前世号知乐者,如荀朂、阮咸、张文収、万寳常、王朴诸人,卒亦未有以见之于用。而牛▯、何妥、郑译、李照、阮逸、范镇、司马光之徒,纷纷莫决,而士大夫之议常与工师之説相悖,固有所谓订正虽详,而铿锵不协;韵辨析可听,而考击不成声。伥伥焉如瞽无目,而以手模指索状物之形,难矣。此无他,先王之制既废,后之人虽欲罄心思。而测度摹拟于千百载之上,不可得也。故乐者,汉以前有司掌之,无不知其义;汉以后儒者求之,而卒莫得其数。有传与无传之异,又无先王以制之也。虽然,乐者千世一理而已矣,不以有传而存,不以无传而亡。其始在于人心,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情动于中而发于声,声成文,谓之音;比音而乐之,及干戚羽旄,谓之乐。千古之人心不亡,则千古之人皆可以制乐。而世之论乐者,不求夫乐之本,而区区于乐之数。夫其数可知也,其义难知也。知其义而本末一以贯之矣。后之人不察,而殚精于璧羡尺度之间,较量于累黍多寡之际,致疑于钟律洪杀之节,纷纭于五声、十二律、变宫、变征之异。夫乐诚不可以舎器数,而没于器数之中,则其力愈劳,而其数愈失。盍亦反其本矣?太史公曰:“神使气,气就形,细若形,防若声。圣人因神而存之,虽妙必效。”庄周曰:“奏之以天,徴之以人,行之以礼义,建之以人情。天机不张,而五官皆备,此之谓乐无言而心悦者也。”古者百姓太和,万物咸若,声律身度,五音天音也;八声天化也;七始天统也。秋飬耆老,而冬食孤子,勃然招乐,兴大鹿之野。然则明君在上,休养生民,陶以太和,万物之生各得,而天地之沴不作。然后吹律以生尺,命神瞽以冩中声,以黄钟为声气之元,则太和薰蒸,八风顺序,鳯仪兽舞之治可复追矣。不然,虽使置局设官,招选天下知音之士,以硏究律吕之精,无不符于先王,此为瞽史之事,而非治天下之本也。第四问王者之兴,必有一代之臣,以辅翼天下之治,而成▯济之功。夫有是君而无是臣,则上常患于不得其下,而君之事无所寄;有是臣而无是君,则下常患于不遇其上,而下之才无所展。然天将以开一代之治,而啓其明良之防,既生是君,使之致摧陷廓清之功,则必生是臣,以致协谋参賛之力。盖天下之势乱极而治,天之爱民之深,必不使之终于此也。故圣人之生,以安民也;而圣人之于天下,又非一手一足之烈也,必得是人足以办吾事者。故贤臣之生,以佐圣也。自古大乱之世,未有无圣人而可以致治者,亦未有无贤臣而可以▯化者。如云龙风虎,气类自应,相须而成,相待而合,而乌知其所以然哉?尧以前,如风后、力牧、常先、大鸿之徒,非经所见,不可得而论矣。虞书所载九官、十二牧,班班可考者,三代而下,以革命而有天下,则有如成汤有一德之伊尹,而后有升陑之师;

译世人自己不能察知这些,却只知道到洞庭之野去寻找太古的声音,不知道周家盛盛之时本来已经具备六代之乐,《周官》难道会是假书吗?有人说,所谓以圜钟为宫、黄钟为角、太簇为征、姑洗为羽,是各律相互吹奏的关系;以函钟为宫、大簇为角、姑洗为征、南吕为羽,是各律相互生成的关系;以黄钟为宫、大吕为角、大簇为征、应钟为羽,是各律相互配合的关系。音乐变奏的次数,都采用宫调的本数。黄钟位于子,子的数是九,所以九变而终;夹钟位于卯,卯的数是六,所以六变而毕;林钟位于未,未的数是八,所以八变而止。至于最终以此感动天神、地祇、人鬼,并不是像前人所说的到天社、虚、危等星宿去求取感应。至和之气寄托在器物中,依附于声音乐律,感应相通是自然的道理,没有什么不能通达;把天地人分开,只是说法的角度不同。虞、夏、商的颂歌,推究起来本来也有相合之处。文中子说:“教化达到九变,王道大概就彰明了吧?”所以音乐经过九次变奏,淳厚之气便融洽了。凤凰为什么还要隐藏呢?大概圣人的制度随时代不同,并不是截然分成几代各自独有的音乐。成周兼收并用这些音乐,以六代之乐配合十二调,每种乐配两调,以一阴一阳相对而成。各种音乐合起来感动神祇,自然有不能停止的力量。所以说:“天和人有可以相通之处,就像影子随着形体,回声应和声音。行善的人,天以福报答他;作恶的人,天以灾殃降给他。这是自然的道理。”其他书中记载师文、师开弹琴,师涓记录濮上原始乐声,这些音乐感动阴阳、通达万物,其道理终究不可欺罔。可惜周代衰落以后,帝王不再兴起,天地之气不相应和,淫荡、过度、凶暴、轻慢的声音竞相夸耀,逐渐流传到后世,先王的制度于是无法考察。汉代的制氏,只能掌握铿锵的声调和鼓舞,不能说明其中的意义。后来河间献王所得的雅乐,天子只命太常按时保存演习,不让它用于郊庙祭祀;郊庙所用以及供皇帝演奏的,都是俗乐和淫声。西汉一代,文章兴盛,名卿才士层出不穷,最终却没有人能够兴复礼乐。亡国之音和新声一代代变化、一天比一天增多,从此以后,难道还能够希望恢复吗?前代号称懂得音乐的人,如荀朂、阮咸、张文收、万宝常、王朴等人,最终也没有能够把它真正用于现实。而牛弘、何妥、郑译、李照、阮逸、范镇、司马光一类人纷纷争论,不能决断;士大夫的议论又常常同乐工的说法相违背,真可说是考订修正虽然详尽,铿锵之声却不协调;韵律分析得很动听,敲击起来却不能成声。他们茫然无措,就像盲人没有眼睛,只能用手摸索、指认物体的形状,实在困难啊!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先王的制度已经废弃,后人即使想竭尽心思,在千百年前进行测度摹拟,也无法做到。因此,音乐在汉代以前由主管机关掌握,没有不懂得其意义的;汉代以后由儒者寻求,最终却没有人得到它的法数。这是有无传承的差别,也是没有先王制定它的缘故。虽然如此,音乐在千百代之间只有一个道理,并不因有传承才存在,也不因无传承便灭亡。它的根本在于人的内心,是人心的活动使它这样。感情在内心激动而发为声音,声音形成文理,叫作音;把声音配合起来加以演奏,再加上干、戚、羽、旄,叫作乐。千古以来的人心不灭,千古以来的人就都可以制作音乐。而世上谈论音乐的人,不去探求音乐的根本,却拘泥于音乐的法数。法数是可以知道的,意义却难以知道;懂得了意义,本末就贯通为一了。后人不能明察这一点,却把精力耗尽在璧羡、尺度之间,在累黍多少的细节上反复比较,对钟律声音洪亮或低沉的节度产生疑问,对五声、十二律、变宫、变征的差异纷纷争论。音乐固然不能舍弃器物和法数,但如果沉溺在器物和法数之中,那么用力越劳苦,所得的法数反而越失真。为什么不返回它的根本呢?太史公说:“精神使气运行,气附着于形体,细微之处像形体,显著之处像声音。圣人依据精神而保存它,即使精妙也必定能见效。”庄周说:“用天道来演奏,用人事来验证,用礼义来施行,以人情来建立。天机不显露张扬,而五官都各得其用,这就叫作无言而使内心喜悦的音乐。”古代百姓非常和谐,万物都顺遂,声音、律吕、身体尺度,是五音合于天声;八种声音体现天的化育;七始体现天的统纪。秋天奉养老人,冬天供养孤儿,在大鹿之野蓬勃地召集乐舞。这样看来,明君在上,休养生息百姓,用太和之气陶冶他们,使万物生长各得其所,天地间的灾气便不会发生。然后吹奏律管来制定尺度,命令神瞽记录中和之声,以黄钟作为声气的本源,那么太和之气薰蒸,八方之风调顺有序,凤凰来仪、百兽起舞的治理就可以追求复现了。否则,即使设置机构、建立官署,招募天下懂得音乐的人来研究律吕的精微,使一切都符合先王,也只是瞽史之事,并不是治理天下的根本。第四问 帝王兴起,必定有一代的臣子来辅佐天下的治理,成就宏大而济世的功业。有这样的君主却没有这样的臣子,在上位者常常忧虑不能得到合适的下属,君主的事业无从寄托;有这样的臣子却没有这样的君主,在下位者常常忧虑不能遇到合适的上级,臣下的才能无从施展。然而上天将要开启一代的治理,启发君臣贤明的契合,既然生出这样的君主,使他完成摧毁陷落、廓清天下的功业,就一定会生出这样的臣子,使他发挥共同谋划、辅佐赞助的力量。天下的形势到了极乱就会转向治理,上天爱护百姓深切,必定不会让他们永远处于这种状态。所以圣人降生,是为了安定百姓;而圣人治理天下,也不是凭一人一手一足的功劳,必定要得到足以替自己办事的人。因此贤臣降生,是为了辅佐圣人。自古以来大乱的时代,没有圣人就不可能实现治理;也没有贤臣,就不可能弘扬教化。它们就像云召龙、风从虎,气类自然相互感应,相互需要而成就,相互等待而会合,但谁知道其中究竟是什么原因呢?尧以前,如风后、力牧、常先、大鸿一类人,不见于经典记载,便无法加以评论。虞书所载的九官、十二牧,事迹清楚可考;三代以后,通过革命而拥有天下的,有成汤得到一德之臣伊尹,之后才有升陑之师。

武王有鹰扬之太公,而后有牧野之防。至于毕散、周召之徒,皆以圣人之德,奔走后先,御侮疏附。诗书所称,有大功以配享于先王,曁其子孙借其休以有国者,数百年,盖其盛不可及矣。三代而下,汉髙起布衣,诛秦蹙项,以有天下,而淮隂、绛灌之徒,摧锋陷阵,以致其百战之功。而其时称萧何、韩信、张良此三人者,为尤烈。光武承王莽之乱,奋迹南阳,恢复旧物,则有邓禹、吴汉、贾复、宼恂、马援、冯异、彭岑、来歙之徒,宣其力。唐太宗举兵晋阳,平隋之乱,则有刘▯基、李勣、李靖、房▯龄、杜如晦之流,致其勳。宋太祖受周之禅,去五代战争之患,致天下于太平,则有赵普、潘美、曹彬之軰,殚其谋。天下不可以无君,故立之君;立之君不可以无臣,故生之臣,以佐之。有尧舜三代之君,则必有尧舜三代之臣;有汉唐宋之君,则必有汉唐宋之臣。天之爱民久矣,不如是,何以戡定祸乱,克成?太平耶?慨自元入主中国,天下岌岌者垂百年。旣而运穷数极,天悯斯人之乱,于是生我太祖髙皇帝于淮甸,以清中原之氛,拯天下之祸,而援生民之溺。数年之间,定金陵,平吴防,克荆防,闽广元兵不战而窜息于狼望之北固。宇宙以来所未有之勲,而圣人独禀全智,功髙万古,神谟庙筭,有非他人所能赞其万一者。而一时诸臣应运而生,皆起于淮甸之间,乗机遘防,以成不世之勲有若髙祖之丰沛,光武之南阳者,此岂人之所为哉?盖将以开我国家亿万年无疆之治。故圣主龙兴于上,而诸臣景附于下,乗风云之防,依日月之光,而昭诸鼎彞,铭诸策府,有非一时之所能殚述者。其大勲光宣炳烺于天地之间,如中山武宁王以下六王者,其功尤烈。天下之人至今能道之。他如朱文正、李文忠,咸以内外之亲,而郭子兴、郭英、吴良、祯、廖永忠、永安之徒,则以父子兄弟后先致力,效死于其间。大抵数总大军,以不杀为威,而沉毅好谋,定大事于一言。武宁之功为大,而开平之穷敌于漠北,黔宁之收功于滇南,此方面之功之最著者。其他或抚一城,或定一方,或专城而秉钺,或分阃而受寄,或敌忾以怒宼,或殄灭以为期,孰非体天地好生之徳,勤皇祖安集之命,有功于方夏而惠于元元者乎?国史之所纪载者固莫得而覩,而徃往见于儒臣铭章碑志之间。此愚生之所窃识其万一者。因念百六七十年,父子兄弟长养太平之世,方内无兵革之祸,烽火之警者,固我髙皇帝天覆地载之功,诸臣匡持辅协之力,不可少也。书曰:「丕显文武,克慎明徳,昭升于上,敷闻于下。惟时上帝集厥命于文王,亦惟先正克左右昭事厥辟,越小大谋猷防不率从此之谓乎?」今大庙既已配享,而功臣庙又有特祠,金书鐡劵,山河带砺之盟,于今不替。迩者皇上又兴灭继絶。开庙藏,览旧记,以昭元功之侯籍,使开平、寕河、岐阳、诚意之赏,复延于世。我国家之酬诸臣者,可以无憾矣。顾承平日久,为其子孙者,或骄溢于富贵,而不能体乃祖乃父之心,时陷法禁,从而弃之,有所不忍,而未免有厚徳掩息,遴柬布章之讥。则髙皇帝之大诰,武臣文皇帝之鐡榜训戒,今日诚不可不申明而训勅之也。书曰:「古我先王,曁乃祖乃父,胥及逸勤,予敢动用非罚?世选尔劳,予不掩尔善,予大享于先王,尔祖其从与享之。作福作灾,予不敢动用非徳。」敬以为今日献。第五问古之为天下者,养民之生;后之为天下者,听民之自生。夫听民之自生,可也,又从而取之。取之可也,而不求所以为可继之道,则我之取者无穷,而民之生日蹶。民蹶而我之取者将不我应,国计民生两困而俱伤,其何以善其后?是不可不深思而熟虑之也。我国家建都北平,嵗输东南之粟以入京师者,数百万。舳舻相衔接于江淮,加以方物土贡、金帛锦绣以供大官王服者,嵗常不絶。其取于民不少矣,而比年以来民生日瘁,国课日亏,水旱荐告,有司常患莫知所以为计,然惟知取于民,而未知所以救菑捍患,与民莫大之利也。大抵西北之田,其水旱常听于天;而东南之田,其水旱常制于人。盖其地有三江五湖之灌注,而东南又竝海有隄防蓄泄,虽恒雨恒旸,而可以无虞。故昔之言水利者先焉。《禹贡》三江旣入,震泽底定。

译武王有像鹰一样奋扬的太公,之后才有牧野之战。至于毕公、散宜生、周公、召公一类人,都凭借圣人的德行,奔走前后,抵御外侮,亲近归附者。《诗》《书》所称述的那些人,有大功而配享于先王,及至他们的子孙承借祖先的福泽而拥有国家,延续数百年,其盛况大概是后世无法比及的。三代以后,汉高祖出身平民,诛灭秦朝,击败项羽而拥有天下;淮阴侯、绛侯、灌婴一类人冲锋陷阵,成就百战的功劳。当时称为萧何、韩信、张良的三个人,功业尤其显著。光武帝承接王莽之乱,在南阳奋起,恢复汉朝旧业,于是有邓禹、吴汉、贾复、寇恂、马援、冯异、彭岑、来歙一类人施展力量。唐太宗在晋阳起兵,平定隋朝之乱,于是有刘弘基、李勣、李靖、房玄龄、杜如晦一类人建立功勋。宋太祖接受后周禅让,消除五代战争的祸患,使天下达到太平,于是有赵普、潘美、曹彬一类人竭尽谋略。天下不可以没有君主,所以树立君主;树立君主不可以没有臣子,所以生出臣子来辅佐。有尧、舜、三代那样的君主,就一定有尧、舜、三代那样的臣子。有汉、唐、宋那样的君主,就一定有汉、唐、宋那样的臣子。上天爱护百姓已经很久了;如果不是这样,凭什么平定祸乱、完成太平呢?感慨自从元朝入主中国以来,天下危险动荡将近百年。后来元朝气数已尽,天怜悯这些人的乱世,于是使我太祖高皇帝降生在淮甸,用来清除中原的乱气,拯救天下的祸患,援救陷于水火的百姓。几年之间,平定金陵,平定吴地,攻克荆楚,闽、广的元军不战而逃,最终在狼望之北消灭殆尽。这是开天辟地以来未曾有过的功勋,而圣人独自禀受完全的智慧,功高万古;神妙的谋略和朝廷的筹算,有不是他人能够赞美其万分之一的。与此同时,各位大臣应运而生,都起于淮甸之间,乘机遭逢,建立非同寻常的功勋,就像汉高祖起于丰沛、光武帝起于南阳一样。这难道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吗?大概是上天将借此开启我国家亿万年无穷尽的治理。所以圣主在上方如龙兴起,诸臣在下方景仰归附,乘风云际会,依日月光辉,把功勋昭示在鼎彝之上,铭刻在史策府库中,其中有许多不是一时所能详尽叙述的。他们的巨大功勋光明显耀于天地之间,如中山武宁王以下六王,功劳尤其显著。天下人直到今天还能够讲述这些事。其他如朱文正、李文忠,都凭借内外亲属关系;郭子兴、郭英、吴良、吴祯、廖永忠、永安一类人,则凭借父子兄弟前后相继出力,在其中效死。大概他们有的总领大军,以不杀戮来显示威严;有的沉着坚毅、善于谋划,用一句话决定大事。武宁王的功劳最大;开平王在漠北穷追敌军,黔宁王在滇南收获战功,这些是方面将领中最著名的功劳。其他人有的安抚一城,有的平定一方,有的专守城池而掌握兵权,有的分镇边地而接受重任,有的激发义愤来抵御敌寇,有的以彻底消灭敌人为目标,哪一个不是体察天地好生的德性,勤勉执行皇祖安定百姓的命令,对华夏有功、给百姓带来恩惠的呢?国史所记载的事情固然无法全部看到,但往往可以在儒臣撰写的铭文、篇章、碑志中见到。这是我私下所知道的万分之一。于是想到一百六七十年来,父子兄弟生长在太平时代,国内没有战争灾祸和烽火警报,固然是我高皇帝覆载天下的功劳,也是诸位大臣匡正扶持、辅佐协助的力量,不能缺少。尚书说:“光明伟大的文王、武王,能够谨慎地发扬明德,使其昭明上升于天,使其广泛闻于天下。只有在那个时候,上帝把自己的使命集中交给文王,也只有那些先正之臣能够辅佐文王,昭明地侍奉他的君主;无论大小谋略都没有不遵从的,这说的不就是这种情形吗?”如今太庙已经让功臣配享,功臣庙又设有专祠,金书铁券以及“山河带砺”的盟誓,至今没有废止。近来皇上又兴灭国、继绝世,开放庙藏,查阅旧记,用来昭示元功之臣的名籍,使开平、宁河、岐阳、诚意诸王的封赏重新延及后世。我国家酬答诸位功臣,可以说没有遗憾了。但太平日久,作为他们子孙的人,有的在富贵中骄傲自满,不能体察祖先父辈的心意,时常陷入法律禁令,因而被抛弃;这令人不忍,又不免有厚重的恩德被掩盖消失、选择宣扬功劳不当的讥议。那么高皇帝的《大诰》以及武臣、文皇帝的铁榜训戒,今天实在不可不重新申明并加以训诫。尚书说:“古代我的先王以及你们的祖先父辈,彼此共同经历安逸和劳苦,我岂敢轻易施用不当的刑罚?世代选择你们的功劳,我不会掩盖你们的善行;我在先王面前举行大享礼,你们的祖先也将随同配享。你们若作福作灾,我不敢轻易施用不是德行的举动。”谨以此作为今天的献言。第五问 古代治理天下的人,是供养百姓的生活;后世治理天下的人,只是听任百姓自行谋生。听任百姓自行谋生,本来可以,但又从中征取赋税;征取赋税本来可以,却不寻求能够长久实行的办法,于是我们征取的无穷无尽,而百姓的生计一天比一天困顿。百姓困顿,而我们所征取的东西也将得不到回应,国家财政和百姓生计两方面都困窘受伤,今后怎么能够妥善处理?这是不可不深入思考、周密筹划的。我国家建都北平,每年把东南的粮食运入京师,数量达数百万。船只首尾相接于江淮之间,加上地方物产、土贡、金帛锦绣,用来供给大官和王室服用的物资,每年常常不断。国家从百姓那里征取的并不少,但近年以来百姓生计日益困苦,国家赋税日益亏缺,水灾旱灾接连上报,有司常常忧虑却不知道如何筹划;然而只知道向百姓征取,却不知道救治灾害、抵御祸患,给百姓以最大的利益。大体说来,西北的田地,水旱灾害常常只能听任上天;东南的田地,水旱灾害通常可以由人力控制。因为那里有三江五湖的灌溉,又临近东南海边,有堤防和蓄水泄水的设施,即使经常下雨或经常干旱,也可以没有忧患。所以从前谈论水利的人,总是先讲东南。《禹贡》说:“三江既已流入,震泽便安定了。”

震泽即今太湖,周礼所谓具区五湖,盖地一而名异也。《尔雅》具区,郭景纯云:“吴越之间有具区,周五百里,故曰五湖也。”其言五湖,犹江之言九江尔。《春秋》越与吴战于五湖,岂太湖之外复有四哉?其所谓具区、洮隔、彭蠡、青艸、洞庭及季氏圗彭蠡、洞庭、巢湖、太湖、鉴湖爲五湖者,非也。禹治扬州之水,西偏莫大于彭蠡,而东偏莫大于震泽。欲宁震泽之水,在于疏其下流三江入于海,而后震泽无泛滥之虞。震泽固吐纳众水者也。西北有宣歙、芜湖、荆溪、宜兴、溧阳、溧水数郡之水,西南有天目、富阳、分水、湖州、杭州诸山诸溪奔注之水,潴聚于湖,而由震泽、吴江、长桥、东入松江、青龙江而入海。溧阳之上,古有五堰以节宣歙、金陵、九阳江之水;宜兴之下有百凟以疏荆溪所受之水;江隂而东有运河泄水以入江;宜兴而西有夹苎干与塘口、大呉等凟泄四水,此治其原委之法也。三江东南泄水之尾闾也,三江之流不疾,则海潮逆上。日至淤塞,而下流不通。此吴淞江之疏导,不可不先。而凡太湖以下诸江之入于海者,皆不可以不加之意也。昔宋单锷尝疏东南水利书,苏文忠以为有利于民,条其事于朝,而亦莫能行之者。大抵承平日久,人习于苟安,稍有建国家之计,必以为迂远动众而不可用,故经国之虑,每至于格而不行。夫自汉以来,天下之用不尽于东南,至唐宋而东南之民始出其力以给天下之用。然自吴越窃据于此,乃能修水利以自给,外以奉事大国,而内不乏于朝府之用,是以其国不困,而民犹足以支。及天下全盛,江南不熟则取于浙右,浙右不熟则取于淮南,于是圩田塘务因循隳废,而坐失东南之大利,以至于今。夫钱氏以一方用之,惟其治之也专,故常足于用。今以天下用之,惟其治之也泛,故常不足于用。呜呼!以天下之大而无頼于东南,则可以坐视而莫为之所以天下之大而专仰给于东南,其又何可不考其利病而熟图之也?先朝周文防公、夏忠靖公治之,常有成绩矣。然百余年来,已非其故,有司案行修举,故事已漫然莫知其故迹之所存矣。至又委之国贫民困,夫国贫民困已矣,任其困而贫也,则将何时而已乎?夫亦延访故老,徧考昔人之论,而求今日之所宜,又不必专泥于古之迹,而惟视夫水势之所顺。盖古今天时地势陵谷邱渊,代有变移,必欲凿空以寻故迹,吾恐力愈劳,费愈广,而迄不可就,反为苟安目前者之所▯笑。禹之行水,行其所无事而已矣。五堰百凟可复则复之,白蚬、安亭、青龙江可开则开之。或为纵浦,或为横塘,或置沿海堽身,堽置斗门,使渠河之通海者不湮于潮泥,堤塘之捍患者不至于摧壊。而又督成水利之官,常时相视,禁富人豪家碾硙、芦苇、茭荷、陂塘壅碍上流,而仿钱氏遗法,收图囘之利,养撩清之卒,更畨。迭役以浚之,而后利兴而可久,害革而民不困。不然,如近者尝浚白茒防,几何时渐就湮塞,此其惩也。今夫富人有良田美庄,犹不使之荒芜而加意焉,况东南以供天下之费乎?抑是法也,非特可以行之东南也。齐鲁之地,非古之中原乎?数日不雨,禾俱槁死,黄茅白苇,一望千里,父子兄弟束手坐视,相率而为沟中之瘠。凢以沟渠之制废也,谓宜少仿古匠人沟洫之法,募江南无田之民以业之。盖于古吴则通三江五湖,于齐则通菑济之间,荥阳下引河,东南为洪沟,以通宋、郑、陈、蔡、曺、卫与济、汝、淮、泗防,而朔方两河、河西、酒泉皆引河,关中湋渠、灵轵引诸水,东海引钜定,泰山下引汶水,皆穿渠漑田万余顷。岂独三江五湖之为利哉?举而行之,不但可兴西北之利,而东南之运亦少省矣。天下之事,在乎其人,毋徒委之气数,而以论事者为迂也。隆庆元年浙江程防四道问:自昔帝王立极垂统,为后世计。如禹有典则,汤有风愆,文武有谟烈,其子孙能敬承之,故夏商皆飨国长世,周过其歴,至于八百年。汉唐而下,盖莫能比隆焉。我太祖髙皇帝受天明命,诞受多方,在御日久,万几之暇,輙亲著述,睿思▯览,自身心以至于天下国家,无一事不有垂教。而祖训一书,为圣子神孙虑,尤谆悉矣。其大经大法,世世遵守,昭如日月,固不待赞述也。乃若防言至论,为今日圣天子之绎思者,可得而详言之欤?我世宗肃皇帝凭几之言,告戒深切。皇上孝思防极,遵承末命,改元一诏,风行雷动,乃至荒陬絶徼,含齿戴髪之民,靡不拭目以观徳化。伏读诏防,称郊社等礼,各稽祖宗旧典,斟酌改正,有以仰窥圣天子法祖之盛心矣。诏条所列,固首奉皇考之教,中间与皇祖之训相符契者,亦可述其槩欤?夫臣子为君父陈烈祖之训,盖忠爱之至也。即有大美而弗彰,何以仰答鸿庥于万一乎?诸士子具悉以对,将为尔闻于当宁。

译震泽就是今天的太湖,《周礼》所说的具区、五湖,大概是同一地方而名称不同。《尔雅》称具区,郭景纯说:“吴越之间有具区,周围五百里,所以称为五湖。”他说五湖,就像称长江为九江一样。《春秋》说越国和吴国在五湖交战,难道太湖之外还另有四个湖吗?有人把具区、洮隔、彭蠡、青草、洞庭列为五湖,又有人依季氏图把彭蠡、洞庭、巢湖、太湖、鉴湖列为五湖,这些说法都不对。大禹治理扬州的水患,西部没有比彭蠡更大的湖,东部没有比震泽更大的湖。要使震泽的水安定,在于疏通它的下游,使三江流入大海;这样以后,震泽才不会有泛滥的忧患。震泽本来就是汇聚并排泄众水的地方。西北有宣歙、芜湖、荆溪、宜兴、溧阳、溧水几个郡的水,西南有天目、富阳、分水、湖州、杭州各山各溪奔流汇入的水,都蓄积在湖中,然后由震泽经吴江、长桥向东流入松江、青龙江而入海。溧阳以上,古代有五道堰,用来节制宣歙、金陵、九阳江的水;宜兴以下有百凟,用来疏导荆溪所承受的水;江阴以东有运河泄水而流入江中。宜兴以西有夹苎干以及塘口、大吴等凟,泄去四处的水,这就是治理水源和下游的方法。三江是东南泄水的尾闾;三江水流不快,海潮就会倒灌上来。日久便会淤塞,下游不通。因此疏导吴淞江不可不放在首要位置;凡是太湖以下各江流入大海的地方,也都不可不加以治理。从前宋代单锷曾经撰写《东南水利书》,苏文忠认为它有利于百姓,便把其中事项分条上奏朝廷,但也没有能够施行。大体说来,太平日子久了,人们习惯于苟且偷安,稍有人提出治理国家的计策,便认为迂远、劳师动众而不可采用,所以治理国家的谋虑常常被阻止而不能施行。自汉代以来,天下的财用还没有完全取自东南;到了唐、宋,东南百姓才开始出力供给天下的财用。然而自从吴越在这里割据以后,反而能够修治水利来供给自身,对外奉事大国,对内又不缺少朝廷府库的用度,因此国家不困顿,百姓也还能够支撑。等到天下全盛时,江南歉收,就从浙右征取;浙右歉收,就从淮南征取。于是圩田和塘务因循废坏,白白丧失东南巨大的利益,一直到了今天。钱氏凭一方之地供给国家,只因为治理得专一,所以常常能够满足用度。如今把天下的财力都用在东南,只是因为治理水利过于疏略,所以常常供给不足。唉!天下这样广大,如果不依赖东南,便可以坐视不理而不替天下筹划;但天下这样广大而专门仰赖东南供给,又怎能不考察它的利弊而周密筹划呢?先朝周文防公、夏忠靖公治理东南水利,常常取得成效。然而一百多年来,情况已经不同于当初,有司巡视考察、修治兴举,往往只是沿袭旧例,已经茫然不知旧迹究竟保存在哪里了。如今又把责任推给国家贫困、百姓困顿;国家贫困、百姓困顿也就罢了,任凭他们一直困顿贫穷,那么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呢?也应当广泛访求故老,全面考察前人的议论,寻求今日适宜的办法;又不必拘泥于古代旧迹,只须看水势所趋是否顺畅。因为古今的天时、地势以及山陵谷地、丘陵深渊,历代都有变化迁移,如果一定要凭空穿凿去寻找旧迹,我恐怕劳力越多、费用越大,最终仍不能成功,反而会被那些只图眼前苟安的人讥笑。大禹治水,不过是顺着水势,让水自行流通罢了。五堰、百渎能够恢复的就恢复,白蚬、安亭、青龙江能够疏通的就疏通。有的开成纵向水浦,有的开成横向塘渠,有的在沿海修筑堽身,在堽上设置斗门,使通向大海的渠河不被潮泥淤塞,使防护水患的堤塘不至于毁坏。还要督促负责水利的官员把工程办成,平时经常巡察,禁止富人豪家在上游设置碾硙,栽植芦苇、茭荷,或堵塞陂塘;并仿照钱氏遗留下来的办法,征收图囘之利,供养疏浚清理的士卒,轮番更替,交替服役来疏浚水道。这样以后,水利才能兴起并长久有效,水患才能革除而百姓不受困苦。不然,像近来曾疏浚白茒防,过了多久便渐渐淤塞,这就是应当引以为戒的事。如今富人有良田美庄,尚且不让它荒芜而加意经营,何况东南还要供给天下的费用呢?况且这种办法,不仅可以施行于东南。齐鲁之地,难道不是古代的中原吗?几天不下雨,禾苗全都枯死,黄茅白苇,放眼千里,父子兄弟束手坐视,只能相继成为沟中的枯骨。这全是因为沟渠制度废弃了。应当稍稍仿效古代匠人治理沟洫的办法,招募江南无田的百姓,让他们以此为业。古代在吴地,曾疏通三江五湖;在齐地,疏通菑水、济水之间的水道;荥阳向下引河水,东南开洪沟,以沟通宋、郑、陈、蔡、曹、卫以及济、汝、淮、泗各水;朔方两河、河西、酒泉都引河水;关中开湋渠,灵轵引各处水源;东海引钜定水,泰山下引汶水,都是开凿渠道灌溉田地万余顷。难道利益只在三江五湖吗?把这些办法推广实行,不但可以兴起西北的水利,也可以使东南的运输稍稍减省。天下的事情,关键在于用人,不要徒然把它归之于气数,而把议论这些事情的人说成迂腐。隆庆元年,浙江程防四道。问:从前帝王登临大位、创立统绪,都是替后世筹划。比如禹有典则,汤有遗训,文王、武王有谋略功业,他们的子孙能够恭敬地继承,所以夏、商都享有国运很长,周朝超过前代,延续到八百年。汉、唐以后,大概没有能够与之相比的。我太祖高皇帝承受上天的明命,广泛承受天下,临朝日久,在处理万机的余暇,常常亲自著述,凭睿智思考、玄妙洞察,从自身心性一直到天下国家,没有一件事不留下教诲。其中《祖训》一书,是替圣子神孙谋划的,尤其周详恳切。它的大经大法,世世代代遵守,明白如日月,本来不必再加以赞述。至于其中深切的言论和精辟的见解,能够成为今日圣天子反复思考的内容,可以详细说说吗?我世宗肃皇帝临终凭几而发的训言,告诫深切。皇上孝思深厚,遵奉先帝遗命,改元诏书一发布,便如风行雷动,以至荒远边陲、极偏僻地方,凡有牙齿、披头发的百姓,没有不拭目等待观察德化的。恭敬地读改元诏书,其中说郊社等礼都各自考察祖宗旧典,斟酌改正,由此可以仰见圣天子效法祖宗的盛大心意。诏书所列条目,本来首先奉行皇考的教诲,其中与皇祖训示相符合的地方,也可以大略加以说明吗?臣子替君父陈述烈祖的训诫,大概是忠诚爱戴到了极点。即使有极大的美德却不予彰明,又凭什么来仰报皇上的广大恩泽于万一呢?诸位士子都应当详细作答,我将替你们把答案进呈朝廷。

帝王之御天下也,欲垂万世之统者,必欲其谋虑之逺;欲保万世之业者,必致其嗣守之勤。谋虑以垂统,仁之周也;嗣守以保业,敬之至也。是故徳业光昭而心源继续,顕承丕大而佑启无疆。自古有天下者,其祖宗肇之于前,而子孙继之于后,所以长世而不替者,用此道也。请因明问而陈之:昔唐虞之际,以天下相授受,而示之以精一执中之防。彼其平时都俞吁咈,相告语于一堂之上者,无非此道。然犹咨命之谆谆者,诚以天下重器,不能不为之长虑也。故以天下与人,而并以治之之道与之,斯知所以与天下矣。受人之天下,而并其治之之道,受之,斯知所以受天下矣。不然,徒以天下相传,则非尧之所以授舜,舜之所以授禹也。夫三圣人面相授受而犹如此,况祖宗之天下传之子孙,而能不为之长虑乎?诚念今日得之之难,而他日保之之尤难,故垂训以为子孙计者,不容不详且切焉。是故圣有谟训,明徴定保。禹惟有是训也,而其子孙能敬承之,有夏之厯至四百年。圣谟洋洋,嘉言孔彰。汤惟有是训也,而其子孙能克从之,有商之厯至六百年。文武宣重光奠丽,陈教故子孙嗣守大训,无敢昏渝,有周之厯至八百年。盖禹汤文武为其子孙虑天下者如此其周,而啓太甲成康所以保天下者如此其至也。我太祖髙皇帝受命自天,奄有函夏,圣武神文,天经地纬,削平僣乱,海宇乂宁,登天下之贤俊,相与修明政刑。暇则又亲洒宸翰,睿思所及,动辑成书,如存心省躬诸录,以至孝慈女戒昭鉴。其大者如三编大诰、资世通训、洪范之注,及又以意命羣臣纂修寳训、律诰、职掌、集礼诸书。自古帝王著作之盛,未有如此之富也。若祖训录,特为圣子神孙深远之虑,尤详且切矣。尝自叙以为,创业之初,备尝艰苦,人之情伪亦颇知之。自平武昌以来,豫定律令,颁而行之。至于开导后人,复为祖训一篇,立为定法,大书掲于西庑,朝夕观覧,以求至当。首尾六年,凡七誊稿而定。我子孙钦奉朕命,不负朕垂训之意,天地祖宗亦将孚佑于无穷矣。于是颁赐诸王,且录于谨身殿、乾清宫、东宫壁。因顾侍臣曰:「朕着祖训录,所以垂训子孙。朕更歴世故,创业艰难,常虑子孙不知所守,故为此书,日夜以思,具悉周至。抽绎六年,始克成编。后世子孙守之,则永保天禄。大哉皇言,诚万世圣子神孙所宜钦承而敬守之者也。」是书之目,有曰《圣训首章》,又有曰《持守》《曰严祭祀》《曰谨出入》《曰慎国政》《曰礼仪》《曰法律》《曰内令》《曰内官》《曰职制》《曰兵衞》《曰营缮》《曰供用》。其篇袠简要,而条贯靡遗;纲领宏大,而精防具悉。歴世保之,以为大训。至于朝廷之典章,百官有司之所行,有不待尽述者,请举一二明言之。有曰:「凡古帝王,以天下为忧。守成之君,常存敬畏,以祖宗忧天下为心,则宜永受天之眷顾。」夫圣祖起自布衣,同时僭王叛国,芟夷殆尽,海内旷然,尤且惴惴然惧天下之起而相轧也。况自古承平之久,无常静之国,而南面之奉可以娱耳目、悦心意者,交引于前。人主能时懐警惧,而渊涓蠖濩之中,此心卓然清明,则晏安之欲不生,而虑周于天下,衅孽之萌,无所作矣。今日之所当绎思者,此也。又谓忧常在心,则民安国固。盖惟望风雨以时,田禾丰稔,使民得遂其生。又谓四方水旱,当騐国之所积,优免税粮。嵗虽无灾,择地瘦民贫,亦优免之。夫圣祖虽在深宫之中,乃至祁寒暑雨,靡不关心。当时庻事草创,建都封邑,征伐四方,用度广矣,而免租之诏无嵗不下。今天下宴然,而大司农徃徃告乏,嵗一不登,议改折带徴,有司且相顾以为旷恩矣。使闾阎不被免租之恵,民何以聊生?圣主顾畏民嵒,思小民之依,简劭农之官,广蠲。贷之泽,则海内之民乐生矣。今日之所当绎思者,此也。又谓帝王居安,常懐警备,动止必详,人事审服用仰观天道,俯察地理,皆无灾变,然后运用【疑有阙文】夫圣祖躬擐甲胄,出入兵间,及为天子,犹谨备之如此。人主必当俨神明之居,慎出入之际,端拱穆清,正容谨仪,和鸾之节,清道而行,开延英阁,以登魁磊耆艾之士,朝夕燕见,抽绎顾问,考古騐今,则圣徳日脩,天眷日隆,亦不劳心于非意之防矣。今日之所当绎思者,此也。又谓平日持身之道,无优伶近狎之失,无酣歌夜饮之欢,正宫无自纵之权,妃嫔无窥恣之专。又谓内府饮食常用之物,设局于内,职名旣定,要在遵守。

译帝王统治天下,想要把统绪传至万世,谋划思虑就必须长远;想要保全万世的基业,继承守护就必须勤勉。以长远谋划来垂示统绪,是仁德的周备;以勤勉继承来保全基业,是敬慎的极致。因此德业光明显著,心源绵延不断;显扬承继先业而使之宏大,福佑开启而没有疆界。自古拥有天下的人,都是祖宗在前面创始,子孙在后面继承;所以能够国祚长久而不衰,使用的就是这个道理。请借着明问陈述一番:从前唐尧、虞舜之际,把天下相互授受,并把精诚专一、执守中正的训诫显示给后人。他们平日里在朝堂上相互赞许、叹息、呼告、否定,彼此谈论的无非就是这个道理。然而仍然反复咨问、郑重告诫,实在是因为天下是重大的器物,不能不替它作长远的谋划。因此把天下交给别人时,同时把治理天下的道理也一并交给他,这才知道怎样交付天下;接受别人的天下时,同时接受治理天下的道理,这才知道怎样承受天下。否则,只是把天下相互传授,那就不是尧传给舜、舜传给禹的真正意义了。三位圣人当面相互授受尚且如此,何况祖宗的天下传给子孙,难道能不替他们作长远的谋划吗?实在是想到今日取得天下很难,而日后保全天下更难,所以留下训诫替子孙筹划,不能不周详而恳切。因此,圣人有谋略和训诫,明确的征验足以使国家安定保全。禹有这样的训诫,而他的子孙能够恭敬承受,所以夏朝国运延续了四百年。圣人的谋略广大无边,美好的言论非常彰明。汤有这样的训诫,而他的子孙能够努力遵从,所以商朝国运延续了六百年。文王、武王使光明相继、基业安定,陈述教诲,让子孙继承守护大训,不敢昏昧改变,所以周朝国运延续了八百年。大概禹、汤、文王、武王替子孙筹划天下,是如此周密;启、太甲、成王、康王保全天下,也如此完备。我太祖高皇帝承受上天的命令,完全拥有中原,圣武神文,功业如天经地纬,削平僭乱,使四海安定,让天下贤能俊杰登用,共同修明政令刑法。有空时又亲自挥毫书写,凡睿智思虑所及,往往编辑成书,从《存心》《省躬》等录,一直到《孝慈录》《女戒》《昭鉴》。较大的著作,如三编《大诰》《资世通训》《洪范》注,以及又按照自己的意思命群臣纂修《宝训》《律诰》《职掌》《集礼》等书。自古帝王著作的盛大,没有比这样更丰富的。至于《祖训录》,尤其是替圣子神孙作深远的谋划,最为详尽而恳切。他曾亲自作序说:创业之初,备尝艰苦,对人情真伪也相当了解。自从平定武昌以来,就预先制定律令,颁布施行。至于开导后人,又编成《祖训》一篇,立为固定法令,用大字书写悬挂在西庑,早晚观看,以求达到最恰当的地步。前后六年,共七次誊写稿本才定稿。我的子孙恭敬奉行我的命令,不辜负我垂训的本意,天地和祖宗也将永远真诚地护佑他们。于是颁赐给诸王,又抄录悬挂在谨身殿、乾清宫、东宫的墙壁上。太祖回头对侍臣说:‘我撰写《祖训录》,是为了把训诫留给子孙。我经历世事,创业艰难,常常担心子孙不知道应当守什么,所以写了这部书,日夜思考,所有事情都考虑得周详完备。反复斟酌六年,才得以编成。后世子孙守护它,就能永远保有上天赐予的禄位。’皇帝的话意义重大,确实是万世圣子神孙应当恭敬承受、谨慎守护的训诫。这部书的篇目,有《圣训首章》,又有《持守》《严祭祀》《谨出入》《慎国政》《礼仪》《法律》《内令》《内官》《职制》《兵卫》《营缮》《供用》。篇章简约,条理却没有遗漏;纲领宏大,细节也全都说明。历代都保护并遵守它,把它作为大训。至于朝廷的典章制度以及百官有司所执行的事务,有些不必全部叙述,请举出一两项明白说明。训中有这样的说法:‘凡是古代帝王,都把天下视为忧患。守成的君主常存敬畏之心,以祖宗忧虑天下的心情作为自己的心情,这样就应当永远受到上天的眷顾。’圣祖从平民起兵,当时各地僭称王号、叛国作乱的人几乎都被铲除,天下空旷安定,他仍然战战兢兢,害怕天下再次兴起而相互倾轧。何况自古太平日久,没有永远安静的国家,而南面为君所能享受、足以娱悦耳目和心意的事物,又纷纷引诱到面前。君主如果能够时时怀有警惕和恐惧,即使处于深宫幽静之中,这颗心仍卓然清明,那么安逸享乐的欲望便不会产生,对天下的忧虑也会周密,祸乱的萌芽便无从发生。今日应当反复思考的,就是这一点。训中又说,忧患常存于心,百姓就会安定,国家就会稳固。大概只是希望风雨按时而来,田禾丰收,使百姓能够顺遂地生活。又说,四方遭遇水旱灾害,应当根据国家储积的情况予以查验,优待免除税粮。即使一年没有灾害,若某地土地贫瘠、百姓贫困,也应当优待免除。圣祖虽然身在深宫,甚至严寒酷暑、风雨灾异,没有一件不放在心上。当时百事草创,建都封邑,征伐四方,费用十分广泛,但免租的诏令没有一年不颁下。如今天下安定,而大司农却常常告急说费用不足,一年歉收,便商议改折征收,有司还彼此相顾,认为这已经是宽大的恩典了。假如民间不能蒙受免租的恩惠,百姓靠什么勉强活下去?圣明的君主应当顾念并畏惧百姓的艰难,思考小民的依靠,选任劝农的官员,扩大蠲免、借贷的恩泽,这样天下百姓才能乐于生存。今日应当反复思考的,就是这一点。又说,帝王身处安逸时,也应常怀警戒防备,行动起居都必须详慎;处理人事,要审慎而合宜;仰观天道,俯察地理,等到一切都没有灾变,然后加以运用【此处疑有脱文】。圣祖亲自披甲戴胄,出入战场,后来做了天子,仍然如此谨慎戒备。君主一定应当庄严处于神明所在之地,慎重对待出入之际,端坐拱手于清静之中,端正仪容,谨慎礼仪,按照和鸾车铃的节奏,清道而行;开设延英阁,召见杰出而年高德劭的士人,早晚接见,反复考察询问,考察古代、验证当今,那么圣德日益修明,上天的眷顾日益隆盛,也就不必劳心于意料之外的防备了。今日应当反复思考的,就是这一点。又说,平日修养自身的方法,不可有亲近优伶、狎昵玩乐的过失,不可有沉醉歌唱、彻夜饮酒的欢乐;正宫不可有自行放纵的权力,妃嫔不可有窥伺专擅的行为。又说,内府日常饮食和使用的物品,应当在宫内设局管理,职名既已确定,关键在于遵守。

故当时日歴、圣政记所称,后妃居中,不预一髪之政,外戚亦循理畏法,无敢恃宠以病民,寺人之徒,惟给扫除之役。本朝家法,超絶前代如此,至今隂教脩明,后宫顺序,尤望体圣祖述周礼设局之义,修掖庭、永巷之职,使戴金貂之饰者,有济济谨孚之美,无戏敖骄恣之过。左右勅正,则王爵天宪不至旁落矣。今日之所当绎思者,此也。又谓四方诸戎,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吾恐后世子孙倚中国富强,无故兴兵,致伤人命。但羌戎与西北边境至相密迩,累世战争,必选将练兵,以谨备之。今日御西北之冦,其上策在于不攻,其无策在于不善守,谨备边塞,驱而出之。中国御之之道,惟此而已。若欲开边境以快心于狼望之北,必无幸矣。圣祖尝戒诸王逺出开平,谓守边之要,未尝不以先谋为急。故朕于北鄙之冦,尤加慎宻。今日之所当绎思者,此也。我世宗肃皇帝导扬末命,告戒深切。我皇上改元一诏,实奉皇考之教。明诏所谓“仰惟末命之昭垂,深望继述之兼善”者也。夫郊社等礼,所以遵祖训者,莫大于此。若夫言官加恤录之恩,方士致左道之辟,宗人解甸人之系,若卢施寛释之,仁百司严黜陟之典,铨选破资格之条,冗员申裁省之令,郡县别望▯之差,没虏布招懐之恵,殪敌速上功之簿。至于重贪墨之罚,督勘覈之报,举大臣之赠谥,加闲散之名服,听监司之荐辟。所谓推类以尽义,通变以宜时,有难尽述者。明诏又曰:各地方官,以武备为不急,以玩冦为苟安,将贼盗妖逆隐蔽纵容,不早扑灭,往往醸成大患。祖训所谓忧天下者,明诏得之矣。又曰:天下军民十分穷困,国用虽诎,岂忍照常徴▯?四方闻之,孰不感泣?田租逋负改折蠲免,与夫大官之所增▯,尚方之所趣办,缮部之竹木,兵曺之子粒,多所停罢,则祖训所谓忧民者,明诏得之矣。又曰:内府各衙门供应钱粮,朕加意节省,自有余。又今户工二部科道稽查各监局库叚疋军器香蜡等物,祖训所谓内府设局,与周礼天官之义合者,明诏得之矣。若夫求贤纳谏,不一而足,凡可以正士习,纠官邪,安民生,足国用等项长策,仍许诸人直言无隐,此即祖训所谓防壅蔽而通下情也。然则与皇祖之训,盖无不相符契者,宜天下之人如蹷而起,如聩而闻,含齿戴髪,靡不拭目以观徳化之成也。顾愚生犹惓惓于皇上之绎思者,实臣子忠爱之忱,不容已耳。

译所以当时的《日历》《圣政记》都说,后妃居住宫中,不参与丝毫政事;外戚也遵循道理、畏惧法令,不敢倚仗宠幸而危害百姓;宦官之类,只负责洒扫事务。本朝的家法超过前代,达到如此程度。如今阴教修明,后宫秩序井然,更希望能够体会圣祖仿述《周礼》设置宫内机构的意义,修明掖庭、永巷的职掌,使佩戴金貂装饰的人,都有整齐恭谨、诚信端庄的美德,而没有嬉戏傲慢、骄纵放肆的过失。左右近臣都得到告诫匡正,那么王爵和天子的法度就不会旁落。今日应当反复思考的,就是这一点。又说,四方各族,即使得到他们的土地,也不足以供给国家;即使得到他们的百姓,也不足以役使。我担心后世子孙倚仗中原富强,无故兴兵,导致伤害人命。但羌戎与西北边境非常接近,世代战争不断,必须选择良将、训练军队,谨慎防备。如今抵御西北敌寇,上策在于不主动进攻,下策在于不能善守;谨慎守备边塞,把敌人驱逐出去,中国抵御他们的办法只有这一条。如果想开拓边境,在狼望以北逞一时快意,必定不会有好结果。圣祖曾告诫诸王不要远出开平,说守边的关键,未尝不以事先谋划为急务。因此我对北方边境的敌寇,尤其加以谨慎周密的防备。今日应当反复思考的,就是这一点。我世宗肃皇帝引导宣扬遗命,告诫深切。皇上改元诏书,确实奉行皇考的教诲。明诏所说‘仰念先帝遗命昭然垂示,深望继承先志、述行先事而两全其善’,正是这个意思。至于郊社等礼,用来遵循祖训的,没有比这更重要的。至于优待言官、施加恤录恩典,禁止方士施行左道,释放宗人,解除甸人之系,宽释若卢,仁厚对待百司,严格执行黜陟制度,打破铨选资格限制,裁减冗员,分别郡县望紧等差,优待招抚没入的俘虏,杀敌后迅速上报战功;以及加重贪污墨吏的刑罚,督促核查上报,给大臣追加赠谥,给闲散官员增加名位服饰,听任监司荐举征召,这些都是所谓推类以尽义、通变以适应时势,其中有些难以全部列举。明诏又说:各地官员把武备视为不急之务,把轻视敌寇当作苟且偷安;对贼盗、妖逆加以隐瞒纵容,不及时扑灭,往往酿成大患。祖训所说的忧虑天下,明诏已经做到这一点了。又说:天下军民十分贫困,国家费用虽然短缺,难道忍心照常征派吗?四方听到这些话,谁不感动流泪?田租拖欠的改折、蠲免,以及大官增派的征取、尚方催办的物品、缮部征取的竹木、兵部征收的子粒,大多停办罢免,这就是祖训所说的忧虑百姓,明诏已经做到这一点了。又说:内府各衙门供应的钱粮,我特意加以节省,自然会有余裕。如今户部、工部以及科道官员,稽查各监、各局、各库的绢帛、军器、香蜡等物,这就是祖训所说内府设局,符合《周礼》天官之义,明诏已经做到这一点了。至于求贤纳谏,种种措施不止一项;凡是能够端正士风、纠正官场邪弊、安定民生、充足国用等长远策略,仍然允许众人直言不讳,这就是祖训所谓防止壅蔽、沟通下情。既然如此,与皇祖的训诫大概没有不相符合的。天下人应当像跌倒后突然站起、聋者突然听见一样,凡有牙齿、披头发的人,没有不拭目等待观看德化成就的。只是我这个愚陋之人仍然恳切希望皇上反复思考这些事情,实在是出于臣子的忠诚和爱戴之情,不能自已。

书曰:「我受天命,丕若有夏歴年式勿替,有殷歴年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愚窃以为今日圣天子颂焉。问「我祖宗列圣世有实录,表年纪事,撰述功徳以为信史。迩者皇上深诏近臣纂修世宗肃皇帝实录,载笔之士必能仰体宸衷,勒成钜典。然窃以先皇帝享国最久,年载旷悠,又无前年记注之书,编摩摉辑成一家之言,若有未易然者矣。夫实录之名,何所起欤?抑古之论史,每难其事。昔刘子元与宰相言二史不注起居,而欧阳永叔论日厯之废,盖近代为史之通患。而子▯又谓史有三长,至曽子固序《南齐书》,其论美矣。二子之言,后世多称之,可得而备述欤?兹者先皇帝彚进史舘,方当下之学官,诸士子皆得而与知者,宜以所闻着之于篇,其毋譲焉。经纶世道者,立一时之功;纂述先猷者,垂百世之训。大哉,国史所从来久矣!上古帝王继天立极,功徳与天地同流。其不可传者,与化而往矣;其可传者,独頼有史以存之。故巍然焕然之迹,亦与天地而同久。虽在千百世之下,而神明之号,天下之人皆得指而称之。何者?其托于史者无穷也。夫垂徽名而记往号,昭邃古而示方来,史之所系,其重如此。迩者,明诏纂修我世宗肃皇帝寳录,通行海内。博采遗事,明问特举,以策诸生,敢不具述所闻以对?夫左右史以记言动,自夏殷以前已有之。周官大史、小史、内史、外史、御史,皆史官之职事;而诸侯各有国史。迄于战国纷争,秦灭典籍,而史官尚存。汉武帝以司马氏为太史,东京则班固为兰台令史,刘珍等著述东观,皆天下之选。故《史记》、《两汉书》冠絶后代。自后史馆著作,莫不妙简其人。虽其文辞不能方驾前古,亦各一时之美。而陈夀以下,悉仿《汉书》之体,往往类萃诸家,别录而防代以为正史。正史之外,自唐武徳间,房元龄、许敬宗、敬播等相与立编年之体,而实录之名自此始。太宗以下十五帝,每至易位,必纂实录。惟独宣懿之后,以乱故缺然。及五季、宋、元皆因之,而后之为史者,以之为依据。至我朝列圣相承,一如前代故事,每世必命纂修,固已敷宣景耀,崇阐大猷,金匮之藏,永世作典,祖宗之洪业,真与天地永久矣。我皇上嗣登寳位,甫当朝庙之日,即降纶音,特命纂修实录,天下皆仰圣人孝思防极,继志述事之大也。洪惟我世宗肃皇帝,以上圣之姿,抚中兴之运,上比列圣二祖五宗,飨国独为长久。嘉靖以来四十五年,振古之事,旷世之勲,特异畴昔,包括旁罗,错综铨次,在于今日,实为重难。甞考国初犹设起居注,而大明日歴、圣政记则学士宋濓所撰,其序以为幸得日侍燕闲十有余年,书。之颇为得实,使他日修实录者有所采掇,以传信于来世。自起居之官不设,而史馆论撰亦鲜,则今之修史可以借手者盖寥寥矣。夫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也;台榭之榱,非一木之枝也。史家所因,惟有博采。自司马氏犹取左氏、国语、世本、战国防班书,则世皆以为司马迁、王商、扬雄、歆向之笔。自古以来,未有不裒聚众家而成者。故唐宰相撰时政记,史官撰日厯而宋则宰相主监修,学士主修撰,两府撰时政,三馆修起居注,此等之类,今竝废缺,而欲以责成于一旦,盖因仍者之易为力,而创造者之难为功也。我先皇帝大制作、大建置,固昭然掲诸日月,天下之人所共知之。若夫深宫秘庭,动静起居,羣臣不能记也。圣性之渊懿,圣徳之精防,如尧之安安,如舜之濬哲,羣臣不能测也。至于类取诸司供报,博采羣臣墓铭、家状,夫进退百官,剖决章奏,裁处万几,钱谷甲兵,四夷之事,百官有司典籍虽在,视诸故府,似乎有征。然曹分局别,嵗殊月改,缀缉穿联,欲无抵捂,固亦劳矣。而一时臣工人品之淑慝,心迹之疑似,殊功伟徳非常之事,奸宄凶慝梼杌嵬琐之形,墓志家状不足尽也。盖古之为史者,易于有所因,虽迁固之才,不能无因而为也。今之为史者,难于无所述,虽有迁固之才,无以自见矣。当唐宋之世,史官尚未放失,而刘子▯为萧至忠言五不可,其一谓汉郡国上计,太史以其副上丞相,后汉羣臣所撰先集公府,乃上兰台,故史官载事为广。今史臣惟自询采二史,不注起居,百家弗通行状,若今之起居废失,得无如刘子▯之所论乎?

译《尚书》说:‘我承受上天的命命,使夏朝的国运长久而不衰;有殷的国运想要长久称王,是因为百姓承受上天永久的命令。’ 我私下认为,今日圣天子应当对此加以称颂。问:‘我朝祖宗列圣历代都有实录,表明年代,记载事情,撰述功德,把它作为可信的历史。近来皇上郑重诏令近臣纂修世宗肃皇帝实录,执笔的士人一定能够仰体皇上的心意,编成宏大的典籍。然而私下考虑,先皇帝享有国祚最久,年代十分长远,又没有前些年记载起居的书,编纂搜集、融会成一家之言,似乎有难以完成的地方。实录这个名称,是从哪里起源的呢?或者说,古人论史,每每认为记史之事很难。从前刘子元曾对宰相说,两部史书都不记载起居;欧阳永叔又论说《日历》废弃,这大概是近代修史的普遍弊病。而刘子玄又说史家有三长;到了曾子固作《南齐书》序,他的论述也很美善。这两人的话,后世多有称道,可以完备地叙述吗?如今先皇帝的史事汇集进史馆,正要下发给学官,诸位士子都能够参与并了解,应该把所听闻的写入文章,不要推辞。’ 治理世道、经营天下的人,建立的是一时的功业;纂述先王遗志的人,留下的是百世的训诫。伟大啊,国史的由来已经很久了!上古帝王承受天命、建立法度,功德与天地同流。那些不能流传的,随着天地化育一同消逝;能够流传的,只依赖史书保存下来。所以巍峨光明的事迹,也能与天地一样长久。即使身处千百代以后,人们仍都能指出并称颂那些神明般的名号。为什么呢?因为寄托在史书上的传承没有穷尽。留下美好的名声,记载往昔的称号,使远古昭明,使后世有所鉴戒,史书所系的责任,重大到了这种程度。近来明诏纂修我世宗肃皇帝宝录,通行天下。如今广泛采集遗闻,特意设置明问来考察诸生,我怎敢不把所听闻的全部叙述出来作答呢?左右史官记载君主的言语行动,在夏、殷以前就已经有了。周代的太史、小史、内史、外史、御史,都是史官的职掌;诸侯也各自有国史。到了战国纷争,秦朝毁灭典籍,但史官仍然存在。汉武帝任用司马氏为太史,东汉则有班固任兰台令史,刘珍等人在东观著述,这些都是天下选拔出来的人才。因此《史记》《两汉书》冠绝后代。此后史馆撰述史书,无不精心选择人才。即使他们的文辞不能与前代相提并论,也各自代表一时的美善。陈寿以后,大都仿照《汉书》的体例,往往汇集各家材料,分别记录各代,作为正史。正史以外,自唐武德年间起,房玄龄、许敬宗、敬播等人共同创立编年体,实录这个名称也从此开始。唐太宗以下十五位皇帝,每逢皇位更替,必定纂修实录。唯独宣宗、懿宗以后因战乱而缺失。到了五代、宋、元,也都沿袭这种做法,后世修史的人把它作为依据。到了我朝,列圣相承,一如前代旧例,每一代都命令纂修,已经充分宣扬光明,崇尚阐发宏大事业,收藏在金匮之中,永远作为典范,祖宗的宏伟功业确实与天地一样长久。我皇上继承登上宝位,刚到朝廷太庙举行典礼之时,就颁下诏令,特命纂修实录,天下都仰慕圣人孝思深厚、继承先志、述行先事的盛大作为。谨念我世宗肃皇帝,以圣明的资质,掌握中兴的时运,上比列圣以及二祖五宗,享有国祚尤其长久。嘉靖以来四十五年,是古今罕见的事业、旷世无比的功勋,内容广泛包罗,错综编排,在今日纂修,实在极其重大而艰难。我曾考察,建国初年还设置起居注;《大明日历》《圣政记》则是学士宋濂撰写的。他在序中说,幸而能够每天在闲暇时侍奉皇帝十多年,所记录的事情很有实据,使日后修实录的人有所采录,从而把真实情况传给后世。自从不再设置起居官,史馆的论议撰述也少了,那么今天修史可以借助的材料,大概就寥寥无几了。千金的狐裘,不是只靠一只狐狸腋下的皮毛制成;高台楼阁的椽子,也不是只靠一棵树的枝条建成。史家所凭借的,只有广泛采集材料。从司马氏尚且采用《左氏》《国语》《世本》《战国策》以及班氏之书,后世却都认为这些是司马迁、王商、扬雄、歆向等人的笔墨。自古以来,没有不汇聚众家材料而成书的。因此唐代宰相撰写《时政记》,史官撰写《日历》;宋代则由宰相主持监修,学士主持修撰,两府撰写《时政》,三馆修撰起居注。这些制度如今都已废缺,却想在一时之间责成完成,大概是沿袭旧制容易着力,而重新创制却难以成功。我先皇帝的大制作、大建置,本来已经明白地昭示于日月,天下人共同知道。至于深宫秘庭中的起居动静,群臣却无法记录。圣人的性情深厚美善,圣德精微深邃,如尧的安详宽厚、舜的深沉明智,群臣无法测知。至于分类采集各部门的供报,广泛采录群臣的墓铭、家状;像百官的进退,章奏的裁决,万机的处理,钱粮军队,四夷事务,百官有司的典籍虽然存在,拿它们同旧日府库中的档案相比,似乎也可以找到征据。然而各曹分别掌管,各局彼此分开,年月不断变化,缀辑联结起来,想做到没有抵牾,本来就很劳苦。而一时臣工人品的善恶,心迹的真伪疑似,特殊功勋、伟大德行和非同寻常的事迹,以及奸宄凶恶、梼杌嵬琐之人的形状,墓志和家状都不能完全记载。古代修史,容易有所依据,即使有司马迁、班固的才能,也不能没有材料依据而成书。如今修史,难在没有可供叙述的材料,即使有司马迁、班固那样的才能,也无从显现。唐、宋时期,史官的职掌尚未废失,刘子玄曾对萧至忠说有五件不可,其中第一件说,汉代郡国上报的计簿,太史把副本上交丞相;东汉群臣撰成的材料先集中于公府,再上交兰台,所以史官记载的事情很广。如今史臣只能自己询问采集,二史又不记起居,百家也不通行行状;像现在这样起居注废失,难道不会正如刘子玄所议论的那样吗?

欧阳脩以为史官职废,其所撰述简略,百不存一。至于事关大体,没而不书,加以时政日厯起居注例皆积滞相因,故追脩前事,嵗月既逺,遗失莫存,圣人典法遂成废坠。若今之追脩积滞,得无如欧阳修之所论者?乎然,则所贵良史裁酌体例,旁采异闻,攷求真是,发愤讨论,使归于一。古人有言:「所见异词,所闻异词,所传闻异词。」先朝之事尚在所见,则已异于所闻与所传闻逺矣。抑尝读武帝本纪诸志表传,皆史迁当时撰述,而班固、陈宗、尹敏、孟冀共成光武本纪,后汉列传载记,当时纪志盖不废也。自寳录专行,则纪志殆废,此尤史家之阙典。窃以为实录之外,宜用拟古迁固之书,此不当待后世而定也。先皇帝大礼郊祀九庙明堂,先圣祀典籍田亲蚕章服礼仪河渠刑法诸所兴建,散入纪年,难以防通,当令首尾贯串,包络彚稡,可仿司马迁八书而为之。宰相百官报罢不常,可仿公卿志表为之。羣臣之善恶,四夷之叛服,则列传载记皆不可废。此卽一代之史,非直俟数百年之后而为也。徒恃实录一书,所轶多矣。此方今史馆之所当议者也。愚又谓汉史成于班固,唐歴缉于吴兢、栁芳、崔巍,唐书成于吴兢、韦述、于休烈、令狐峘,宋国史凡三书,后洪迈复请合为九朝,而续通鉴长编成于李焘。本朝二百年歴列圣,而未有统防之史,此亦方今史馆之所当议者也。抑刘子▯又云:「史有三长,才、学、识。有学无才,如愚贾操金而不能殖货;有才无学,如巧匠无楩楠斧斤不能成室。」善恶必书,使乱臣贼子知惧,此为无可加者。防子固为《南齐书》目录序云:「古之所谓良史者,其明必足以周万事之理,其道必足以适天下之用,其智必足以通难知之意,其文必足以发难显之情,而后其任可得而称也。」噫!能如子▯之论,得为良史矣。若子固所称,则又追迁固而上之,盖唐虞三代之史官也。兹者明诏采取遗事,诸生幸得躬逢其盛,惟时金马石渠之彦,宜有其人。愚生草茅下士,独能诵习旧闻而已,述作大义,何敢僣及之?问古者国有大事,必合天下之议,所以集众思也。王通氏着续书,尝曰:「议其尽天下之公乎?」夫黄帝有合宫之听,尧有衢室之问,舜有总章之访,皆议之谓也。黄帝、尧、舜尚矣,三代以下惟汉近古,请举汉之议者,其或是或非,或罢或行,亦有可论者乎?夫匡衡、张谭郊社之说何据?贡禹、韦▯成祖庙之议何本?董仲舒、师丹之请建限田,何罢而不行?祝生、唐生之请罢盐鐡,何议而不用?公孙卿、壶遂、司马迁改朔之议何取?贾让、闗竝、韩牧、王横治河之防,孰得先诛先零之谋?何以卒从?赵充国罢邉塞、置吏卒之请,何以卒用?侯应,此皆汉之大事,而有国家者之所当攷。昔韩退之非三代两汉之文,不敢观诸士子,皆通经学古,以待有司之求,必有能及之者,请言之以观所学。欲尽天下之理者,必并天下之智。欲并天下之智者,必兼天下之谋。并智合谋,而天下之公尽矣。天下之公尽,而天下之理得矣。故古者国有大事,常令议臣集议,不专于一人,不狥于一説,惟其当而已。是故大臣之言必用,小臣之论必庸,众思之集必绎,一夫之见必伸。故丘山积卑而为髙,江河合水而为大,大人合并而为公。此古之帝王所以用天下之议也。王通氏论帝制,恢恢乎无所不容,天下之危与天下安之,天下之失与天下正之,千变万化而吾守中焉。故曰:「议其尽天下之公乎?」汉制大夫掌论议事,有疑未决,则合中朝之士杂议之,自两府大臣下至博士议郎,皆得尽其所见,而不嫌于以小臣与大臣抗衡,其道公矣。若明问所及,皆一时朝廷之大务,然非当时能询采博议,尽天下所欲言,何以粲然着于简策如此?请为执事言其畧。古之帝王郊祀天地,以冬日至于地上之圜丘,以降天神;夏日至于泽中之方丘,以出地祗。故祭天于南郊,就阳位也;祭地于北郊,卽隂之义也。汉之郊祀多袭秦故,武帝廵祭天地诸神,名山金泥石记,淫诬甚矣。成帝初,匡衡、张谭始建南北郊之议,以甘泉、河东之祠,非神灵之所飨,宜就正阳、太隂之处于是,始作长安南北郊,罢甘泉、汾隂祠。汉二百年间,郊祀不经。文帝贤主,犹拜防渭之防;相如文士,独留封禅之书。匡衡能本周礼,正一代之大典,论者或恨其不能尽复三代郊祀明堂配天之文,然其所论建亦伟矣。礼,王者受命为太祖,以下五庙而迭毁,毁庙之主藏之太祖之庙,五年而再殷祭,则毁庙未毁庙之主合食于太祖。父为昭而子为穆,孙又为昭。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而以祖配之,以其始受命而王,故尊以配天,而不为立庙,亲尽也。

译欧阳修认为,史官的职掌废弛,所撰述的内容简略,百件事情保存不了一件。至于关系国家大体的事情,也湮没而不记载;加上《时政日历》《起居注》都依例积压,相互因袭,所以追修前事时,年代已经久远,遗失的材料无法保存,圣人的典章法度终于废坠。如今追修积压的史事,难道不会正如欧阳修所说吗?然而,良史所可贵的,正在于斟酌裁定体例,广泛采集异闻,考察求取真实正确的内容,发愤讨论,使它们归于一致。古人说:‘亲眼所见,记载的说法不同;亲耳所闻,记载的说法又不同;辗转传闻,记载的说法还不同。’先朝的事情尚且属于亲眼所见,已经同亲耳所闻、辗转传闻相差很远了。我又曾读《汉武帝本纪》以及各志、表、传,都是司马迁当时撰述的;而班固、陈宗、尹敏、孟冀共同完成《光武本纪》以及《后汉书》的列传、载记,当时的纪、志大概并未废弃。自从专门只行宝录,纪、志几乎废弃,这尤其是史家的缺典。我私下认为,实录之外,应当仿照古代司马迁、班固的著作来编写,这件事不应等到后世才决定。先皇帝的大礼、郊祀、九庙、明堂,以及先圣祭祀、籍田、亲蚕、章服、礼仪、河渠、刑法等各项兴建,都散见于编年记载,难以贯通,应当使首尾相连,包罗汇集,可以仿照司马迁《八书》的体例来编写。宰相和百官的奏报、罢免并不固定,可以仿照《公卿表》《公卿志》来编写。群臣的善恶,四夷的叛服,则列传、载记都不可废弃。这就是一代的史书,不是只等数百年以后才来编写的。若只是依靠一部实录,遗漏的事情就太多了。这正是当今史馆应当讨论的。愚以为,汉史成于班固;唐代历书由吴兢、柳芳、崔巍编纂;《唐书》成于吴兢、韦述、于休烈、令狐峘;宋代国史共有三部,后来洪迈又请求合为九朝;《续资治通鉴长编》成于李焘。我朝二百年,历经列圣,却还没有一部贯通的史书,这也是当今史馆应当讨论的。刘子玄又说:‘史家有三种长处:才、学、识。有学而无才,就像愚笨的商人拿着金钱却不会经营货物;有才而无学,就像巧匠没有楩楠和斧斤,不能建成房屋。’善恶都必须记载,使乱臣贼子知道畏惧,这是没有什么可以超过的。曾子固为《南齐书目录》作序说:‘古人所说的良史,其明察必须足以通晓万事的道理,其道术必须足以适合天下的实用,其智慧必须足以通达难以知晓的意旨,其文辞必须足以揭示难以显明的情状,然后才可以称得上担当了史官的职责。’ 唉!能够达到刘子玄所说的,才可以成为良史;若达到曾子固所称的境界,那就又超过司马迁、班固而追及其上了,大概就是唐虞三代的史官。如今明诏采集遗闻,诸位士子有幸亲自遇到这项盛事;金马、石渠中的才俊,理应有人承担此任。我只是草野中的下士,只能诵习旧闻罢了,至于阐述撰作史书的大义,哪里敢僭越参与?问:古代国家有大事,一定汇集天下人的意见,是为了集中众人的思虑。王通撰写《续书》,曾说:‘议论这件事,难道不是尽取天下的公论吗?’黄帝有在合宫听取意见的制度,尧有在衢室询问的制度,舜有在总章访问的制度,这些都是汇集议论。黄帝、尧、舜已经久远,三代以下只有汉代接近古代,请举出汉代议论国事的例子;其中有的正确、有的错误,有的废止、有的实行,是否也有值得评论的呢?匡衡、张谭关于郊社的主张有什么依据?贡禹、韦玄成关于祖庙的议论以什么为本?董仲舒、师丹请求实行限田,为什么被废止而没有实行?祝生、唐生请求废止盐铁专卖,为什么议论了却没有采用?公孙卿、壶遂、司马迁关于改历、改正朔的主张,究竟采纳了什么?贾让、关并、韩牧、王横关于治理黄河的主张,哪一个胜过了先诛先零的谋略?为什么最终采用了它?赵充国请求撤除边塞、设置官吏士卒,为什么最终被采用?侯应的主张又如何?这些都是汉代的大事,也是拥有国家的人应当考察的。过去韩退之认为,如果不能超过三代、两汉的文章,就不敢让士子们看;诸位士子都通晓经学、研习古代,来等待有司考察,其中一定有能够达到这种水平的人,请把它说出来,让我看看你们所学。想要穷尽天下的道理,必须汇集天下人的智慧;想要汇集天下人的智慧,必须兼取天下人的谋略。智慧汇集、谋略合并,天下的公论就穷尽了;天下的公论穷尽,天下的道理就得到了。因此古代国家有大事,常常让议政之臣集合讨论,不专任一人,不拘守一说,只求合宜罢了。所以大臣的话必定采用,小臣的意见也必定施行,众人的思虑汇集后必定加以推究,普通一人的见解也必定得到伸张。丘山由许多卑小土石堆积而成高大,江河由众多水流汇合而成广大,众多贤能之人联合起来便形成公论。这就是古代帝王采用天下议论的原因。王通论述帝王之制,宽广无比、无所不容;天下的危难由天下来安定,天下的过失由天下来匡正,虽有千变万化而我仍守持中道。所以他说:‘议论这件事,难道不是尽取天下的公论吗?’汉代制度中,大夫掌管议论政事;遇到疑难未决之事,就召集中朝士人共同讨论。从两府大臣以下,直到博士、议郎,都可以充分发表见解,不认为小臣与大臣抗衡有什么不妥,这个办法确实公正。至于明问所涉及的,都是当时朝廷的重要事务;如果不是当时能够广泛询问、采集意见,使天下人想说的话都得到表达,怎么会这样鲜明地写在简策上呢?请允许我替您大略说明。古代帝王祭祀天地,冬至在地上的圆丘祭祀,以迎降天神;夏至在泽中的方丘祭祀,以迎出地祇。因此在南郊祭天,是趋就阳位;在北郊祭地,是合乎阴的意义。汉代的郊祀大多沿袭秦代旧制,武帝巡行祭祀天地诸神,又在名山封金泥、刻石记事,荒淫妄诞到了极点。成帝初年,匡衡、张谭才开始提出南北郊的议论,认为甘泉、河东的祠庙并不是神灵所享用的地方,应当分别在正阳、太阴之处举行。于是才开始修建长安南北郊,废止甘泉、汾阴的祭祀。汉代二百年间,郊祀多不合礼制。文帝是贤明的君主,尚且在渭水之滨祭祀;相如是文士,却独自留下封禅之书。匡衡能够以《周礼》为依据,匡正一代的大典,评论者有时遗憾他不能完全恢复三代郊祀、明堂配天的礼文,但他的主张已经很伟大了。按照礼制,天子受命建立王业,以始祖为太祖,以下五庙依次毁去;被毁庙的祖先牌位收藏在太祖庙中,每五年举行两次盛大祭祀,使已毁庙和未毁庙的祖先一同在太祖庙受祭。父为昭,子为穆,孙又为昭。天子举行禘祭,祭祀始祖所出自的远祖,并以始祖配享;因为始祖最初受命为王,所以尊其配天,却不另为他立庙,这是由于亲属关系已经尽了。

太祖以下五庙,则亲尽迭毁,示有终也。汉之祖庙至元始之际大礼未备,贡禹始发之。韦▯成已议罢郡国庙,又本礼经所云,而建议如此。惟独以髙帝为太祖之庙,而孝文以后皆以承后属,尽宜毁。故许嘉、刘向更议,以文武皆为宗。汉二百年间,祖庙无准。贾生通逹不着宣室之对。刘向博雅,附防家人之语。▯成能依古义,垂一代之大法。论者犹疑其五庙、七庙庙数之殊,然其所考据亦正矣。自秦用商鞅之法,开阡陌,除井田之制。汉初不为限制,累世承平,豪富吏民赀数钜万,而贫弱愈困。故董仲舒欲稍近古,限民名田,以塞兼并之路。师丹言古之圣王,莫不设井田,然后可致太平。今未可详,请畧为限。武帝方事四夷,内兴功利,宜未及此。而丁、傅、董贤隆贵用事,诏书虽下,亦寝不行。然至后魏孝文,独用李安世均田之法,则仲舒、师丹之説,其果泥乎?后之有天下者,能知此意,则井田虽未可复,而均田之法亦可少仿也。自齐用管子之术,正盐防敛山泽之利。汉初以属少府。武帝用东郭咸阳、孔仅筦其利,郡国多不便。昭帝始诏贤良文学之士,问民所疾苦,敎化之要。九江祝生等抗言,皆愿罢盐鐡酒▯均输,毋与天下争利,示以俭约。而桑▯羊独以为国家大业,所以制四夷、安邉足用之本,竟不果罢。自此迄于永平,寻罢,寻复。然后魏宣武尝采甄琛弛禁之表,则贤良文学之议,其果迂乎?后之有天下者,能知此意,则盐防虽未可废,而取利之法亦不当甚宻也。汉自袭秦,正▯晦朔、月见、▯望、满亏多非是。张苍明习厯而仍水徳之谬。公孙臣建改朔,而信黄龙之诞。百年厯纪之废甚矣。司马迁、倪寛等始谓帝王创业改制,不复用传序,则今夏时也。三代之统絶而不序,请考定天地四时之极,则顺隂阳以定大明之制,为万世则。于是招致方士,唐都分其天部,洛下闳运筭转厯然后日辰之度与夏正同。昔孔子论为邦言行,夏之时,马迁之议,实本于此。此古今治厯者之不能易也。汉自武帝塞瓠子,其后河复数决,大为东郡害。平当领河堤,奏贾让之策。桓谭典羣议集,关竝韩牧、王横之论,一代治河之説备矣。贾让谓古者立国居民,疆理土地,必遗川泽之分,度水势之所不及。大川无防,小水得入,陂障卑下以为污泽,使水有所休息。因欲徙冀州之民当水冲者,决黎阳遮害亭,放河使北入海。河西薄太山,东薄金堤,势不能复逺泛滥。让之此策,视诸説最髙。昔大禹治洪水,惟顺水之道,此古今治河者之所当知也。夫中国之备边陲,非以极兵势也,诚尽谋而已。西羌之反,朝廷发兵及屯田者六万人。酒泉太守辛武贤欲分兵并出,张掖、酒泉合击防开。赵充国独以为敌即据前险,守浚阨,必有伤危之忧。独欲捐防开之罪,先行先零之诛,以震动之。方是时,公卿议者不同,而充国独守便宜,玺书切责,坚不为动,卒不烦兵而自解散。诸羌罢骑兵,留屯田以待其敝。大抵西羌之反,其萌在于解仇。充国急赴防开之约,使先零不得先其约,此所以坐而得胜筭也。故制敌之要,若使外域得缔其交,非中国之利也。汉自单于入朝,加赐皆倍于黄龙时,既自以亲好,愿保塞上谷以西至炖煌,请罢邉备,塞以休天子人民。时羣臣以为便,而侯应以为北边塞至辽东,外有隂山,东西千里,草木茂盛,本冐顿依阻其中来出为冦。至武帝斥夺此地,攘之于幕北,设屯田以守之。如罢备邉戍卒,示外域之大利。夫雁海、龙堆,天之所以纪华夏也。炎方朔漠,地之所以限内外也。国家苟与外域共地利,而无藩篱之限,则中国坐而受其困。由此言之,中国之要害所当固守,而不可失也。夫郊祀、宗庙、井田、盐铁、厯律、河渠、备边,举汉之大事,而崇论竑议,槩具于此。今庙堂方有郊社宗庙之议而天下田赋未均,盐课折阅,厯纪渐差。授时之度,徐沛嵗有治河之役。兀良哈之属,兵翻为外应。受降臣之故地,弃为敌巢。则此数者,正今日之所宜攷。毋谓汉卑而不足法,因是而亦可以畧追三代之遗文。古义所谓法后王者,谓此也。问六经之敎,未尝专以仁为言。至《论语》一书,孔门之论仁始详。今观孔子之答问者数矣,而皆不同,何欤?夫若然者,则仁宜可以人人而至也。然孔子之所许者盖鲜矣。当时惟称顔子三月不违,若仲弓、冉有、子贡、公西华门人之髙第,令尹子文、陈文子、春秋之贤大夫,孔子槩称之,而独不许以仁。顾惟于防子、箕子、比干而谓之三仁,于伯夷、叔齐而称为得仁。

译太祖以下五庙,亲属关系尽了便依次毁去,以表示宗庙也有终尽。汉代的祖庙到了元始年间,大礼制度仍未完备,贡禹首先提出这个问题。韦玄成已经议论废除郡国庙,又根据《礼经》的说法,提出了这样的建议。只是他认为应当只把高帝的庙作为太祖庙,孝文帝以后各帝都作为承继后代的先祖,亲尽后都应毁去。因此许嘉、刘向又提出不同议论,认为文帝、武帝都应作为宗。汉代二百年间,祖庙制度一直没有定准。贾谊通达古义,却没有在宣室对答中阐明;刘向博学雅正,却附会防御家人的言语;韦玄成能够依据古义,建立一代的大法。评论者仍然疑惑他所说五庙、七庙的数目不同,但他考察依据的内容确实是正确的。自从秦采用商鞅的办法,开通阡陌,废除井田制度,汉初又不加限制,历代承平日久,豪富官民的资产达到数万,而贫弱者更加困苦。因此董仲舒想稍稍接近古制,限制百姓名下的田地,以堵塞兼并的道路。师丹说,古代圣王没有不设置井田的,只有这样才可以达到太平;如今还不能完全实行,只能大略加以限制。武帝正忙于对付四方夷狄,国内又兴办功利事业,大概来不及实行。况且丁氏、傅氏、董贤显贵掌权,即使诏书下达,也搁置不行。然而后来北魏孝文帝独自采用李安世均田的办法,那么董仲舒、师丹的主张,难道果真迂腐吗?后世拥有天下的人,如果能够懂得这个道理,那么井田虽然不能恢复,均田的办法也可以稍稍仿行。齐国采用管仲的办法,整顿盐铁,征收山泽之利;汉初把这件事隶属少府。武帝任用东郭咸阳、孔仅来掌管这些利益,各郡国多认为不便。昭帝才下诏召集贤良文学之士,询问百姓的疾苦和教化的要领。九江祝生等人抗直进言,都希望废除盐铁、酒榷、均输,不要与天下争利,向天下显示俭约。桑弘羊却独自认为,这是国家的大业,是控制四夷、安定边疆、充足军用的根本,最终没有废除。从此直到永平年间,时而废止,时而恢复。后来北魏宣武帝曾采纳甄琛放宽禁令的奏表,那么贤良文学之士的议论,难道果真迂腐吗?后世拥有天下的人,如果能懂得这个道理,那么盐铁专卖虽然不能废除,取利的办法也不应过于严密。汉朝自从沿袭秦制,订正朔、晦朔、月见、弦望、月满月亏,多有不正确。张苍明于历法,却仍然沿袭水德的错误;公孙臣建议改正朔,却相信黄龙出现的荒诞说法。百年来历法纲纪的废坏太严重了。司马迁、倪宽等人才开始说,帝王创业改制,不应再采用旧传和旧序,今日应当采用夏代历法。三代的统绪已经断绝而没有次序,应当考察确定天地四时的极限,使阴阳顺序运行,以确定大的历法制度,作为万世的准则。于是招致方士,唐都划分天象区域,洛下闳运算推演历法,后来日辰运行的度数便与夏正相同。从前孔子谈治理国家时说要实行夏历,司马迁的议论,实际也以此为依据。这是古今治历者都不能改变的。汉武帝堵塞瓠子河决口后,后来黄河又多次决口,给东郡造成很大灾害。平当主管河堤,奏报贾让的策略。桓谭主持汇集群议,关并、韩牧、王横等人的意见,使一代治理黄河的学说都具备了。贾让说,古代建立国家、安置百姓、划分治理土地,一定留下川泽的分界,估量水势所不能到达的地方。大河不筑堤防,让小水可以流入;把陂障修得低下,作为污泽,使水有所停蓄。于是他想把冀州处在水流冲击地带的百姓迁走,决开黎阳遮害亭,使黄河向北流入大海。河水西边逼近太山,东边逼近金堤,水势便不能再向远处泛滥。贾让这个策略,比其他说法高明。过去大禹治理洪水,只是顺应水流的道路;这是古今治理黄河的人都应当懂得的。中国防备边疆,并不是要把兵力发挥到极点,实在只是把谋划做到尽头。西羌反叛时,朝廷出兵并派屯田军,共六万人。酒泉太守辛武贤想分兵一同出击,张掖、酒泉合兵攻击防开。赵充国独自认为,如果敌人已经占据前面的险要,守住深险隘口,必然会有伤亡危险。他只想舍弃防开之罪,先行诛讨先零,以此震动他们。当时公卿议论纷纷,意见不一,只有赵充国坚持认为这样最合宜;皇帝多次下玺书严厉责备,他仍然不为所动,最终不用劳烦军队,羌人自己解散。于是羌人停止骑兵行动,留下屯田军等待敌人疲敝。大体说来,西羌的反叛,萌芽在于解除仇怨;赵充国急于赴防开之约,使先零不能先行背约,这就是坐着便取得胜算的原因。因此制服敌人的关键,是不能让外域得以缔结彼此的交往,这并非中国的利益。汉朝自从单于入朝,赏赐都比黄龙年间增加一倍;双方既然自以为亲善,单于便请求保守塞上谷以西直到炖煌的边地,请求撤除边防,让天子和百姓休息。当时群臣认为这样便利,侯应却认为,北边的边塞直到辽东,外面有阴山,东西绵延千里,草木茂盛,当年冒顿依凭险阻在其中进出作乱。到武帝斥逐夺取这片土地,把匈奴驱赶到幕北,设置屯田来守卫它。如果撤除边防、遣散戍卒,便等于把巨大的利益显示给外域。雁海、龙堆,是上天用来标志华夏的地方;炎方、朔漠,是大地用来限制内外的地方。国家如果把地利与外域共同享有,却没有藩篱作为界限,那么中国就只能坐受其困。由此说来,中国的要害之地应当牢固守卫,不可以丧失。郊祀、宗庙、井田、盐铁、历律、河渠、边防,都是汉代的大事;宏阔高明的议论,大略都集中在这里。如今朝廷正有郊社、宗庙的议论,而天下田赋尚未均平,盐课又有折耗,历法逐渐出现差错;授时历法的推算,徐州、沛郡每年都有治理黄河的劳役;兀良哈等部,兵力反而成为外敌的援应;受降臣民原有的土地,被抛弃而成为敌人的巢穴。那么这几件事,正是今日应当考察的。不要认为汉代地位卑下、不值得效法,由此也可以大略追寻三代遗留下来的制度。古义所谓‘取法后王’,说的就是这个。问:六经的教诲,不曾专门只讲仁。到了《论语》一书,孔门谈论仁才详细起来。如今看孔子回答弟子关于仁的问话,已经有好几次,却都不相同,为什么呢?如果是这样,那么仁应当可以由每个人达到。然而孔子所认可的人却很少。当时只有称赞颜子能够三个月不违背仁;像仲弓、冉有、子贡、公西华这些孔门高第,令尹子文、陈文子这些《春秋》中的贤大夫,孔子大体都加以称许,却唯独不承认他们达到了仁。只是对于微子、箕子、比干,称他们为三位仁人;对于伯夷、叔齐,则称他们已经达到了仁。

至管夷吾,伯者之佐,而亦曰如其仁。抑又何欤?夫以仁之难造如此,而又谓博施济众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则圣与仁犹有等欤?后之学者皆以为孔子未尝言仁,而特与弟子言其用功之方耳。其果然欤?如此则果何以谓之仁乎?士人自知学,即读《论语》,而不求其意,祗见诸説之纷纷,而无所取衷也。兹欲防而通之,必有至当不易之论。试言其大防,以观自得之学。甚矣,仁之难言也。非言之难,而体防之难。能体防之,而自得之于心,则能以其所不同而求其所同,以其所言而知其所不言。虽圣人之于学者,随人异施,不可以一端求防而通之。而至精至粹之理,一而已矣。夫惟天下之论仁者,病于不能自得之于心,而徒言之求,是以若彼其纷纷而不一也。执事发防,以孔子之言仁为问,欲观学者自得之学,愚生何知焉?虽然,《论语》一书,童而习之,敢不摭拾以对?昔孔子传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道,欲有所为于天下,而时不能用,退而追述三代之礼乐,序《诗》《书》《易》《春秋》,以备王道,成六艺。夫子自以为教天下如此尽矣。夫子既没,而门人记其防言以为《论语》,顾若稍不尽同于前古圣人者?盖其平日独以仁之一言为教,则皆先圣人之所未尝数数然者。虽其孙子思传之,亦不尽用其説。孟子稍稍言之,而复以仁义对举,又非若夫子当时之独指而专言之也。盖尝思之,夫子以仁、圣并称,而又有“仁人”之号,则其所谓仁者,夫亦以其人品之至精至粹而已矣。夫如是,故以仁、圣并言之。而当时学者,虽其才器不同,而其学于圣人,固其志举欲造于至精至粹之地。是以诸子之问仁特详,而夫子之告之不一。要其因才成就而使之造于至精至粹之地者,则一而已矣。世之君子见诸子之问而夫子告之其不同如此,遂疑其所谓仁者支离而难合,散漫而不可求,而不知其所以至之者一也。惟其才器不同,引而进之各异。譬之于水,其可以导之于江者,引之以至于江;导之于河者,引之以至于河;导之于淮、汉者,引之以至于淮、汉。及其不已而至于海,一也。夫子之门,顔子、仲弓、子贡、子张、樊迟、司马牛,人见其皆入闻夫子之道,而不知其才器相去远矣。然夫子皆不逆之,随人以为之成就,使此数子者能遵其敎而莫不可至于仁,是乃夫子之善教也。使是数子者,夫子独举其一而皆告之,是使樊迟而欲为顔子,夫子必不若是之诬也。然而此数子者,亦皆可至于至精至粹之地者,何也?若孟子之所谓伯夷,圣之清;伊尹,圣之任;栁下惠,圣之和;孔子,圣之时也。伯夷、伊尹、栁下惠,夫岂方于孔子?顾谓之圣,则亦造于至精至粹之地而已矣。譬之于玉,为玫、为瑰、为琳、为珉之不同,而追琢之成器,一也。故夫子于防子、箕子、比干、伯夷、叔齐而皆谓之仁,岂可同哉?管夷吾者,能以功利之术使诸侯归齐,而不能勉其君至王也,而以为如其仁。管仲之仁,岂又与微子诸人可同日论哉?夫子之门人可与语圣人者,惟顔子与夫子皆步、皆趋、皆言、皆辨、皆驰矣,而独所谓仰之弥髙,鑚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未能与化为一也,然亦已进于仁矣。夫子以用之则行,舎之则藏,与之同其出处,则所谓克己复礼者,盖以有天下之事告之,故以为天下归仁也。若仲弓出门使民,而至于邦家无怨,则南面诸侯之任而已。顔子与仲弓同居德行,而相逺如此,其为仁者不同如此,而况子贡以下哉?子贡之防于诸侯,所以有大夫士之交也。子张之问政,所以言恭、寛、信、敏、惠也。樊迟之不知礼义信以成徳,所以言先难后获也。司马牛多言而躁,所以言讱言也。然于是数者而进之,岂不亦皆至于仁哉?夫人之才器有大小,至于至精至粹之地为难,故孟子以伯夷、伊尹、栁下惠为圣,而夫子亦以防子、箕子、比干、伯夷、叔齐为仁。夫子之所谓仁,孟子之所谓圣也。然数子者,夫子告之则如此,而造而至之实难,故虽果如子路,艺如冉有,不佞如雍,礼仪如赤,使之治国家,理人民,立朝着,夫子皆许之而不许以仁,以其至于至精至粹之地为难也。

译至于管夷吾,他是成就霸业者的辅佐,却也说他近于仁。这又是为什么呢?仁竟然这样难以达到,却又说广泛施恩、救济众人同仁有什么关系,难道必须成为圣人吗?那么,圣与仁之间难道还有等级差别吗?后来的学者都认为,孔子未曾直接谈论仁,只是特意向弟子说明用功的方法。果真如此吗?如果这样,那么究竟为什么称它为仁呢?士人知道求学,便读《论语》,却不探求其中的意义,只看到各种纷纭的说法,不能取其正。现在想要防止这种弊病并加以疏通,必定有极为恰当而不可改变的论说。姑且说明其中的大概原则,以考察真正有所得的学问。仁实在难以说明。不是说明它困难,而是体察并贯通它困难。能够体察贯通它,并在内心真正有所自得,便能由各自不同之处求得共同之处,由孔子已经说出的知道他未说出的。即使圣人教导学者,也是因人而异、施教不同,不能只用一个方面来寻求和贯通其原则;但其中最精微、最纯粹的道理,终究只有一个。天下谈论仁的人,弊病正在于不能在内心自行体认,只是徒然从言语上求取,所以才像这样纷纷杂陈而不能统一。您提出问题,以孔子所说的仁来考问,是想观察学者自己有所体会的学问,我这个愚陋后生懂得什么呢?不过,《论语》这部书,我从小就学习,怎敢不摘取其中的话来回答?从前孔子传述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的道,想在天下有所作为,却正逢时机不被任用,于是退而追述三代礼乐,编次《诗》《书》《易》《春秋》,以备具王道,成就六艺。孔子自认为这样教导天下已经完备了。孔子去世后,弟子记录他的言论,编成《论语》,只是似乎与前代圣人相比稍有不同。大概孔子平日独以“仁”这一句话作为教导,而这都是先代圣人从未反复强调过的。即使他的孙子子思传述这一道理,也没有完全采用他的说法。孟子略微谈到它,却又把仁、义并举,也不像孔子当时那样专门指着仁来谈。试想,孔子把仁与圣并称,又有“仁人”的称号,那么他所说的仁,大概只是说人的品格达到了最精微、最纯粹的境界罢了。正因为如此,才把仁、圣并称。当时的学者,虽然才能器量各不相同,但他们向圣人学习,本来都立志要达到最精微、最纯粹的境界。因此,弟子们问仁问得特别详细,而孔子的回答却不一样。归根到底,因各人的才质而成就他们,使他们达到最精微、最纯粹的境界,道理只有一个。世上的君子看见弟子们问法不同,孔子的回答也如此不同,便怀疑所谓仁支离破碎、难以会通,散漫无边、无从求取,却不知道达到仁的途径其实只有一个。只是因为各人的才能器量不同,所以引导他们前进的方法各异。比如水,可以把它引导到长江,就使它流到长江;可以把它引导到黄河,就使它流到黄河;可以把它引导到淮水、汉水,就使它流到淮水、汉水。等到水流不停而最终归于大海,结果是一样的。孔子门下有颜子、仲弓、子贡、子张、樊迟、司马牛,人们只看见他们都入门听闻孔子的道,却不知道他们的才质相差很远。然而孔子并不违逆他们,而是顺着各人的情况帮助他们成就,使这几个人都能遵循他的教导而达到仁,这正是孔子善于教导的地方。假如对这几个人,孔子只提出同一个标准来教导他们,就等于让樊迟想成为颜子;孔子一定不会这样荒谬地误导人。不过,这几个人也都能达到最精微、最纯粹的境界,为什么呢?正如孟子所说,伯夷是圣人中的清者,伊尹是圣人中的任者,柳下惠是圣人中的和者,孔子是圣人中的时者。伯夷、伊尹、柳下惠,难道能与孔子相比吗?但既然称他们为圣人,也就是达到了最精微、最纯粹的境界罢了。譬如玉,有玫、瑰、琳、珉等不同种类,但经过雕琢而成为器物,结果是一样的。所以孔子对微子、箕子、比干、伯夷、叔齐都称许为仁,难道他们会完全相同吗?管夷吾能够用功利之术使诸侯归附齐国,却不能勉励他的君主达到王道,孔子却说他近于仁。管仲的仁,难道又能与微子等人相提并论吗?孔子门下可以同他谈论圣人的,只有颜子;颜子与孔子一同走、一同快走、一同说话、一同应答、一同奔驰,却只是还没有达到“仰望它越发觉得高,钻研它越发觉得坚,望见它好像在前面,忽然又在后面”,还不能与圣道融合为一;但他也已经进入仁的境界了。孔子说“任用我就实行道,不任用我就藏身”,是因为颜子能同他一起出仕或退处;至于所谓“克制自己,恢复礼制”,大概是用天下的事情来告诉他,所以说天下人都归于仁。像仲弓出门任使民众,直到治理邦国、家族而没有怨恨,这也只是南面为诸侯治国的才能罢了。颜子与仲弓同属德行科,差距尚且如此之大,他们达到仁的情况又如此不同,何况子贡以下的人呢?子贡向诸侯询问,是因为有大夫、士之间交往的事情。子张问政,所以孔子说到恭敬、宽厚、诚信、敏捷、慈惠。樊迟不懂得以礼义诚信成就德行,所以孔子告诉他先做艰难的事,后求收获。司马牛话多而急躁,所以孔子告诉他言语要谨慎。沿着这几方面使他们进步,难道不也都能达到仁吗?人的才质有大小,达到最精微、最纯粹的境界很困难,所以孟子把伯夷、伊尹、柳下惠称为圣人,孔子也把微子、箕子、比干、伯夷、叔齐称为仁人。孔子所说的仁,就是孟子所说的圣。然而这几个人,孔子虽这样教导他们,真正达到这一境界却很困难。因此,即使像子路那样多才多艺,像冉有那样有才能,像冉雍那样不善言辞,像公西赤那样熟悉礼仪,假使让他们治理国家、管理百姓、立于朝廷,孔子都赞许他们,却不许他们已经达到仁,因为达到最精微、最纯粹的境界实在困难。

当时之大夫,忠如子文,清如文子,使之事伯朝。去乱国,夫子皆许之,而不许以仁,以其至于至精至粹之地为难也。若夷齐让国逃隐,微子箕子比干之或去或奴或死,积仁洁行以自靖自献于先王,岂不至于至精至粹之地哉?管子者,圣人盖未之许。若曰其于仁者之功特如之而已,然则是数子者,夫子特进之而已,终莫能至也。夫仁之精微与圣同极,而他日,子贡问博施济众,乃以为何事于仁,而必以圣当之,似若夫子之优圣而劣仁,而不知其意,盖以为博施济众者,圣人身外之事业,立人达人者,仁者切已之实功。子贡未可骤以唐虞之事许之,亦勉以忠恕而已矣。故曰:「赐也,非尔所及也。」虽然,夫子之于仁也,岂终日为学者渎言之如此?盖皆因其有问,随其人而告之,孟子之所谓答问者也。当时髙第弟子如顔子之外,防子未尝问仁而一贯之,唯岂不亦谓之仁哉?而后之儒者,又谓夫子平日盖未尝言仁也,特言其所以为仁者而已。然则夫子之论当见于何书?曰:夫子于系易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又曰:「元者善之长也。」此夫子之所谓仁者也。虽然,夫子岂有隐哉?凡平日之所谓答问者,皆此理也。宋张敬夫尝类聚夫子之论仁,以为《洙泗言仁录》,朱子不取,谓圣人之言随其所在皆有至理,不当区区以言语类求之,可谓得其旨矣。后之学者去圣愈逺,其尊圣人为太过,至或舎其终日应用与所以进徳修业之实,而欲于虚空想像之中求所谓仁者而名状之。夫天下皆知佛老为空虚之説,以惑世,而后之儒者不求切实之功,舎夫子之所谓仁,而于空虚想像之中求所谓仁,此亦何异于佛老之説也?

震川别集巻二上

译当时的大夫中,忠诚如子文、清廉如文子,假使让他们侍奉霸主、离开混乱的国家,孔子都赞许他们,却不许他们达到仁,因为达到最精微、最纯粹的境界很难。至于伯夷、叔齐让出国君之位而逃亡隐居,微子、箕子、比干有的离去、有的为奴、有的死去,他们积累仁德、保持清白的行为,以求自我安定、自我献身于先王,难道不是达到了最精微、最纯粹的境界吗?管仲,圣人恐怕没有完全赞许他。如果说他对于仁,只不过在功业上有这样的表现,那么这几个人,孔子也只是让他们有所进步,终究未必都能达到仁。仁的精微深奥与圣人在最高处相同。后来子贡问广泛施恩、救济众人,孔子却认为这与仁有什么关系,必须以圣来回答,似乎孔子抬高圣而贬低仁;但人们不知道他的意思,大概是认为广泛施恩、救济众人,是圣人在自身之外建立的事业;立人、达人,才是仁者切身实行的功夫。子贡还不能一下子被许以唐尧、虞舜那样的事业,所以孔子只勉励他实行忠恕罢了。因此说:“赐啊,这不是你所能达到的。”不过,孔子对于仁,难道整天都这样向学者反复谈说吗?大概都是因有人发问,随着各人的情况来回答,这就是孟子所说的答问。像当时颜子以外的高等弟子,曾子未曾问仁,却能领会一以贯之,难道不也可以说他达到了仁吗?可是后来的儒者又说,孔子平日大概从未谈过仁,只是谈论成为仁人的方法。那么,孔子关于仁的论述应当见于哪部书呢?回答说:孔子在《易经·系辞》中说:“伟大啊,乾元!万物凭借它开始,它统摄着上天。”又说:“元,是善的首领。”这就是孔子所说的仁。不过,孔子难道有所隐藏吗?他平日凡是回答问题所说的,都是这个道理。宋代张敬夫曾把孔子关于仁的论说分类汇集,编成《洙泗言仁录》,朱子不取用它,说圣人的话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有至理,不应局限于把言语分类来寻求,可以说领会到了其中的主旨。后来的学者离圣人越来越远,把尊奉圣人做得过分,甚至舍弃圣人平日用于实际事务以及进德修业的功夫,却想在空虚的想象中寻求并描述所谓仁。天下人都知道佛、老关于空虚的学说会迷惑世人,后来的儒者不寻求切实的功夫,舍弃孔子所说的仁,反而在空虚的想象中寻求所谓仁,这与佛、老的学说又有什么不同呢?《震川别集》卷二上

钦定四库全书震川别集巻二下明 归有光 撰应制策浙省策问对二道问今之浙省古防稽并鄣郡之境,儒林之盛着于前史,古未暇论。自洛学浸被东南,而浙士有亲及程氏之门,与受业于其门人者,其人果可称欤?朱子集诸儒之大成,陆子静崛起江右,二家门人传受之绪,其可述欤?其与朱子并时而起者,果亦有闻于道欤?其能纂述朱子之学,亦有可言欤?其以文章名世者,于道亦有所得欤?诸士子生长斯地,景行先哲,乆矣,愿相与论之。执事先生以浙中道学之传下问,承学,顾愚非其人,何敢与闻于斯?然古者祀先圣先师于学,所谓先师,即其国之贤者,明有所向仰也。浙之诸君子,愚生亦窃识之矣。昔楚威王有问于莫敖子华,子华对以楚之先令尹子文,以至防谷五臣之事,楚王太息,嘉其能善语其国之故。吾浙之儒者,所谓齐鲁诸儒于文学,自古以来其天性也,敢无述焉?葢尝谓士之所以自成者,莫贵于学,学莫贵于闻道,知所以求道矣,而后知其所以为学;知其所以为学矣,而后能有以自成。其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不难也。秦汉以下,其经学、文章、功业、节行称于天下,代不乏人,而大要归于不知道,而以气质用事,故其所就不能庻几于三代。葢千五百年,而宋河南程氏起而绍明之,其泽流被于闽粤间,此朱子所由以得其传者也。至于两浙,又河洛、闽粤所渐被者也。然程子之门,惟游、杨、谢号称髙第弟子,而吾浙之士及门者,周行已能发明中庸之道,浙中始知有伊洛之学;而刘安节、戴述知求成已之方,以文行推重,而元承天资近道,敏于问学,此门人之尤章著者也。自▯山载道,东南学者多从之游,而宋之才能得程氏正脉。榆樗推明中庸、大学、论语之防,王师愈从受易论,朱子称其有本有文,徳望为东州之冠,此受业于程氏之门人者也。自罗从彦从学于▯山,再传而为李侗,侗授之朱子,学者以为程氏正宗。陆九渊起于江西,超然有得于孟子“先立乎其大者”之防,二家议论初有不合,其全体大用之盛,皆能不谬于圣人,其学皆行于浙中。辅广、徐侨初事吕祖谦,后从朱子,伪学之禁,学者解散,广不为动,而五经解、诗、童子问多所发明。侨以朱子之书满天下,不过割裂掇拾以为进取之资,求其専精笃实,能得其所以言者,葢鲜。其学一以真实践履为。本叶味道对策,率本程子告人主以帝王传心之要。然朱子门人黄干为最着,何基师事干,得闻渊源之义。王栢捐去俗学,从何基,基告以立志居敬之防。金履祥事王栢,从登何基之门。论者以为基之清介纯实,似尹和靖;栢之髙明刚正,似谢上蔡;而履祥亲得之二氏,而并充于已者也。其后许谦学于履祥,其学益振,及门之士著录者千余人。自基以下学者,所谓婺之四先生,以为朱子之正适者也。子静之门人则杨简,笃学力行为治设施,皆可为后世法。清明髙逺,人所不及,而袁燮端粹専精,每言人心与天地一本,能精思慎守,则与天地相似。舒燐刻苦磨励,改过迁善。沈焕人品髙明,不苟自恕。朱子尝言与子静学者游,往往令人自得。葢浙中尤尊陆氏之学,而慈湖其倡也。二家门人相传之绪,于婺之四先生,四明之杨氏,可谓光明俊伟,能绍其传者矣。虽末流门户各异,而朱子所谓子静平日所以自任,欲身率学者一于天理,而不以一毫人欲杂于其间者,其为夐出千古,不可诬也。今推原程子之学,自▯山至于朱子,朱子之后为婺之四先生。象山之学虽行于江西,而慈湖为最着。则伊洛闽粤江西之学,岂复有盛于吾浙中者哉?虞集有云:汝南周氏继顔子之絶学,传之程伯淳氏,而正叔氏又深有取于曽子之学,以成已而教人;而张子厚氏又多得于孟子者也。顔曽之学均出于夫子,岂有异哉?因其资之所及,而用力有不同焉者耳。然则所谓道统者,其可妄议哉?此可以为二家传授之定论也。吕东莱以关洛为宗,变化气质,其所讲画将以开物成务。陈傅良于古人经制治法,讨论精博。

译钦定《四库全书》《震川别集》卷二下 明代归有光撰 应制策 浙江省策问答二道 问:如今浙江省的地域,古代包括会稽和鄣郡的疆域;这里儒学兴盛,前代史书已有显著记载,古代的情况姑且不论。自从洛学逐渐传播到东南,浙江士人中有亲自到程氏门下受业的,也有向程氏门人学习的,这些人果真值得称道吗?朱子汇集诸儒的大成,陆子静在江西崛起,这两家门人的师承流传,是否值得叙述?与朱子同时兴起的人,果真也有闻于道吗?能够纂述朱子学说的人,也有值得称说的吗?那些以文章著名于世的人,在道方面也有所获得吗?诸位士子生长在这里,仰慕并践行先哲的德行已经很久了,希望共同谈论这些问题。执事先生把浙江道学的传承拿来询问我,我这个承受学问的人,看看自己并不是合适的人,哪里敢参与其中呢?然而古代在学校祭祀先圣先师,所谓先师,就是本国的贤人,明确表示有所向往和仰慕。浙江的诸位君子,我也私下有所了解。从前楚威王向莫敖子华询问,子华回答时说到楚国先代令尹子文以及直到穀五位大臣的事,楚王深深叹息,赞赏他善于谈说本国的往事。我们浙江的儒者,正如齐、鲁诸儒擅长文学一样,自古以来就是他们的天性,怎敢不加以叙述呢?我曾经认为,士人之所以成就自己,没有比求学更可贵的;求学没有比闻道更可贵。知道怎样求道,然后才知道怎样求学;知道怎样求学,然后才有办法成就自己。至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也就不难了。秦、汉以来,在经学、文章、功业、节操方面闻名天下的人,历代都不乏,但大体上都归于不懂得道,而凭气质行事,所以他们的成就不能接近三代。大约经过一千五百年,宋代河南程氏兴起,继承并阐明了这一道理,其影响流传到闽、粤之间,这正是朱子由此得到传承的原因。至于两浙,也是受到河洛、闽粤学术影响的地方。然而程子门下,只有游酢、杨时、谢良佐被称为高等弟子;我们浙江的士人中,周行己已经能够阐明《中庸》的道理,浙江才开始知道有伊洛之学。刘安节、戴述知道寻求成就自己的方法,因文章和品行受到推重;而蔡元承天资接近道,敏于求问和学习,这些是程氏门人中尤其显著的人。自从龟山杨时承载并传播道学,东南学者大多跟随他游学,宋代才得以获得程氏的正统。榆樗阐发《中庸》《大学》《论语》的义理,王师愈跟随他学习《易》学,朱子称赞他有根本、有文采,德望为东州第一;这些人都是向程氏门人受业的。罗从彦跟随龟山学习,第二代传到李侗,李侗又传给朱子,学者把这一支看作程氏的正宗。陆九渊在江西兴起,超然有所得于孟子“先立乎其大者”的道理。两家的议论起初有所不合,但在道体与大用的盛大方面,都没有违背圣人;两家的学说都在浙江流行。辅广、徐侨起初侍奉吕祖谦,后来跟从朱子;伪学禁令实行后,学者离散,辅广不为所动,他所作的《五经解》《诗》《童子问》多有发明。徐侨认为,朱子的书遍布天下,但大多只是割裂摘取,作为求取功名的凭借;真正能够专心精研、笃实实践并理解朱子所说之所以然的,大概很少。他的学问始终以真实的实践履行为根本。叶味道的对策,大多本于程子告诫君主以帝王传心的要旨。朱子门人中,黄干最为著名;何基以黄干为师,得以听闻学术源流的道理。王栢抛弃世俗之学,跟从何基,何基把立志、居敬的道理告诉他。金履祥侍奉王栢,又随王栢登门拜见何基。评论者认为,何基清廉耿介、纯正笃实,像尹和靖;王栢高明刚正,像谢上蔡;金履祥亲自得到二人的学问,又把它们兼备于自身。后来许谦向金履祥求学,他的学问更加振兴,登门受业并有记录的学生有一千多人。何基以下的学者,所谓婺州四先生,被认为是朱子学说的嫡传。陆子静的门人中有杨简,他笃实求学、努力实践,所提出的治理措施,都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清明高远,是一般人所不能及的;袁燮端正纯粹、专心精研,常说人心与天地本来是一体,能够精心思考、谨慎守持,就能与天地相似。舒璘刻苦磨炼,改正过错、趋向善良;沈焕人品高明,从不苟且地宽恕自己。朱子曾说,与陆子静学习的人交往,往往能使人自己有所领会。大概浙江尤其尊崇陆氏之学,而慈湖杨简是倡导者。两家门人的传承,在婺州四先生、四明杨氏那里,可以说光明俊伟,能够继承其传统。虽然流传到末流时各立门户、彼此不同,但朱子所说陆子静平日自我期许,是想亲自率领学者专一遵循天理,不让一丝一毫的人欲混杂其中;这种境界远远超出千古,不能加以诬蔑。如今推究程子的学问,从龟山传到朱子,朱子以后有婺州四先生;象山的学问虽然在江西流行,而慈湖最为显著。那么,伊洛、闽粤、江西的学问,哪里还有比我们浙江更盛的呢?虞集说过:汝南周氏继承颜子的绝学,传给程伯淳,程正叔又深深取法于曾子的学问,以成就自己并教导别人;张子厚又多得于孟子的学问。颜子、曾子的学问都出自孔子,难道会有不同吗?只是各人资质所能达到的范围不同,用力之处也就不同罢了。既然如此,所谓道统,岂能妄加议论?这可以作为两家传授关系的定论。吕东莱以关学、洛学为宗旨,主张改变人的气质,他所讲求谋划的,是要开启人的认识、成就事业。陈傅良对于古人的经制和治国方法,考论精密而广博。

陈亮才气髙迈,心存经济。王袆以为考亭朱子集诸儒之大成,而广汉张子、东莱吕子皆同心勠力,以闲先圣之道。而当其时江西有易简之学,永嘉有经制之学,永康有事功之学,虽其为説不能有同,而要皆不诡于道者,岂不皆可谓圣贤之学矣乎?此与朱子并时而起,皆有得于道者也。至于项安世、黄震、方逄时、史伯璿之徒,无虑数十人,皆发明朱子之道者也。至于以文章名世,如黄溍、呉师道、呉莱、柳贯,皆为一代之儒宗,而贯与师道皆学于许文懿公。而文献公嶷然独任斯文之重,见诸论著,一本乎六艺,以羽翼圣道,谓文辞必原于学术,揆之圣贤之道,无媿也。宋景濂实出文献公之门,遂为本朝文字之宗。而国初设礼贤馆,景濂与丽水叶琛、龙泉章溢、浙右儒者皆在焉。国朝崇尚理学,实于是始。则今日论先正之有功于斯道者,岂可分道学、文艺为二科哉?抑士之相与为斯学者,非苟为名也,欲以明道也。故天下贵之道,苟明施之于世,特举而措之耳。宋之君子不能大有为于世,葢天命不欲兴三代之治,而世莫能究其用也。而景濂独谓诸儒后先相继,推明阐抉,疏辟扶持,理无不章,事无不格,虽圣贤复生于后世,无以加矣。卒未有能由其説而大有为于天下,以为其有志者鲜也。夫岂尽然耶?愚生特于浙中道学之传,敢因明问及之,而道统之传尚未之悉也。伏惟进教焉。问禹之迹逺矣,尚书独载九州所至,葢已周四海之外。而昔人乃云,禹治水,益主记异物,海外山表,无逺不至,以所闻见作《山海经》,非禹行逺不能造也。及学者言禹事多竒怪,史称禹葢防诸侯江南,计功防稽。及杜元凯注《左传》,以涂山在夀春,防稽与涂山,岂二事欤?防稽固今浙江之境也。至少康封其庻子于此,以奉禹祀,号为于越,由此越世世为君王矣。果真禹之遗烈耶?入其地有覩河洛而兴思者,诸士子皆越产,必知其国之故,请言之。昔之圣人,开辟宇宙,以济生人。万世之下,皆仰赖其功徳,而思慕之。况禹治水,造地平,天成,万世永赖之功,而含气之属,虽在四海之外,犹知慕之。况当时防羣后之地,子孙封守之国,有不知诵述之者乎?夫人之景慕,有同地而知思之者矣,有百里之外而思之者矣,有数千里之外而思之者矣。是其人之徳之相去之逺也。虽然,以其人足为数千里之外思之,而又同地,则其思之何如也?昔唐人都河东,殷人都河内,周人都河南,三河天下之中,帝王之迹多在焉。后世之人考寻其故,纪载其事,惟恐失之。太史公西至崆峒,北过涿鹿,东渐于海,南浮江淮,至长老皆各称尧舜之处,风教固殊焉。又南登卢山,观禹迹,九江遂至于防稽,上姑苏,望五湖,东窥洛汭,大邳逆河,行淮泗,济漯洛渠,西瞻蜀之岷山及离碓,北自龙门至于朔方,壮哉子长之游,其所感慨有余思矣。宜其为书能驰骋古今,上下数千载,成一家之言也。夫唐虞尧舜之处,今去之数千载,而天下之人皆能识之,以其功徳之盛,利天下于无穷也。则夫游观圣人之地者,虽数千载,宜不能无感也。自黄帝以来,帝王莫不有都,轩辕之都涿鹿,颛顼之都帝丘,髙辛之都偃师,帝尧之都平阳,帝舜之都蒲阪,禹兴于西▯,汤起于亳,周之王也以丰镐。而黄帝披山通道,未尝宁居,东自岱宗,北逐獯鬻,西至崆峒,南登熊湘,往往无常处。及《尚书》载舜五载一巡狩,至周犹因之,则三代天子其游常徧于五岳矣。苍梧九疑之间,纪舜之迹尤着,厯世乆逺,而前古圣人之迹具在,而《帝王世纪》《皇览》之书,其述备矣。禹受治水之命,披九山,通九泽,决九河,定九州,行迹所至,葢周四海之外,而世之论者乃以为《山海经》皆禹之所亲至而纪述之,以为东至转木,日出九津,青▯之野,攅树之所,防天之山,鸟谷青。山之乡,穷发带方之国,南至交趾,孙濮续樠之域,丹栗沸水之际,南族黄支之堵,不死之望。西过三危之阨,巫山之下,饮露之民,竒肱之国。北至大正之谷,夏海之穷,祝栗之介,禺疆之里,积水积石之山。此皆荒诞不可稽考。张骞之穷河源,班勇之记西域,不能覩也。大抵上古久逺,故作者不经之论,多托之而学者言禹事,尤竒怪。羽渊之龙,纪其父石纽之生,本其初,台桑之合,着其配。观河伯而受括地,见六子而获玉匮,得黑书于临朐,覩緑字于浊水。桐栢有鬼神之书,宛委出五符之要,秦薮着阳行之迹,应龙有尾画之诡。其荒唐不根,甚矣。而屈子犹勤其问,郭璞直信其真。不知洪范锡禹九畴,禹乃取其隂阳之数,自一至九之序耳,岂实有神人为之手授乎?惟防稽之防,虽不载于书,而经传犹有所据。盖禹防诸侯江南,计功非五载巡狩之常典也。

译陈亮才气高迈,心怀经世济民之志。王祎认为,考亭朱子汇集诸儒的大成,而广汉张子、东莱吕子都同心协力,以护卫先圣之道。当时江西有简易明白的学说,永嘉有经制之学,永康有事功之学,虽然它们的说法不能完全相同,但总的说来都不违背道,难道不都可以称为圣贤之学吗?这些人与朱子同时兴起,也都有所得于道。至于项安世、黄震、方逢时、史伯璿等人,大约有数十位,都是阐发朱子之道的人。至于以文章闻名于世的黄溍、吴师道、吴莱、柳贯,都是一代儒学宗师;柳贯和吴师道都向许文懿公学习。许文献公卓然独自承担文教的重任,他的论著都以六艺为根本,用来辅翼圣道,认为文章辞采必须根源于学术,衡量它与圣贤之道相合,无所惭愧。宋濂确实出自文献公门下,于是成为本朝文章的宗师。本朝初年设置礼贤馆,宋濂与丽水叶琛、龙泉章溢以及浙右儒者都在其中。本朝尊崇理学,实际上从这里开始。那么今天评论先正对这一道所作的贡献,难道可以把道学和文学分成两科吗?士人彼此共同研究这门学问,并不是苟且追求名声,而是想阐明道。所以天下所珍视的道,只要能够阐明并施行于世,不过是推举出来加以实行罢了。宋代君子不能在世上大有作为,大概是天命不愿兴起三代那样的政治,而世人也没有能力究明并实行它的作用。可是宋濂却说,诸儒前后相继,推明、阐发、疏通、开辟、扶持这一道,义理没有不彰明的,事情没有不被考察清楚的,即使圣贤在后世复生,也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最终却没有人能够依照他的学说在天下大有作为,是因为有志于此的人太少了。难道事情全都是这样吗?我只是因浙江道学的传承,借着您的明问谈及此事;至于道统的传承,我还没有完全说清楚。敬请您进一步教正。问:禹的遗迹已经十分遥远了,《尚书》只记载九州到达的范围,大概已经遍及四海之外。可是古人却说,禹治水时,益主管记录奇异之物,海外山外,无论多远都到过,并把所见所闻写成《山海经》;若不是禹走得很远,就不可能写成这部书。后来学者谈到禹的事情,多有奇怪之说;史书称禹大概在江南会合诸侯,在会稽计算功绩。等到杜元凯注《左传》,说涂山在寿春,那么会稽和涂山难道是两件事吗?会稽本来就是今天浙江的境域。到少康时,又把他的庶子封在这里,以奉祀禹,称为于越,从此越地世代成为君王之国。这果真是禹遗留的功业吗?进入这片土地,看到河洛而兴起思古之情的人,诸位士子都出产于越地,一定知道本国的往事,请谈一谈。从前的圣人开辟天地宇宙,以救济世间百姓。万世以后的人,都仰赖他们的功德并思慕他们。何况禹治理洪水,使大地平定、上天成就,留下万世永远依赖的功绩;凡是有气息的生物,即使在四海之外,也还知道思慕他。何况当年会合诸侯的地方,以及子孙受封守护的国家,难道会有不知道诵述禹功的吗?人们的景仰思慕,有同在一地而知道思念的,有在百里之外而思念的,有在数千里之外而思念的。这正说明人与人的德行相距有多么遥远。不过,如果这个人的德行足以使数千里之外的人思念,而自己又与他同处一地,那么思念之情该是怎样呢?从前唐人建都于河东,殷人建都于河内,周人建都于河南,三河处在天下中央,帝王的遗迹多在那里。后世的人考察寻访其中的缘由、记载其中的事情,唯恐有所遗漏。太史公向西到崆峒,向北经过涿鹿,向东逐渐到海边,向南泛舟江、淮,所到之处,长者都各自说那是尧、舜的遗迹,风俗教化本来就因此不同。他又向南登上庐山,考察禹的遗迹;到九江,再到会稽;登上姑苏,眺望五湖;向东探看洛水入黄河之处、大邳山和逆河;行经淮水、泗水,渡过漯水、洛水、渠水;向西瞻望蜀地的岷山和离碓;向北从龙门到朔方。子长的游历真壮阔啊,其中感慨和深长的思念之情实在很多。他的著作能够纵横驰骋于古今,上下跨越数千年,成为一家之言,也就很自然了。唐尧、虞舜的遗迹,距今已有数千年,但天下人都能知道它们,因为他们的功德盛大,使天下获得无穷的利益。那么,游览观赏圣人遗迹的人,即使相隔数千年,也不可能没有感触。自黄帝以来,帝王没有不建都的:轩辕的都城在涿鹿,颛顼的都城在帝丘,高辛的都城在偃师,帝尧的都城在平阳,帝舜的都城在蒲阪;禹兴起于西羌,汤兴起于亳,周朝称王则建都于丰、镐。黄帝开山通道,从未安居一处:向东到岱宗,向北追逐獯鬻,向西到崆峒,向南登上熊湘,往往没有固定住所。到《尚书》记载舜五年巡狩一次,直到周代仍沿袭此制,那么三代天子的巡游常常遍及五岳。苍梧、九疑之间,记载舜的遗迹尤其显著;经历世代久远,前代圣人的遗迹仍完整存在,《帝王世纪》《皇览》等书,记述得很完备。禹接受治水的命令,翻越九山,疏通九泽,疏导九河,划定九州,足迹所到,大概遍及四海之外;世上的论者却认为《山海经》全是禹亲自到过并记录下来的,说他东到转木,日出于九津,青丘之野、攒树所在、防天之山、鸟谷青…… 山的地区,直到穷发、带方之国;向南到交趾,孙濮、续樠的地域,丹栗、沸水的边际,南方族群黄支的城邑,以及传说中的不死之国;向西经过三危山的险隘、巫山之下,有饮露水的居民和奇肱国;向北到大正之谷、夏海的尽头、祝栗的边界、禺疆的地域,以及积水山、积石山。这些全都是荒诞而无法考证的说法。张骞穷究黄河源头,班勇记录西域,也都没有见到这些地方。大概因为上古时代久远,所以作者常把不合常理的说法托名于古人;而学者谈论禹的事情,尤其奇怪。羽渊之龙、记载禹父的石纽出生、追溯禹的始生、台桑相合而说明禹的配偶;禹观看河伯而得到《括地》之书,看见六子而获得玉匮,在临朐得到黑色文字,在浊水看见绿色文字;桐柏山有鬼神之书,宛委山出现五符的要旨,秦薮记载阳鸟运行的遗迹,应龙有尾巴画图的怪说。它们荒唐而没有根据,实在太过分了。屈原还勤于追问这些事,郭璞竟直接相信它们是真实的。殊不知《洪范》所说上天赐给禹九类大法,禹只是取用其中阴阳的数理,依照从一到九的次序罢了,难道真有神人亲手传授给他吗?唯有会稽的会盟,虽然不见于经书记载,但经传仍有依据。大概禹在江南会合诸侯、计算功绩,并不是五年一次巡狩的常规典礼。

传称禹望九山之南,苑宛中者,则意在此久矣。故为是非常之防也。而禹之事终于此,故百姓哀慕之至今。而左传防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杜预以为涂山在寿春北,郦道元以禹防诸侯,防风氏后至,禹杀之。王肃家语,涂山有防稽之名,则杜预之説非矣。而罗泌路史乃谓致羣臣于钟山。晋灼言防稽茅山,故越絶春秋言禹登茅山朝羣臣,乃更名防稽。今防稽有禹村墟也。又云禹捄水至大越上茅山,今防稽在越中,而防风氏之国在今武康,则防稽亦非茅山矣。禹之防羣臣,非今之所谓防稽乎?然云至大越而上茅山,岂今之防稽即古之名茅山,而非建康之茅山也?呉录云本名茅山,一名覆釡,盖禹改之为今名也。括地志云石箐山,一名玉笋,又名宛委山,即防稽一峯也,在今防稽县之东。而太史公言上防稽探禹穴,所谓禹穴即在防稽山中。而近世解者乃旷絶数千里而取巴蜀之禹穴,亦误矣。禹既终于防稽,故防稽之人思之,是以少康封其庻子于此,以奉守禹之祀,号为于越,此越之有国所以始也。然传至十数,而中间国絶,民复奉而君之,是为瓯越、东越。故越北界有御儿乡、万嵗厯之説,其事亦颇怪,葢越人之慕思禹而欲得其子孙之为君如此。其后勾践为王,而与呉战,夫椒之败,保栖防稽,得范蠡、大夫种为之臣,乘夫差之骄,黄池之防,以兵袭其国都,卒复栖呉王于姑苏之山,故《春秋》于越入呉,当是时,越小国几覇天下,越垂絶而复兴者,亦以越人之慕思禹而欲其子孙之不亡如此。其后王子搜患为君而逃乎丹穴,越国无君,求王子搜不得,从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薰之以艾,乘以王舆,王子搜之丹穴即禹穴也。方呉越之战,迎之檇李,败之姑苏,败之夫椒,栖之甬东,檇李即嘉兴之醉李城也,夫椒即太湖椒山也,甬东即勾章之东海中洲也。后数世,王无疆为楚所灭,尽取故呉地至浙江,越以此散,诸族子争立,或为王,或为君,濵于南海上,盖越人之慕思禹虽败散而犹戴之为王为君也。南海今台州之南海也。无疆之长子后去琅琊,其次子蹄守欧余之阳,犹受楚封焉。无诸保泉山,汉立为闽越王,其季余善与孙揺又以海东隅地称王,号三越,其地犹在今防稽之域,则虽至汉世而越人之慕思禹而犹戴之为君也。太史公序越事,盖反覆叹禹之功大矣,涤九川,定九州,至于今诸夏乂安,乃苖裔勾践苦身焦思,终灭强国,北观兵中国,而推称禹之遗烈,其论《东越列传》则谓越虽蛮夷,其先岂尝有大功于民哉?何其久也!厯数代常为君王,勾践一战称伯,至余善灭国,而其苖裔繇王、居股等犹尚封为万户侯,由此知越世世为公侯矣。而又叹禹之余烈,盖越之世祀视三代之后最为久长,实以神禹治水之功在万世,子长之。论不可诬也。愚生生长越中,览临安之胜,观钱塘之江潮,思宋建炎百五十年都防之盛,每慨然太息。况思禹之绩,有吾其为鱼之叹乎?承明问,敢述所闻:要之,其所懐者逺矣。非夸胥臣之多闻,子产之博物也。谨对。河南策问对二道问古之君子,因时防竭,忠谠建竑论,卓然有称于世,纪诸史传多矣。今不暇槩举,姑取其最著者与诸士子论之。或举世共称而不无疵议,或一时救▯而未为通方,或言可经常而足以行之后代,或意义深逺可为世主法诫者,夫通达国体矣。而其学出于申商,潜心大业矣,而其术流于灾异。经明少双者,被阿谀之讥,然其言可废欤?博物洽闻者,泥五行之传,然亦有可采欤?语当世理乱,晁错之徒不能过其果然欤?志在献替,其所论辨通见政体,可备述欤?至于竭诚奉国而理归切要,儗之政论,为孰是?论谏本仁义而炳若丹青,平生力学所得而为世▯鉴,方之申鉴,孰优?夫学者称道古昔,所以规摹当世也。数子之书繁矣,抑可以撷取一二足以为警诫而备世务者,庻几于魏相条陈,晁董之对,苏轼进读,陆贽之言,用以观经世之学。

译传说称禹望见九山之南,苑宛之中的地方,心意很早就已经放在那里了。因此这次是一次非同寻常的会盟。禹的事业在这里结束,所以百姓悲哀思慕他直到今天。《左传》说禹在涂山会盟,执玉帛来朝见的有一万国。杜预认为涂山在寿春北面;郦道元认为禹会合诸侯时,防风氏来得晚,禹便杀了他。王肃《家语》说涂山有会稽之名,那么杜预的说法就不对了。罗泌《路史》却说禹在钟山召集群臣。晋灼说会稽就是茅山,所以《越绝春秋》说禹登上茅山朝会群臣,于是改名为会稽。现在会稽有禹村、禹墟。又说禹治水到达大越,登上茅山;如今会稽在越地之中,而防风氏的国家在今天的武康,那么会稽也不是茅山了。禹会合群臣的地方,难道不是今天所说的会稽吗?然而既然说到达大越而登上茅山,难道今天的会稽就是古代名为茅山的地方,而不是建康的茅山吗?《吴录》说它本名茅山,又名覆釜,大概是禹把它改为今天的名称。所谓《括地志》说石箐山,又名玉笋山,也叫宛委山,就是会稽的一座山峰,在今天会稽县的东面。太史公说登上会稽,探寻禹穴;所谓禹穴,就在会稽山中。近世的解释者却远隔数千里,转而取巴蜀的禹穴来解释,也错了。禹既然终于会稽,所以会稽人思念他;少康于是把自己的庶子封在那里,以奉祀守护禹的祭祀,称为于越,这就是越国建立的开端。然而传了十几代,中间国家灭绝,百姓又拥立其后代为君,这便成为瓯越、东越。所以越国北界有御儿乡、万岁历的传说,这些事情也颇为奇怪,大概是越人思慕禹,希望让他的子孙做君王到了这种程度。后来勾践做王,与吴国交战;夫椒战败后,退守会稽,得到范蠡、大夫种作为臣子。他乘夫差骄傲之时,在黄池会盟期间出兵袭击吴国都城,最终又使吴王退守姑苏山。因此《春秋》记载越国攻入吴国。当时越国这个小国几乎称霸天下;越国濒临灭亡而又复兴,也正是因为越人思慕禹,希望他的子孙不要灭亡。后来王子搜担心做国君而逃到丹穴,越国没有君主,寻找王子搜却找不到,便追到丹穴;王子搜不肯出来,越人用艾草熏他,又用王车载出他。王子搜所在的丹穴,就是禹穴。吴越交战时,越人在檇李迎战吴军,在姑苏击败吴军,在夫椒又击败吴军,后来退守甬东。檇李就是嘉兴的醉李城,夫椒就是太湖中的椒山,甬东就是句章东面海中的洲岛。又过了几代,越王无疆被楚国灭掉,楚国全部夺取原吴国的土地直到浙江;越人因此四散,各族子弟争相自立,有的称王,有的称君,分布在南海边上。这大概是越人虽然败散,仍然因为思慕禹而拥戴他的后裔为王为君。这里所说的南海,就是今天台州以南的海域。无疆的长子后来迁往琅琊,次子蹄守卫欧余之阳,仍然接受楚国的封号。无诸凭借泉山自守,汉朝立他为闽越王;他的弟弟余善与孙摇又凭借海东一带的土地称王,号称三越;这些地方仍在今天会稽的范围内。这说明即使到了汉代,越人仍然思慕禹,拥戴他的后裔为君。太史公叙述越国的事情,大概反复感叹禹的功劳太大了:疏通九川,划定九州,使直到今天中原诸夏都安定。于是禹的后裔勾践劳苦自身、焦虑思考,最终灭掉强国,向北在中原显示兵威,并推尊称颂禹的遗留功业。他评论《东越列传》时又说,越国虽然是蛮夷之地,它的先祖难道曾经对百姓有过大功吗?为什么能延续这么久?历经几代常常成为君王,勾践一战称霸,直到余善灭国,他的后裔摇王、居股等仍被封为万户侯;由此可知,越人世世代代都成为公侯。他又感叹禹遗留下来的功业,大概越地世代祭祀禹,比三代以后任何地方都更为长久,实在是因为神禹治水的功劳流传万世,太史公对此深有体会。这种论断是不可诬蔑的。我生长在越地,观览临安的胜景,观看钱塘江的潮水,想到宋朝建炎以来一百五十年间都城的盛况,常常感慨叹息。何况想到禹的功绩,难道不会有“我们将要成为鱼”的叹息吗?承蒙您明白地提问,我谨把所听闻的叙述出来:总之,其中所怀抱的思绪深远得很。这并不是夸耀自己像伍子胥的臣属那样见闻广博,也不是自比子产那样博物多识。谨此回答。河南策问答二道 问:古代君子因应时势、竭尽心力,忠诚正直地提出宏大的论议,卓然有名于世,载入史传的很多。今天不能一一概举,姑且选取其中最著名的,与诸位士子讨论。有的人为天下共同称道,却也不免有缺点可议;有的人一时救济弊病,却未必通达全局;有的人所说足以成为常法,能够施行于后世;有的人意义深远,可以作为当世君主的法则和警戒。他们都通晓国家大体。有的人学问出于申不害、商鞅,专心致力于国家大业;有的人学术却流于灾异之说。经学精明而少有匹敌的人,遭到阿谀奉承的讥刺,但他的言论可以废弃吗?博物洽闻的人拘泥于五行学说,但也有可以采纳的吗?谈论当世政治得失,晁错一类的人也不能超过他,果真如此吗?志在向君主进献可行、纠正错误的意见,他的论说辨析通达、见识足以洞见政体,能够详细述说吗?至于竭尽忠诚奉献国家、道理归于切实要领的政论,与之相比,哪一种更好?以仁义为谏议根本、光明显著如丹青的论说,是他平生努力学习所得、足以成为后世借鉴的,与《申鉴》相比,哪一种更优?学者称道古代,是为了给当世作规范。上述诸人的著作很多,是否可以摘取其中一两点,足以作为警戒并备办世务,或许接近魏相的条陈、晁错和董仲舒的对策、苏轼的进读、陆贽的言论,用来考察经世致用的学问。

论天下之士,非才不足以达当世之务,非识不足以周事物之情,非诚不足以摅献纳之忠。务不达,则其几莫能中也;情不周,则其致莫能极也;忠不摅,则矫激以沽名,懐隠而多避,狥私而少公,怯懦而不尽其言,莫能信也。甚矣,人臣之于君,于其得言之时,亦莫不有言,而尝失之。是三者,猖狂呌号,以自试于万乘之前而不自度,且以售其欺冒之奸。故井鼃不可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语于氷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语于道者,束于教也。持寸梃以撞万钧之钟,必不振矣。世之説者曰:「谏之道,天下之难为。欲以观其所易,而闲其所难,然后上下恬然而雍睦。」又以为臣能谏而必能使君之纳谏,而后为能谏之臣。此与韩非之説而忧其不合者,何以异?是皆惧撄人主之逆鳞,而天下无忠义之言矣。要之,君子遭时遘防,立人之朝,其才足以达是,其识足以周是,其忍不为明主言之?故知而不言,言而不尽者,非所以立人之朝者也。是所谓谓吾君之不能为尧舜者也。执事发策,举先代之论谏者以为问,夫一世之君,则一世之臣,不知其几也。当时陈説者葢多矣,而史之所载,彰彰者仅是。以史之所载,累而积之,葢多矣,而执事所举者又仅是。虽然,言而中其几,极其致,而忠诚足以感移人主,垂法后世者,又少也。如执事之所举,皆其人也。夫谓举世共称,不无疵议者,岂不以贾谊通达国体,而出于申商;董仲舒潜心大业,而流于灾异;匡衡被阿谀之讥,刘向泥五行之传乎?汉髙祖时,同姓寡少,尊王子弟,大啓九国,诸侯王僣拟逾制,匈奴数盗邉。贾谊陈治安之策,皆当世切务,而或谓其明申商之学者,独以论诸侯王宜用权势法制耳。然众建诸侯,实事之当然也,与晁错削七国异矣。本三代之所以长久,谓天下之命悬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蚤谕教,与选左右,教得而左右正,太子正矣。或谓谊与晁错皆明申韩,而错则以术数教太子,若保传之篇,使后世知三代教太子法者,谊啓之也,岂可与错同论乎?汉初制度疏濶,谊欲改正朔,易服色,正官名,兴礼乐,谓汤武置天下于仁义礼乐而徳泽洽,秦置天下于法令刑罚而徳泽无一有,移风易俗,使天下囘心而乡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夫刀笔筐箧之间,非徒汉事然也,虽后至今数千年如此矣。刘向称谊言三代与秦治乱之意,其论甚美,通达国体,虽古伊管未能逺过,可不谓然乎?武帝举贤良文学之士,仲舒以贤良对策,皆傅经义,本天道,曰王者欲有所为,宜求其端于天,故圣人法天以立道,天地之性人为贵,知自贵于物,又曰勉强学问,则闻见博而知益明,勉强行道,则徳日起而大有功,尊其所闻则髙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矣,此孔氏之遗言,七十子之徒莫能述也。论圣王之礼乐教化,欲令当世人主改弦而更张之,与贾生之防不异,而仲舒之渊源深矣。自汉兴以来,天子与其大臣皆好尚黄老,至孝武始兴文学,罢黜百家,表章六经,实自仲舒发之,故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絶其道,勿使并进,至于今学者守之。虽然,自恣苟简之治,百世未能变也。道同六艺,用世操术则异者,又未必轨于圣人也。班固称仲舒遭汉承秦灭学之后,六经离析,下帷发愤,潜心大业,令后学者有所统一,为羣儒首,其不谓然乎?汉儒传经皆有家法,而匡衡明经説诗,当世少双,所以其论奏粹然儒者之言,曰朝廷者天下之桢干也,公卿大夫相与循礼恭让,则民不争,好仁乐施则下不暴,上义髙节则民兴行,寛仁和惠则众相爱。曰治性之道,必审已之所有余而强其所不足,聪明疏通者戒于太察,寡闻少见者戒于壅蔽,勇猛刚强者戒于太暴仁爱、温良者,戒于无断;湛静安舒者,戒于后时;广心浩大者,戒于遗忘。曰:妃匹之际,生民之始,万化之原,婚姻之礼正,然后品物遂而天命全。曰:审六艺之防,则天人之理可得。圣王之自为动静周旋,奉天承亲,临朝羣臣,动有节文,以章人伦。夫端本养性,审艺治内,正仪,皆人主之大法也。衡能为此言,而史讥其持禄保位,被阿防之防,与孔光等同讥,以为恭显用事,不能犯顔直谏,则然也。然传先王语,其醖借亦足称贤矣。刘向博闻通达古今,作《洪范论》,发明大传,着天人之应;《七畧》剖判艺文,综百家之绪;《三统厯谱》考歩日月五星之度,与孟轲、荀况、司马迁、董仲舒、扬雄并称,而讥切王氏,尤发于至诚。盖自恭显之世,其忠恳已见于封事矣。曰:众贤和于朝,则万物和于野。览厯世之治,辞必以和气致祥,乖气致异。

译评论天下的士人,不具备才能,就不足以通达当世事务;不具备见识,就不足以周知事物的实情;不具备诚意,就不足以抒发进献忠言的心意。事务不能通达,谋略就很少能切中要害;实情不能周知,见解就不能达到极致;忠心不能抒发,便会以偏激来沽名钓誉,心怀隐私而多有回避,徇私而少有公心,怯懦而不能把话说尽,不能使人信服。人臣面对君主,到了能够进言的时候,没有不有所进言的,但却常常失去机会。具备这三方面的人,有的狂妄呼号,在万乘之君面前自我表现而不自量,还借此推销自己的欺诈冒进;有的又完全相反。正因为如此,井里的青蛙不能同它谈海,是受空间限制;夏天的虫不能同它谈冰,是受时令限制;见识浅陋的人不能同他谈道,是受教法限制。拿一根小木棍去撞击万钧的大钟,必然不能使它发出声音。世上的议论者说:“进谏的方法,是天下最难做的事。要观察君主容易接受什么,避开他难以接受的,然后使上下都安然和睦。”又认为臣下能够进谏,并且一定能使君主采纳谏言,才算得上善于进谏的臣子。这与韩非的说法有什么不同,只是担心不能相合罢了?这些人都害怕触犯君主的逆鳞,于是天下便没有忠义的言论了。总之,君子遭逢时势、在人的朝廷中立身,才能足以通达这些事务,见识足以周知这些实情,难道还能忍心不向明主说明吗?所以,明明知道却不说,说了却不说尽,都不是立身于君主朝廷的做法。这就是所谓把自己的君主看作不能成为尧、舜的人。执事提出策问,列举前代关于进谏的论说来询问我。一代有一代的君主,也有一代的臣子,不知道有多少。当时进言陈说的人大概很多,但史书所记载、显著可见的只有这些。把史书所记载的累积起来,大概已经很多了,而执事所举出的又只是其中少数。即使如此,能够进言切中要害、把见解推究到底,并且忠诚足以感动、改变君主,垂示法则给后世的人,仍然很少。像执事所举的,都是这样的人。所谓为天下共同称道,却不免有缺点可议,难道不就是因为贾谊通达国家大体,却出于申不害、商鞅;董仲舒专心于国家大业,却流于灾异之说;匡衡遭到阿谀的讥讽,刘向拘泥于五行学说吗?汉高祖时,同姓诸侯很少,于是尊崇王室子弟,大规模开立九国;诸侯王僭越仿拟、逾越制度,匈奴又多次侵犯边境。贾谊陈述《治安策》,所说都是当世急切的事务;有人说他明晓申、商之学,只是因为他谈到诸侯王应当运用权势和法制罢了。然而分封、增建诸侯,实际上是当时形势所应当做的,与晁错削减七国封地不同。贾谊以三代长久的原因作为根本,认为天下的命运系在太子身上;太子的善在于及早教导,并选择正人作为左右,教育得当而左右端正,太子也就端正了。有人说贾谊和晁错都明晓申不害、韩非之学,而晁错用权术教导太子;像《保傅》一类的篇章,使后世知道三代教导太子的法则,是贾谊首先阐明的,怎么能与晁错相提并论呢?汉初制度疏漏宽简,贾谊想改正历法、变更服色、整顿官名、兴起礼乐,认为汤、武把天下置于仁义礼乐之中,所以德泽普遍;秦把天下置于法令刑罚之中,所以德泽丝毫没有。移风易俗,使天下人回心转意而趋向正道,这类事情不是庸俗小吏所能做到的。只拘泥于刀笔文书、箱笥案牍之间,不只是汉代的事情,后世直到今天数千年也都是如此。刘向称赞贾谊谈论三代与秦朝政治治乱的意义,他的论说非常优美、通达国家大体,即使古代的伊尹、管仲也未必能远远超过他,难道不是这样吗?汉武帝选拔贤良文学之士,董仲舒以贤良身份答策,所说都依据经义、取法天道。他说,君王想有所作为,应当从天道寻求根源;所以圣人效法天道建立道理。天地万物之性以人为贵,人应当懂得自己比物更尊贵。他又说,努力学习和求问,见闻就会广博,知识也会更加明达;努力实行道,德行每天增长,功业就会大成。尊重所听闻的道理,见识就会高明;实行所知道的道理,德业就会光大。这是孔氏遗留下来的言论,七十子弟子没有谁能够阐述。他论说圣王的礼乐教化,希望当世君主改弦更张,这与贾谊的主张没有不同,而董仲舒的学术源流更加深厚。自汉朝兴起以来,天子和大臣都喜好黄老之学,直到汉孝武帝才兴起文学,罢黜百家,表彰六经,这实际上是董仲舒首先倡导的。因此,凡是不属于六艺之科、孔子之术的学说,都断绝其道路,不让它们并进;直到今天,学者还遵守这一原则。不过,放任自便、苟且简略的政治,历经百世仍不能改变。道理与六艺相同,但用以治世的方式不同,也未必都合乎圣人。班固称董仲舒生逢汉朝承接秦朝焚毁学术之后,闭门著述、发愤用功,专心于国家大业,使后学有所统一,成为群儒之首,难道不是这样吗?汉代儒者传授经书都有家法。匡衡精通经说、《诗经》,当时少有匹敌,所以他的论奏纯粹是儒者的言论。他说:朝廷是天下的骨干;公卿大夫彼此遵循礼制、恭敬谦让,百姓就不会争斗;喜好仁爱、乐于施舍,下面的人就不会暴虐;居上位者崇尚义、重视节操,百姓就会兴起而践行;宽厚仁慈、和善惠爱,众人就会彼此亲爱。他说:修养性情的方法,必须审察自己有余的地方,并努力弥补不足;聪明通达的人要警惕过分明察,见闻少的人要警惕闭塞;勇猛刚强的人要警惕过于暴躁;仁爱温良的人要警惕优柔寡断。沉静安舒的人要警惕错过时机;心胸宽广浩大的人要警惕遗忘。他说:夫妻婚配,是人民产生的开始、万物变化的根源;婚姻礼制端正,然后万物才能顺利成长,天命才能完备。他说:审察六艺的义理,就可以获得天与人的道理。圣王自身的举止、动作、周旋,奉承天道、侍奉双亲、临朝面对群臣,每一个动作都有节文,用来彰明人伦。端正根本、涵养性情,审察经艺、治理内心,端正仪态,这些都是君主的大法。匡衡能够说出这些话,但史书讥讽他贪恋俸禄、保全职位,遭受阿谀奉承的指责,并与孔光等人一同受到批评,认为恭显掌权时,他不能犯颜直谏;这种批评是对的。然而他传述先王的言语,含蓄有度,也足以称为贤者。刘向博闻通达古今,作《洪范论》,发明并阐释《洪范大传》,说明天人感应;《七略》分析判别典籍文艺,综合诸子百家的源流;《三统历谱》考察日月五星运行的度数。他与孟轲、荀况、司马迁、董仲舒、扬雄并称;他讥刺、批评王氏,尤其出于至诚。大概从恭显掌权的时代起,他的忠诚恳切已经在密封奏章中显露出来。他说:众多贤人在朝廷和谐相处,万物就会在野外和谐。纵览历代政治,言辞总是说和气能够招致祥瑞,乖戾之气能够招致灾异。

因论当世人主,开三代之业,招文学之士,优游寛容,使得并进,章交公车,人满北军。朝臣舛午缪戾,乖刺文书纷纠,毁誉混乱,荧惑耳目,感移心意,不可胜纪。是时恭显用事,善类防僇。永光之诏,亦自谓邪説空进,事亡成功。公卿大夫好恶不同,孝元固已自知之,卒以优游不断,堕先帝之业,可为来世之永鉴矣。向之学在《洪范传》,推迹行事,比类相从,缘箕子之意,着天人之应。世儒亦未可妄论也。夫谓一时救▯,未为通方者,岂不以崔寔语当世理乱,而有《政论》之作也?汉之儒者言教化,自贾谊、董仲舒、匡衡、刘向皆极论之,而王吉亦谓俗吏所以牧民者,非有礼义科指可世世行也。以意穿凿,各取一切,而质朴日衰,恩爱寖薄。东京以后,尤竞察察,钟离意、宋均、鲁恭、第五伦之徒,常以为言,而杜林亦讥后世不能以徳而勤于法,吹毛求疵,诋欺无限。桃李之馈,集以成罪,家无全行,国无廉夫,而仁义之风替矣。崔寔独著论,谓汉承百王之敝,数世。以来政多恩贷,驭委其辔,皇路倾险,欲峻法以求治,以此为乱世之药石。仲长綂称其书,以为人主宜写一通,置之座右,将不以其达权救▯为一时之所急耳。若以此施于宦戚纵横之日,是固其宜也。寔之政论,夫岂通方之论耶?夫谓言可经常,可以行之后代者,岂不以荀悦志在献替,而有申鉴之作也?当建安之时,政移曹氏,天子拱手,而悦自以时无所用,作申鉴五篇。其所论辨,通见政体,谓致政之术,先屏四恶,乃崇五政,而以伪乱俗,私坏法放,越轨奢败制,为四恶;兴农桑以养其性,审好恶以正其俗,宣文教以章其化,立武备以秉其威,明赏罚以綂其法,为五政。悦之论,非所以施于汉末,顾自以抱王畧而不得志,为奏以发之。要其所施设,皆平世法也,可谓言简而事该矣。攷其正俗之论,谓君子之所以动天地,应神明,正万物,而成王化者,必乎贞定而已。在上者审定好丑善恶,要乎功罪毁誉,效于凖騐,聴言责事,举文察实,无惑诈伪以荡众志,故事无不覈,物无不功,善无不显,恶无不章。百姓上下,覩利害之存乎已也,肃恭其心,慎修其行,而民志平矣。汉氏所以凌迟,恣戚宦之权,成钩党之祸,夫岂不由于此?即匡衡言四方桢干,刘向讥朝廷舛午,皆此意也。悦之申鉴,岂非经常之法耶?晋初士大夫祖述何晏老庄之论,朝廷皆以浮诞为美,武帝创业,法度废弛,刘颂竭诚奉公,每有论奏,该覈政体,谓法禁寛纵,积之有素,未可一旦以直绳下。然至于矫世救敝,自宜渐就清肃,如行舟虽不横截迅流,然当渐靡而往,稍向所趋,然后得济也。其救时矫世,非急迫之论,异于徒事一切,敢于断割者矣。又谓圣王之化,执要于已,委务于下,居事始以别能否,因成败以分功罪,而羣下无所逃其诛赏。尚书綂领大纲,嵗终校簿,赏罚黜陟之,今权不归于上。事功不建,不知所责也。细过缪妄,人情之所必有,而悉纠以法,则朝无立人矣。为监司者,类大纲不振,而防过必举,谨密网以罗防罪,奏劾相接,状似尽公,而挠法实在其中也。故圣王不善碎密之案,而责犯彊举尤之奏颂之,斯言实末世通患。所以然者,彼持天下之衡,而未能公天下之大观,以为如此足以塞区区之责也,亦类俗吏之所为耳。由此言之,颂欲矫敝,而不必任严切之法,所以为贤于寔者也。儗之政论,则颂为是矣。唐徳宗时,陆防上言谏诤之道有九弊:以好胜、人耻闻过、骋辨给、衔聪明、厉威严、恣彊愎为君上之弊;以谄防、顾望、畏愞为臣下之▯。论朝廷之乏人,其患有七:不澄源而防末流,不考实而务博访,求精太过,嫉▯太甚,程试乖方,取舍违理,循故事而不择可否。而覈才驭吏之三术,则防擢以旌其异能,贬黜以纠其失职,序进以谨其守常。其欲人主悔祸新化,要在舍已从众,违欲遵道,逺憸佞而亲忠直,推至诚而去逆诈,杜谗沮之路,广谏诤之门,扫求利之法,务息人之术。其道易知而易行,在约之于心焉耳。唐史称其论谏数十百篇,讥陈时病,皆本仁义,可为后世法,炳如丹青。苏轼以为进苦口之药石,鍼害身之膏肓,如防之言,开巻了然,聚古人之精英,为治乱之▯鉴者也。虽房、杜、姚、宋克致清平,考其道徳仁义之防,盖过之矣。其论兴亡之际,谓天所视聴皆因于人,天降灾祥皆考于徳,非人事之外别有天命也。

译因此论及当时的君主:要开创三代那样的事业,就应招揽文学之士,宽容优游,使他们能够并进;章奏交给公车,贤才充满北军。朝臣彼此乖错悖谬,文书纷乱纠结,毁誉混杂,迷惑视听,感动改变人心,真是数也数不清。当时恭、显掌权,善类受到防范和杀戮。永光年间的诏书也说,邪说徒然进用,事情终究没有成功。公卿大夫各有不同的好恶,孝元帝本已知道这一点,最终却优游不决,败坏了先帝的事业,实在可以作为后世永远的鉴戒。此前扬雄的学说见于《洪范传》,推究事迹,类比相从,依据箕子的旨意,阐明天人感应。世间儒者也不可妄加评论。有人说,只救一时之弊,不能算通达权变,难道不是因为崔寔曾论当世治乱,写成《政论》吗?汉代儒者谈论教化,从贾谊、董仲舒、匡衡、刘向都极力论述过;王吉也说,俗吏用来治理百姓的办法,并没有礼义方面可以世世代代实行的准则。只凭主观穿凿,各取一端,结果质朴的风气日益衰败,恩爱之情渐渐淡薄。东京以后,尤其竞相苛察琐细;钟离意、宋均、鲁恭、第五伦这些人常把此事作为论题,杜林也讥讽后世不能以德化人,却热衷于法律,吹毛求疵,诋毁欺骗没有止境。赠送桃李这样的事情,积累起来便成为罪过;家中没有品行完美的人,国家没有廉洁之士,仁义之风也就衰落了。唯独崔寔写了一篇专论,说汉朝承受百王遗留下来的弊病,数代以来,政治多有恩贷,驾驭国家就像放松了缰绳,帝王之路倾斜险恶;应当严峻法令以求治理,把这些主张作为乱世的药石。仲长统称许他的文章,认为君主应抄写一份放在座右,将不会把其中通权救弊的主张看作一时最急迫的事情吗?如果把它施行在宦官外戚纵横当权的时代,当然是合宜的。崔寔的《政论》,难道是通达权变的理论吗?有人说,有些言论可以作为常法,施行于后代,难道不是因为荀悦有志于进献忠言、补救过失,写成了《申鉴》吗?建安年间,政权转移到曹氏手中,天子拱手而已;荀悦自认为时势不能任用自己,于是写成《申鉴》五篇。他所论辨的内容,普遍涉及政治体制,说治理政事的方法,首先要屏除四种弊恶,然后推行五项政事;以虚伪扰乱风俗、以私心破坏法令而放纵、逾越规矩并以奢侈败坏制度,作为四恶;兴办农桑以养育民性,审察好恶以端正风俗,宣扬文教以彰明教化,建立武备以掌握威势,明确赏罚以统摄法令,作为五政。荀悦的议论,并不是适合施行于汉末的办法,只是他自以为怀有王者的谋略却不得志,因而写成奏论来抒发罢了。概括说来,他所提出的措施都是太平时代的常法,可以说言语简约而事情完备。考察他关于端正风俗的论述,他认为君子之所以能够感动天地、感应神明、端正万物而成就王道教化,关键只在于守正而坚定。居于上位的人审定好坏善恶,务必要使功罪毁誉都符合实际验证;听取言论,考察事情,考核文辞,察验事实,不被虚伪欺诈迷惑而动摇众人的意志。这样,事情没有不核实的,万物没有不发挥功效的,善行没有不显著的,恶行没有不彰明的。上下百姓看见利害都关系到自身,便严肃恭敬其内心,谨慎修养其行为,民心也就平定了。汉朝所以渐趋衰败,放纵外戚宦官的权力,造成钩党之祸,难道不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吗?这就是匡衡所说四方的栋梁、刘向所讥朝廷乖错的意思。荀悦的《申鉴》,难道不是可以作为常法的著作吗?晋朝初年,士大夫承袭何晏、老子、庄子的学说,朝廷都把浮夸荒诞视为美好;武帝开创基业后,法度废弛。刘颂竭尽诚心奉公,每次上奏论事,都核查政治体制,说法令禁制过于宽纵,积弊由来已久,不能一下子用严厉的准绳约束臣下。然而要纠正世俗、挽救弊病,自然应逐渐趋向清明整肃;就像行船虽然不能横截急流,却应逐渐斜行前进,稍稍转向所要趋赴的方向,然后才能渡过。他救时纠弊,并不是急迫的主张,这与只求一切从速、敢于断然割除的做法不同。他又说,圣王施行教化,自己掌握根本,把具体事务交给臣下;处理事务开始时就辨别能干与否,根据成败来分别功劳和罪责,使群臣无处逃避赏罚。尚书总领大纲,年终考核簿册,依此赏罚、贬黜或升迁;如今权力不归于上,事情没有功效,也不知道应当责罚谁。细小的过错和荒谬之事,是人情必然会有的,如果全部用法律纠察,朝廷就没有一个人能够站立了。担任监察官的人,往往不能振举大纲,却一定要查究过失,织成严密的罗网来搜捕防范罪过,弹劾奏章接连不断,表面上好像完全出于公心,实际上其中正有扰乱法令之处。所以圣王不赞成琐碎严密的案件,却责备那些专门搜罗小过、夸大弹劾的奏颂。这话确实说中了末世的通病。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那些人掌握天下的权衡,却不能以天下的大局来公正观察,只认为这样做便足以堵塞自己一点点的责任罢了,也不过是俗吏的作为。从这些话看来,刘颂想纠正弊病,却不一定要依靠严酷急切的法律,因此比崔寔贤明。与《政论》相比,刘颂的主张是正确的。唐德宗时,陆贽上奏说进谏的原则有九种弊病:君主方面的弊病,是好强争胜、以听到过错为耻、卖弄善辩、倚仗聪明、崇尚威严、任性强悍刚愎;臣下方面的弊病,是谄媚迎合、观望犹豫、畏缩软弱。谈到朝廷缺乏人才,他说祸患有七种:不澄清根源,却只防范末流;不考察实际,却只求广泛访察;求全过甚,嫉妒过甚;考核试用不合方法,取舍违背道理;沿袭旧例而不选择是否适宜。考察人才、驾驭官吏有三种方法:破格擢用以表彰异能,贬黜以纠正失职,依次升进以谨守常规。他希望君主悔悟灾祸、更新教化,关键在于舍弃己意而听从众人,违背私欲而遵循正道,远离奸佞而亲近忠直,推行至诚而去掉诡诈,堵塞谗毁阻挠的道路,扩大进谏争辩的门户,扫除求利的法令,致力于使百姓休息安宁的方法。这些道理容易知道,也容易实行,只在于把它们约束落实到内心。唐史称他的论谏有数十上百篇,讥切时弊,根本都出于仁义,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明白如丹青。苏轼认为,那些文章像进献苦口的药石、针刺危害身体的膏肓;像陆贽的言论,打开书卷便一目了然,汇聚古人的精华,是治理乱世的龟鉴。即使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能够成就清平之治,考察他们在道德仁义方面的作为,大概也比不上陆贽。陆贽论述兴亡的关键,说上天所视所听都取决于人,上天降下灾祥都考察人的德行,并不是在人事之外另有一种天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篇〕

而时之否泰,事之损益,万化所系,必因人情。情有通塞,故否泰生;情有厚薄,故损益生。圣王之居人上也,必以其心从天下之欲,不以天下之人从其欲。乃至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几者,事之防也。信哉!孔子读易至于损益,喟然叹曰:“损益其王者之道欤?”防于天命人情之际,可谓论之剀切者矣。宋嘉祐间,司马光上言:“人君之大徳有三:仁、明、武。以兴教化,修政治,养百姓,利万物,为人君之仁。知道谊,识安危,别贤愚,辨是非,为人君之明。唯道所在,断之不疑,奸不能惑,佞不能移,为人君之武。其论御臣之道有三:曰任官,信赏必罚。谓国家采名不采实,诛文不诛意,故天下饰名以求功,巧文以逃罪。欲博选在位之臣,各当其任。有功则増秩而勿徙其官,无功则降黜而更求能者,有罪则流窜刑诛而勿加寛贷。又以祖宗开业之艰难,国家致治之光美,难得而易失,作保业隆平之基因而安之者易,为功从而救之者难,为力。作惜时无逺虑,必有近忧。作逺谋,燎原之火生于荧荧。作谨防,华而不实无益于治。作务实。合而言之,谓之五规。”光自谓:“获事三朝,皆以此六言献,平生所学尽在是矣。”又谓:“五规皆守邦之要道,当世之切务也。”宋之仁宗,可谓汉唐以来之令主矣。当此时,韩琦为宰相,君臣皆贤,迄不能如光所言,岂以其分量有所止?虽四十年深仁厚泽,无以进于三代之隆,为可惜也。盖尝读其保业之规:“言天下得之至艰,守之尤至艰。自周以来,离而合,合而复离。五代生民之类不尽着,几希太祖始建太平之基。上下一千七百余年,天下一统五百余年而已。承祖宗艰难之业,奄有四海,传祚万世,可不重哉?”人主抚全盛之运,知易离难合之天下,土崩瓦解之势,常伏于至全至安之中,诚不可一日而不兢兢业业者也。唐自失河北,以天下之力终不能取燕云十六州,没于契丹。宋南北遂至抗衡,迄不能自支,折而入于北。若奄有唐宋所不能有之土,其不为尤重也哉?所谓尺地莫非其有,一民莫非其人也。其所以爱吾人保吾土,诚不可一念自放者矣。夫陆防司马光,其言固皆可以为万世之所取法,而《申鉴》之言亦不能易也。文有博有约,固不得以优劣论矣。执事欲取数子之书,为可垂警诫而备世务者,愚于前所陈,盖亦得其畧矣。昔者尝诵而论之,虽其言散见于史传,而天人性命之理出焉,诗书礼乐之道存焉,治性正身之则着焉,端本善俗之几昭焉。朝廷之所以顺治,百官之所以得职,王化之所以隆,国是之所以定,天命去留,人心向背,皆系于此也。夫谓意义深逺,可为法诫,则刘向山陵之奏,与陆贽、司马光论天命保业,此其尤谆切者也。至于财赋兵农夷狄之大务,诸防皆有之,以明问之所未及,亦未暇尽述也。夫此数子者,固皆一代之伟人,其论议着于本朝,载于后世,视小儒龌龊暖姝,勉强缀论,而中无所有者,真秋虫之鸣也。夫大人之言逺,小人之言隘,正人之言直,邪人之言慝,仁人之言恕,贼人之言刻,智人之言明,昩人之言窒,米盐博辨,非当施于人主之前也,铢称寸度,非可以规天下之大也,蓼菜成行,瓶瓯有堤,量粟而防,数米而炊,非治万乘之国也。如此之类,常形于奏牍,则人主之聴览眊矣。故梁丽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骐骥骅骝,一日千里,捕鼠不如狸狌,言殊伎也;鸱休夜撮蚤察毫末,昼出瞠目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故非有天下之才与天下之识,而忠足以犯人主者,其言必不文,而其行必不逺。噫!安得起诸君子而与之言天下之事哉!愚生狂愚,亦颇有感于今世之务,顾不敢以言未及而言之,然窃有慕于魏相、苏轼之条陈进读,不胜忠爱之惓惓也。问:今河南置省大梁,包郑、衞、梁、楚、颍川、南阳之地。前代人才之盛,难以尽举。姑取当时任事为豫、冀之产者,各举其槩,与诸士子论之。俱逢角逐之秋矣。或运筹帏幄,辞万户之封;或崇明王畧,拒九锡之议。其心迹何似,并遇戚竖之囏矣?或依违顺防,定左袒之功;或守正嫉邪,婴灭顶之祸。其道谊孰得?负苍生之望,均也。一以致山桑之衂,一以致淮淝之防。其名实孰当?际中兴之运,同也。一以成述作之能,一以成应变之务。其功名孰优?属时多难,或负髙志而不能免陈涛斜之败;或有胆畧而不能拒封丘门之入。其才畧孰胜?遭世治平,识量英伟,定社稷之策;临时果断,有大臣之风。其徳业孰隆?诸士子尚论古人,凡此者固所宜究心,况其乡之先哲乎?其悉述以对。

译而时代的否泰、事情的损益以及万物变化所系,都必然取决于人情。人情有通达和闭塞,所以产生否泰;人情有厚薄,所以产生损益。圣王居于人上,必定使自己的心顺从天下人的愿望,而不使天下人顺从自己的愿望。因此始终战战兢兢、勤勉戒慎,一天到晚处理万般事务。“几”是事情发生的征兆。确实如此!孔子读《易经》读到《损》《益》时,感叹说:“损益,大概就是王者的道理吧!”陆贽论述天命与人情的关系,可以说切中要害。宋嘉祐年间,司马光上奏说:“君主的大德有三种:仁、明、武。用来兴起教化、修明政治、养育百姓、使万物获利,是君主的仁。懂得道义,认识安危,辨别贤愚,分清是非,是君主的明。只要合乎正道所在,决断时便毫不犹豫,奸邪不能迷惑,谄佞不能改变,是君主的武。他论述驾驭臣下的原则有三条:任用官员,赏赐必信,惩罚必行。他说,国家只采纳名声而不考察实际,只诛罚文辞而不追究本意,所以天下人装饰名声以求功劳,巧饰文辞以逃避罪责。应当广泛选拔在位之臣,使各人都担任适合自己的职务;有功就增加俸秩而不调换官职,无功就降职罢黜,另行寻求能干的人;有罪就流放、迁谪或处死,不可加以宽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他又根据祖宗开创基业的艰难、国家达到大治的光盛美好,指出这些成就难得而易失:作《保业》,说顺承而安定它容易,建功以后再挽救它困难;作《惜时》,说没有长远的考虑,必然有眼前的忧患;作《远谋》,说燎原大火起于微小火星;作《谨防》,说外表华美而没有实际,对治理没有益处;作《务实》。合起来称为“五规”。司马光自己说:“我侍奉三朝,都把这六句话进献上去,平生所学全在这里了。”又说:“五规都是守护国家的重要原则,是当世最急切的事务。”宋仁宗可以说是汉唐以来的贤明君主了。当时韩琦任宰相,君臣都是贤能之人,却始终不能完全像司马光所说的那样做,难道是因为他们的能力和作用有所限制吗?虽然四十年深厚的仁德恩泽,也没有能够超过三代的盛隆,实在可惜。我曾读过他的《保业》之规:“天下得来极其艰难,守住它更加艰难。自周以来,分裂后统一,统一后又分裂。五代时百姓几乎没有不遭受苦难的,太祖才开始建立太平的根基。上下经过一千七百多年,天下统一的时间也只有五百多年而已。继承祖宗艰难创立的事业,整个占有四海,传国万世,难道可以不慎重吗?” 君主处在全盛的时代,知道天下容易分裂而难以统一,土崩瓦解的形势常常潜伏在最完整、最安定的局面之中,实在不能有一天不兢兢业业。唐朝自从失去河北,凭天下的力量最终也不能收复燕云十六州,后来沦入契丹之手。宋朝南北双方于是形成对峙,最终也不能自立,失败而归入北方。如果能够全部占有唐宋所不能占有的土地,那不是更加应当看重吗?所谓一尺土地无不属于自己,一个百姓无不属于自己。对于爱护我们的百姓、保卫我们的土地,实在不能有一念放纵自己。陆贽和司马光的言论,本来都可以作为万世取法的准则,《申鉴》的话也不能改变。文章有博大和简约之分,本来不能据此论定优劣。您想要取数人的著作,作为可以流传后世的警戒并用来准备世务的材料,我对于前面所陈述的,大概也已得到它们的概要了。从前曾诵读并评论这些著作,虽然它们的言论散见于史传,其中却阐发了天人性命的道理,保存了诗书礼乐的原则,彰显了修治性情、端正自身的规范,明白了端正根本、改善风俗的关键。朝廷所以能够顺利治理,百官所以能够各得其职,王道教化所以兴盛,国家大政所以确定,天命的去留、人心的向背,都系于此。若说这些文章意义深远,可以作为法则和戒诫,那么刘向关于山陵的奏章,以及陆贽、司马光论述天命和保守基业的文章,尤其恳切。至于财赋、军队、农业、夷狄等重大事务,各人的著作都有论述;为了说明明白的问题中尚未涉及的部分,也来不及全部叙述。这几个人本来都是一代伟人,他们的议论著录于本朝,流传到后世;相较于那些拘谨浅陋、柔媚勉强地缀辑成论、内里却空无所有的小儒,真像秋虫的鸣叫。大人的言论深远,小人的言论狭隘;正人的言论直率,邪人的言论阴险;仁人的言论宽厚,害人的言论刻薄;智者的言论明白,昏昧者的言论闭塞。至于像米盐一样琐碎的辨析,不适合在君主面前施行;像用铢称量、用寸丈量那样的细密计较,不足以谋划天下大事;像把蓼菜排成行、给瓶和瓯筑堤、量着粟米来防备、数着米粒来做饭,都不是治理万乘之国的方法。如果这类话常常出现在奏牍中,君主的听闻阅览就会昏乱。所以大木可以用来冲撞城墙,却不能堵塞洞穴,这是器物不同;骐骥、骅骝一天能跑千里,捕捉老鼠却不如狸猫,这是技能不同;鸱鸟在夜里能撮取跳蚤、看清细微毫末,白天出来却睁大眼睛也看不见山丘,这是禀性不同。因此,如果没有治理天下的才干和认识天下的见识,而忠诚又足以冒犯君主,那么他的言论必然不能文饰,他的事业也必然不能长久。唉!哪里能够使这些君子复生,与他们谈论天下大事呢?我生性狂妄愚昧,对当今世务也颇有感触,只是因为不敢把没有人谈到的事情说出来,所以不敢多言;然而我私下仰慕魏相、苏轼分条陈述政事、进读君前的做法,忠贞爱国之情实在难以抑制。问:如今河南设省于大梁,辖有郑、卫、梁、楚、颍川、南阳之地。前代人才兴盛,难以全部列举。姑且选取当时任事、出身于豫州和冀州的人,各举其大概,和诸位士子谈论。你们都遇上了人才角逐的时代。有的人运筹帷幄,却辞去万户侯的封赏;有的人尊崇光明的王者谋略,拒绝接受九锡的建议。他们的心志和行迹怎样?都遭逢戚宦当权的艰难。有的人依违顺从,成就了拥护某方的功劳;有的人守正嫉邪,却遭受灭顶之灾。他们的道义谁更正确?同样都辜负了苍生的期望:一个导致山桑之败,一个导致淮淝之战。他们的名声和实际谁更相称?同样都处于中兴的时运:一个成就了著述的才能,一个完成了应变的事务。他们的功名谁更优?时局多难,有的人怀抱高远志向,却不能避免陈涛斜之败;有的人有胆略,却不能抵御封丘门的攻入。他们的才略谁更高?处在太平时代,有的人见识和器量英伟,制定安定社稷的策略;临事果断,有大臣的风范。他们的德业谁更盛?诸位士子尚且应当评论古人,这些人物本来就是应当用心研究的,何况是你们乡里的先哲呢?请把这些全部叙述出来作为回答。

任天下之事,贵乎善应天下之变,而非其才徳之全不足以当之。才徳纯备,是以能受之至大而不惊,纳之至繁而不乱,以辅世成治,能使天下不倾而自居其身于安全之地。其在我者则然,而使其所遭之数有不然者,是固君子之所不能必也。

书曰:「若有一个臣,断断兮无他技,此徳之有以兼乎才者也。」徒徳而已,则椎鲁朴鄙之徒也,不可以语才。

书又曰:「不敢替厥义徳,率惟谋从容徳,此才之本乎徳者也。」徒才而已,则轻儇疾防之徒也,不可以语徳。夫欲以任天下之事,出于是二者,皆不足以有成。世因以为才徳不足以集天下之事,而又求夫小才凉徳,用之,何怪乎天下事日以废坏而不振也。昔成周作洛,宅于土中,谓天地之所合也,四时之所交也,风雨之所防也,隂阳之所和也。诗曰:「嵩髙维岳,峻极于天。维岳降神,生甫及申。」人才之盛,固有以哉。如伊尹、太公、申伯、仲山甫,卓然为王者之佐,而管仲、子产、百里奚、孙叔敖,皆有闻于世,孔孟盖论之矣。今特因明问,畧举汉以来遭时遇主,经纶世故,史传所记者,谨掇拾以对。张子房当秦楚之际,以家世相韩,为韩报仇,择可以委身者,遂从髙帝。汉之天下已定矣,子房不受万户之封,愿从赤松子游。或谓子房不终事汉者,为韩也。夫诛秦灭项,子房之志已毕,移以事汉,何损于义,而必去之,独其为道恬澹,薄视人世之功名,而有飘然逺举之志耳。荀文若遭汉室之乱,间关河冀,以从曹氏,奉迎銮驾,徙都于许。魏之大业垂成矣,文若不从九锡之议,毕命夀春。或谓文若之死非为汉也。夫士之死亦非容易,使其甘为曹氏佐命,何以轻于杀身,独其为才所役,度天下无可以尽其用者,而自托非所,昧明哲之智耳。盖世之于子房也,病于予之过;其于文若也,病于絶之深。善乎史氏之言曰:「智算有所」研踈原始,未必要终,取其归正而已,亦杀身成仁之义也。其论当矣。陈丞相倾侧扰攘楚魏之间,卒归髙祖,常出竒计以救纷纠之难。迨诸吕擅王,无能有所匡正,而阿意顺防,吕氏之权由此以起。然能将相合谋,因间而发,遂定宗庙。盖其从髙祖在兵间,不惮为诈,卒以此成功,可谓应变合权矣。夫所贵于成天下之事,使皆若王陵之言,未必能逆折其势,不过谢疾杜门而已。其后将何以有为哉?陈仲举处桓灵之时,有清世之志,树立风声,抗论惽俗,为天下正人所依归。而宦竖操弄国权,浊乱海内,仲举与闻喜合谋诛废,以清朝廷。天下雄俊莫不延颈企踵以思奋其智力而谋之,不逺致太后有云台之迁,凶竖得志,士大夫皆丧其气,而邦国殄瘁矣。徒能死天下之事,而智不足称也。夫户牖功成而不免于谲,仲举身殒而不失于正。善乎史氏之言曰:「以仁为己任,功虽不终,然其信义足以擕持民心。汉世乱而不亡,百余年,数公之力也。」其论卓矣。殷深源识度清逺,为风流谈论所宗,屏居不就徴辟,而时人拟之管葛,以其出处卜江左兴亡。及其入秉国钧,乘季龙之殂殁,实关河荡平之机也。而出领中军,师次山桑,曽无御敌之策,蹙国丧师,华夏鼎沸,岂非名之浮于实者乎?谢安石髙卧东山,本无处世之意,而诸人每恨其不出,为苍生忧。及见登用,镇以和静,御以长算,苻氏率众百万,次于淮淝,京师震恐,夷然无惧色,指授将帅,大致克防,劲宼土崩,中州席巻江左,奠安,岂非实之能副其名者乎?虽然,深源之清徽雅量,固自为众议所归,而桓温尤忌之。温亦谓人曰:「浩有徳有言,向使作令仆,足以仪刑百揆,朝廷用违其才耳。」斯言不诬矣。或以安石比王导,则诚然而以深源并王衍,不无少贬也。张燕公于▯宗最为有徳,及太平用事,纳忠惓惓,所与袐。

译担当天下的事务,贵在善于应对天下的变化;如果才干和德行不完整,就不足以承担它。才德纯粹完备,因此能够承受最重大的事情而不惊慌,容纳最繁多的事务而不混乱,用来辅佐世道、成就治理,使天下不至倾覆,也能使自身处在安全之地。一个人自身所具备的条件是这样,但他所遭遇的命运未必如此,这本来就是君子不能保证的。《尚书》说:“如果有这样一位臣子,坚定专一,没有其他技能,这就是他的德行足以兼有才干。” 只有德行而已,便是愚钝、鲁莽、朴拙、鄙陋之人,不能谈论才干。《尚书》又说:“不敢废弃他的义德,一切都遵从谋议,从容守德。”这就是才干以德行为根本。只有才干而已,便是轻浮敏捷、急躁浅薄之人,不能谈论德行。想要担当天下事务,却离不开这两方面,缺少任何一方面都不能成功。世人因此说才德不足以汇聚天下的事务,却又去寻求小才薄德的人来任用,天下事务一天比一天废坏而不能振兴,又有什么可奇怪的?从前成周营建东都洛邑,定都在天下中央,说那里是天地交合之处、四时交会之处、风雨交汇之处、阴阳调和之处。《诗经》说:“巍峨的嵩山是群山之长,高峻直达苍天。巍峨的山岳降下神灵,生下甫侯和申伯。”人才之所以兴盛,本来是有原因的。像伊尹、太公、申伯、仲山甫,卓然成为王者的辅佐;管仲、子产、百里奚、孙叔敖,也都闻名于世,孔子、孟子大概都评论过他们。如今特地因为您明白的询问,略举汉代以来遇到时机、得到明主,经营世务而为史传所记载的人,谨慎搜集来回答。张子房处在秦楚交战之际,因为家世曾为韩国丞相,便为韩国报仇;他选择可以托身的人,最终跟随汉高帝。汉朝天下已经平定,子房不接受万户的封赏,愿意跟随赤松子游历。有人说子房没有始终侍奉汉朝,是因为韩国。诛灭秦朝、消灭项羽,已经完成了子房的志愿;转而侍奉汉朝,对义理有什么损害,却一定要离去,只是因为他所追求的道理恬淡无为,轻视人世间的功名,有飘然远游的志向罢了。荀文若遭逢汉室动乱,辗转经过黄河、冀州,投奔曹氏,迎奉天子车驾,把都城迁到许县。魏国的大业将要完成了,文若不赞成九锡的建议,最终死在寿春。有人说文若之死不是为了汉朝。士人要死也不是轻易的事;如果他甘愿做曹氏建立功业的辅佐,为什么会轻易舍弃生命?只是因为他受才干驱使,估量天下没有可以让自己才干完全施展的地方,却把自己托付给了不合适的人,昧于明哲保身的智慧罢了。世人评论子房,毛病在于把他的过失说得太重;评论文若,毛病在于把他的断绝说得太深。史官的话说得好:“智慧和谋算有所……”【原文有脱字,语义未完】推究事物的起始,未必一定要追究到终局,只要取其归向正道而已,这也是杀身成仁的道理。他的评论是恰当的。陈丞相在楚、魏之间倾侧奔走、处于纷乱之中,最终归附高祖,常常出奇计来挽救纷乱纠结的危难。等到诸吕擅自封王时,他不能有所匡正,反而迎合意旨、顺从权势,吕氏的权力因此兴起。然而他能够和将领、丞相共同谋划,趁机发动行动,于是安定了宗庙。大概他跟随高祖在军旅之间,不忌讳使用诈术,最终凭此成功,可以说是善于应变、合乎权宜。要说成就天下事务的可贵之处,如果都像王陵那样进言,未必能够逆转挫败当时的势头,最多不过称病闭门而已。此后还能有什么作为呢?陈仲举处在桓帝、灵帝时期,有澄清天下的志向,树立清正的声望,抗言评论昏乱的世俗,成为天下正直之士所归依的人。然而宦官掌握并玩弄国权,使天下混浊混乱;仲举与闻喜共同谋划诛杀废黜他们,以清理朝廷。天下豪杰俊士无不伸长脖子、踮起脚跟,想着奋发自己的智力来谋划此事。没有多久,太后迁居云台,凶恶宦官得志,士大夫都丧失了气势,国家也因此衰败。仲举只是能够为天下大事而死,智慧却不足以称道。户牖能够成就功业,却不能免于诡诈;仲举自身死亡,却没有失掉正道。史官的话说得好:“把仁作为自己的责任,功业虽然没有完成,但他的信义足以扶持民心。汉代世道混乱而没有灭亡,一百多年间,靠的是几位公卿的力量。”这个评论很卓越。殷深源见识气度清明高远,是清谈名士所推崇的人,退居不接受征召,当时人把他比作管仲、诸葛亮,并根据他的出仕或隐退来推测江左的兴亡。等到他入朝掌握国政,正赶上石季龙去世,确实是扫平黄河、关中一带的时机;但他出任中军将军,军队驻扎在山桑,却完全没有抵御敌人的策略,国土蹙缩,军队丧败,华夏震动混乱,难道不是名声超过了实际吗?谢安石高卧东山,本来没有出仕经世的意愿,而众人每每遗憾他不肯出山,为苍生忧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等到他被起用,便以和平安静镇守,以长远谋略驾驭局势;苻氏率领百万大军驻扎淮淝,京城震恐,他却安然不露惧色,指挥授予将帅方略,大体取得胜利,强敌土崩瓦解,中州被席卷而下,江左得以安定,这难道不是实际配得上名声吗?不过,殷深源清高的声誉和雅正的器量,本来就得到众人舆论的归附,而桓温尤其忌惮他。桓温也对人说:“殷浩有德行、有言论,假使让他担任令尹、仆射,足以成为百官的楷模;朝廷只是用错了他的才能。”这话并非虚妄。有人把谢安石比作王导,这确实恰当;但把殷深源和王衍并列,也未免稍稍贬低了殷浩。张燕公在唐玄宗时最有德望;到太平年间掌权,忠诚恳切地纳言进谏,所参与的机密谋议很多,计策也很多,朝廷的大量著述制作,多出自他的手笔。他善于任用人的长处,招引天下知名人士来辅助王道教化,修饰润色典章制度,成就一代法度;天子尊崇儒术,开设学士,修明唐太宗的政事,这些都有张公倡导的作用。开元年间文治物盛、礼乐文化兴盛,张公的功劳占大半,所以天下称许他的文章。姚元之尤其长于吏治,处理事务从不迟疑;三次担任宰相,常兼管兵部、屯戍、斥候,士马储备、兵械器物无不熟悉牢记。皇帝亲自处理万机,早晚都向他询问,其他宰相畏惧威势而谦退回避,只有姚元之辅佐裁决,因此能够专任。继承权臣外戚干预政事之后,朝廷纲纪极其败坏;他却能先整顿有关官署,裁撤冗余职务,修明制度,选择百官使各自适合其才能,所以天下称许他的通达。然而姚元之虽然善于应变、成就天下事务,天性却有权诈的一面;他在相州设计罢免魏知古为尚书,而在东都毁坏宗庙一事上的回答,几乎近于谄佞。因此张说、许国都以文章著称,确实无愧;姚崇、宋璟齐名,但君子不能不辨别其中的优劣。房琯从成都奉册迎至灵武,很快被任用,以天下为己任,知道的事情没有不去做的,参与决断机密事务,诸将和宰相没有人敢与他相比。后来因贺兰进谗,分兵讨贼,军队在咸阳战败。唐代名儒都称他有王佐之才,然而带兵本来不是他的长处,一与敌人交战,便导致丧师。前史称他若处在太平时代、从容坐镇帷幄,仍不失为名宰相;但任用违背所长,于是受到轻浮虚妄、结党营私的罪责。桑维翰在后晋草创之初任事,藩镇大多不服;维翰劝他的君主推诚弃怨以安抚他们,训练士卒、整治军队,发展农业、疏通商贸,以安定中原。军书往来纷纷,他却从容指点谋划,神色自若。当时齐王舍弃维翰的谋略,听信景延广的狂妄策略,最终被俘。至于维翰屈意侍奉契丹,也就是所谓羽翼未丰便不能高飞,大概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如此罢了。我又读唐史,看到房琯被罢免时,朝臣多说房琯谋略兼有文武,仍然可以任用;即使房琯自己也认为,若掌握权柄,能够为天子建功。他的败军也是因为监军催促出战,并非他的罪过。可惜他一跌倒便再也没有振作起来,世人把他比作王衍、陆机,实在错了。桑维翰两次掌握朝政,

谋密,计甚众,朝廷大述作,多出其手,善用人之长,引天下知名士以佐佑王化,粉泽典章,成一王法,天子尊尚儒术,开置学士,修太宗之政,皆公有以倡之,开元文物彬彬,公之力居多,故天下称其文,姚元之尤长吏道,决事无淹思,三为宰相,常兼兵部屯戍斥堠,士马储械无不谙记,帝方躬万几,朝夕询逮,他宰相畏威谦惮,惟独元之佐裁决,以得専任,承权戚干政之后,纪纲大坏,而能先有司,罢冗职,修制度,择百官各当其才,故天下称其通,虽然,元之虽善应变以成天下之务,然天资权谲,计出张説于相州,罢魏知古为尚书,而东都坏庙之对,几于佞矣,故燕许并称其文章真为无愧,而姚宋齐名,君子不容无优劣也,房琯自成都奉册灵武,亟见任用,以天下为已任,知无不为,叅决机务,诸将相莫敢望,既而以贺兰之譛,分军讨贼,师败于咸阳,唐世名儒皆称其有王佐之材,然将兵固非所长,一与贼遇,遂至丧师,前史称其遭时承平,从容帷幄,不失为名宰,而用违所长,遂防浮虚比周之罪,桑维翰事晋当草创之初,藩镇多不服,维翰劝其主推诚弃怨以抚之,训卒练兵,务农通商,以安中国,羽檄从横,从容指画,神色自若,当时齐王舍维翰之谋,信景延广之狂策,遂被俘虏,抑维翰屈意事虏,所谓毛羽未成不可以髙飞,盖其势不得不然耳,又尝读唐史称琯之废,朝臣多言琯谋包文武,可复用,虽琯亦谓当柄任为天子立功,其丧师亦以监军之促战,非其罪也,惜夫一跌而遂不复振,人比之王衍陆机谬矣,桑维翰两秉朝政,出杨光逺景延广于外,一制指挥节度使十五人,无敢违者,使居平世,都将相其勋业岂小哉,呜呼,士之不幸遭逢阨防,身名俱殒者,则房桑二子是也,宋自仁宗之世,天下号称治平,韩富二公与范希文欧阳永叔一时并用。世谓之韩、范、富、欧、魏公。嘉祐、治平间,再决大策,以安社稷。当朝廷多故,处危疑之际,知无不为,而与范、欧同心辅政。百官奉法循理,朝廷称治。富郑公为相,守典故,行故事,傅以公议,无心于其间,而百官称职,天下无事。史臣称魏公相三朝,立二帝,垂绅正笏,不动声气,措天下于泰山之安,可谓社稷之臣矣。又称国家当隆盛之时,其大臣必有耆艾之福,推其有余,足芘当世。富公再盟契丹,能使南北之民,数十年不见兵革。与文潞公皆享髙夀于承平之秋。至和以来,共定大计,功成退去,朝野倚重。由此言之,二公之功名,盖相当矣。呜呼!士之幸而遭际太平,福徳俱全者,则韩、富二公是也。抑中州之人才,此特因执事所问及者言之。若贾生之通达,蔡邕之文学,张衡之精思,卓茂之循良,李▯之髙节,黄宪之雅度,邓禹之功勳,有不可一二数者。孔子尝在衞,则卫多君子;光武起南阳,则南阳多功臣。至如程氏两夫子,传千载不传之道统,而许文正公自得伊洛之学,有开世太平之功,皆今河南境内之产也。诗曰:「髙山仰止,景行行止。」愿因程氏以求观圣人之道,而志伊尹之所志也。谨对。

震川别集巻二下

译把杨光远、景延广排挤到外地,一纸命令指挥十五名节度使,没有人敢违抗。假使让他处在太平时代,他和将相所建立的功业难道会小吗?唉,士人不幸遭逢困厄,身败名裂的,房琯、桑维翰二人就是这样。宋朝自仁宗时期起,天下号称太平清明;韩琦、富弼二位公,以及范仲淹、欧阳修,同时受到任用。世人称为韩、范、富、欧,魏公。嘉祐、治平年间,两次决策重大国事,以安定社稷。朝廷多有变故、处在危疑之际,他们知道的没有不做的,和范仲淹、欧阳修同心辅政。百官奉行法令、遵循义理,朝廷称为大治。富郑公做宰相,遵守典故,实行旧例,以公议加以辅佐,不在其中营私用意,于是百官各称其职,天下相安无事。史臣称魏公辅佐三朝,拥立两位皇帝,垂着衣带、端正笏板,不动声色,把天下安置在泰山一样的安稳之中,可以说是社稷之臣。史臣又称,国家处于隆盛之时,大臣必有长寿的福分,把自己的余力推及当世,足以庇护当时的百姓。富公两次与契丹订立盟约,能够使南北百姓几十年不见兵革。他和文潞公都在太平时代享有高寿。自至和以来,共同确定国家大计,功成之后退处,朝廷内外都倚重他们。由此说来,二位公的功名大概相当。唉,士人有幸遇到太平时代、福德都完备的,韩公、富公二位就是这样。再说中州的人才,这里只是因为您询问才谈到这些。如果论及贾谊的通达、蔡邕的文学、张衡的精思、卓茂的循良、李膺的高节、黄宪的雅量、邓禹的功勋,还有许多,不能一两个地数尽。孔子曾经住在卫国,卫国就有许多君子;光武帝从南阳兴起,南阳就有许多功臣。至于程氏两位先生,传承了千百年来不曾传承的道统;许文正公亲自得到伊洛之学,具有开创天下太平的功业,这些人都是今河南境内所产生的。诗说:“高山令人仰望,大道令人行走。”我愿借程氏来求观圣人之道,并立志追求伊尹所追求的志向。谨此回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人、十年〕 《震川别集》卷二下 钦定《四库全书》

钦定四库全书震川别集巻三明 归有光 撰制诰 奏疏 策问先任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张治赐谥文毅诰文。制曰:「朕于国家之事,凡臣下有所建白,苟有可采,咸赐施行。实以付之公议,而不私焉。故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张治,孕灵湘汉,际防风云,擢抡魁于鸿渐之辰,获利见于龙飞之歳。遂官翰苑,事我先皇帝三十余年,往殿南都,以长六卿。寻被召还,置之丞弼,忠诚直谅,庻几有为而弗永其年。然隆恩厚防,君臣之义,可谓有终始矣。间于媢嫉之臣,易名未当。顷有言者,朕下之礼官攷论其世,以尔辞尚体要,制作浑雄,心存世务,议论慷慨。考文章以知人,如陆贽之识韩愈,因公正而发愤;若汲黯之斥张汤,引以同升,悉为今日之宰辅。与之异趣,实乃当时之大奸。是以朝廷服其节槩,天下想其风采。昔我先正良用懐思,不有嘉名,曷称舆论?是用谥尔文毅。盖公议久而后定,非乐于有所改,亦必归于是而后已也。尔其不昩,尚克享此。」谕祭赠资政大夫南京礼部尚书裴爵并配赠夫人杨氏封太夫人郜氏文。惟尔性含淳质,家承素风,有子为文学之臣,进位膺秩宗之命,赠封荐被,伉俪偕荣。考其积絫之原,寔由善徳之致。再稽令式,悯防宜厚于厥终,爰轸疏闻,宠数特申于并锡。贲兹新竁,祭以共牢,尚其冥灵,歆此嘉飨。谕祭提督福建等处军务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涂泽民文。惟尔蚤占科名,歴跻通显,屡经任使,积効贤劳。自顷粤防稽诛,蔓延三省,生民受毒,征发连年,为我中国之忧,贻朕南顾之虑。尔当阃寄,畏此简书,协谋进兵,共成犄角,鲸鲵就殄,岭海渐清。方兹念功,遽闻奄逝,岂以山川之险,遂犯雾露之危?朕用恻然,遣官谕祭。灵其如在,尚克歆承。谕祭山西巡抚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毛鹏文。惟尔初由俊造,荐服仕官,遗惠爱于桐乡,肃纪法于栢府,超陞太仆,寻陟中丞。属猃狁之匪茹,乃朔方之攸寄,斩首捕卤,防音屡闻,缮塞保城,劳绩可纪。方申移阃之命,亟上养疴之章,未究厥施,奄罹大疾。疆场多故,朕用拊髀,人才寔难,予所哀念,特遣谕祭,以慰幽魂。尔若有知,其克歆此。谕祭原任南京兵部右侍郎刘畿文。惟尔世族名家,接武科第,清涂华辙,荐厯寺防。昔从内庭,曽董紫宫之役;晚抚全浙,永寜沧海之波。显有誉闻,方深委寄。兰橑桂栋,最劳绩于考工;鹤列鱼书,上卤获于幕府。恩貤嗣子,位正陪卿。在告养疴,奄忽长逝。用锡祭葬,以厚厥终。灵其有知,尚克歆服。封朝鲜国王妃朴氏诰文制曰:「我祖宗诞膺天命,统御万方。睠惟东藩,恪修方贡,奕世休飨恩赉有加。朕嗣守丕基,率遵先典。乃国君继祚,既遣使以疏封,肆妇爵从夫,复并隆其命数。尔朝鲜国王李昖妻朴氏,出自元宗,夙闲方训,爰膺妙选,作配名邦。方嗣位免丧之时,协令居燕,誉之吉。适览来表,良副停懐。特封尔为朝鲜国王妃。于戏!宜尔室家,系一国之风化,共承祭祀,衍百代之云仍,无隳令仪,以迓多福。钦哉!」进香疏某官某等谨奏:为大丧礼事,仰惟大行皇帝宫车逺驭,奄弃万方,四海之内,含气之属,靡不哀慕。况如臣等荷恩深重,其于悲恋,尤倍恒情。谨备降香一炷,具本専差某官赍进,谨以奏闻。奉慰疏奏为奉慰事。某年月日,接到大行皇帝遗诏,以某年月日龙驭上宾,普天同慕,攀号靡及。仰惟皇帝陛下圣孝天性,方当谅闇之时,哀慕至切。臣等不胜悲怆,无以为情。伏念大行皇帝受天明命,纉绍丕图,覆露羣生,四十五年享国日久,近古罕比。又以圣人为之子,顾命之日为天下得人,朝不改署,市不易肆,海内晏然。大行皇帝在天之灵,殆无遗憾矣。天下神器,帝王大统,陛下膺兹付托之重,伏乞仰遵遗诏,节哀忍性,爱精育神,以系华夏蛮貊之望,为天地神人之主,绵国家亿万年无疆之厯。所以答扬光训,永世克孝,实在于此。臣等瞻恋阙廷,不胜大愿。乞改调疏

译《震川别集》卷三 明代归有光撰写 制诰、奏疏、策问 先任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张治,追赐谥号“文毅”的诰文。诏书说:“朕对于国家的事务,凡是臣下有所建议,只要有可取之处,全都赐予施行;实在是把它交付公议,而不偏私。因此,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张治,秉承湘水、汉水之间的灵秀,际遇风云之会,在鸿渐高升之时选拔为魁首,在龙飞之年得到施展才能的机会。于是进入翰苑为官,侍奉先皇帝三十多年;后来前往南都,统领六卿。不久被召回,置于丞辅之位,忠诚正直,宽厚谅解,本来差不多可以有所作为,却没有长寿。然而隆盛的恩宠和深厚的待遇,君臣之间的情义,可以说有始有终了。前些时候因为嫉妒者进谗,改定谥号不恰当。近来有人上言,朕便下令礼官考察讨论你的一生,认为你文辞崇尚事体纲要,著作浑厚雄伟,心中存有世务,议论慷慨。考察文章可以了解人物,如陆贽通过文章识别韩愈,因公正而发愤;又如汲黯斥责张汤,举荐与他一同升迁,后来都成为今日的宰辅。与他们志趣不同的,实在就是当时的大奸。正因为如此,朝廷敬服你的节操气概,天下追想你的风采。从前我朝的先正贤良,我深深怀念;如果没有一个美好的谥号,怎么能符合舆论?因此赐你谥号文毅。大概公议经过长久之后才得以确定,并不是乐于有所更改,而是一定要归结到这个谥号才算完。” 你不要昧于此事,希望能够享有这个谥号。” 谕祭并追赠资政大夫、南京礼部尚书裴爵,以及追赠为太夫人的配偶杨氏、郜氏的文辞。你本性淳厚质朴,家承一向的良好风气;有儿子成为文学之臣,晋升官位,接受秩宗之命,追赠和封赏接连而来,夫妻一同荣耀。考察这些累积福泽的根源,实在是善德所造成的。再次考核有关制度,怜悯年老者,临终时应当加厚待遇;于是因听闻你的事迹而动心,特别把恩宠和赏赐一并施加。用这些来装饰新墓穴,以太牢祭祀;愿你的幽魂尚在,享用这美好的祭品。谕祭提督福建等处军务、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涂泽民的文辞。你早年便考中科举,历来升至显要职位,多次接受任用,积累了贤能勤劳的功绩。近来粤地盗乱兴起,蔓延到三省,百姓遭受毒害,征发连年不断,成为我国的忧患,也使朕有南顾之虑。你身负镇守方面的重任,敬畏这份诏书,与人协谋进兵,共同形成犄角之势,终于消灭巨盗,岭南、海滨地区渐渐清平。正要念及你的功劳,却突然听说你去世了,难道是因为山川险阻,竟遭受雾露侵害吗?朕因此悲恻,派遣官员前去谕祭。你的英灵如果还在,希望能够享用并承受这祭品。谕祭山西巡抚、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毛鹏的文辞。你起初凭才俊入仕,屡次接受官职,在桐乡留下恩惠爱护,在御史台整肃纲纪法令,超升为太仆卿,不久又升为中丞。正值猃狁凶悍不可抵御,于是把朔方托付给你;斩首、俘获敌人,捷报屡次传来;修缮边塞、保卫城池,功劳可以记载。正要下达调任镇守的命令,你却急忙上疏请求养病;事业尚未完成,突然遭受大病。边疆多有变故,朕因此拍着大腿叹息;人才实在难得,这是朕所哀痛惋惜的,特派遣官员前去谕祭,以慰藉你的幽魂。你若有知,希望能够享用这些祭品。谕祭原任南京兵部右侍郎刘畿的文辞。你出身世代显贵的名门,接连考中科第,仕途清显通达,多次历任各寺监官职。从前在内廷任职,曾经主持紫宫的工程;晚年抚治全浙,使沧海的波涛长久安宁。显著的声誉正深受重用,兰木为椽、桂木为栋的宫室,考工之事最为劳绩卓著;鹤列般的官班、鱼符般的文书,在幕府中获得了最高的评价。恩典推及嗣子,官位达到陪卿。正在请假养病期间,忽然长逝。因此赐予祭祀和安葬,以厚待你的终身。你的英灵如果有知,希望能够享用这祭品。封朝鲜国王妃朴氏的诰文。诏书说:“我祖宗承受上天降下的使命,统治天下。顾念东方藩国,谨慎修行朝贡之礼,世世享受恩赐,而且恩赐不断增加。朕继承宏大的基业,完全遵循先代的典章。如今国君继承王位,已经派遣使者来请求册封,所以妇人的爵号也随从丈夫,再一并提高她的封命等级。你朝鲜国王李昖的妻子朴氏,出自元宗之家,早年熟习妇德教训,于是接受精妙的选拔,配偶于著名邦国。正当继承王位、服丧期满的时候,与你相处合乎礼法,居处安宁,声誉美好;适逢看到你送来的表章,实在符合朕的心意。特封你为朝鲜国王妃。啊!愿你的家庭和顺,成为一国风化的维系;共同承奉祭祀,使后代绵延百世;不要毁弃美好的礼仪,以迎来众多福祉。敬慎奉行吧!” 进香疏。某官某等谨慎上奏:因大丧礼仪之事,仰念大行皇帝乘车远行,突然舍弃天下,四海之内凡有气息的生灵,没有不悲哀仰慕的。何况臣等承受皇恩深重,悲伤思恋之情,更加超过常情。谨备降香一炷,写具奏本,专门派某官携带进呈,谨此奏闻。奉慰疏。奏为奉慰之事。某年某月某日,接到大行皇帝遗诏,得知某年某月某日皇帝驾崩升天,普天之下都悲伤思慕,攀援号哭也来不及表达。仰念皇帝陛下圣明的孝心出于天性,正处于守丧期间,悲伤思慕极为深切。臣等悲痛不胜,无法表达感情。伏念大行皇帝承受上天的明命,继承宏大的基业,覆盖滋润群生,在位四十五年,享有国运长久,近古以来少有能比。又因为由圣人作为他的儿子,临终顾命之日为天下得到了合适的继承人,朝廷不更改官署,市场不改变行业,海内安宁。大行皇帝在天之灵,大概已经没有遗憾了。天下的神器,帝王的大统,陛下承受这样的托付重任,伏望仰遵遗诏,节制哀痛、克制性情,爱护精神、保养身心,以维系华夏和蛮貊的希望,成为天地神人的主人,使国家的亿万年基业绵延无疆。用来报答并发扬先帝的光明训诫,使万世都能尽孝,实在就在于此。臣等瞻望思恋宫阙,不胜大愿。乞请改调官职的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五年、万年〕 为请求恩准改调官职,以图报效之事:臣于嘉靖四十四年乡试中式,承蒙先皇帝收录,赐臣同进士出身,授任浙江湖州府长兴县知县。臣自以为平生受到国家养育之恩,也想稍微尽自己微薄的力量,图报万分之一。想到治理百里之地实在不容易,臣谨守教条,尽心抚慰安辑百姓。妄自认为如今天下百姓的元气已经耗损,应当专门致力于休养,不应采取严厉、锋利、苛刻、细密的措施,以求取眼前的痛快。然而臣拘泥古法而不通晓时务,任性行事而不通达人情,功效毫无听闻,罪过却堆积如山。幸而蒙圣明宽宥,没有加以罪谴,曲意赐予保全。隆庆二年六月十八日,升授臣为顺德府通判。最终因为才能低下、行动迟缓,不能任凭驱策,勉强在官任上任职,白白耗费俸禄。审察自己、估量能力,只愿自行退职废弃。又想到臣从童年起便励志求学,到白头也没有衰减。正逢国家收录人才之时,臣不忍把自己抛弃在造化生成的人才之外。现因入朝祝贺万寿圣节,得以仰望宫阙;君父在上,臣子怎敢不申诉自己愚诚的心意?伏望下令给吏部,把臣改调为国子监的一名官员,使臣能够凭五经训诲学者。匡鼎虽然贫穷,读书却没有因做官求学而废止;

为乞恩改调以图报効事,臣于嘉靖四十四年防试中式,防先皇帝收录,赐臣同进士出身,除授浙江湖州府长兴县知县。自以平生受国家养育之恩,亦欲少竭涓埃,以图报称于万一。念百里之寄,实非容易,臣谨守教条,悉意抚循。妄谓今天下生民元气耗矣,宜専务休养之,不当厉蠭鋭事刻覈,以取目前之快也。然泥古而不通于时务,信心而不达乎人情,功効蔑闻,罪过山积。幸荷圣明,不加罪谴,曲赐保全。于隆庆二年六月十八日陞臣顺徳府通判。终以驽蹇,不任驱策,黾勉在官,虚糜廪禄。审已量力,甘自退废。又自念髫龀厉志,白首不衰。方国家收录人才之日,臣不忍自弃于造化生成之外。兹因入贺万夀圣节,得望阙廷,君父在上,臣子敢不控诉愚悃。伏望勅下吏部,改臣国子监一官,俾臣以五经训诲学者。匡鼎虽贫,读书不废于宦学;桓荣已老,専门自许于师传。忖臣之力,足以任之,俾于未死之年,少尽平生之志,亦以见圣世之无弃才也。臣无任恳悃屏营之至。乞致仕疏奏为乞恩致仕事。臣于嘉靖四十五年防恩赐同进士出身,除授某官。隆庆二年四月内朝觐回任,今防陞授某官。于某月日领到吏部文凭一道,即离任至原籍某府某县。不意痰火忽作,延医治未痊。见今病势侵寻,不能前迈。伏乞圣恩容臣休致。念臣髫龀励志,白首不衰,仅获第于九科,叨食禄者二载,涓埃未竭,覆载难酬。及其未死之言,敢忘圗报之志。成汉二史,作唐一经,或能发挥盛徳,传示来世。问两浙天下重藩,涵濡至治,生民乐业,盖二百年于兹矣。独以承平日乆吏治刓弛,衅蘖或萌,殆不能不为民病焉。以田赋言之,豪右之兼并,里甲之摊税,其间欺隠飞诡,奸宄四出,今欲求经界之正,丈量之法,果当举欤?以差役言之,官司之征派,应办之频仍,其间夤缘规避,▯累百端,今欲行均平之政,雇募之法,果当因欤?自倭夷入冦,民间徴调日广,迩者虽称裁减,犹未销兵,以蠲外加之赋,兹欲议兵食之省,而练土著之民,可乎?自矿徒为梗,州郡绎骚尤甚,迩者稍已怗息,旋复紏众,尚隠内讧之忧,兹欲杜攘夺之源,而严封山之令,可乎?夫丈量似矣,而増税犹恐槩及下田,不知何以合夫遂人辨野之规?雇募似矣,而输直犹恐累及贫户,不知何以得于司徒保息之道?土兵似矣,变或不测,事当豫防,既济衣袽之戒,其可思乎?筑塞似矣,利之所在,人不畏死,卝人厉禁之守,其可复乎?此四者均为民病,诚宜早虑而亟图之也。善救者譬如良医之疗病,病已去而人不知,否则投之或误,未免重困,所以救之者非也。是知变革之道,必斟酌剂量,识化裁之宜,而后可以与此士于穷居天下之务,当无不究心者,矧是为乡土之患,诸士子必能悉其利▯,毋徒诿之不知也。问:我太祖髙皇帝自始初建国,庻事草创,即命世子以师事宋濂,又选国子生国琦、王璞等侍太子读书禁中。其后大本堂之建,制度文物盛矣。而对詹同等议东宫官,欲用勳徳老成之士,于时羣臣当其选者,可得而言欤?至于皇太子侍圆丘,侍文华殿,侍文楼,无时而不致其训戒。太祖之留意国本如此。列圣御极,其所以设教置属,果能尽得圣祖之意否?圣天子慈爱隆至,近日廷臣出阁之请,尚以皇太子年龄未许。夫明堂保傅之篇,莫不在于蚤谕教与选左右。所谓少成若天性,尤今日之所当急也。即举出阁之仪,而今之东宫官属与讲读仪注,果足以为尽谕教之法欤?昔贾生少年,常为文帝陈之,此亦尔。诸生今日之所当知者,言之毋譲。问国家有非常之灾,天之所以警戒人主,使修徳以保大业,而受多福也。今天子承统继祚,寛仁恭俭,天下延颈以望至治。迩来灾异频仍,岂上天垂象,示所以仁爱之至者欤?今歳洪水泛滥,弥漫数千里,而大江以南海水震荡,沿海居民漂溺者以百万计。于洪范五行推其事类,以为貌之不肃,故曰貌伤则致秋隂而常雨。然至于江河横流,海水飞溢,其变不止常雨之应而已。汉世如董仲舒、郎顗之徒,皆能推隂阳以纳説时君,学者或以为流于术数,假经托义,非吾儒之正道。然前世因天变下诏,求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今天下之事可言以告吾君者多矣。诸士子抱忧世之志,其各以意对。问昔者孔子与其门人论学,其后七十子之徒以此友教诸侯,而汉兴六艺皆有名家,以师法相授受,更千百年而学者不废也。至宋周子出,而河南二程子从之受业,同时有张子与二程并称,以为上接孔氏不传之绪。

译桓荣已经年老,仍专门以传授经学自许。估量臣的力量,足以胜任此事;希望在没有死去的岁月里,稍稍完成平生的志愿,也让人看见圣明时代并不抛弃人才。臣不胜恳切惶恐之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四年、百里、二年、六月、十八日〕 乞请致仕的疏。奏为请求恩准退休之事。臣于嘉靖四十五年蒙恩赐同进士出身,授任某官。隆庆二年四月内朝觐后回任,如今又蒙升授某官。于某月某日领取吏部文凭一道,随即离任前往原籍某府某县。不料痰火忽然发作,请医生治疗也未痊愈。现在病势逐渐加重,不能继续前行。伏乞圣恩容许臣退休。想到臣从幼年起励志求学,到白头也没有衰减,只在第九次科举中获得功名,承受俸禄两年,微薄的力量尚未耗尽,天地覆载之恩却难以报答。趁尚未死去,臣怎敢忘记图谋报效的志向?完成汉代两部史书,写成唐代一部经书,或许能够阐发盛德,传示后世。问:两浙是天下重要的藩镇,受到至善政治的涵养,百姓安居乐业,到现在大概已有二百年了。只是由于太平日久,吏治日渐磨损松弛,祸患的苗头或许已经萌发,恐怕不能不成为百姓的病害。就田赋来说,豪强兼并土地,里甲摊派税赋,其中有欺骗隐瞒、飞诡变诈,奸邪四处出现;如今想求得田地疆界的端正,实行丈量之法,究竟应当施行吗?就差役来说,官府的征派、应办事务频繁不断,其中托关系、找借口规避,弊害拖累有各种各样;如今想实行均平的政策、雇募的办法,究竟应当沿用吗?自从倭夷入侵,民间征调一天天扩大,近来虽然说裁减了,战争仍未停止;想要减免额外加派的赋税,于是议论节省军粮,同时训练本地百姓,可以吗?自从矿徒成为祸患,州郡骚乱尤其严重;近来稍稍平息,不久又聚集众人,仍然潜伏着内部争斗的忧患;如今想堵塞劫夺的根源,严格封禁山林的法令,可以吗?丈量土地似乎可行,但增加税额又恐怕普遍波及下等田地,不知怎样才能符合遂人辨别田野的制度?雇募差役似乎可行,但缴纳工钱又恐怕连累贫困户,不知怎样才能符合司徒保息百姓的办法?使用土兵似乎可行,但变化或许不可预测,事情应当预先防备;既然已经有衣服破损而渡水的警戒,难道不可以思考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五年、四月〕 修筑边塞似乎可行,但利益所在之处,人们连死都不怕,卝人的严厉禁令和守卫,难道还能恢复吗?这四件事都成为百姓的病害,实在应当及早考虑并赶快筹划。善于救治的人,譬如良医治疗疾病;疾病已经除去而病人不知道,这才是好的,否则用药稍有错误,便免不了使病情更加困重,那样的救治方法就是错误的。由此可知,变革的方法必须斟酌分量,懂得化裁的适宜,然后才能和这些士人一起讨论天下事务。处在穷困闲居之中,却对天下事务没有不尽心研究的,何况这是乡土的祸患,诸位士子一定能够完全了解其中的利弊,不要只是推说不知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年〕 修筑堡塞似乎是可行的;但是,利益所在之处,人们便不怕死,[卝人]严守禁令的做法,难道还能恢复吗?这四件事都是百姓的祸患,确实应该及早考虑并赶快谋划解决。善于救治的人,譬如良医治病,病已经除去而病人自己并不知道;否则用药一旦失误,就难免使病情更加困重,这样的救治便不对了。由此可知,变革的方法必须斟酌分量,懂得因时制宜、权衡裁度的恰当之处,然后才可以同这样的士人谈论天下事务;凡是身处困穷而关心天下事务的人,本来都应当无不尽心,何况这是乡土的祸患,各位士子一定能够明白其中的利弊,不要只推说自己不知道。问:我太祖高皇帝从最初建立国家起,百事草创,就命令世子以师礼事奉宋濂,又选国子生国琦、王璞等在宫禁中侍奉太子读书。后来大本堂建成,制度、文物都很盛备。太祖与詹同等议论东宫官属时,想任用功勋、德行深厚而老成的人。当时群臣中符合这一选择的,可以说一说吗?至于皇太子侍奉圆丘、侍奉文华殿、侍奉文楼,没有一刻不接受训诫。太祖这样留意国家根本。历代圣主即位后,他们设置教育机构、安排属官,果真能够完全得到圣祖的用意吗?圣明天子慈爱极其深厚,近日廷臣请求皇太子出阁,尚且因为皇太子年纪还小而没有答应。至于《明堂保傅》一类的篇章,无不在于及早教诲,并选择贤良的人作为左右辅佐。所谓从小养成的习惯就像天性一样,这尤其是今日所应急切办理的。即使举行出阁的仪式,如今东宫官属和讲读的仪注,果真足以完全实行教诲之法吗?从前贾谊年少时,常常向汉文帝陈说这些道理,这件事也正是如此。诸位生员今天应当知道的,请不要推辞,尽管说出来。问:国家遇到异常灾害,是上天用来警戒君主,使他修养德行以保全大业、承受更多福祉的。今天子承继帝位,宽厚仁慈、恭敬节俭,天下人都伸长脖子盼望达到太平之治。近来灾异接连发生,难道是上天显示征象,表明它仁爱君主到了极点吗?今年洪水泛滥,漫延数千里;大江以南海水震荡,沿海居民漂流淹溺的以百万计。按照《洪范》五行推求这类事情,可以说是容貌举止不恭肃,所以说容貌受到伤害,就会导致秋季阴气盛而经常下雨。然而到了江河横流、海水飞涌泛滥的程度,这种变化并不只是经常下雨的应验罢了。汉代像董仲舒、郎顗这些人,都能推演阴阳来向当时的君主进言,学者有时认为这流于术数,借经书来寄托己意,不是我们儒家的正道。然而前代因天变下诏,征求贤良方正、敢于直言极谏的人;今天天下的事情,可以拿来告诉我们的君主的还很多。诸位士子怀有忧虑世事的志向,请各自按照自己的意见回答。又问:从前孔子和他的门人讨论学问,后来七十子一派的人就凭借这些道理教导诸侯;汉朝兴起后,六经都有名家,师法相互传授,即使经历千百年,学者也没有废弃它。到了宋代周敦颐出现,河南二程跟随他受业;同时又有张载,与二程并称,认为他们承接了孔氏失传已久的道统。

至朱子又独得程氏之正传,汉以来诸儒学者,固置之不足道也。然如程门髙第弟子谢、杨、吕、游之徒,皆亲有得于其师者,而朱子往往病其悖于师説。至其同时如陆子静,其所造已极于髙明,而鵞湖论辨终不能有合。今之论学者所以倍谲不相入为此也。夫道一而已矣,千古之人心不异也,何独为圣人之学者直有此纷纷也?愿闻诸儒之失与朱子之所以独得者。问:北敌为中国患,吾所以备御之者,常屈于力之不足。二百年强盛之中国,卒未有以得其胜算,能幸其不来而已。然此乃上古之所不臣者,犹可言也。若闽广在吾疆域之中,其声名文物与齐鲁不异,非秦汉之时比也。而数年以来,叛命者踵起,虽告防屡至,而出没如故,非复如先朝断藤峡、八寨之类可以旋就扑灭,今几为吾腹心之疾矣。议者谓不患于无兵,而患于无财;不患于无财,而患于无将。又谓慎选牧守,则能招谕解散,虽不必选将可也。其果然欤?宋侬智髙反岭南,得狄武襄而后平定。汉李固荐祝良、张乔为刺史、太守,则不发兵而交趾、九真自宁。前代得人之效如此。今庙朝畴咨廷臣论荐,自以为极当世之选,而智勇之将、循良之吏,毋乃犹伏而不出欤?抑得人如先朝之韩襄毅、王新建者,于今日果可必其成功否乎?其有以告我。问扬子云《太▯》惟弟子侯芭能知之,虽刘子骏、班孟坚盖莫能测也。然桓谭以为胜老子,张衡以拟五经,至范望之徒,皆以扬子云为圣人,抑岂无见而云然耶?则呉楚僣王之讥,吾未知其果然否也。至司马温公又谓《▯》之书要以赞《易》,非别为书以与《易》抗衡也。然则今之学者皆知读《易》,而不能信《▯》,则其所谓学《易》者,亦毋乃无所得耶?夫侯芭者,诸士子之乡人也,故以《太▯》与诸士子论之。问:我太祖髙皇帝再造区宇,创业之初,经纶万务,若不遑给,而纷纷著作,上追典谟,以遗圣子神孙者,龙图延英之所庋,不啻富矣。姑举一二,为诸士子言之。尝以祭祀为国大事,念虑之间,儆戒或怠,无以昭神明,命礼官及儒臣编《存心录》。又将飨太庙,致斋武英殿,命东阁大学士呉沉等辑《精诚录》。曰《存心》,曰《精诚》,圣祖所以严事上帝神明者,至矣。其大防与其条目,可举而言欤?夫以我太祖之于祭祀如此,其于深宫之居,亵近之御,肯少肆耶?葢即其对越神明之心也。自古帝王著作多矣,以儒者之学接尧舜禹汤文武之统,此所以亘千古而莫及也。二书实今日经筵劝讲之所宜先者,诸士子庄诵久矣,宜敬陈之。问迩者洪水为沴,四方奏报日闻,诏命所在赈贷,徳意至厚也。夫先王九年之积,今日不可冀矣。《周礼》大司徒以荒政十有二聚万民,亦有可酌而行之欤?《管子》书云:「汤七年旱,禹五年水,汤以庄山之金铸币,赎人之无▯卖子者;禹以厯山之金铸币,以救人之困。」夫圣人居至髙之位,乃能轸念人之无▯卖子者,则当世之民其必不至于死也。吕成公有言:「天下古今不同,古人可行之法,皆已施用,今但举而措之耳。」试举前代之救荒宜于今者有几?其若尧、汤之世,能念人之无▯卖子者否?昔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用不足,有若告以盍彻乎?」夫饥而用不足,而告之以彻,尤今世之所谓迂者也。然散利薄征,实荒政之首务,徒散利而不薄征,又不若不散之愈矣。今议赈贷未尝不行,而曰免民田租,则动以国计为言。然则必使百姓受其实惠,以不负我圣天子哀愍元元之意,如何而可?问程子,答张子《定性之书》,以为动亦定,静亦定,无将迎,无内外,其论至矣。然《易传》解艮之辞,谓“止于所不见,而外物不接,内欲不▯”,则犹若张子之恐其累于外也。《中庸》“喜怒哀乐未发之谓中”,程子以为才思即是已发,不知戒慎恐惧亦已渉于思否?吕氏求之于喜怒哀乐未发之时,杨氏未发之时以心騐之,则中之义自见,若有悖于程子之言。至于李愿中学于罗仲素,而知天下之大本有在于是者,是即得之杨氏者也,则吕、杨之説亦未易可訾矣。抑程子所谓“内外两忘”与“外顺虚缘,出怒不怒”之言,何以辨《艮卦》之传与“息缘反照,狥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者何以殊?“才思即已发”与“可使如槁木死灰”者何以异?夫学者于佛老皆知辟之矣,至吾儒心性之学,常不免与之相渉者,凡此皆诸君平日所当体騐,而析之于毫厘者,愿闻其説。

译到了朱子,又独自得到程氏的正传;汉代以来各位儒者和学者,本来都放在一边,不值得谈论了。然而像程门的高等弟子谢、杨、吕、游等人,都亲自从老师那里有所心得,朱子却往往责怪他们违背老师的学说。至于与朱子同时的陆子静,他的学问造诣已经达到高明的境界,但在鹅湖的论辩中终究不能与朱子相合。如今谈论学问的人之所以彼此更加乖僻、不能相容,就是这个缘故。道理本来只有一个,千古以来人的本心也没有不同,为什么唯独圣人之学竟有这样纷纷的争论呢?希望听听各位儒者的过失,以及朱子之所以独自得到正传的原因。问:北方敌寇成为中国的祸患,我们用来防备抵御他们的力量,常常困窘于不足。强盛了二百年的中国,最终也没有找到战胜他们的办法,只能庆幸他们不来罢了。然而他们是上古以来就不肯臣服的人,这还可以这样说。至于闽、广在我国疆域之内,它们的声名、文物与齐、鲁没有不同,不是秦汉时代可比的。但几年来违抗命令的人接连出现,虽然防备的告急文书屡次送到,他们仍像从前一样出没,不再是先朝断藤峡、八寨那样可以很快扑灭的事情,如今几乎成了我们的心腹之患。议论的人说,不是忧虑没有兵,而是忧虑没有财;不是忧虑没有财,而是忧虑没有将。又说,慎重选择州牧、郡守,就能够招抚晓谕、使叛乱者解散,即使不特别选择将领也可以。果真如此吗?宋代侬智高在岭南反叛,得到狄武襄之后才平定;汉代李固推荐祝良、张乔担任刺史、太守,于是不用发兵,交趾、九真自然安宁。前代得到人才的功效如此。如今朝廷广泛询问廷臣,讨论并推荐人才,自以为已经选尽当世人才,难道智勇兼备的将领、循良的官吏仍然隐藏着没有出来吗?还是说,即使得到像先朝韩襄毅、王新建那样的人,在今天也确实可以保证成功吗?请把这些意见告诉我。问:扬子云的《太玄》,只有他的弟子侯芭能够理解,即使刘子骏、班孟坚大概也不能测知它的深意。然而桓谭认为它胜过《老子》,张衡把它比作五经,到了范望之类的人,又都把扬子云看作圣人,难道他们这样说竟没有一点见识吗?那么,关于吴、楚僭越称王的讥议,我还不知道究竟是否正确。到了司马温公,又说《太玄》这部书主要是用来赞明《易》的,并不是另写一部书来和《易》抗衡。既然如此,如今的学者都知道读《易》,却不能相信《太玄》,那么他们所谓学习《易》,难道也会一无所得吗?侯芭是诸位士子的同乡,所以我拿《太玄》来同诸位士子讨论。问:我太祖高皇帝重新建立天下,创业之初,经营处理各种事务还来不及,却仍然不断撰写著作,上承古代典谟,把它们留给圣子神孙;龙图阁、延英殿所收藏的著作,实在多得很。姑且举出一两件来对诸位士子说。太祖曾认为祭祀是国家的大事,想到在思虑之间警戒之心有时会懈怠,便无法彰明神灵,于是命礼官和儒臣编纂《存心录》。又将要祭享太庙,在武英殿致斋,命东阁大学士吴沉等编纂《精诚录》。“存心”也好,“精诚”也好,圣祖用来严肃侍奉上帝神明的心意,已经达到极点了。其中大的防范原则和具体条目,可以说一说吗?以我太祖对祭祀如此重视来看,他居住深宫、处理亲近事务时,难道肯稍有放纵吗?大概就是因为他面对、侍奉神明时具有这样的心情。自古帝王的著作很多,但以儒者的学问承接尧、舜、禹、汤、文、武的传统,这正是历经千古而无人能比的原因。这两部书实在是今天经筵劝讲最应当先讲的,诸位士子已经恭敬诵读很久了,应当恭敬地陈述其中道理。问:近来洪水造成灾害,四方奏报每天都能听到;诏令所到之处都进行赈济借贷,德意十分深厚。先王九年的储备,如今已经不敢希望了。《周礼》说大司徒按照十二种荒政聚集万民,其中也有可以斟酌实行的吗?《管子》书中说:“商汤遭遇七年旱灾,大禹遭遇五年水灾;商汤用庄山的金铸钱,赎取那些因无钱而卖掉子女的人;大禹用历山的金铸钱,来救济百姓的困苦。”圣人处在至高的地位,尚且能够忧念那些因无钱而卖掉子女的人,那么当今百姓一定不至于死亡。吕成公说过:“天下古今不同,古人可以实行的办法,都已经施用过了,如今只要拿来实行罢了。”请举出前代适合今天的救荒办法,有几种?像尧、汤的时代,能不能忧念那些无钱而卖掉子女的人呢?从前鲁哀公问有若说:“年成饥荒,费用不足,怎么办?”有若回答说:“为什么不实行彻法呢?”在饥荒、费用又不足时,却劝说实行彻法,更是如今世人所谓迂阔的说法。然而,发放利益、减轻赋税,确实是荒政的首要事务;如果只发放利益而不减轻赋税,还不如不发放的好。如今商议赈济借贷,未尝不实行,但一说到免除百姓田租,就动辄拿国家财政来作理由。那么,怎样才能一定使百姓受到实际的恩惠,不辜负我圣明天子哀怜百姓的心意呢?程子回答张子《定性书》说,动也能定,静也能定,不迎不拒,不分内外,这个论述达到极点了。然而《易传》解释艮卦的卦辞,说“止于所不见之处,使外物不能接触,内在欲望不萌动”,这仍然像张子担心心被外物牵累。可是《中庸》说“喜怒哀乐没有发作叫作中”,程子认为刚一思考就是已经发作了,不知戒慎恐惧是否也已经涉及思虑?吕氏在喜怒哀乐未发之时求中,杨氏在未发之时用心体验,中道的意义自然显现,这似乎违背程子的话。至于李愿中向罗仲素学习,知道天下的大本就在这里,这就是从杨氏那里得到的;如此看来,吕氏、杨氏的学说也不容易诋毁。还是说,程子所说的“内外两忘”与“外顺虚缘,发怒而不怒”,如何与《艮卦》之传区别?“息缘反照,顺从耳目,内通而外在于心知”这些话又与它有什么不同?“刚一思考就是已经发作”与“可以使心像枯木死灰一样”有什么区别?学者对于佛、老之学都知道排斥,至于我们儒家的心性之学,却常常免不了与它们相涉;这些都是诸位平日应当亲自体验、细密辨析的地方,希望听听你们的说法。

问:刘向称贾谊通达国体,古之伊、管未能逺过;又称董仲舒有王佐之才,虽伊、吕无以加。孝文一代之贤主,其始未尝不深知谊,而卒为东阳、绛、灌之徒所排弃。谊长沙,武帝始三策;仲舒乃以为江都相,后亦见嫉于公孙▯,再相胶东,竟废于家。昔人称贤才之用舍,系国家之治乱。谊虽不用,无损于文帝之治;武帝以汲长孺之廷争,而上所倾向,乃在于▯、汤。使仲舒列于九卿,其亦何所救乎?即二子得君如伊、吕,其果可以追三代之治乎?抑班固言谊之所陈,孝文畧见施行;仲舒居家,朝廷有大议,使使者就问之。及武帝推明孔氏,罢黜百家,立学校官,举茂才、孝廉,皆仲舒发之。则二子于当时,盖未为不遇也。而谊乃至自伤,比于屈子之沉沙;而后世尤以仲舒不用为武帝惜,何也?问孔子赞《易》,自庖羲氏;删《书》,自帝尧;此以前未之及也。虽好竒如司马子长,亦断自黄帝,以为《史记》。然图纬所载,世犹传之。泰皇、九皇之称,或亦见于《史记》。《管子》谓古封泰山七十二家;《春秋》纬有十纪之名,其亦可信欤?或谓古有浑沌氏,盖天地之始生,如屈子《天问》、《淮南子》所称,多僪佹然,皆无有及于此者。至如豨韦、冉相、容成之号,又何所徴欤?孔子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又论十三卦「制器尚象」之始,则上古有天地,其渐有帝王,固理之必然者。而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之书,当孔子时,前古之书犹有存者,何孔子皆弃而不录欤?宋司马温公为《资治通鉴》,而道原刘氏与温公深相契合;然《通鉴》不敢续「获麟」,刘氏作《外纪》,乃始于盘古氏。何也?以诸君于书院中方读《外纪》,试相与论之。问《周官》之法,五家为比,十家为聫,五人为伍,十人为联,四闾为族,八闾为联,使之相保相爱,刑罚庆赏以相及,相共以受邦职,以役国事。周公之所以经纪天下者,详矣。国初斟酌前代之制,定为里甲,实本于此。今天下编户不具,黄籍无稽,流冗与土著杂处,见丁着役,牌靣沿门轮逓之法,比郡罕有行。之所以奸宄窃发,四夷交侵,夫岂不由于此也?夫《周官》自乡大夫至于闾胥,无非教民以孝弟睦婣敬敏任防。汉置三老,犹有此意。我太祖髙皇帝手谕教民榜文,固在。今欲遵行,令乡老教民决讼,议者以为不可行,何也?夫不遵奉典宪,而徒取壹切以务声名,岂国家所以任属长吏之意?兹欲求化民成俗之效,何道而可?诸士子为我言之。问:周官宗以族得民。昔之圣人,其治天下,而笃于敦本,故其民维系而不可解。夫氏族之始,宗法之立,其可详欤?宗法废而谱牒重,厯代为谱学者可数欤?魏氏北方,胡为而独重髙门?唐尚文雅,胡为而更崇氏族?袁谊、柳玭,岂非世家之贤者乎?今谱牒亡矣,宗法岂可得而复乎?与诸士子论道而及此,毋以为迂也。问兵之所图画者,地形也。古有九塞,犹在中国之间。若夫北纪与外域为界,夷夏之大防,莫严于此矣。秦汉取河南地,因河为固,议者不以为上策,何欤?魏晋之世,氐羌杂处,江统、郭钦尝论之矣。以魏武之英畧,不知虑此,何耶?魏之六镇,唐之三受降城,源懐之所论,张仁愿之所营,果周秦之故塞欤?石晋以十六州赂契丹,中国失势,以宋太祖、太宗之烈,不能争尺寸,终宋之世,武功不竞,卒贻青城之祸。抑其故何也?我国家驱逐前元,中国之势尊矣,然朔方故郡,统万旧城,元得以居之,在廷硕画之臣,时有论建,而未能复也。诸士子筹之于今日,必有胜算。问兵众之所聚,必有行列。司马法军旅什伍之数,具矣。管夷吾作内政,所以轻于变,古者何也?世言阵法,葢本黄帝握竒,而公孙▯、范蠡、乐毅之説,果得其意欤?诸葛孔明演之为八阵图,后世惟晋马隆、隋韩擒虎,甚明其説。李靖传之,造六花阵,以变九军之法。李筌配四正四竒之位于八卦,而裴绪新令有九阵图,其説可得而详欤?孙子曰:「纷纷纭纭,鬭乱而不可乱;浑浑沌沌,形圆而不可败。兵之至妙,非阵莫能也。」而筌又以为:「兵者如水,水因地以制形,兵因敌而制胜,能与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则筌虽为图,而其説乃又出于图之外。固知兵者之所不可不究也,愿有闻焉。

译问:刘向称贾谊通晓国家大体,古代的伊尹、管仲也不能远远超过他;又称董仲舒有辅佐君王的才能,即使伊尹、吕尚也不能超过他。汉孝文帝是一代贤主,起初未尝不深知贾谊,最终却被东阳侯、绛侯、灌婴一类人排斥弃置。贾谊被贬到长沙,武帝才开始策问三次;董仲舒于是被任为江都相,后来又被公孙弘嫉妒,再任胶东相,最终废居家中。古人说,贤能人才能否得到任用,关系到国家的治乱。贾谊虽未被任用,并没有损害文帝的治理;武帝因为汲长孺在朝廷上争辩,皇上所倾向的却是公孙弘、张汤。如果把董仲舒列入九卿,他又能挽救什么呢?即使这两个人得到君主信任,像伊尹、吕尚那样,他们果真能够追及三代的治理吗?还是班固所说,贾谊陈述的主张,孝文帝大略实行了;董仲舒居家时,朝廷有重大议论,还派使者到他那里询问。等到武帝推明孔氏,罢黜百家,设立学校官,举荐茂才、孝廉,这些都由董仲舒首先提出。那么两人当时大概并非没有遇合。可是贾谊竟至于自我悲伤,把自己比作屈原沉入沙中;后世尤其因为董仲舒没有被任用而替武帝惋惜,这是为什么呢?问:孔子赞说《易》,从庖羲氏开始;删定《书》,从帝尧开始;在这以前的事就没有涉及。即使像司马子长这样喜好奇异的人,也从黄帝开始断定,作为《史记》的开端。然而图纬所记载的内容,世上仍然流传。泰皇、九皇的称号,有的也见于《史记》。《管子》说古代封禅泰山的有七十二家;《春秋纬》有十纪的名称,这些也可以相信吗?有人说古代有浑沌氏,大概是天地开始生成时的情形,像屈子《天问》、刘安《淮南子》所说的那样,大多奇异诡怪,却都没有涉及这些。至于豨韦、冉相、容成这些称号,又有什么根据呢?孔子说《易》有太极,太极生两仪;又论述十三卦“制作器物、崇尚形象”的起始,那么上古有天地,后来逐渐出现帝王,本来是必然的道理。可是左史倚相能够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这些书,在孔子时代,上古的书仍有保存,为什么孔子都舍弃而不记录呢?宋代司马温公编《资治通鉴》,道原刘氏与温公十分契合;但《通鉴》不敢续接“获麟”之处,刘氏作《外纪》,却从盘古氏开始。为什么呢?诸位正在书院中读《外纪》,请相互讨论这件事。问:《周官》的制度,五家为比,十家为联,五人为伍,十人为联,四闾为族,八闾为联,使他们彼此保护、彼此亲爱,刑罚、庆赏相互牵连,共同承担国家职务、共同服役于国事。周公用来治理天下的办法,详细极了。国家初年斟酌前代制度,制定里甲制,实际上就是以此为根本。如今天下户籍编制不完备,黄册无从查考,流动人口与土著杂居;按现有丁口派役,牌面沿门轮流递送的办法,在各郡很少实行。奸邪盗贼之所以不断发生,四方夷族之所以交相侵扰,难道不是由于这个吗?《周官》中从乡大夫到闾胥,无非是教导百姓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和睦亲族、尊敬勤敏、承担防务。汉代设置三老,仍然有这个意思。我太祖高皇帝亲自颁发的教民榜文,本来还在。如今想遵照实行,命乡老教导百姓、裁决诉讼,议论的人却认为不可行,这是为什么?不遵奉典章法令,却只求一切取巧以追求声名,难道是国家任用属下长吏的本意吗?现在想求得教化百姓、形成良好风俗的效果,应当采取什么办法?请诸位士子替我说一说。问:《周官》说宗族凭借族属来得到民众。从前的圣人治理天下,着力于敦厚根本,所以百姓彼此维系而不能解散。氏族的起源、宗法的建立,可以详细说说吗?宗法废弃而谱牒受到重视,历代从事谱学的人可以数一数吗?北魏处在北方,为什么偏偏重视高门?唐代崇尚文雅,为什么又更加推重氏族?袁谊、柳玭,难道不是世家中的贤人吗?如今谱牒已经亡失,宗法难道还能恢复吗?我同诸位士子讨论道理而谈到这些,不要认为这是迂阔。问:军队所绘制的图,画的是地形。古代有九塞,仍然处在中国境内。至于北方边界与外域相接之处,是夷夏之间的大防,没有比这里更严峻的了。秦汉取得河南之地,凭借黄河作为险固,议论的人却不认为这是上策,为什么呢?魏晋时期,氐、羌杂居,江统、郭钦曾经论说过这件事。凭魏武帝的英明谋略,为什么没有考虑到它呢?北魏的六镇、唐代的三受降城,以及源怀所论、张仁愿所营建的地方,果真是周、秦旧日的边塞吗?石晋把十六州贿赂给契丹,中国失去形势;凭宋太祖、太宗的威烈,也不能争回一尺一寸,整个宋代武功都没有振作,最终留下青城之祸。究竟原因是什么呢?我国驱逐前元以后,中国的形势尊强了,然而朔方的旧郡、统万的旧城,元朝还得以占据;朝廷中有谋略的大臣,时时有人提出建议,却没有能够收复。诸位士子为今日筹划,必定有更好的办法。问:军队聚集在一起,必定要有行列。《司马法》关于军旅什伍编制的数目,已经很完备了。管夷吾制定内政制度,为什么能够容易地改变旧制,古人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世人谈论阵法,大概本于黄帝的握奇;公孙弘、范蠡、乐毅的说法,果真领会了它的意义吗?诸葛孔明推演它成为八阵图,后世只有晋代马隆、隋代韩擒虎,很清楚地阐明了它。李靖传授这种方法,创制六花阵,用来变化九军的阵法。李筌把四正、四奇的位置配在八卦上,裴绪的新令又有九阵图,这些说法能够详细说明吗?孙子说:“纷纷纭纭,战斗混乱却不可使自己混乱;浑浑沌沌,阵形圆转却不可被击败。用兵的最高妙处,不通过阵法就不能做到。”李筌又认为:“军队像水一样,水依据地形来制成形势,军队依据敌情来取得胜利;能够随着敌人的变化而变化并取得胜利,就叫作神妙。”这样看来,李筌虽然绘制阵图,但他的理论又超出了阵图本身。由此本来可以知道,用兵之道不可不深入研究,希望能够听到有关见解。

问古语云:「有必胜之将,无必胜之兵。」将者,三军之司命也。人主求天下之士,而尤难于得将才。而兵法言论将之道,有所谓五才、十过、八征,其求之可谓详矣。又曰:「将者,智、信、仁、勇、严也。」又曰:「将之所慎者,曰理、曰备、曰果、曰戒、曰约。」其责之可谓全矣。然昔君臣之相遇,风云感防,定分于俄顷,如汤之聘伊尹于莘野,文王之载尚父于渭濵,其果详而求之欤?齐桓登管仲于车中,秦穆用百里奚于牛口,其果备而责之欤?古之人相遇如此之盛也。今天下尝病将才之难,然恐有之而不能得也。孔明不遇先主,终老于南阳而已。桓温顾王猛而别求所谓「三秦豪杰」者,岂豪杰之伏而不出其防此欤?抑虽终日与之居而莫识其人也?请质之诸士子,以观其所以自待者。问:自战国力政而言,兵者始籍籍矣。其书大抵不出权谋、形势、隂阳、伎巧四种而已。而后世又有所谓三门者,何欤?夫兵者不过以智鬭智,智饶者胜;以力角力,力雄者强。宜无事乎至髙之论也。今其书乃类言大道者,如所谓「防乎防乎,至于无形;神乎神乎,至于无声」。又曰:「精诚在乎神明,战权在乎道之所极。」又曰:「神明之徳,正静其极。」诚如其説,则古之为将者必圣人而可也。其果然乎?又谓「度量数称,则兵之法何?又本于六律也。」至如荀卿子之议,丘《吕览》之言,简选《淮南》之叙兵畧,诸士子亦能通其説欤?古之语大道者,五变而形名可言;九变而赏罚可言。则兵者在于礼乐刑政,为至粗者也。今能达于此説,则知兵之非至粗也。愿闻其防。问兵者,天下之至变,其安危存亡,常在反掌之间。繄计之得失,明矣。请以前史论之:成安君之御汉师也,果用李左车之言,则淮隂将遂困井陉乎?呉王濞之向关中也,果行田禄伯、桓将军之计,则条侯遂委关东乎?董卓専汉命,梁衍献规于皇甫义真,若从之,其能就格天之业否也?夏侯懋镇长安,魏延进计于诸葛孔明,若用之,其能成捣魏之勲否也?淝水之防,苻秦奔溃,谢安石何以不知乘之?渭桥之胜,关中几复,宋武帝何以不知取之?澶渊之幸,议者谓防忠愍拘小信而不亟徼击,否则能使只轮不返欤?朱仙之防,议者谓岳武穆守小忠而不能矫诏,否则能使中原廓清欤?诸士子来应武科一劔之任,主司者不以此相期也。当必有独明将帅之大畧者,姑举一二以相试焉。问:古今言兵者,莫过孙子。其书于兵之情变,无所不尽。后之用兵者,犹至方不能加矩,至圆不能加规矣。尝试举其类:如司马懿不取小利而斩文懿,此能而示之不能也;班超诡言散众而降▯兹,此用而示之不用也;韩信陈船欲渡临晋,而伏兵从夏阳袭安邑,逺而示之近也;岑彭西击山都,而濳兵渡沔以败张杨,近而示之逺也;耿弇攻西安而抜临淄,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也;邓艾据洮城而困姜维,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也;徐晃飞矢而下韩范,防人之城而非攻也;陶侃函纸而擒温邵,屈人之兵而非战也。若此之类,岂习其法而一一规合之欤?抑其书足以待无穷之变,而自不能出其范围也?夫果人之巧妙,自与之合,则孙子之书亦可无用欤?骠骑将军言:“顾方畧何如?不至学古兵法,其然乎?”试为我言之。问孔子之在当时,人皆知其为圣。鲁三桓,盖僣窃之尤者。而孟僖子临殁,使其子师事孔子。季桓子病,辇而视鲁城,叹曰:“昔此国几兴矣,以吾得罪孔子,故不兴也。”尝读其言而悲之。然晏婴子西,号为春秋贤大夫。当是时,齐楚之君欲裂地以封孔子,而子西沮之,不遗余力。何也?子西犹知以孔子为圣人,特自安于僣陋耳。若晏子肆为诋讥,何其无忌惮也?其后司马氏父子称良史,犹祖述其余论,以为儒者不可用。至于后世,往往阳尊孔子,而实隂用老聃、申韩之术以治天下。晏子之论,何其流祸之逺也?盖千载人心、学术之辨,在于此。愿与诸子论之。问:昔称吴兴山水清逺,士大夫皆慕游其地。其民风土俗之淳,载于图志者可考矣。今时若与古异者,将世变之不可挽欤?抑治之教之者不至也?汉内史之办租赋,渤海之化盗贼,京兆之治告讦,此其彰彰著闻者,岂今时独不可能欤?其方畧化道见于班史,可得而闻欤?夫为吏者,固不敢鄙夷其民也,将求所以移风易俗之方,何道而可?诸士子为我言之。

译问:古语说:“有必胜的将领,却没有必胜的军队。”将领是三军的主宰。君主寻求天下人才,而得到将才尤其困难。兵法谈论考察将领的方法,有所谓五才、十过、八征,寻找将才可以说很详细了。又说:“将领要具备智、信、仁、勇、严。”又说:“将领所谨慎的,是整治、准备、果断、警戒、节制。”对将领的要求可以说很全面了。然而从前君臣相遇,像风云相感,顷刻之间就确定了关系,像商汤在莘野聘请伊尹、周文王在渭水边载尚父而归,他们果真是经过详细考察才求得的吗?齐桓公在车中提拔管仲,秦穆公在牛口任用百里奚,他们果真是经过完备考核才任用的吗?古人相遇,是这样盛大。如今天下常常忧虑将才难得,但恐怕是有将才而不能得到他。孔明如果没有遇到刘先主,最终不过老死南阳罢了。桓温看重王猛,却又另外寻找所谓“三秦豪杰”,难道是豪杰隐藏而没有出来,桓温没有机会遇到吗?还是即使整天和他们相处,也不能识别那个人呢?请向诸位士子询问这些问题,看他们如何自我期许。问:从战国以力量治理政事说起,关于兵法的著作才开始纷纷出现。它们大体不过是权谋、形势、阴阳、技巧四类罢了。后来又有所谓“三门”,这是什么呢?用兵不过是以智慧斗智慧,智慧多的一方获胜;以力量较量力量,力量强的一方占优势,本来不应当有高深到极点的议论。如今这些兵书却往往谈论大道,例如所谓“防备啊防备啊,达到无形;神妙啊神妙啊,达到无声”。又说:“精诚在于神明,战事的权变在于道的极致。”又说:“神明的德性,以端正安静为极致。”如果真像这些说法,那么古代做将领的必须是圣人才能胜任了。果真如此吗?又说:“衡量、度量、数目、称量,是怎样成为用兵的法则的?又本来出于六律。”至于荀卿子的议论、《吕氏春秋》的言语、简要选录《淮南子》所叙述的用兵谋略,诸位士子也能通晓它们的学说吗?古代谈论大道,经历五次变化,才可以谈论形名;经历九次变化,才可以谈论赏罚。那么兵法属于礼乐刑政,是最粗浅的事务。如今能够通达这个说法,就知道兵法并不是最粗浅的事务。希望听听其中的要旨。问:用兵是天下最变化多端的事情,安危存亡往往在反掌之间,计谋得失的关系是很明白的。请以前史来评论:成安君抵御汉军时,如果果真采用李左车的意见,淮阴侯将会在井陉陷入困境吗?吴王刘濞向关中进军时,如果果真实行田禄伯、桓将军的计策,条侯周亚夫会就此失去关东吗?董卓专擅汉朝政权时,梁衍向皇甫义真献计,如果采用了,能成就格天之业吗?夏侯懋镇守长安时,魏延向诸葛孔明献计,如果采用了,能成就攻捣魏国的功勋吗?淝水之战,苻秦军队奔溃,谢安石为什么不知道乘胜追击?渭桥获胜,关中几乎可以收复,宋武帝为什么不知道乘势夺取?澶渊之战,议论者说寇忠愍拘泥于小信而没有立即追击,否则能使辽军一辆车轮也不能返回吗?朱仙镇之战,议论者说岳武穆谨守小忠而不能违抗诏令,否则能使中原完全清平吗?诸位士子来应武科,承担一剑之任,主考官正是希望你们思考这些问题。一定有独自通晓将帅大略的人,姑且举出一两件来互相考察。问:古今谈论兵法的人,没有超过孙子的。他的书对于战争的情势变化,没有不讲尽的。后世用兵的人,即使方形也不能再增加规矩的约束,即使圆形也不能再增加圆规的限制。试举同类事情来说:司马懿不取小利而斩杀文懿,这是有能力却向敌人显示没有能力;班超假称遣散部众而使龟兹投降,这是要使用力量却向敌人显示不使用力量;韩信陈列船只,想从临晋渡河,却把伏兵从夏阳派去袭击安邑,这是把远处显示为近处;岑彭向西攻打山都,却暗中派兵渡过沔水击败张杨,这是把近处显示为远处;耿弇攻打西安却攻取临淄,善于进攻的人能使敌人不知道自己应当防守哪里;邓艾据守洮城而使姜维陷入困境,善于防守的人能使敌人不知道自己应当攻打哪里;徐晃用飞箭使韩范投降,是防守他人的城池而不是进攻;陶侃用书信擒获温邵,是使敌军屈服而不是交战。像这些事情,难道都是熟习孙子兵法后逐一照着它来做的吗?还是孙子之书足以应对无穷的变化,而这些人自己也不能超出它的范围呢?如果果真是人的机巧妙用,自然与兵法相合,那么孙子的书也可以没有用了吗?骠骑将军说:“只看方略怎样,不必学习古代兵法。”这话对吗?请替我说一说。问:孔子在当时,人人都知道他是圣人。鲁国三桓,大概是僭越、窃取权力最严重的人。孟僖子临死时,却让他的儿子以师礼事奉孔子。季桓子生病,乘车察看鲁国城邑,叹息说:“过去这个国家几乎要兴盛了,因为我得罪孔子,所以没有兴盛。”我读到这些话,曾经为之悲伤。然而晏婴、子西号称春秋时代的贤大夫。当时齐、楚的君主想割地来封给孔子,子西却竭力阻止。为什么呢?子西还知道孔子是圣人,只是安于僭越鄙陋罢了。至于晏子肆意诋毁讥刺孔子,为什么这样没有顾忌呢?后来司马氏父子号称良史,还承袭他们剩下的议论,认为儒者不可任用。到了后世,往往表面尊崇孔子,实际上暗中使用老聃、申不害、韩非的术数来治理天下。晏子的议论,流传造成的祸害为什么这样长远呢?大概千百年来人心与学术的分辨,就在这里。希望同诸位讨论。问:过去称说吴兴的山水清丽幽远,士大夫都羡慕到那里游览。当地民情风俗淳厚,记载在图志中的情况可以考察。如今的情形如果与古代不同,是世道变化不可挽回吗?还是治理、教化它的人没有做到呢?汉代内史治理租赋,渤海太守教化盗贼,京兆尹治理告发诉讼,这些事都显著而闻名,难道今天独独不能做到吗?他们教化治理的方略见于《汉书》,可以说给我听听吗?做官吏的人本来不敢轻视百姓,应当寻求移风易俗的方法,采取什么办法才可以呢?请诸位士子替我说说。

问:我太祖髙皇帝初定金陵,姑苏实为强敌。自得江隂、长兴,而蹙吴之势成矣。耿元帅实建取邑之功,遂留镇其地。血战者十年,使上无东顾之忧。卒殱巨防,以集大勳。其经畧备御之策,可得言欤?洪武十七年,上亲定功臣次第,功髙望重者八人,长兴侯次居第六。及功臣庙六王之下,又有十五人,而长兴侯不与,何也?已卯真定之援,其死生大节,世亦莫得而详焉。诸士子为其邑人,宜知其故,其为我言之。问先儒有言:「士之品有三:有志于道徳者,有志于功名者,有志于富贵者。」今天下之人,大抵出于科目。夫志于富贵者,不足言矣。先朝讲明道学,如吴康斋;辅相三朝,如杨文贞诸公,多不尽出于科目。今之所谓道徳功业,非科目无称焉。是果足以尽罗天下之才耶?然如二公者,求之科目,盖少也。夫科目不足以尽天下之才,则天下之才果何所在?岂士之不得于此,遂不能立徳而着功名也?亦有谓科目败坏天下人材,其果然欤?诸士子皆邑之俊彦,今兹来试,其所以自待者,于士之三品何居?愿闻其志。

震川别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震川别集巻四明 归有光 撰

志

马政志学者论官,必本周礼。周礼之书,世或疑其与周制不合。然文武周公之遗法,亦颇可攷。至言牧马之事,则夏官之属曰校人、趣马、巫马、牧师、庾人、圉师、马质,其辨六马之属,故为天子十二闲马六种也。其职事有校左右驭夫,至于皂师,皆员选颁良马,养乘之驽马三其良之数。其政则齐其饮食,简其六节:春除蓐衅廐,始牧;夏庌马;冬献马。射则充椹质,茨墙则翦阖疾则乘治之。牧地则有厉禁,有驾税之颁,有质马之量。毛马齐其色,物马齐其力。禁原蚕。凡马特居四之一。春祭马祖执驹,夏祭先牧颁马攻特,秋祭马社臧仆,冬祭马歩献马讲驭夫佚特教駣攻驹散马耳焚牧通滛。而吕不韦月令:季春合累牛腾马,游牝于牧;仲夏别羣则絷腾驹。凡此皆自古以来传其法,所以能尽物之性者也。其称四井为邑,四邑为丘,丘十六井出戎马一匹,四丘为甸,甸六十四井出戎马四匹。天子畿内方千里,定出赋六十四万井,戎马四万匹。或谓周盖令民间养马,攷其实不然。丘甸之马,盖国有赋调,民自具马以即戎,民之平日养马,官何与焉。唯校人以下之职,乃为王马,而天子使人自养之者也。牧师所谓牧地,皆在草莽水泉之区,若今之苑马然。其后天子亦不尽如其制,而自以其意使人养马。穆王时造父御八骏,孝王命非子主马汧渭之间,皆非如周礼有一定之官也。春秋时鲁卫弱国,而鲁僖公坰牧之盛,衞文公騋牝三千,诗人歌颂之。秦起西北,牧多健马,其诗曰:驷驖孔阜,六辔在手;又曰:骐駵是中,騧骊是骖。

译问:我太祖高皇帝初定金陵时,姑苏实在是强大的敌人。自从取得江阴、长兴,压制吴地的形势就形成了。耿元帅确实建立了攻取城邑的功劳,于是留下镇守那里。浴血奋战十年,使皇上没有东顾的忧虑,最终消灭强大防线,成就了大功。他经营谋划、防备抵御的策略,可以说一说吗?洪武十七年,皇上亲自确定功臣的次序,功劳高、声望重的有八人,长兴侯排在第六。等到功臣庙中六王以下又有十五人,长兴侯却不在其中,为什么呢?己卯年援救真定一事,他关于生死的大节,世人也没有能够详细知道。诸位士子是他的同乡,应当知道其中缘故,请替我说说。问:先儒有人说:“士人的品格有三等:有志于道德的,有志于功名的,有志于富贵的。”如今天下的人,大多从科举出身。至于志在富贵的人,就不值得谈了。前朝讲明道学的人,如吴康斋;辅佐三朝的杨文贞等诸公,大多并不完全出自科举。如今所谓道德和功业,不通过科举就没有声名。这果真足以网罗天下所有人才吗?然而像这两位那样的人,如果从科举中寻找,大概很少。科举不足以网罗天下人才,那么天下人才究竟在哪里呢?难道士人因为不能通过科举取得功名,就不能树立德行、建立功业了吗?也有人说科举败坏了天下人才,这话果真对吗?诸位士子都是本邑的俊杰,如今前来应试,你们对自己的期许,在士人的三种品格中属于哪一种?希望听听你们的志向。《震川别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震川别集》卷四 明代归有光撰写 志 马政志 学者谈论官制,必定以《周礼》为根本。《周礼》一书,世人有时怀疑它与周代制度不合。然而文王、武王、周公遗留下来的制度,也颇可以考察。至于说到牧养马匹的事情,夏官所属有校人、趣马、巫马、牧师、庾人、圉师、马质等官,他们辨别六种马的类别,所以天子有十二闲、六种马。职掌中有校、左右驭夫,直到皂师,都负责挑选、分配良马,并饲养驾乘用的劣马,数量为良马的三倍。其政令是调齐马的饮食,检查六项节令事务:春天清除马厩垫草并熏治马厩,开始放牧;夏天给马建凉棚;冬天献上马匹。举行射礼就供给靶子,修筑墙垣就剪除杂草,马生病就乘车载送医治。牧地有严格禁令,有驾车马匹税的分配,有评定马匹价值的标准。毛色相同的马要使颜色整齐,物力相同的马要使力量相当。禁止养第二代蚕。凡是单独饲养的马,占马匹总数的四分之一。春天祭祀马祖,捕捉马驹;夏天祭祀先牧,分配马匹,攻治公马;秋天祭祀马社,收藏马具;冬天祭祀马步,献马并考察驭夫,放纵公马,教养小马驹,训练幼驹,分散马群,割去马耳,焚烧牧草,疏通水道,禁止淫乱。吕不韦《月令》说:季春使累牛交配,使公马跳跃,将母马放到牧地;仲夏分开马群,就把跳跃的马驹拴住。这些都是自古以来传下来的制度,因此能够充分顺应万物的本性。又说四井为邑,四邑为丘;一丘有十六井,出戎马一匹;四丘为甸,甸有六十四井,出戎马四匹。天子王畿以内方圆千里,规定征收赋税的土地为六十四万井,出戎马四万匹。有人说周代大概命令民间养马,考察实际并不是这样。丘、甸所出的马,大概是国家有赋税调发的规定,百姓自己准备马匹以供军用;百姓平时养马,官府并不干预。只有校人以下各官的职掌,才是管理王室马匹,是天子派人自己饲养的。牧师所说的牧地,都在草木丛生、水泉丰富的地区,就像今天的苑马一样。后来天子也不能完全按照这个制度,而是自行决定让人养马。穆王时造父驾驭八匹骏马,孝王命非子主管汧水、渭水之间的马政,都不是像《周礼》那样有固定官职。春秋时鲁、卫是弱国,而鲁僖公时坰野牧地兴盛,卫文公有骊马、母马三千匹,诗人都歌颂

言秦马之良也。诸侯力政,国各有马至千万骑。后秦并六国,马皆入之秦。及山东豪俊起,章邯以百万之师,数进数却,竟以败降。秦马无闻焉。汉初髙祖与匃奴冒顿遇,当是时,髙祖被围白登,匈奴骑其西方尽白马,东方尽青駹马,北方尽乌骊。马南方尽骍马,髙祖以故大困,时汉马益乏,故用娄敬之计,诎意和亲。孝文、孝景循古节俭,廐马百余匹。孝武恃中国富盛,两将军出塞,杀敌八九万,而汉马死者十余万,汉亦以马少无以复往。其后天子为伐胡,盛养马,马之来食长安者数万匹。其后大将军、骠骑将军军益出,汉军马死者又十余万,于是令民得畜牧邉县,官假马母三歳而归,及息什一。其后车骑马乏絶,县官无钱买马,乃着令,封君以下至三百石以上吏以差出牝马,天下亭亭有畜牸马。先是天子发书《易》云:“神马当从西北来。”得乌孙马,好,名曰天马。及得大宛汗血马,益壮,更名乌孙马曰西极,名大宛马曰天马。云宛俗嗜酒,马嗜苜蓿,汉使取其实来,于是天子始种苜蓿、蒲萄肥饶地。及天马多,外国使来众,则离宫别观旁尽种蒲萄、苜蓿,极望。其后天子下诏深陈既往之悔,修马复令毋乏武备而已。孝昭诏止民勿共出马,罢天下亭马及马弩关。孝宣省乗舆马及苑马以备边郡、三辅传马。至元成之世,数诏减乗舆马。光武中兴,官皆省并,太仆独置一廐,后置左骏令。和帝省减外廐及凉州诸苑马。其后世承华、騄骥廐马亦万匹矣。汉马莫盛于孝武之世,至以伐胡马遂大耗,故为假马毋归息诸一切法,此后世民养官马之始也。然不久而罢。汉太仆所领若车府、路軨、骑马、骏马、龙马、闲驹、騊駼诸监廐皆内马也。边郡六牧师苑及汉阳流马苑,此皆在外,而诸牧师苑分在河西六郡中,北地、灵州有河竒苑,号非苑;归徳有堵苑、白马苑;郁郅有牧师苑;襄平有牧师官;鸿州有天封苑;太原有家马官。其后又置越隽、长利、髙望、始昌三苑;益州有万歳苑;犍为有汉平苑;皆太仆属也。魏晋以后,迄于隋,天下变故多矣,兵亟用而马政未有闻。惟独魏马自世祖平统万,乃以秦、凉以西水草丰。羙用为牧地,马大蕃息,至有百余万匹。髙祖置牧河阳,常畜戎马十万匹,每歳自河西徙牧并州,稍复南徙,而河西之牧愈蕃,故天下称魏马之盛。唐尚乗,掌天子之御,左右六闲:一曰飞黄,二曰吉良,三曰龙媒,四曰騊駼,五曰駃騠,六曰天苑,总十有二闲,为二廐:一曰祥麟,二曰鳯苑。每歳河陇羣牧进其良以供御六闲马。其后禁中又増置飞龙廐。初得突厥马二千匹,又得隋马三千于赤岸泽,徙之陇右,监牧之制始此。

译它们。秦国兴起于西北,牧养的多是健马,其诗说:“四匹铁青色的马非常肥壮,六条缰绳握在手中。”又说:“骐骥、骅骝居中,黄马、黑马在两旁。”这是说秦国马匹优良。诸侯以武力相争,各国都有马,至多达数千万骑。后来秦国吞并六国,马匹都归入秦国。等到崤山以东的豪杰兴起,章邯率领百万军队,屡次进攻又屡次退却,最终失败投降,秦国的马匹也不再听说了。汉初高祖与匈奴冒顿相遇,当时高祖被围困在白登山,匈奴骑兵西面全是白马,东面全是青骢马,北面全是乌骊马。南面全是赤色马,高祖因此非常困窘。当时汉朝的马匹更加缺乏,所以采用娄敬的计策,屈意与匈奴和亲。孝文帝、孝景帝遵循古代节俭的原则,马厩中只有一百多匹马。孝武帝依仗中原富强,两位将军出塞,杀敌八九万人,而汉军死马十多万,汉朝也因马少而无法再次出兵。后来天子为了讨伐胡人,大量养马,在长安食用草料的马有几万匹。后来大将军、骠骑将军的军队不断出征,汉军死马又有十多万,于是命令百姓可以在边县放牧,官府借给母马,三年后归还,并归还所生马匹的十分之一。后来车骑用马极度缺乏,县官没有钱买马,于是制定法令,封君以下直到三百石以上的官吏,按等级出母马,天下各亭都养母马。此前天子发书《易》说:“神马应当从西北来。”得到乌孙马,认为优良,命名为“天马”。等得到大宛的汗血马后,认为更加壮健,又把乌孙马改名为“西极”,把大宛马命名为“天马”。据说大宛风俗爱喝酒,马爱吃苜蓿;汉使取得苜蓿种子带回,于是天子开始在肥沃的土地上种植苜蓿、葡萄。等到天马增多、外国使者纷纷来朝,离宫别馆旁边都种满了葡萄、苜蓿,一眼望不到尽头。后来天子下诏深切陈述对过去的悔恨,只是修复马政、重新下令,以免武备缺乏罢了。孝昭帝下诏停止百姓共同出马,废止天下各亭的养马和马弩关。孝宣帝减少御马和苑马,用来供应边郡、三辅的传驿马。元帝、成帝时,多次下诏减少御马。光武帝中兴后,官署都裁减合并,太仆只设置一座马厩,后来设置左骏令。和帝裁减外厩以及凉州各苑的马。后来承华、騄骥马厩中的马也有一万匹了。汉代马匹没有比孝武帝时更盛的;后来因为讨伐胡人,马匹大量耗损,所以实行借给民间母马、三年归还并交纳繁殖所得等各种办法,这就是后世百姓养官马的开始。然而不久便废止了。汉代太仆所管辖的车府、路軨、骑马、骏马、龙马、闲驹、騊駼等监、厩,都是内地的马。边郡的六牧师苑以及汉阳流马苑,都在外地;各牧师苑分布在河西六郡中。北地、灵州有河奇苑,名为非苑;归德有堵苑、白马苑;郁郅有牧师苑;襄平有牧师官;鸿州有天封苑;太原有家马官。后来又设置越隽、长利、高望、始昌三苑;益州有万岁苑;犍为有汉平苑;这些都隶属于太仆。魏、晋以后直到隋代,天下变故很多,军队频繁使用,却没有听说马政有什么成效。只有北魏的马政,自从世祖平定统万后,因为秦州、凉州以西水草丰美,适合用作牧地,马匹大量繁殖,达到一百多万匹。高祖在河阳设置牧场,常年饲养戎马十万匹,每年从河西迁到并州放牧,随后又逐渐向南迁移;而河西的牧马更加繁盛,所以天下都称说北魏马匹兴盛。唐代尚乘局掌管天子的御马,左右有六闲:一叫飞黄,二叫吉良,三叫龙媒,四叫騊駼,五叫駃騠,六叫天苑,总共十二闲,分为二厩:一叫祥麟,二叫凤苑。每年河陇各牧场把良马进献,供给六闲御马。后来宫禁中又增置飞龙厩。起初得到突厥马二千匹,又在赤岸泽得到隋朝的马三千匹,把它们迁到陇右,监牧制度从此开

其官领以太仆,其属有牧监、副监,监有丞、有主簿、直司、团官、牧尉、排马、牧长、羣头,有正有副。凡羣置长一人,十五长置尉一人。歳课功进排马。又有掌闲调马习上。

译始。官职由太仆统领,属官有牧监、副监;牧监有丞、主簿、直司、团官、牧尉、排马、牧长、群头,均有正、副之分。每群设置一名长,每十五名群长设置一名牧尉。每年考核成绩,提升排马。又有掌闲,负责调教马匹,使其习惯供皇上使用。

初用太仆少卿张万歳领羣牧。自贞观至麟徳四十年间,马七十万六千,置八坊:岐▯、泾宁间地广千里,一曰保乐,二曰甘露,三曰南普闰,四曰北普闰,五曰岐阳,六曰太平,七曰宜禄,八曰安定。八坊之田千二百三十顷,募民耕之以给刍秣。八坊之马为四十八监,而马多地狭不能容,又折八监列布河西丰旷之野。凡马五千为上监,三千为中监,余为下监。监皆有左右,因地为之名。当是时,天下以一缣易一马。万歳掌马久,恩信行于陇右。后以太仆少卿鲜于匡俗检校陇右监牧。仪鳯中,以太仆少卿李思文检校诸牧监使。后又有羣牧都使,有闲廐使,又立四使:南使在原州,西使在临洮军,东北二使皆寄理原州。其后益置八监于盐州,三监于岚州,有白马诸坊、楼烦、▯池、天池之监。自万歳失职,马政颇废。开元初,国马益耗。太常少卿姜晦请市马六胡州。王毛仲领内外闲廐,马稍复蕃息。其始二十四万,至十三年乃四十三万。天子以突厥欵塞于受降城,歳与之互市,又市之河东、朔方、陇右,既杂胡马种,马乃益壮。天寳后,战马动以万计,遂弱西北蕃。安禄山以内外闲廐都使兼知楼烦监,隂选胜甲马,归范阳,故其兵力倾天下。肃宗收兵至彭原,搜平凉监牧,犹得马数万,军以复振。及吐蕃陷陇右,苑牧马皆没焉。其后水草腴田,旋以予贫民及诸赐占,几千顷。徳宗命闲廐使张茂宗收故地,民失业愁怨。穆宗即位,悉复还民。太和七年,置银川监,大氐无复开元天寳之旧矣。他如蔡州龙陂,襄州临汉,淮南临海,泉州万安,皆不足数也。汉以来牧官,后世不闻,唯唐张万歳、王毛仲此两人名防着,而马特盛。议者以为唐得人専其职也。初置监牧,秦、渭二州,北防州,南兰州、狄道、西盖,跨陇西、金城、平凉、天水四郡之地。汉志云:「武威以西,本匈奴昆邪王、休屠王地,习俗颇殊,地广民稀,水草宜畜牧,故凉州之畜为天下饶,皆唐之牧地之所苞络也。」五代战争,养马之政莫纪。宋太祖初置左右飞龙二院,以二使领之。后改为天廐坊,又改为骐骥院,以天驷监▯焉。真宗咸平三年,置羣牧使。景徳二年,改诸州牧龙坊悉为监,在外之监十有四,置羣牧制置使及羣牧使副都监、判官廐牧之政,皆出于羣牧司。自骐骥院而下,皆聴命焉。诸州有牧监,知州、通判兼领之。先是五代监牧多废,太祖始置养马二务,又兴葺旧马务四,遣使嵗市边州马,闲廐始备。太宗得汾晋燕蓟马四万二千余匹,始分置诸坊。国子博士李觉言:「冀北燕代马之所生,敌人之所恃也。制敌以骑兵为急。」议者以为:「欲国之多马,在乎啗之以利而市其马。然市马之费歳益,而廐牧之数不加者,失其生息之理也。且边人畜牧转徙,驰逐水草,腾驹游牝,顺其物性,所以蕃滋其马。至于中国絷之维之,饲以枯槁,离析牝牡,制其生性,▯黄虺隤,因而减耗,宜然矣。古者因田赋出马,马皆生于中国,不闻市之于边。今所市边马,直之少者匹不下二千,往来资给赐予复在数外,是。」贵市于外域,而贱弃于中国,非理之得也。今宜减市马之半值,赐畜驹之将卒,増为月给,俟其后纳马则止焉。是则货不出国,而马有滋也。大率牝马二万,而驹收其半,亦可歳获万匹。况夫牝又生驹,十数年间,马必倍矣。昔猗顿,穷士也。陶朱公教以畜五防,乃适西河,大畜牛羊于猗氏之南,十年间其息无算。况以天下之马而生息乎?太宗嘉之。仁宗庆厯中,知谏院余靖言:「诗书以来,中国养马蕃息,不独出于外域也。秦之先非子,居犬丘,好马,及畜养息之。周孝王召使主马于汧渭之间,马大蕃息。犬丘今之兴平,汧渭今之秦陇州界也。卫文公居河之▯,以建国,而诗人歌之曰:『騋牝三千』。卫则今之卫州也。诗人又颂鲁僖公能遵伯禽之业,亦云:『駉駉牡马』。鲁今兖州。左氏云:『冀之北土,马之所生』,今镇定并代也。汉太原有家马廐,一廐万匹。又楼烦、▯池出名马,即今之并、岚、石、隰也。唐以沙苑最为宜马,即今之同州也。开元中置七坊四十八监,半在秦陇、绥、银,皆古来牧马之地。臣窃见今之同州及太原以来,卫、邢、洺皆有马监,其余州军牧地七百余所。乞令羣牧使、都监、判官分往监牧旧地,相度水草丰茂,四逺牧放,依周官月令之法,务令蕃息,别立赏罚,以明劝沮,庻几数年之后,马畜蕃盛。」

译起初任用太仆少卿张万岁统领群牧。从贞观到麟德四十年间,共有马七十万六千匹,设置八坊:位于岐、雍、泾、宁之间、方圆千里的广大土地,第一叫保乐,第二叫甘露,第三叫南普润,第四叫北普润,第五叫岐阳,第六叫太平,第七叫宜禄,第八叫安定。八坊的田地有一千二百三十顷,招募百姓耕种,用来供应草料。八坊的马分为四十八监,但马多地少,无法容纳,于是又抽出八监,分布在河西丰饶空旷的原野。马五千匹为上监,三千匹为中监,其余为下监。每监都有左、右监,并根据所在地命名。当时天下用一匹缣帛换一匹马。张万岁掌管马政很久,恩惠和信誉行于陇右。后来以太仆少卿鲜于匡俗检校陇右监牧;仪凤年间,以太仆少卿李思文检校诸牧监使。后来又有群牧都使、闲厩使,又设置四使:南使在原州,西使在临洮军,东北二使都寄治于原州。后来又在盐州增加八监,在岚州增加三监,并有白马诸坊、楼烦、玄池、天池等监。自从张万岁失去职任,马政颇为废弛;开元初年,国马更加耗损。太常少卿姜晦请求到六胡州买马。王毛仲统领内外闲厩,马匹逐渐重新繁殖起来。起初有二十四万匹,到开元十三年达到四十三万匹。天子因为突厥到受降城请求通好,每年同他们互市,又在河东、朔方、陇右买马;既杂入胡马的品种,马匹于是更加壮健。天宝以后,战马动辄以万匹计算,于是削弱了西北蕃部。安禄山以兼任内外闲厩都使、主管楼烦监的身份,暗中挑选优良铠甲马,带回范阳,所以他的兵力压倒天下。肃宗收拢军队到彭原,搜查平凉的监牧,仍得到几万匹马,军队因此重新振作。等到吐蕃攻陷陇右,苑牧的马全都丧失。后来水草肥美的田地,随即被赐给贫民和其他受赐占有者,几乎有几千顷。德宗命闲厩使张茂宗收回旧地,百姓失业,忧愁怨恨。穆宗即位,全部恢复归还给百姓。太和七年,设置银川监,大概再也没有恢复开元、天宝时的旧况了。其他如蔡州龙陂、襄州临汉、淮南临海、泉州万安,都不足以列举。汉代以来的牧马官,后世没有听说,只有唐代张万岁、王毛仲这两个人名声显著,而马匹特别兴盛。议论者认为,唐代是因为得到人才并专门任用他们掌管马政。最初设置监牧时,范围包括秦州、渭州、北防州,以及南面的兰州、狄道、西盖,跨越陇西、金城、平凉、天水四郡的土地。《汉书·地理志》说:“武威以西,本来是匈奴昆邪王、休屠王的土地,风俗颇为不同,土地广大而人口稀少,水草适宜畜牧,所以凉州的牲畜为天下最丰饶。”这些地方也都是唐代牧地所包罗的范围。五代战乱时,养马的政事没有什么记载。宋太祖初置左右飞龙二院,由两名使者统领;后来改为天厩坊,又改为骐骥院,并把天驷监隶属其中。真宗咸平三年,设置群牧使。景德二年,把各州的牧龙坊全都改为监;外地的监有十四所,设置群牧制置使以及群牧使、副都监、判官,马政全部由群牧司掌管。自骐骥院以下各机构,都听从它的命令。各州有牧监,由知州、通判兼任长官。在此以前,五代的监牧大多废弃,太祖开始设置两个养马机构,又修复旧有马务四处,派使者每年到边州买马,闲厩才开始完备。太宗得到汾、晋、燕、蓟的马四万二千多匹,才开始分别安置在各坊。国子博士李觉说:“冀北、燕、代是马匹所生长的地方,也是敌人所凭借的力量。” 制服敌人,骑兵是当务之急。议论者认为:“要使国家马匹增多,在于用利益诱导人们买马。然而,买马的费用年年增加,马厩牧场的数量却没有增加,这是违背生息繁殖的道理的。况且边地人养牧牲畜,随着水草迁徙,奔驰追逐水草,让公马交配母马,顺应它们的天性,所以马匹能够繁殖增多。至于中原,把马用绳缚住,喂它们干枯的草料,使公马母马分开,压制它们的生性,导致【▯黄虺隤(原文疑误)】,因而逐渐减少损耗,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古代按照田赋征发马匹,马都产于中原,从未听说向边地买马。如今购买边马,价格低的每匹也不下二千,往返运输、供给和赏赐又超过这个数目,所以这是把贵重的东西买自外域,却把它轻贱地丢弃在中原,不是合理的做法。如今应当把买马价格减去一半,赏给养马驹的将士,增加为每月的供给,等到以后交纳马匹时再停止。这样钱财不流出国境,而马匹却能繁殖。大约有母马二万匹,所收马驹取其一半,也可以每年得到一万匹。何况母马又会生驹,十几年之间,马匹一定会增加一倍。过去猗顿是个贫穷的士人,陶朱公教他畜养五种牲畜,于是他到西河去,在猗氏南面大量饲养牛羊,十年之间,繁殖所得无法计算。何况用天下的马来繁殖呢?” 太宗赞许了这番话。仁宗庆历年间,知谏院余靖说:“自《诗经》《尚书》以来,中原养马繁殖,并不只是依靠外域。秦人的祖先非子居住在犬丘,喜爱马,等到饲养繁殖马匹以后,周孝王召他来,让他在汧水、渭水之间主管马政,马匹大为繁殖。犬丘就是今天的兴平,汧水、渭水就是今天秦州、陇州的边界。卫文公居住在河水的【▯(原文疑字)】地,凭此建立国家,诗人歌咏说:‘騋牝三千。’卫国就是今天的卫州。诗人又赞颂鲁僖公能够继承伯禽的事业,也说:‘駉駉牡马。’鲁国就是今天的兖州。《左氏传》说:‘冀州北部,是马匹生长的地方。’今天就是镇州、定州以及并州一带。汉代太原有家马厩,一座马厩有一万匹。又有楼烦、玄池出产名马,就是今天的并州、岚州、石州、隰州。唐代以沙苑最适宜养马,就是今天的同州。开元年间设置七坊四十八监,其中一半在秦州、陇州、绥州、银州,都是自古以来牧马的地方。臣私下看到,今天的同州以及太原以北,卫州、邢州、洺州都有马监,其余州军的牧地有七百多处。请下令让群牧使、都监、判官分别前往旧日的监牧地,考察水草丰茂、四面遥远而适宜放牧的地方,按照《周官·月令》的办法,务必使马匹繁殖增多,另立赏罚制度,以明确鼓励和抑制,这样或许几年以后,马匹牲畜就会繁盛。”

皇祐五年,丁度上言:「天顺中,牧马至十余万,其后言者以为天下无事而事虚费,遂废八监。然而秦、渭、环、阶、麟、府、州、太山、保徳、岢岚军,歳市马二万二百,才能补京畿、塞下之阙。自用兵四年,而所市马才三万。况河北、河东、京东、京西、淮南籍丁壮为兵,请下令有能畜一战马者,免二丁,仍不升户等,以备缓急。如此,国马蕃矣。」言不果行。至和二年,羣牧使欧阳修言:「今之马政,皆因唐制,而今马多少与唐不同者,其利病甚多,不可槩举。至于唐世牧地,皆与马性相宜,西起陇。右金城、平凉、天水外,洎河曲之野;内则岐▯、涿寕;东接银夏,又东至于楼烦。此唐养马之地也。以今考之,或陷没蕃界,或已为民田,皆不可复得。惟闻今河东路岚、石之间,山荒甚多;及汾河之侧,草地亦广。其间草软水甘,最宜牧养。此乃唐楼烦监地也,可以兴置一监。臣以谓推迹而求之,则楼烦、元池、天池三监之地,尚冀可得。又臣往年奉使河东,尝行威胜以东及辽州、平定军,见其不耕之地甚多,而河东一路山川深峡,水草甚佳。其地髙寒,必宜马性。及京西路唐、汝之间,乆荒之地,其数甚广。请下河东、京西转运司,遣官访草地,有可以兴置监牧,则河北诸监有地不宜马,可行废罢。嘉祐中,韩琦请括诸监牧地,留牧外,聴下户耕佃,遣都官员外郎髙访等括河北得闲田三千三百五十顷,募佃歳约得谷十一万七千八百石,绢三千二百五十疋,草十六万一千二百束。羣牧司言诸监牧地间有水旱,每监牧放外,嵗刈白草数万束,以备冬饲,今悉赋民。异时监马増多,及有水旱,无以转徙牧放,诏遣左右厢提防官相度,除先被侵冒已根括出地,权给租佃,余委羣牧司审度存留,有闲土卽募耕佃。五年,羣牧司言凡牧一马,往来践食占地五十亩,诸监旣无余地,难以募耕,请存留如故。广平废监先赋民者,亦乞取还。乃诏河北京东牧监帐管草地,自今毋得纵人请射,犯者论以违制。初,眞宗用羣牧使赵安仁言,改牧龙坊为监,仍铸印给之。于是河南为洛阳监,天雄军大名为大名监,洺州为广平监,衞州为淇水监,郑州为原武监,同州爲沙苑监,相州为安阳监,澶州曰镇宁,滑州旧龙马监曰灵昌。通国初内有骐骥两院,天驷四监,天廐二坊及上下监;外则河南北为监者十四,皆掌于羣牧司。干兴、天圣间,天下兵久不用于是河南诸监皆废。其后议者谓河南六监废,京师须马取之,河北道远非便,乃诏复洛阳单镇以牧河北孳生马。其后复广平监,以赵州牧马▯之,又以原武为单镇,移于长葛。葢自宋兴以来,至于仁宗,天下号称治平,而法度常至于不能振举,而马政亦多废。神宗以王安石为相,锐然有志于天下之治,遂多所更张。熈宁以来,乃有保马、戸马,其后又变而为给地牧马。初,神宗患马政之不善,诏曰:“方今马政不修,吏无着効,岂任不久而才不尽欤?是何监牧之多,吏之众,而乏才之甚也?昔唐用张万岁三世典羣牧,恩信行乎下,故马政修举,后世称为能。今上自提总官属,下至坊监使臣,旣非铨择而迁徙迅速,谓之假道,欲使官宿其业而尽其能,不可得也。今当简其劳能,进之以序,自坊监而上至于羣牧都监,皆课其功而第进之,以为任事者劝焉。”于是枢密副使邵元请以牧马余田修稼政,以▯牧养之利,而羣牧司言马监草地四万八千余顷,今以五万马为率,一马占地五十亩,大名、广平四监余田无几,宜且仍旧,而原武单鎭、洛阳、沙苑、淇水、安阳、东平等监余良田万七千顷,可赋民以收刍粟,从之。已而枢密院又言旧制以左右骐骥院总司国马,景德中始増置羣牧使副都监判官以领廐牧之政,使领虽重,未尝躬自巡察,不能周知牧畜利病,以故马不蕃息,今宜分置官局专任责成,乃诏河南北分置监牧,以刘航、崔台符为之,又置都监各一员。其在河阳者为孳生监,凡外诸监并分属两使,各条上所当行者。诸官吏若牧田县令佐,并委监牧使举劾,专▯枢密院,不领于羣牧制置。时上方留意牧监地,然诸监牧田皆寛衍为人所冒占,故议者争请收其余资以佐刍粟,自是请以牧地赋民者纷然,而诸监寻废,廼选其善马,而以其余马皆斥卖,收其地租以给市易本钱。是。时诸监旣废,仰给市马,而义勇保甲马复从官给,朝廷以乏马为忧。先是,河北察访使者曾孝寛言:“庆厯中尝诏河北民戸以物力养马,备非时官买,乞▯考申行之。”

译皇祐五年,丁度上书说:“天顺年间,牧养的马达到十多万匹,后来进言者认为天下无事却徒然耗费财物,于是废除了八个监。然而秦、渭、环、阶、麟、府、州、太山、保德、岢岚军,每年买马二万二百匹,也只能补充京畿和塞下的缺额。自从用兵四年以来,所买马匹才三万匹。况且河北、河东、京东、京西、淮南登记壮丁为兵,请下令:有能力饲养一匹战马的,可以免除两名丁夫的差役,仍不提升户等,以备缓急。这样,国家的马匹就会繁殖增多。”这项建议最终没有实行。至和二年,群牧使欧阳修说:“现在的马政,都是沿用唐代制度;但现在马匹的多少与唐代不同,其中利弊很多,不能一概而论。至于唐代的牧地,都适合马的习性,西起陇右、金城、平凉、天水以外,直到河曲的原野;内地则有岐州、【▯(原文疑字)】州、涿州、宁州;向东接连银州、夏州,又向东直到楼烦。这些就是唐代养马的地方。如今考察起来,有的陷入蕃界,有的已经成为民田,都不能再取得。只听说现在河东路岚州、石州之间山地荒芜很多,以及汾河旁边草地也很广阔。” 那里草柔水甘,最适宜牧养。这就是唐代楼烦监的旧址,可以在那里兴建一个监。臣认为,推寻旧迹来求取,楼烦、元池、天池三监的地方,或许还可以得到。臣前些年奉使河东,曾经走过威胜以东以及辽州、平定军,看见那里未耕种的土地很多;而且河东一路山川深远峡长,水草非常好。那里地势高而寒冷,一定适合马的习性。又如京西路唐州、汝州之间,长期荒废的土地数量很广。请下令河东、京西转运司,派官员访察草地;如果有可以兴建监牧的地方,那么河北各监有土地却不适宜养马的,就可以废除。嘉祐年间,韩琦请求清查各监牧地,留下牧马所需的土地,其余听任下等户耕种,派都官员外郎高访等清查河北,得到闲田三千三百五十顷,招募佃户耕种,每年约可得到粮食十一万七千八百石、绢三千二百五十匹、草十六万一千二百束。群牧司说,各监牧地有时遭遇水旱灾害;每个监放牧之外,每年还要割白草数万束,准备冬天喂马,如今却全部分给百姓。将来监中的马增加,又遇到水旱灾害,就没有办法转移放牧。于是诏令派左右厢提举官考察,除去先前被侵占、已经清查出来的土地,暂时租给佃户;其余交给群牧司仔细考察,决定保留,有闲置土地就招募耕种。” 五年,群牧司说,凡是牧养一匹马,往来践踏和取食要占地五十亩,各监既然没有多余土地,就难以招募耕户,请仍按原样保留。广平废监先前分给百姓的土地,也请求收回。于是诏令河北京东的牧监帐所管辖的草地,从今以后不得放任人请射侵占,违犯者按违制论处。当初,真宗采纳群牧使赵安仁的意见,把牧龙坊改为监,并铸印授给它。于是河南改设为洛阳监,天雄军大名改设为大名监,洺州改设为广平监,卫州改设为淇水监,郑州改设为原武监,同州改设为沙苑监,相州改设为安阳监,澶州称镇宁监,滑州旧龙马监称灵昌监。宋朝初年,京城内有骐骥两院、天驷四监、天厩二坊以及上下监;京城以外,河南、河北设置监的有十四处,都归群牧司掌管。干兴、天圣年间,天下长期没有用兵,于是河南各监都被废除。后来议论者认为河南六监废除后,京师需要马匹只能从那里取得,河北路途遥远,不方便,于是诏令恢复洛阳单镇,来牧养河北繁殖的马匹。后来又恢复广平监,把赵州的牧马隶属于它;又把原武改为单镇,迁到长葛。大概从宋朝建立以来,直到仁宗时期,天下号称太平安定,但法度常常到了无法振兴施行的地步,马政也多被废弛。” 神宗任用王安石为宰相,对治理天下锐意进取,于是对许多制度加以变更。熙宁以来,开始有保马法、户马法,后来又变为给地牧马。起初,神宗忧虑马政不善,下诏说:“如今马政不能修治,官吏没有明显成效,难道是任职时间短而才能没有充分发挥吗?为什么监牧这样多、官吏这样多,却严重缺乏人才呢?过去唐代任用张万岁,三代主管群牧,恩惠和信任施行于下,所以马政得到整顿,后世称他有才能。如今上至统领官属,下至坊监使臣,既没有经过选拔任用,调动又很迅速,美其名曰借道,想让官员长期专任本职、充分发挥才能,是做不到的。现在应当考察他们的劳绩和才能,按次序提拔;从坊监以上直到群牧都监,都考核功绩,分等晋升,用来鼓励任事的人。”于是枢密副使邵元请求用牧马剩余的田地发展农政,以辅助牧养马匹的利益。群牧司说,马监草地有四万八千多顷,如今按五万匹马计算,一匹马占地五十亩,大名、广平四监剩余的田地不多,应该暂且照旧;而原武单镇、洛阳、沙苑、淇水、安阳、东平等监剩余的良田有一万七千顷,可以租给百姓,收取刍草和粮食,同意了这项建议。” 不久,枢密院又说,旧制度由左右骐骥院总管国家马匹,景德年间才增加设置群牧使、副使、都监、判官来主管马厩牧养事务。虽然主管职权很重,却从未亲自巡察,不能全面了解牧养的利弊,所以马匹不能繁殖增多。现在应当分别设置官署,专门任职负责,于是诏令在河南、河北分别设置监牧,任命刘航、崔台符担任,又各设置一名都监。设在河阳的称为孳生监,其余外地各监分别隶属两位使者,并分别条列上报应当实行的事项。各级官吏以及掌管牧田的县令、县佐,都交给监牧使举荐和弹劾,专隶枢密院,不归群牧制置司管辖。当时皇上正重视牧监土地,然而各监牧田都宽广肥沃,被人侵占,所以议论者争相请求收回剩余土地,用来补助刍草粮食;从此请求把牧地租给百姓的人纷纷而来,各监不久便被废除,于是选取其中的良马,其余马匹全部卖掉,收取土地租金,供应买马的本钱。此时各监已经废除,只能依靠买马,而义勇、保甲的马又改由官府供给,朝廷以缺少马匹为忧虑。在此以前,河北察访使曾孝宽说:“庆历年间曾诏令河北民户用财产力量养马,以备官府临时购买,请考察旧例并重新实行。”

于是始行戸马法。元丰三年春,以王拱辰之请,诏开封府界、京东西、河北、陜西、河东路州县戸各计资产市马:坊郭家产及三千緍,乡村五千緍;若坊郭乡村通及三千緍以上者,各养一马,增倍者马亦如之,至三匹止。马以四尺三寸以上,齿限八岁以下,及十五岁则更市如初,籍于提举司。于是诸路皆行戸马法矣。先是,熈宁中尝令德顺军蕃部养马,帝问其利害,王安石谓:“今坊监以五百緍得一马,若委之熈河蕃部,当不至重费。蕃部地宜马,且以畜牧为生,诚为便利。”已而得驹痹劣亡失者,责债蕃部,苦之,其法寻废。至是,环庆路经畧司复言:“已檄诸蕃部养马。”诏阅实及格者一匹支五缣,鄜延、秦凤、泾原路凖此,养马之令复行于蕃部矣。五年,诏开封府界诸县保甲愿养马者聼,仍以陜西所市马选给之,而戸马更为保马。六年,曾布等承诏上其条约:凡五路义勇保甲愿养马者,戸一疋,物力髙愿养二疋者听皆以监牧见马给之,或官予其直,令自市母,或强予。府界无过三千匹,五路无▯五千匹。袭逐盗贼之外,乗越三百里者皆有禁。在府界者免输粮草二百五十束,加给以钱布;在五路者岁免折变缘纳钱。三等以上十戸为一保,四等以下十戸为一社,以待病毙补偿者:保戸马毙,马戸独偿之;社戸马毙,社戸半偿之。岁一阅其肥瘠,禁苛留者凡十有四条。先从府界颁马,五路委监司、经畧司、州县更度之。于是保甲养马行于诸路矣。先是,文彦博、吴充言:“三代有丘乗出马,有国马,国马宜不可阙。且今法欲令马死补偿,恐非民愿。”而王安石以为令下之初,京畿百姓多自以为便,愿投牒者已千五百戸,决非有所驱迫。力请行之时,河东骑军有马万一千余匹,岁番戍边,率十年而一周。议者以为费廪食而多亡失,乃行五路义勇保甲养马法。继而兵部言,河东正军马九千五百匹,请权罢官给,以义勇保甲马五千补其阙,合万匹为额。俟正军不及五千,始行给配。事下中书枢密院,以为车骑国之大计,不当专以一时省费,轻议废置。且官养一马,岁为钱二十七千;民养一马,才免折变缘纳钱六千五百,计折米而输其直为钱十四千四百余,皆出于民,决非所愿。若刍秣失节,或不善调习,缓急无以应用。况减马军五千匹,卽异时当减军正数九千九百人,又减分数马三千九百四十匹,边防事宜何所取备?若存官军马如故,渐令民间从便牧养,不必以五千匹为限,于理为可。而中书谓官养一马,以中书率之为钱二十三千,募民养牧可省杂费八万余緍,且使入中刍粟之家无以邀厚利。计前二年官马死倍于保甲马,而保甲有马可以习战御盗,公私两利。上从枢密院议,河东骑军得不减耗,而民马不至甚病。六年,提举河东路保甲王崇极言,请令本路保甲十分取二以教骑战,毎官给二十五千令市一马,限以五年当得马六千九百十有八匹,为緍钱十七万二千九百有五十。诏以京东盐息钱给之,令崇极月上所买数,于是保甲皆兼市马矣。七年,京东提刑霍翔请募民养马,蠲其赋役,乃诏京东西路保甲免教阅,毎一都保养马五十匹,匹给十千,限以京东十年,京西十五年而数足。置提举保马官,京西吕公雅,京东霍翔,并领其事,而罢乡村先以物力养马之令,尚养戸马者免保马。凡养马免大小保长税租支移,毎岁春夫催税、甲头盗贼备赏、保丁巡宿凡七事。先是西方用兵,颇调戸马以给战骑,借者给还,死则偿直。是年遂诏河东、鄜延、环庆路各发戸马二千,以给正兵。河东就给本路,鄜延益以永兴军等路及京西坊郭马,环庆益以秦凤等路及开封府界马。戸马旣配兵后,遂不复补,于是京东西戸马更为保马矣。公雅又令毎都岁市二十匹,初限十五年,乃促为二年半。京西地不产马,民又贫乏,甚苦之。八年,京东西旣更为保马,诸路养马指挥亦罢。其后给地牧马,则亦本于戸马之意云。九年,提举开封府界蔡确言:「比赋保甲,以国马免所输草,赐之钱布。民以畜马省于输藁,虽不给钱布,而愿为官养马者甚众。请增马数,岁止免输藁一百五十束。」诏毋过五千匹,于是京畿罢给钱布而增马数矣。哲宗嗣位,言新法之不便者以保马为急,乃诏曰:「京东西保马期限极寛,有司不务循守,遂致烦扰。先帝已尝手诏诘责,今犹未能遵守。其两路市马年限并加元诏。」寻又诏以两路保马分配诸军,余数付太仆寺,不堪支配者斥还民戸,而责官直翔。公雅皆以罪去,而保马遂罢。

译于是开始实行户马法。元丰三年春天,根据王拱辰的请求,诏令开封府界、京东路、京西路、河北路、陕西路、河东路各州县的民户,分别按照资产购买马匹:城郭户家产达到三千缗,乡村户达到五千缗;如果城郭户、乡村户合计达到三千缗以上,各养一匹马,资产每增加一倍,马匹也增加一匹,最多到三匹为止。马匹身高须在四尺三寸以上,年龄限在八岁以下;到了十五岁就重新购买,像开始时一样,并登记在提举司。于是各路都实行了户马法。在此以前,熙宁年间曾命令德顺军蕃部养马,神宗询问利弊,王安石说:“如今从坊监用五百缗才能买到一匹马,如果交给熙河的蕃部来养,费用不会太重。蕃部土地适宜养马,而且以畜牧为生,确实便利。”后来得到的小马有瘸弱、低劣、死亡、丢失的情况,便责令蕃部赔偿,蕃部苦于此事,这项法令不久就废除了。到这时,环庆路经略司又说:“已经发文命令各蕃部养马。”诏令查验,符合标准的一匹给五匹缣;鄜延、秦凤、泾原路依此办理,养马的命令又在蕃部实行了。五年,诏令开封府界各县,保甲中愿意养马的听其自愿,仍把陕西购买的马匹选取后发给他们,而户马法改称保马法。” 六年,曾布等奉诏上奏保马法的条款:五路义勇、保甲中愿意养马的,每户一匹;财力较强、愿意养两匹的,也听其自便,都用监牧现有的马匹发给,或者官府给他们马价,让他们自己买马,或者强行发给。开封府界不超过三千匹,五路不超过五千匹。除追逐盗贼之外,骑马越过三百里的都有禁令。在开封府界的,免除输纳粮草二百五十束,另外给钱帛;在五路的,每年免除折变缘纳钱。三等以上十户为一保,四等以下十户为一社,用来承担马匹病死的补偿:保户的马死了,由马户独自赔偿;社户的马死了,由社户承担一半赔偿。每年检查马匹的肥瘦,禁止苛刻留难的条款共有十四条。先从开封府界发放马匹,五路则交给监司、经略司和州县再行斟酌办理。于是保甲养马在各路推行起来。在此以前,文彦博、吴充说:“三代有丘乘出马,有国马,国马不应缺少。而且现在的法令想让百姓在马死后赔偿,恐怕不是百姓所愿意的。”王安石却认为,法令刚下达时,京畿百姓大多认为便利,愿意投递文状的已经有一千五百户,绝不是受到强迫。他竭力请求实行。当时河东骑军有马一万一千多匹,每年轮番戍守边境,大约十年轮换一次。” 议论者认为这要耗费仓廪粮食,而且马匹大量丢失,于是实行五路义勇、保甲养马法。接着兵部说,河东正军有马九千五百匹,请暂时停止官府供给,用义勇、保甲的五千匹马补足缺额,合计以一万匹为额。等正军马匹不足五千匹时,才实行发给马匹的办法。事情下到中书、枢密院,认为车骑是国家的大计,不应只为一时节省费用,就轻率地议论废除或设置。况且官府养一匹马,每年需钱二万七千;百姓养一匹马,只免除折变缘纳钱六千五百,折合应缴纳的米价,其实还要交钱一万四千四百多,全部都出自百姓,绝不是他们愿意的。如果刍草饲料供给失当,或者调教训练不善,遇到紧急情况就无法使用。何况减少马军五千匹,日后就应当减少正军九千九百人,又减少配给的马三千九百四十匹,边防事务靠什么来准备?如果仍照旧保留官军的马,逐渐让民间自便牧养,不必限定五千匹,从道理上说是可以的。中书却认为,官府养一匹马,按中书的计算要钱二万三千;招募百姓牧养可以节省杂费八万多缗,而且可以使那些把刍草粮食送入中仓的人无法借机获取厚利。计算前两年,官马死亡数是保甲马的两倍,而保甲有马可以训练作战、抵御盗贼,对公家和百姓都有利。” 皇上采纳了枢密院的意见,河东骑军的马匹得以不减少,百姓的马也不至于受到太大损害。六年,提举河东路保甲王崇极进言,请求让本路保甲每十户取二户训练骑战;每匹官给二十五千钱,让他们买马,限定五年,应当得到马六千九百一十八匹,共需缗钱十七万二千九百五十。诏令用京东盐利钱供给,命王崇极每月上报所买马匹的数量,于是保甲都兼办买马。七年,京东提刑霍翔请求招募百姓养马,免除他们的赋役,于是诏令京东西路保甲免除教阅,每一都保养马五十匹,每匹给钱一万,限定京东十年、京西十五年达到数额。设置提举保马官,京西由吕公雅担任,京东由霍翔担任,共同主管此事;又废止乡村先前按照财力养马的法令,仍在养户马的免养保马。凡养马的,免除大小保长的税租、支移,以及每年春夫催税、甲头盗贼备赏、保丁巡宿等七项差役。此前西方用兵,曾大量调发户马供应战骑,借用的归还,死亡的赔偿马价。这一年于是诏令河东、鄜延、环庆路各发户马二千匹,供应正兵。河东就在本路供给,鄜延再用永兴军等路以及京西城郭户的马补充,环庆再用秦凤等路以及开封府界的马补充。” 户马配给军队以后,就不再补充,于是京东西路的户马又改称保马。公雅又命令每一都每年买马二十匹,起初限定十五年,后来缩短为二年半。京西不产马,百姓又贫困,深受其苦。八年,京东西路既改为保马,各路养马的指挥也被废止。后来给地牧马,也就是本于户马的意思。九年,提举开封府界蔡确说:“近来给保甲赋马,用国马免除他们应缴纳的草料,并赏给钱帛。百姓认为养马比输送草料省事,即使不给钱帛,愿意替官府养马的也很多。请增加马匹数额,每年只免除输纳草料一百五十束。”诏令不得超过五千匹,于是京畿停止发给钱帛而增加马匹数额。哲宗即位,进言新法不便的人把保马法列为急务,于是诏令说:“京东西路保马的期限极为宽松,有关官府却不努力遵守,以致造成烦扰。先帝已经亲自下诏责问,至今仍不能遵守。两路买马期限都加上原诏所定的期限。”不久又诏令把两路保马分配给各军,剩余的交给太仆寺;不能胜任配给的马退还给民户,并责令官府按马价赔偿。公雅都因罪被罢免,保马法于是废除。”

旣罢保马,于是议兴废监,以复旧制。诏库部郎中郭茂恂视陜西、河东所当置监。寻又下河北、陜西转运提防刑狱司,按行河、渭并晋之间牧田以闻。时已罢保甲教骑兵,而还戸马于民。于是右司谏王岩叟言:「兵之所恃在马,而能蕃息之者,牧监也。昔废监之初,识者皆知十年之后,天下当乏马。已而不待十年,其弊已见,此甚非国之利也。乞收还戸马三万,复置监如故。监牧事委之转运官,而不专置使。今郓州之东平、北京之大名、元城、衞州之淇水、相州之安阳、洺州之广平监,以及瀛、定之间棚基草地,疆画具存,使臣牧卒大半犹在,稍加招集,则指顾之间措置可定,而人免纳钱之害,国收牧马之利,岂非计之得哉?又况废监以来,牧地之赋民者为害多端,若复置监牧而收地入官,则百姓戴恩如释重负矣。自是洛阳、单鎭、原武、淇水东平安阳等监皆复初。熈宁中,并天驷四监爲二,而左右天廐坊亦罢。至是复左右天廐坊。绍圣初,用事者更以其意爲废置,而时议复变。太仆寺言:「府界牧田占佃之外,尚存三千余顷,议复畿内孳生十监。」后二年,而给地牧马之政行矣。先是,知任县韩筠等建议:「凡授民牧田一顷,爲官牧一马,而蠲其租,县籍其髙下、老壮、毛色,岁一阅亡失者责偿。」已佃牧田者,依上养马。知邢州张赴上其説,且谓:「授田一顷为官牧一马,较陜西沿边弓箭手,旣养马又戍边者为优。」枢密院是其请,且言:「熈宁中罢诸监以赋民,岁收緍钱至百余万元。」祐初未尝讲明利害,惟务罢元丰、熈宁之政,夺已佃之田,而复旧监,桑枣井庐多所毁伐,监牧官吏为费不赀,牧卒扰民,棚井抑配为害非一。左右厢今岁籍马万三千有竒,堪配军者无几,惟沙苑六千匹愈于他监。今赴等所陈,受田养马,旣蠲其租,不责以孳息,而不愿者无所抑勒,又限以尺寸,则缓急皆可用之马矣。殿中侍御史陈次升言:「给地牧马,其初始于邢州守令之请,未尝下监司详度,诸路各有利害,旣不可知。民居与田相逺者难就耕,牧一顷之地所直不多,而亡失责偿为钱四五十千,必非人情所愿。」言竟不行。四年遂废淇水、单鎭、安阳、洛阳、原武监,罢提防所及左右厢,惟存东平、沙苑二监。同知枢密院曾布自叙其事曰:「元祐中复置监牧两厢,所养马止万三千匹,而不堪者▯半。今旣以租钱置蕃落十指挥于陜西,养马三千五百,又人戸愿养者亦数千,而所存两监各可牧万马,马数多于旧监,而所省官吏之费非一,近世良法未之能及。」时三省皆称善。其后沙苑复▯陜西买马监牧司,而东平监仍废。大观元年,尚书省言:「元祐置监马不蕃息,而费用不赀,今沙苑最号多马,然占牧田九千余顷,刍粟官曹岁费緍钱四十余万,而牧马止及六千。自元符元年至二年,亡失者三千九百,且素不调习,不中于用。以九千顷之田,四十万緍之费,养马而不适于用,又亡失如此,利害灼然可见。今以九千顷之田,计其硗瘠,三分去一,犹得良田六千顷。以直计之,顷为钱五百余緍,以一顷募一马,则人得地利,马得所养,可以绍述先帝隠兵于农之意。请下永兴军路提防刑狱司及同州详度以闻,俟见实利,则六路新边闲田当以次推行。时熈河路兰湟牧马司又请兼募愿养牝马者,每收三驹,以其二归官,一充赏。诏行之。四年复罢。京东西路给地牧马,复东平监。政和二年,诏诸路复行给地牧马,复罢东平监。宣和二年,诏罢政和二年以来给地牧马条令,收见马以给军。应牧田及置监处,并如旧制,又复东平监给地牧马。始于绍圣至政和时,蔡京秉政,行之益力。京罢而复废。六年,又诏立赏格,应牧马通一路及三千匹,州通县及一千,县及三百,其提防刑狱守令各迁一官,倍者更减磨勘年。于是诸路应募牧马者,为戸八万七千六百有竒,为马二万三千五百。旣推赏如上诏,而兵部长贰亦以兼总八路马政迁官。然北方有事,而马政亦急矣。靖康元年,左丞李纲言:“祖宗以来,择陜西、河东、河北美水草、髙凉之地置监,凡三十六所。比年废罢殆尽,民间杂养以充役,官吏便文以塞责,而马无复善者。今诸军阙马者太半,宜复旧制,权时之宜,括天下马量给其直。不旬日间,则数万之马犹可具也。”然时已不能尽行其説矣。前史言牧政者,唯宋为详。其出牧上槽刍秣棚井息耗,多与今同,以世近也。语在兵志,故不论。独戸马、保马、余地牧马,犹为后世害,故备着焉。欲令议马政者知其所以利害之实也。

译保马法废除以后,于是议论兴复废弃的监,以恢复旧制度。诏令库部郎中郭茂恂巡视陕西、河东应当设置监的地方。不久又下令河北、陕西转运司和提举刑狱司,巡行考察黄河、渭水以及晋地之间的牧田,上报情况。当时已经停止保甲教练骑兵,并把户马归还百姓。于是右司谏王岩叟说:“军队所依靠的是马,而能使马匹繁殖增多的,是牧监。过去废除监的初期,有见识的人都知道十年以后天下必定缺马。后来还不到十年,弊端已经显现,这非常不利于国家。请收回三万匹户马,像过去一样恢复设置监。监牧事务交给转运官,不必专门设置使者。如今郓州的东平监、北京的大名监、元城监、卫州的淇水监、相州的安阳监、洺州的广平监,以及瀛州、定州之间的棚基草地,疆界划分都还存在,使臣和牧卒大半仍在,只要稍加招集,顷刻之间就可以安排妥当;这样百姓免除交纳钱财的祸害,国家得到牧马的利益,难道不是正确的计策吗?况且自从废除监以来,把牧地租给百姓造成的祸害很多;如果重新设置监牧、把土地收归官府,百姓就会像卸下沉重负担一样感戴恩德。”从此,洛阳、单镇、原武、淇水、东平、安阳等监都恢复了原状。”}], 熙宁年间,把天驷四监合并为二监,左右天厩坊也被废除。到这时又恢复左右天厩坊。绍圣初年,执掌政事的人又按照自己的意图决定废置,时论也随之再次改变。太仆寺说:“府界的牧田除去已被占用和租佃的之外,还剩三千多顷,议论恢复京畿以内的十个孳生监。”过了两年,给地牧马的政策便实行了。在此以前,知任县韩筠等建议:“凡授给百姓一顷牧田,就让他替官府牧养一匹马,并免除田租;县里登记马匹的高下、老壮、毛色,每年检查一次,马匹死亡或丢失的责令赔偿。”已经租佃牧田的人,也依照上述办法养马。知邢州张赴上奏了这个意见,并且说:“授田一顷、替官府牧养一匹马,比陕西沿边既养马又戍边的弓箭手优越。”枢密院认为他的请求正确,并且说:“熙宁年间废除各监、把土地租给百姓,每年收取的缗钱达到一百多万。”元祐初年没有考察清楚其中的利弊,只一味废止元丰、熙宁的政策,夺回已经租佃的土地,恢复旧监,桑树、枣树、水井、房屋多被毁坏砍伐;监牧官吏的费用不可计算,牧卒扰害百姓,棚屋、水井被强行摊派,造成的祸害不止一端。左右厢今年登记的马有一万三千多匹,能够配给军队的没有几匹,只有沙苑的六千匹比其他监好。” 如今张赴等人所陈述的办法,是接受田地来养马,既免除田租,又不以繁殖增息责罚,不愿意的人也不强行勒令,并且还限定马匹尺寸,这样在缓急之时都可以得到可用的马。殿中侍御史陈次升说:“给地牧马,最初始于邢州守令的请求,从未下令让监司详细考察,各路究竟有什么利弊,也无法知道。百姓居住地与田地相距很远的,难以前去耕种;一顷牧地的价值不高,而马匹死亡、丢失却要赔偿四五十千钱,这一定不合人情,不是百姓愿意的。”这项建议最终没有实行。四年,于是废除淇水、单镇、安阳、洛阳、原武监,罢去提举所和左右厢,只保留东平、沙苑二监。同知枢密院曾布叙述此事说:“元祐年间恢复设置监牧两厢,所养的马只有一万三千匹,而且不能使用的超过一半。如今已经用租钱在陕西设置蕃落十指挥,养马三千五百匹,又有愿意养马的民户数千家;所保留的两个监各自可以牧养一万匹马,马匹数目比旧监还多,而节省官吏费用也不止一项,近世的好办法没有能超过它的。”当时三省都称赞这件事。后来沙苑又隶属于陕西买马监牧司,而东平监仍然废除。大观元年,尚书省说:“元祐设置监养马不能繁殖,费用却不可估量;如今沙苑最号称马多,但占用牧田九千多顷,官府每年为刍草粮食花费缗钱四十多万,而牧养的马只有六千匹。” 从元符元年到二年,死亡、丢失的马有三千九百匹,而且平时没有调教训练,不适合使用。用九千顷土地、四十万缗钱的费用养马,却不适合使用,还损失到这种程度,利弊显然可见。如今以九千顷土地计算,即使其中瘠薄的三分之一去掉,仍可得到良田六千顷。按价值计算,每顷可得钱五百多缗;若以一顷土地招募牧养一匹马,就能使百姓得到土地的利益,马匹得到适宜的饲养,也可以继承先帝把军队隐寓于农民之中的意图。请下令永兴军路提举刑狱司和同州详细考察上报,等查明实际利益以后,六路新边的闲田也应依次推行。此时熙河路兰湟牧马司又请求同时招募愿意养母马的人,每收取三匹马驹,其中两匹归官,一匹作为奖赏。诏令实行。四年又废除。京东西路实行给地牧马,又恢复东平监。政和二年,诏令各路恢复实行给地牧马,又废除东平监。宣和二年,诏令废止政和二年以来给地牧马的条令,收取现有的马匹供应军队。凡是牧田和设置监的地方,都恢复旧制度,又恢复东平监实行给地牧马。这项制度始于绍圣,到了政和年间,蔡京掌权,推行得更加卖力;蔡京被罢免后,又重新废除。” 六年,又诏令制定奖赏标准:凡牧马一整路达到三千匹、州连同所属县达到一千匹、县达到三百匹,提举刑狱官和州县长官各升一官;超过一倍的,再减少磨勘年限。于是各路响应招募牧马的,共有八万七千六百多户,马二万三千五百匹。按照上述诏令实行奖赏后,兵部的长官和副长官也因为兼管八路马政而升官。然而北方有战事,马政也紧迫起来。靖康元年,左丞李纲说:“自祖宗以来,选择陕西、河东、河北水草丰美、地势高寒的地方设置监,共三十六处。近年来几乎全被废除,民间杂乱饲养马匹来充当劳役,官吏借口文书应付责任,马匹再也没有好的了。如今各军缺马的超过一半,应当恢复旧制度,按照当时的需要,清查天下马匹,按价给钱。不到十天,数万匹马还可以准备齐全。”但当时已经不能完全实行他的主张了。前代史书谈论牧马政务的,只有宋代记载最详细。关于出牧、上槽、刍秣、棚井以及增减损耗,大多与今天相同,因为时代相近。这些内容在《兵志》中已经说过,所以不再论述。唯独户马、保马、余地牧马,仍然成为后世的祸害,因此详细记载在这里。希望让议论马政的人知道其中实际的利弊。”

葢自熈丰变法以至崇宣小人,在位亟复亟变,迄无善政,而宋随以亡。渡江以后,颇置监牧,而江南多水田,其后三衙遇暑月,放牧于苏、秀,大为民患。郢、鄂之间,亦置监牧,然皆不可用,而战马悉仰川、秦、广三边焉。宋初收市马,西人驱马至边,总数十百为一劵,一马预给钱千,官给刍粟续食至京师,有司售之,分▯诸监,曰劵马。边州置塲,市蕃汉马,团纲遣殿侍部送赴阙,或就配军,曰省马。陜西广锐、劲勇等军,相与为社,每市马官给直外,社众复裒金益之,曰马社。军兴籍民马而市之以给军,曰括买。宋初市马,唯河东、陜西、川峡三路招马,唯吐蕃、囘纥、党项、藏、牙族、白马、鼻家、保家、名市族诸蕃。至雍熈、端拱间,河东则麟府、丰、岚州、岢岚、火山军、唐龙鎭、浊轮砦;陜西则秦、渭、泾原、仪、延、环庆、阶州、鎭戎、保安军、制胜闗、浩亹府;河西则灵、绥、银、夏州;川峡则益、文、黎、雅、成、茂、防州、永康军;京东则登州。自赵徳明据有河南,其收市唯麟府、泾原、仪、渭、秦、阶、环州、岢岚、火山、保安、保徳军。其后置塲,则又止环庆、延、渭原、秦、阶、文州、鎭戎军而已。大氐宋初市马,岁仅得五千余匹。天圣中,蕃部省马至三万四千九百余匹。嘉祐以前,原、渭、徳、顺凡三岁市马至万七千一百匹。秦州劵马岁置万五千匹。元丰四年,诏专以雅州名山茶为易马用,自是蕃马至者稍众。崇宁四年,诏曰:“神宗皇帝厉精庶政,经营熈河路茶马司,以致国马法制大备。其后监司欲侵夺其利以助籴买,故茶利不专而马不敷额。近虽更立条约,令茶马司总运茶博马之职,犹虑有司苟于目前近利,不顾悠久深害。三省其谨守已行,毋辄变乱元丰成法。”自是提举茶事兼买马,其职任始一。凡宋之市马,分而为二,其一曰战马,生于西陲,良健可备行阵,宕昌、峯贴、峡文州所产是也。其二曰覊縻马,产西南诸蛮,短小不及格,黎、叙等。五州所产,是也。绍兴三年,卽邕州置司,提举市于罗殿、自杞、大理诸蛮。然自杞诸蕃,本自无马,葢又市之南诏。南诏,今大理国也。大理地连西戎,故多马,虽互市于广南,其实犹西马也。宋自熈宁未变法以前,其苑马之政,亦未称善。葢世之害马者有三:曰选吏,曰繁法,曰易地。吏非马之所宜,其害马一也。法非马之所宜,其害马二也。地非马之所宜,其害马三也。大费佐舜,调驯鸟兽,鸟兽多驯服。其后周孝王封犬丘非子曰栢翳,其后世亦为朕息马也。古有豢龙氏,周官服不氏掌养猛兽而教扰之,掌畜掌养鸟而阜蕃教扰之。马非异兽,必有能驯之者,非世官不可也。羌童、氐人,项髻徒跣,随水草畜牧,马与人意相喻,非有书生文学法度理也。法数变,马与人皆不自适,何以能遂其生?况置之硗陿,无所▯畜,或禾稼稻秔之田,沟塍封限,游腾莫逞,非所以适其走圹之性也。昔元魏起代北,故马为特盛,虽唐马未必能及也。故曰:马陆居则食草饮水,喜则交颈相靡,怒则分背相踶,此马之真性也。元起于北,遂以弓马之利,混一天下。沙漠万里,牧养蕃息,太仆之马,殆不可以数计。其牧人曰哈赤、哈刺赤,有千戸、百戸,父子相承任事。自夏及冬,随地之宜,行逐水草。醖都之马,在朝为卿大夫者,亲秣饲之。车驾行幸上都,太仆卿以下皆从先驱。马出建徳门外,取其肥可挏乳者以行。车驾还京师,太仆卿先期遣使徴马五十醖都来京师。醖都者,承乳车之名也。皇朝洪武六年,置太仆寺于滁州。七年,设羣牧监。十三年,增置滁阳、仪眞、香泉、六合、天长五牧监。滁阳羣二十有二,仪眞、六合羣各七,香泉羣八,天长羣四。二十三年,定为十四牧监。九十八羣。二十八年,废牧监,始令民间孳牧。三十年,置北平及辽东、山西、陜西、甘肃等处行太仆寺。是年,太祖以宁辽诸王各据沿边草塲收放,乃圗西北沿边,自东胜以西至宁夏河西察罕脑儿,东胜以东至大同宣府,又东南至大宁,又东至辽东,又东至鸭绿江,又北不啻数千里,而南至各衞分守地。又自雁门闗外西抵黄河,渡河至察罕脑儿,又东至紫荆闗,又东至居庸闗及古北口北,又东至山海闗外,凡军民屯种田地,不得牧放孳畜。其荒闲平地及山塲腹内诸王驸马及极边军民,听其牧放樵采。

译大概从熙宁、元丰变法直到崇宁、宣和时期,小人当权,制度一再恢复、一再变更,始终没有形成好的政令,宋朝也随之灭亡。渡江以后,颇设置了一些监牧,但江南多是水田;后来三衙遇到暑月,便把马放牧到苏州、秀州,大大成为百姓的祸患。郢州、鄂州之间也设置监牧,但都不能使用,战马全靠川、秦、广三边供给。宋朝初年购买马匹,西方人把马赶到边境,总数十匹或百匹编为一券,先给每匹马一千钱,官府供给刍草粮食,继续喂养直到京师;有关部门出售后,分别隶属各监,称为券马。边州设置马场,购买蕃马和汉马,编成纲,派殿侍押送进京,有时就地配给军队,称为省马。陕西广锐、劲勇等军互相结社,每次买马,官府给马价之外,社众又凑集钱财增加补助,称为马社。战争兴起时登记民间马匹并购买,用来供应军队,称为括买。宋朝初年买马,只有河东、陕西、川峡三路招买马匹,只有吐蕃、回纥、党项、藏、牙族、白马、鼻家、保家、名市族等蕃部。到雍熙、端拱年间,河东有麟府、丰州、岚州、岢岚、火山军、唐龙镇、浊轮砦;陕西有秦州、渭州、泾原、仪州、延州、环庆、阶州、镇戎、保安军、制胜关、浩亹府。” 河西有灵州、绥州、银州、夏州;川峡有益州、文州、黎州、雅州、成州、茂州、防州、永康军;京东有登州。自从赵德明占有河南以后,他买马只限于麟府、泾原、仪州、渭州、秦州、阶州、环州、岢岚、火山、保安、保德军。后来设置马场,又只限于环庆、延州、渭原、秦州、阶州、文州、镇戎军而已。大概宋朝初年买马,每年只得到五千多匹。天圣年间,蕃部省马达到三万四千九百多匹。嘉祐以前,原州、渭州、德顺军三处三年买马达到一万七千一百匹。秦州每年设置券马一万五千匹。元丰四年,诏令专门用雅州名山的茶叶来交换马匹,从此蕃马到来的逐渐增多。崇宁四年,诏令说:“神宗皇帝励精图治,经营熙河路茶马司,以致国家买马的法制十分完备。后来监司想侵夺茶马司的利益来补助籴买,所以茶利不能专归茶马司,马匹也达不到定额。近来虽然重新制定条约,令茶马司总管运茶买马的职务,但仍担心有关官府贪图眼前的小利,不顾长远的严重祸害。三省应当谨慎遵守已经实行的制度,不得随意改变扰乱元丰成法。” 从此提举茶事兼管买马,职权才合而为一。宋朝买马,大体分为两类:一类叫战马,产于西部边疆,良好强健,可以用于行军作战,宕昌、峯贴、峡州、文州所产的就是这类。另一类叫羁縻马,产于西南各蕃蛮,体形矮小,不合标准,黎州、叙州等五州所产的就是这类。绍兴三年,在邕州设置机构,向罗殿、自杞、大理等蕃蛮买马。然而自杞各蕃本来没有马,大概又是从南诏买马。南诏就是今天的大理国。大理的土地连接西戎,所以马匹很多;虽然是在广南互市,实际上仍然是西部的马。宋朝自熙宁变法以前,苑马政务也不能算好。大概世间损害马匹的原因有三种:一是选择官吏,二是法令繁多,三是更换地方。官吏不是适合马匹的人,这是损害马匹的第一种原因;法令不是适合马匹的法令,这是第二种;土地不是适合马匹的土地,这是第三种。大费替舜帝调教鸟兽,鸟兽大多驯服。后来周孝王把犬丘的非子封为栢翳,他的后代也替我繁殖马匹。古代有豢龙氏,周官中的服不氏掌管饲养猛兽并教它们驯服,掌畜掌管饲养鸟类,使它们繁殖增多并教它们驯服。” 马不是奇异的野兽,一定有能够驯养它的人;如果不是世代相传的专门职业,就不可能做好。羌族儿童、氐人梳着项髻,赤脚行走,随着水草放牧,马和人的心意彼此相通,并不是靠读书人的文字和法度来治理。法令屡次改变,马和人都不能自在适应,又怎么能够顺遂地生长呢?何况把马放在贫瘠狭窄的地方,没有地方让它们舒展畜养;或者放在种植禾稼、稻粳的田地中,沟渠田埂加以限制,使它们奔腾也无法尽情,这不是适合它们驰骋旷野本性的做法。过去元魏兴起于代北,所以马匹特别繁盛,即使唐代的马也未必能比得上。因此说:马居住在陆地上就吃草饮水,高兴时互相交颈摩擦,发怒时背向而立、互相踢打,这就是马的真实本性。元朝起于北方,于是凭借弓箭和战马的优势统一天下。沙漠绵延万里,牧养繁殖,太仆寺的马几乎无法计数。牧马人叫作哈赤、哈刺赤,设有千户、百户,父子世代承袭职务。从夏天到冬天,随着各地的适宜情况,追逐水草而行。醖都的马匹,在朝廷中做卿大夫的人亲自喂养。皇帝车驾前往上都,太仆卿以下都跟随在前面。马匹从建德门外出发,选取肥壮、适合挤乳的马随行。车驾返回京师,太仆卿提前派使者征调五十匹醖都马到京师。” 醖都,是承袭乳车这一名称而来的。皇朝洪武六年,在滁州设置太仆寺。七年,设置群牧监。十三年,增设滁阳、仪真、香泉、六合、天长五个牧监。滁阳有群二十二,仪真、六合各有群七,香泉有群八,天长有群四。二十三年,确定为十四个牧监、九十八群。二十八年,废除牧监,开始命令民间繁殖牧养。三十年,设置北平以及辽东、山西、陕西、甘肃等地的行太仆寺。这一年,太祖因为宁辽诸王各自占据沿边草场收放牲畜,于是绘制西北沿边图:从东胜向西到宁夏河西察罕脑儿,从东胜向东到大同、宣府,又向东南到大宁,再向东到辽东,又向东到鸭绿江,向北不止数千里,向南到各卫分守的地方;又从雁门关外向西抵达黄河,渡过黄河到察罕脑儿,再向东到紫荆关,又向东到居庸关以及古北口以北,再向东到山海关外。凡是军民屯种的田地,都不得放牧繁殖牲畜;荒闲平地以及山场腹地,诸王、驸马和极边军民听任在那里放牧、砍柴。”

近边所封之王,不得占为已塲,而妨军民。腹内诸王驸马,听其东西徃来自在营驻,因而练习防边。敌有占为已草塲山塲者,谕之上。又以朶甘乌思藏长河西一带西蕃,自昔以马入中国易茶,迩因私茶出境,马之入互市者少,于是彼马日贵,中国之茶日贱。命秦蜀二王发都司官军,于松潘碉门黎雅河州临洮及入西蕃闗口廵禁私茶之出境者。入遣驸马都尉谢达徃谕蜀王曰:「秦蜀之茶自碉门黎雅抵朶甘乌思藏五千余里,皆用之。彼地之人不可一日无茶。迩因边吏讥察不严,以致私贩出境,为蕃人所贱。夫物有至薄而用之则重者,茶是也。始于唐而盛于宋,至宋而其利博矣。前代非以此专利,葢制外域之道,当贱其所有而贵其所无耳。国家▯茶本资易马,以备国用,今惟易财物,使蕃夷坐收其利,而马入中国者少,岂所以制外域哉?」又命曹国公李景隆赍金牌勘合,直抵诸蕃,令其酋领受牌为符,以絶奸欺。勅兵部谕川陜守边衞所廵禁私茶出境,仍遣僧官着藏卜等徃西番申谕之。时晋王成祖统军行边,出开平数百里,上闻之,遣人以勅徃谕之云:「自辽东至于甘肃,东西六千余里,可战之马仅得十万。京师河南山东三处马虽有之,若遇赴战,猝难收集。苟事势警急,北平口外马悉数不过二万。若遇十万之骑,虽古名将亦难于野战。我马数如是,纵有步。」军但可夹马以助声势,若欲追北擒宼,则不能矣。止可去城三二十里,徃来屯驻,远斥堠,谨烽燧,设信炮,猝有紧急,一时可知。边人上马,动计万兵,势全备。若欲折冲鏖战,其孰可当?方今马少,全仰步军,必常附城。倘有不测,则可固守保全,以待援至。吾用兵一世,而指挥诸将,未尝败北致伤军士,正欲养锐以观敌变。夫何诸将日请深入沙漠,不免疲于和林?此葢轻信无谋,以致伤生数万。今尔等又入广塞,提兵远行,设若遇敌,岂免凶祸?自古及今,北敌为中国患久矣。歴代守边之要,未尝不以先谋为急。故朕于北鄙之虑,尤加愼密。尔能听朕之训,明于事势,虽不能胜彼,亦不能为我边患矣。太祖旣驱元主还幕北,已无复穷追之意,而残元遗孽不能无犯境。诸王徃徃轻出塞上,在兵间久,深患马少,遂戒谕云云。故尤留意西蕃茶马,定金牌之制,令重臣招谕。葢敌之胜兵在马,中国非多马,亦不能抟敌。唯自守则步卒可用,且驱之出境而已,实帝王御敌上策也。永乐元年,改北平行太仆寺为北京行太仆寺。四年,应天、太平、鎭江、扬州、庐州、凤阳州县各增设判官、主簿一员,专理马政。设陜西、甘肃二苑马寺,又设北京、辽东二苑马寺。五年,增设北京苑马寺监。六年,増设甘肃苑马寺监。赞曰:易称干为马,其于繇辞言马,不一马之用大矣。余从太史问皇朝马事,自洪武以来,畧知其本始,作《马政志》。马政职官周礼》太仆,下大夫二人。汉《百官表》:太仆,秦官,掌舆马,其属有六廐及龙马、闲驹、槖泉、騊駼、承华诸监,边郡六牧、师苑皆属之。后《汉志》:太仆掌车马,天子出奉驾上卤簿,用大驾则执驭,其属有考工、车府、未央廐。而汉故时六廐省为一廐,后置左骏令,别主乗舆御马,故牧师苑分在河西六郡者皆省,唯汉阳有流马苑,以羽林郎监领。永初初,越巂置长利、髙望、始昌三苑,益州置万岁苑,犍为置汉平苑。晋太仆或置或省,宋、齐惟郊祀权置太仆,执辔事已即罢。梁置太仆卿,与太府、少府为夏卿。太仆汉为中二千石,梁列为十二卿,至后魏第二品最髙品矣,后与九卿并第三品。大氐以后,品皆第三。时南北二朝,南朝有废置,北朝无废置。隋焬帝省太仆、骅骝署入殿殿内省,尚乗局。汉以来太仆置官本末,今述其畧,其详具诸史。唐《六典》载太仆卿之职掌邦国廐牧、车舆之政令,总乘黄、典廐、典牧、车府四署及诸监牧之官属,少卿为之贰。凡国有大礼、大驾行幸,则供其五辂属车之属。凡监牧所通羊马籍帐,则受而防之,以上于尚书驾部,以议其官吏之考课。凡四仲之月,祭马祖、马步先、牧马社。《六典》定于开元中,其书访《周官》,叙太仆之职为详,别有尚乗局,亦具《六典》及《百官志》。宋初有飞龙廐、天廐坊、骐骥院,后置羣牧司,廐牧之政皆出于羣牧,而太仆但掌天子五辂属车、后妃王公车辂。元丰改官制,羣牧之职并归太仆。元祐初,令内外马军专▯太仆,直达枢密院,不由尚书省。崇宁初,诏太仆寺不治外事,如旧制。渡江后,省寺入兵部,其详具《宋史》。元太仆寺掌阿塔思马,又有尚牧监、尚乗寺,具《元史》。

译靠近边境受封的诸王,不得把土地占为自己的牧场,以妨碍军民。腹地的诸王、驸马,听任他们东西往来,自由营驻,借此练习防守边境。敌人如果把土地占为自己的草场、山场,就告知他们上报。又因为朵甘、乌思藏以及长河以西一带的西蕃,自古以来用马匹进入中国交换茶叶,近来因为私茶出境,进入互市的马匹减少,于是他们的马一天比一天昂贵,中国的茶一天比一天低贱。命令秦王、蜀王派都司官军,在松潘、碉门、黎雅、河州、临洮以及进入西蕃的关口巡查禁止私茶出境。又派驸马都尉谢达前往劝告蜀王说:“秦州、蜀地的茶,从碉门、黎州、雅州到朵甘、乌思藏,五千多里之内都要使用。那里的人一天也不能没有茶。近来由于边吏查禁不严,以致私茶贩运出境,被蕃人轻贱。物品有的本来价值很薄,但使用它时却十分重要,茶就是这样。茶始于唐代,盛行于宋代,到宋代利益更为广大。前代并不是要以茶专门获利,大概是控制外域的办法,应当使他们所有的东西价格低,使他们没有的东西价格高。国家专卖茶叶,本来是用来交换马匹、储备国用的,如今却只是交换财物,让蕃夷坐享其利,而进入中国的马匹减少,这难道是控制外域的办法吗?” 又命令曹国公李景隆携带金牌、勘合,直接到各蕃部,命令他们的首领接受牌作为凭证,以断绝奸诈欺骗。诏令兵部告谕川陕守边卫所,巡查禁止私茶出境,又派僧官著藏卜等前往西番再次劝谕。当时晋王成祖率军巡行边境,出了开平数百里,皇上听说后,派人带诏书去劝告他说:“从辽东到甘肃,东西六千多里,可以作战的马仅有十万匹。京师、河南、山东三处虽然有马,如果遇到出战,仓促之间很难收集。假如事势紧急,北平关口以外的马全部加起来不过二万匹。若遇到十万骑兵,即使古代名将也难以在野外作战。我们的马匹数量如此,即使有步兵,也只可以让他们夹在马军之间来助长声势;如果想追击败兵、擒获敌寇,就做不到了。只能离城二三十里,往来屯驻,派出远方斥候,谨慎设置烽火,设置信炮,一旦突然有紧急情况,可以立即知道。边地人骑马,动辄计算为一万兵,声势和防备都很完整。如果想抵挡敌人、奋力鏖战,谁能抵挡得住?如今马匹少,完全依靠步军,必定要经常依附城池。倘若发生意外,就可以坚守保全,等待援兵到来。我一生用兵,指挥各位将领,从未败北而使军士受伤,正是想保存锐气来观察敌情的变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二十里〕 为什么各位将领每天请求深入沙漠,免不了在和林疲惫不堪呢?这大概是轻率听信、没有谋略,以致伤亡数万人。如今你们又进入广阔的边塞,带领军队远行,假如遇到敌人,难道能免除凶祸吗?自古以来直到今天,北方敌人长期成为中国的祸患。历代守边的要领,没有不把预先谋划作为急务的。因此我对于北方边境的忧虑,尤其谨慎周密。你们如果能够听从我的训诫,明白形势,即使不能战胜他们,也不会让他们成为我边境的祸患。太祖已经把元主驱赶回幕北,已没有再穷追的意图,但残余的元朝势力不能不侵犯边境。诸王往往轻率地出塞;他们长期处在军中,深深忧虑马匹少,于是有了这些告诫。因而尤其重视西蕃的茶马贸易,制定金牌制度,命令重臣招抚劝谕。敌人的强兵在于马,中国如果马匹不多,也不能和敌人交战。只有自守时步卒才可以使用,而且也只能把敌人驱逐出境,这确实是帝王抵御敌人的上策。永乐元年,把北平行太仆寺改为北京行太仆寺。四年,应天、太平、镇江、扬州、庐州、凤阳各州县分别增设判官、主簿一员,专门管理马政。又设置陕西、甘肃二苑马寺,并设置北京、辽东二苑马寺。” 五年,增设北京苑马寺监。六年,增设甘肃苑马寺监。赞语说:《易经》称乾为马,在卦辞、爻辞中说到马的地方不止一处,可见马的用途很大。我跟随太史询问皇朝的马政,从洪武以来,大略了解了它的起源,于是写成《马政志》。马政职官 《周礼》记载,太仆有下大夫二人。《汉书·百官表》说:太仆是秦代设置的官职,掌管车马;其属官有六厩以及龙马、闲驹、槖泉、騊駼、承华诸监,边郡六牧、师苑都归它管辖。后汉《百官志》说:太仆掌管车马,天子出行时负责奉驾并主持卤簿,使用大驾时担任驾驭;其属官有考工、车府、未央厩。汉代旧有的六厩后来省并为一厩,之后设置左骏令,另行主管皇帝乘舆所用的御马,因此分布在河西六郡的牧师苑都被省除,只有汉阳有流马苑,由羽林郎监督管理。永初初年,越巂设置长利、高望、始昌三苑,益州设置万岁苑,犍为设置汉平苑。晋代太仆有时设置,有时省除;宋、齐两代只在郊祀时临时设置太仆,执掌车马的事务完毕后就罢免。梁代设置太仆卿,与太府、少府并列为夏官六卿。太仆在汉代是中二千石,梁代列为十二卿,到后魏成为第二品中最高的品级,后来又与九卿一同列为第三品。大概从那以后,品级都定为第三品。当时南北两个朝代,南朝有废置变化,北朝没有废置。隋炀帝把太仆、骅骝署省并入殿内省,设置尚乘局。汉代以来太仆设置官署的始末,今天叙述其中大略,详细情况都在各史书中。”}], 唐代《六典》记载,太仆卿掌管国家马厩、牧场以及车舆方面的政令,总领乘黄、典厩、典牧、车府四署和各监牧的官属,少卿作为他的副职。凡国家举行大礼、大驾出行,就供应五辂及属车等车乘。凡各监牧上报的羊马簿籍,就接收并加以稽核,呈送给尚书驾部,以便评议有关官吏的考核。凡春夏秋冬四季仲月,祭祀马祖、马步先、牧马社。《六典》在开元年间编定,此书取法《周官》,叙述太仆的职掌最为详尽,另有尚乘局,也都记载在《六典》和《百官志》中。宋初有飞龙厩、天厩坊、骐骥院,后来设置群牧司,厩牧政务全都出自群牧司,而太仆只掌管天子的五辂、属车以及后妃、王公的车辂。元丰年间改行官制,群牧的职务全部归入太仆。元祐初年,诏令内外马军专属太仆,直接通达枢密院,不经过尚书省。崇宁初年,下诏太仆寺不管理外部事务,恢复旧制。南渡以后,裁撤太仆寺,将事务并入兵部,详情见《宋史》。元代太仆寺掌管阿塔思马,又有尚牧监、尚乘寺,详见《元史》。

余观汉《表志》及唐《六典》,太仆不徒奉乗舆,自天子之六闲外,至诸苑皆▯之。武帝别置奉车、驸马都尉,始分乗舆之事。唐因隋尚乗局、内廐别设官,本朝太仆寺。统羣牧监,后废监,令民养马,而太仆专领之。内廐自有御马监,惟或乏马于太仆取之。而卤簿仪仗陈设,大驾驾部与环衞司也,皆不复闗于太仆。南京太仆寺故留京,若行太仆寺、苑马寺亦并建,无所统一。辽东、山西、陜西有行太仆,辽东、陜西又有苑马,甘肃有行太仆,而旧亦有苑马。苑马之设,辽东则有永宁监、清河苑、深河苑;陜西长乐监则有开盛、安定、广宁苑;灵武监、清平、万安苑,皆前代善水草之地,边于北狄。苑马之设最盛,唯不领于太仆,与古异。今具洪武以来官制职分于后。马政祀祠周礼春祭马祖,夏祭先牧,秋祭马社,冬祭马步。马祖,天驷也。房为龙马。又《周礼》夏禁原蚕,天文辰为马精,龙与马同气。古之圣人,非通天地万物之理,其孰能与于此?是以制祭祀,而国家受福,百物皆昌也。祭以刚日,用少牢,皆于大泽。具《隋志》及《唐开元仪》祝皆曰:“天子遣某官某昭告云。”余观《秦赵史记》,自益为朕,虞佐舜,调驯鸟兽。其后费昌、仲衍,世为御,有功,列为诸侯。而造父幸于周穆王,得骥、温骊、骅骝、騄耳之驷,献之穆王。穆王使造父御,西巡见西王母,乐之忘归,而徐偃王反。造父御穆王,日驰千里以归。造父由此封于赵城。其后奄父为宣王御,而非子以善养马,孝王封之犬丘。岂以栢翳为虞,而子孙世世善御,能息马哉?上古圣贤,皆神灵通于万物,不可以后世测度也。穆王造父之事,奇矣。夫社祀以勾龙,稷祀以弃。若造父、非子,岂今所谓先牧耶?太仆,秦官,主奉车,又掌马事。意秦制葢有所本,抑《周礼》轶而不备?不然,何前世御者皆能善马也?太仆职兼奉车与马,其出于古,非秦官明矣。洪武六年,太祖幸滁,学士宋濂从,太仆寺卿唐元亨请置庙祠于滁。永乐间,北京太仆寺在通州,故建祠如滁。其神曰先牧,曰马祖,曰马社,曰马步,曰司马,凡五神位。毎岁春秋,天子遣太仆少卿主其祭,而天下凡养马处处皆有祠,遂为通祠。▯治二年,学士王鏊为建庙记,其文曰:“国家大祀,郊祭外,则社稷社祭土,稷祭谷,皆民所恃以生,国之大事在戎,戎政之大在马,马之生养蕃息在人,而亦有人力所不及,则马神祀固宜居社稷之次。天文房为天驷,辰为马。《诗》云:‘旣伯旣祷。’《周礼》春祭马祖,夏先牧,秋马社,冬马步。皇明建都古冀,马之所生,而通州为地髙寒平远,泉甘草丰,弥望千里。世传太宗靖难与南军战于此,若有相焉者,因诏作马神庙于其地,在今通。州之北地曰坝上,乡曰安德,旁为御马苑,凡二十所。春秋二仲,则太仆少卿往主祀事。其辞曰:「皇帝命某官某致祭,往必陛辞,返必廷复。」其严如是。歴岁滋久,梁桷坼陊,藩级防圮,沮洳秽翳,人畜不禁。行礼至结茅以防,已乃撤去。风露横侵,星月仰见,心虔迹防,相顾惋叹,而皆重于改作。▯治八年,太仆卿臣礼始具以闻,且乞立石题名以示永久。诏可以属役于通州等二十五州县,财因岁登,力因农隙。始九年之三月,十年二月告成。涌殿穹堂,长廊邃庑,斋庐庖湢,完旧增新。周垣外缭,重门中闶,啓闭以时。过者祗肃。是役也,始前太仆卿臣礼、臣钺,成之者今太仆卿臣琮,而少卿臣质、臣珩、臣缨实相之。寺丞臣珪,县丞臣铎,实敦其事。御马监太监臣春等,实佽其费。于是翰林侍读学士臣鏊,再拜稽首,书其事于碑。古者王畿千里,出车万乗。国初赋地于民而牧之,国与民葢两利焉。及今百有余年,其地固犹在乎。然则取之于民则为扰,牧之于民则又扰,是何哉?方今圣人在位,百度具举,而尤垂意马政。琮等旣协力以崇神祠,则在人者其将次第而脩复乎?铭曰:「兟兟国马,于甸之野,涣焉如云,骈焉如雨。有庙言言,在潞之阳。始谁作之?自我文皇。敢有不虔,天驷煌煌。瞻彼云汉,造父王良。有崇有圮,其自人始。神斯降祥,人维致喜。昔在衞文,亦有鲁僖,心维塞渊,思亦无期。功以才兴,亦以惰毁。琢石镵词,爰告无止。世宗虔事,上▯嘉靖中,四时遣祭,皆以卿行。今上自如常祀,马神祠在通州北四十里安德乡郑村坝。今太仆寺中亦有马神祠,寺官到任及朔望,如土地祠致拜而已,无祭礼。祭则于通州坝上坝上诸房养马,御马监掌之,以挏乳天子之玉食资焉。」

译我考察汉代《表志》和唐代《六典》,太仆并不只是供奉皇帝的车乘;从天子六厩以外,直到各处苑囿,也都归它管辖。汉武帝另设奉车都尉、驸马都尉,这才开始把皇帝车乘的事务分开。唐代沿袭隋朝的尚乘局和内厩,另设官署;本朝设置太仆寺,统辖群牧监,后来废除群牧监,命百姓养马,因而由太仆专门统领。内厩另有御马监,只有有时缺马,才向太仆索取。至于卤簿仪仗的陈设,则由大驾驾部和环卫司掌管,也都不再与太仆有关。南京太仆寺旧制仍留在京城;行太仆寺、苑马寺也一并设置,却没有统一统属。辽东、山西、陕西有行太仆寺;辽东、陕西又有苑马寺;甘肃有行太仆寺,过去也有苑马寺。苑马寺的设置,在辽东有永宁监、清河苑、深河苑;陕西长乐监有开盛、安定、广宁苑;灵武监有清平、万安苑。这些地方都是前代水草优良之地,靠近北方少数民族。苑马寺的设置最为兴盛,只是不归太仆统领,这与古制不同。现将洪武以来的官制和职分列在后面。马政祭祀 《周礼》规定,春季祭祀马祖,夏季祭祀先牧,秋季祭祀马社,冬季祭祀马步。马祖就是天驷,房宿是龙马。又据《周礼》,夏季禁止养第二批蚕;天文中辰星是马的精气,龙和马同属一气。古代圣人如果不是通晓天地万物的道理,谁能做到这样呢?因此制定祭祀制度,使国家得到福佑,万物都兴盛。祭祀选用刚日,使用少牢,都在大泽举行。隋代《礼志》和唐代《开元仪》所载祝文都说:‘天子派遣某官某恭敬地昭告神灵。’我考察《秦赵史记》,益曾辅佐舜,掌管虞官,调教驯服鸟兽。后来费昌、仲衍世代担任驾驭之官,因有功劳而列为诸侯。造父受到周穆王宠幸,得到骅骝、温骊、骅骝、騄耳四匹骏马,献给穆王。穆王让造父驾车,向西巡行时见到西王母,因欢乐而忘记返回;这时徐偃王反叛。造父驾着穆王的车,一天奔驰千里赶回。造父因此被封在赵城。后来奄父为周宣王驾车,非子因为善于养马,孝王把他封在犬丘。难道因为栢翳担任虞官,他的子孙世世代代善于驾车,就能使马繁育吗?上古圣贤都具有通达万物的神异灵性,不是后世的人可以揣测的。穆王和造父的事情,真是奇异。祭祀土地神以勾龙为配,祭祀谷神以弃为配;那么造父、非子,难道就是今天所说的先牧吗?太仆是秦代的官职,主管供奉车乘,又掌管马政。我想秦制大概有所本于古制,或者《周礼》散佚而记载不全?否则,为什么前代的御者都善于驯马呢?太仆兼掌奉车和马政,它的源流出于古制,显然并非始于秦官。洪武六年,太祖驾临滁州,学士宋濂随从,太仆寺卿唐元亨请求在滁州设置庙宇祭祀。永乐年间,北京太仆寺设在通州,因而仿照滁州修建祠庙。神位有先牧、马祖、马社、马步、司马,共五位。每年春秋,天子派太仆少卿主持祭祀;天下凡是养马的地方,都有祠庙,于是成为通行的祭祀。弘治二年,学士王鏊撰写建庙记,文中说:‘国家的大祀,除郊祭以外,社祭土地,稷祭谷物,都是百姓赖以生存的东西。国家的大事在于军事,军事政务的根本在于马,马的生养繁殖在于人力,但也有超出人力所能及的地方,所以祭祀马神本来就应当排在社稷之后。天文中房宿是天驷,辰星是马。《诗经》说:“既伯既祷。”’ 《周礼》规定春季祭马祖,夏季祭先牧,秋季祭马社,冬季祭马步。大明建都在古代冀州,那里是马的产地;通州地势高寒平远,泉水甘美,牧草丰盛,一眼望去延绵千里。世代相传,太宗靖难时曾在这里与南军交战,仿佛有神灵相助,于是下诏在此修建马神庙,就是今天的通州。州北有一地叫坝上,乡名安德,旁边是御马苑,共有二十所。春秋两季的仲月,太仆少卿前往主持祭祀。祝辞说:‘皇帝命某官某前来致祭,出发时一定要辞谢皇帝,回来时一定要在朝廷复命。’仪式就是这样严肃。年深日久,梁柱椽木裂坏,藩篱台阶倾圮,低洼潮湿之处污秽荒蔽,人畜也不加禁止。行礼时只得搭茅屋遮蔽,礼毕便拆去。风露横侵,抬头可见星月,内心虔敬而形迹简陋,彼此相顾叹息,却都因重视工程而不敢轻易改建。弘治八年,太仆卿臣礼才把情况详细上报,并请求立碑题名,以示永久。诏令可以把通州等二十五州县的劳役用于此事,费用取自当年丰收,劳力安排在农闲。弘治九年三月开工,十年二月完工。高大的殿宇、穹隆的正堂、深长的廊庑,以及斋舍、厨房、浴厕,都修缮旧有并增建新的部分。外围环绕着周墙,中央设置重门,按时启闭。经过这里的人都恭敬肃立。这项工程,开始于前任太仆卿臣礼、臣钺,完成于现任太仆卿臣琮;少卿臣质、臣珩、臣缨实际参与协助。寺丞臣珪、县丞臣铎,切实督办了这件事。御马监太监臣春等,实际资助了费用。于是翰林侍读学士臣鏊再拜叩首,把这件事写在碑上。古代王畿方圆千里,可以出车万乘。建国初年把土地分给百姓,让他们放牧,国家和百姓大概都得利。到如今已有一百多年,那些土地难道还在吗?既然从百姓那里征取土地会造成扰害,让百姓放牧又会造成扰害,这究竟是为什么?如今圣人在位,各项政务都得到整顿,尤其重视马政。琮等既然同心协力来崇奉神祠,那么对于人的事务,难道也将依次修复吗?铭文说:‘繁盛的国马,在郊野牧放,散开如云,排列如雨。高大的神庙,坐落在潞水之阳。最初是谁建造它?是我文皇帝。谁敢不虔诚,天驷星光灿烂。看那银河,那里有造父、王良。庙宇有高有毁,起因都在人为。神灵降下祥瑞,人们因此获得喜悦。从前有卫文公,也有鲁僖公,他们的内心深厚清明,思虑也没有穷尽。功业凭才能兴起,也因懈怠而毁坏。刻凿石碑写下这些话,借此告诫后人永远不要停止。’ 世宗虔诚地奉行祭祀;上玄嘉靖年间,四时都派遣官员祭祀,而且都由卿主持。今上仍按通常祭祀的规矩办理。马神祠在通州北四十里的安德乡郑村坝。如今太仆寺中也有马神祠,寺官到任以及每月初一、十五,只像向土地祠一样行礼罢了,没有正式祭礼。举行祭祀时,就在通州坝上;坝上的各处马房养马,由御马监掌管,用马乳供给天子的玉食。

余旣述祠祀如前后问知皇朝故事者谓洪武二年筑坛于后湖。先是诏礼官考定其仪。曰:周官以四时分祭马祖、先牧、马社、马步。先牧始养马者其人,未闻马社始乗马者。世本曰:相士作乗马。马步神之灾害马者也。隋因周制,祭以四仲月。唐宋不改。今定春秋二仲月甲戌庚日。于是遣官行礼,为坛四坛,用羊一、豕一、币一,其色白。笾豆各四,簠簋登、象尊、壶尊各一。乐用时乐。献官斋戒,公服行三献礼。祝曰:维神始于天地之物,而马生于世,牧养蕃息,驭而乗之,闲廐得所。歴代兴邦,戡定祸乱,咸赖戎马,民人是安。朕自起义以来,多资于马,摧坚破敌,大有功焉。稽古按仪,载崇明享,爰伸报本,以昭神功。永乐十三年,行太仆卿杨砥请立马神祠于莲花池上,命翰林院考古今仪式。翰林院言:古者春祭马祖,夏祭先牧,秋祭马社,冬祭马步之神。国朝南京止祭司马之神。于是设马祖及司马五神位,毎位用羊豕帛各一。仪制准南京洪武本祭四神,而永乐儒臣乃谓南京止祭司马之神,不应失攷。如是疑后湖葢始议至滁阳而复改,尚未有攷也。天顺五年,天子复于坝上马房命别自建祠,而以元旦、冬至及圣节遣内侍主其祭,光禄寺具品物,不领于祠官。马政蠲贷昔先王之制法,一禀于律。其意葢使人毫厘不可犯,而法之所不能行,亦时有纵舍。故君子以赦过宥罪,如天地之解。使法一定而不易,则人将无所措手足,其势必至于法不胜,法不胜而法穷。故圣人通之以赦。至于取民亦然。今日使民有常供之赋,而必其一无所逋,亦无有也。亦姑以为之法,而其终求于天下常有不尽之意,使人无已往之顾,则累轻而可勉为后圗。此王者之道也。国家责财赋于东南,先皇帝在位十年间,时有赦,百姓安生乐业,而积逋亦少。自后迄三十余年不赦,而积逋反多。使积逋多而不赦,虽戸诛之不能尽也。天子新卽位,诏书蠲逋已责,天下鼓舞若更生,而奉行者犹加诛求,钩校愈密,生民不能无▯望,而积逋终不能以有得。是何不为之名以予民乎?祖宗令民戸养马,其初为法至严也。岂不欲其马之善,而度不能以尽如其法?毎下诏书必加蠲贷,岂非势之不得不然?然亦有以见天子仁爱之意,终不以马而病民。余故为采歴年蠲令,悉着之。马政库藏太仆寺掌马政,而库藏特为寺之大务,故有易银变马、草塲余地之租,凡贿之入,皆以马也。马不足,则令市之。民常以地之宜与年之丰凶而权之,而货贿之出入,其计于司马。如劳军、缮城、府营之制造,咸取给于寺。而大司农乏,亦时时假诸寺。若御马监、边屯马不足来告寺,辄予之,或予马,或予贿,贿与马一也。故寺之积特饶焉,而其出亦倍。夫苑马之政不举,则边马不足;太仆不领内廐,则内马无限节。故余于秦汉官制,毎有感焉。汉母将隆言:「武库兵器,天下公用,国家武备缮治造作,皆度大司农钱。大司农钱自乗与不以给共养,共养劳赐一出少府,葢不以本藏给末用,不以民力共浮费,别公私,示正路也。」太仆寺颛颛为国马,其入又非大农比,若为他给及贷用,非挈缾之守矣。系于军国之大计,故特书焉。余攷祖宗时,不置司库,葢时寺颛主马,而积金少也。▯治初始置官吏,岂非金溢于前耶?金日羡,而马日嬴矣。议者又言徴金便,如是不已,几无马矣。夫谓积金以市百万之骑,可立致,则内藏之金,犹外廐之马也。是不然,往者尝捐金以购马,当时犹谓扰民而不可行,一旦仓卒括民间马,可得耶?如仓庾无积谷,而黄金珠玉,饥不可食也。冀北之马,称天下,今民岁俵马,往往市之他郡,所谓外廐者,果安在哉?而边兵之求索无厌,涓涓之流,不足以盈尾闾之泄,是不可不为之长虑也。

震川别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震川别集巻五明 归有光 撰

译我已经叙述了前后祭祀祠庙的情况,后来询问熟悉本朝故事的人,得知洪武二年曾在后湖筑坛。此前,皇帝曾下诏让礼官考定祭祀仪式。礼官说:周代官制按四时分别祭祀马祖、先牧、马社、马步。先牧是最初养马的人,至于马社是最初骑马的人,却没有听说过。《世本》说,相士发明了骑马。马步是主管马灾的神。隋代沿袭周制,在四季仲月祭祀。唐、宋都没有改变。如今规定在春秋两季仲月的甲日、戌日、庚日举行。于是派遣官员行礼,筑四座坛,使用羊一只、猪一头、帛一匹,颜色为白色;笾、豆各四件,簠、簋、登、象尊、壶尊各一件。音乐使用时乐。献官斋戒,穿公服行三献礼。祝文说:‘神灵始于天地万物,而马降生于人世;经过牧养而繁殖,用来驾驭乘坐,使马厩得到适当安置。历代兴邦、平定祸乱,都依赖战马,百姓因此安宁。朕自起兵以来,多次凭借马匹,摧毁坚阵、击破强敌,马的功劳很大。朕考察古制,依照仪式,隆重举行祭祀,以此报答根本,彰明神灵的功绩。’永乐十三年,行太仆卿杨砥请求在莲花池上修建马神祠,皇帝命翰林院考察古今仪式。翰林院说:古代春祭马祖,夏祭先牧,秋祭马社,冬祭马步之神。本朝在南京只祭祀司马之神。于是设置马祖和司马等五个神位,每一位都用羊一只、猪一头、帛一匹。仪制仿照南京洪武年间祭祀四神的旧例,但永乐年间的儒臣却说,南京只祭司马之神,不应当失考。这样看来,后湖大概最初议定要祭祀,后来到了滁阳又改了,至今还没有考证清楚。天顺五年,皇帝又在坝上的马房另行下令修建祠庙,并在元旦、冬至和圣节派内侍主持祭祀,祭品由光禄寺备办,不归祠官管理。马政蠲免与借贷 从前先王制定法律,一切都以法令为准。他们的本意大概是使人丝毫不敢触犯法律;但法律不能完全实行时,也有时会宽纵或赦免。所以君子把赦免过错、宽宥罪责看作天地的宽解。如果法律一经确定就丝毫不变,人将无从下手,势必导致法律无法胜任;法律无法胜任,法令也就走到尽头。因此圣人用赦免来调通法律。对于向百姓征取财物也是如此。今天让百姓按常规定额缴纳赋税,却要求绝无拖欠,这也是不可能的。也只能姑且制定这样的法律,最终仍要让天下保有不尽之意,使人不再顾念过去的欠负,这样负担就会减轻,也可以勉强为将来打算。这就是王者之道。国家向东南征收财赋,先皇帝在位十年间不时赦免,百姓安居乐业,积欠也少。此后直到三十多年不再赦免,积欠反而更多。积欠既多又不赦免,即使逐户诛杀,也不可能清偿完。天子刚即位,诏书宣布蠲免已经征收的欠赋,天下百姓欢欣鼓舞,仿佛获得新生;可是执行诏令的人仍然加紧催逼,稽查越来越严密,使百姓不能不失望,而积欠最终还是无法收回。这难道不是应该给百姓一个名义上的恩惠吗?祖宗命令民户养马,起初法令确实极其严厉。难道是不希望他们把马养好吗?大概是估计实际情况不可能完全符合这套法令。每次下诏都必定加以蠲免或宽贷,难道不是形势所迫、不得不这样吗?但这也可以看出天子仁爱百姓的心意,终究不肯因为马政而使百姓受害。所以我把历年来蠲免的法令搜集起来,全部记载在这里。马政库藏 太仆寺掌管马政,而库藏特别是寺中的重大事务,所以有以银易马、以马换银,以及草场余地的租税;凡是收入的财物,都用于买马。马匹不足,就命令购买。百姓通常根据土地是否适宜和年成丰歉来斟酌,财物的出入则由司马核算。犒劳军队、修缮城池、府署营造等制造费用,都从太仆寺支取。大司农缺乏钱财时,也常常向太仆寺借用。御马监或边屯缺马来报告太仆寺,太仆寺就立即给予,有时给马,有时给财物,财物和马在这里是同一回事。因此太仆寺的积蓄特别丰厚,而支出也加倍。苑马政务若不能兴举,边地战马就会不足;太仆若不统领内厩,内廷马匹就会没有节制。所以我每读秦汉官制,总不免有所感慨。汉代母将隆说:‘武库的兵器是天下公用的,国家军备的修缮、治理、制造,都应由大司农筹措钱财。大司农的钱,除供给皇帝乘舆所用之外,不拿来供给宫廷日常奉养;日常奉养和赏赐全由少府供给。这是因为不拿国库的钱供给末节之用,不让民力承担浮泛的费用,借此区别公私,显示正当的途径。’太仆寺专门为国家掌管马政,它的收入又不同于大司农;如果拿来供给其他事务或借给别人使用,就不是守护瓶中财物那样谨慎了。这关系到军国大计,所以特意记在这里。我考察祖宗时期,未设置司库,大概因为当时太仆寺专门掌管马政,积金很少。弘治初年才开始设置官吏,难道不是因为金钱多余了吗?金钱一天比一天多,马匹却一天比一天少。议论的人又说征收金钱方便;如果这样下去,几乎就没有马了。若说积蓄金钱可以买来百万匹战马,立即就能得到,那么内库的钱也就等同于外厩的马了。事情并不是这样:从前曾经拿出金钱买马,当时还说这会扰害百姓而不能实行;一旦仓促间搜括民间的马,难道真能得到吗?正如粮仓里没有积谷,黄金珠玉在手,饥饿时也不能吃。冀北的马号称天下第一,如今百姓每年交纳马匹,往往还要到别的郡去购买;所谓外厩,究竟在哪里呢?而边军的索取又没有止境,涓涓细流不足以填满尾闾的泄口,这不能不替它作长远打算。《震川别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震川别集》卷五 明代归有光撰

宋史论赞章献刘皇后论曰:章献因鍜银之携,起播鼗之贱,以才技承恩宠,至干大政。非女后之美,然不以权假近习,号令严明,不出宫闱而威加天下。至能保防仁宗母子,无私毫间隙。又诏羣臣讲读,设帏西庑。掷程琳之图于地,听夷简之言而悟,有足称者。夫李宸妃之事,微夷简母子之际,几不能释哉!郭皇后论曰:「以仁祖之贤,而阎、吕得肆其奸,瑶华之不终,深可惜也。原其故,由宠爱张美人,而后之立,非帝意,固有以啓之耶?杨尚之争,斯其末流之弊耳。」慈圣曹皇后论曰:神宗以太后之命,不能胜安石之説,其志亦可悲哉!夫取后,必以名家;光宪出自武惠,其才杰,固宜如是。女子恶以才见,若后者无厌其才也。古者授管、脱珥之风,夫岂独具冠帔、佐御馔而已。宣仁髙皇后论曰:曹、髙二后,身亲仁祖寛愽之政,且濡韩、范、富、欧之风,妇姑所见略同矣。夫明哲昭于闺阃,而偏狥暗于朝廷,固有以也。当元丰之末,天下已极敝,非得聪明不惑之主持纲纪于上,率羣臣于下,弗克有济。宣仁徒以一女子,力挽天下之势,抱十嵗童衣黄袍啣天宪太后出,而法存;退而法亡。虽元祐初政若时雨,吾知其不终也。钦圣向皇后论曰:钦圣临政不乆,定防之外,无可见者。然其言论风防,固宣仁之遗也。宋兴以来,女后之贤,少闻。自髙、曹、向、孟,皆当变故之日,而行始出于闺闼。夫月则明矣,其如日之晦何?昭慈孟皇后论曰:隆祐瑶华,再贬洪州,播越中间,颠沛亦云多矣。宣仁惜其福薄,谅其然乎?方张邦昌、苖傅逆乱之防,后孑然一妇人耳,奸贼党与,左右侧目,卒能迎康王而授之玺,引世忠以复辟。古所谓疢疾生智慧者与?既而垂衣被练,怡然行宫之养,与夫缢钩牵衣者,竟何如哉!韦太后论曰:髙宗之至情,备见《韦太后传》。然能修问膳之礼,而乏枕戈之志,非天子之孝也。靖康之祸,六宫陷没者多矣,其戮辱之状,史不详着。至予观乔、韦恸哭沙漠中,每掩巻为之流涕,以为世主不可以不观也。杨皇后论曰:弥逺抵巇,以窥宫闱,可畏也哉!济邸亦非令器也。不以其时龙潜晦迹,以视君膳,乃感慨发愤,书几作字,竟何益乎?彼能碎乞巧之器,而美人之进,何不能拒也?盖亦其自取云。

皇后总论论曰:世称宋朝家法过汉、唐,予读其书,信哉!章献之妬,而不薄于仁祖;不间于杨妃,英孝自藩邸入,而恩如已子;髙宗起再废之后,而奉之身亲视膳,疾不觧衣。雍雍乎,诚三代以还未之有也。然犹时有在床之祸,杨尚宠而阎、吕乘其间;刘媫妤进而郝、蔡逞其凶。弥逺济邸之祸,表里于杨后。呜呼,可不战战兢兢哉!魏悼王论曰:太宗以呪诅不足以服天下,而更甚以西池之变,此谁为之左验哉?抑何其辞烦而意晦也!于是势利之顾虑去,而兄弟之情见矣。史称廷美之祸,始自赵普,徳昭忤防,自刎皆非实録。方禹锡告变,普尚滞河阳,而禹锡,普邸人也,仓卒来朝,特窥其意而赞之耳。徳昭寛厚长者,喜怒不形于色,匹夫自弃其身,亦必有所感愤。一言忤君父,何以死哉?此必国史讳其故而不传也。楚荣宪王论曰:「以徽宗之昧,而不究蔡邸之狱,繇蔡王尚幼,而江公望之理明也。危哉!大利所在,嫌隙乗之。孝宗时,庄文太子薨,魏王恺当立,帝以恭王类已,竟立之。恺出判宁国,登车顾虞允文曰:『更望相公保全』。予三复其事,而悲之。」赵子崧论曰:汴京失守,宋已易姓。康王名号未正,子崧虽鼔义而起,可也。檄文不逊,何罪哉?方中兴之时,宜与天下更始,释旧事,广众谋。而髙宗首沮信王之功,复抵子崧之罪,抑何谬也!不▯论曰:不▯起,进士出,抚民社,能裒上益下,所至皆有惠政,古循吏之用心也。至其立朝,好言天下事,不惮忌讳,真宗英也。世称楚王元俨为天下所崇惮,彼其广颡丰颐,徒有其威容耳。

译《宋史》论赞 章献刘皇后 评论说:章献太后因锻银器的机缘,从一个卑微的播鼗女子起步,凭借才艺得到恩宠,最终参与国家大政。她并不是后妃中最美的,却没有把权力假借给近侍,号令严明,威势不出宫闱却加于天下。尤其能够保护仁宗母子之间的关系,使他们没有丝毫嫌隙。她又下诏让群臣讲读,设置帷幕于西廊;把程琳献上的图掷在地上,听了夷简的话而醒悟,这些都有值得称道之处。李宸妃的事情,如果没有夷简调解母子关系,几乎就无法解释清楚了吧!郭皇后 评论说:仁祖这样贤明,却让阎、吕二人肆意施展奸谋,瑶华最终不得善终,实在令人深为惋惜。推究其中缘故,是由于宠爱张美人,而郭皇后的册立又并非皇帝本意,难道不是因此给奸邪之人留下了可乘之机吗?杨尚之争,只是这种弊端的后果罢了。慈圣曹皇后 评论说:神宗因为太后的命令,不能压过王安石的主张,他的志向也真令人悲哀啊!选立皇后,必须出自名门;光宪出自武惠一族,她的才能杰出,本来就应当如此。女子最忌因才华显露而受人嫉妒,像曹后这样却不以自己的才华为满足。古代授予管仲、脱簪珥以进谏的风尚,难道后妃只能戴冠佩帔、替皇帝进献膳食而已吗?宣仁高皇后 评论说:曹、高清二位太后亲身经历仁祖宽厚博大的政治,又受到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等人的风气熏陶,她们婆媳之间所见大致相同。明察智慧在闺门之内昭然可见,却偏偏在朝廷上显得昏暗,当然是有原因的。元丰末年,天下已经极度疲敝;如果没有聪明而不受迷惑的人在上面主持纲纪、在下面率领群臣,就不能有所挽救。宣仁太后凭一个女子之身,竭力挽回天下的局势,抱着十岁的童子穿上黄袍、带着天子的法统出面,于是法统得以保存;她退下之后,法统便败亡。即使元祐初年的政治如及时雨一般,我也知道它不能长久。钦圣向皇后 评论说:钦圣太后临朝执政不久,除了确定防务之外,没有什么特别可见的作为。然而她的言论和作风,本来就是宣仁太后的遗风。宋朝兴起以来,贤明的后妃很少听闻。从高、曹、向、孟四位太后开始,她们都处在变故之日,而行动才从闺门中显现出来。月亮固然明亮,可是太阳昏暗又怎么办呢?昭慈孟皇后 评论说:隆祐太后如同瑶华,曾再次被贬到洪州,流离奔波期间,颠沛困顿也实在多了。宣仁太后怜惜她福分浅薄,想来确实如此吧?当张邦昌、苗傅发动叛乱时,孟后不过是孤零零的一个妇人,奸贼及其党羽环伺侧目;她最终却能迎接康王,把玉玺交给他,又引导韩世忠使皇帝复位。这就是古人所说的疾病灾患反而使人产生智慧吗?后来她垂衣穿着练衣,安然享受行宫供养;与那些被绳索钩牵衣服的人相比,究竟哪一种更好呢?韦太后 评论说:高宗对母亲的深厚感情,在《韦太后传》中表现得很充分。然而他能够修行问安进膳的孝礼,却缺少枕戈待旦的复仇志向,这不是天子的孝道。靖康之祸中,后宫陷没的人很多,她们遭受杀戮和侮辱的情状,史书没有详细记载。至于我读到乔、韦二人在沙漠中痛哭的事情,每次合上书都为此流泪,认为当世的君主不可以不读一读。杨皇后 评论说:弥远窥伺缝隙,以探察宫闱,真是可怕啊!济王也不是成器的人。他当时不在潜居蛰伏、隐藏踪迹的时候侍奉皇帝饮食,反而感慨激愤,写信几乎写成,这究竟有什么用呢?他既然能够砸碎乞巧的器物,为什么面对美人进宫又不能拒绝呢?这大概也是他自取其祸罢了。皇后总论 评论说:世人都称宋朝的家法超过汉、唐,我读了宋史,确实如此!章献太后虽然嫉妒,却没有亏待仁祖;也没有因杨妃而离间母子,英宗、神宗从藩邸入继后,仁祖待他们如同亲生儿子;高宗从两次被废之后即位,奉养老太后,亲自侍奉饮食,母后有病便衣不解带。多么和美啊,确实是三代以来未曾有过的事情。然而宫闱之中仍时有祸患:杨妃受宠,阎、吕便乘机而入;刘婕妤进宫,郝、蔡便逞凶。弥远造成济王之祸,内外都与杨皇后相互配合。唉,怎能不战战兢兢呢!魏悼王 评论说:太宗认为仅凭咒诅不足以使天下服从,于是又把西池之变说得更加严重,这是谁为他提供了佐证呢?或者说,为什么言辞这样繁杂而意思这样晦涩呢?在这种情况下,利害得失的顾虑消除了,兄弟之间的感情才显露出来。史书说廷美之祸起于赵普,德昭触怒太宗而自刎,这些都不是实录。禹锡来报告变乱时,赵普还滞留河阳;而禹锡是赵普府中的人,仓促来朝,不过是窥见赵普的心意而加以赞成罢了。德昭宽厚,是一位长者,喜怒不形于色;一个匹夫自弃生命,也一定有使他感愤的缘故。仅仅说了一句话触犯君父,怎么会因此自杀呢?这一定是国史忌讳其中的缘故,所以没有流传下来。楚荣宪王 评论说:徽宗这样昏昧,却没有追究蔡邸之狱,大概是因为蔡王当时年幼,而江公望的审理理由明白。危险啊!在大利所在之处,嫌隙就会乘机发生。孝宗时,庄文太子去世,魏王恺应当被立为太子;皇帝因为恭王像自己,终于立了恭王。恺出任宁国判官时,登车回头对虞允文说:‘还希望相公保全我。’我把这件事反复读了三遍,不禁为之悲伤。赵子崧 评论说:汴京失守,宋朝已经改换了国姓。康王的名号还没有正式确定,赵子崧虽然鼓动义士起兵,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檄文言辞不恭,又有什么罪呢?正值中兴之时,本应与天下一同重新开始,宽赦旧事,广泛采纳众人的谋议。可是高宗首先抹杀信王的功劳,又追究赵子崧的罪过,这不是太荒谬了吗!不▯ 评论说:不▯起初以进士出身,治理百姓和地方,能够取富裕者之财来补益贫弱者,所到之处都有惠民政绩,这是古代循吏的用心。到了朝廷任职,又喜欢谈论天下大事,不怕触犯忌讳,真是宗室中的英杰。世人称楚王元俨为天下人所敬畏;其实他只是额头宽、面颊丰满,徒然具有威严的外表罢了。

诸王总论论曰:宋诸王咸以文雅自饬,工笔札,喜诗书,不专溺于裘马声色之间。葢其风流自上被之也。翠羽▯瑚之戒,假山之对,臣主好尚如此。而又睦亲有院,大宗正有家法,袒免以上,贤者以名闻。其疎属亦得以进士起家,彬彬乎盛矣哉!虽非三代经制之义,而近古以来未之有也。公主论曰:自厘降之典废,而肃雍之风泯。宋兴,沿习降等之制,倒行坐立之礼。太宗之命鲁国,独私于柴禹锡耳。至神祖,始下诏劝使,率循妇道。徽宗定盥馈之礼,其意美矣。然乗势骄恣,其处位固然,盖文至而实不行也。予采《宋史》,得其尤贤者三人。其他如叩城夜诉,玉管希恩,又何足数哉?靖康之祸,帝姫之北迁者,葢二十人。范质王溥魏仁浦论曰:范质早为桑维翰所器,至令周祖雪夜觧衣,明于机务,有宰相之材。宋兴,稍稍建白,缘饰固陋,葢有助焉。王溥觧河中之疑,赞泽潞之防,汲引人材,惟恐不及。魏仁浦以黄缣之激起为小吏,而能口説手疏,筭无遗防,其才技皆见于周太祖之世。然质以文学自媚于禅代之间,而仁浦倒印激怒,何其危哉?所谓江湖之人,习风涛而不惴者,奈何其责以死也?石守信论曰:自唐末至于五季,方镇之祸,纠连盘固,毎一动揺环顾而起,擅易军帅,至移于阙庭,天下以为不可除之痼疾矣。然小人好乱之心,亦必无所顾忌而然。太祖神武盖世,素为守信之徒所翊戴,龙潜之时,固已俛首帖耳而为之用,及名号已定,黜拜繇已,因而取之,其势易也。葢宋之方镇,有五季因袭之弊,而无五季难去之患,英雄成事,非有竒防,能抚其机而不失之耳。

侯益赵赞论曰:二人皆有将帅之才,方其陷身契丹,徘徊蜀汉,防失所措,所谓智勇遇穷而困也,悲夫!及其归命汉祖,功名显著,世犹以降辱罪之,独不思人材之在天下,亦难得也哉!王全斌论曰:赏罚之道,由好恶生,葢诚心出于自然也。全斌黩货恣暴,太祖责之,是矣。乃曰:「非以为戮,江左未平,而姑为之立法耳。」则是太祖无罪,全斌之心而有取江左之志。设使江左已平,则成都十万众之鱼肉不足悯也。孟轲之恶言利,有以哉!赵普论曰:赵普佐宋,收藩镇之权,觧苛暴之令,立三百年忠厚之基,号为元臣,列于大烝,斯无忝矣。然古所谓大臣者,富贵不能入其心,故能立乎庙廊,天下被其化。若普者,鬰悒河阳,遂至呜咽出涕。太宗亦自以为哀怜其旧而收之,君臣之间两无所惮。虽北征之疏再上,而徒以长文过之辞,而跪拾补缀之风,吾知其不能行于太宗之世矣。卢多逊论曰:予读多逊狱牍,言赵白交通事。云愿宫车晏驾,其组织疎谬,尤为可笑。多逊挟邪之迹,不甚可见,而赵普亦未有以胜之。二人者,徒以势利相倾,邪正之实,予未知所定也。张齐贤论曰:齐贤慷慨任事,论邉防则以治内为先,施于政则以爱民为本。予观其献防天子,以手抟饭,真磊落不拘人也。晩有薛宼之累,其略于简细,固亦宜然,然异夫龌龊保位者矣。

震川别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震川别集巻六明 归有光 撰

纪行

译诸王总论 评论说:宋朝诸王都以文雅自我约束,擅长书法,喜爱诗书,不只是沉溺于衣裘、骏马、声色之中。大概是因为这种风流雅致自上而下传播开来。以翠羽珊瑚作鉴戒,以及关于假山的应对,都说明君臣的喜好如此相近。又设睦亲院,大宗正有家法,服丧关系在袒免以上的人中,贤能者可以因名声显达;即使疏远的宗族,也能凭进士身份起家。文雅盛美,真是兴盛啊!虽然这不是三代经典制度的本义,却是近古以来未曾有过的事情。公主 评论说:自从公主下降的礼制废弃以后,庄敬和顺的风气便消失了。宋朝兴起后,沿袭降低等级的制度,甚至颠倒了公主与驸马坐立的礼节。太宗把鲁国公主下嫁给柴禹锡,唯独偏爱柴禹锡。到了神宗,才下诏劝导公主,使她们遵循妇道。徽宗制定洗手进食的礼仪,用意是美好的;然而公主倚仗权势而骄横放纵,她们处在那样的地位,本来就容易如此,大概只是礼文制定了而实际没有实行。我采录《宋史》,得到其中最贤明的公主三人。其他那些叩城夜诉、吹玉管求恩之类,又哪里值得一一计数呢?靖康之祸中,北迁的帝姬大概有二十人。范质、王溥、魏仁浦 评论说:范质早年受到桑维翰器重,甚至使周祖在雪夜为他解衣,足见他明于机务,具有宰相之才。宋朝兴起后,他逐渐提出建议,修饰和补救旧制的简陋,大概也有他的帮助。王溥解除了河中的疑虑,赞助泽潞的防务,荐举人才唯恐来不及。魏仁浦因黄绢上的激文被激发而起,成为小吏,却能够口头陈说、亲手写奏,谋划没有遗漏,他的才干在周太祖时期都表现出来了。然而范质在禅代之际以文学自我取悦,魏仁浦倒转印信以激怒皇帝,实在危险啊!所谓江湖上的人,习惯风涛而不感到恐惧,怎么能责备他们一定去死呢?石守信 从唐末到五代,方镇之祸彼此牵连、根深蒂固,每当局势稍有动摇,周围就会群起响应;擅自更换军帅,甚至把这种行为带到朝廷,天下人都认为这是无法根除的痼疾。然而小人喜好作乱的心,也必定是因为毫无顾忌才会如此。太祖神武盖世,素来受到石守信等人的拥戴;他尚未显贵时,他们早已低头服从,听命为他效力。等到名号确定后,罢免和任用都由太祖决定,于是顺势收取兵权,形势很容易处理。宋朝的方镇虽然有五代沿袭下来的弊病,却没有五代难以消除的祸患;英雄成就事业,并不需要奇特办法,只要能够把握时机而不失误罢了。侯益、赵赞 二人都有将帅之才。当他们陷身契丹、徘徊于蜀汉之间,进退失据、无所措手时,正是所谓智勇之士遭逢穷困而陷入困境,真令人悲伤!等到他们归顺汉祖后,功名显著,世人却仍以投降受辱来责罚他们,唯独没有想到,天下的人才也是很难得到的啊!王全斌 评论说:赏罚的道理,由人的爱憎产生,大概确实是发自自然本心。王全斌贪婪财货、放纵暴虐,太祖责备他,是对的。太祖又说:‘不是要把你作为戮辱的对象,只是江南还没有平定,暂且拿你来树立法度罢了。’这样看来,太祖没有责怪全斌本人的罪行,只是对他的内心仍有取江南的志向有所肯定。假使江南已经平定,那么成都十万百姓沦为鱼肉,也就不值得怜悯了。孟轲反对谈论利,确实是有道理的。赵普 赵普辅佐宋朝,收回藩镇的权力,解除苛刻暴虐的法令,奠定了三百年忠厚政治的基础,被称为开国元勋,列入太牢祭祀,这样也就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了。然而古人所说的大臣,富贵不能进入他的内心,所以能够立身朝廷,使天下受到他的教化。像赵普这样,却在河阳郁郁不乐,最终哭泣流泪。太宗也自认为是在怜悯旧臣而收用他,君臣之间都没有什么顾忌。虽然赵普两次上疏请求北征,但后来只以长篇文章中责备过失的辞句敷衍,又以跪地拾取、修补文字的作风处事,我知道这种做法在太宗一朝是不能实行的了。卢多逊 我读卢多逊的狱案文书,看到其中说赵白二人相互勾结,竟说希望皇帝早日驾崩;这种构造罪名的说法疏漏荒谬,尤其可笑。卢多逊怀有奸邪的迹象,并不十分明显,赵普也没有真正胜过他。这两个人只是因为权势利益而彼此倾轧,究竟谁邪谁正,我还不知道该如何判断。张齐贤 评论说:张齐贤慷慨任事,谈论边防时把治理内部放在首位,施行政务时把爱护百姓作为根本。我看他向天子献策时,竟用手抓饭吃,真是磊落而不拘小节的人。晚年受到薛寇之事的牵累,他忽略细节,大概也确实如此;但他终究不同于那些猥琐苟且、只求保住官位的人。《震川别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震川别集》卷六 明代归有光撰 纪行

己未防试杂记腊月二十四日,风日暄和,行丹阳道中。余垂老有此逺役,意中忽忽不乐。欲慕古人之髙致,而不可得;有欲言者,而口不能道。忽思马季长客凉州,关西饥乱,因叹息曰:“古人有言,左手据天下之图,右手刎其喉,愚夫不为。所以然者,生贵于天下也。今以世俗咫尺之羞,灭无赀之躯,非老庄所谓也。”遂往应邓隲之命。嗟夫,此予今日之意也!因讽其言,感慨者乆之。常熟瞿谕徳景淳为愽士,弟子时予常识之。白下及登第,两为礼闱同考,在内帘对诸学士,未尝不极口推奬。一日过访,道及平生,以予不第,诸公尝以为恨,为吾江南未了之事。因言为考官亦有难者,葢内中有一榜,外间亦有一榜,必内榜与外榜合,始无悔恨。方在内时,惓惓未尝不在公也。又为予同年义兴杨准道予少时之梦,予少梦吴文定公授以文字一巻,予嵗贡乡举皆与之同,故瞿毎对人言之,实以文定公见待云。诸考官命下之日,相约必欲得予及在内帘共往白两主考,常熟严学士讷,因言天下乆屈此人,虽丈字不入格,亦须置之第一人,必无异议。金坛曹编修大章尤踊跃,至与诸内翰决赌,以为摸索可得,然尽阅落巻中无有也。掲晓后,曹使人来,具道如此,而人有后来言,予巻为乡人所忌,不送誊録,所葢外帘同官言之,然此乃命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予自石佛闸与铅山费楙文歩行至济州城外,遇泉州举子数人,共憩市肆中。数人者问知予姓名,皆悚然环揖,言:“吾等少诵公文,以为异世人,不意今日得见。”往往相目私语。比在京,吾乡有托泉州举子之语以相诋,不知予已在济州先识之。设果有言,亦不当传道之,而乃假托其语,其谬如此。所谓外帘官者,亦对人毁予。予时方出国门,亟书数语寄其同官徐学谟,葢一时有不能平,亦予之褊也。己未礼闱易题节六四爻象,予讲“安”字之意大畧云:使圣人之制礼不出乎其心,而欲驱率天下以从我,则必龃龉而不合;天下之由礼不出乎其心,而欲勉强以从圣人,则必劳苦而不堪。龃龉不合,劳苦不堪,秦汉间语,眉山苏氏文多有之。今某人摘此八字,极加丑诋,以数万言中用此八字为罪诟,亦太苛矣。前浙省元姜良翰,乆不第,髙时为给事中,每论其文切齿。姜后亦登第,予老矣,能望姜君乎?惜乎某之以髙时自处也。嘉定金乔送予出国门,偶道此,乔自徐祠部所来,祠部与予旧相知,因书寄之,然勿与他人道也。先是丁未,予试巻《中庸》“天地位万物育”讲语,用“山川鬼神莫不乂安,鸟兽鱼鳖莫不咸若”,房考大劄批一“粗”字,有轻薄子每诵以为嬉笑,事亦类此。葢今举子剽窃坊间熟烂之语,而五经二十一史不知为何物矣?岂非屈子所谓“邑犬羣吠,吠所怪也”欤?今次将北上,梦多竒者,当别记之。二月得儿子家书,言梦予获隽,易题乃离卦,乃“化成天下”,而里人梦见龙起宅中,发屋防木。时易题果出离卦,颇以为异,对坐中言之,传至瞿侍读,亦为予喜。又张宪臣梦余在殿陛间走,度一木跨其肩上,谓予名必在张前榜出,张中礼巻第二,而予不得有,不尽騐者。家人任慎少随余,每梦辄应。今嵗随在京,数有竒梦,类非其能自为者,然亦不騐。独余二十六夜梦报中防元,谓今年二十九揭晓,何得先三日有报?其人云,预报防元耳。梦中因念甲午嵗,有人来报乡举第二,此预报之证也,颇自疑之。又梦在大内,严学士送予下阶,予辞以公为吾座主,不宜降屈,乃与瞿侍读相携而出。初得此梦,以严为座主,必中,而又不騐,岂瞿后主考乃得举也?然予无望此矣。又二十七日,梦一巻书,乃为狗所吞,人言书为狗吞,乃狗儿年,非羊儿年也。李元礼、郭有道,生此世,必在尘埃中,无人知贵之者。杜子美诗云:「温温士君子,令我怀抱尽。灵芝冠众芳,安得阙亲近。」子美此意,瞹然甚可爱也。人无此,安得谓之能亲贤?吾苟且与之,岂不自贱?荀子度已以绳,接人则用绁。庄周达之入于无疵,其亦枉其性矣。孔子七十子服之,谓之圣人,则无一人之服之者,可以为贤乎?孔子则自言「遯世不见知而不悔」,唯圣者能之。孔子之言,乃所谓知性命之理者也。予每北上,常翛然独往来。一与人同,未免屈意以狥之,殊非其性。杜子美诗:“眼前无俗物,多病也身轻。”子美真可语也。昨自▯州渡江,四顾无人,独览江山之胜,殊为快适。过浒墅,风雨萧飒,如髙秋。西山屏列,逺近掩映,慿防眺望,亦是竒游。山不必陟,乃佳也。

译己未科会试杂记 腊月二十四日,天气温暖和煦,我走在丹阳道中。我年近老年却还要有这次远行,心中忽然闷闷不乐。想要仰慕古人的高尚情致,却无法做到;有想说的话,嘴里却说不出来。忽然想到马季长客居凉州时,关西发生饥荒和动乱,于是叹息说:‘古人有句话,左手按住天下的地图,右手割断自己的喉咙,愚夫也不会这样做。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生命比天下更可贵。如今却因为世俗近在咫尺的羞辱,毁掉无价的生命,这不是老子、庄子所说的道理。’于是前往应邓骘之命。唉,这就是我今天的心情啊!因此吟诵他的话,感慨了很久。常熟人瞿景淳,字谕德,任博士时我曾是他的学生,也常同他交往。在白下以及考中进士后,我两次担任礼闱同考官,在内帘面对各位学士时,他没有一次不极力称赞我。有一天他来拜访,谈到平生,说各位公卿曾因我没有考中而感到遗憾,认为这是我们江南尚未完成的一件事。于是他说,担任考官也有为难之处,因为内帘自有一份榜单,外帘也有一份榜单,必须使内榜和外榜相合,才不会留下遗憾。当时他身在内帘,始终殷切关注我。又替我讲述同年、义兴人杨准说起我年轻时的梦:我年轻时曾梦见吴文定公授给我一卷文章,我后来岁贡、乡试都与这件事相应,所以瞿景淳每次向人谈起它,实际是说吴文定公曾以文章相待。各位考官接到命令的那天,相约一定要录取我,并一起到内帘向两位主考说明。常熟严学士讷于是说:天下人已经让这个人长期受委屈了,即使他的文章一个字也不合格,也应该把他列为第一名,肯定不会有异议。金坛编修曹大章尤其踊跃,甚至和各位翰林学士打赌,认为只要搜寻就一定能找到我的试卷;可是把落第的试卷全看遍了,也没有找到。放榜揭晓后,曹大章派人来,把情况详细告诉我;后来又有人说,我的试卷被同乡嫉恨,所以没有送去誊录,是外帘同官说了这件事。不过这也是命运。臧氏的儿子,怎么能使我终身不得志呢?我从石佛闸和铅山人费楙文步行到济州城外,遇到几个泉州举子,一同在市店中休息。这几个人问知我的姓名,都惊惶肃敬地环绕作揖,说:‘我们年轻时常诵读您的文章,以为您是异世之人,没想到今天竟能见到您。’他们往往互相使眼色,私下议论。等我到了京城,我的同乡却借泉州举子的话来诋毁我,不知道我在济州已经先认识了他们。即使真的有人说过这种话,也不应把它传扬出去,他们却偏要假托那些人的话,荒谬竟到了这种地步。所谓外帘官,也当着别人面毁谤我。我当时正要出京城,赶紧写了几句话寄给他的同僚徐学谟,大概是一时气愤不能平,也是我的偏狭。己未年礼闱考试,题目取《易经》节卦六四爻的象义。我讲解‘安’字的大意说:假如圣人制定礼制不是出于自己的内心,却想驱使天下人来服从自己,那么一定会彼此龃龉而不相合;假如天下人行礼不是出于自己的内心,却想勉强自己来服从圣人,那么一定会劳苦而不能承受。‘龃龉不合、劳苦不堪’是秦汉间的说法,眉山苏氏的文章中也多次使用。如今某人摘取这八个字,极力丑诋我,把我在数万字文章中使用这八个字当成罪过来辱骂,也太苛刻了。前浙江省元姜良翰,长期没有考中;高时任给事中时,每次谈到他的文章都咬牙切齿。后来姜良翰也考中了,我却已经老了,哪里还敢指望赶上姜君呢?可惜某人竟以高时自居。嘉定人金乔送我出京城时,偶然谈到这件事;金乔刚从徐祠部那里来,徐祠部与我旧日相识,于是我写信托金乔寄给他,但不要告诉其他人。此前丁未年,我在试卷中讲解《中庸》‘天地位,万物育’,用了‘山川鬼神没有不安定的,鸟兽鱼鳖没有不顺遂的’几句话,房考大臣在卷上批了一个‘粗’字;有个轻薄的人常常诵读这几句来嬉笑,事情也与这类似。大概如今的举子只会剽窃坊间熟烂的言语,连五经和二十一史是什么都不知道了吧?这难道不是屈原所说的‘村里的狗成群吠叫,只因看见了怪异之物’吗?这次将要北上,梦中多有奇异之事,应当另外记载。二月收到儿子从家中寄来的信,说他梦见我考中,考试题目是离卦,即‘化成天下’;而乡里人又梦见龙从住宅中腾起,冲破屋顶,露出栋梁。当时考试题目果然出自离卦,我很觉得奇异,便在座中说了出来,传到瞿侍读那里,他也替我高兴。又有张宪臣梦见我在殿阶之间行走,跨过一根木头,木头横在他的肩上;他认为我的姓名一定会排在张宪臣前面公布。张宪臣在礼部试中列第二名,而我却没有考中,这个梦并没有完全应验。家人任慎年少时常跟随我,他所做的梦往往能够应验。今年他跟随我在京城,几次梦见奇异之事,似乎不是他自己能够编造的,但也都没有应验。只有我在二十六日夜里梦见报录我为会试第一名,说今年二十九日放榜,怎么会提前三天来报呢?梦中那人说,是预先报告会试第一名。我因梦中想到甲午年,有人来报告乡试第二名,这正是预报的证据,不禁颇为怀疑。又梦见我在大内,严学士送我下台阶。我推辞说,您是我的座主,不应当屈尊下送;于是便与瞿侍读携手走出来。刚得到这个梦时,我以为严学士是座主,自己一定能考中,但结果又没有应验。难道是瞿侍读后来担任主考,我才会中榜吗?然而我已经不再指望这些了。二十七日又梦见一卷书被狗吞掉。有人说,书被狗吞掉,是狗儿年,不是羊儿年。李元礼、郭有道如果生在这个时代,一定会湮没在尘埃中,没有人知道珍重他们。杜子美诗说:‘温和敦厚的士君子,使我的胸怀完全舒展。灵芝冠绝群芳,怎样才能亲近它呢?’杜子美的这种心意,温厚而亲切,实在可爱。人如果没有这种心意,怎么能说他会亲近贤者呢?我如果苟且与这样的人交往,难道不是自我贬低吗?荀子衡量自己用绳墨,接待别人却用缰绳。庄周已经通达此理,却仍陷入没有瑕疵的境地,也许反而违背了自己的本性。孔子使七十弟子都佩服他,称他为圣人;如果没有一个人佩服他,难道还能算贤者吗?孔子自己说:‘逃避世俗而不被人知,也不悔恨。’只有圣人能够做到这一点。孔子的话,正是所谓懂得性命之理的话。我每次北上,常常悠然独自往来。一旦和别人同行,就免不了委屈自己的心意去迁就他们,这实在不是我的性情。杜子美诗说:‘眼前没有庸俗之物,虽然多病,身体也觉得轻快。’杜子美真是可以谈心的人。昨天我从瓜州渡江,四下看不见别人,独自欣赏江山胜景,感到特别畅快适意。经过浒墅时,风雨萧瑟,像深秋一样。西山如屏风排列,远近景物掩映相间,凭栏眺望,也是一场奇异的游览。山不必登临,反而更好。

四月初五日夜泊浒墅,梦魏孺人别居一所,予往见之,孺人亦来就余所寻,复去相见,时甚欢,以为世间未有之事,约与相迎为夫妇如故,孺人意亦允谐,方踌躇间,岸上鼓咚咚,梦觉矣。自孺人殁防及三纪,未尝梦,俗以为泪着殓时衣不梦也,今始一梦,惨然甚感。王孺人亦无梦。壬子冬北上,雪夜宿句曲道中,梦孺人来,二君徳容常在吾目中,今自数千里还去,家益近,怆然有隔世之悲。初六日发浒墅,自丹阳无一日不遇风。是日冒风雨,仅至娄门,宿跨塘桥下。中夜风雨势益恶,予惺然不寐。念此行得失有命,畧无芥蔕于心。独以三四千里至此,又阻风雨,不得亟见老亲。思昔丙辰南还,见吾祖云:“不第不足言,汝还慰吾怀矣。”今吾祖长逝,还更不可见,更不得闻此语,悲痛胡可言也!明日过沙河,风雨微止,将到家矣。命童子索笔砚,聨事记之。人之毁誉,不足为之有余,不足顾。独以庙堂诸公誉之爱之者,无所用其力;而乡里知识毁之嫉之者,必中其计。信乎予之穷也!梦兆本不足道具,存一时之事故,并书焉。嘉靖三十八年四月书,时过陆市。壬戌纪行【上】廿四日行,夜泊平乐。明日午至阊门。廿七日行,二子还衣至新安。明日晨至无锡。是日至白家桥,雨,晩穿城宿毗陵驿下。廿九日夜泊丹阳。三十日午过丹徒,得叶子寅江船,与周孺亨待潮,因三人步观留侯庙,游海防寺,还饮舟中。夜潮来夺港以出,是夕宿于江中。元旦登焦山,微风渡江,得小船即行,夜至江都。明日与孺亨聨舟行,宿孟城。初三日宝应湖大风,夜至平河桥宿,去淮四十里。明日雨宿里河。明日入淮,船船尤小,夜卧长淮风浪之声达旦。初六日至桃源,夜雨。初七日雪,西北风急,仅至崔镇。明日过宿迁,夜二鼓至直河,时独与孺亨两舟行,岸上有骑者挟弓矢叱挽人令之下,皆踉跄入舟,寻见有人聚立,颇疑其盗,然竟无他。初九日至新安,自是始有闽广人同行。初十日午过吕梁,夜宿未至彭城二十里。十一日已过洪,舟防落洪,去力挽以出,彭城大雪,舟停一日。十二日自宝应来,隂寒雨雪间作,是日始见日,尤寒,刺舟者须眉皆氷,黄河凌下,船剌剌有声,至境山宿。明日船犯凌,舟几覆,观溜口,黄河自西来,从此出故河,氷推排而下,常年经此沟中有水汩汩流,故云溜,今成大河也。夜至沽头。明日孺亨小恙,便欲还,强之入闸,夜与四明王防饮,上海曹子见,舟中止八里湾,南月明,雾四塞,霜下如雪,岸桞皆凝白。十五日待氷,亭午始过牐,以连日寒氷雪乍凝,非复壮氷,特船人畏怯时止,夜将及南阳,又止复行,近枣林又止,闻岸上鸡鸣矣。十六日止仲家浅。十七日过济宁,夜止南旺,第一牐与王曹二君饮。十八日午至南旺,汶水流出,氷雪壅河,同行船更相挽破氷而前,近逺老口,月出九船顺风张防▯皆挂灯如列星,迤▯行桞树间。明日早饭后逼张秋饮,王君舟中还待月聊城,二鼓行。二十日未午至清凉,舟聚者三四百。明日午始入漳河,天微雨,止宿渡口。月出,复行至晓,过武城。日昳,风止。郑家口,月出。行廿三日,过故城,至老君堂。廿四日,止新口。廿五日,大风,未至沧州。廿六日,过兴济,行五六里,以氷阻,先后来者皆聚防,及千艘,半天下之士在此矣。始见同县诸友,夜饮子敬舟中。廿九日,早过静海,宿独流。初一日,大风止,大王荘饮,起仁舟中,至刘指挥荘,雇肩舆小车,庄人皆来叩头。与曹子见小饮,登舟。初二日,移舟杨桞青,陆行至韩家树,渡滹沱河,风极冽厉,有河氷,待乆之乃渡。道防泉南诸友饭,桃花口宿杨村。明日,行至华黎荘,步观神庙前石刻,云「开泰六年建塔藏舍利于娄河西,咸雍四年七月十四日雷火塔燬,寿隆二年五月中常有光怪现,握得舍利百余颗,统干五年建木塔,列题诸僧名,后书荣禄大夫监察御史武骑尉张轸,下有砖承之廻书佛号,后题荣禄大夫检校国子监祭酒兼监察御史武骑尉石恕」。初予局蹐小舟中,少所见,独记所止处而已。陆行观此石,字画楷劲,而年号官名皆辽时,故记之。自石晋以十六州畀契丹,此地没于北者五百年,予每入北界,未尝不叹宋人不能至此也。幸生二百年一统全盛之世,夫岂易得哉!饮武清,至灵谷屯宿。初四日,行过马驹桥,申刻至京。自兴济氷阻,千艘相聚,行数里辄相呼撃氷,如是数里,又行舟止,时如鸦将栖且止复飞囘翔不定,前此未见也。闻白河氷尚腹坚,遂皆陆行。予自丙申计偕后,七试南宫,往来程路,及此行计七万里矣。壬戌纪行【下】

译四月初五日夜里停船在浒墅,我梦见魏孺人另住在一处地方,我前去看她;孺人也来寻找我,后来又离开去相见,当时非常欢乐,以为是世间从未有过的事情,约定彼此迎接,像从前一样做夫妻。孺人的心意也欣然同意。正犹豫之间,岸上响起咚咚的鼓声,我从梦中醒来。自从孺人去世以来将近三十年,我从未梦见过她;民间说因为眼泪沾在入殓时的衣服上,所以不会入梦。如今才第一次梦见她,悲惨而感伤。王孺人也从未入梦。壬子年冬天北上时,我在句曲道中雪夜住宿,梦见孺人来到身边。两位夫人的德行容貌常在我眼前,如今我从数千里外归来又要离去,家乡越来越近,反而感到隔世般的悲伤。初六日从浒墅出发后,从丹阳开始没有一天不遇到风。当天冒着风雨,只走到娄门,便住宿在跨塘桥下。半夜风雨更加猛烈,我清醒着不能入睡。想到这次出行的得失自有命运安排,心中一点也没有芥蒂。只是我跋涉三四千里来到这里,又被风雨阻挡,不能赶快见到年老的父亲。想起丙辰年南归时,见到祖父,他说:‘没有考中不值得说,你回来已经使我心里安慰了。’如今祖父已经长逝,我再也不能见到他,更不能听到这句话,悲痛哪里说得尽呢!第二天经过沙河,风雨稍稍停息,将要到家了。我命童子取来笔墨,联缀写下这件事。世人的毁誉,不足以使我增添什么,也不值得顾虑。只是朝廷中各位公卿即使赞誉、爱护我,也没有机会施展力量;而乡里相识的人毁谤、嫉妒我,却一定能达到他们的目的。这确实说明我的困厄啊!梦兆本来不值得谈论,只因是当时的事情,所以一并记下。嘉靖三十八年四月写,当时已经经过陆市。壬戌纪行【上】二十四日出发,夜里停泊在平乐。第二天中午到阊门。二十七日出发,两个儿子送衣服到新安。第二天早晨到无锡。当天到白家桥,遇雨,傍晚穿城而过,住宿在毗陵驿下。二十九日夜泊丹阳。三十日中午经过丹徒,得到叶子寅的江船,和周孺亨一起等待潮水,于是三人步行游览留侯庙,又游海防寺,回来后在船中饮酒。夜潮来到,冲开港口而出,这天晚上便住宿在江中。元旦登焦山,微风中渡江,得到一只小船便继续前行,夜里到江都。第二天与周孺亨联船而行,住宿在孟城。初三日宝应湖刮大风,夜里到平河桥住宿,距淮河还有四十里。第二天遇雨,住宿在里河。又过一天进入淮河,船只更加狭小,夜里躺在长淮,风浪声一直响到天亮。初六日到桃源,夜里下雨。初七日下雪,西北风猛烈,只走到崔镇。第二天经过宿迁,夜里二更到直河。当时只有我和周孺亨两条船同行,岸上有骑马的人挟着弓箭,大声呵斥,命令船夫下船;船夫们都踉踉跄跄地进入船中。不久看见有人聚集站立,很怀疑他们是盗贼,但最终并没有发生别的事情。初九日到新安,从这天起才有福建、广东人同行。初十日中午经过吕梁,夜里住宿时还没有到彭城二十里。十一日,已经过了洪泽,船被落下的冰凌阻住,只得下船用力牵挽才驶出。彭城下起大雪,船停了一天。十二日从宝应出发,阴冷天气中雨雪交替,这天才开始见到太阳,却更加寒冷,刺船人的胡须眉毛都结成了冰。黄河的冰凌顺流而下,船身碰撞冰块,发出剌剌的声响,到了境山住宿。第二天船撞上冰凌,几乎翻覆。观察溜口,只见黄河从西面流来,从这里流入旧河道;冰块推挤着顺流而下。往年这里沟中有水汩汩流过,所以叫作“溜”,如今已经成为大河了。夜里到达沽头。第二天孺亨有一点小病,便想回去,我强留他进闸。夜里和四明王防饮酒,上海曹子见也在场,船停在八里湾。南面月色明亮,四处都是雾,霜降下来像雪一样,岸边的柳树全都凝结成白色。十五日等待冰情,中午才过闸。由于连日寒冷,冰雪刚刚凝结,并不是坚厚的冰,只是船夫胆怯,时走时停。夜里将近南阳,又停下后再走;靠近枣林时又停了,已经听到岸上的鸡鸣。十六日停在仲家浅。十七日经过济宁,夜里停在南旺,在第一道闸和王、曹二位先生饮酒。十八日中午到达南旺。汶水流出,冰雪堵塞河道,同船的船只互相牵引,撞破冰层前进。临近远老口时,月亮出来了,九只船顺风张帆,船上都挂着灯,像排列的星星一样,曲折地行驶在柳树之间。第二天早饭后逼近张秋,饮酒;王先生在船中等月亮,到了聊城,二更时才出发。二十日未到中午到达清凉,聚集在这里的船有三四百只。第二天中午才进入漳河,天上微微下雨,停在渡口住宿。月亮出来后又继续行驶直到天亮,经过武城。太阳西斜时,风停了。在郑家口,月亮又出来了。行驶到二十三日,经过故城,到达老君堂。二十四日,停在新口。二十五日刮大风,没有到达沧州。二十六日经过兴济,走了五六里,因为冰凌阻塞,先后到来的船都聚集在这里,共有上千艘,天下一半的士人都在这里了。开始见到同县的几位朋友,夜里在子敬船中饮酒。二十九日,清早经过静海,住宿在独流。初一日,大风停了,在大王庄饮酒;从起仁的船中出来,到达刘指挥庄,庄里的人全都来叩头。和曹子见略饮几杯后登船。初二日,把船移到杨柳青,步行到韩家树,渡过滹沱河。风冷得异常猛烈,河面有冰,等了很久才渡过去。在泉南诸友那里吃饭,住宿在桃花口的杨村。第二天行至华黎庄,步行观看神庙前的石刻,上面写道:“开泰六年建塔,把舍利藏在娄河西边;咸雍四年七月十四日,雷火烧毁了塔;寿隆二年五月间,常有光怪出现,取得舍利一百多颗;统干五年建造木塔,排列题记各位僧人的姓名。后面题写荣禄大夫、监察御史、武骑尉张轸,下面用砖承托,回写佛号;后面题写荣禄大夫、检校国子监祭酒兼监察御史、武骑尉石恕。” 起初我局促地待在小船中,见闻很少,只记下住宿的地方而已。步行观看这块石碑,见其字迹楷正遒劲,而年号、官名全都是辽代的,所以把它记下来。自从石晋把十六州割让给契丹,这片地方沦陷在北方人手中已有五百年。我每次进入北方边界,没有一次不感叹宋人不能到达这里。幸好生在相隔二百年而重新统一、国势全盛的时代,这难道是容易得到的吗!在武清饮酒,到了灵谷屯住宿。初四日,经过马驹桥,申时到达京城。自从兴济被冰阻塞,上千艘船聚集在一起,每走几里就互相呼喊着撞击冰块;这样走了几里,又停船。当时船只像乌鸦将要栖息,刚停下又飞起,盘旋不定,这是从前没有见过的。听说白河的冰还坚厚到河腹,于是大家都改走陆路。我自丙申年参加计偕考试以后,七次赴南宫,往返的路程,加上这次计算已有七万里了。壬戌纪行【下】

初一日,下张家湾,皇木蔽川,舟阻隘,仅得出。是夜梦月蚀,既余与二人望而拜。初三日行。初四日过河西务,两日风行,皆不尽日。初五日午,竟白河遡漳衞,白河出城外,经密云合大通榆浑诸河,在漷洲东北出通州境,东南至香河界,又流入于武清,凡三百六十里至直沽入海。元史言榆浑三河之水合流,名曰潞河,白河亦名潞河也。宿杨桞青,明日宿独流。初七日过沧洲十余里,宿前阻氷处。初八日过砖河,日尚蚤,止泊头有扁鹊庙,扁鹊渤海人,莫州有其家宅。谢灵运拟邺中诗云:“忆昔渤海时,南皮戏青沚。”当建安时,非清平之运,士之有以自乐如此。初九日过东光至安陵,道逢同县许事士,停舟相劳问,为同行者闭距不得与言,许寻遣人致礼。初十日过桑园,雨舟止乆之,雨后歘得顺风,舟甚驶,风雨寻作,未能至徳州。十一日泊故城,有马都御史祠,与许翔甫行县中。明日经郑家口,风疾寻过夹马营至武城,观夫子庙像,河浒有二童子,来自言学易,因与之言易。是日风顺,挂席行如飞,虽有逆湾,然亦行一百四十里。十三日晡时至临清,卫河自辉县苏门山合头歴辉县界,新乡衞辉府新镇李家道口莘县小塔儿,清浊二漳自林县合流,经临漳馆陶小塔儿入衞河,漳卫合行二百里过临清,自辉县东北来一千六百里,又千余里至直沽合白河入海,元名御河,永乐初防通河淤自淮入黄河至阳武陆挽至衞辉下衞河也,南行逆流自静海歴兴济沧交河南皮吴桥景徳故城恩武城夏津清河之境,静海青兴济沧徳故城武城皆临河。十四日入牐,晩行至戴家湾。十五日日昳过聊城,泊李海务。明日周家店,南水涸不行,晡时水至,行达河城。十七日荆门大风,黄沙蔽天,舟如雾中行,过张秋及戴家庙有龙衣船封水。明日食时行龙衣船嵗。于此过阉挟南货,故船常滞浅。曾记一嵗,适廵抚过界水,为封锢东平张长史,以金币贿阉,买水买水所未闻也。夜至开河,明日南旺水涸,至宋尚书祠观鵞河口,汶水来处,鵞河口即黒马沟也。有分水龙王庙,汶自此逆流北出五百余里入于卫,南出二百余里合于沂泗,凡八百余里云。北去者逆上至南旺而顺,南行者亦逆上至南旺而顺,故济宁当南北之半,而行者皆相期至此,谚云:“上巴济宁,下巴济宁”,以为过是皆顺流也。十九日,济州登太白楼,陈子敬、许翔甫、沈诚甫、秦起仁、王子敬、陈敬甫同登。济州西望城武县,正相直也。余曾大父尝为其宰,楼下有碑刻:“永乐十八年正月二十日勅行军司马樊敬往守济宁,抚操十万壮士,指挥以下除授总兵官,亦听调,违令斩首。”行军司马其重如此,皆一时之制,与国初诸翼元帅防典亦失于记载也。廿一日,赵村暴风起,微雨,寻止。过新店,日正赤如血。夜争新牐,舟桚雁翅间,前行者防败止。仲家浅漏下二十刻,闻牐下喧呼声,乃龙衣船至,牐啓,又行至师家庄。廿二日,逾鲁桥、谷亭、沙河至胡陵。胡陵人以杨枝揷水祈雨。来时孺亨病欲还,余强之行。至日昳,孺亨舟稍后,闻岸上人呼余怆然谓从者:“周公必返矣。”遂停与别,以其非大疾也。葢过胡陵不逺,余嘱其傔从,今夕止可歇彼矣。在泊头得信,孺亨竟死,伤惋殊甚。夜余宿此,不能寐也。廿三日,食时至沽头,防通河防尽矣。防通河元所赐名,至元初漕道自浙西涉江入淮,由黄河逆水至中滦,旱跕陆运至淇门入御河。其后于堈城之左、汶水之隂作斗门,遏汶入洸,以益泗漕,而汶始与洸、泗、沂合。至元二十年,自济州新开河始分汾、泗诸水西北流至须城之安民山入清济故渎,以达于海。至元二十六年,自安民山之西南开河,由寿张西北至东昌,又西北至临清,而泗、汶诸水始达御河也。凡歴临清、清平、堂邑、博平、聊城、阳谷、寿张、东平、汶上、嘉祥、钜野、济宁、嵫阳、宁阳、鱼台、邹、丰、沛之境。临清、聊城、东昌郡治、济宁皆临河。▯治初,河决金龙口,趋张秋。都御史刘大夏修筑,遏水南行。工成,赐名安平镇。出牐,水势不壮,而下流平漫,故水虽顺流,舟行尤迟。至溜口,始以两桨行如飞。河自汴城北至张家湾,东北行。溜首江、三家楼、益阳、依逢考县、杨青口、师家楼、新集、马磨、师家道口、冯家集、曲里浦、赵家圈,经徐北门五百余里。河决房村,后自冯家集决入溜口,不复经萧县入溜口,仅二十余里,即合沂、泗。又七十里至彭城。汴至此三百七十里。自萧县至冯家集一百八十里也。

译初一日,从张家湾出发,皇帝使用的木材遮蔽了整条河,船被狭窄的水道阻住,只勉强驶出。这天夜里梦见月食,月食结束后,我和两个人仰望月亮并下拜。初三日出发。初四日经过河西务,连续两天乘风航行,但每天都没有走完全天。初五日中午,终于逆白河上行,进入漳卫。白河在城外流出,经过密云,与大通、榆浑等河汇合,在漷洲东北流出通州境,向东南到达香河边界,又流入武清,总共三百六十里,在直沽入海。《元史》说榆浑三河之水合流,称为潞河;白河也叫潞河。住宿在杨柳青,第二天住宿在独流。初七日经过沧州十多里,住宿在先前被冰阻塞的地方。初八日经过砖河,时间还早,停泊在泊头,那里有扁鹊庙。扁鹊是渤海人,莫州有他的故宅。谢灵运拟作邺中的诗说:“忆昔渤海时,南皮戏青沚。”当时正值建安年间,并不是清平盛世,但士人能够这样自我娱乐。初九日经过东光到安陵,路上遇到同县的许士事,停船相互慰问;由于同行的人阻隔,不能与他说话,许士事随后派人送来礼物。初十日经过桑园,下雨,船停了很久;雨后忽然得到顺风,船行得很快,但风雨很快又起,没能到达德州。十一日停泊在故城,那里有马都御史祠,和许翔甫一起在县城中行走。第二天经过郑家口,风势猛烈,很快经过夹马营到达武城,观看孔夫子庙中的塑像。河边有两个童子,自称来学习《易》,于是我和他们谈论《易》。这天风向顺利,挂起船帆行驶如飞;虽然有逆流转弯处,却也行驶了一百四十里。十三日傍晚到达临清。卫河从辉县苏门山流出,经过辉县、新乡、卫辉府、新镇、李家道口、莘县、小塔儿等地;清、浊二漳在林县合流,经过临漳、馆陶、小塔儿而流入卫河。漳水、卫水合流二百里经过临清,从辉县东北方向流来一千六百里,又流行一千多里到直沽,与白河汇合入海。元代称它为御河;永乐初年,因为会通河淤塞,于是从淮水入黄河,到阳武后改为陆路挽运,至卫辉以下再进入卫河。向南逆流而行,从静海经过兴济、沧州、交河、南皮、吴桥、景德、故城、恩、武城、夏津、清河等地;静海、青县、兴济、沧州、德州、故城、武城都临近河流。十四日进入闸门,傍晚行至戴家湾。十五日太阳西斜时经过聊城,停泊在李海务。第二天到周家店,南面的水干涸,不能行船;傍晚水来了,行至河城。十七日在荆门遇到大风,黄沙遮天,船像在雾中行驶;经过张秋和戴家庙时,有龙衣船封锁水道。第二天吃饭时出发,跟随龙衣船行驶。这里经过太监所夹带的南方货物,所以船常常搁浅。我曾记得有一年,正好巡抚经过界水,为了封锁东平张长史,便用金钱贿赂太监,买通水路;“买水”这种事真是从未听说过。夜里到达开河。第二天南旺水干涸,到宋尚书祠观看鹅河口,也就是汶水流来的地方;鹅河口就是黑马沟。有分水龙王庙,汶水从这里逆流向北,流出五百多里进入卫河;向南流出二百多里,与沂水、泗水汇合,总共八百多里。向北去的船逆流上行到南旺后转为顺流,向南走的也逆流上行到南旺后转为顺流,所以济宁正处在南北航行路程的中点,行船的人都约定到这里会合。俗话说:“上巴济宁,下巴济宁”,意思是过了这里都是顺流。十九日,在济州登太白楼,陈子敬、许翔甫、沈诚甫、秦起仁、王子敬、陈敬甫一同登楼。向西望济州城和城武县,正好相对。我曾祖父曾任城武县令,楼下有碑刻写道:“永乐十八年正月二十日,敕令行军司马樊敬前往守卫济宁,抚领十万壮士;指挥以下官员的任免都授予总兵官,也听从调遣;违抗命令者斩首。”行军司马的权力竟如此重大,这都是当时的制度,和国初各翼元帅的制度一样,也失载于记载之中。二十一日,赵村突然刮起大风,微微下雨,很快又停了。经过新店时,太阳正红得像血。夜里争着过新闸,船挤在雁翅形的水道中,前行的船只恐怕闸口受损,只得停下。仲家浅水退到二十刻,听见闸下喧闹呼喊的声音,原来是龙衣船到了;闸门开启后,又行至师家庄。二十二日,越过鲁桥、谷亭、沙河,到达胡陵。胡陵人把杨柳枝插在水中祈雨。来时孺亨生病想回去,我强要他继续同行。到太阳西斜时,孺亨的船稍稍落后,听到岸上有人呼喊,我悲伤地对随从说:“周公一定要回去了。”于是停船与他告别,因为认为他的病并不严重。大概过了胡陵不远,我嘱咐他的随从,今晚只要停下,就可以在那里休息了。后来在泊头得到消息,孺亨竟然死了,我悲伤惋惜得非常厉害。夜里我住宿在这里,不能入睡。二十三日,吃饭时到达沽头,会通河的航程就走完了。会通河是元代所赐的名称。至元初年,漕运道路从浙西渡江入淮,再由黄河逆流到中滦,遇到旱地便改走陆路运输,至淇门进入御河。后来在堈城左边、汶水北面修筑斗门,拦住汶水使它流入洸水,以增加泗水的漕运水量;从此汶水才与洸水、泗水、沂水汇合。至元二十年,从济州新开河道,开始分引汾水、泗水等河流向西北流,到须城县的安民山汇入清济旧河道,从而通达大海。至元二十六年,从安民山西南开凿河道,经寿张西北到东昌,又向西北到临清,从此泗水、汶水等才通达御河。总共经过临清、清平、堂邑、博平、聊城、阳谷、寿张、东平、汶上、嘉祥、钜野、济宁、嵫阳、宁阳、鱼台、邹、丰、沛等地。临清、聊城、东昌郡治、济宁都临近河流。弘治初年,黄河在金龙口决口,流向张秋。都御史刘大夏修筑堤防,拦住水使它向南流。工程完成后,赐名为安平镇。出闸以后,水势并不强盛,下游平缓漫流,所以水虽顺流,船行却特别缓慢。到了溜口,才用两支桨划行如飞。河流从汴城北面到张家湾,向东北流去。溜首、江、三家楼、益阳、依逢考县、杨青口、师家楼、新集、马磨、师家道口、冯家集、曲里浦、赵家圈,经过徐州北门,共五百多里。河流在房村决口,后来从冯家集决入溜口,不再经过萧县进入溜口;从那里只走二十多里,就与沂水、泗水汇合。又走七十里到达彭城。汴水到这里共三百七十里。从萧县到冯家集是一百八十里。

梁进口四十里,经新集入渔阳、砀山。河水散漫四五里,至冯家集始伏漕至溜口。溜口自冯家集分两股,旧时所谓大小溜沟者,相去不半里而分为两也。登境山起仁子、敬诚甫皆至山石陂陀,纹理如武康,而色不如有大云禅寺,依山虽小刹而峻整。有至元碑,日已昏不可读。廿四日,日出已过彭城矣。舟中与子达言丰沛故事。余昔数过泗水亭,有班固碑不复存,而少尝见其文,因为子达诵之:「皇皇圣汉,兆自沛丰,干降着符,精感赤龙,承鬿流裔,袭唐末风。寸土尺木,无俟斯亭,建号宣基,维以沛公扬威斩邪,金精摧伤,涉关陵郊,撃获秦王。鸿门造势,斗璧纳忠,天期承祚,爰爵汉中。勒阵东征,剟禽三秦,灵威神祜,鸿沟是乗。汉军改歌,楚众易心,诛项讨羽,诸夏以康。张、陈画防,萧、勃翼终,出爵褒贤,列土封功。炎火之徳,弥光以明,源清流洁,夲盛末荣。驭将十八,赞述股肱,休勲显祚,永永无疆。国家宁安,我君道升,根生叶茂,旧号是仍。于皇泗亭,苗嗣是承,天之福祐,万年是兴。」午过吕梁,吕梁虽悬涛漰湃,然非巨崄。也是日立夏日,晕者三至下邳。尚蚤复行。是日风不顺,犹行三百里。明日钟吾风泊圮岸下,复行。明日白杨河,遇见陈永康、雷梦龙,舟从饮酒过桃源,行三十里而别。是日风微,故至淮隂。泗水出汴县北山,沂水出泰山,至卞入于泗。沂泗合流为清河,今黄河并入之。郦道元曰:「淮水北来至下邳,淮隂县西泗水北来注之。淮泗之防,即角城,今清口是也。」黄河不复自涡口入淮,独自彭城从清口下,故淮自清口北岸黄流,而南岸清,葢二十一里始混为一色。凢歴徐州、睢宁、邳、宿迁、桃源、清河之境,八百余里。惟睢宁不临河淮,上见日正赤如血,望之絶无翳障,空苍下堕,圜红蒙汜间,真竒观也。向夜风雨大作,寻霁。明日自清江口移入里河,船泊郡城下。郴州喻景曾选来▯,夜风雨,鸡鸣雨霁,西南风大急,在清河欲此风,须臾不可得,今逢之更为虐也。初同行者常有百艘,南旺分而为二,先行五六十艘出防通河,舟皆防。是日风阻宝应,又以百数,夜始行,牵防如织,至瓦淀湖口。十九日风犹逆,至露筋庙,出邵伯湖,晩湖无风,清漪可爱。夜宿驿下。明日风始顺,食时至江都,天隂风益迅,遂至▯州也。中渎水首受江于江都县,古江都葢临江,即此地云。淮隂六十里至黄浦口,出马湖三四里入内隄,行至宝应,出湖四十里内隄,行至露筋庙,出邵伯湖十八里至三百子,内行三十里至驿,古广陵北出武广湖,东陆阳湖而二湖相宜,五里水出其间,下注樊梁湖。旧道东北出至博芝、射阳二湖,西北出夹耶至山阳。永和中,陈敏因湖道多风,自湖之南北口沿东岸二十里穿渠入北口,以避湖风,葢其来已乆,今世独知陈平江耳。又吴将伐齐,筑防城,城下掘沟,谓之刋江。《地理志》所谓「筑水江淮之间,凢三百六十里,歴山阳、宝应、髙邮、江都之境。」山阳,淮安郡治;江都,掦州郡治。▯州对江与京口直也。遂过埭入南,小船始皆吴语。夜雨蚤风,过江山色靓丽,向来少此景,恨过之速,遂入江口。

游海题名记嘉靖己未中秋前二日,王永美邀予游海。午后登州至太仓,明日午出州东门,遂行。待沙船不至,宿天妃宫。十五日得沙船,行至海口,风雨大作,波涛际天。初犹见海中长沙及涛髙沙友出其下,不复见,还宿天妃宫。明日至海口,雨不止,使人问郭帅,已往新城,因宿其营。营前颇有战船,戍兵寥落,皆两粤人。营中寂然,半夜大风雨,波涛之声满耳。郭帅方自新城乗浪而至。明日留饮,及暮而别。夜三鼓,潮生,舟忽髙数丈,水声鸣激。永美呼余起登岸,岸北逦迤隔碍,仅见东南半海,月色微明。因列坐饮,鼓琴,潮平乃还。连日虽风雨,海中风帆交错,沙上人载荻苇西来不絶。刘家河船皆逆风张帆,南北斜行如织。篙师云:“海行恃风波,患无风,不患风也。”余与张徳方、陆希臯同日昆发,永美子一夔,余子福孙从至州。希臯不行。刘大伦、杨正学以沙船至,杨百户海上弹琴者也。李旌未冠,皆同行。凢七日,竟不见月,亦不至大海而还。

震川别集巻六

译从梁山口进入四十里,经新集进入渔阳、砀山一带。河水漫散四五里,到冯家集才潜入漕渠,流至溜口。溜口从冯家集分成两股,就是旧时所说的大溜沟、小溜沟;两者相距不到半里,分成两道。登上境山,秦起仁、王子敬、沈诚甫都到了。山石高低不平,纹理像武康石,但色泽不如武康石。山上有大云禅寺,依山而建,虽然是小寺,却高峻整齐。有一通至元年间的碑,天色已晚,无法阅读。二十四日,太阳出来时,已经经过彭城了。船中和子达谈论丰、沛的往事。我过去几次经过泗水亭,班固的碑已经不复存在,但年轻时曾见过碑文,于是为子达背诵道:“伟大的圣汉,根基起于沛、丰;上天降下祥瑞,精气感应赤龙;承接鬿星流传的后裔,继承唐尧遗风。一寸土地、一尺树木,都不足以等待这座亭子的建立;建立名号、宣扬基业,正是沛公扬威斩除邪恶,金精受到摧伤,渡过关塞和陵郊,击败擒获秦王。鸿门宴上造成声势,斗璧献纳忠诚;上天决定承受帝王福祚,于是封爵汉中。刻写战阵向东征伐,剿灭擒获三秦;神灵威势和神明福佑,借鸿沟以成事。汉军改唱战歌,楚军改变心志;诛杀项羽,讨伐楚军,使中原各地得到安宁。张良、陈平谋划,萧何、樊哙辅佐到底;出爵褒奖贤人,分封土地酬报功劳。” 炎火般的德行,越发光明;源头清澈,水流洁净;根本兴盛,末枝繁荣。驾驭将领十八人,赞美并记述辅佐大臣;美盛的功勋、显赫的福祚,永远无穷无尽。国家安宁,我君之道兴盛;根生叶茂,仍旧沿用过去的名号。伟大的泗水亭啊,后代苗裔承继于此;上天的福佑,使它万年兴盛。”中午经过吕梁,吕梁虽然悬流奔涌,却不是巨大的险滩。这天是立夏,太阳出现三重光晕,到达下邳时天色还早,于是继续前行。这天风向不顺,却仍然走了三百里。第二天在钟吾遇风,停泊在圮岸下,后来又继续行驶。再过一天到白杨河,遇见陈永康、雷梦龙;船随他们饮酒,经过桃源,行驶三十里后分别。这天风势微弱,所以到达淮阴。泗水从汴县北山流出,沂水从泰山流出,到卞地流入泗水。沂水、泗水合流成为清河,如今黄河也并入其中。郦道元说:“淮水从北面流来,到下邳;淮阴县西边,泗水从北面流来注入。淮水、泗水的汇合处,就是角城,如今的清口。”黄河不再从涡口流入淮水,而是独自从彭城经清口流下。因此,淮水在清口北岸是黄河水,南岸仍清澈,大概流过二十一里才混成同一种颜色。总共经过徐州、睢宁、邳、宿迁、桃源、清河等地,八百多里。只有睢宁不临河、淮。上次经过时,看见太阳正红得像血,远望完全没有云翳遮挡,青苍色的天空向下沉落,圆圆的红日隐现在蒙蒙的暮色之间,真是奇异的景观。前一夜风雨大作,很快放晴。第二天从清江口把船移入里河,停泊在郡城下面。郴州的喻景曾选择来迎候我们。夜里风雨交加,鸡鸣时雨停了;西南风突然大作。在清河想要这样的风,片刻也求不到,如今遇到它却更加猛烈。起初同行的船常有一百艘,到了南旺分成两队,先行的五六十艘驶出会通河,船只全都张帆。这天被风阻在宝应,又聚集了一百多艘船,夜里才开始行驶,牵船的缆绳交错如织,到达瓦淀湖口。十九日风仍然逆向,到了露筋庙,驶出邵伯湖;傍晚湖上无风,清澈的水波十分可爱。夜里住宿在驿站下面。第二天风才转顺,吃饭时到达江都;天气阴沉,风势更加迅疾,于是到达瓜洲。中渎水在江都县开始承接长江;古代的江都大概临近长江,就是这里。淮阴到黄浦口六十里,从马湖出来三四里进入内堤;行至宝应,从湖中行四十里进入内堤;行至露筋庙,出邵伯湖十八里到三百子;在内河中行三十里到驿站。古代的广陵向北流出武广湖,向东流入陆阳湖,两湖相通,五里宽的水道从中间流出,向下注入樊梁湖。旧河道向东北流出,到达博芝湖、射阳湖;向西北流出夹耶,通到山阳。永和年间,陈敏因为湖道风多,便从湖的南北入口沿东岸二十里开凿渠道,通入北口,以避开湖风。这条渠道由来已久,如今世人只知道是陈平江开凿的。吴国将要攻打齐国时,修筑防城,在城下挖沟,称为“刋江”。《地理志》所说的:“修筑水道于江、淮之间,共三百六十里,经过山阳、宝应、高邮、江都等地。”山阳是淮安郡治;江都是扬州郡治。瓜洲与江对岸的京口相对,正好在一条直线上。于是过堤坝进入南方,船上的人开始全都说吴地方言。夜里下雨,清晨起风;渡江时山色明丽,这是以往很少见到的景色,只恨经过得太快,于是驶入江口。游海题名记 嘉靖己未年中秋前两天,王永美邀请我游海。午后从登州出发到太仓,第二天中午出州城东门,便继续前行。等候沙船却没有来,住宿在天妃宫。十五日得到沙船,行至海口时风雨大作,波涛直冲天际。起初还看见海中的长长沙洲和从沙下涌出的高浪,后来什么也看不见,只得返回天妃宫住宿。第二天到海口,雨仍不停,派人去问郭帅,得知他已经去了新城,于是住宿在他的营地。营地前有不少战船,戍守的士兵很少,都是两广人。营中一片寂静,半夜风雨大作,波涛声充满耳边。郭帅正从新城乘着风浪赶来。第二天留下饮酒,直到傍晚才告别。夜里三更,潮水上涨,船忽然升高数丈,水声激荡作响。永美呼喊我起身登岸。岸的北面曲折延伸,隔着阻碍,只能看见东南方半片海面,月色微微明亮。于是我们排列坐下饮酒、弹琴,潮水平稳后才回来。连日虽然风雨不断,海中的船帆仍交错往来;沙滩上有人装载芦苇从西面来,接连不断。刘家河的船都逆风张帆,南北斜行,像织布一样交错。撑船人说:“海上航行依靠风浪,只怕没有风,不怕风大。”我和张德方、陆希皋同日从昆山出发,永美的儿子一夔、我的儿子福孙随行到登州。陆希皋没有同行。刘大伦、杨正学乘沙船来到;杨百户就是那个在海上弹琴的人。李旌尚未成年,几个人都一同前往。总共七天,始终没有见到月亮,也没有到达大海深处便返回了。《震川别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震川别集巻七明 归有光 撰小简与沈敬甫【以下六首觧经】孔子曰:「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此即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之意。朱子觧:「心之神明不测」,不是但説「心之神明不测」一句,甚好。人心与天地上下同流,贫贱忧患累他不得。须知圣人烈风雷雨不迷,羑里之囚,此心已在六十四卦上。虽号泣于旻天,又有在牀琴时也。公孙硕肤,赤舄几几。学者当识吾心亦如此,非独尧舜周孔之心如此也。来书不能一一为荅,当以此存心,便觉天地空濶,生死随大运,更无一事矣。民可使由当作日用不知,看道之不行也。民鲜乆矣。夫子葢屡叹之也。子张后来造诣尽髙,如《十九篇》所载言论可考。务外堂堂,乃初年事也。所疑卒未能详考。乐只是以和为夲而所用不同。射乃为防御而设。司徒六艺,如御、书、数,皆习之以为世用。悬弧之义,却不为无用,而空习此虚文以观徳也。此等处须看先王制礼之本原,不当止向末杪言语上寻讨耳。和为贵,有子只浅浅就目前行礼者説不是説大源头。苏秦二公文字少,尝读,今忘之,俟再寻绎也。与王子敬立字羑若,执礼字子履。马、郑之徒觧羑为道,君子之欲有立也,顺其道焉耳。礼者,履也,动无非礼,廼可以言执礼也。承二君问更字,辄以义荅之。葢古人之命字,所以尊其名也。孔门如囘、渊、赐、贡、由、路、予我之称,殊无深意,而后世名字之义侈矣。与王子敬【以下四首觧名物称谓】尝记少时见一书,云月令王▯为▯,王即今之黄▯,则郑注萆挈者未必是王▯生,适应月令而夏小正五月乃▯,恐即此▯,他▯五月未可食耳。适见九江、建昌二志皆云王▯,以其最先熟为▯之王,然亦不知何所据也。读柳州《海石榴》诗,疑是今之千叶石榴,今志书亦云,乃知孺允亦欠详考也。志书固有附防,可以为一证。髙生日来索此书,必有疑虑,乞更寻捡。月令王▯生当直断为今之黄▯,萆挈非也。且引王萯与王▯,何与?疏又疑为一物矣。古书中必别更,有见,姑阙之,俟他日考也。与沈敬甫昨自郡还,冐风,体中不佳,文字竢览。兽丘,即虎丘,唐讳亦云武丘也。古者六卿之长称大,亦因有少,所以别之。后来如大将军,亦是官制定名。大银台不知何出,此近来恶俗,不可蹈之。与沈敬甫【以下四首论古书】史记》烦界画付来,褚先生文体殊不类。今别作附书,景武纪诸篇仍存在内者,更有説也。庄子书,自郭象后,无人深究。近欲略看此书,敬甫有暇,可同看,好商量也。向论髙愍女碑,可谓知言。班孟坚云:「太史公质而不俚,人亦易晓。」柳子厚称马迁之峻,「峻」字不易知。近作陶节妇传,懋俭甚聪明,并可与观之。与王子敬天官封禅河渠平准书,奉去子长,大手笔多于黄圈,识之看过,仍乞付来。赵御史果有停征榜文,昏人得此,殊无聊也。与王子敬【以下十二首论时文】沙贼溃去,适方闻之。然识者已预知有今日矣。硃巻留自送之,今不复示人也。顾处巻尚多,但不肯出。此亦如人涕唾,人有顾其涕唾者,无之。拾人之涕唾而终日嗅其臭味,尤可怪笑也。与沈敬甫试事未知何如,遂不能毫分有所赞益。雨不休,句曲山谿淖污,可念。敬甫连有书,殊无壮气。科举自来皆撞着,必无穿杨贯虱之技。渠不比少年,只看此番相爱,且劝之行。子元丧女弟,又为追捕之累,罄空非附骥不能千里。有佳意,须临期使人相闻也。世事殊不可测,劝君行固难,然亦不可不一行也。七篇文字,顷刻能就,只是时有得失。若造化到,必不见短,不然终嵗俛首占毕,何为者?不须问江东神,鄙人便是也。尽有一篇好者,却排防句俗语在前,便触忤人。如好眉目,又着些疮痏,可恶。文字又不是无本源,胸中尽有,不待安排,只是放肆不打防,只此是不敬。若论经学,乃真实举子也。奴去有小帖,极匆遽,不尽。大概谓敬甫经学多超悟,文字未能卓然得古人矩度耳。当由看古作少也。《星槎集》付来。近来颇好剪纸染采之花,遂不知复有树上天生花也。偶见俗子论文,故及之。文字愈佳,愿益为之。此乗禅也,毋更令为外道所胜,幸甚,幸甚!王司马云:「如上甑馒头,一时要发,乃佳。」文字大意不失,而辞欠妥耳。然可恶者,俗吏、俗师、俗题,见之令人不乐也。昨文殊未佳,想是为外面慕羶、蚁聚之徒动其心,却使清明之气扰乱而不能自发也。勉之,如向作,自当得耳。文字已与养吾寄去,大概敬甫能见破。三代以上言语,只为不看后来文字,所以未通俗也。求子之文,如璞中之玉,沙中之金,此市人之所以掉臂而不顾也。与徐道潜【以下三十六首皆论自着文】

译钦定《四库全书》《震川别集》卷七 明代归有光撰写 小简 致沈敬甫【以下六首解释经义】孔子说:“用心操持它,它就存在;放弃它,它就消亡;它的出入没有固定时刻,没有人知道它的归宿。”这就是所谓“人心惟危,道心惟微”的意思。朱子解释说:“心的神明不可测度。”这并不只是说“心的神明不可测度”这一句话,讲得非常好。人的心与天地上下同流,贫贱和忧患都不能牵累它。应当知道,圣人在烈风雷雨中也不迷失方向,被囚禁在羑里时,这颗心已经运行在六十四卦之上了。即使仰面对着苍天号哭,也仍有安卧在床上弹琴的时候。“公孙硕肤,赤舄几几”,说的也是这个道理。求学的人应当知道,我们的心也可以如此,并不只是尧、舜、周公、孔子的心才如此。来信的内容不能一一答复,只应当依此存养自己的心,这样便会觉得天地空旷辽阔,生死随着大运运行,再没有什么事情值得烦扰了。“百姓可以让他们照着做,却不能使他们懂得其中的道理”,应当把“由”理解为日常实行,却不知道其中的道理;这句话是在说大道不能实行。百姓很少能够长久如此。孔子大概曾多次为此叹息。子张后来所达到的境界很高,从《论语》所载的十九篇言论中可以考察出来。他早年致力于外在事功、显得堂堂正正,那只是初年的事情。你所怀疑的地方我最终还没有来得及详细考察。礼乐只是以和谐为根本,但具体用途各不相同。射礼是为了防御而设置的。司徒所掌的六艺,如驾车、书写、算术,也都是学习来供世俗实际使用的。男子出生时在门左悬弧的含义,却不是说它没有用处,而是白白学习这种空洞的礼文来观察人的德行。这些地方必须考察先王制定礼制的根本,不应只在枝末的言语上寻求解释。“以和为贵”,有子只是针对眼前实行礼仪的人作浅近的说明,并不是在谈礼的根本源头。苏秦二人的文章我曾读过,只是现在忘了,等以后再找来仔细考察。致王子敬 “立”的字是羑若,“执礼”的字是子履。马融、郑玄一类人把“羑”解释为道路,意思是君子想要有所建树,就要顺着正道而行。“礼”就是实践;行动没有不合乎礼的地方,才可以说是“执礼”。承蒙二位询问改字的事情,我就依据字义作了回答。古人取字,是为了表示对本名的尊重。孔门弟子中如颜回、渊、端木赐、子贡、仲由、子路、宰予、子我等称呼,本来都没有什么深意;后世解释姓名字号的意义,却越来越夸张了。致王子敬【以下四首解释名物和称谓】我曾记得年轻时见过一本书,说《月令》中的王瓜就是瓜;所谓“王”,就是今天的黄瓜。这样看来,郑玄注释中所说的“萆挈”,未必就是王瓜的幼苗,或许只是适合《月令》所说的时令,而《夏小正》记载五月有瓜,恐怕就是这种瓜,其他瓜在五月还不能食用。近来偶然看见《九江志》和《建昌志》都说王瓜因为最早成熟,所以被称为瓜中之王,但也不知道它们依据的是什么。读柳宗元《海石榴》诗时,我怀疑它写的就是今天的千叶石榴;如今志书也这样说,才知道孺允也缺少详细考证。志书固然有附会之处,但也可以作为一个旁证。高生近日来索取这本书,想必有所疑问,请再替我寻找查检。月令所说“王瓜生”,应当直接断定就是今天的黄瓜;“萆挈”不是。况且把王萯和王瓜相提并论,有什么关系呢?注疏又怀疑二者是同一种东西。古书中一定还有分别说明的地方,若有发现,暂且缺着,等日后再考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五月〕 致沈敬甫 昨天从郡城回来,冒着风,身体不太舒服。你的文章等我有空再看。“兽丘”就是虎丘,唐代避讳时也称作武丘。古代六卿的长官称“大”,也是因为另有少卿,所以用来区别。后来如“大将军”,也是官职制度所规定的名称。“大银台”不知道出自哪里,这是近来的坏俗,不可仿效。致沈敬甫【以下四首评论古书】《史记》请把烦琐的界画删改后送来。褚先生的文章风格很不相同。现在另作一篇附在书后;《景武纪》等篇仍然保存在原书中的,还有别的说法。《庄子》这部书,自从郭象以后,就没有人深入研究。近来想略微看看这部书,敬甫如果有空,可以和我一起看,好好商量。先前谈到高愍女碑,你可以说是真正懂得文章的人。班孟坚说:“太史公的文章质朴而不鄙俗,别人也容易看懂。”柳子厚称赞司马迁文章的“峻”,“峻”这个字却不容易理解。近来我写了《陶节妇传》,懋俭很聪明,也可以拿来一起看。致王子敬 《天官书》《封禅书》《河渠书》《平准书》以及奉还的子长文章,都是大手笔,多处用黄圈标识了,请你看过后仍送回来。赵御史果然有停止征收的榜文,糊涂人得到这种东西,实在没有意思。致王子敬【以下十二首评论时文】沙贼溃败逃走的消息,我刚刚听说。不过有见识的人早已预知会有今天。朱卷留下自己送还,现在不再给别人看了。只是顾处的卷子还很多,却不肯拿出来。这也像人的鼻涕唾沫一样,有人会顾惜自己的鼻涕唾沫吗?捡拾别人的鼻涕唾沫,整天嗅它的臭味,更是可笑可怪。致沈敬甫 考试的事情现在还不知道结果怎样,所以也不能在丝毫之间有所帮助。雨一直不停,句曲山的道路泥泞污浊,实在令人担忧。敬甫接连来信,却很没有振作的气势。科举考试自古以来都带有偶然性,必定不是有能够穿杨贯虱那样的技艺。他不同于年轻人,只看这次彼此相爱惜,姑且劝他去参加。子元失去了妹妹,又被追捕之事牵累,家产空尽;若不是依附骥尾,便不能日行千里。有什么好想法,须到临近时派人通知我。世事实在难以预料,劝你前去固然困难,但也不能不去一次。七篇文章片刻之间就能写成,只是有时成功,有时失败。如果命运眷顾,必定不会显出短处;否则整年低头忙于占卜文章,到底是为了什么?不必去问江东之神,我这个鄙人就是答案。明明有一篇很好的文章,却把排比句和俗语放在前面,于是触犯了别人。好比眉目生得漂亮,却又长了些疮疤,实在可恶。文章又不是没有根源,胸中本来全都有,不需要刻意安排;只是放纵而不加防范,这就是不敬。如果说到经学,他确实是真正的举子。奴仆带去了一张小帖,事情非常匆忙,不能详尽说明。大意是说,敬甫的经学见解多有超越和领悟之处,只是文章还不能卓然达到古人的法度。这应当是因为读古代作品太少。《星槎集》请送来。近来很喜欢剪纸、染色做成的花,竟不知道树上还有天然生长的花。偶然看见一个庸俗之人评论文章,所以提到这件事。文章越写越好,愿你更加努力。这就是乘着禅机前进,不要再让外道胜过它,那就太好了,太好了!王司马说:“像蒸笼里的馒头一样,一时之间必须发起来,这才好。” 文章的大意没有失误,只是措辞不够妥当罢了。然而真正令人厌恶的是庸俗的官吏、庸俗的老师、庸俗的题目,看见它们就让人不高兴。昨天那篇《文殊》写得不佳,想来是被外面那些羡慕腥膻、蚂蚁般聚集的人动摇了心意,反而使清明之气受到扰乱,不能自行发露出来。努力吧,像从前那样写,自然就会得到。文章已经和养吾的一起寄去了,大概敬甫能够看出其中的问题。三代以前的语言,只是因为不读后世文章,所以还没有流于通俗。求子的文章,像璞玉中的玉、沙中的金,这正是市井之人所以甩手不顾的东西。致徐道潜【以下三十六首都评论自己所写的文章】

韩集为叶七沈滞旦夕当促来前编在馆中学徒俱病乆不往竢往乃得奉耳此书考校甚精什义比蔡传亦逺出其上读书者要不可不观也《易图论》有合商确者幸示及原稿并发来向论河图洛书以示吴纯甫纯甫谓当俟后世之子云此篇大意与之相表里苐与晦翁实相抵牾啓蒙所谓本图书作易之大原一切抹倒为此哓哓得罪于世可叹也抑程子与康节尝论此至其觧易絶不用之亦必有见矣与王子敬三首▯▯先生赞,读过即乞付来,亲得其语,故详平生足迹,不及天下,又不得当世竒功伟烈书之,增叹耳。吠奢贾人,出家者,哑羊僧伽,中最无慧,皆彼书中语。腰痛发作,甚苦,方有望洋之约,恐无縁耳。思曾墓表描写近真,生眼观之,何如?清梦轩诗附览记。固迂诗,又迂;清梦轩亦迂也。与沈敬甫十八首礼论二首,畧辨注家之误耳,无大发明,更为我细勘,未知其是否也。奉去文字一首,此颇详覈也。前书特为讨贼而发,俗人必用相▯,幸悉毁之。连日用心极苦,故欲与敬甫知耳。葡萄酒诗前后偶写不同,皆可用。元时置葡萄户,出《元史》占法,曾见之,不经意遂忘也。张驾部墓志已寻得,深纯雅健,似司马子长,崔蔡不足多也。试诵此言,当否?墓铭更乞一本。昨见孺允云:「外人见书詈骂,事大加诋防,不知吾邑中何多刘向、扬子云也。」又前送鲍令序,以京师为行在所,此是子长、孟坚书中语,并有顔师古小司马注释甚明,而邑中人独晓以天子巡狩为行在,又加诋防。此殊不足辨,欲足下知墓志不谬,用慰孝子之心。石老墓表。敬甫想见,但文字难作。毎一篇出,人辄异论。惟吾党二三子觧意耳。世无韩、欧二公,当从何处言之?舍中蓬蒿弥望,使人怆然不能还矣。毛氏文想已见,作此文已,忽悟已能脱去数百年排比之习。向来亦不自觉,何况欲他人知之?为之冁然一笑也。甫里阻风,不得入城,迳还安亭。世事无可言者,暂投永怀寺避嵗。灯前后可入城也。曾见顾恭人寿文否?敬甫试取评隲,不知于曾子固何如?一笑水利论后篇,并《禹贡》三江图叙説,再奉去。自谓前人有不及者,非常之原,常人惧焉。今人见此,必骇然。若吴中更二三年大水,则吾言亦或有行之者矣。近辑水利书,比前略有增益,未完,不及寄去。有图有叙説,大率不过论中之意耳。荆坡二老见之,必以余言为然。经中中江北江,虽説晦翁有辨甚悉,亨齐所言,乃是孔安国、程大昌説也。中江北江入海者何处寻之?惟郭景纯三江甚分明耳。张、陆二文,不加议论,却有意趣,莫漫视也。来文无可改,但勿示人,恐为不知者诟厉,且大泄其天机也。儿子于敝箧中寻捡半日,得文三首,送看。书张贞女狱事,当附死事之后。但伤讦直,不便于眼前人,秘之,俟后出可也。此文颇有关系耳。昨见来书,甚快。塲中二百年无此作,不知与介甫、子固何如耳?平日相长处,能于微词中见得真知言哉?子遇连来求两文,去皆俗者。作俗文,亦是命。惠政记稿,恐不可识耳。法当立石,但无好事者。又徐君非要官,谁肯为之?昨文且留看。水利録付来,庚戌巻迟乆,令人不能忘情,并付还。昨文字恶其人,所以不荅耳,可随意损益与之。此等事不至耳邉,亦是福也。一见便是泥团在前,极损道心也。外舅志送子敬所见,乞告明蚤即付来,勿示人也。《史记》谥法,亦后人附防耳。録文装潢须是新纸乃佳,不可多人传玩及入袖中,一似百中经矣。野鹤壁记缀玉女之后可也。阿郎笔路须什袭以见还。仆文何能为古人?但今世相尚以琢句为工,自谓欲追秦汉,然不过剽窃齐梁之余,而海内宗之,翕然成风,可为悼叹耳。区区里巷童子,强作觧事者,此诚何足辨也?与马子问白居易为元稹墓志谢文六七万,皇甫湜福光寺碑三千字,裴晋公酬之,毎字三缣,大怒以为太薄,今为甫里马东围作传,可博一盘角菱乎?一笑与王子敬水利书采取颇有意,水学莫详于此。外是皆勦説也。呈稿曾有録本否?明日欲寄伯鲁也。此已为雨后之土,龙但不可听伯鲁之意耳。东坡《易书》二传,在家曾求魏八,不予。此君殊俗,恶乞为书,求之畏公为科道,不敢秘也。有竒书,万望见寄。《水利録》已锓梓奉去。四部近闻吾郡颇欲兴水利,动言白茆耳,甚可叹。在位者得无有武安鄃邑之私耶?一时发兴入梓,寻悔之。于世人何用?当令后世思吾言也。郑云洲至,又得书,荷蒙见念,并及史事。本朝二百年无史矣,今诸公秉笔者如林,鄙人备员掌故而己非所敢与闻也。太仆寺志,仅一月而成,亦无为之草创,讨论雅俗,猥并及麤疎处多,中间反覆致意,自以为得龙门家法,可与知者道也。与徐子检

译《韩集》是叶七沉滞所作,早晚应当催促他送来。前编在馆中,学生们都病了很久,我一直没有去,等去了才能奉上。这部书考订校勘非常精密,解释义理比蔡传也远胜其上,读书人实在不可不看。《易图论》中有些地方可以商量订正,请把原稿一并发来。先前我谈论河图、洛书,把它给吴纯甫看,纯甫说应当留待后世的子云来评定。这篇文章的大意与他的说法互相表里,只是和晦翁的主张实在相抵触;《启蒙》中所谓“依据河图、洛书作为作《易》的根本源头”,被我一概推翻,因此为此喋喋争论,得罪世人,实在可叹。或者程子和康节曾经讨论过这些问题,而他们解释《易》时却完全不用它们,也一定有他们的见解。致王子敬三首 《弘玄先生赞》读过后请立即送回来。我亲自得到他的言语,所以详细记述他一生的行迹;没有涉及天下大事,也没有把当世奇功伟烈写进去,因而更加令人叹息。“吠奢贾人”“出家者”“哑羊僧伽”以及“最无智慧”,都是那本书中的话。腰痛发作,十分痛苦。原来还有望洋之约,恐怕没有缘分了。《思曾墓表》描写得接近真实,不知以活人的眼光看,觉得怎么样?附上《清梦轩诗》,请一并阅看。这诗本来就迂拙,而且又迂拙;“清梦轩”这个名字也很迂拙。致沈敬甫十八首 两篇《礼论》,只是略略辨析注家错误罢了,并没有什么重大发明。再替我仔细校勘,看看是否正确。奉上文章一篇,这篇考核辨析得很详细。前一封信是专为讨伐贼寇而写的,俗人一定会拿来相互讥笑,请你知道后把它彻底毁掉。这些日子用心极苦,所以想让敬甫知道。关于《葡萄酒诗》,前后偶然写得不同,都可以采用。元代设置葡萄户,见于《元史》的占法,我曾经见过,不经意间却忘记了,后来又想起来。张驾部的墓志已经找到了,文章深厚纯正、典雅刚健,很像司马子长;崔瑗、蔡邕也不值得多说。请你试着吟诵这句话,看看是否恰当。墓铭再请给我一本。昨天听孺允说:“外面的人看见书中的詈骂,说事情被大大诋毁,却不知道我们县里为什么有这么多刘向、扬子云。”另外,先前送去的《鲍令序》把京师称为“行在所”,这是子长、孟坚书中的说法,颜师古和小司马也有注释,解释得很明白;可是县里的人只知道皇帝巡狩时才叫“行在”,还因此加以诋毁。这实在不值得争辩,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墓志并没有错误,用来安慰孝子的心。《石老墓表》。敬甫想必已经看到了,只是文章很难写。每写出一篇文章,人们便各有不同的议论,只有我们同道的两三个人能够理解我的意思。世上没有韩愈、欧阳修这样的两位先生,我还能从哪里说起呢?屋舍中蓬蒿满眼,使人悲伤得无法回去。毛氏的文章想必已经看过了;写完这篇文章后,我忽然明白自己已经脱去了几百年来排比铺陈的习惯。从前自己也没有察觉,更何况希望别人知道呢?为此不禁咧嘴一笑。我在甫里被风阻住,不能进城,直接返回安亭。世事没有什么可说的,暂且投宿永怀寺避过这一年。等到灯火前后就可以进城了。你看过《顾恭人寿文》吗?敬甫请拿来品评一下,不知道和曾子固的文章相比怎样?一笑。又奉上《水利论》后篇以及《禹贡》三江图的叙说。我自认为有些地方是前人没有涉及的;非常规的见解,常人会感到害怕。如今人们看见这些话,一定会惊讶。如果吴中再过两三年发生大水,那么我的话或许也会有人实行。近来编纂水利书,比以前略有增益,但还没有完成,来不及寄去。书中有图有说明,大体不过是论中的意思。荆坡二位老先生见到后,一定会认为我的话是对的。经书中所说的中江、北江,虽然晦翁有详细辨析,但亨齐所说的其实是孔安国、程大昌的说法。中江、北江流入大海的地方,到哪里去寻找呢?只有郭景纯所说的三江最为清楚。张、陆二篇文章,不加议论,却自有意趣,不要轻率地看待。你的文章没有什么可修改的,只是不要给别人看,恐怕会被不知情的人责骂,也会把其中的天机过分泄露出来。儿子在我的旧箱子里找了半天,找到三篇文章,送来请你看看。写张贞女狱事的文章,应当附在《死事》之后。只是它伤于直露,不便给眼前的人看,先秘密保存,等以后再刊行也可以。这篇文章颇有关系。昨天看了你的来信,非常高兴。考场文章两百年来没有这样的作品,不知道和介甫、子固相比怎么样。平日互相砥砺,能够从含蓄的言辞中看出真正懂文章的意见吗?子遇接连来求两篇文章,送来的都是俗文。写俗文,也是一种命运。《惠政记》稿,恐怕让人无法辨认。按法理应当刻石立碑,只是没有热心的人。况且徐君也不是求取官职,谁肯替他做呢?昨天的文章暂且留下看看。《水利录》请寄来。庚戌年那一卷拖延已久,使人不能忘怀,也请一并送还。昨天那篇文字是因为厌恶那个人,所以没有答复;可以随意替我删改增益后给他。这样的事情没有传到耳边,也是福气。刚一见面便像有泥团挡在眼前,极其损害道心。岳父的志文请送给子敬看过,务必告诉他早些送来,不要给别人看。《史记》的谥法,也是后人附会的。抄录的文章装裱必须用新纸才好,不可让太多人传阅玩赏,也不可收入袖中,简直像经过百次传抄的经书一样。把《野鹤壁记》接在《玉女》之后就可以。阿郎的笔迹务必郑重包裹后送还。我的文章哪里能够比得上古人?只是如今世人都把雕琢句子当作工夫,自称想追摹秦汉文章,实际上不过是剽窃齐梁文章的余绪,而天下人却一同尊奉,渐渐形成风气,实在令人悲叹。至于区区里巷中的童子,勉强装作懂文章的样子,这实在有什么值得辨析的呢?致马子问 白居易为元稹写墓志,谢礼六七万;皇甫湜为福光寺写碑文,三千字,裴晋公每字给他三匹缣,他还大怒,认为太少。如今我为甫里马东围作传,难道可以换来一盘菱角吗?一笑。致王子敬 《水利书》的采集很有意义,研究水利的著作没有比它更详细的了,除此以外的都只是抄袭之说。呈送的稿子曾经有抄本吗?明天想寄给伯鲁。这已经像雨后的泥土一样了,只是不能听从伯鲁的意思。东坡的《易书》二传,我在家中曾向魏八求取,他不肯给。这个人很庸俗,我厌恶向他乞求书籍;但又因为害怕他做科道官,不敢把事情藏起来。若有奇异的书,万望寄给我。《水利录》已经刻板印刷,奉上送去。近来听说四部,似乎我郡很想兴修水利,动不动就说白茆,实在可叹。在位的人难道没有武安君、鄃邑之类的私心吗?一时兴起便刻印,后来又后悔。对世人有什么用呢?只应当让后世的人思考我的话。郑云洲到来,又收到你的信,承蒙你挂念,并且谈到修史之事。本朝二百年来没有成书的国史,如今诸位执笔修史的人多如树林;我不过是充数掌管掌故罢了,不敢参与其中。太仆寺志只用一个月便写成,也没有人替它草创编纂;讨论雅俗,粗疏之处很多,其中反复表达用意,自认为得到司马迁的家法,这些只能和真正懂得的人说。致徐子检

昨为节妇传送,陶氏李习之自谓不在孟坚伯防之下也。得求郡中善书者入石,可摹百本送连城,使海内知有此竒节,亦知有此文也。与陆武康右先孺人铭,谨撰。上公家所谓班郢之门,不宜敢当重委。且平生不能为八代间语,非时所好也。念尝以文字为贞山先生所称许,敢抗顔为之耳。与沈敬甫九首病良苦,一日忽自起,可知世间毉巫妄也?诗二首,寄敬甫、子敬。题病疟巫言鬼求食疟疠经旬,太绎骚凝,氷焦火共煎熬。奴星方事,驱穷鬼,那得余羮及尔曹?题病疟医言似疟非疟似疟非疟,语何迂?医理错误,鬼啸呼。我能胜之,当自瘥。禹乎?卢乎?终始乎?为食阙,过此有屋租可以支食,并为家奴侵盗,无有矣。然留此,直是懒也。春闱之文,读之诚自谓不媿,但徒为市中浮薄子所讪笑,以是不出也。十七日,阿三送包文,想已到巻子,可就五弟观之。曾冩二本,复散去,懒复冩也。孟敏之甑堕而不顾,卞和之玉刖而犹泣,二者何居?承示亨斋云云,不觉自喜。非好人称奬,贵知我者希也。张烈女文字四首,送观安亭。近日有此事也,规利者颇欲挠其狱,今幸得白矣。此间旱荒殊甚,家人作苦且艰食,因少留日下,当还。砖磈寄还,惜无六驴载以入京耳。益舟志可冩出,观之舟中无事,偶思此作,却有意不可草草观也。水利论》具有前人之论,特为疏剔之意。望当事者行其言,以恵东南之民,非有牛鼎之意也。送行文,各以其意为之可也。如以册叶强人,俗矣。施君所索文字,昨欲从养吾取来,寻思吾軰所作,一出必有以破俗人之论,不可苟者,且待来年与之。今日恐太草草耳。与王子敬四首【以下十五首皆哀悼之语】儿子圹志附去二通,其一与子钦去年令读《骚》,即此时也,兼以时序相感,痛不忍言,此亦至情,尝为人所嘲笑,岂皆无人心者哉?乞勿以示人。孺允数来索侑觞之辞,苐歌哭不同日时,有通问者,作一二语荅之,辄颠倒不能成字也。顾足下恳恳之意,乗仆未东,必得面谈,就君所欲言,比次书之可也?不知诸公何日行,如此风景更难宿留也。区区得失,乆已置之度外,但此回不见往时人。唐人有云:「海内无家何处归」,此极痛怛耳。庚戌秋,山妻欲学《毛诗》,从问大义,为书《文王之什》。寻因儿女病,遂废巻。昨还简箧中得之,极悲。义多与前人异者,奉去乞一看。稍暇当续此业也。与沈敬甫七首二诗乃哭耳,不成诗也。昨见诸友多欲为仆觧闷者,父子之情已矣,惟此双泪为吾儿也。又欲自禁耶?安亭情景更悲,念儿在枉死城中也。山妻哭死,方苏旧疾,又作矣。所索文字,付之《尚书序》,亦乞録付,庶病者少寛。当以此等自觧,然恐不能觧也。痛痛,头髪尝有二三茎白者,照镜视,十二月忽似添十年也。人非木石,奈何奈何。寄去亭记,欲图刻石,不知如何可就?五弟观之。世之君子,若以曾子之责子夏者,则吾有罪焉耳。痛苦之极,死者数矣。吾妻之贤,虽史传所无,非溺惑也。寄去僧疏,仆书二句,葢《天问》《楚些》之意,偶于此发之。前后有六首,又有偈一首,别有荅人小柬,连书一道。敬甫就五弟处观,知我悲也。自去年涕泪多,不能多看书。义念新,人非故人,殊忽忽耳。圹志:子建云,亦似但千古哭声,未尝不同,何论前世有屈原、贾生耶?以发吾之愤愤而已。钦甫云:更似髙人一筹也。沧浪生携阿郎影来,一恸防絶,此生精神觊欲运量海宇,不意为此子销铄将尽,如何?西狩获麟,反袂拭面,称「吾道穷」,子觧之乎?世人真以吾为狂耳。世美堂记》可为知者道。人固有对面不相知者,亡妻幸遇我耳。作罢,与儿子呜咽也。与王子敬二首秋髙气清,明月皎然。永夜不寐,惟有哭泣而已。向作疏偈数首,独曾寄孺允,今寄去一巻。昔在万峰山中读大藏经,信其理如此,非狂惑也。前承过遂,遭虎狼之惊,感念至情,极不忘也。像赞一首,奉寄。日阅礼书,欲依先王之制以送死者,而尝不及子建之徒,辄唱浮议,动引王夷甫乱天下之言,殊为可恶。与沈敬甫二首不见,忽逾月,节▯顿易,日增感伤。凉风吹人,悉成涕泪。令女未有纸钱之及,此心歉歉。鳬短鹤长,其悲均也。何如?何如?日苦,一日思深如海,尽变为苦水,如何?如何?承寄奠,不敢辞。敬甫虽有哀痛,未容相比也。疏二首寄去,今日低首世尊前矣。别有报人小帖数幅,可与五弟索观也。与余同麓太史【以下皆为长兴事,自明者】

译昨天把《节妇传》送去。陶氏、李习之自认为不在班孟坚、伯阳之下。若能请郡中善于书写的人把它刻入石中,摹拓一百本送给连城,使天下人知道有这样奇异的节操,也知道有这样一篇文章。致陆武康 右边这篇《先孺人铭》,谨此撰写。上公家所说的班郢之门,不敢承受这样重大的委托。况且我平生不能写八代之间那种古文,也不是当时所喜好的文体。想到我曾因文章受到贞山先生的称许,所以才敢厚着脸皮写它。《与沈敬甫九首》病得实在厉害,一天忽然自己起身,这可以知道世间的医生和巫师都是妄言了吗?诗二首,寄给敬甫、子敬。题写患疟病时巫师说鬼来求食 疟疾流行十多天,太绎烦乱凝滞,冰与火一同煎熬。奴星正在办事,驱逐穷鬼,哪里还有剩余的羹汤给你们这些鬼呢?题写患疟病时医生说像疟疾而不是疟疾 像疟疾又不是疟疾,这话多么迂阔啊!医理错误,鬼在呼啸。我能战胜它,自然会痊愈。是大禹吗?是卢医吗?还是始终如此呢?因为缺少粮食,经过这里有房屋出租,可以靠它维持饮食;又因为家奴侵盗,已经没有什么了。然而留下来,只不过是懒惰罢了。春闱的文章,读了以后我实在自认为无愧,只是白白被市井中轻浮浅薄的人讥笑,因此不肯出门。十七日,阿三送来包裹和文章,想必已经送到试卷那里了,可以到五弟处看它。我曾抄写过两本,后来又散失了,懒得再抄。孟敏的瓦甑掉落却不回头顾看,卞和的玉被砍去双足却还哭泣,这两种做法究竟有什么不同呢?承蒙你来信说到亨斋等事,不觉自己也高兴起来。我并不是喜欢别人称赞,只是世上真正了解我的人很少。张烈女的文章四首,送到安亭观看。近来确有这件事。图谋利益的人很想扰乱她的案件,现在幸而已经洗清了。这里的旱灾荒情非常严重,家人劳苦不堪,吃饭也很艰难;因此我在京城稍作停留,随后就要回去。砖块已经寄还,只可惜没有六头驴把它们载进京城罢了。《益舟志》可以抄出来,在船中无事时观看;偶然想到这篇文章,觉得其中确有意味,不能草草看过。《水利论》具备前人的论述,只是我特意作了疏理剔发。希望主持政事的人实行其中的主张,以惠及东南百姓,并不是存有牛鼎那样的野心。送行的文章,各自按照自己的意思写就可以了。如果拿册页强迫别人写,就俗气了。施君所索要的文章,昨天想从养吾那里取来;转念一想,我们这些人的作品,一旦拿出来,必定要用来驳破俗人的议论,不能苟且应付,姑且等到明年再给他。今天恐怕写得太草率了。《与王子敬四首》【以下十五首都是哀悼之语】儿子的圹志附上两篇,其中一篇是与子钦去年命我读《骚》的事,正是这个时候;又因时序相感,悲痛得不忍说,这也是至深的感情,曾被人讥笑,难道那些人都没有人心吗?请不要拿给别人看。孺允多次来索取助酒兴的文字,只是歌唱和哭泣不能在同一天同一时刻进行;有人来通问,我写一两句话答复,却总是颠倒错乱,不能成字。但想到您的恳切情意,趁我还没有东归,一定要当面谈谈;按照您想说的话,把它编次写下来,可以吗?不知道诸位什么时候出发,像这样的风景,更难以久留了。那些微小的得失,我早已置之度外,只是这次回来见不到往日的人了。唐人有诗说:“海内无家何处归”,这实在是极其悲痛啊。庚戌年秋天,我的妻子想学习《毛诗》,来问我其中的大义,于是我为她写了《文王之什》。后来因儿女患病,便把书卷搁置了。昨天在书箱中重新找到它,感到极其悲痛。其义理有许多地方与前人不同,送去请您看一看。稍有空闲,我应当继续完成这件事。《与沈敬甫七首》这两首诗其实只是哭泣,算不上诗。昨天见许多朋友都想替我排解忧闷,父子之情已经结束了,只有这双眼泪是为我的儿子而流的。难道还要强行禁止自己哭吗?安亭的情景更加悲痛,想到儿子在枉死城中。妻子哭得死去活来,刚刚使旧病复发,现在又发作了。您索要的文字,附在《尚书序》中,也请抄录寄给您,希望能使病中的人稍稍宽慰。应当用这些来自我排解,然而恐怕仍然不能排解。痛苦啊,痛苦啊!头发原来只有两三根白的,照镜子一看,十二月间忽然像增加了十年年纪。人不是木石,怎么办,怎么办?寄去亭记,想要谋求刻石,不知怎样才能办成?请五弟观看。世上的君子,如果用曾子责备子夏的道理来责备我,那么我确实有罪了。痛苦到了极点,死去的人已经有好几个了。我的妻子贤德,即使史传中也没有这样的,绝不是沉溺迷惑。寄去僧人的疏文,我写了两句,大概取《天问》《楚些》的意思,偶然在这里抒发出来。前后共有六首,另有偈一首,还有答复别人的短札,连同书信一道寄去。敬甫请到五弟处观看,也就知道我的悲痛了。自从去年以来眼泪很多,不能多看书。义理和思绪都是新的,人也不再是从前的人,实在恍恍惚惚罢了。圹志说:子建说,这也仿佛只是千古以来的哭声,从来没有不同,何况前世还有屈原、贾生呢?不过是借此发泄我的愤懑罢了。钦甫说:这似乎又比高人更高出一筹。沧浪生带着阿郎的画像来,我大哭一场,几乎气绝。这一生的精神本想用来经营天下,没想到竟被这个孩子消磨殆尽,怎么办呢?孔子西行狩猎得到麒麟,反过衣袖擦脸,说“我的道穷尽了”,您能理解我吗?世人真把我当成疯子了。《世美堂记》可以向知己说。人本来就有面对面却互不相知的,我的亡妻幸而遇到了我。文章写完,与儿子一起呜咽哭泣。《与王子敬二首》秋天天高气爽,明月明亮。我整夜不能入睡,只有哭泣而已。从前写了几首疏文和偈子,只寄给孺允;现在寄去一卷。从前在万峰山中读大藏经,相信其中的道理就是如此,并不是疯狂迷惑。先前承蒙您经过这里,遇到虎狼般的惊扰,感念您的深情,实在不能忘记。画像赞一首,奉上寄去。近来每天读礼书,想依照先王的制度来安排死者的后事,却总是赶不上子建等人,他们动辄高唱浮泛的议论,常引用王夷甫扰乱天下的话,实在可恶。《与沈敬甫二首》没有见面,忽然已经过了一个多月,节候顿时变了,悲伤也日益增加。凉风吹来,尽都化作眼泪。令爱还没有来得及烧纸钱,我心中很是歉疚。野鸭的腿短、仙鹤的腿长,悲哀却是相同的。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每日都很苦,一天比一天思念深如大海,全部变成了苦水,怎么办?怎么办?承蒙您寄来祭奠之物,我不敢推辞。敬甫虽有哀痛,也不能与我相比。两篇疏文寄去,我今天已经在世尊面前低头了。另有答复别人的几幅小帖,可以向五弟索取观看。《与余同麓太史》【以下都是长兴的事情,自己明白】

歳杪人自北还,备道阁下终始成全之大徳,及两辱手教,衔戢殊深。二月当遣人受勅,邅廻顾望,又不觉迁延逾春,今兹乃获遣行,伏乞指示生死,得沭光荣,有光。三月二十日离家,五月十日始到邢。适监郡者在郡,又以官舍乆无人居,且比诸僚独隘,仅仅编苇聚土为书斋,度俸钱才可以自给,然不能有余,以及随行家口,而百物皆贵,幸来时颇借贷籴大米三十余石,足资半年矣。故事马政郡以阅视为名,奸利由此生,今惟专委之县,既有县令为之亲临,又无郡扰人,颇以为便。自此絶不与吏民交涉,日日闭门,亦无士大夫往来,差能自安。但论者皆欲为有光择官,得清闲之任,以为随材,而不知有光之所苦,乃在于犯忤奸豪,其为怨毒积毁入于持权者,已种深根,是以满朝之公论不能胜一二人之口也。今此之官,若随资除授,更下于此,真抱关撃柝亦安也,特以为以此处不肖不齿録之地,则不能甘也。承相知之深,相援之切,感之至者,更不能为言以谢,独述区区之隠情,伏惟照察。临书不任惶恐。

再与余太史六月中人还知道体渐平不胜忻▯,且捧教札惓惓之意,衔戢曷已?有光于世最号为偃蹇憔悴之尤者,明公一旦振防之,至今海内叹仰。乃徒以守职爱民之故,不知顾虑以取▯怨。窃望明公能振防之于其始,必能成就之于其终。所谓成就之者,非敢求上进以与唼喋者争时取妍也,特求使之不失所而己矣。前瞿少宰致书李相,徒亦以平日之相怜,非有光之有求,而辞不尽达其意,亦以有明公代为之言耳。先人勅命,计此时已用玺,欲遣家人,乃寸步不能自致。适有马吏赴太仆,敬附此勅命,即令去人赍赐。幸幸许君尽颇尽林壑之美,玉堂清暇可以资一玩也。与吴刑部梁往在白下,幸获同登,过蒙怜爱。囘思歘然,逾三十余年。而吾丈交道,久而愈笃。自初旅食京华,防其匮乏。昨者谗人罔极,雪其诬枉。至情恳恳,卓然髙谊,虽古所表见于世者,仅一二数而已矣。若以感激不能自胜为谢,又非所以待吾丈者也。今到邢已半月,舍中落然无具,与妻子相对,殆不聊生。独自携书千巻,旦暮呻吟,足度日月。顷在家,日闻吴兴事,甚怪。幸彼大吏持平,不得纵然中伤之。计日行矣。诸乙丑同年,如陆杭州、谢武进,皆得重劾,寻无恙。而李夷陵甫自州迁佐郡,又得入内署矣。朝廷大公,本无意必,而独于仆一人,未见旷然者,知子兰之谮深也。此来实以御史大夫、少宗伯之知,今独重生疑畏,未测所以,頼吾丈见告,当自劾去矣。自选援在越,即不敢通书朝贵。独去冬欲引退,乃于诸公自言其私,并求应得诰命。今遣人至余太史所,受诰略布区区,伏惟矜察。与周子和大参居京师日,日趋朝。朝罢入阁中,宰相出,然复随而出,然殊无一事。修史则职守掌彼,皆治庖者,仆乃尸祝耳。制诰皆有旧式,惟赠诰间为之。于世间荣辱得失,了不闗于胸中,谓可以避世,非谬也。诸公相怜,谓更有别处,仆殊无望于此。日在金铺玉砌间行,殊不觉劳也。本欲即归,生平强项,不肯被乡里小儿以虚▯惊下耳。荷茶陵公相知,今日改谥文毅,弟适当草制,甚喜。幸公子亦在中书,日与班行相缀,真见门生老白须也。内江公尤笃师门之义,毎相与言,张公或至泪下。内江之荐达如茶陵,苐每恨言未能行耳。新郑素为吾兄不平,弟去年书往亦及之。今当路一似循途守辙,殊不可觧。又江都为相之日,更辛苦于下帷之时,黄童白叟,歌咏于田野,朱衣紫绶,谗搆于朝廷,不见河阳之褒,反被相州之谴,今日归田之计已决,▯代即行,不久奉侍,恐劳见念,先此啓知。与曾省吾参政张虚老行附记,不知为达否?仆非敢縁旧识,求门下有所掩防也。在县比古人则不及,比今日亦当万万。何向越中乃似无闻知者,直是可恨。门下行省所在,问民疾苦。若彼处一二鳏寡民得自言,则白矣。区区非爱爵禄者,名亦不得不自爱。失奸人豪右,非民情也。好人所恶,恶人所好,非是非之真也。察民情与是非所究竟实,门下之责,不得不渎告。伏惟不罪,幸甚。与曹按察奉别匆匆,又经半嵗。门下为中朝士大夫推服,以为当世名流。今蹔屈作西湖主人,内召应不乆也。鄙人向年为吏吴兴,虽局蹐百里,而志在生民,与俗人好恶乖方。迁去后,极意倾防。今幸公道昭明,诸老见察。苐越中昔时和声而讙者,犹似有一重障翳。仆随缘来此,宦情甚薄。然大丈夫亦不肯黙黙受人污蔑。执事总领外台,主张公议,若不明告,恐防左右于随俗附和之流,非鄙人所以事门下也。君子信盗乱,是用暴盗言;孔甘乱,是用餤。三复所患诗觧,良深叹息。同年沈秋官行附起居状,敢布情悃,不一。

译年末有人从北方回来,详细说到阁下始终成全我的大德,以及两次承蒙您亲笔写信,我铭记在心,感激不尽。二月本应派人去接受诰命,来回顾望之间,又不觉拖延过了春天,如今才获准出发,恭请您指示我的生死前途,使我得以沐浴您的光荣,也为您增光。三月二十日离家,五月十日才到邢。恰好监郡者在郡中,又因为官舍长久无人居住,而且比其他同僚的住所更狭窄,只能编苇聚土做成书斋;估计俸钱刚好可以供自己生活,却不能供有余力养活随行的家人,而各种物价都很高。幸而来时借贷购入大米三十多石,足够维持半年了。按照旧例,马政由郡里以巡视查验为名办理,奸利由此产生;如今只专门交给县里,既有县令亲自到场办理,又没有郡里的扰乱,很是便利。从此完全不与吏民交涉,日日闭门,也没有士大夫往来,勉强能够自安。但议论的人都想替有光选择官职,得到清闲的差使,认为这样才合乎他的才能,却不知道有光的苦处正在于触犯忤逆奸豪;他们积下的怨毒和毁谤已经传入掌权者那里,根基深厚,所以满朝的公论也胜不过一两个人的言语。如今这个官职,如果按资历授予,还会比这里更低,真去守关打更也可以安心;只是若认为我适合被安置在这种不肖之人不屑登记的地方,我就不能甘心了。承蒙您知我深切、援助恳切,我感激至极,更无法用言语来道谢,只能把一点隐情述说出来,恭请您明察。临写此信,惶恐之至。再写给余太史 六月中有人回来,得知您的身体渐渐平复,实在欢喜;又捧读您的书信,感受到其中恳切的情意,我怎能不铭记感激?有光在世上最被称为困顿憔悴之人,明公一旦振拔提携我,至今海内都在赞叹仰望。您只是因为守职爱民,不顾虑会招致怨恨。我私下希望明公能在事情开始时振拔我,也一定能在最后成全我。所谓成全,并不是敢求升迁去同那些喋喋争逐的人争一时的荣宠,只求使我不至于失去应有的位置罢了。先前瞿少宰写信给李相,也只是因为平日相互怜惜,并非有光有所求;只是言辞没有完全表达他的意思,也因为有明公代我说明罢了。先人的诰命,估计此时已经用玺,想派家人去取,却连一步也无法亲自前往。恰好有马吏前往太仆寺,谨把这份诰命托付给他,立即让来人携带赐给您。幸甚,幸甚!希望您尽情领略林壑之美,在玉堂清闲之时可以借此赏玩。《与吴刑部梁》从前在白下,幸而有机会同登仕途,承蒙您格外怜爱。回想起来忽然已经三十多年了,而您与我的交情却日久弥笃。自从我初次寄食京城,您便防止我陷于匮乏。前些时候谗人肆意诬陷,您又为我洗雪冤枉。您的至情恳恳、卓然高谊,即使古来被世人称道的,也不过一两个人罢了。如果只说感激得不能自胜来道谢,反而不是对待您的方式。如今到邢已经半月,屋舍空落,没有任何器具,和妻子儿女相对,几乎无法生活。只有自己带着一千卷书,早晚吟诵,足以消磨日月。前些时候在家,每天听说吴兴的事情,十分奇怪。幸而那里的大官持守公正,没有让他们任意中伤。算来我很快就要动身了。乙丑年同年中的诸位,如陆杭州、谢武进,都受到重重弹劾,不久便无事了。李夷陵刚由州官升为佐郡,又得以进入内署。朝廷的公道本来没有一定的意向,唯独对我一人还没有显出豁然,足见子兰的谗毁很深。我这次来,实在是凭借御史大夫、少宗伯的知遇;如今他们忽然重新产生疑惧,我还没有弄清缘由,仰赖您告诉我,我就自行弹劾离职。自从选派援助越地以来,我便不敢给朝廷显贵写信。只是去年冬天想引退,于是向诸公亲自说明自己的私情,并请求应得的诰命。现在派人到余太史那里,接受诰命,略表我的一点心意,恭请您体谅察看。《与周子和大参》住在京师时,每天赶着上朝。退朝后进入内阁,宰相出来,我也跟着出来,却完全没有一件事。修史时,职守只是掌管那一部分,实际都是治厨的人,我不过像尸祝一样。制诰都有旧式,只有赠诰偶尔由我撰写。对于世间的荣辱得失,完全不放在心上,说这可以避世,并不算错。诸公怜惜我,说还有别处可以安排,我自己对此却毫无希望。每天在金铺玉砌之间行走,一点也不觉得劳累。本来想立即回去,只是平生刚强,不肯被乡里的小儿用虚假的弓弦吓退。承蒙茶陵公知我,今天改谥为文毅,恰好由弟弟起草诔制,十分高兴。幸而公子也在中书省,每天和同列相连相处,真能看见门生已经老得须发皆白。内江公尤其笃守师门之义,每次同我谈论,张公有时甚至流下眼泪。内江推荐提拔人才,和茶陵公一样,只是每每遗憾意见不能实行。新郑一向替我兄长抱不平,弟弟去年去信也提到了这件事。如今掌权者似乎只知沿途守旧,实在无法理解。又 江都做宰相的时候,比闭门读书时更加辛苦;黄童白叟在田野歌咏,朱衣紫绶却在朝廷构陷谗言。没有得到河阳那样的褒奖,反而受到相州式的谴责。如今归田的打算已经决定,等候接替者一到就动身,不久便能奉侍您,恐怕要劳您挂念,先写信告知。《与曾省吾参政》张虚老出行时附带的记录,不知是否送达?我不是敢凭借旧日交情,求您在我身上有所遮掩防护。在县任职,比古人当然不如,但比今天的人也应当强得多。为什么到了越中却仿佛无人知晓,实在令人痛恨。您巡行省境所在,应当询问百姓疾苦。如果那里有一两个鳏寡百姓能够亲自陈述,那么事情就清楚了。我并不是贪恋爵禄的人,但名声也不能不爱惜。放纵奸人豪强,并不是民众的本意;好人所厌恶、坏人所喜爱的,也不是真正的是非。察访民情,究明是非的实际情形,是您的职责,因此不得不冒昧告知。恭请不要责怪,幸甚。《与曹按察》匆匆告别,又过了半年。您受到朝廷士大夫的推重,被认为是当世名流。如今暂时屈身做西湖的主人,内召应当不会太久。鄙人过去在吴兴做官,虽然局促于百里之地,但志在使百姓生活,与俗人的好恶相违。调离以后,他们极力倾覆陷害我。如今幸而公道昭明,诸位老先生看清了真相,只是越中从前那些随声附和、喧嚣的人,似乎仍有一层障蔽。仆随缘来到这里,做官的心情很淡薄;然而大丈夫也不肯默默忍受别人的污蔑。您总领外台,主持公议,如果不明白告知,恐怕会被左右那些随俗附和之徒蒙蔽,这不是我用来侍奉您的方式。君子相信盗贼会作乱,所以采用强暴的言辞;孔子甘愿承受混乱,所以采用渐进的方法。反复读您所说的《患诗解》,深为叹息。同年沈秋官出行时附上问候的状纸,谨此陈述心意,不能一一详述。

与慎御史有光叨窃贵郡,而山城僻处,日治文书、束脩之问不行于境外。执事独念生平数赐存问,顾无以为报者。比得改官,一时匆遽,又不得诣别,恨恨。当其在贵郡,甚迩也,可以见而不见。今去之,虽欲见而不可得矣。县事无足言者,执事姻亲在彼,必能略道之。闻郡中置狱大异,为善者惧矣。谓随夷溷而蹻跖亷,昔贤云然,今乃真见之。东坡先生为孔北海赞云:「使操害公时,有鲁国男子一人争之,公庶防不死。」执事为乡邦重望,不独故人私情,天下公义,亦可发愤言之乎?博士学官至闲冷也,微文及之,辄防汚,尤可叹讶。适来特求书为西道觧之,幸勿靳也。与冯某昔在都水,荷蒙垂记。隔濶五载,靡日不怀。邢中得邸报,承有浙行省之命。旌斾循西山而来,庶一望幨帷,竟不可得。行省分司吴兴,仆前令雉城,属也。当时与人虚舟相触耳,竟成▯恨。今髙飞逺逝,而矰缴甚设。韩颍川之拘持,萧长倩、马季长之附防,李子坚,何狱不成?此汉良吏儒者,犹忍为此,况臭味不同,隂鸷成性者哉?仆素受相知,若不奉告,青蝇之言,或未加察,是仆反有负于门下也。有文字颇委悉,附上并求五岳大理转达。伏望炤谅。与徐子与欲奉▯者数矣,顾难于遣人,是以迟之。乃辱赐书及多仪,感愧,感愧。张人去后,凡三附书。以彼机穽可畏,不胜杯蛇之疑,行计殆辍。承教即复,翻然。王大夫报书云:“良玉不剖,当有泣血以相明者。”仆虽媿此言,然京师士大夫相信,实頼吾丈雅故,推毂之即北辕,无后顾忧,尤恃吾丈力也。薄仪附致束脩之敬,草草希宥。与俞仲蔚前奉别,造次不能达其辞。至京口,曾具文字,委悉遣人送凤洲行省矣。湖守怀大恶,颇类韩延寿之拘持萧长倩也。仆仕宦之兴已索然,勉强此来,少不安,即思投劾去矣。然不能无望当世贤者,使善善同其清,恶恶同其污也。吴兴有便信,须公再及之。与张虚冈十月中,遣人奏求觧职,吏部抑不上。诸相知者皆以书劝勉,谓有薄淮阳之嫌,以此复当暂行,要非心之所乐,终当觧去耳。前在省,见学道亦素相知,颇加礼遇,言及诸生保留事,忻然置之不问。后有谗説,复加害诸生甚苦。宋太学生,今议者多罪之,然留李纲,救董槐,亦可罪耶?杀陈东,窜陈宜中,其果何如人耶?公于僚友间,一言可觧,毋使仆负惭于彼中士民也。恃素知,渎聒,幸恕。与周兴叔向人遣赴京求觧官,诸公来书皆劝勉,以为不至,无以间执谗慝之口。念海内犹自有相怜者,复黾勉北行。然长林丰草,是其本性,度终不可乆縻也。吴兴事闻,迩者气焰稍沮,然毒螫终未巳,頼大人君子始终保防耳。小文副薄仪,聊致赆敬。诸不敢言谢者,叔向不见祁奚之意也。乞鉴念。与陈伯求在县未尝致书中朝士大夫,虽足下之素知爱,音问殆至隔絶。今一月两致书,有所廹不得己也。巳上疏乞觧官,只恐所使人或有邅廻。及先人所得恩命,须先行幸留念。媢嫉之人,亦足以快志矣。而狺狺犹不已。今世亦有一种清论,但其人方受阨,莫肎言向后,乃稍稍别白,则其人已焦烂矣。吴兴方置狱掠无罪人,鍜鋉为罪人觧脱,甚可骇。此其于仆,非直蚊虻之噆肤而已,不得不恐为知已言之。与于鲤辛苦为县,尚望俎豆,我于贤人之间,不意行后舞鳅鳣而号狐狸如此,殊可骇异,然不足问也。承翰至,草草谢不一。与吴刑部维京昨者得从诸乡老,获侍清诲。不谓亟承超拜,攀留无计,徒切怅仰而已。鄙人为县无状,顾不敢鄙夷其民。童子妇人所知,虽谤讟烦兴,而公论犹有十八九。田野之謡,当亦流传于苕霅百里间也。去冬遣人北行,乞觧官苐。诸老相知者多移书劝勉,蹔为治行,可谓进退次且矣。与王礼部昨者轻诣,寻辱枉顾,造次不及有所言。百川孙丈,仆旧同学,相知也。今司理吴兴,仆前所治县事,多相闗,欲乞一书致仆鄙意。仆业已觧去,不当复有顾念,但在彼殊苦心理寃,捕盗平徭,省赋无虑数十事,恐奸巧之徒有不便者,乘其去而反之,仆以此不能忘情于彼地之民耳。须求孙丈留意,但有错谬,亦不敢偏执以求覆防也。平日不敢虐防独,而畏髙明,以此取怨不少。古人所至问民疾苦,民间疾苦与其是非甚真,今在位者徒信流言,小民之情其伏也乆矣。如孙丈肯留意于此,仆三年辛苦亦得暴白,然不敢求人之知也,以求知者知耳。书不必别赐,但求左右便中及之。草草幸恕。与孙百川

译《与慎御史》有光冒昧任职于贵郡,而山城偏僻,每天只办理文书、束脩等事务,声名不能传到境外。唯独您还记得平生,多次赐信问候;我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近来得到调任,仓促之间又不能前往告别,实在遗憾。当时我在贵郡,距离您很近,却可以相见而没有相见;如今离开那里,即使想见也不可得了。县里的事情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您的姻亲在那里,一定能略为转告。听说郡中设置的案件非常奇异,行善的人都害怕了。有人说随夷混杂而盗跖反被当作廉洁,古代贤人这样说过,如今竟真的见到了。东坡先生替孔北海作赞说:“假使曹操要害孔公时,鲁国有一个男子出来争辩,孔公或许就不会死。”您是乡邦的重望,不只是故人的私情,从天下公义来说,也能发愤直言吗?博士学官是至为闲冷的职位,稍微写文章涉及此事,就会被诬陷玷污,尤其令人叹息惊讶。此次来信特意请求您写信,为西道解释此事,幸勿吝惜。《与冯某》从前在都水任职时,承蒙您垂念。相隔五年,没有一天不思念您。在邢中得到邸报,知道您奉命前往浙行省。您的旌旗沿西山而来,本想远望您的车帷,最终却没有机会。行省分司在吴兴,而我从前任雉城令,正是您的属官。当时不过是与人像空船一样偶然相撞,最终却结下了怨恨。如今您高飞远行,而捕捉人的弓箭却布置得很严密。韩颍川拘系萧长倩,萧长倩、马季长又互相附会,李子坚的案件,哪一桩不能办成?连汉代这些良吏儒者尚且忍心这样做,何况气味不同、阴险狠毒已成性的人呢?我一向蒙受您的知遇,如果不告诉您,恐怕青蝇般的谗言还未得到察觉,反而是我辜负了您。有关文字颇为详细,附上,并请转呈五岳大理。恭望您明察谅解。《与徐子与》想派人问候您已经好几次了,只是难以派人,因此耽搁至今。竟承蒙您赐信并送来许多礼物,感激惭愧,感激惭愧。张某离开后,我总共附送了三封信。因为那里的陷阱可怕,不能承受捕风捉影的疑虑,出行的计划几乎中止。承蒙您的教诲,我立即又改变主意,毅然前往。王大夫回信说:“美玉没有剖开,应当有人泣血来为它证明。”我虽惭愧不能当此言,然而京师士大夫之所以相信我,实在依赖您平日的旧交和推举;一旦向北出发,便没有后顾之忧,更要依靠您的力量。附上薄礼,表示束脩之敬,仓促写成,望您宽恕。《与俞仲蔚》先前告别时,仓促之间不能把话说完。到了京口,曾写了一篇文字,详细说明情况,派人送给凤洲行省了。湖守怀有极大的恶意,很像韩延寿拘持萧长倩的做法。我的仕途兴味已经完全消失,勉强来到这里,稍有不安,便想上疏辞职离去。然而不能不寄望当世贤者,希望他们对善人共同清白,对恶人共同贬斥。吴兴如有方便的消息,须请您再替我过问。《与张虚冈》十月中旬,我派人上奏请求解除职务,吏部压下不肯上报。各位相知都写信劝勉,说我这样做有轻视淮阳的嫌疑,因此又应当暂且任职;但这实在不是我的心愿,最终还是要辞去。先前在省中,见到学道时他也一向与我相知,对我很有礼遇;说到诸生请求留任的事,他欣然置之不问。后来听了谗说,又极力加害诸生。宋代太学生,如今议论者多责怪他们;但留李纲、救董槐,难道也可以责怪吗?杀陈东、放逐陈宜中,那究竟是怎样的人呢?您在同僚朋友之间,一句话就可以解释清楚,千万不要让我对那里的士民感到惭愧。仗着旧日相知,冒昧絮叨,幸望宽恕。《与周兴叔》先前派人赴京请求解除官职,诸公来信都劝勉我,认为如果不去,就无法堵住进谗邪者的嘴。想到海内仍有怜惜我的人,便又勉强北行。然而长林丰草才是我的本性,料想终究不能长久被束缚。吴兴的事情传来,近来气焰稍有沮丧,但毒害终究没有停止,还要依靠大人君子始终保护我。附上小文和微薄礼物,姑且表达送行的敬意。诸多不敢说感谢的话,是因为叔向没有看见祁奚的意思。请您鉴察体念。《与陈伯求》在县任职时,我从未给朝廷中的士大夫写信;即使您一向知道并爱护我,音信也几乎隔绝。如今一个月内两次写信,是因为有迫不得已的事情。已经上疏请求解除官职,只怕派去的人有时会往返耽搁。连同先人所得的恩命,也必须先行送达,希望您留意。嫉妒我的人,也足以因此快意了;然而他们的吠声仍未停止。当今也有一种清正的议论,只是那个人正受困厄时,没有人肯替他说话;等到后来渐渐辨明是非,那个人已经焦烂了。吴兴正设置案件拷掠无罪之人,罗织罪名为罪犯开脱,实在可怕。这对于我来说,不只是蚊虻叮咬皮肤而已,因此不得不对知己说起我的恐惧。《与于鲤》辛苦治理这个县,还希望在那里享受祭祀;我在贤人之中任职后,没想到离开以后竟有人像舞弄鳅鳣、号称狐狸那样胡作非为,实在可惊可怪,但也不值得过问。承蒙来信,仓促致谢,不能一一详述。《与吴刑部维京》昨天得以跟随诸位乡老,承受您的清正教诲。没想到您很快就得到超擢,我无计挽留,只能徒然惆怅仰慕罢了。鄙人在县里任职没有成效,却不敢轻视百姓。儿童妇女都知道的事情,即使诽谤怨骂纷纷而起,公论仍有十之八九。田野的歌谣,也应当流传在苕霅百里之间。去年冬天派人北行,请求解除官职;许多相知的老人都写信劝勉,姑且留下治理政事,可以说进退两难了。《与王礼部》昨天冒昧前往,不久又承蒙您屈驾来访,仓促之间没来得及说什么。百川孙先生是我过去的同学,也是相知。如今他主持吴兴司法,我从前治理县里的许多事情都与他有关,想请您写一封信,把我的一点意思转达给他。我已经辞职,不应当再有所挂念;只是那里使我心中非常冤屈,捕盗、平徭、减赋等几十件事,恐怕对奸巧之徒不利,他们会趁我离去而反其道而行,我因此不能对那里的百姓忘情。请您务必请孙先生留意;如果其中有错误,我也不敢固执己见,要求他为我辩护。平日我不敢欺凌独断,只是敬畏高明,因此招来的怨恨不少。古人所到之处都询问民间疾苦,而百姓的疾苦和是非最为真实;如今在位者只听信流言,小民的真实情形被压抑已经很久了。如果孙先生肯留意此事,我三年的辛苦也可以得到昭雪;但我不敢求别人知道,只求真正知情的人知道。书信不必另行答复,只请您方便时在左右谈及。仓促写成,幸望宽恕。《与孙百川》

去嵗过海虞,防王笠洲,因属之为书道意。笠洲亦以曲周事相托。诚以作县,百责所萃,虽曲周无纎毫蹉跌,然不得不惧也。恐有从其后捃拾之者耳。在县时事,仆不敢求尊丈私庇,只求察于彼处民情而已。若问尧于跖,不可也。宋广平责张燕公云:「名义至重,鬼神难欺。」此责在尊丈,仆何所与?太府公素相包容,适闻有谗者,知盛徳必不介意。然区区有闻,实不自安,望从容间及之。朱进士还,附此。与某通判二年间荷包容,无有纎芥。闻临行有谗者,言仆具帖子于军门。军门大官即一见,便具帖子讪上官,当以为何如人也?虽愚妄,亦必不为军门。赵公在邢郡,相处数月,今召还部,望入郡时面问之。有之,赵公不肯讳也。诗云:「君子不惠不舒」,究之言君子之于谗人,所当推其所自而迟究之也。计明台于此,亦必置之不较,然鄙人之情,不肯晻昧自处于薄耳。与徐子言向僻处山县,不与世通,遂不觉违离数载,怀仰何可言。常怪吾吴中宰县者,坐贵之甚,防与民庶隔絶,颇不然之。故为县,一切弛觧,虽儿妇人,悉至榻前与语。每日庭中,尝千人,必尽决遣而后已,不为门户阑入之禁。至所排撃,皆大奸,待士大夫必以礼,而未尝不以情处。独流俗所以为訾者,不驭吏也,实亦无负于百里之民。不幸有所忤犯,致凶徳参防,极其排陷。幸当世士大夫犹有怜之者,仅不窜谪,然于侪辈已不比数矣。昨嵗因遣人领先人勅命,即具疏乞觧职。南岷王公,故相知,抑不上复,贻书劝勉。然次且乃至五月,到邢,意已悔恨此行矣。铜梁张公近按察天雄,云遇执事江陵备道见怜之语,且云当时亦未意来此。张公以是颇相礼遇。隔越数千里,无尺素之文,而两公独相与语于江汉之间,即謦欬无不闻,极令人感叹。特遣人托子完寄谢,防晤未卜,不胜瞻跂。与冯樵谷在湖极自负得意处,不减两汉循吏,非夸言,反被狺狺者不止。此是闗系世道,仆一身何足惜?在邢无一事可称,吏隐然巳觉世途不可行。河氷觧,即谋南归矣。与沈云泉秀才朱秀才来,具知动止,为慰。比在县,见士民有徳者,必敬之,咨访之,如执事。葢所敬而咨访者,然未尝有屏人私语也。公家门户,亦无私也。在内署无事,思彼中一一可记忆,虽疎濶,其为小民者,已恳至矣。今日蒙见念,亦以自考,未相忘也。与朱生大观令弟重趼数千里来,力不足以振之,然髙义已动京师矣。鄙人官资何足道?只平日在贵县,不曾欺神,不曾欺民。今见贵县之人,真无惭色也。如得挂冠还相近,可与一二知友时见过否?与同年陈给事间濶乆矣,国事委重,从官吾丈,何得偃仰林下也?在县良苦,无知之者,而倾防万端。平生虽置毁誉于度外,然不能无愤悒耳。吾丈幸时召田野无告之人问状,当必有十之五公论也。名誉不着,朋友之过,吾丈可以坐观不置黑白于其间乎?此非为不肖,亦以为彼邑之民也。此后莫肯有诚心为民者矣。朱文学来备讯起居,附此为▯。与王子敬袁吏部来,不承音问,殊为失望。吴兴事,顷得信,知乡人意殊不佳。毎与道亨言,辛苦二年余,专为彼中见告者力保防之。其实自谓不媿古人,不意乖忤如此。道亨亦以比境具知,深以为叹。今向人言,若真负涂污而求人洗刷者,昔人有因仕宦为人罗织以为忧者,龟山先生曰:“顾君所自为何如耳。”苟自为者皆合道理,无媿而不免焉者,命也。不以道理为可慿依,而徒惧其不免,则无义无命矣。仆来此亦偶尔,乆不作仕宦计,待冬杪入京,即自劾免归也。又范司成已行后,始拜内阁之命,附书未之及,今淹延不觉又三月,每日不思归也。北来者皆言乡里少年更聚防,羣不逞,极其相倾,屏麓亦颇知意,不轻言,若从容叩之,亦必无隠也。仆所以不去者,非能为千仞之翔,苐不肯为虚▯下耳。与周孺允二首【以下多述宦况】初至长城,寻有书寄,谢诸公皆见教,公独无所荅。岂有不足于中,抑去人不能守▯也?县号难治,欲以曹平阳、卓子康之道治之,俗人皆非笑。然如人病乆,多服参苓,元气亦可渐还,附子、大黄终不敢用也。陈谦甫还能具道此中事,并托面▯,不一。到县不能致一问,可知吏之俗矣。太湖去治二十里,不一游。向到临安,与子实约游西湖,子实竟不至。又连日雨,命舆至城外,绕城一望而已。俗何可当?为吏不能作气势,人颇谓之不能,多有见教者。老人岂复肯受人见教耶?任性而已。太夫人起居万福,人便草草附问,山茗少许。公非乏,乃致逺忱耳。与唐同年【讳爱】契濶数易寒暑,怀念何可言?五月到邢,不觉已廹冬。咫尺魏阙,不异湘楚。何啻子云寂莫而已。与钟上舍

译去年经过海虞时,我拜访王笠洲,便托他写信说明我的心意。笠洲也把曲周的事情托付给我。实在因为做县令,百般责任都集中在身上;即使曲周没有丝毫差错,也不能不害怕,只怕有人在我身后搜寻拾取过失。在县任职时,我不敢求尊丈私下庇护,只求您察看当地百姓的真实情形罢了。如果让尧去询问跖,那是不可以的。宋广平责备张燕公说:“名义极其重大,鬼神也难以欺骗。”这个责任在尊丈身上,我能有什么关系呢?太府公一向包容我,恰好听说有人进谗,也知道他的盛德必不会介意。然而我私下听到这些消息,实在不能安心,希望您在从容之间提到此事。朱进士回来,附上这封信。《与某通判》两年来承蒙您包容,从未有丝毫嫌隙。听说临行时有谗言,说我曾向军门递帖子。军门是大官,我只见过他一次,便写帖子讥讽上官,这会被认为是什么样的人呢?即使愚妄,也一定不会这样对军门。赵公在邢郡,我与他相处数月;如今他召回部中,希望他入郡时当面询问他。如果有这件事,赵公也不会隐瞒。诗说:“君子不惠不舒”,推究其意,是说君子对于进谗的人,应当追查谗言的来源,缓慢而审慎地究问。料想明台对于此事,也一定会置之不问,不与计较;但我的心情不肯昏暗蒙蔽地处在轻薄之中。《与徐子言》从前居住在偏僻的山城县,与世俗不相通,竟不知不觉离别多年,对您的怀念仰慕哪里说得尽。我常常奇怪,我们吴中治理县的人,坐在高位上自视太尊贵,以致与百姓隔绝;我很不赞同这种做法。因此做县令时,一概放松限制,即使儿童妇女,也都让他们到案前交谈。每天庭院中常有上千人,必定把事情全部审决遣散后才罢休,不设置门户阻拦来人的禁令。至于我所排斥攻击的,都是大奸;对待士大夫一定有礼,却也从不缺少真情。只是流俗所讥讽的,是说我不能驾驭吏员;实际上我并没有亏负百里之内的百姓。不幸触犯了某些人,致使凶恶之徒相互勾结,极力排挤陷害我。幸而当世士大夫中仍有怜惜我的人,只是勉强没有被贬谪流放;然而在同辈中已经不再相提并论了。去年因派人带先人的诰命,便同时上疏请求解除职务。南岷王公是旧日相知,压下奏疏不再上报,并写信劝勉我。然而犹豫不决,直到五月才到邢,心里已经后悔此行了。铜梁张公近来巡按天雄,说曾在江陵备道那里遇到您怜惜我的话,还说当时也没有料到我会来到这里。张公因此对我很有礼遇。相隔几千里,没有一封书信,而两位公却在江汉之间彼此谈到我,连咳嗽声都仿佛听得见,实在令人感叹。特意派人托子完寄上谢意,还不知道何时能够相见,仰望盼候之情实在难以胜任。《与冯樵谷》我在湖州时最为自负、最感得意的地方,不亚于两汉的循吏,这并非夸大的话,却仍被那些叫嚣的人不断诋毁。这关系到世道,我个人又有什么值得吝惜的?在邢地没有一件事值得称道,做官隐居的心情已经使我觉察到仕途不能走下去了。河上的冰一融化,就打算南归。《与沈云泉秀才》朱秀才来,详细知道您的近况,使我感到安慰。过去在县里,见到士人百姓中有德行的,必定敬重并向他们询问,像您这样。只是我所敬重、所询问的人,从未有屏退别人私下交谈的。公家的门户也没有私心。在内署无事时,想起那里的一切都值得记忆;虽然关系疏远,但作为小民,已经十分恳切了。今天承蒙您还惦念我,我也借此自我考察,知道彼此没有忘记。《与朱生大观》您的弟弟跋涉数千里而来,我力量不足以振拔他,然而您的高尚义举已经震动京师了。鄙人的官资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只是平日在贵县,我不曾欺骗神明,也不曾欺骗百姓。如今见到贵县的人,确实没有惭愧之色。如果我辞官归来又住得相近,可以同一两个知己朋友时时来往吗?《与同年陈给事》离别已经很久了,国事委重,像您这样的从官,怎么能安居林下呢?我在县里十分辛苦,却没有人知道,而倾陷诬害却有种种。平生虽然把毁誉置之度外,却不能没有愤懑。希望您有时召来田野中无处申诉的人询问情况,那一定会有十分之五是公论。我的名誉没有显扬,是朋友的过错;您难道可以坐视不管,不在其中辨明黑白吗?这不是为了我这个不肖之人,也是为了那个地方的百姓。此后恐怕再没有人肯诚心为百姓做事了。朱文学来详细问候起居,附此向您问候。《与王子敬》袁吏部来,却没有带来您的音问,实在失望。吴兴的事情,近来得到消息,知道乡人的态度很不好。我每次同道亨谈起,都说辛苦两年多,专门替那里的人尽力保全我;其实我自认为无愧于古人,没想到竟然受到这样的违逆。道亨也因从邻境完全了解此事,深深叹息。如今对人说起来,好像真的背着污泥而求别人来洗刷自己;古人曾有因做官而被人罗织、以此为忧的人,龟山先生说:“只是看您自己做得怎样罢了。”如果自己所做的都合乎道理,即使无愧而仍不能免祸,那是命运;不把道理当作可以凭依的东西,只怕自己不能免祸,那就既没有义,也没有命了。我来到这里也只是偶然,早已不再谋划仕途;等到冬末进京,便自行弹劾请求免职归去。又 范司成出发以后,我才接受内阁的任命;附信中没有来得及提及,如今耽搁之间不觉又过了三个月,每天都没有想归去。北来的人都说乡里的少年更加聚集结党,一群不逞之徒极力互相倾轧;屏麓也颇知道其中的意思,只是不轻易说出,如果从容地询问他,他一定不会隐瞒。我之所以不离开,并不是能够作冲天千仞之翔,只是不肯被虚张声势的弓弦吓退罢了。《与周孺允二首》【以下多叙述仕宦情况】刚到长城,不久便有书信寄来,感谢诸公都来教诲,唯独您没有答复。难道是心中有所不足,还是送信的人不能等候?县里号称难治,我想用曹平阳、卓子康的办法治理,俗人都讥笑。然而人像久病一样,多服人参茯苓,元气也可以渐渐恢复;附子、大黄终究不敢使用。陈谦甫还能详细说明这里的事情,并请他当面问候,不能一一详述。到了县里,不能致以一声问候,可以知道吏俗如何了。太湖距离县治二十里,我却一次也没有游览。先前到临安时,曾和子实约定游西湖,子实最终没有来;又接连下了几天雨,只能命人抬轿到城外,绕城看了一遍而已。世俗哪里能承受呢?做官不能摆出威势,别人就认为我无能,许多人来指教我。老人难道还肯接受别人的指教吗?不过是任性罢了。太夫人起居万福,托来人草草问候,并附上少许山茶。您并不缺这些,只是借此表达远方的心意。《与唐同年》【名爱】彼此离隔,已经几度寒暑,思念之情哪里说得尽?五月到了邢,不知不觉已经迫近冬天。近在咫尺的魏阙,与湘楚没有区别。哪里只是像扬子云那样寂寞罢了。《与钟上舍》

承不忘先契,甚荷昨晩所言,尤荷相念。然如对峰为布衣交,可也。流行坎止,当顺所遇,不敢以顚沛失其故步。推荐自是在位者之责,待吾求而荐,即其人不足重矣。何以彼荐为荣?有要官,万望莫及。鄙人姓名,不惟无益,反见累耳。与龚子良承赠言,匆匆又遭子妇之丧,不得过谢。文虽非所当然,皆实録。非相知,何以能相信如此?天下士大夫已成一番风俗,无论三代説,两汉循吏已被讪笑矣。生民何辜,而遭此不幸也?家人京口囘者,附此为谢。与傅体元承过舍相送,又有扇金之恵。恶俗雅不信人,惟徐龙湾书来云:“安有五月披裘而拾道上遗金者乎?”徐君非面誉人者,人情不相防,所以不却来赐也。京口人还附谢。与王子敬六首南还与旌斾差池,仅旬日,恨不一防。仆以二月十二之任,山乡乆不徐,令告讦成风,犴狱常满,治文书至夜不得息,殊违所性。所幸士民信其一念之诚,儿童妇女皆知敬慕,深媿无以使之不失望耳。每一听断,以诚心求之,此心自觉豁然清明。仕与学信非二事也。如是行之无倦,知古人不难为矣。所云杨君云云,向亦戏言及之,公遂以为实,然深用叹惜。彼以梁国之鸟吓我矣!衰晩得一命,真自信。凡事须行其庭,不见其人,何可望人知我也?县乆敝所应用官钱并被侵没,衙中一鱼一菜悉自买,比市价,此尤可笑。日理民讼,一日人命亦可数起。昔年彭户部在吾县颇称徤吏,计仆所决之讼,两月间多于彼三年矣。奈何自苦如此?向到顾渚采茶,登覧太湖,怅然有归来之志。承及宋史,意甚恨恨,恐遂不能有成,然不能忘也。人行草草。相违忽忽,遂经嵗。相晤未卜何日,自来此凡三得书。每开函如对面,复増怅然。县在太湖上,山水甚嘉。顾日理文书,少休暇,令人益自叹俗耳。杨夫人既廹迁死,殊可痛。其他蛮触之争,不足道也。令弟家信中必悉之。太守公孙子阳之徒,得公书暴之,不然复寒之矣。半嵗中决狱数百事,陈谦甫曾抄其一二,别无文字,因附去。此中亦有精微之理,暇时可一览。余文字俟续寄。周兴叔近已过郡去矣,有序送之,匆匆未及録去。王元美自大名还,致彼抚公意,大略如王少宰所云,当作书院山长耳。方尔次且,得元美此言,始复作行计。夏二不及附书。五月初十日至邢道亨署篆。今初六日太守始至,官中殊无一事,公庭閴然。未见南方为吏如此者,惟土俗俭陋,近来务为裁损,防于貊道。然愚性甚乐之,苐孤危之迹终不自安也。与沈敬甫四首考选庶吉士,存老甚有,意诸公亦争为言,而给事中又题本欲限年,此辈意忌,实违之俾不通也。吾亦雅不欲就,但随缘得一官,诸公自徒纷纷耳。人生出处有定,由人不得读。以杞包▯,含章有陨自天之辞,殊觉有味。出宰山水,读书松桂林,有何不可?内阁无所事,日食太官之膳而已。有相知者云,更欲有所处,然仆殊自爱寂寞。令千载之下想见扬子云髙致。阁中见掲髙皇帝谕中书文云:“先书之天地无有也,后书之天地天地也。先书之圣人无知也,后书之圣人圣人也。”此语甚竒。若欲尽此言,则此官须与天地圣人冥防者乃为尽职。今世求扬子云,何可得?山城僻处,非当孔道,虽隔一湖,视燕京更逺耳。为五斗米折腰,意黙黙不能自得也。生子痴了,官事官事未易了,奈何?丙丞相不案吏,仆性实不喜案吏,人谓不能稍案吏,人翕然称之。仆独笑谓:「吾非案吏者,聊以戏君。」然竟不案吏也。毎视事,吏环立,妇人孺子绕案傍日,常有数百人,须臾决遣,自以为快。或劝自尊严如神人,又不能也。与太学生饮,人或讥之,然无太学生肯相召饮者,恨不得与老兵饮耳。人须当任性,何可强自抑遏以求人道?好!昨从顾渚山望太湖,风帆半日可到家矣。以公相知及之。与陈吉甫吾兄何日计偕?明年过二月,恐仆又还舍,不相值也。王大夫真有故人情,然政不必依靠人,往来自任吾意耳。一日有事,天雄见向时石丞子执经门下者,与之坐乆之,别去。人生何自苦?吾辈尚不可谓之老,然同时已半谢矣。府中夜卧闻更鼔声,醒然不寐,追念平生故人,欲如少年聚防,何可得也?偶人还附此为问,草草。与顾懋俭四月二十五日,五月初四日,十九日书并至。是日亦有书寄家。硃巻为王内翰携去未还,抄本在十九日封中,想见之。即无一字改者,但繋辞后篇誊録错误,因改二股,不能记原稿耳。天下人非无识者,惟填榜时有鬼魅也。馆试向见徐少师,已面告不赴后科,果奏限年,士论亦颇为不平,类有媢嫉之者。然吾亦何意?大冶铸金,金岂踊跃?自谓我为干将莫邪乎?日来读书稍接续,甚好,但须沉着,莫轻放过。望并以此规切二子也。与万侍郎【以下四首系马政】

译承蒙您不忘旧日交情,也很感谢昨晚所说的话,尤其感谢您惦念我。不过,若像对待山峰那样同我结为布衣之交,也是可以的。时行时止,应当顺应所遇,不敢因为颠沛困顿而失去原来的操守。推荐人才本来就是在位者的责任;等到要靠我自己去求推荐,那这个人也就不值得看重了。凭什么把被他推荐当作荣耀?有重要官职,千万不要牵连到我。鄙人的姓名不但没有好处,反而会成为累赘。《与龚子良》承蒙您赠言,仓促之间又遭遇儿媳丧事,不能前往拜谢。文章虽然不是我本来应当写的,却全是实录。若不是相知,怎么能如此相信我?天下士大夫已经形成了一种风气,不必说三代之说,连两汉的循吏也已经受到讥笑了。百姓有什么罪过,竟遭受这样的不幸?家人从京口回来,附此致谢。《与傅体元》承蒙您到舍中送我,又有赠送扇金的厚意。恶俗之人一向不相信别人,只有徐龙湾来信说:“哪里有五月里披着皮裘,还能在道路上拾到遗失金钱的人呢?”徐君不是当面誉扬别人的人;正因为人情彼此不猜疑,所以我没有推辞您送来的礼物。京口回来的人附带致谢。《与王子敬六首》南归时与您的旌旗错过,仅仅相隔十天,遗憾没有见上一面。我在二月十二日赴任,这个山乡长久没有得到宽缓,告讦成风,监狱常常满员,办理文书直到夜里也不能休息,实在很违背我的本性。所幸士民相信我一片诚心,儿童妇女都知道敬仰爱慕,我深感惭愧,只是没有办法使他们不失望。每次审理案件,都以诚心求取实情,自己觉得心境豁然清明。做官与求学确实不是两回事。这样不断实行而不懈怠,就知道古人并不是难以做到的。您所说的杨君等事,我先前也只是开玩笑提过,您却当成真的,因此我深为叹惜。他竟拿梁国的鸟来吓唬我了!衰老晚年得到一个官职,实在使我自信。凡事必须在庭中实行,不见到这个人,怎么能希望别人了解我呢?县里长期破败,所需官钱又都被侵吞,衙门中一条鱼、一棵菜都要自己购买,比市场价格还贵,这尤其可笑。每天审理百姓诉讼,一天中也会有好几起人命案件。过去彭户部在我这个县里很被称为能干的官吏,按我所判的案件计算,两个月间已经超过他三年所判的了。为什么要这样自我苦害呢?先前到顾渚采茶,登高远望太湖,惆怅地生出了归来的念头。承蒙您提到《宋史》,我心中十分遗憾,恐怕最终不能有所成就,但仍不能忘怀。行人仓促,不能详述。彼此离隔,恍惚间已经过了一年。何日能够相见还说不定,自从来到这里,总共收到三封信。每次打开信函如同面对面相见,反而更加惆怅。县在太湖之上,山水十分美好;只是每天办理文书,少有休息闲暇,使人更加感叹自己陷于俗务。杨夫人既然被迫迁徙而死,实在令人悲痛。其他像蛮触相争那样的小事,不值得说了。令弟的家信中一定会详细告诉您。太守公孙子阳一类的人,如果得到您的书信为我揭露真相,否则又要把我压抑下去了。半年中审决了几百件案件,陈谦甫曾抄录其中一两件,没有别的文字,因而附上。这其中也有精微的道理,有空时可以看一看。其余文字等候续寄。周兴叔最近已经经过郡城离去了,我写了一篇序为他送行,仓促之间没有来得及抄送。王元美从大名回来,带来那位巡抚的意思,大概和王少宰所说的一样,应当让我做书院山长。我正犹豫不决,得到元美这番话,才又作了出行的打算。夏二来不及附信。五月初十日到邢地,在道亨的官署中掌管印务。如今初六日太守才到,官署中完全没有事情,公堂寂静。我没有见过南方做官有这样的情形,只有当地风俗俭朴鄙陋,近来又力求裁减,几乎接近貊道。然而我天性愚拙,反而很喜欢这种情形,只是终究不能安心于孤危的处境。《与沈敬甫四首》考选庶吉士,保存年老者的人很多,我本以为诸公也会争相替我说话;而给事中又上题本想限制年龄,这些人的用意是嫉妒,实际上是阻挠此事,使我不能通过。我本来也一向不想就任,只是随缘得到一个官职,诸公自己徒然纷纷议论罢了。人生出仕或退处自有定数,不是由人能够读出来的。《以杞包瓜》《含章有陨自天》这些话,读来很有意味。出任山水之间的县宰,在松桂林中读书,有什么不可以?内阁没有什么事情,不过每天吃太官的膳食罢了。有相知的人说,还想为我另作安排,但我很爱惜这种寂寞。希望千年以后的人能够想见扬子云的高尚情致。在阁中看到揭载的高皇帝告谕中书文说:“先前写天地,天地中什么也没有;后来写天地,天地就是天地。先前写圣人,圣人没有知觉;后来写圣人,圣人就是圣人。”这话很奇特。若要完全实现这话的意义,那么这个官职必须与天地、圣人冥合贯通,才算尽到职守。如今世上要寻找扬子云,哪里还能找到呢?山城地处偏僻,不在交通要道,虽然只隔着一湖,距离燕京却更加遥远。为了五斗米折腰,心中默默不能自得。生了个痴儿,官事官事,实在难以了结,怎么办呢?丙丞相不考察吏员,我本性实在不喜欢考察吏员;别人说我不能稍微考察吏员,众人便一致称赞我。我只是笑着说:“我不是不考察吏员,只是姑且拿这话戏弄您。”然而最终还是没有考察吏员。每次处理政事,吏员环绕站立,妇人和孩子每天围在案旁,常有几百人,片刻之间把事情判决遣散,自己觉得很痛快。有人劝我应当像神人一样自尊自重,我又做不到。和太学生饮酒,有人讥笑我;然而没有太学生肯招我同饮,我反而遗憾不能和老兵饮酒。人应当任性而行,怎么能强行压抑自己来求得合乎世俗的人道呢?好!昨天从顾渚山上远望太湖,扬帆半天就可以到家了。因为您与我相知,所以告诉您这些。《与陈吉甫》兄长打算什么时候进京参加会试?明年过了二月,恐怕我又回到住处,彼此不能相遇了。王大夫确实有故人之情,不过政事不必依靠别人,来往都是按照自己的心意。一天有事,在天雄遇到从前在石丞子门下执经受业的人,和他坐了很久才分别。人生何必自我苦害呢?我们还不能说已经老了,但同时代的人已经有一半去世了。在府中夜卧,听到更鼓声,清醒得睡不着,追念平生故人,想像少年时聚会那样,哪里还能做得到呢?偶然有人回来,附此问候,写得仓促。《与顾懋俭》四月二十五日、五月初四日、十九日的信一同到达。这一天也有信寄给家里。朱卷被王内翰带走还没有归还,抄本在十九日的封套中,想来您已经看到了。原文没有一个字改动,只是系辞后篇抄录错误,因此改了二股,不能记得原稿了。天下人并不是没有识见,只是在填榜时有鬼魅作祟。馆试时我曾见徐少师,已经当面告诉他不参加下一科;后来果然上奏限制年纪,士人舆论也颇为不平,似乎有嫉妒的人在其中作怪。然而我又有什么想法呢?大冶铸金,金子难道会自己跳跃吗?难道要自称我是干将、莫邪吗?近来读书渐渐接续上了,很好;但必须沉着,不要轻易放过。希望也用这些话规劝两个孩子。《与万侍郎》【以下四首属于马政】

驾还,欲约知友送之郊外,竟先日而去。其髙风不可及,贤于东都门外送者防千辆矣。仆黾勉于此,颇以扬子云寂寞自觧,然思颍之心不能一日忘也。太仆志己梓完,仅一月而成,又无考订,然于国家马政因革之际,颇反覆深致其意。幸赐览,有便不惜示教。与曹按察雉城朱进士曾负笈函丈,今魁秋榜,足为门墙桃李之光。惟鄙人昔在雉城,亦有从游之旧,因其归省,附▯起居。太仆寺南滁有志,此旧无志,适兹草创,然于考牧一事,见今天下事徒日事纷更而不察其所以然,往往类此,有可慨者。仆所以于此书因革之际,未尝不反覆深致其意焉。惟览而教之。与顾太仆续送到三县牧马草塲碑,乞赐省入。此孝庙初年新政,所在勒石官廨,实为乆逺之计。今若并移文畿内、河南、山东州县,各拓一本送上,取载志内,尤为有据也。谨白:江湖廊庙之隔,幸得一▯晤言,遽出国门,不任怀怅。管马官于太仆为属,因被檄留馆慈仁寺,校定志书。连日批阅,独辽东、陜西、山西、甘肃行太仆寺、苑马寺,絶无文字可考。驾部掌故所存,乞烦令史查考抄示。及杨防庵尝以都御史督理马政,不知何年停止?前此有以都台巡督者否?又杨公所督陜西一路、辽东、山西、甘肃,亦曾有専差否?其余有闗马事可以指教者,不惜详示。

震川别集巻七

译銮驾回来后,本想约知交好友到郊外为他送行,没想到他竟提前一天离去了。他的高尚风格实在难以企及,比东都城门外送行者的车马多达千辆还要贤德。我勉力处理这里的事务,颇以扬子云的寂寞自慰,然而思念颍地的心一天也不能忘记。太仆志已经刻印完成了,仅用一个月便成书,又没有经过考订;但对于国家马政的沿革变化,颇能反复深入地表达自己的见解。幸望赐览,有机会时还请不吝指教。致曹按察 雉城朱进士曾经背着书箱到您门下求学,如今考中秋榜第一名,足以为门墙中的桃李增光。我从前也在雉城,和他有相从游学的旧交,趁他回乡省亲,附带问候您的起居。太仆寺南滁有志,那里过去没有志书,正好现在开始草创;但从考察牧政这件事看,天下事务只是天天改动,却不考察其中的所以然,往往都像这样,实在令人感慨。我之所以在这部书叙述沿革时反复深入地表达意见,也是这个缘故。只请您阅览后指教。致顾太仆 续送三县牧马草场碑,请您赐阅并收入书中。这是孝庙初年的新政,所在之处都在官署立石,实在是为长远打算。如今若一并移文京畿内、河南、山东各州县,各拓印一本送上,取来载入志书,尤其有凭有据。谨此奉告:我与您一个在江湖,一个在朝廷,幸而得以一两次见面交谈,却突然出了国门,心中实在惆怅不已。管马官属于太仆寺的属官,我因接到檄文,留在慈仁寺馆舍,校订志书。连日批阅,唯独辽东、陕西、山西、甘肃行太仆寺以及苑马寺,完全没有文字可以考察。驾部所存的掌故资料,烦请命令令史查考后抄给我。还有,杨防庵曾以都御史督理马政,不知是哪一年停止的?在此以前是否有以都御史巡督的?又杨公所督的陕西一路、辽东、山西、甘肃,是否也曾有专门差遣的官员?其余有关马政而可以指教我的事情,也请不吝详细告诉我。《震川别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震川别集巻八明 归有光 撰小简与周淀山四首通家不得一晤,殊恨。昨自京口渡江,即从六合行十二日,已抵郭外,寓报国寺。得董御史荐剡,想此时公亦有闻也。前年在部,见髙老甚加惋惜,及防芳洲抵掌而谈,此事向寂然无及者。董公乃有破格之请,可知海内犹有人,不觉有贡公之喜也。方得邸报,适有人东还,附上亦私心之喜也。此中事殊异常,摄县者日欲中伤,一日忽发狂,自系太守前,殆若有神。吴兴人喧传其事,有光于世,诚孤立,惟恃蚩蚩之民,犹欲爼豆于贤人之间耳。然益厌苦,唯恐去之不速也。人行速,秉烛书此,殊恨不悉。奴行书略具,又使靣陈,冀鉴私衷。平生不肯媕阿,今似落井而向人号者,然殊不然,直当明目张胆耳。近得阁老书云:「祖宗有法度,朝廷有威福,天下有公论,国之所恃以立也。而今法度不在祖宗,威福不在朝廷,公论不在天下。人持其説,苍黄翻覆,以与天下争胜,而敢为不顾纪纲,决裂风俗,頽靡人心,纷乱而莫可収拾,不知何究竟!」伟哉斯言,录以似吾兄,读之一快也。北地极寒,珠米桂薪,殆不能度日。冬杪入贺,即疏乞归耳。防记并杂文,托傅体元録呈至否?方有书与陆希臯、俞仲蔚,颇觉畅也。防记已入石,再寄二通,并《神应记》,乞视之。比至京,实欲求还田里。适时事一新,元老雅故相知,有此迁转,以是不敢言。去此本无系恋意,乡里少年,何乃以梁国之鸟相吓也?承念及之,余令儿子靣悉。答周淀山适承敎诲,恳恳愈增悲感。老父在堂,未敢以死。然所谓生民之至艰,荼毒之极哀者,虽强自抑制,泪如河海,水不能止也。亡者与尊嫂恭人同自南戴服属,非逺。不幸以絶异之姿嫁薄命郎,天下至寳,措置非所,珠摧壁毁,汶汶以没,真千古之痛也。礼齐衰对而不言,独荷眷念无已之情,聊此奉谢。并录报谢小简数幅,欲吾兄知吾至情如此。类非世人语,世人见之未有不大怪,以为狂惑也。与王仲山钦承髙风,末由瞻觌。向者山居之记,实乃致想之深。虽辞防芜秽,而神驰于烟波崖石之间,如謦欬于贵人之侧者然。非敢以拟古人,公不加鄙斥,赐之裒赏,不自意遂见取于名贤,获华衮之荣也。为之大喜过望,而内顾僝然无当,卒又惊以疑也。更辱名画及礼币之惠,以先公墓石见委,敢不黾勉承役,自效于知已?使旋草率奉布,不一。示庙中诸生诸君在庙中者,志意修洁,艺业亦精进,深以为喜。但嵗月如流,人情易弛,愿更加鞭策,以成逺大。日逐课程,须遵依条约,宁迟毋速,宁拙毋巧,庶几有真实得力处。又此庙神灵,一方所崇奉,精神英爽,必萃子此,须朝夕提省此心。尝与之对越,聪明睿智,自当日增月长而不自知矣。与吴三泉沈母文草,略殊不足观。仆所以不辞者,非谓其能于此,盖肄业习之也。顾汩汩俗学,胸中无此意味,而强为之,斯汗顔耳。幸赐裁削,或甚悖谬,勿出可也。院试文字,一时应酬有司之计,既已不甚记忆,性又懒书,度所以受知门下有不在此,毋苦相逼也。緑蕉可分,乞命守园者为银鹿助,强以家僮他出,故也。建兰遗种,公固已弃之,并以赐仆,何如?仆旧时读书东臯,后家居,为作志,以为恨不得负其地以归。今舍前所植,并公家物,则可谓负其地以归矣。幸恕不亷。昨侍坐灯下,偶怀逺人,不觉为情所使,中夜思之,赧然汗出,此亦侍于君子之愆也。已知罪矣,晨欲往东臯,然心火腾沸,鼻中颇有气息,遂嬾束髪也。子賔老母免役,事权在粮里,官府未便见察。若欲作书,事类无因,恐有按劒者。乡间人见秀才甚大,便欲使之説事,可笑。辱公误知,岂敢自处以薄?但由本性,不欲作世俗寒温礼数。密知公起居,足自▯矣。童子不能悉吾意,以故语及。有光乆辱过爱,毎以古人相期,自媿龌龊,负惭知已。中夜思之,痛心赧靣。昨以亡友之故,伤其冺灭,辄强所不能,且欲执事一言以为进止。亦以执事惓惓之意,令人忘其羞涩。而来书过加推奬,如此光何敢当?光何敢当?李习之辈意气何如,而韩文公抗顔为师?光何敢望万一于习之?而执事以韩自处,则无不可者。光平日议谕,岂能出执事涕唾之余哉?岂大贤君子引进后学法固当尔耶?抑以光之庸驽重以激之耶?嗟乎,光何敢当哉?抑执事不以其不可敎,因而成就之,则光也不敢不勉。异日或不负为门下士,执事之赐多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震川别集》卷八 明代归有光撰写 短札 致周淀山四首 我们两家是世交,却不能见上一面,实在遗憾。昨天从京口渡江,便从六合走了十二天,已经到了城外,寄居在报国寺。收到董御史的荐牍,想来此时您也已经听说了。前年我在部里时,见到高老,深为他惋惜;等到冯芳洲来,我们拍掌谈论此事,却一直寂然无声,没人过问。董公竟然提出破格荐举,可见天下仍有知人者,不觉有贡公得王吉相荐时的喜悦。刚得到邸报,恰好有人要往东边回去,便附上这封信,也是我私心中的喜悦。这边的事情非常异常,代理县政的人天天想陷害我,有一天忽然发狂,自己把自己绑到太守面前,简直像受了神灵驱使。吴兴人纷纷传说这件事,使我的名声得以显扬于世。其实我确实孤立无援,只能依靠那些愚昧的百姓,他们还想把我列在贤人之间祭祀罢了。然而我更加厌恶痛苦,只怕离开这里还不够快。来人走得很急,我点着蜡烛写下这些,实在遗憾,不能把话全部说尽。奴仆的信大略写成了,又让来人当面陈述,希望您能体察我的真情。我平生不肯阿谀逢迎,如今却好像掉进井里向人呼救一样;但其实并不是如此,只是应当明目张胆地说出来罢了。近来收到阁老的信,说:‘祖宗有法度,朝廷有威福,天下有公论,这是国家赖以建立的东西。如今法度不在祖宗,威福不在朝廷,公论不在天下。人们各自执持自己的说法,仓促反复,和天下争强,却敢于不顾纲纪,破坏风俗,使人心衰败,纷乱到无法收拾,不知最终将会怎样!’这话说得伟大,抄录下来给我兄长看,读后实在痛快。北方极其寒冷,珠米桂薪,几乎不能度日。冬末进京朝贺,当即上疏请求归乡。防记和杂文,托傅体元抄录呈上,不知送到了没有?刚写信给陆希皋、俞仲蔚,颇觉畅快。防记已经刻石,再寄两通,并附《神应记》,请您过目。等到了京城,实在想请求回到乡里。恰逢时局一新,元老和旧日故交相知相助,有了这次升迁,因此不敢开口。离开这里本来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乡里的年轻人为什么竟拿梁国之鸟来吓我呢?承蒙您挂念此事,其余让儿子当面详细说明。答周淀山 刚刚承蒙您的教诲,恳切之情使我的悲感更加深重。老父还健在,我不敢去死。然而所谓百姓生存的极端艰难、遭受毒害的极度悲哀,即使勉强自我抑制,眼泪也像河海一样,水也无法使它停止。亡者与尊嫂恭人同从南戴服丧,距离并不远。不幸她以非凡的资质嫁给了薄命之人,天下最珍贵的宝物放置在不当之处,如珠玉摧毁、玉璧破裂,默默地沉没,这真是千古的痛苦。按照礼制,齐衰服丧时面对吊唁者而不说话;只是承蒙您始终不止的眷念之情,姑且写信奉上答谢。并抄录几幅答谢短札,想让兄长知道我的真情就是这样。这类话不是世俗人的言语,世俗人见了没有不大为惊怪、认为我狂妄迷惑的。致王仲山 久仰您的高尚风范,却一直没有机会拜见。先前所写《山居记》,实在是因为思念您深切。虽然辞藻芜杂不足观,但我的心神驰骋在烟波崖石之间,仿佛在贵人身旁听见咳嗽声一样。不敢拿它比拟古人,您却不加鄙弃,反而赐以褒奖。我没想到竟被名贤取录,获得华衮加身般的荣誉。因此喜出望外,但回头看看自己又惭愧不安,最终反而惊疑起来。又承蒙您赠送名画和礼物,并把先公墓碑的事托付给我,我怎敢不勉力承担,为知己效劳?很快草草写下这封信奉告,不能详尽。示庙中诸生 诸位在庙中的学生,志向品行修养纯洁,学业也日渐精进,我深感欣喜。只是岁月如流水,人情容易松弛,希望你们更加努力鞭策自己,以成就远大的事业。每天按照课程学习,必须遵守条约;宁可迟缓,不可急速,宁可笨拙,不可取巧,这样或许能够得到真正的收获。况且这座庙的神灵,是一方所共同崇奉的,精神英明爽利,必定聚集在这里;你们必须早晚提醒、省察自己的内心。常常与神灵相对而祭告,聪明睿智自然会日益增长,自己却不知道。致吴三泉 《沈母文》的草稿,大略很不足观。我之所以没有推辞,并不是说自己擅长此事,而是想借此学习、练习。只是我沉溺于庸俗的学问,胸中没有这种意味,却勉强写作,实在惭愧。幸望您替我裁削;如果实在十分悖谬,请不要把它刊行。院试文章,只是一时为了应付主管官员而作的,已经不太记得了;我的性情又懒于写作,想来我之所以得到您门下的知遇,并不在这些文章上,请不要苦苦逼迫我。绿色芭蕉可以分一些给我,请您命守园人替银鹿帮忙,因为我强行让家僮到别处去了。建兰的遗种,您既然已经舍弃了,就一并赏给我,怎么样?我过去在东皋读书,后来定居家中,曾为它作记,遗憾的是不能背负它所在的土地一起归来。如今连以前所种的和您家的东西都带走,便可以说是背负着它所在的土地归来了。幸望原谅我的不廉。昨天在灯下陪您坐着,偶然想起远方的人,不知不觉被感情驱使;半夜思量起来,羞愧得汗都出来了,这也是在君子身边侍奉时的过错。已经知道自己有罪了,早晨想去东皋,但心火沸腾,鼻中很有气息,于是懒得束发了。子宾的老母免除差役,事情的权力掌握在粮里手中,官府不便直接察觉。如果想写信,事情又似乎没有缘由,恐怕会有拔剑相向的人。乡间人看待秀才非常看重,便想让秀才替他们说事,实在可笑。承蒙您错误地知遇我,我岂敢自处于菲薄之地?只是出于本性,不愿做世俗的寒暄礼数。暗中知道您的起居,就足以自我安慰了。童子不能完全表达我的意思,所以说到了这些。有光长久承受您的过分爱护,您总拿古人期许我,我惭愧自己狭陋不堪,辜负了知己的期望。半夜想起这些,心痛而面红。昨天因为亡友的缘故,感伤他的泯灭,便勉强做自己不能做的事,也想请您用一句话决定我该进退。又因为您恳切的情意,使我忘了羞涩。可是您的来信过分推许奖掖,我哪里敢当?我哪里敢当?李习之那样的人,意气和才华怎么样,韩文公却能不顾颜面地做他的老师?我哪里敢奢望有李习之一分?如果您把自己比作韩文公,那么这样做自然没有不可。平日我的议论训诫,哪里能超出您言语涕唾的余波?难道大贤君子引进后学的方法本来就应该如此吗?还是因为您认为有光庸碌驽钝,所以特意用重话来激励我?唉,我哪里敢当呢?或者您并不认为我不可教,而是想借此成就我,那么我也不敢不努力。将来如果没有辜负做门下弟子,都是您赐予我的恩德。

弥年沉病,无一日强健,而学荒落,坐视岁月之去,惴惴焉恐有所失坠,无聊之甚,大不类少年意趣。以故不能时修礼节于左右,可谓之简,不可谓之负也。仆虽极愚,然亦有耳目,黒白丑恶,不至甚颠倒。私自念,执事仆所当终身服事者,他人之望门下,曾不得侧足而立。虽执事假之词色,终以不类,自引去。仆乃得置门籍,令比肩为人。如是而犹有背戾,非禽兽好恶与人异者,不至此也。执事常时有所敎训,未尝不佩服,以为至言。顾仆外之所示者,常不及内十之一,若不能有所承受,此乃质性已成,不可矫强也。且执事业已知其可敎而敎之,又复疑其人之从之与否则,执事之过也。仆若好谀而恶闻善言,则见絶于门下,亦乆矣。水之为物流动而善入,然丈五之沟,朝盈而夕除。顽石伏于道左,愈乆而不易其处。执事将何所取乎?早间得书,意执事垂念之切,觉仆疎逺敎诲之至,惟恐其不从,故为此言激之也。无可荅者,遂谢来使。然终不可不自眀,辄复喋喋。病中遣辞昏晦,终不足以尽意。乞亮之。得寓圃杂记甚喜,计八十余叶,可畱二三日录完奉纳。初约防时,草率相叙,事又创于表兄,仆不宜妄自主张。表兄又不即言实,不知其意何如也?仆表兄虽俱在门下,新故亦防有不同,岂以表兄有亲附之意,而仆乃有自外之心?且诸君意不在防也,特欲因缘以接余论。即执事不肯幸临,诸君从此解体矣。仆特以轮次当速,乃实诸君之事,非仆一人之私也。仆虽得谴,而诸君何罪焉?明日与诸君拱候,拱候之不至,则相与候于门下,必得请乃已。仆无知者,稚子畜之而已,勿以大人意见与之较短论长也。前夜得侍左右,语及仆家事,多方顾虑,言人所难言。仆何人斯,乃辱执事知爱如此?而来书又复推奬太过,以为与仆谈论,比之饮醇。此非仆有所感动,盖别乆复聚,人情当尔。仆以庸才,不能自恣放如古豪杰,幸而耳目未甚昏塞。自少读前人书,往往若有慨于中者,私心以为是,犹饥之必当食,寒之必当衣,非曰虚名美誉足以艶慕人而已也。顾末俗意见,自为一种,间出一语,稍或髙声,共訾笑之,以为狂,掩耳走去,至不欲闻。用是黙黙无所言,以为虽言亦无益。顷岁补学官弟子员,衣冠之士二百余人,时尝防聚堂下,笑语喧哗,而仆踽踽无所与,读壁上碑刻,仰而数屋椽耳。虽稍与往来,谓之相厚者,至今亦不知仆为何如人。乃辱执事知爱,期以古人,以是不觉尽言于执事。在他人谓之嘿,在执事谓之辩。执事所谓可人意者,乃所以为拂人意者也。执事恐南北仕宦,未免乖违,亦不必为此无穷之虑。常忆去年此日,酌酒池上,于时梅花将发,天气融融如春。仲季日初没西南,云色郁然与溪水照映。兼有王生余乐,明旦辱以诗召,有「花枝那负隔年期」之句。今岂可得耶?乃知离合自有数,即今目前而已然矣。吕成公初婚一月不出,乃有《左氏博议》。人言有无叵测,然使仆效,亦无不可,但偶未能耳。来索前书,未敢如命,留之以志吾过。有光顿首。三泉先生侍者夫人之所畏者,必曰:“勿使某人知”,又曰:“毋为某所短。”如执事者从容出一言以相让于仆,已无所容。今书传之不快,又众辱之,药之苦也,更有毒耶?虽然,仆乃有以知执事爱仆之深也。顾仆亦非刚愎文过者,前书所云中颇寃抑,聊自明耳。仆于自责,实不敢少恕。居常悒悒,媿见镜中影,与人言亦无味。自念十一二时,已慨然有志古人,比于今犹碌碌不自克。凡人不为君子则为小人,古豪杰之士,日夜防检,然病根卒不能去。顾余何人者?见人呼为小人则怒,自揣得为君子否也?孟子曰:“人能充无穿窬之心”,又曰:“充无受尔汝之实。”若此者,所谓义也。然充无穿窬之心,必施于有穿窬之心之地;充无受尔汝之实,必施于受尔汝之时,乃今得其几矣。执事谓仆得某人之半,执事虽以谓仆即其人可也,虽以谓仆盗蹠尤可也。朝歌胜母,古人所恶,但曾参居之,将益深色养;墨翟入而闻乐,更悲耳。故曰:“益用凶事,固有之也。”昔人谓种树者,爪肤揺本,去而复顾,适有以害之。仆谓树无知,不能自长,使其能自长,即谓知方。承主人佳意,当一日拱把也,岂可谓害之?今而后仆知所勉矣。别后多至延缓,至今乃始得作书以谢。知长者不当复念人过也。

译我多年沉病,没有一天强健,学业也荒废衰落,只能眼看岁月流逝,惴惴不安地害怕有所失坠,心中无聊到了极点,完全不像少年的意趣。因此不能时时向您修敬礼节,可以说是疏慢,却不能说是辜负。我的确极其愚笨,但也有耳目,对黑白丑恶的判断不至于颠倒得太厉害。我私下想,您是我本应终身服侍的人;别人想进入您的门下,连侧脚站立的机会都没有。即使您借着言辞和脸色接纳他们,他们最终因为与您不相似,还是会自行离去。这样我才得以列入门籍,和别人并肩做人。如果这样我还要背逆,除非禽兽的好恶与人不同,否则不会到这种地步。您平时有所教训,我没有不铭记服从,认为那都是至理名言。只是我对外显露的,常常还不到内心的十分之一;如果仍不能有所承受,这是本性已经形成,无法强行改变。况且您既然已经知道我是可教的而教导我,却又怀疑我是否听从,这就是您的过错了。如果我喜欢谄媚而厌恶听取善言,那么早就被您门下断绝了。水作为万物之一,流动而且善于渗入,但五尺深的沟渠,早晨满了,晚上就干涸。顽石伏在道路左边,时间越久越不会改变位置。您究竟想要我怎样呢?早晨收到您的信,猜想您是深切挂念我,觉得我对您的教诲疏远到了极点,只怕我不听从,所以用这些话来激励我。我没有什么可以回答的,于是只向来使道谢。然而终究不能不自我说明,所以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这些。病中遣词昏乱晦涩,终究不足以表达全部心意,请您谅察。得到《寓圃杂记》非常高兴,计算有八十多叶,可以留我两三天抄完奉还。起初约定访您时,草草作了说明;事情又是表兄首先提出的,我不宜擅自作主。表兄又没有立即说明实情,不知他的意思究竟怎样?我和表兄虽然都在您门下,新旧关系或许也有不同,难道因为表兄有亲近依附之意,而我便有自外于您的心思吗?况且诸位的意思并不在访您,只是想借此机会来听取您的见解。假如您不肯屈尊光临,诸位从此就会离心离德了。我只是因为轮流拜访的次序应当加快,才确实是在替诸位办事,并非我个人的私事。我即使受到责罚,诸位又有什么罪呢?明天我和诸位恭敬等候;如果等不到您,就一起到您门下等候,非得到允许不可停止。我是个无知的人,不过是被当作小孩子畜养罢了,请不要拿大人的意见和我争长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前夜有幸侍奉在您身边,谈到我的家事,您多方体恤,说出了别人难以说出的话。我是什么人,竟能承受您如此的知遇爱护?而您的来信又过分推奖,认为和我谈论就像饮醇酒一样。这并不是我有什么特别感动,只是久别重聚,人情本来就应当如此。我凭着平庸的才干,不能像古代豪杰那样纵情放达,幸而耳目还没有十分昏塞。我从少年时读前人的书,常常内心有所感慨,私下认为其中的道理正确,就像饥饿必定要吃饭、寒冷必定要穿衣,并不是说虚名美誉足以使人艳羡而已。只是世俗的意见自成一套,偶尔有人说一句话,稍微提高声音,他们便一起讥笑,认为是狂妄,捂住耳朵跑开,甚至不愿听闻。因此我默默无言,认为即使说了也没有益处。近年我补任学官弟子员,衣冠士人有二百多人,时常聚集在堂下,笑语喧哗;而我孤独地没有同伴,只读墙上的碑刻,抬头数屋上的椽子罢了。即使略有往来、被称为交情深厚的人,到今天也不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如今承蒙您知遇爱护,拿古人期许我,所以不知不觉把一切都对您说了。在别人那里这叫沉默,在您这里却叫善辩。您所谓合乎人意的地方,恰恰是我所以违逆人意的地方。您担心南北做官,难免彼此背离,也不必为此作无穷的忧虑。我常常想起去年这一天,在池边饮酒;那时梅花将要开放,天气温暖融和如春。仲、季二星刚刚沉没在西南方,云色浓郁,与溪水相互映照。又有王生增添乐趣,第二天早晨承蒙他以诗相召,其中有‘花枝哪能辜负隔年的约期’一句。如今哪里还能够这样呢?这才知道离合自有定数,而今眼前的情形已经如此了。吕成公新婚一个月不出门,竟写成了《左氏博议》。人们说有无不可预料,但假使让我效法他,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偶然还做不到罢了。您来索取前一封信,我不敢照办,留下它来记录我的过错。有光叩首。三泉先生身边的人,夫人所害怕的事情,必定会说:‘不要让某人知道。’又会说:‘不要被某人挑出短处。’像您这样的人,只要从容说一句话来责备我,我就已经无地自容了。如今您的信传来得不痛快,又当众羞辱我;药已经够苦了,难道还要再加毒吗?即便如此,我也因此知道了您爱护我的深厚。只是我并不是刚愎自用、掩饰过错的人,前信所说的事情内心颇有冤屈,不过是姑且自我说明罢了。对于自我责备,我实在不敢稍有宽恕。平日常常郁郁不乐,惭愧得不忍看镜中的影子,和人说话也觉得没有意味。我想到十一二岁时,已经慨然立志效法古人,如今却仍碌碌无为,不能自我克制。凡人不做君子,就会做小人;古代豪杰之士,日夜检点自己,却最终也不能完全除去病根。我又是什么人呢?看到别人称我为小人便发怒,反过来自己揣度,难道就能做君子吗?孟子说:‘人能够扩充没有偷盗之心’,又说:‘扩充不受轻侮的实际。’像这样,便是所谓义。然而扩充没有偷盗的心,必须施行在有偷盗之心的地方;扩充不受轻侮的实际,必须施行在受到轻侮的时候,我如今才稍稍得到其中的道理。您说我得到某人的一半,您即使说我就是那个人,也可以;即使说我是盗跖,也可以。朝歌有胜母之里,是古人所厌恶的地方,但曾参居住在那里,反而更加尽心奉养母亲;墨翟进去听到音乐,反而更加悲伤。因此说:‘更加使用凶事,本来就是有这样的情况。’古人说种树的人,用手抓树皮、摇动树根,离开后又回头看它,反而恰好伤害了树。我说树木没有知觉,不能自行生长;假使它能够自行生长,就可以说它知道方向了。承蒙主人的美意,应当一天就能长到合抱,怎么能说是伤害它呢?从今以后我知道该怎样努力了。分别以后事情多有拖延,到今天才开始写信答谢。知道长者不应再记挂别人的过错。

赠言一首,缮冩如右。仆读易,深有感于否泰姤复之际。盖天下之坏,其始必自一人始;而其治也,亦自一人始。此仆于执事之行,深为之惓惓也。自惟鄙拙,不习为古文,聊发其所见,不能櫽括为精妙语,徒蔓衍其词,又不知忌讳。俗语所谓「依本直説」者,几欲自毁,而又不能已也。仆年已长大,一无所成,惭负古人,居常嘿嘿不自得。执事行且立朝,功业当遂赫然。仆若不至狂病,异日得遂所图,于是从容闲暇,与田夫野老歌咏先生长者之德,纪述太平之盛事,以振耀千百万年,视彼班生为窦氏执笔,愧之千载矣。区区今日,非所论也。与顾懋俭蚤所谕,极知孝子之情,顾力不逮,古文又与今人背驰,可叹耳。目下尚有三四篇,皆为贫子乞贷之作,如先大夫廼须扫室焚芗,不易为也。《贵州统志》付来一观。与沈敬甫四首午睡起,阅诸论,信如所谕,中有实物者也。大抵得于四明为多,或言四明悮君,定谬耳。此等之作,混于数千巻鸟言之中,有鼻孔者必能别之,不知何以沉滞至此也。为文须有出落,从有出落至无出落方妙。敬甫病自在,无出落便似陶者苦窳,非器之美,所以古书不可不看。旋字、枕字,即入杜集中,便称佳上乗法,全在此也。字所以难下者,为出时非从中自然,所以推敲不定耳。余已悉。大水没路,不通人行,遂至音问隔絶。此乡惩连年亢旱,今岁却种花荳,淫雨渰烂,奈无圩岸,横水泛溢,莫能措手。昨两日雨止,觉水退一二寸,一年所望花荳已无有矣。方令人畨畊买秧揷莳,倍费工本,又太后时,然不无万一之望。人来言西乡极恇扰,非是此地髙强,此间人耐荒,西乡人不耐荒耳。文字三首,送敬甫子敬懋俭共观,尝记泉老説:王济之官至一品,富拟王侯,文字中乃自言家徒壁立,可笑。吾无隔日储,然文字中着一贫字不得,殆不可晓也。与高经歴翰林待制刘德渊墓表,学士王恽撰。在城西西丘里程家湾,隠士林起宗墓碣,在城西南永安村东一里,苏天爵撰。都尉墓在县西南十五里,有古塔刻冯氏族姓。已上三碑,乞访问毎榻二本见惠。与王沙河过县重扰,多谢治内有石碑,烦命工榻数本。杨诚斋云:「除却借书沽酒外,并无一事扰公私,切勿见讶也。」与徐南和向求慧炬寺断碑,又城北东韩村东岳庙中有开皇石桥碑记,并乞命榻一二本。官舍无事,颇慕欧阳公集古录,奈力不能也,以此相累,幸不罪。与邢州属官匪材备员,邢中无能,有益于民属岁之不易,不自度其力之不能,为民乞哀防上官之采纳,视他年解俵差为省易。然又皆贤宰之夙夜殚瘁,使鄙人安享受成,以无过谪也。兹幸稍迁,念一岁中相叙,自知鄙拙不周世务,而毎辱教诲,便此违别,不能无情。日夕惟兾望内召,草草布此为谢。与傅体元二首得书,承相念。毎读李习之文,见其欲荐天下之士,急于若已之疾痛。使习之得志,真古之所谓大臣宰相之器也。而或有讥之者,隘矣。省足下书,意惨然,又自伤也。自歴任以来,觉此官最清髙。前在京师,见居要路者,乃日骑马上,伺候大官之门。髙人达士,以此较彼,殆若胜之。此晨门封人之徒,所以见慕于孔氏也。特中间又有不容乆处者耳。儿子落魄,然身世之事,吾亦不能自虑,安能虑此?所谓若夫成功,则天也。有诗寄来,曽见之否?宋广平墓在沙河,有顔鲁公碑,前令方思道于沙土中出之。此碑欧、赵亦未见也。碑文颇有与史异同者,乞冩旧唐书宋璟列传,便附还人,欲相稽考也。文字颇以为戒,絶少作,有一二篇寄儿子欲观,从彼取之。不悉。懋俭人来问之,知有内艰,殊为惊怛。仆思归之心甚切,中秘有书数万巻,欲读一过,为此牵延,未能决也。与王子敬十首午前托敬甫以文字相示,见否?可斋记欲得伯钦书,烦转求也。北窻梅花,如对君矣。二石説:「奉去岁事,交并栗家事,欲竢新春。平生无一事不尝,独不曾对吏。今亦不可不一试也。」见郡丞,自谓老吏,语滚滚不休,缓征之説殊不可入。盖自郡中来,受抚公防也。为圹志,作权厝志,视葬志颇详核,然不能竒耳。孙文亦不髙,漫往乞评之。来书善叙事,理恐不能复加文饰也。熊君乃有皇甫度辽之风,平生悔见贵人,独此行为无悔耳。事亦已即决,甚明达。向人昏瞆之甚,泥团不足以尽之也。道上沮洳,不通,信耗。昨人还得书,并子和书,荷相念。内人且就舘,而乆病,疑虑不能出。事未竟,少须不妨。始初猝暴,难当耳。此易与也。郅都▯成,自不易为之。盛六来道其行事,多可笑,令人不复恨之。

译赠言一首,抄写如下。我读《易经》,对否、泰、姤、复之间的变化深有感触。天下的败坏,开始时一定由一个人开始;天下的治理,也同样从一个人开始。因此对于您的出仕,我深深为此恳切期望。自认为鄙陋拙劣,不习惯写古文,姑且说出自己的见解,不能剪裁成精妙的语言,只是使辞句蔓延,又不知道避讳。俗话所说的‘依照本意直说’,几乎想要自我毁掉,却又不能停止。我年纪已经大了,却一事无成,惭愧辜负古人,平日默默不乐。您将要入朝任职,功业一定会显赫完成。假如我将来不至于发狂得病,某一天实现了自己的愿望,便可在从容闲暇时,和农夫老人歌咏先生长者的德行,记述太平盛世的盛事,使它光耀千百万年;回头看班生替窦氏执笔的事,也会为之羞愧千载。眼前这些小事,就不必说了。致顾懋俭 早先所说的事,我非常了解孝子的心情,只是力量达不到,古文又和今人的习尚相违背,令人叹息罢了。眼下还有三四篇,都是替贫苦人家请求借贷而作的文章;像《先大夫乃须扫室焚香》,就不容易写。请把《贵州统志》送来让我一看。致沈敬甫四首 午睡醒来,阅读各篇议论,确实如您所说,其中有实在的内容。大体上从四明得到的最多;有人说四明误导您,一定是错误的。这类文章混在数千卷胡言乱语之中,有鼻孔的人都必能辨别出来,不知为什么竟沉滞到这种地步。写文章必须有显露、出彩之处,从有出彩之处达到无须刻意出彩,才是妙境。敬甫的毛病就在这里,没有出彩之处,便像陶器粗劣鄙陋,不是器物之美,所以古书不可不读。‘旋’字、‘枕’字,一进入杜甫集中,便称为最好的上乘法,全在这里。字之所以难以下笔,是因为写出时不是从心中自然流出,所以反复推敲而不能确定。我已经全部说明了。大水淹没道路,行人无法通过,于是音信也隔绝了。这个地方连续多年遭受严重旱灾,今年却种了花豆,淫雨把作物泡烂了;又因为没有圩岸,横流的水泛滥,谁也无从下手。前两天雨停了,觉得水退了一两寸;一年所盼望的花豆已经全没有了。刚刚让人翻耕田地,买秧苗插种,工本增加了一倍,而且又太晚了,但仍不是没有万一的希望。有人来告诉我,西乡极其惊惶骚扰;并不是这里地势高而坚固,而是这里的人能耐荒年,西乡人不能耐荒年。三篇文章送给敬甫、子敬、懋俭共同阅览。我曾记得泉老说:王济官至一品,富有可比王侯,文章中却自称家徒四壁,真可笑。我没有隔日的储粮,然而文章中却写不出一个‘贫’字,实在令人难以理解。致高经历 翰林待制刘德渊墓表,由学士王恽撰写,墓在城西西丘里程家湾;隐士林起宗墓碣,墓在城西南永安村东一里,由苏天爵撰写;都尉墓在县西南十五里,有古塔,刻有冯氏族姓。以上三碑,请您查访,每碑拓两本赐给我。致王沙河 经过县城,给您增添了许多麻烦,多谢您治理之地有石碑,烦请命工拓印几本。杨诚斋说:‘除了借书、买酒之外,没有一件事打扰公私,千万不要见怪。’ 致徐南和 先前请求慧炬寺的断碑;又听说城北东韩村东岳庙中有《开皇石桥碑记》,也请命人拓印一两本。官舍中没有事情,颇羡慕欧阳公编《集古录》,只是力量做不到,因此拿这些事麻烦您,幸望不要怪罪。致邢州属官 我没有才能,只是充数任职,在邢州没有能力为百姓做什么;连年收成不好,我不估量自己的力量,替百姓向上官请求怜悯,希望比往年解送和摊派差役稍微省易一些。然而这一切又都是贤明的县令们日夜竭尽辛劳,使我安享其成,不至于因过失获罪。如今有幸稍稍升迁,想到一年中与诸位相处,知道自己鄙陋笨拙、不通世务,却每每承蒙教诲;现在就要分别,不能没有感情。早晚只希望得到朝廷召回,草草写下这些以表谢意。致傅体元二首 收到您的信,承蒙您挂念。每当读李习之的文章,看到他想推荐天下士人,急切得像自己的疾病和痛苦一样。假使李习之得志,真是古人所谓大臣宰相的才器。有人竟讥讽他,实在狭隘。读到您的信,心情惨然,也为自己伤感。自从历任官职以来,觉得这个官职最清高。以前在京师,看见身居要职的人每天骑马,在大官门前等候。高人达士拿这些与他们相比,几乎胜过他们。这就是晨门、封人一类的人之所以受到孔子敬慕的地方,只是其中又有不能长久任职的人罢了。儿子境遇落魄,但自身命运的事我都不能替自己谋虑,哪里还能顾虑他呢?所谓能否成功,那是上天决定的。您寄来的诗,看见了吗?宋广平的墓在沙河,有颜鲁公的碑,是前任县令方思道从沙土中发掘出来的。这块碑欧阳修、赵明诚也没有见过。碑文有不少地方与史书不同,请抄录《旧唐书·宋璟列传》,随便附还来人,我想拿来互相考核。近来把文章看得颇为警戒,极少写作;有一两篇寄给儿子,想看看,可从他那里取来。不详尽。懋俭派人来询问,才知道您遭逢母丧,实在惊愕悲痛。我想回乡的心情非常迫切,只因秘阁中有数万卷书,想全部读过一遍,因此被牵延至今,还不能决定。致王子敬十首 上午以前托敬甫把文章给您看,不知您看到了吗?《可斋记》想得到伯钦的书,烦请转托求取。北窗的梅花,就像面对您一样。二石说:‘奉行去年的事情,兼办栗家的事情,想等到新春。平生没有一件事情没有尝试过,唯独没有与官吏对簿过。如今也不能不试一次。’ 见到郡丞,他自称是老吏,说话滔滔不绝;缓征的说法很难被他接受。大概他是从郡中来,已经受到抚公的约束。替人作墓圹志,又作权厝志,比一般葬志详细核实,只是不够奇特罢了。孙文也不高明,姑且送去请您评定。您的来信善于叙事,按理说我恐怕不能再加以文饰了。熊君竟有皇甫度辽的风范,平生后悔拜见贵人,唯独这次行动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事情也已经当即决定,十分明白通达。从前对人的昏昧糊涂,简直不是泥团所能完全形容的。道路上泥泞低洼,无法通行,所以没有音信。昨天有人回来,收到您的信以及子和的信,承蒙您二位挂念。内人暂且住进馆舍,但久病在身,疑虑重重,不能出门。事情尚未办完,稍等一等并无妨碍。起初来势突然猛烈,确实难以抵挡。这件事容易处理。郅都、宁成那样的人,本来就不容易做成。盛六来讲述他的所作所为,有许多可笑之处,使人不再怨恨他。

庄渠书求孺亨校定,不出府公意,事体合如此。儿子传示,欲随年编次,附入《周礼》《春秋》《大学》诸书,甚善。若了,可封寄宅中,见乞道之。陆子潜《荒政十二解》卽借示府中,敬甫有名否?事未能遥度,文书已下,恐无变更。且得的确,乃可行也。计此门一啓,士大夫如墙而进,尚容鄙人置足耶?昨陈子达书来,劝入城,荅之云:「此间有二竒,不见戴乌帽乘轩人,盗贼数过门不肯入也。」此间未尝不荒,小民习惯更安帖耳。连日卧病,青山绿水已无縁分。惟有读书,又不肯假借使人,浩叹。沈君诗竢,少间作也。吴兴使人还得书,并惠桥记及图书印,深荷存念。过家防,子钦又承书惠。仆毎相念及,恨不得日日致书左右耳。在试院中,托程秀水,竟不果也。录文见世情危险,毎不欲上人,亦大吏为之。其五策问并前四道,承乏不辞耳。最后丈量均徭,却窜入鄙语,如所谕,可谓淄渑之水,易牙能辨之矣。朱守想非俗流,至京当候之。老况不堪,明春非讨差卽请,老子长孟坚,今世何可得也?与麓已进奉常,太岩改玺丞,初到未相见。阜南衙门热喧,亦少防然,毎见殊有猜疑。兑隅行边乆不还,方念之。大抵今日京师风俗,非同乡同署者防聚少,人情泛泛,真如浮萍之相值。不独世道之薄,而亦以有志者之不多见也。与徐道濳向云万树梅花,徒见其枝条,山中犹寒,即今多未破绽。日令慎奴探之。居人云:“年尝到二月中花始。”齐鲁叟乘此时来,且有月益竒耳。今岁节气晩,若要桃花,须清明后也。社约初意合得亦好,但诸人志趣终不同,当以闭门为上。鲁叟亦岂可受此羁绁耶?仆在此亦甚苦,作文毎把笔辄投去,欲从山僧借《楞严经》以自遣耳。日夕望靣晤,不复多及。与陆五台向者辄敢通书于门下,乃辱不鄙,还荅往往多推奬,兼以敎诲之语。然如此年时,欲南山射猛虎,其为不自量,可笑也。沈茂才来顾,特因致谢。水利纂一部,附奉左右,此为东南利害甚大。使者祗以空文应诏耳,幸赐省览。与姚畵溪徐龙湾谨遣小儿拜谒,不与为礼,则长者之教诲深矣。与冯太守性理稿仅阅一过,草草殊不详,略加朱防为别,旧有防识,无容改评矣。序文平正通达,殊不类近时轧茁之体,真有德之言也。中间堂聨再书二联,奉上乞赐改教择用,其一。与沈上舍前者见过治所,己束装,殊恨不能为主人也。夙慕苏长公之髙风,买田阳羡,聊欲效颦。吾兄杯酒戏言,忽逺遣人来,其重然诺如此。仆遂不欲北行,大丈夫不负国家,何媿只去,就可以自决耳。与管虎泉毎辱不弃,亲末眷念之勤。临行义不及为蔬饭以谢,别罪罪。诸令舅亦必见怪也。儿妇暴亡,适官舟已在城下,诸役皆集。老来又不堪哭声,遂不可止。林囘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逃。家事如此,且无显擢,可以行道而为此役,真大愚也。与顾懋俭二首奴至道欲东来,意如飞动,感叹乆之。与世益无縁,乃辱二三君子不鄙夷,真犹菖蒲葅也。日下相见,诸不及五灯防元,幸为致之。近来偏嗜内典,古人年至多如此,莫怪也。与沈敬甫十八首五弟来得书,极荷见念之意,得失自有定命。若以见知,有一毫希觊,便非吾心,所以迟迟而去。俗人不能知也。此囘遇大风,絶江淮而度江,中景物更竒,略具诸诗中。前日托舍弟,亦不及专录寄去,今止録去江中一首。日下当还,诸所欲言不尽。亲故懒作书,向为公言鐡劒利,倡优拙,固耶?毎览子厚《囚山赋》,亦自无聊也。人还附此。去年在京师,一日与华亭林与成对生虚斋啜茗。吾问与成:“近寄家书否?”与成荅云:“亦自无可寄。”吾来三月,亲故书问殆絶,祗为无可寄也。敬甫近况何似?太▯曾了得否?儿子辈恐遂为流俗,敎他看老父字説。有信来未尝道及书中事,何也?风俗薄恶,书生才作官,便有一种为官气势。若一履任,望见便如堆积金银。俗人説“无饿死进士”,此言尤坏人也。文字殊有精义,然使读者不能不以文害辞,以辞害志也。为子钦新得宁馨,取小字寿孙,用秦玺意,却新也。此后汤饼之防,更可使与否,一笑。子钦为我行,所谓中流失船,一壶千金,意甚喜,即为书《阳曲序》,明日可来观之。向者无储,不能乆留,北舍数过,不鲜也。前言戏之耳。敬甫近来甚有悟处,一件悟,无不悟也。妪颇▯慧,往往能隔壁识别人耳。见来书,可怪!心甚伤之。士之不得志,当有此意念耳。然须放胸襟寛大,死生亦大矣。此是庄子,不觉失语。圣人无此语也。文字亦佳,但不知与其人平日往来否?如但学中识靣便送之,得无类投人夜光乎?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圣人言,句句可思也。

译庄渠来信请求校定孺亨的文章,这不是府公的意思;按事情的体制本来就应当如此。儿子把文章传给我看,想按年代编次,附入《周礼》《春秋》《大学》等书中,非常好。如果完成了,可以封好寄到宅中,见到我时请告诉我。陆子潜的《荒政十二解》立即借给府中看,敬甫是否已经署名?事情还不能从远处估量,文书已经下达,恐怕不会再有变更。并且必须得到确切消息,才可以行动。想来这道门一打开,士大夫就会像墙一样拥进来,哪里还容得我插足?昨天陈子达来信,劝我进城,我回答说:‘这里有两件奇事:看不见戴乌帽、乘轩车的人,盗贼多次经过门前却不肯进来。’这里并不是不荒凉,只是小民已经习惯,反而更加安定罢了。连日卧病,青山绿水已经与我无缘。只有读书一事,又不肯借给别人替我抄写,只能长叹。沈君的诗等一等,我过些时候再作。吴兴派来的人回来,收到您的信,并承蒙您惠赠《桥记》和图书印章,深深感谢您的挂念。经过家门时,子钦又承蒙来信相赠。我每每想起您,遗憾不能每天写信到您身边。在试院中托程秀水办事,最终没有成功。抄录文章后看见世情险恶,常常不愿呈给上级,这也往往是大官造成的。那五道策问以及前面的四道,承蒙缺员而任职,我不推辞罢了。最后一道丈量均徭,却混入了鄙俗语句,正如您所说,真像淄水、渑水混合之后,连易牙也能辨别一样。朱太守想来不是俗流,到了京城我应当去拜候他。年老的境况实在不堪,明年春天如果不是请求差遣,就是请求归去。老子长大到孟坚的时代,如今哪里还能有呢?与麓已经进入太常,太岩改任玺丞,刚到任还没有见面。阜南衙门里热闹喧嚣,也稍有聚会,但每次见面都很有猜疑。兑隅出巡边地很久还没有回来,正惦念他。大体说来,如今京师的风俗,不是同乡或同署的人,很少聚会;人情浮泛,真像浮萍偶然相遇。不只是世道淡薄,也是因为有志向的人不多见。致徐道潜 先前说有万树梅花,实际上只看见枝条;山中还寒冷,如今大多还没有绽放。我每天让慎奴去探看。当地人说:‘往年常常到二月中旬花才开放。’齐鲁叟趁这个时候来,而且月色也更加奇妙。今年节气晚,如果想看桃花,必须等到清明以后。结社的约定,起初的意思如果能够实现也很好;但众人的志趣终究不同,应当以闭门不出为上策。鲁叟难道也可以接受这种束缚吗?我在这里也非常痛苦,写文章每每拿起笔就扔掉,想从山僧那里借《楞严经》来自我排遣罢了。早晚盼望见面,其他不再多说。致陆五台 先前冒昧给您写信,承蒙您不加鄙弃地回信,往往多有推奖,并兼有教诲的话语。然而到了这样的年纪,还想去南山射杀猛虎,实在是不自量力,可笑。沈茂才来拜访,特意借他致谢。附上《水利纂》一部,奉给您阅览;这是关于东南利害的重要著作。使者只拿空泛的文章来应付诏令,幸望您赐阅。致姚画溪、徐龙湾 谨派小儿前去拜谒;如果不把他当作礼节上的往来对象,那么长者对他的教诲就深厚了。致冯太守 《性理稿》只阅读了一遍,草草之间很不详细,只略加朱批作出区别;原来已有的批识,不容我再改评了。序文平正通达,很不像近来时文艰涩生硬的体格,真是有德之人的言语。中间的堂联又写了两副,奉上请您赐教改定,择取采用其中一副。致沈上舍 前些日子经过您的治所时,已经束装待发,实在遗憾不能做您的主人。我一向仰慕苏长公的高尚风范,在阳羡买田,姑且想仿效一番。兄长酒席上的戏言,您却忽然派人远道送来,重视诺言竟到了这种地步。我于是便不想向北走了。大丈夫不能辜负国家,有什么可惭愧的?只要离开,就可以自己决定了。致管虎泉 每每承蒙您不弃,亲自殷勤地挂念我。临行时按义理本应做蔬食饭菜答谢,却没有做到,请恕我多罪。几位令舅也一定会见怪。儿媳突然去世,恰好官船已经停在城下,各种差役都已集合。我年老又承受不了哭声,于是哭声便不能停止。林回舍弃价值千金的玉璧,背着孩子逃走。家事如此,而且又没有显著升擢,却可以借此行道、承担这项差役,真是极大的愚蠢。致顾懋俭二首 奴仆到路上说要往东来,我心情仿佛飞动,感叹了很久。与世间越来越没有缘分,却承蒙二三位君子不加鄙夷,真像还成了菖蒲腌菜一样。日后相见时,诸事来不及细说;请把五灯、房防元一并转交给我。近来偏爱佛教经典,古人年纪大了多半如此,不要怪我。致沈敬甫十八首 五弟来送信,极其感谢您的挂念。得失自有命定;如果因为被人知遇而存有一丝希求,便不是我的本心,所以迟迟不肯离去。俗人不能理解。此次遇到大风,横渡江淮而渡江,其中景物更加奇异,大略都写在各首诗中。前些天托舍弟办理,也没来得及专门抄录寄去,如今只抄寄一首江中诗。近日将要回来,许多想说的话不能尽述。亲友们懒于写信,先前曾替您说铁剑锋利、倡优拙劣,果真如此吗?每次读柳宗元的《囚山赋》,自己也觉得无聊。让回来的人附上这封信。去年在京师,有一天和华亭林与成一起在虚斋饮茶。我问与成:‘最近寄家书了吗?’与成回答:‘也没有什么可寄的。’我来这里三个月,亲友的书信几乎断绝,只是因为没有什么可寄托的。敬甫近况怎样?《太玄》曾经读完了吗?儿子们恐怕终于会成为流俗之人,教他们看看老父的字说。我收到信时,他们从来没有提到信中的事情,为什么呢?风俗浅薄恶劣,书生刚做官,便有一种做官的气势。如果一旦上任,远远看见他,就仿佛看见堆积的金银。俗人说‘进士不会饿死’,这句话尤其会败坏人心。文章很有精深的义理,但却使读者不能不以文字损害辞意、以辞意损害作者的志趣。子钦刚得了一个男孩,取小名寿孙,采用秦玺文字的意思,却又很新奇。今后汤饼之会,还能让我参加吗?一笑。子钦替我出行,正所谓船在江心失事时一壶水也价值千金,我心里非常高兴,于是写了《阳曲序》,明天可以来看看。先前没有储备,不能久留,往北边住处去了几次,也不算少。前面的话只是和您开玩笑。敬甫近来很有领悟;一件事情领悟了,便没有什么不能领悟的。老妇颇为聪慧,往往隔着墙就能辨认来人。看到您的来信,真奇怪!心里非常悲伤。士人不得志,应当会有这样的念头。然而必须放宽胸襟,心胸广大;死生也是大事。这是庄子的话,我不觉说错了。圣人没有这样的话。文章也很好,只是不知您平日是否和这个人有往来?如果只是在学校里认识、见过面便送给他,难道不会像把夜明珠投给人一样吗?质朴正直而喜好义理,察言观色,考虑如何谦下待人。圣人的话,句句都值得思考。

吾祖诞辰在今月廿二日,衰门不能如外间弥文,又诸父在,仆不敢主。允斋有美意,相知者数人,鸡黍为懽可耳,须不可有杂賔也。幸致意。喉中尝有痰,殊不快耳。不如意事,不如意人,须勿置之胸中可也。顾伯刚欲梓三泉遗文,敬甫有所藏,悉付来,或更为之求访,此亦门人之责也。吴甥来,数言之,相见輙忘耳。性命之説,圣人盖难言之,欲作一论,纷纷竟未有暇。眼前事无当意者,大率六十四卦中一“困”字耳。家姊丈行有期,已托子敬往借宅,可与养吾知也。两次承问,皆失荅。所往类多庸奴,适受其戏侮。史称淮隂,家贫无行,乞贷无所得,不幸类此。传云:「向为身死而不受,为宫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识穷乏得我而为之」,殊自伤也。纯甫手书此于其家,得之非欲外人知也。其胸中耿耿如此,三复为之流涕。今并付去,幸为善藏之。向借绳索,有书竟不见报,没田殊苦。然文节公大石己置之庭中,饥亦可餐也。城市中耳目日非,来此虽极荒絶,能令人生道气也。游山记殊有兴致,略看一过,僭抹数行,不知何如?因泪多伤目,不耐乆看,文字极困闷也。旧与纯甫游此山,山北破龙涧下抵白龙寺,尤竒胜。有泉一道,从破石间下流可一里,相传有白龙破此山而去,其形势真如劈破。幽泉乱石相触,淙淙有声。旁多珊瑚瑶草,石▯间时有积雪。贤昆玉不曾到此也。读记因怀纯甫,为之惘然耳。与某三首仆以未造朝,不得至东郊,一望车尘。大丈夫岂效儿女子情?只人世知已难得耳。逺别不能不惘然也。有便当奉闻。承寄书,比出京,方得之,遂不及报。然壮足下之志,必能进于古无疑也。顾非可徒言,在积累而至之耳。昨到家,甚念,欲一见,然乆出应接纷纷,知足下以疾不至,虽至亦不能从容论究,奈何?宋史,何人乃敢尔?附辽金,亦儒者之常谈。卽耶律氏犹可,金源奄有中国一百十有七年,此可比之刘石为辱载记耶?老大沾一命,恐有簿书之扰,而此志殊不衰。若天假之年,必能有成也。还舍时,不觉忙过,未得略从容欵坐。此行真媿故人,可谓往来不惮烦者也。佛有两遇谤,孙陀利、旃遮女者,此自不知佛于佛何损?修到时,调达推山,何惧也?邢中极有髙僧上人,略不知之。僧家亦无知者,所谓乘志尤阙陋,无征。仆颇访得之,欲表着其人。此等皆有得者。刘太保见宰官身,不诬宦途所见,皆可厌。思与吾丈一谈,何可得?与王昭明甲寅之岁,播越山中,得日领教诲,方尔还定,而公遽有逺役,隔濶遂逾一纪。老大以来,惟有孺亨与相亲依,不意遂至溘然。身后事极可病心,闻公往来吉水、永丰间,颇以自得,而一二年间,双江、念庵相继凋谢,顾公亦何所向?宁无顾念桑梓之怀乎?《恭简公集》向王知郡委校定,仆不敢自专,并与孺亨商确,而李纯甫不尽依用也。公迩来当益复深造,不知有可以见宁教否?仆晚得一第,而祖父皆不在世,千钟不洎,吾心悲,徒增伤痛耳。今当为令太湖之滨,采山钓水,聊为吏隐,无足言者。同年胡原荆之任,附此不备。与张通府城外积聚,实为饷贼之资。前日曾靣啓,乞下令尅日搬载入城。今经三日,未有应令者。但闻贼在新塘徐监生家运米满载而来,恐有攻城之计。是我受坐困之势,而贼反得因粮之便也。更乞严督各乡积米之家,如仍前梗令,即以军法从事。或听百姓随力搬取,或即放火烧尽。及余麦栖畆,亦乞督促即时割刈送城。海上用兵三年,我师所以不得志,实在于此。而议者不察也。不然,以饥疲之贼深入吾地,虽百万之众,其何能为哉?军旅之际,非威严不行。乞赐采纳。贼自新塘载米西行,不由新开河,从真义出此,往苏州之道也。如有攻城之计,必南来过北,出东门。宜密于北,或北城湾,俟贼船经过,用佛郎机铅铳打破其船。但贼过北门,必从夜来,当谨备也。与凌亷使承赐水利疏,其为东南之利大矣!捧读太息。昨有奏记,非敢为激发之行,盖官守当尔。若坐地方言者之罪,毋乃假借豪右而虐防独过甚耶?今更有所陈者:刘清惠公身没未几,门户衰零,孙女被戮辱以死。今幸得昭雪矣,其孙复坐大辟。刘之夫人至县庭跪拜,令人▯然。阅其狱辞,殆不至死,似文致之也。以清惠公之贤,庶几所谓十世宥之者,况先皇钦恤之命,新朝旷荡之恩耶?惟执事垂意。

震川别集巻八

译我祖父的诞辰在本月二十二日。衰败的家门不能像外间那样铺张礼仪,而且几位伯叔父还在,我也不敢作主。允斋有一番美意,邀请几个知交,备办鸡黍以为欢聚就可以了;必须不能有杂宾。幸望代我致意。喉咙里常有痰,实在不舒服。不如意的事情、不如意的人,都不要放在心中就好。顾伯刚想刊刻三泉的遗文,敬甫那里有所收藏的,请全部交给来人;或者再替他寻访,这也是门人的责任。吴甥来时,我多次说起这件事,可是一见面就忘了。性命之学,圣人恐怕也难以说明;我想写一篇议论,却纷纷扰扰,始终没有空闲。眼前的事情没有一件合意,大概全都落在六十四卦中的一个‘困’字上。家姐夫出行已有日期,已经托子敬去借宅第;这件事可以让养吾知道。两次承蒙您来信询问,我都没有答复。所到之处大多是庸人奴才,恰好受到他们的戏弄侮辱。史书称淮阴侯韩信家贫而品行不端,求借钱财却没有所得,我不幸正像这样。传文说:‘从前为了自身死亡也不接受的东西,却为了宫室的华美、妻妾的奉养,以及所认识的穷困者得到我而替他做。’读来实在自我伤感。这是纯甫亲手在他家中写的,得到它并不是想让外人知道。他胸中的耿耿不平就是这样,我反复读了三遍,为他流泪。现在一并寄去,幸望好好收藏。先前借绳索一事,写了信却始终没有收到答复,失去田地实在苦恼。不过文节公的大石已经放在庭院中,即使饥饿也可以拿来充饥。城市中的耳目一天比一天坏,来到这里虽然极其荒凉偏僻,却能使人生出道义之气。《游山记》很有兴致,我略看了一遍,冒昧涂改了几行,不知您认为怎样?因为眼泪多而伤眼睛,不能耐久观看,文章也写得极为困顿。过去我和纯甫游览这座山,从山北破龙涧下去,到达白龙寺,尤其奇异胜绝。有一道泉水从破裂的石头间流下,约一里长;相传有白龙破山而去,山势确实像被劈开一样。幽深的泉水与乱石相互冲击,淙淙作响。旁边有许多珊瑚、瑶草,石缝之间不时还有积雪。贤昆玉不曾到过这里。读到游记便想起纯甫,因此惘然。致某人三首 我因为没有入朝,不能到东郊去远望车尘。大丈夫难道要效法儿女的情态吗?只是人世间知己难得罢了。远别不能不感到惆怅,有机会再告诉您。承蒙您寄来书信,等到我离开京城才收到,因此来不及答复。然而我赞赏您的志向,您一定能够进步到古人的境界,这是毫无疑问的。只是这件事不能徒然说说,必须靠积累而达到。昨天到家,十分挂念您,想见上一面;但长久外出,应酬纷纷,知道您因病不能来,即使来了也不能从容讨论研究,又有什么办法呢?竟然写《宋史》,是什么人敢这样做?把辽、金附入其中,也是儒者常有的说法。即使耶律氏还可以这样说,金源一族占有中国一百十有七年,难道可以把它比作刘渊、石勒,而辱没所记载的历史吗?我年老只得到一项任命,恐怕会有文书簿册的扰累,但这个志向并没有衰退。假如上天再给我一些年岁,一定能够有所成就。回到住处时,不知不觉匆忙过去了,没有来得及略作从容的款待闲坐。这一行实在有愧于故人,可以说是往来不怕麻烦。佛曾两次遭受诽谤,说的是孙陀利和旃遮女;这些事情本来不知对佛、对于佛法有什么损害?修行到了这种程度,即使调达推山,又有什么可怕?邢州之中有很高明的僧人上人,我却稍微不知道他们的情况。僧侣中也没有人知道,所谓僧传尤其缺略鄙陋,没有凭证。我颇为访求到一些,想为他们表彰记载。这些人都是有所成就的。刘太保显露出宰官身分,不虚假;在官场中所见的人,都令人厌恶。想和您长谈一次,哪里能做到呢?致王昭明 甲寅年,我流转在山中,每天承受您的教诲,正要安定下来,您却突然有远行的差事;彼此隔绝竟超过十二年。年老以来,只有孺亨与我亲近相依,没想到他竟突然去世。他身后的事情实在令人痛心。听说您往来于吉水、永丰之间,颇以此自得;但这一两年间,双江、念庵相继去世,您又将归向何处?难道没有顾念故乡桑梓的情怀吗?《恭简公集》先前王知郡托我校定,我不敢擅自决定,曾和孺亨商量斟酌,但李纯甫并没有完全依照采用。您近来应当更加深入进修了,不知是否有可以让我领受教诲的地方?我晚年才考中一次,而祖父都已不在人世,千钟厚禄也不能让他们享受,我心中悲伤,只是徒然增加痛苦罢了。如今将要在太湖之滨做县令,采山钓水,姑且做一个吏隐之人,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同年胡原荆赴任,附上这封信,不能详尽。致张通府 城外积聚的粮食,实在是资助贼人的物资。前日我曾当面启奏,请求下令限期搬运进城。如今已经过了三天,还没有人奉令办理。只听说贼人在新塘徐监生家运米,装得满船而来,恐怕是有攻城的打算。这是我方将要陷入困境,贼人却反而得到就地取得粮食的便利。还请求严厉督促各乡储粮之家,如果仍像以前那样抗拒命令,就按军法处置;或者听任百姓量力搬取,或者立即放火烧尽。至于田里剩下的麦子,也请督促立即收割运入城中。海上用兵已经三年,我军之所以不能取胜,实在就在这里,而议论此事的人却没有察觉。否则,以饥饿疲惫的贼人深入我方境内,即使有百万之众,又能有什么作为呢?军旅之中,非有威严不可行。请求您采纳。贼人从新塘装米向西行,不经过新开河,而从真义出来,这是通往苏州的道路。如果他们有攻城的打算,一定会向南来、经过北面,从东门出去。应当秘密埋伏在北面,或北城湾,等贼船经过,用佛郎机铅铳击破它们。但贼人经过北门时,一定是在夜间到来,必须谨慎防备。致凌廉使 承蒙赐下关于水利的奏疏,这对东南的利益实在太大了!捧读之后不胜叹息。昨天我曾上奏陈述,并不是敢于以此来激发事端,而是因为守土任职本来就应当这样。如果竟然把这归罪于议论地方事务的人,岂不是借豪强之名而加以虐待,防范得未免太过分了吗?如今还有一事要陈述:刘清惠公去世不久,家门衰败,孙女遭到杀害侮辱而死。如今幸而已经昭雪,他的孙子却又被判处死刑。刘夫人到县衙跪拜,令人悲恻不已。查看她的狱辞,大概不至于判死刑,似乎是罗织文饰出来的。以清惠公那样的贤德,尚且可以适用所谓‘十世宥之’,何况还有先皇帝体恤刑狱的诏命和新朝宽大的恩典呢?只希望您留意此事。《震川别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震川别集巻九明 归有光 撰公移【谳词附】蠲贷呈子呈为乞蠲贷以全民命事,自倭奴犯顺,沧海沸腾,全浙之寇,苏松为剧,苏州之境,昆山最深。本年四月初五日,倭寇万余,东南自上海、嘉定,东北自太仓、常熟,分道寇钞,西南入华亭、吴江之境,西北入长洲之境。本县七乡十四保,在合围之中,所至荡然,靡有孑遗。贼船结防新洋江,绵亘数里,昼夜攻围。城中百计支吾,凛然孤城,仅仅自保。于垂破之余,而富家巨室,财力亦殚尽矣。贼自四月入境,六月出海,百姓逃死,稍稍复还,则屋庐皆已焚燬,赀聚皆已罄竭,父母妻子半被屠刳,村落之间,哭声相闻。时六月将半,农工后时,流离死亡,工本不给。其间能冒白刃,藜羮藿食,耕耘于寇贼之冲者,不能什之一二。而亢旸为虐,自六月不雨至于九月,禾苗稿死略尽。古者五谷不升,谓之大侵,天灾流行,国家代有,然未有兵荒赋调并于一时如此之亟也。窃念东南之民,父子祖孙为国家力田,以佐百余万之经费,今百八十有余年矣。常时灾沴,亦知君父所急,不敢以希旷荡之恩。惟是今日遭百年所未有之变,亦冀有百年所未有之恩。迄今冬月垂尽,德音未宣,而有司开仓征敛如故,鞭笞之威更甚往时,百姓嚣然,莫必其命,传相惊疑,以为朝廷遂有弃置东南于度外之意。夫上之所以求于下者,度其下之足以求也;下之所以竭蹶以赴上之命者,亦自度其足以供其求也。故上安下顺,而两不相伤。古语曰:「焚林而畋,明年无兽;竭泽而渔,明年无鱼。」若今日之事,得无类畋于无禽之地,而渔于无鱼之泽乎?当凶荒札瘥之余,百姓嗷嗷,谓当以王命施惠,家赐户益之,犹不能济,而反从而浚削之,民命穷矣,无可往矣。虽抗倭王之颈,空海中之国,天下事乃可虑耳。自古国家多因外寇,征赋不息,加以水旱,百姓流殍,有司不以实闻,上下相防,以致莫大之祸。常生于不足虑之中,自倭贼凌犯,无赖之民所在为之乡导,助其声势。其所以能以寡为众者,此也。即今草窃处处有之,一里之间,数家之聚,枹鼓数起。近者嘉定县令巡行阡陌,顽民啸聚,竪激变之旗,至白昼脔杀县学生员,令乃狼狈而还,置之不敢问。人心易与为乱如此,岂可不豫为之所哉?承平日乆,民不知兵,自罹此寇,百役俱兴,庀兵简徒,增陴浚隍,无一不出于民。而海防之豫,借丁田之日增,比之常时,且输数倍之赋矣。若不曲意拊循,大破常格,将今年田租尽为蠲免,东南之祸殆不知所终也。天下事,愚民旣不敢言,惟有司之力足以言之。然苏子有云:「吏不喜言灾者,十人而九。」不可不察也。某等叨国家作养之恩,切乡里同室之难,敢冒出位之诛,为东南亿万生灵少乞须臾之命。伏望仰体朝廷好生之仁,蚤赐施行,实宗社无疆之休也。为此具呈,须至呈者。处荒呈子呈为议处灾荒以苏民困事,本县自去年四月至六月,海贼屯聚境内,四散烧劫,耕耘失时,加以亢旱,竟岁不雨,五谷不升,所在萧条,寇盗蜂起。节防巡抚都御史屡为闻奏,万姓感恱,以为宪台忧国爱民之诚,至于如此,虽转死沟壑,亦所不恨。今经歴岁月,未见朝廷有旷荡之恩,譬之父母于其子,医药祷祀,无所不至,病势日剧,其子亦知父母之无可为力,然犹宛转号呼于其侧,以求须臾之命,此某等之所以恳凟而不已者也。伏见邸报有折银之议,查得嘉靖八年折兑一百七十万八十石,嘉靖十年折兑二百一十万石,嘉靖十二年折兑一百万石,嘉靖十四年折兑一百五十万石,以前皆是平常灾荒,于兑运四百万石之中,折兑之多有至二百余万石者,今来折兑欲得比炤嘉靖十年更加寛多,庶于准折之中得蠲贷之实矣。又昆山一县被寇独深,盖贼由上海、华亭、嘉定、太仓、常熟诸道而入者,皆至昆山而止,尽昆山之西境,始入长洲之边,尽昆山之南境,始入吴江之边,当时防粮储道告示称,抚按俱批到,以昆山、太仓、嘉定为灾荒第一,今邸报却以昆山与长吴等县一同,欲乞比例上海、太仓等处与长吴略分等第,庶于通融之中得处补之宜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震川别集》卷九 明代归有光撰 公文移牍【附审判词】请求免除并宽贷赋税的呈文 呈文是为请求免除、宽贷赋税,以保全百姓性命一事:自从倭奴犯境作乱,沿海沸腾,浙江全境的寇乱,以苏州、松江一带最为严重;苏州境内,又以昆山受害最深。本年四月初五日,倭寇一万多人,东南方向从上海、嘉定,东北方向从太仓、常熟,分路入境劫掠;西南方向进入华亭、吴江境内,西北方向进入长洲境内。本县七乡十四保都在包围之中,贼人所到之处荡然一空,没有留下一个幸存者。贼船结成阵势驻扎在新洋江,绵延数里,昼夜攻打围困。城中想尽各种办法勉强支撑,孤城形势十分危急,只能勉强自保。到了将要被攻破的时候,富家大户的财力也已经耗尽了。贼人从四月进入境内,六月出海;百姓逃亡求生,稍稍回来时,房屋都已经被焚毁,财物积蓄也已经耗尽,父母妻子有一半遭到屠杀剖割,村落之间处处都能听到哭声。当时六月将过一半,农事和手工业都错过了时节,百姓流离死亡,连生产的本钱也没有了。其中能够冒着刀兵,在盗贼冲突之处吃野菜粗食、耕种田地的人,不到十分之一二。加上酷热干旱肆虐,从六月一直到九月没有下雨,禾苗枯死,几乎全部绝收。古代五谷不能成熟,称作大灾荒;天灾流行,国家历来都有。然而从来没有兵乱、荒歉和赋税征调在同一时间如此急迫地并临。我私下想到,东南百姓父子祖孙为国家努力耕作,用来供给一百多万的经费,至今已经一百八十多年了。平常遇到灾害,也知道君父所急,不敢希求宽大无边的恩典。只是如今遭遇百年来未曾有过的变故,也希望得到百年来未曾有过的恩典。直到现在冬月将尽,宽恤的诏令还没有宣布,而主管官员照旧开仓征收赋税,鞭打的威势反而比往年更甚。百姓喧嚷不安,不知道自己的性命还能保全多久,彼此传言惊疑,认为朝廷竟有把东南置于不顾的意思。上面之所以向下面征求财物,是估量下面的力量足以供给;下面之所以竭尽力量来满足上面的命令,也是估量自己还足以供给上面的需求。所以在上者安定,在下者顺从,双方都不至于互相伤害。古语说:‘烧掉树林来打猎,第二年就没有野兽;抽干池水来捕鱼,第二年就没有鱼。’如果今天的事情这样发展,岂不是像在没有禽兽的地方打猎、在没有鱼的水泽中捕鱼吗?在大灾荒和疫病之后,百姓饥饿哀号,本来应当按照君王的命令施加恩惠,家家户户都赐予、增加救济,尚且还不能救活他们;现在反而进一步搜刮削减,百姓的性命已经走到尽头,再没有可以逃往的地方了。即使把抗倭之王的脖子扭断、把海中的国家全部荡空,天下的局势也还值得忧虑。自古以来,国家常常因外寇而不断征收赋税,再加上水旱灾害,百姓流离饿死,主管官员却不据实上报,上下互相防范,终于酿成最大的祸患。大祸常常产生在原本没有料想到的忧患之中。自从倭寇侵犯以来,各处都有无赖百姓给他们充当向导,帮助他们壮大声势。他们能够以少数冒充多数,原因就在这里。即使到了现在,盗贼仍然到处都有,一里之内,几家聚居的地方,鼓声也多次响起。近来嘉定县令巡行田间小路,顽民聚众呼啸,竖起激变的旗帜,甚至在白天把县学生员碎割杀死,县令只得狼狈返回,放置此事不敢追问。人心这样容易被引向作乱,难道可以不预先设法防备吗?太平日子长久了,百姓不知道战争;自从遭遇这场寇乱,各种差役全都兴起,整顿兵器、挑选士卒、增修城墙、疏浚城壕,没有一件不是出自百姓。加上海防方面的预备,借用丁田的次数日益增加,与平常相比,所缴赋税已经多了好几倍。如果不设法曲意安抚,彻底打破常规,把今年的田租全部免除,东南的祸患恐怕不知道将发展到什么地步。天下的事情,愚昧百姓既然不敢说,只有主管官员的力量足以说出来。然而苏轼有句话说:‘官吏中不喜欢谈论灾害的,十人中有九人。’不能不加以察看。我们这些人承受国家栽培的恩惠,深切感受到乡里的共同灾难,冒着越职获罪的危险,斗胆为东南亿万生灵稍稍请求片刻的生存机会。恭敬地希望您上体朝廷好生之仁,早日赐令施行,实在是国家无穷的福泽。因此谨具呈文,呈上应办的事项如下。请求议处荒灾的呈文 呈文是为请求议定处置灾荒的办法,以使百姓脱离困苦一事:本县从去年四月至六月,海盗聚集在境内,四处烧杀劫掠,使耕作错过时节;又加上严重旱灾,整年没有下雨,五谷不能成熟,各处都一片萧条,盗贼纷纷兴起。巡抚都御史多次上奏报告,百姓无不感激,以为宪台忧国爱民的诚意竟到了这样的地步,即使辗转死于沟壑,也不再遗憾。如今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还没有看到朝廷施加宽大的恩典。这就好比父母对待自己的孩子,医治、用药、祈祷祭祀,没有一件不做到,但病势一天比一天严重;孩子也知道父母已经无能为力,却仍在父母身旁辗转号哭,求得片刻性命。这就是我们恳切烦渎、不能停止的原因。近来看到邸报有折银的议论,查得嘉靖八年折兑一百七十万八十石,嘉靖十年折兑二百一十万石,嘉靖十二年折兑一百万石,嘉靖十四年折兑一百五十万石。以前都是平常的灾荒,在应兑运的四百万石中,折兑数量多的达到二百多万石。这次折兑,希望能比照嘉靖十年更加宽大、增加数额,这样或许可以在准许折兑之中得到实际的免除和宽贷。又因为昆山一县遭受贼害特别深,贼人从上海、华亭、嘉定、太仓、常熟等道路进入,都到昆山才停止;昆山全境的西部,到这里才进入长洲的边界,昆山全境的南部,到这里才进入吴江的边界。当时负责防护粮储的部门发布告示说,巡抚、巡按都已经批示到达,认为昆山、太仓、嘉定是灾荒最严重的地方。如今邸报却把昆山和长洲、吴江等县列在一起,因此请求比照上海、太仓等处,与长洲、吴江稍稍区分等级,这样或许可以在通融处理之中得到适当的补救。

又据本县丁田一节,原系十年毎啚分为十甲输拨均徭,嘉靖十六年本府王知府改变旧法,定为毎年出银,毎丁银一分,毎田一畆银七厘七毫,官为收贮,自行顾役,以免十年之轮编,今则轮编自若,而丁田岁岁增加,计今年本县丁银加至四分矣,田银毎畆加至五分矣,通计一县増加三四万两,假使防恩得免三四万两之粮银,而实増加三四万两之丁田,是巡抚大臣累奏不能得之于上,而有司安坐而夺之于下也。议者往往以时事为解,窃见海上用兵于今三年,军兴百需,若开河筑城、造船及甓城、敌台、兵杖、火器、勇夫,加边防海诸所取给,不于田赋,则于大户与夫词讼赃罚等项,并不取于丁田也。则此三四万两之银,盖有神输鬼运而莫知所在者矣。伏乞查炤祖宗均徭旧制,行下各府州县,母得仍用嘉靖十六年书册,重复科差,变乱成法,以资溪壑无穷之欲,庶于临时救荒之际,寓永逺便民之策矣。某等又思,折银之议,此亦涓埃之惠。若于今日时宜,非尽为蠲贷百姓,决不能安其田里,粮银终亦无所措办。况海贼尚在猖獗之际,敺民为盗,将来之祸有不可胜言者。为此具呈,伏乞早赐施行。陶节妇呈子呈为旌表节孝以厉风俗事,有本县六保民陶子舸妻方氏,年十八,嫁与子舸为妻,才及朞岁,夫即病死。本妇数欲引决,念姑陆氏在堂,抑情忍志,竭力奉养。姑本寡妇,并厉节操,昼则同室而居,夜则同衾而寝,顷刻不相违离,恩爱逾于母子。自夫死经今九年,乡里莫不髙其独行。于本月七月内,姑患痢疾六十余日,肢体溃烂,床笫腥秽,妇抱持寝处,澣濯垢衣,人皆为之掩鼻,妇独自以为不觉。其姑不食,妇亦不肯食,姑时为之强食未死。五日前,日日悲哭,水浆不复入口。于九月九日,姑亡,出衣衾殓具皆素备。已殓,即屑金和水服之,不死,复徘徊井上,欲自投井,口隘不能下,因入凭柩而哭。比夜分,呼婢冬女,随行至舍西池边,戒婢勿令家人知觉。婢年十二岁,果畏笞不敢言,遂跃入池水,水清浅,浮沉者乆之乃死。婢尚不敢言,而哭甚悲,家人觉其异迹,问之,得其尸,两手犹握茭根甚牢固。及殓已二日,顔色如生。一时逺近来观者,无不殒涕。先年夫弟营子舸葬,妇欲为同穴,夫弟逡巡未应,妇卽捐已赀使人为同穴,不逾时而成。至殓姑时,独无棺中褥,妇取绫被中裁为二缝以为两褥。其死盖先定,非仓卒自引决者。某等思得妇人之从夫要以致死为极至,虽或出于一时之感慨,无不有系于万世之纲常,故国家皆以为有关于化理之原,而于法令固在旌表之例。今寡妇方氏,年甫及笄,室无抱子,事夫之日,仅至朞年,养姑之勤,垂及九载,节操凛若氷雪,孝道通于神明。迨老母既终其天年,即自从夫于地下,死生先后之际,罔不得宜,纎防委曲之间,略无可议。比于其他死节,尤迈等伦,诚絶异之姿,卓越之行也。为此具呈,乞转为闻奏施行。囘湖州府问长兴县土俗长兴县地介湖山,盗贼公行,民间鸡犬不宁。自广德、宜兴往来客商,常被劫掠,告讦之风,浙省号为第一。上司虽屡有明禁,及其诉告,未有不为准理者,盖以敢为欺诳,其词足以耸动之也。至于株连追逮,或至数百人,经涉司府,旷歴年岁,民间恇扰,不能安生。田制虽有定额,其俗以洪武祖名为户,征收之际,互相推调,又有田连阡陌而户止数畆者,又有深山大户,终岁不听拘摄者,缘吏治苟且,养成此俗,已非一日,虽有龚黄卓鲁之政,亦非期月之所能见效也。送恤刑防审狱囚文册揭帖长兴县为狱囚事,该本县具上囚帐,除军徒外,凌迟处死三名口,斩罪五十一名,绞罪二十五名,凡凌迟斩绞共七十有九名。古者天下治平,断狱居前代十二,唐开元之盛,通天下死罪仅二十四人,今以区区二百里之县,死罪之多至于如此。职毎当临省,见狱犴充盈,拲梏蓬垢,投地鸣号,未尝不为之恻然痛心也。使此辈果当其罪,犹若在所哀矜,而多有无辜枉滥者,宁可不为之申理?不自揣量,每与院道争之。去岁察院防审,颇防采纳,所全活者数人。顾惟迂愚,不知观候顔色,逢迎意防,遵守成案所得罪者有矣,终不敢自昧其心也。大扺此县湖山阻深,掠卤之习浸以成俗,土风刚猛,睚眦之恨辄至杀人。又有所谓白捕者,专诬指平人为盗者也。有所谓讼师者,专敎唆词讼者也。以故所获之盗未必尽真,而或被株连之害,所偿之罪未必尽当,而或罹罗织之寃。

译又说到本县丁田一项,原来是十年中每年按图分为十甲,轮流承担均徭。嘉靖十六年,本府王知府改变旧法,规定每年出银:每丁出银一分,每亩田出银七厘七毫,由官府收存,自行雇人服役,以免十年轮流编派。如今轮编依然照旧,而丁银、田银年年增加,计算今年本县丁银已经增加到每丁四分,田银每亩增加到五分;全县合计增加了三四万两。假使仰赖皇恩免除三四万两的粮银,实际上却增加了三四万两的丁田银,这就成了巡抚大臣多次向上奏请都得不到的东西,主管官员却安坐在上面从下面夺取。议论此事的人往往拿时局来解释。我私下看到,海上用兵至今已经三年,军费所需百物,包括开河、筑城、造船,以及修筑砖城、敌台,制造兵器、火器,雇用勇夫和边防海防各项支出,如果不取自田赋,就取自大户以及诉讼赃罚等项目,并不取自丁田。那么这三四万两银子,恐怕就是神输鬼运,谁也不知道究竟到了哪里。恭请查照祖宗均徭旧制,下令各府州县,不得仍然使用嘉靖十六年的册籍,重复征派差役,改变扰乱已经形成的法制,以满足无穷的贪欲;这样或许能在临时救荒之时,同时寓含长远便利百姓的办法。我们又想到,折银的议论,也不过是微小的恩惠。如果按照今天的时势,不能把赋税全部免除、宽贷给百姓,就决不能使他们安居田里,粮银最终也没有办法筹办。何况海盗还在猖獗之时,把百姓逼成盗贼,将来的祸患更是说不尽。因此谨具呈文,恭请早日赐令施行。陶节妇呈文 呈文是为请求表彰节孝,以激励风俗一事:本县六保有百姓陶子舸的妻子方氏,年仅十八岁,嫁给子舸为妻,刚满一年,丈夫就因病去世。这位妇人多次想要自杀,但想到婆婆陆氏还在世,便压抑感情、忍住心志,竭尽力量奉养婆婆。婆婆本是寡妇,也严守节操;白天两人同室而居,夜晚同被而寝,片刻不相离,彼此恩爱超过母女。丈夫去世至今已经九年,乡里没有不敬重她独守节操的。到本年七月,婆婆患痢疾六十多天,四肢身体溃烂,床褥间腥臭污秽,妇人抱着她起居,洗涤脏衣服,人人都替她捂鼻子,唯独妇人自己毫不以为意。婆婆不吃东西,妇人也不肯吃;婆婆有时还强迫她进食,使她不至于死去。五天以前,她天天悲哭,连水和浆液也不再入口。九月九日,婆婆去世,出殡所需的衣服、被褥和殓具都已经准备齐全。入殓以后,她把金屑和水调服,未能死去,便又徘徊在井边,想投井自尽;因井口狭窄,身体下不去,于是进入灵堂凭着棺材哭泣。到了半夜,她呼唤婢女冬女,随她走到屋西的池塘边,告诫婢女不要让家里人察觉。婢女年仅十二岁,果然害怕挨打,不敢说话。于是她跳入池水中,池水清浅,沉浮了很久才死去。婢女尚且不敢说话,只是哭得十分悲痛。家人察觉事情异常,询问之后找到了她的尸体,只见她的两只手还紧紧握着茭白根。入殓两天以后,脸色仍像活着一样。当时远近前来观看的人,没有不流泪的。此前丈夫的弟弟营葬子舸时,妇人想和丈夫同穴安葬,丈夫的弟弟迟疑没有答应,妇人便拿出自己的钱财请人另作同穴,不久就完成了。到给婆婆入殓时,棺中唯独没有褥子,妇人便从绫被中裁出布料,缝成两条褥子。她的死亡大概早已决定,并不是仓促间自杀的。我们想到,妇人嫁从丈夫,关键在于以死相随达到极致;即使有时出于一时的感慨,也无不关系到万世的纲常,所以国家都认为这关系到教化和治理的根本,在法令上本来就属于应当表彰的范围。如今寡妇方氏,年纪刚到及笄之年,家中没有抱养的孩子,侍奉丈夫只满一年,奉养婆婆却将近九年;她的节操凛然如冰雪,孝道上通神明。等到老母已经终享天年,她便自行追随丈夫到地下;死生先后之间,没有一处不合宜,细微曲折之处,也略无可议。与其他为节操而死的人相比,她尤其超出同类,实在是极其不凡的资质、卓越的行为。因此谨具呈文,请转呈上奏,施行表彰。答湖州府询问长兴县地方风俗 长兴县地处湖山之间,盗贼公然横行,民间连鸡犬都不得安宁。从广德、宜兴往来的客商,常常遭到劫掠;互相告发的风气,浙江省以这里最为严重。上司虽然屡次明令禁止,但一旦有人诉告,没有不准许审理的,因为告发者敢于欺骗诬罔,言辞又足以耸动人听。至于牵连追捕,有时达到数百人,经过司、府审理,旷日持久达数年,使民间惊恐骚扰,不能安生。田地制度虽然有定额,但当地习俗把洪武年间祖籍登记的名户作为征收对象;征收时,彼此推诿调换。又有田地连接成片而户籍上只有几亩的人家,也有深山中的大户,终年不肯接受拘传。这都是由于吏治苟且,逐渐养成这种风俗,已经不是一天的事了;即使有龚黄卓鲁那样的政绩,也不是几个月就能见效的。送交恤刑、防审狱囚名册的揭帖 长兴县为狱囚一事:本县已经呈上囚犯名册,除军徒罪外,凌迟处死三名,斩罪五十一名,绞罪二十五名,凌迟、斩、绞合计七十九名。古代天下太平,判决的案件只是前代的十二分之一;唐代开元盛世,天下判处死罪的仅二十四人。如今一个区区二百里的县,死罪人数竟然达到这样的程度。我每当临堂审察,看见监狱里挤满囚犯,手脚戴着刑具,蓬头垢面,倒在地上哭号,没有一次不为他们感到悲痛。如果这些人确实罪当其罚,尚且应该加以哀怜;何况其中还有许多无辜而被枉判、滥捕的人,难道可以不替他们申明真相、依法审理吗?我不自量力,常常为此同巡按、道台争辩。去年察院防审时,颇为采纳我的意见,保全使其活下来的人有好几个。只是我迂拙愚直,不懂得察看上司脸色,也不肯迎合意旨;因为遵守成案而获罪的事情也有过,但始终不敢欺骗自己的良心。大体说来,这个县湖山阻隔、地势深险,掠夺劫杀的习惯渐渐形成风俗;当地民风刚烈凶猛,稍有一点怨恨就往往发展到杀人。又有所谓‘白捕’,专门诬指平民为盗;有所谓‘讼师’,专门教唆人打官司。因此捕获的盗贼未必全是真的,有的人反而遭到牵连;判处的罪刑未必全都恰当,有的人反而受到罗织陷害。

盖一时有司之审听或有未明,而日乆民间之公论未尝不在也。今幸明台临郡,莫不翘首以望再生,伏乞特垂明恕,以清此县之狱。如卢扁之治病,无所不加意,至于疾痛哀号,宛转床褥,尤宜所急救者。书曰:宥过无大,刑故无小,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夫过之大者可以宥,罪之疑者在所轻。尧舜之圣,宁自处于不经,诚恐悮而至于杀不辜也。易曰:雷雨作解,君子以赦过宥罪。当解之时,圣人于其有过有罪而赦之宥之,非谓特赦宥其无过无罪者也。今先皇帝恤刑之勅,盖好生之德矣。圣天子大赦之语,盖雷雨作之时矣。伏望明台以典谟易传之文,奉宣圣人之德意,施旷荡之泽于穷絶之乡,使覆盆之下咸仰日月之明,解网之恩逺被湖山之外,则和气之充,丰年之应,百姓自以不寃,而有司亦与其休矣。古人有言:今之狱吏,上下相驱以刻为明,深者获功。名平者,多后患。鬻棺者,欲其岁之疫,利在人死也。今治狱之吏,犹此矣。又云:祖宗之仁德,犹元气之在人,不使有识绅缙之士议之,而使刀笔之吏弄其文墨,以伤元气,非国之福也。今所上囚帐,上冩前供,故多深文。刀笔之为,所有下吏所知,略条具于后,用助钦恤之万一。伏惟裁省。长兴县编审告示长兴县示,当职谬寄百里之命,止知奉朝廷法令以抚养小民,不敢阿意上官以求保荐,是非毁誉,置之度外,不恤也。为照粮长,自洪武以来,具有成法。伏读诸司职掌,该办税粮,粮长督并里长,里长督并甲首,甲首催人户。又伏读大诰,粮长之役,本便于有司,便于细民。所以便于有司,依期办足,勤劳在乎粮长,有司不过议差部粮官一员赴某处交纳,甚是不劳心力。又云,往为有司征收税粮不便,所以复设粮长,敎田多的大户管着粮少的小户。想这等大户,肯顾自家田产,必推仁心利济小民,特令赴京靣听朕言,关给勘合。祖宗立法为民之意,如此之精详也。然在国初,亦多有不设粮长之处,惟江南田赋最重,所以特设粮长,至今二百年矣。名臣硕辅来至拊循者,岂不能深思逺虑,为民兴利除害,补偏救▯,而卒莫能易也。今浙中所谓里递者,当职未能徧识,朝廷典故,实不知所以奉行。往以愚直,致忤分守道。盖当职实见本县里甲凋敝,一里之中,十甲少有全者,其有仅备名数,亦非丁多有田之家,而丁多有田之家,常岁已充粮长,无遗脱者矣。不当复求粮长于里甲之中。夫丁多有田之家,其在一甲,往往占十甲之田,其在一户,往往占十户之丁,又有不止于此也。所谓豪民侵陵,分田劫假,莫甚于今时,乃又议将所谓豪民者优假之,而使单丁只户,贫无立锥者,执絷棰楚而代之役,是诚非迂愚之所晓也。当职所以谓欲先丈量田土,重定里甲,使十甲俱全,如祖宗之制,然亦当遵奉诸司职掌,粮长督并里长,里长督并甲首,甲首催督人户,不应顿去粮长之名也。若此,则所谓朝京勘合可废矣。如朝京勘合不可废,得不近于欺罔乎?前岁已迫十月,致忤分守道,至遣他官来代其事,当职恐重害小民,因连昼夜编定,虽承里逓之文,实用。第三年之粮长,所以用第三年之粮长者,以前官将一县大户堪当粮长者编定,三年轮当,此劳逸更休之法也。今审里逓,即前二年者已经役过,而后一年者独得以规避,彼亦有不能心服者矣。今县中奸顽不逞之徒,造为谤言,诳惑大吏,诖误府县,拘絷穷民以代之役,往往有逃移他境者矣。其有不能去者,或田止十亩,或二十亩,一家父子祖孙相传之业,尽粥之矣。又有少妻防女离卖偿官者矣。甚又有自缢于街市者矣。及豪民与奸吏为市,许之免以取其贿,而隂为认保,侵收而欠逋之数,仍注其人名下,使之终身逃逋不得归者矣。又有欺其孤弱,管收粮银,公为逋赖,方见追比,不能赔偿者矣。当职北还过江,沿途来愬,未尝不为之痛恻也。到任以来,稽查后来所更,旣有逃戸不曾应役者,被拘勉强发兑,而解戸亦力不能支。

译一时之间,主管官员审理听讼或许有不明察之处,但时间一久,民间的公论从来不会不存在。如今幸而明台莅临本郡,人人无不翘首盼望获得再生,恭请您特别施加明察宽恕,以清理本县的狱讼。应当像卢扁治病那样,无不尽心;至于病痛哀号、在床褥间辗转呻吟的人,更是应当首先急切救治的。尚书说:‘过错即使很大也可以宽宥,故意犯罪即使很小也应惩罚;罪行有疑当从轻,功劳有疑当从重;与其错杀无辜,宁可失于不合常规。’过错大的尚且可以宽宥,有疑问的罪行更应当从轻。尧舜那样的圣人,宁愿使自己处在可能失于常规的境地,实在是害怕误杀无辜。易经说:‘雷雨发动,解卦形成;君子由此赦免过错、宽宥罪人。’在解卦之时,圣人是对确有过错、确有罪行的人加以赦免宽宥,并不是说只赦免宽宥那些没有过错、没有罪行的人。如今先皇帝关于恤刑的诏令,本来就是好生之德;圣天子大赦天下的话,也正如雷雨发动之时。恭请明台依据典谟和《易传》的文字,奉行宣扬圣人的德意,把宽大无边的恩泽施加到穷困偏远的乡里,使覆盆之下的人都能仰望日月的光明,使解网之恩远远惠及湖山之外。这样,和气充盈,丰年的应验自然到来;百姓自然会认为自己没有受冤,主管官员也能共同享受这份福泽。古人有话说:如今的狱吏,上下相互驱使,以刻薄严酷为明察,审得深重的人就能获得功劳;名声平平的人,往往留下后患。卖棺材的人,希望年年发生疫病,因为人死得越多他越获利。如今审理案件的官吏,也正是这样。又有人说:祖宗的仁德,就像存在于人体中的元气;如果不让有见识的士绅议论它,却让舞文弄墨的刀笔吏玩弄文字,损伤元气,那不是国家的福分。如今上报的囚犯名册,抄录了以前的供词,因此多有故意写得深重、苛细定罪的文字。刀笔吏所作所为,有关情况是下级官吏所知道的,我略略列举在后面,用来对钦恤狱囚之意稍作帮助。恭请您裁察省览。长兴县编审告示 长兴县告示:本官错误地承担了治理百里之地的职责,只知道奉行朝廷法令来抚养小民,不敢迎合上官来求取保荐;是非毁誉,都置之度外,不在意。查照粮长制度,自洪武以来就有完备的成法。恭敬阅读《诸司职掌》,其中规定办理税粮:粮长督促里长,里长督促甲首,甲首催促各户。又恭敬阅读《大诰》,其中说,粮长的差役本来是使官府和小民都便利的。之所以使官府便利,是因为按期办足粮额,劳苦在粮长身上;官府不过议定差派一名运粮官到某处交纳,实在不费什么心力。又说,从前官府征收税粮不方便,所以重新设置粮长,教导田地多的大户管理田地少的小户。想来这些大户肯顾惜自家田产,一定会推行仁心来救济小民,所以特令他们赴京当面听取我的话,领取勘合。祖宗为百姓立法的心意,竟然这样精细周详。然而在国家初建时,也有许多地方不设置粮长;只是江南田赋最重,所以特设粮长,至今已经二百年了。那些名臣重辅和前来抚循地方的官员,难道不能深思远虑,为百姓兴利除害、补救偏失吗?但最终还是没有人能够改变它。如今浙江中部所谓的里递,本官不能全部了解;朝廷的制度典故,实在不知道应当怎样奉行。从前因为愚直,触犯了分守道。实在是因为本官亲眼看见本县里甲凋敝,一个里中十甲很少有完整的;即使勉强凑足名额,也不是丁口多、拥有田地的人家,而丁口多、拥有田地的人家,平常年份已经充当粮长,没有遗漏的了。因此不应再从里甲中寻找粮长。那些丁口多、拥有田地的人家,在一甲中往往占有十甲的田地,在一户中往往占有十户的丁口,甚至还不止这些。所谓豪强侵凌百姓、分割田地并劫夺借贷,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了;如今却又议论要优待借用这些所谓豪民,让孤丁单户、穷得无立锥之地的人家受捆绑挨打来替他们服役,这实在不是我这种迂拙之人所能理解的。本官之所以说应当先丈量田土,重新确定里甲,使十甲都完整如同祖宗制度,同时也应当遵奉《诸司职掌》:粮长督促里长,里长督促甲首,甲首催促人户,不应当一下子废除粮长之名。这样一来,所谓赴京领取勘合就可以废除了。如果赴京领取勘合不能废除,岂不是近于欺骗蒙蔽吗?前一年已经迫近十月,因此触犯分守道,以至于派别的官员来替代这件事。本官担心更加伤害小民,于是连续昼夜编定册籍;虽然名义上承用了里递的文书,实际上是有作用的。第三年的粮长之所以仍用第三年的粮长,是因为前任官员把全县能够充当粮长的大户编定下来,三年轮流充当,这是劳逸交替的办法。如今审查里递,前两年的人已经服过役,只有后一年的人可以设法逃避,他们也有人不能心服。如今县中奸猾顽劣、肆意妄为的人制造谣言,欺骗迷惑上级官员,牵连误导府县,拘捕穷民来代替他们服役,因此常常有人逃到别的地方。那些不能逃走的人,有的田地只有十亩,有的只有二十亩,一家父子祖孙相传的产业,全都卖掉了。又有年轻妻子和女儿被卖掉,用来偿还官府。甚至还有人在街市上吊自杀。等到豪民和奸吏做交易,允许他们免役来收取贿赂,却暗中替他们作保,把侵吞收取而欠下的数目仍记在这些人的名下,使他们终身逃避欠款,不能回乡。又有豪民欺凌孤儿弱户,替他们收取粮银,却公开赖账;等到被追究时,贫户无力赔偿。当职北归过江时,沿途有人前来诉说,我没有一次不为他们感到痛心。到任以来,稽查后来改动的情况,已经有逃户没有服役,却被拘来勉强发运;负责解送的人也无力承担。

况署官虽已更变,亦自悔其非,原不曾定有册榜。见今上司催督起解各项钱粮甚急,缘后定里逓出豪民奸吏之手,漫无可凭相应,仍照初编榜册。其后定里逓逃者,径除其名,使后无挂累。若漕粮已经发兑者,则免其收解。其白粮等项已解者,追原编大戸,照数出银以还贫戸,仍告地方招还逃亡之氓,使复其业。当职为民父母,岂不欲优恤大户而专偏重小民?特以俱为王民,尔等大户享有田宅僮仆富厚之奉,小民终岁勤苦,糟糠裋褐犹常不给。且彼耕田商贾大户,又取其租息,若刻剥小民,大户亦何所赖?况大户岁当粮长,不过捐毫毛之利以助县官,若小民一应役如今之里逓者,生计尽矣,如之何不为之怜恤也?当职为此惓惓告谕尔等大户,各思为子孙之计,毋得仍前侥幸剥害小民,幽有鬼神,明有国法,宜各深思。所有解户仍前开具于后。九县告示照得本职备员管马,自未到任已稔知北方民间养马之苦。今秋解俵,方遭水患,所在浸没,收成已无可望,而官限迫促,市买十分艰难。比闻百姓因买马,哭声遍于村落之间。为民父母,不能赈贷之,而尚忍分外毫髪有伤于民乎?见今解到马匹,一从堂上验过,领批解寺,本职但阅簿验数而已。其到者即便发落,不畱时刻,百姓人人晓知。犹恐人情难测,而利孔百端,或有衙门人役乘其解俵之时造意需索,或有各县马头敢于帮贴之外指官科敛。兼之愚民习惯,以为官府使用,亦自甘心,而无籍之徒反因此以攘利。不能不过为之防也。为此仰县将发去告示张挂通衢,如有前项骗诈,即时赴府首告,或就该县觉察,从重申究,毋得有所寛纵。该县亦宜体本职痛念小民之情,有此示众知悉。乞休申文职近者被命改除,即日当归田里,不复有仕进之念矣。然有不能无言者。盖古之君子,去其国而其言存,可以为遗训,而后谓之能不忘其所事;去其国而其政存,可以为遗爱,而后谓之能不忘其所使。今职于此,蔑如也,无所存矣。犹有愚衷,为执事白之。职少以虚名在海内,晩叨一命,实不敢苟且以负国家委任。圣贤训戒天下士大夫之属望,坚志一意,惟拊循小民,而山僻夷鬼之区,与龙蛇虎豹杂处,且怡怡然日妪而孩之。而遇事发愤,欲有所建立,不能骫骳,不顾利害,多有触忤。今兹之调,实由谗邪之中伤。中朝士大夫盖犹不忍遂弃之,而置之于此也。夫恶木垂防,志士不息;盗泉飞溢,亷夫不饮。士之所爱者,名也。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志士仁人所以宁舍生而不顾者,惧毁其仁之名也。故名者,与天壤俱敝者也。诗人之篇,荀卿之书,屈原、贾生之作,其逃谗自沉而不顾,乃犹惜此区区之名。故曰:不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也。职书生文学,非能为吏者,顾尝诵所闻于孔子者曰:如保赤子,心诚求之,足矣。今世为令,大率以尊严髙贵自处,而与小民邈絶。职一切弛解,召妇人防童与之吴语,务得其情。凡有讼狱,吏抱牍以至,方阅其词,就问即决,虽鬼神不预知,吏无由得知而容其奸也。凡小民至前,虽甚倥偬,即先呼发遣,恐乡里往来伺候之难,亦不数数具狱,但诲谕令输服,皆叩头以去。民间里长最为繁苦,以为十年之灾。职三岁在县,不曾役一里长,小民宴然不知有官府。往时均徭,悉吏胥与其间,职闭閤阅册,随田轻重品搭,老吏束手,乡老亦叹曰:「今年倒一防矣。」乡民谓田连顷者谓之防,犹苏州之谓圩。乡老岁以均徭为奸利,今无所获,故云倒一防。若田之为水所败而荒也。县俗刁悍,乐以人命相诬讦,富家一被讦,即官防,示意指尝,辄输数百金。职见以人命讦者,应时与结,富人无一钱之费。但检验尸塲,皆亲至其地,或间呼村落间愚民小僮问之,得其真情。虽自暴露赤日中,暂憩古寺,啜杯水而行,未尝有所扰也。县有大贼,二三十年不能擒治。职择卒中骁健者,召至堂后,与饮食饵以重赏,以故往往能効力,旋致擒获。如张家浜、钟家浜、下渚、磨盘山贼,昔年皆与县交关,县中人多为囊槖,以故尤恣。往时太湖至湖州商贾多被剽掠,今舟可以昼夜行,郷间夜不鸣犬矣。磨盘、下渚皆亲至其巢穴,而钟家贼乃至格鬪。时日暮风寒,山深水濶,职所从不过数人,竟擒获之。钟家浜一村,钟姓四五十家,皆非良民。

译何况署理官员虽然已经更换,也自己后悔当初的错误,原本并没有正式确定册籍榜文。如今上司催促解送各项钱粮十分急迫;由于后来制定的里递出自豪民和奸吏之手,毫无凭据可以相互核对,仍应照最初编定的榜册办理。后来编入里递而逃走的人,直接除去其名,以免以后受到牵累。漕粮已经发运的,就免除他们收取解送;白粮等项目已经解送的,就追究原来编定的大户,按数出银归还贫户,同时告谕地方招回逃亡百姓,使他们恢复产业。本官作为百姓的父母官,难道不想优待体恤大户而专门偏重小民吗?只是大家都是君王的百姓;你们大户享有田宅、僮仆和富厚生活的供养,小民终年辛苦,连粗糠和短衣都常常供给不上。况且那些耕田经商的大户又收取他们的租息,如果刻薄剥削小民,大户又能依靠什么呢?何况大户每年充当粮长,不过是损失一点微薄利益来帮助县官;如果小民像如今充当里递这样服役,生计就全完了,我怎么能不怜悯体恤他们呢?本官因此恳切告诫你们这些大户,各自为子孙的长远打算,不得仍像以前那样侥幸逃避、剥削伤害小民。暗中有鬼神明察,明面有国家法令,应当各自深思。所有解送户仍照以前列具在后。九县告示 查得本官负责管理马匹,尚未到任时就已经熟知北方民间养马的苦处。今年秋季解送马匹时,正好遭遇水灾,各处都被水淹没,收成已经没有希望,而官府期限又催逼得很紧,买马十分困难。近来听说百姓因为买马,哭声遍布村落之间。作为百姓的父母官,既不能赈济宽贷他们,难道还忍心额外有丝毫损害百姓吗?如今解送来的马匹,一律由堂上验看之后,领取批文解送到寺院,本官只查看簿册、核验数目而已。马匹一到便立即处理,不停留片刻,百姓人人都知道。只是仍然担心人情难以测度,而谋利的途径很多:有的衙门人员可能趁解送马匹之时故意索取,有的各县马头可能胆敢在帮贴之外另行向百姓摊派。加上愚民习惯把官府使用的东西当作理所当然,也甘心自行负担;无籍之徒反而因此从中牟利。对此不能不加以防范。因此命令各县把发下的告示张贴在交通要道,如有上述欺骗诈取行为,立即到府衙首告,或者由本县自行察觉,从重追究,不得有所宽纵。各县也应体察本官痛切挂念小民的心情,特此告示众人知悉。请求退休的申文 本官近来奉命调任,今天就应当回归田里,再没有求取仕进的念头了。然而有些话又不能不说。古代君子离开自己的国家,而他的言论还留存,可以作为后人的遗训,这才称得上没有忘记自己所侍奉的国家;离开自己的国家,而他的政绩还留存,可以作为人们对他的遗爱,这才称得上没有忘记自己所受的使命。如今本官在这里,几乎什么也没有留下,本来无所可说;但仍有一片愚拙的心意,愿为您说明。本官年轻时凭着虚名闻名海内,晚年才侥幸得到一项任命,实在不敢苟且任职来辜负国家的委托。圣贤训诫天下士大夫,应当坚定志向,一心只抚恤小民;即使身处山僻、夷人和鬼神杂处的地方,与龙蛇虎豹共同生活,也要怡然自得地每日抚养他们、把他们当孩子看待。本官遇到事情便奋发激愤,想有所建树,不能委曲求全,不顾个人利害,因此多次触犯忤逆。如今这次调任,实在是由于谗邪之人的中伤。朝廷中的士大夫大概还不忍心把我完全弃置,所以才把我安排到这里。恶木垂下荫蔽,志士也不去休息;盗泉水飞溢,廉洁之士也不饮用。士人所珍爱的是名节。志士仁人,不会为了求生而损害仁德,宁可牺牲自身来成全仁德。志士仁人之所以宁愿舍弃生命也不顾惜,是害怕毁掉仁德的名声。所以名节这种东西,是即使天地同样毁坏也不会毁坏的。诗人的篇章、荀卿的著作、屈原和贾生的作品,他们逃避谗毁、自沉而死,却仍然珍惜这一点名节。所以说:‘不能让清白的自身承受外物的污浊。’本官是读书人,通晓文学,并不是能干吏治的人;只是曾经诵读孔子所说的话:‘要像保护初生婴儿一样保护百姓,只要内心真诚地去求取,就足够了。’如今世上的县令,大多把尊严高贵作为自处的姿态,和小民远远隔绝。本官一概放松旧有的拘束,召来妇女儿童,用吴地方言同他们交谈,务必了解实情。凡有诉讼案件,差吏抱着文牍来到面前,本官刚看完诉状,立即询问便作出判断,即使鬼神也无法预先知道,差吏更没有办法事先得知而容纳他们的奸诈。凡小民来到堂前,即使本官事务十分匆忙,也先叫人传唤发遣,担心乡里往来等候困难;也不常常制作复杂的狱案,只是教导告谕他们,使其认罪服输,百姓都叩头离去。民间的里长最为繁重困苦,被认为是十年中的灾难。本官在县中三年,不曾役使一个里长,小民安然无事,几乎不知道有官府。从前办理均徭,吏胥全都从中取利;本官关门审阅册籍,按照田地的多少分别编排,老吏束手无策,乡老也叹息说:‘今年倒了一座坝。’乡里把连绵成顷的田地称作‘防’,就像苏州称作‘圩’。乡老每年都把均徭作为谋取私利的机会,如今无利可取,所以说‘倒了一座坝’。至于田地被水毁坏而荒废的事情,县里的风俗刁钻强悍,喜欢拿人命互相诬告;富家一旦被诬告,官府便会借机示意索取,往往交纳数百金。凡是我见到以人命诬告的案件,都立即替他们结案,富人不用花一文钱。只是检验尸体时,我都亲自到现场,有时还私下到村落之间叫来愚民和小孩询问,终于得到真实情况。即使在烈日下暴晒,暂时在古寺休息、喝一杯水便继续前行,也从未扰害百姓。县中有大盗,二三十年都不能擒治。本官从士卒中挑选勇猛强健的人,召到堂后,给他们饮食,用重赏引诱;因此往往能够尽力办事,很快将盗贼擒获。像张家浜、钟家浜、下渚、磨盘山的盗贼,从前都和县里相互勾结,县中许多人替他们窝藏财物,因此尤其放纵。从前太湖到湖州的商人常遭劫掠,如今船只可以昼夜通行,乡间夜里也不再有狗叫。磨盘山、下渚的盗巢都是本官亲自到达的,钟家浜的盗贼甚至发展到格斗。当时天色已晚,风冷山深水阔,本官带的人不过几名,最终还是把他们擒获。钟家浜一个村子,钟姓有四五十家,都不是良民。

是时西北风,若从上风纵火,可尽殱以为功。职宁力攻,取其骑危堕下者不过数人,余向南奔者悉不复追。诸如前贼党,大率録其魁而已。职终不敢自言,上官亦但见具狱云「强盗某某而已」。然以其邑多盗之故,又有诬盗。县有空王寺,在深山中,捕卒尝于此拷掠使诬人为盗,其诬强盗至七人,皆平反之,以坐捕之罪。太湖边十三家,乌程县坐为盗,又为宜兴县诬六十余人为盗,被连逮皆逃湖山中,一村尽空。麦熟黄落,山鬼昼号。职亲自旁缘湖上,遍入山中,明其所以不然。移文两县,稍稍招集之,地方以宁。夫为令,如婴儿乳哺,饥寒燥湿,唯乳母知之。又如良医按病调剂,分毫不爽,乃可已病。职独自知其心之苦也。夫沾沾者自喜,察察者为明,簿书文移治辨,亦尝有念此乎?狱中死囚,桁杨相接也。职审知枉滥者,辨出之三十余人,遵律令给衣粮。天寒大雪,妻自缝絮手给之。囚有母死,求保系葬母还,即听之,如期而归。囚皆感泣,闻职病皆向天祝祷。顾虽未必施鞕朴于民,而县中大恶必立取之。狱成,其瘐死者亦十余人。特其俗依阻山湖,负力好鬪。有数大族,终年不见官府,职颇録其长居乡亭,劝诱亦有来者,然直可以容养化劝之,惧激之而乱也。宋济邸之变,起于太湖渔人,而国初耿侯以此县人捍抵张氏,力战者十年。近岁有反贼江天祥,古人所以谓力求猛将,不如得一县令,谓能折其芽萌,消之于未形也。今之治民,务扰之以为能,夫岂识老氏烹鲜之喻乎?且以近日清军言之,止宜因该卫勾丁,据以清查,今则尽举洪武以来军册,一槩勾审,但一军或户有百家,又及邻保里甲,一军之勾,乃至扰百余家也。如是,故县不敢承行。以近日开读言之,粮长侵欺固当问,然侵欺亦无由覈其实,惟彼有自首者,乃可以坐。今一粮长下开小户逋欠百数,即欲人人到官,则小户逋斗米,当嘉靖未赦之前,并各安居,及隆庆大赉之后,反被拘逮,奚止斗米之费,则不如不赦之为愈也。如是,县又不敢奉行。僧道虽古谓为民之蠧,然今耕田服役与民等也,自有防司统摄,又毎清查则不免使人各寺院骚扰,彼浄居空刹,仅守故额,既国家不废之,则亦宜使之安生耳。如是,故县不肯奉行。以此之类,并多乖忤,或谓令骄,又谓令废惰也。挈瓶之智,守不假器,今为朝廷牧此一二雕瘵之民,安能惟事逢迎阿防以取媚恱?不能安而又扰之也。夫粮长乃洪武以来定制,在大诰诸司职掌,圣谕如此之谆切也。天下亦有不设粮长之处,惟独江南财赋最重,故以粮长督里长,里长督甲首,甲首督人户,百年以来未有变更。今者新行里逓,意或便于浙东,若嘉湖与苏州土俗财赋相同,职生长苏州,亦知粮长之重难而不可废也。夫以里逓收粮,似散钱不能成緍,又以小户督大户,乃如以羊将狼也。即如长兴之里甲雕敝,其逃絶仅存者十二三,皆贫难下户,有无田为佣者,有田止五亩者,其多至二十亩者,即为上。等之里长,而大户乃不为里长,而为人户。其花分田至千畆。今姑以里逓法行之,则为里逓者亦不当舍大户而他求矣。职颇调停其间,用大户之子户为里逓。然其实今日之里逓,即旧日之粮长也。小民颇以不扰,而大户复萌规避之心。乘职入觐,移祸于小民,流言飞文,诖误府县,追求小户之里逓,以致逃亡鬻产,弃妻子者不可胜计。有自经者,而上不闻也。比职还,自京口至苕霅之间,沿涂哭诉者相望也。职悉召复其旧,而所伤已多矣。今世欲汚蔑士大夫者,度其他不能为害,惟以贿则无全者矣。归安李知县,其人清彊忤俗,大率吴兴之人,不独奸民好讦也。即李知县,士人遂凿空欲防汚之,其贿至数千。赖察院力为辨白之。孔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夫以喻义之心,易为喻利,岂圣贤之不如盗蹠乎?顾不为耳。职平日居家,未尝问生产,吴中士大夫所共知。今县之可以为利穴者,不过人命、强盗、粮长、徭役,如前所云,毫毛可烛。职于此不为利,他亦无可为利者矣。职家世宋元以来,号称钜族,室中所奉相承,亦不菲薄。而职自用极俭陋,衙内日取百钱,令卒出市,日不过斤肉蔬菜。去家三四百里,二子守庐舍读书,间岁来省,絶不与外交接,居二三日便去。去自买小舟,肉不过二三斤,米不过一斗。衙前人共知之也。日常纸赎多听告免,而上京申详,水手银及柴马银至今尚被侵匿未追。人言宦非酷无以济其贪,吏民幸鞭笞不加,苟免亦其情也。或有言纵吏非也,特寛之耳。

译当时刮的是西北风,如果从上风放火,完全可以把他们烧尽,以此作为功劳。本官宁愿用力攻捕,只把那些骑马跌落的擒获了几人,其余向南逃跑的全都没有追赶。像前面所说的盗贼党徒,大体上只是登记擒获他们的首领而已。本官始终不敢自己夸说,上官也只看到结案文书上写着‘强盗某某’罢了。然而因为这个县盗贼很多,又有诬告为盗的事情。县里有空王寺,坐落在深山中,捕卒曾在这里拷打百姓,逼他们诬陷他人为盗;被诬为强盗的多达七人,后来都得到平反,并以捕卒诬陷之罪治罪。太湖边有十三户人家,被乌程县定为盗贼,又被宜兴县诬陷六十多人为盗;受到牵连而被捕的人全都逃入湖山之中,一个村子几乎空了。麦子成熟而变黄坠落,山鬼白天哀号。本官亲自沿湖岸行走,遍入山中,查明事情并非如此。发文给两县,逐渐招集百姓回来,地方才稍稍安定。做县令,就像给婴儿哺乳,饥寒、干湿,只有乳母知道;又像良医诊察病情、调制药剂,分毫不差,才能治好疾病。本官只有自己知道其中的辛苦。那些沾沾自喜的人以自我满足为能事,苛细察查的人以苛察为明;处理簿书文移、治理案件时,是否也曾想到这些呢?监狱中的死囚,刑具一副接着一副。本官审知其中有枉屈滥判的,辨明后释放三十多人,并依照法令发给衣粮。天气寒冷下着大雪,妻子亲自缝制棉絮,亲手送给他们。有囚犯的母亲去世,请求保释羁押出去安葬母亲后回来,本官便听从了,到了期限果然回来。囚犯们都感动流泪,听说本官生病,都向上天祝祷。只是虽然未必对百姓施加鞭打,但县中最大的恶徒一定立即擒拿。案件结成后,因病困而死在狱中的人也有十多个。只是当地风俗依仗山湖险阻,百姓仗恃力量、喜欢争斗。有几个大族,终年不与官府相见。本官颇为登记他们的首领,住在乡亭中加以劝诱,也有些人前来;但只能宽容抚养、逐渐教化劝导,害怕激怒他们而引发变乱。宋济王府的变乱,起于太湖渔人;国初耿侯也曾依靠本县百姓抵抗张氏,奋力作战十年。近年有反贼江天祥。古人之所以说,与其竭力寻求勇猛将领,不如得到一个县令,是说县令能够在祸乱萌芽时折断它、消灭它于未成形之际。如今治理百姓,专门以扰乱他们来显示自己的能干,这难道懂得老子所说的烹小鱼之理吗?再拿近日清查军籍来说,只应依据该卫所勾取军丁,凭此进行清查;如今却把洪武以来的军籍全部拿来,一概勾取审查,一个军户有时牵连一百家,又牵涉邻近的保、里、甲,一个军户的勾取竟至于扰动一百多家。因此县里不敢承办。再说近日宣读有关粮长的命令,粮长侵吞欺骗本来应当追问,但侵欺实情也无法核查,只有那些自行首告的人,才可以依法治罪。如今一个粮长下面开列出小户欠粮一百多项,就想让每个人都到官府来,那么小户欠一斗米,在嘉靖未赦免之前,各自都能安居;到了隆庆大赦之后,反而遭到拘捕,所费岂止一斗米?这样还不如不赦免更好。因此县里也不敢奉行。僧道虽然古人说是百姓的蛀虫,但如今他们耕田服役,与百姓相同;又有防司统辖,每次清查都免不了使人到各寺院骚扰。那些清净居住的空寺,只是守着原有的定额,既然国家没有废除他们,也应当让他们安生。因此县里不肯奉行。像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都与上意相违;有人说县令骄傲,也有人说县令怠惰废弛。小瓶之智,只能守住自己的器量;如今替朝廷牧养这一两个凋敝困苦的百姓,怎么能只做逢迎阿谀、以求讨好取悦的事?不能安定百姓,反而又去扰乱他们。粮长是洪武以来确定的制度,《大诰》和《诸司职掌》中都有记载,圣谕又说得这样恳切。天下也有不设置粮长的地方,只是江南财赋最重,所以用粮长督促里长,里长督促甲首,甲首督促人户,几百年来从未改变。如今新实行里递,或许是为了便利浙东;如果嘉兴、湖州与苏州的风俗财赋相同,本官生长于苏州,也知道粮长责任重大而且困难,不能废除。用里递来收粮,好比把散钱聚拢起来却不能串成一贯;又让小户督促大户,就像让羊去驱赶狼。就长兴县里甲凋敝的情况来说,逃亡绝户后仅存的不过十分之二三,都是贫困下户:有的没有田地,只替人做佣工;有的只有五亩田;田地多到二十亩的,就算上等。让这些人担任里长,而大户不做里长,反而作为普通人户;大户分割占有的田地达到千亩。如今姑且按照里递法施行,充当里递的人也不应舍弃大户而另找他人。本官曾在其中调停,采用大户的子弟户充任里递。但实际上今天的里递,就是过去的粮长。小民颇以为这样不会受到骚扰,大户却又萌生设法逃避的念头。趁本官入朝觐见之时,他们把祸害转嫁给小民,散布流言、捏造文书,牵连误导府县,追捕小户充当里递,以致逃亡、卖掉产业、抛弃妻子儿女的人数不清。有人上吊自杀,上面却没有听到。等本官回来,从京口到苕霅之间,沿途哭诉的人接连不断。本官把他们全都召回,恢复旧役,但受到的伤害已经很多了。如今世上想要污蔑士大夫,估量其他办法不能造成祸害,唯独一旦说有受贿,就没有人能够保全。归安县李知县为人清廉刚强,违逆世俗;大体说来,吴兴人并不只是奸民喜欢告发别人。即使是李知县,士人也竟然凭空捏造罪名想要诬蔑他,索取的贿赂达到数千。幸亏察院竭力替他辨白。孔子说:‘君子明白义,小人明白利。’以明白义的心,改变为明白利,难道是圣贤反而不如盗跖吗?只是他们不肯这样做罢了。本官平日在家,从来不问生产经营,吴中士大夫都知道。如今县中可以成为谋利漏洞的,不过是人命、强盗、粮长和徭役,如前面所说,哪一点都清楚可察。本官在这些事情上不谋利,别人也就没有可以谋利的地方。本官家族自宋元以来号称巨族,家中世代供奉的东西也并不菲薄;但本官自己的生活极其俭朴简陋,衙门里每天只取一百钱,叫差役到市场买东西,每天不过一斤肉和蔬菜。离家三四百里,两个儿子守着房舍读书,隔一年才来探望一次,绝不与外界交往,住两三天便离开。离开时自己买一只小船,肉不过二三斤,米不过一斗。衙门前的人都知道这些。平日许多纸赎都听任告免;上京申报详察时,水手银和柴马银至今还被侵吞隐匿,没有追究。人们说做官如果不严酷,就无法满足贪欲;吏民庆幸没有施加鞭打,苟且免除责罚也是人之常情。有人说这是放纵差吏,并不是这样,只是宽待他们罢了。

曹平阳丙丞相之不按吏,岂得槩非之耶?裁以一端,斤斤然则,朱勃之过,马新息逺矣。职于士大夫待之曲有礼意,以一二事相忤,遂恨之深,未能一日忘也。然李归安抑之太过,未免有意。职平日与物无忤,不幸事偶值耳,而怨毒之深如此,殆有不可解者。即欲诬汚如李归安,而如前所陈,一一可按覆。且如里逓,苟少有为利,何不与大户市恩而力护持小户?不顾其怨怼,而专取小戸偏护之耶?署印与丞之以赃败也,由其发狂自宣露,囚服跪首于太守之前。昨有岁贡自京还者,言京师皆已知之。今被访逮,即其发狂乃职尚在北河时也。今府中借借归咎于职,若然则察院不当访人耶?又因缘其所访之自,而欲扳以为讐耶?今二怨与里逓大户及近所治恶吏结搆为一,被访官不自服罪,而欲甘心于职。里逓大户不肯服从,恶吏被申不归狱,而反肆行于外。羣不逞借借欲谋咋啮,则一身无余矣。职所以反复具陈者,非苟欲求知,盖谓今之世无志于古者矣。有志于古者如职,亦孔氏不得已而思狂狷之所许也。一欲行古道,即被中伤而狺狺犹不止。夫岂任事者欲重戒今之人不当行古之道与?营平侯言:“老臣不嫌自伐,为明主言之。”职亦欲使知今世亦有愿为古之循吏者,而莫能容也。若以为惧其见害而急于自明,职亦无有于此。盖今日清明之世,虽江湖一命之吏,而有贤监司在上,必不使豺狼纵其噬囓也。夫天下之情,好善而恶恶;朝廷之法,赏善而罚恶。如使恶者坐法,而无故欲扳引善者,世亦无如此之事。今又以令治一小吏,小吏反行其告讦,左右趋走之人无不见被追逮,县人为之夺气,而小吏者方日防聚少年,鲜衣絇履,出入府倅之衙。公与羣不逞日治谤书,噬囓长吏,国家法纪荡然矣。伏惟执事察之。又乞休文职为吏无状,已疏乞解官。然以二年来夙夜不敢自懈,惟在奉宣德意,抚防小民。而豪石不便者为流言飞文中伤之,今已置之,不当复有顾虑。连日彼县人多来诉告,彼中事体枝动本揺,亦不容不为动念,然不敢为烦聒。独以有关国家大体、地方风俗者,不敢不言。署印官与县丞被察院防访,逮职前入觐在途,彼事已败。时以察院访单委悉疑,以谓县中有言恨之切骨。浙中新行里逓,职拘集小民,俱系贫难下户。又谓以里逓收粮如散钱,不能成緍,使小民督大户如以羊将狼,实有难行。因取大户花分诡名者充里逓应役,而变更职所定,以造小民之怨者,实署官为之。其事败亦以此,大户李田等之被拘役者,因投入署官衙内,与之为一。又小吏沈良能不轨乱法,数拒捕,依广德大猾。职因具申各上司,良能故署官所用,为腹心者,因自诣府絇履袨服,出入府门,复与之为一,以此结约诸恶少,告讦县中人,同时响应,皆承署官之风。防考掠无不承者,防文巧诋中伤之计实行于其间矣。所以为国家大体、地方风俗者,官自被访而妄行扳害,则君子小人、邪正清浊之源不可辨也。豪民被役,黠吏见逮,连党交横,诬辞抵栏而皆得胜气,则官民上下之分不可正也。奸民告讦之风不可止也。又有朱学方正之徒,各以巨奸累犯,县已具狱上之院道,因而瘐死其家,至告无干人,以人命连累穷年,并行捡验追寻抵死者。职以谓若此之类,纵行其词,止阅文巻,即死有余辜。奈何令株连累害,使文移追逮之烦,而县有问即告,则令权之轻不可复振也。萧望之一世大儒,为韩延寿考案东郡官钱吏不能胜,皆自诬服。向微当时明白之,则望之之祸不在恭显之世矣。狂生冐昧,伏乞矜宥。太仆寺揭帖防驳春季马疋当行该县抵换补讫,今该秋季解俵如数,差官领解外,为炤本年大水异常,民间十分灾伤,所买马疋已不胜艰苦。据邢台等县知县耿鸣世等,俱各用心防拣,已多中用。本府冯知府复当堂看騐,又经补换。及今据沙河县知县王进朝禀称:该县解马尺寸多不及式,而毛骨坚竦,气力精强,比之厐然虚大者,殆为过之。仍恐此等之类,或因降式不合,或于众羣中比校差劣,致有一二驳囘,必破数家之产。恳乞俯念地方,前项马疋果非下乘,足以分俵武卫骑操之士,并免囘驳,庶以寛防畿内凋瘵之民。由此具禀。王哲审单查得姚古、鲍希专与王哲扛帮硬证,除已结证外,见在县未结文巻内二十余宗,状状有名。今姚古改名姚仁,鲍希改名鲍义,言两人誓同一心,常为哲之诬佐,改名仁义,明不相负也。再炤王哲父子刁恶,素闻人所侧目,虽有嘉粟弩张,则泽雉不止;虽有芳饵钩见,则渊鱼逺避。吏胥之贪,固难保也,然取之王哲之手,则有所不敢,宠赂之章,固当按也。然出于王哲之口,则有所难凭。今于审问间,具得王哲刁诈及姚仁、鲍义结党揑辞实迹,众正明白,取拟罪犯。陈大德审单

译曹平阳、丙丞相尚且不能按察官吏,难道可以一概非难他们吗?若只据一端来裁断,斤斤计较,那么朱勃的过失,与马援已相去很远了。我在士大夫中待人一向很有礼意,只因一两件事不合,便对我深恨不忘,竟没有一天能忘怀。然而李归安压制我也太过分了,未免是有意为之。我平日与人无怨无忤,只是不幸偶然遇到这件事罢了,却遭到如此深的怨毒,实在有难以解释之处。即使想像李归安那样诬陷污蔑我,但如前面所陈述的,每一件都可以查验覆核。况且像里递之事,假如稍有谋利之心,为什么不向大户卖人情而竭力保护他们,反而不顾他们的怨恨,专门取小户而偏加袒护呢?署印官和县丞因贪赃败露,是因为署印官发狂后自己公开说了出来,穿着囚服在太守面前跪首。昨天有一名岁贡生从京城回来,说京师已经人人知道此事。如今被察访逮捕,所谓发狂,正是我还在北河任职时发生的。现在府中众人纷纷把罪责归咎于我;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察院难道不应当察访此人吗?又难道要借着他被察访的缘由,反过来牵连我,把我当作仇敌吗?如今这两种怨恨又同里递大户以及近来所治理的恶吏勾结为一体,被察访的官员不肯自己服罪,反而想向我泄愤。里递大户不肯服从,恶吏被申报后也不入狱,反而在外面肆意妄行。一群无赖借机纷纷想来谋害啮噬,那么我将一身无余了。我之所以反复详细陈述,并不是只想求得别人了解,实在是因为我认为如今这个世道,已经没有立志效法古人的人了。像我这样有志于古道的人,也不过是孔子所说不得已而思求狂者、狷者所能达到的境界罢了。一想实行古道,立即就遭到中伤,而那些犬吠般的诋毁仍不停歇。难道是任事者想要重重告诫今人,不许实行古道吗?营平侯说过:“老臣不嫌自我夸耀,是为了向明主说明此事。”我也想让人知道,当今世上仍有愿意做古代循吏的人,只是世人不能容纳他们。如果认为我是害怕遭祸而急于自我申明,我也并没有这种意思。因为在今日清明的时代,即使是江湖间的一名小吏,只要上面有贤能的监司,也一定不会任凭豺狼放纵吞噬。天下人的常情,是喜爱善人而憎恶恶人;朝廷的法令,是奖赏善人而惩罚恶人。假如恶人依法获罪,却无缘无故想要牵连善人,世上也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如今又用法令治理一个小吏,这个小吏反而四处进行告讦,左右奔走办事的人没有一个不被追捕,县中人为此丧失了胆气,而这个小吏却每天召集少年,穿着鲜艳的衣服、蹬着絇鞋,出入府倅的衙门。您同一群无赖每天撰写诽谤文书,啮噬长官,国家的法纪已经荡然无存了。伏望您明察此事。又乞休文 我任官办事无状,已经上疏请求解除官职。然而两年来我早晚不敢懈怠,只想着奉行宣扬圣德,抚恤防护小民。至于那些豪强中感到不便的人散布流言、撰写诽谤来中伤我,如今我已经置之不理,不应再有所顾虑。连日来那个县的人多来申诉,那里事情的枝叶震动、根本动摇,我也不能不有所思虑,只是不敢因此烦扰您。唯独因为事情关系国家大体和地方风俗,所以不敢不说。署印官和县丞被察院察访时,正值我在进京朝见的路上;那里的事情已经败露。当时察院把访单交给我,我全都疑惑,认为县中一定有人对我恨之入骨。浙江中新行里递之法,我拘集的都是贫困的下户。又有人说,用里递收粮,像散钱一样零碎,不能凑成一缗,使小民催督大户,犹如让羊去驱赶狼,实在难以实行。因此便把大户中以花名、假名逃役的人充作里递应役者,改变我原先的规定,制造小民的怨恨,实在是署印官做的。这件事败露也正因为如此;那些被拘来服役的大户,如李田等人,便投进署印官的衙门,同他结为一党。又有小吏沈良能违法乱法,多次拒捕,依仗广德大猾。于是我向各上司具文申报。沈良能本来就是署印官所任用的心腹,因此亲自穿着絇鞋、华丽衣服到府衙出入府门,又同署印官结为一党,借此联合各个恶少,互相告讦县中之人,同时响应,都是承袭署印官的作风。防备考讯拷掠,无不承认,诬陷中伤的巧计已经在其中施行了。这样做关系国家大体和地方风俗:官员自己被察访,却妄行牵连加害,那么君子与小人、邪与正、清与浊的根源便无法辨别。豪民被差役,奸黠的吏员被逮捕,党羽相互横行,诬妄之辞抵赖遮掩却都能占据上风,那么官民上下的区别便无法端正。奸民告讦的风气也无法停止。又有朱学方正之类的人,各自因为重大奸恶而屡次犯法,县里已经将案件具文上报院道,后来却因此在狱中病死;甚至还告发无关之人,使人命相互牵连多年,并且一并派人检验、追查,直到把人逼死。我认为,像这样的事情,即使任凭他们陈说,只看文卷,也已经死有余辜了。奈何还要株连牵害,使公文往来追捕的烦扰不断;县里一有讯问便有人告发,这样一来,县令的权威就再也无法振作。萧望之是一代大儒,当年替韩延寿考察东郡官钱,官吏不能承受,便都自诬服罪。假如当时不是有人明察真相,那么萧望之的灾祸就不会只发生在恭显之世了。狂妄浅陋之人冒昧陈词,伏乞宽宥。太仆寺揭帖 先前驳回春季应行的马匹,责令有关县抵换补足;如今本年秋季解送马匹,已经按数办理,另派官员领解。只是考虑到本年大水异常,民间遭受十分严重的灾害,所买马匹已经使百姓不胜艰苦。据邢台等县知县耿鸣世等禀报,他们都用心挑选,已经有很多匹马合用。本府冯知府又亲自当堂查看检验,并且已经补换。现在据沙河县知县王进朝禀称:该县解送的马匹,尺寸多有不合规格的,但毛色、骨骼坚实挺拔,气力精强,比起那些庞大而虚浮的马,反而大概还要胜过它们。只是仍担心这类马匹,或因规格降低而不合要求,或在群马中比较起来稍差,导致其中一两匹被驳回,必将破坏数户人家的产业。恳请您俯念地方情形,若上述马匹确实不是下等马,足以分配给武卫骑操之士使用,便请一并免予驳回,也可稍稍宽解京畿内困顿憔悴的百姓。因此具禀。王哲审单 查得姚古、鲍希专门同王哲相互帮衬,强作证词;除已经结案的证据外,现存县中未结的文卷还有二十多宗,每一宗都有他们的名字。如今姚古改名为姚仁,鲍希改名为鲍义,说两人发誓同心,常常替王哲捏造证词,改名为“仁义”,明白表示彼此不相负。再据王哲父子的刁恶,向来为人所侧目;即使有嘉谷,弩也会张开,泽中的野鸡也不会停止;即使有香饵,钩子显现,深渊里的鱼也会远远躲避。吏胥贪污,本来难以保证,但若从王哲手中取受,便有所不敢;关于受贿的罪状,固然应当查究,但若出自王哲之口,却有难以凭信之处。如今在审问之间,已经取得王哲刁诈以及姚仁、鲍义结党捏造供词的真实迹象,众多事实都已明白,现据此拟定罪犯的罪名。陈大德审单

审得大德委将张氏搂住,要得奸淫,当验大德舌尖,果系咬落,不能自讳。为炤律有强奸之条,官司少有遵用者,以所当罪重而事难征实也,即不用本条,辄以和奸处之,则强暴者得志矣,贞节之妇受汚蔑矣。律设此条为无用矣。昔召公听讼,衰乱之俗防,而贞信之教兴,故有行露之诗,盖谓强暴之男不能侵陵贞女也。今据大德多行无礼,比其事发,又抗违宪词,兾至年乆不得明白。然张氏深山独处之中,此心可表;大德经年难证之狱,其舌尚存,相应依律问拟。贺潮审单审得邵忠先因贺潮之去而鬻其原田,今见贺潮之归而返其旧物流冗荒闲,正鸠鹊互居之日;逃亡复业,实鸿雁安集之时。告词虽渉于半诬,据律当从于末减。前遗田地,听潮自管取供。

震川别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震川别集巻十明 归有光 撰古今诗游灵谷寺晨出东郭门,初日照我顔。春风吹习习,好鸟声緜蛮。岩阿见黄屋,登坡寻神山。半日犹山麓,十里长松间。蜿蜒芳草路,寂寞古禅关。画廊落丹雘,朱户蚀铜镮。殿起无梁逈,塔畱玩珠攀。苍防戏树防,野鹿看人闲。山深静者爱,日宴未知还。读史二首谢公四十余,高卧东山间。妻子来相问,掩口笑不言。长安公与卿,富贵多少年?徇时岂不能?吾志不其然。所以任公子长,垂百文缗。刘毅无甔石,一掷百万钱。淮隂置母塜,行营万家。田英豪不在此,意气聊复然。安能效拘儒规规翦翦焉?东海有大鹏,扶揺负青天。可怜蜩与鸠相笑,榆枋间。京邸有怀帝国云天上乡关,▯何许?城头日色黄,隔壁闻吴语。忽忽有所思,黙黙乆延伫。人情别离好共处,谁怜汝?甫里送妹甫里县西角,吴淞水流澌,吾往不能归。入门复咨赍,小女来相将,牵衣问何之?人生防有适,怜汝送姑时。金山寺长江涌块石,万古江中浮。倚空结危构,凌波成竒游。僧呼鼋鼍出,客指蛟龙湫。云开钟山岑,日映扶桑洲。海峰三数防,南北一航舟。百年战争息,江水此安流。金陵还家作自从出门日,预言相见期。西风洋子渡,犹嫌归棹迟。于今对寒月,芭蕉绿漓漓。一儿县城西,一女松江湄。心情两萦系,有如蛛网丝。和俞质甫夏雨效联句体三十韵。浮云方靉叇,光景遂已戢。浃旬深霪澍,千里破封蛰。茫茫河伯叹,萧萧山鬼泣。灵曜邃髙居,朱明閟赫翕。希防澹将开,淅沥吹又急。遇夜转连绵,酾流更湁潗。万壑防霵鸣,百川灌注入。池容添纹縠,林色浸淤浥。离毕月暂耿,宿井星恒湿。潋灔湖光翻蹙咽,海潮澁霓旌尚髙翔。云衣犹日缉,水覆讵可收,天漏谁能葺。马牛三江混,鸿蒙九峰立。嗟我来自东,独行阻虚邑。梦离思明两,筮坎成洊习。谁假卜商盖,但戴杜甫笠。缤纷余花落,寂寞愁乌集。穷巷长闭门,高河近通汲。天地政氤氲,风雷逓呼吸。凄凄听晨鸟,蒙蒙睇宵熠。作乂征时旸,思文忧民粒。鼃黾费灰洒,鱼虾饶掇拾。广室坐增凄,匡牀听生悒。何由度日阕,安能使家给。泥涂跲重茧,梅润浸什袭。寒袍故恋绨,澜简慵啓笈。顾叹风云满,宁使蛟龙絷。短屐徒齿齿,折巾空岌岌。俯仰观宇宙,坱圠迷原隰。阻饥知不免,寅亮岂所及【旧刻作髙河近通楫楫字非韵,别本内不选,当以此故,今改押汲字似较穏】濠梁驿﨑岖江北道,复此渡淮水,策马向广原,苍茫见帝里,葱葱绿树,陵鬱欝紫云起,日炤城上楼,寒鸦飞髙埤,原野何萧条,旷望弥百里,当时侯与王,此地常累累,今惟负贩人,亭午倚虚市,空然八尺躯,短褐饥欲死,当时兴王佐,未遇亦如此。淮隂侯庙吾如淮隂祠,清槐防朱户,当时长乐宫,千载有余怒。五年战龙虎,结束在肉爼,努力赴功名,功成良自苦。舟阻沽头闸,陆行二十余里,到沛县。上沽下沽,头有如百里隔。曲河见舟樯,相去只咫尺。舍舟遵平途,马蹄生羽翮。麦穗垂和风,披拂盈广陌。吾闻江北人,终年饥无食。吾来江北地,毎喜见秀麦。行行野树合,已到古沛驿。汉帝遗原庙,屋瓦残青碧。龙化已千秋,鸡犬如昨昔。欲寻歌风处,闾里乱遗迹。今人泗水上,犹树歌风石。南旺嗟我南行,舟日夜向南浮。今日看汶水,自此南北流。帝京忽已逺,落日生暮愁。当年宋尚书,庙貌崇千秋。丈夫苟逢时,何必有大猷。叹我学禹贡,胸中罗九州。杖策空去来,令人笑白头。尝疑伯顔策,毋乃非令谋。洪范天锡禹,大道衍箕畴。五行有汩陈,三事乃不修。鲧隄日以兴,百川失其由。不见徐房间,黄河载髙丘。沛县泗水抱城堙,东去日潾潾。丰沛至今存,汉事已千春。嗟我亦何为,独叹往来频。封侯不可期,白日坐沉沦。毎见沛父老,旅行泗水滨。鸡犬如昨日,此亦非昔民。空传泗水亭,井邑疑未真。城外绿杨栁,高帘悬风尘。犹有卖酒家,王媪几世亲。髙庙神灵在,英雄却笑人。徐州同朱进士登子房山入舟,忽不乐,呼侣登崇丘。子房信髙士,祠处亦清幽。俯视徐州城,黄河映带流,青山如环抱,一髪悬孤州。河流日侵齧,淼淼洞庭秋,乌犬争死人冈,陇多髑髅。使者沉白马,守臣记黄楼。数我亦何为,空尔生百忧。生民随大运,孰能知其由?覩此名邦旧,怀古思悠悠。壹自徐偃王,独有青山畱。刘项亦何在?子房空运筹,但从赤松子,不用待封侯。

译审得陈大德确实把张氏搂住,想要强行奸淫;验看大德舌尖,果然是被咬掉的,无法自行隐瞒。按律法本有强奸条文,但官府很少有人遵照使用,是因为所判罪刑很重,而事情又难以查实。若不用这条律法,动辄按和奸处置,便会使强暴者得逞,贞节妇女受到污蔑,律法设置这条规定也就成了无用之物。从前召公审理诉讼,使衰乱的风俗得到防止,贞信的教化得以兴起,所以有《行露》这首诗,大意是说强暴的男子不能侵犯贞洁女子。如今据查陈大德多次行无礼之事,等到事情败露后,又抗拒违背法令文书,希望拖延多年,使事情始终不能查明。然而张氏独处深山之中,她的贞心可以表明;大德这件经过多年仍难以取证的案件,他的舌头还在,二者相互印证,应当依律审问定罪。贺潮审单 审得邵忠先因贺潮离去,便卖掉了他的原有田地;如今见贺潮回来,又把旧日荒废闲置的田地归还给他,正如鸠鹊互相占居的时候;逃亡的人重新回到旧业,实在正是鸿雁安集之时。诉状虽有一半涉及诬告,依律应当从轻发落。原先遗留下来的田地,听凭贺潮自行管理并收取收益。《震川别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震川别集》卷十 明代归有光撰 古今诗 游灵谷寺 清晨走出东郭门,初升的太阳照着我的脸。春风习习吹来,好鸟的鸣声绵延婉转。在山岩转角看见黄屋,登上山坡寻找神山。半天过去仍在山麓,十里路都行走在长松之间。芳草掩映的道路蜿蜒曲折,古老的禅门寂寞冷清。彩绘长廊的丹红剥落,朱红门上的铜环已经锈蚀。大殿高耸,梁架仿佛悬空;宝塔留存,可以攀登玩赏珠饰。苍鹰在树间嬉戏,野鹿悠闲地看人。山深林静,正为隐逸之士所喜爱;太阳已经西斜,我还不知道何时回去。读史二首 谢公四十多岁,高卧在东山之间。妻子儿女来问他,他掩住嘴笑而不答。长安的公卿和大夫,富贵能有多少年?难道不能顺应时势吗?我的志向并不是这样。所以任凭公子年长,垂下价值百文的钱串。刘毅家中连一石粮食也没有,却能一掷百万钱。淮阴侯为母亲置办坟墓,行军经营出万户人家。田氏的豪气并不在这里,只是意气仍然如此。怎么能仿效那些拘谨的儒生,拘拘束束、琐琐碎碎地行事呢?东海有大鹏,扶摇而上背负青天。可怜蜩和鸠却在榆树、枋树之间相互讥笑。京邸有怀 帝国远在云天之上,故乡又在何处?城头的日色昏黄,隔壁传来吴地的方言。忽然有所思念,默默地长久伫立。人情在离别时总希望有人相伴,谁来怜惜你呢?甫里送妹 甫里县城西角,吴淞江水流缓缓,我要前去,不能回来。进门又忧虑叹息,小女儿走来相送,牵着我的衣服问要到哪里去。人生总会有归宿,怜惜你在出嫁时送姑母。金山寺 长江中涌起一块巨石,万古以来浮在江中。倚着天空建成高险的楼阁,凌驾波涛成为奇特的游览胜地。僧人呼唤鼋鼍出没,客人指说蛟龙的深潭。云开处露出钟山的山峰,日光映照扶桑洲。海上的山峰只有三两处,南北之间仅凭一叶航船。百年的战争平息,江水在这里安静地流淌。金陵还家作 自从出门那天起,就预先约定相见的日期。西风吹过洋子渡,仍嫌归舟行得太慢。如今面对寒月,芭蕉青绿而湿润。一个儿子在县城西面,一个女儿在松江岸边。两处牵挂萦绕心头,就像蛛网上的丝线。和俞质甫《夏雨》,仿效联句体三十韵。浮云正浓密低垂,天光景色很快就收敛了。连续十天大雨深重,千里土地冲破了封藏蛰伏。茫茫水神发出叹息,萧萧山鬼为之哭泣。光明之神幽居高处,朱明之气闭藏而炽盛。天边云气似将渐渐散开,淅淅沥沥的雨却又骤然加急。遇到夜晚,雨势转为连绵不断;水流分散,更加湍急涌动。万条山谷中水声轰鸣,百川灌注而来。池水增添了细密的波纹,树林的颜色浸润在湿气中。毕宿离开后月光暂时明亮,井宿当空,星光总是湿蒙蒙的。湖光潋滟,翻卷成皱褶;海潮苦涩,彩虹般的旌旗仍高高飞翔。云做的衣裳还在日光下缝织,覆下来的洪水哪里能够收回?天漏了,谁能够修补?马牛混杂在三江之间,混沌苍茫中九座山峰挺立。我感叹自己从东方来,独自行走,却被空城阻隔。梦中离开思明两地,占卜得到坎卦,重重险难相袭。谁能借我卜商的车盖?我只能戴着杜甫式的斗笠。纷纷扬扬,余下的花朵落下;寂寞之中,愁苦的乌鸦聚集。穷巷长久闭门,高河近处只能取水。天地正处在氤氲状态,风雷交替呼吸。凄清地听着清晨的鸟鸣,蒙蒙地望着夜里的微光。作有功绩以求时雨,思念文德而忧虑百姓的粮食。青蛙和螟蛉徒然耗费灰来驱逐,鱼虾却任人捞取。坐在宽大的屋中反而更加凄清,躺在方床上听着忧闷声滋长。怎样才能度过这段日子?怎么能够使家人丰足?泥泞道路使脚上重茧开裂,梅雨浸湿了重重衣物。寒袍旧衣仍舍不得丢弃,书册也懒得打开。回头叹息风云充满,怎能让蛟龙受困?短短的木屐徒然磨损,折下的头巾空自高耸。俯仰之间观看天地宇宙,尘土弥漫,原野和低湿地都迷失了。饥饿的阻隔看来无法避免,辅佐光明的事业又哪里是我所能做到的?【旧刻作“高河近通楫”,“楫”字不押韵;别本未选入,正因如此。现在改押“汲”字,似乎更稳妥。】濠梁驿 崎岖的江北道路,又来到这里渡过淮水。策马走向广阔的原野,苍茫中看见帝王之都。绿树葱葱,紫云郁郁升起。阳光照着城上的楼阁,寒鸦飞过高高的城墙。原野多么萧条,放眼望去延绵百里。当年侯王们在这里接踵而来,如今只有背负货物的商贩,正午时分倚在空荡的集市中。徒然有八尺身躯,穿着短褐,饿得几乎要死。当年兴王辅佐帝业的人,未被任用时也不过如此。淮阴侯庙 我来到淮阴侯祠,清幽的槐树遮映着朱门。当年长乐宫中的事情,千年之后仍有余怒。五年之间征战龙虎,最后却落得身首置于肉案。努力追求功名,功成之后实在也苦。船被沽头闸阻住,便在陆路走了二十多里,到达沛县。上沽、下沽相隔,闸头仿佛与百里之外一样遥远。曲折的河道中看见船桅,相距却只有咫尺。舍船沿平坦道路而行,马蹄仿佛生出羽翼。麦穗在和风中低垂,披拂着铺满宽阔道路。听说江北百姓终年饥饿,没有粮食。我来到江北,每每高兴看见茂盛的麦子。走着走着野树合拢,已经到了古沛驿。汉帝留下的原庙,屋瓦残破,仍带青碧之色。蛟龙化去已经千年,鸡犬的景象却似从前。想寻找刘邦《歌风》之处,闾里间只剩杂乱的遗迹。如今泗水边上,人们还树立着歌风碑石。南旺 叹息我向南行进,船只日夜向南漂浮。今天看见汶水,从这里分向南北流去。帝京忽然已经遥远,落日使暮愁生起。当年宋尚书的庙宇,千秋以来仍然崇高。大丈夫如果遇到时机,何必一定要有宏大的谋略?叹我学习《禹贡》,胸中排列着九州。手杖策马徒然往来,令人笑我已经白头。曾经怀疑伯颜的策略,难道不是良谋吗?《洪范》是上天赐给禹的,大道由箕子推衍为《洪范》。五行已经混乱,三事也因此没有修治。鲧的堤防日益兴建,百川失去了应有的流向。看不见徐、房之间,黄河却载着高丘而来。沛县 泗水环抱城郭,向东流去,水光日日闪动。丰、沛至今还在,汉代的往事却已过去千年。叹息我又能做什么,只能独自感慨频繁往来。封侯已不可期,白日里坐看自己沉沦。每次见到沛县父老,都在泗水岸边旅行。鸡犬仿佛仍如昨日,但这里的人也已不是昔日之民。空传泗水亭的旧事,城中井邑仿佛也未必真实。城外绿杨成行,高高的酒帘悬在风尘中。还有卖酒的人家,不知王媪已经传了几代。高祖庙的神灵仍在,英雄却反过来笑看世人。徐州同朱进士登子房山 上船后忽然闷闷不乐,便呼朋伴登上高丘。子房确实是高士,他的祠宇也清幽。俯视徐州城,黄河如带般映照流过;青山环抱,孤城仿佛一根发丝悬在其中。河水日日侵蚀河岸,浩渺如洞庭秋色;乌鸦、野狗争食死人,田垄间到处是骷髅。使者沉下白马,守臣建黄楼以记之。我算来自己又能做什么,只是白白增添许多忧愁。百姓随着大势流转,谁能知道其中缘由?看到这个著名旧邦,怀古之思悠悠不尽。自从徐偃王以来,唯有青山留存。刘邦、项羽如今在哪里?子房空自运筹谋划,后来只随赤松子而去,不必等待封侯。

自徐州至吕梁述水势大略黄河漫徐方,原野层波生,万人化为鱼。凛然余孤城,仅见沮洳间,檐楹半頽倾。日月照蛟室,风波栖蜑氓,侵薄连羣山,浩荡烟霞明。山回时复圆,盂盎涵光晶。忽然覩开豁,天末翠黛横。此来顿觉异,日在江湖行。吕梁遂安流,泯泯无水声。狼牙没深沉,一夜走长鲸。三洪坐失险,蛟龙不能争。乃知房村间,尚未得泻倾。如人有疾病,腹坚中膨脝,空役数万人,绩用何年成。鲤鱼山鲤鱼山头,日日落,山紫赤。遥见两君子登岸,问苦疾。此地饶粟麦,乃以水荡潏,水留乆不去。三年已不食,今年虽下种,湿土干芽茁。因指栁树间,此是吾家室。前月水漫时,羣贼肆狂獝,少弟独骑,危射死五六贼。长兄善长鎗,力战幸得释。因示刀箭痕,十指尚凝血。问之,此何由?多是屯军卒。居民亦何敢为此?强驱率始者,军掠民,以后军民一,民聚军势孤,民复还劫卒。鲤鱼山前后,遂为贼巢窟。徐沂两兵司,近日穷勦灭军贼,选骁健叱呼随主帅,民贼就擒捕。时或有奔逸,其中稍黠者通贿,仍交密,以此一月间颇亦见宁谧。二人既别去,予用深叹息。披髪一童子,其言亦能悉。民贼犹可矜,本为饥荒迫。军贼受犒赏,乃以贼杀贼。吾行淮徐间,毎闻邳州卒,荆楚多剽轻,养乱非▯策。自刘家河将出海口风雨还天妃宫二首。到海,忽雷雨,髙云起,崔巍纷披,船幕湿,错落酒杯飞,波浪半天黒,神龙助风威,探遐方未极,初意遂已非,无缘觐海若,稽首乞天妃,愿为一日晴,令我揽光辉。八月尚徂暑,白露未为霜。云物结蒸欝雨势恣淋浪。江水竞飞溢,螭龙争回翔。金枢浴大明,此夜不可望。极目观防涨,天际何防茫。直恨非西风,吹我到扶桑。自海虞还,阻风,夜泊。明日,途中有作。百里见青山,言旋谅非徐。风波仍水宿,龙蛇惊夜居,明发尤惨澹。川途尚修纡,水驶凌方约,云寒日未舒。弥亘多芳草,寂历少畋渔。寒光冒明湖,朔风转髙墟。旧事成往迹,余生惟读书。古人不可见,岁莫安所如?淮上作长淮饯落日,圆光正如赭,倾红注流波,殊景不可写。淮水自西流,黄河从北下,并合向东行,终年无停泻。哀此千里客,春至复已夏,独立空惆怅,所与晤言寡。寳应县阻风夜泊淮隂城,蚤向淮南路理棹。逢西风猖狂,恣号怒。清河千里中,东风日相悮。祈此一日风,终竟不可遇。苍天岂有心,莫可诘其故。但看北去舟,凌风如飞渡,翻为去人快,顿忘吾所务。淼淼湖波深,今日何可渡。壬戌南还作自出皇都门,渌水明可掬。髙风抟羊角,飞沙旋雾縠。乘快得顺流,遡行又转辘。长河亘千里,回溪毎九曲。时序值暮春,光景信明淑。市邑临水折岸,柳新雨沭。欲问北州故,但以南期促。同行近百艘,晨夕相追逐。挂席鴈翅接,转棹鱼尾续。长闻夜集喧,又见风排簇。所遇皆南金,胡为弃荆玉?非有弹冠庆,相呼入山麓。又半月困漳卫,今旦望邹峄。景风时迎,舟积水不盈尺。行路日淹畱,归思愈急迫。昔往冒飞雪,今来见秀麦。蕴抱无经纶,徒旅空络绎。西苑方呈▯,柬郡亦雨鲫。番禺有假号,建州乃充斥。奈何唐尧朝不用贾生策,▯文故幽处。巵防益润泽,天命苟无常,人生实多僻。去去勿复言,牧豕在大泽。登济城望城武城武漠时县乃在兖西南,曾考昔为令,期年化方覃。性本爱潇散,候望苦不堪。飞雪渍乌防,弃掷欲投簮,竟以末疾返,不及一考淹时。当孝皇日,仁治正渐涵。我来登济城,落日已半,含西望适相仍,伫立独悲喑。明经几累世沦废,良可慙。淮隂舟中晩坐写怀二十四韵清浦轻风,渡赤日,防云遮。昨问圮桥履,今即下邳街。淮酒市醽醁,楚音杂琵琶。二麦吐新穗,百草敷繁葩。纷披盈广陌,离▯被平沙。寂寂坐向晩,悠悠思转加。先皇昔在宥,世道尚亨嘉。朝廷制作盛,公卿议礼哗。庶僚或登庸,诸生多起家。蹇拙遭时废,荏苒谢年华。不得寄一命,空慙读五车。迨乎鸿羽渐,几将龙驭遐。暂有青云望,奈何白髪髿。黾勉小县吏,奔走大府衙。循已常黯黯,看人方呀呀。何地栖鸾鳯,并处混龙蛇。世途行益畏,吾生固有涯。万事已如此,一官岂足賖。行矣归去来,莫使防名汚。平泉记草木,寝丘任菑畬。补亡缀貍首,考古注君牙。期以余日月,方将防云霞。自是性所适,良非为世夸。苟无媿尼父,或可俟侯芭。隆庆巳已赴京,寓城西报国寺,赠宇上人。

译自徐州至吕梁述水势大略 黄河漫过徐州一带,原野上层层水波涌起,万人都化作鱼。只剩一座孤城令人凛然,淹没在积水之间,只看见屋檐栋梁半已倾颓。日月照着蛟龙居处,风浪中栖息着蜑民。水势侵逼连接群山,浩荡的烟霞映照明亮。山势回转,时而又围成圆形,仿佛盆盎承接晶莹光色。忽然看见开阔之处,天边横着翠黛般的山色。来到这里顿觉景象不同,日日都像在江湖上行船。吕梁终于水流安静,悄无声息,没有水声。狼牙山沉没在深水中,一夜之间长鲸奔走而过。三道洪水坐失险势,蛟龙也不能与之争。才知道房村之间的水,还没有得到宣泄。就像人得了疾病,腹部坚硬而中间膨胀;白白役使数万人,工程何年才能完成?鲤鱼山 鲤鱼山头,天天都有日落,山色呈紫红。远远看见两位君子登岸,便询问他们的疾苦。这里盛产粟麦,却被洪水冲荡,水久久不退。已经三年没有收成,今年虽然播了种,湿土中干枯的芽才刚刚萌发。他们指着柳树之间说:那里就是我们的家。上个月洪水泛滥时,群盗肆意猖獗;小弟独自骑马,冒险射杀了五六个盗贼。大哥善使长枪,奋力作战,幸而得以脱身。他们又给我看刀箭留下的伤痕,十指上还凝结着血。我问他们这是为什么,多半是屯军士卒所为。居民怎么敢这样做呢?开始是军队强行驱使、劫掠百姓;后来军民合一,百姓聚集起来,军队势力孤弱,百姓又反过来劫掠士卒。鲤鱼山前后于是成了盗贼的巢穴。徐州、沂州两兵备司近来竭力剿灭军盗,挑选骁勇健壮的人,呼喝着跟随主帅,百姓和盗贼都被擒获。有时也有逃跑的,其中稍微狡猾的便行贿通关,仍然暗中勾结;因此这一个月间也颇见安宁。两人告别后,我为此深深叹息。一个披散头发的童子,竟也能把这些事情说得清楚。百姓中的盗贼尚且值得怜悯,本来是被饥荒所逼。军中的盗贼却接受犒赏,竟用盗贼去杀盗贼。我在淮、徐之间行走,常听说邳州士卒,荆楚人多轻捷剽悍,这样养成祸乱并不是长久之策。自刘家河将出海口,因风雨返回天妃宫二首。到了海边,忽然雷雨大作,高云升起,巍峨纷披。船篷湿透,酒杯错落飞动。波浪冲天,一片漆黑,神龙助长风威。我探访远方的愿望还没有实现,最初的心愿便已改变。无缘拜见海神,只好叩首祈求天妃:愿求一日放晴,让我尽情领受光辉。八月还在消退暑气,白露尚未凝成霜。云气和景物聚结着蒸腾的郁气,雨势任意倾泻。江水争相飞溢,螭龙争相回旋。金色的天枢沐浴着太阳的光明,今夜却无法望见。放眼观看水势上涨,天际一片茫茫。只恨不是西风,不能把我吹到扶桑。从海虞回来,遇风受阻,夜间停船。第二天在途中作诗。百里之外看见青山,想来这次回去确实不会很快。风浪之中仍要宿在水上,龙蛇仿佛惊动了夜间的居处。天亮出发时景色更加惨淡。河川道路还很曲折,水流湍急,超过船行所能承受的限制;寒云笼罩,太阳还没有舒展光辉。芳草绵延无尽,寂寥之地少有打猎捕鱼的人。寒冷的光色冒出明亮的湖面,北风转向高高的土丘。旧日之事已经成为往迹,余生只愿读书。古人已经不可见,年岁将暮,我又能到哪里去呢?淮上作 长淮为落日饯行,圆圆的光轮正像赭石。倾泻的红光注入流波,这种奇景无法描写。淮水从西面流来,黄河从北面流下,汇合后一同向东流去,终年不停地奔泻。可怜我这个跋涉千里的客人,春天来到时已经转眼到了夏天。独自站立,徒然惆怅,能够同我交谈的人很少。宝应县阻风 夜泊淮阴城,清早向淮南路整理船桨。遇到西风狂暴,任意呼号发怒。清河千里之间,东风每天都来阻误。我祈求这样的一天顺风,却始终不能遇到。苍天难道有自己的意志吗?无法追问其中的缘故。只看见向北去的船,迎着风像飞一样渡过,反而使离去的人感到畅快,顿时忘了我的事务。湖波浩渺而深,今天怎么能够渡过去呢?壬戌南还作 自从走出皇都城门,清澈的水明亮得仿佛可以捧起。大风卷起羊角般的旋涡,飞沙旋转如雾中丝绢。乘着快船顺流而下,逆流而行时又转来转去。长河横贯千里,回旋的溪流每每曲折九转。时序正值暮春,景色确实明丽和美。市镇村邑临水折岸,柳树刚被春雨洗润。想问北州的旧事,却只因南行日期催促。同行船只接近百艘,早晚相互追逐。挂起船帆如雁翅相接,转动船桨如鱼尾相续。常听见夜间聚集的喧声,又看见风把船帆排成一簇。所遇见的都是南方珍品,为什么要弃荆玉而取它们?并不是为了庆贺弹冠相庆,只是相呼一同进入山麓。又 在漳河、卫河困阻了半个月,今天早晨望见邹山、峄山。和风不时迎面吹来,船行在积水中,水深还不到一尺。行路每日滞留,归乡的思绪更加急迫。从前去时冒着飞雪,如今回来却看见茂盛的麦子。胸中蕴藏的志向没有机会施展,只能徒然随旅伴络绎前行。西苑正呈现祥瑞,东郡也下着鱼雨。番禺有冒用名号的人,建州却到处充斥。为什么唐尧般的朝廷不用贾生的策略,让贾谊的文章仍然幽闭不显?酒杯更加滋润,天命如果本来就无常,人生实在多有困厄。走吧走吧,不必再说,去大泽里放牧猪吧。登济城望城武 城武在漠地时本来是县,后来才在兖州西南。我曾经在那里任县令,满一年时教化才逐渐普及。我本性喜爱潇洒闲散,等待任命实在苦不堪言。飞雪沾湿乌帽,几乎想抛下官簪,最终因小病返回,没能任满一年。当孝皇在位时,仁政正在渐渐浸润。我来到济城登临远望,落日已经过半;向西遥望,恰好又触动旧情,久久伫立,独自悲伤无声。经学几代以来屡遭废弃,实在令人惭愧。淮阴舟中晚坐写怀二十四韵 清浦上轻风吹拂,渡过赤日,阴云遮蔽。昨天还问圮桥边的鞋履,今天已经来到下邳街。淮地酒市中有醇酒,楚地歌声夹杂着琵琶。两种麦子吐出新穗,百草铺展繁盛花朵。纷披的花草布满宽阔道路,离离的草木覆盖平沙。寂寂地坐到傍晚,悠长的思绪越转越多。先皇从前宽宥天下,世道还处在亨通美好之中。朝廷制作礼乐十分兴盛,公卿们纷纷议论礼制。众多属官有的得到擢用,许多读书人由此起家。我笨拙不合时宜,遭逢时世而废弃,岁月渐渐流逝,青春年华已逝。不能得到一官半职,空自惭愧读了五车书。等到鸿雁渐渐高飞,几乎将要远离龙驾。暂时还有登上青云的希望,怎奈已经白发蓬乱。勉强做一个小县的官吏,奔走在大府衙门。反省自己常常黯然,看别人却正得意张扬。哪里能让鸾凤栖息,反而同龙蛇混杂相处?世路越走越令人畏惧,我的生命本来就有尽头。万事已经如此,一任官职又何足挂怀?走吧,回去吧,不要让名声受到玷污。归田后记载平泉的草木,任凭寝丘田地荒治耕作。补写亡佚之文,缀辑《狸首》,考订古书,为《君牙》作注。希望用余下的岁月,去探寻云霞。只因这是我的性情所适,并不是为了向世人夸耀。只要不愧对尼父,或许还可以等待侯芭来求学。隆庆己巳年赴京,寄居城西报国寺,赠给宇上人。

慈宫崇象教,搆此絶华炫。深岩閟香火,危峻瞰郊甸。欝欝虬松枝低压,绕广殿。当年帝舅亲削髪,住兹院。说经老龙听,出手五狮现。曾闻长老言,天雨曼陀遍。吾识宇上人,头陀今突弁脩容。防法相妙悟,在论赞导我。画廊行指示,西方变。晨起供清茗,时共禅悦。饭我老欲归,去世事今已倦。当结尘外縁,山中傥相见。邢州叙述三首壮岁成濩落,末路借先容。所恨贱姓名,蚤闻在诸公。旣奉大廷对,观政于司空,得友天下士。旦夕相过从,道穷孔孟,奥文推迁固,工说诗慕匡鼎,草▯拟扬雄,通达如贾谊,俊少逾终童,守髙称汲直,曲学陋孙▯。自以支离疏,攘臂于其中。一朝除书下,沦落故鄣东,黾勉为禄养,折腰媿防躬。鄣东余二载,恪遵圣人经雅,志存教化,除娆去烦,刑门阑弛,走卒千人皆造庭,分遣毎日旰,庭中无一人沉寃,出殊死无盖,尽羣生时有纵囚归,皆言赋役平,引纳壮健儿,誓之以丹青,萑苻多宿盗,擒斩为一清,余粮栖陇亩,絶无犬吠惊,维以哀防,独不能畏髙明,睚眦生怨恚,憯甚镆鎁,兵风雨日飘揺,拮据徒辛勤,涕泣西河守古道,竟无成。为令旣不卒,稍迁佐邢州,虽称三辅,近不异湘水投过。家葺先庐,决意返田畴,所以泣岐路,进止不自由,亦复恋防禄。俶装戒行,舟行行到齐鲁,园花开石榴,舍舟遵广陆,梨枣列道。周始见栽苜蓿,入郡问骅骝,维当抚雕瘵,天马不可求。闾阎省征召,上下无怨尤。汝南多名士,太守称贤侯,戴星理民政,宣风达皇猷。郡务日稀简,吾得借余休,闭门少将迎。古书得校讐,自能容吏隐,退食毎优游,但负平生志,莫分圣世忧。竚待河冰泮,税驾归林丘。琼州张子的与余同年,俱为县令。江南子的自建德改当涂,今入觐,又改荥县。一岁中三易县,居京师旅寓相近,以诗为别。岭表生异人,始兴最开先,余公亦掘起,屹屹天圣间。圣代丘丈,庄富学迈昔贤。忆余童丱时,尝听家君言:吾郡有桑生,恃才颇轻儇。公见即识之,进奬席毎前。夫人出佩玉,珍馔罗绮筵,当时吐哺风,与古能比肩。公文根理要,不肯事纤妍。奈何浮薄子,辄尔论议喧。子的来,公乡年往志愈坚。共余曲江宴,靣带鲸海顔。问公石屋在,世业存遗编。君今为县吏,宦辙如邮传。庙堂亦无意,何以不少怜?使君自天来,万里往复旋。君才岂不办,古道多屯邅。叹息时所尚,为废循吏篇。

咏史昔在齐威王,选人以治氓。惟彼阿大夫,籍籍日有声。唯此即墨宰,小人共谗倾。是非并颠倒,四境交侵兵。安得召左右,阿党尽为烹。昔在楚庄王,三年不听政。膝上置美女,饮酒不曾醒。有鸟止于阜,不蜚亦不鸣。安得任伍举,一朝霸名成。昔在帝武丁,三年不出令。防黙以思道,殷国未能宁。安得梦圣人,求之傅岩形。奉托俞宜黄访求危太朴集,并属蒋、萧二同年及长城吴博士。昔年宋学士尝称太朴文独力撑頽宇,清响薄髙云。余少畧见之,讽诵毎忻忻,淡然▯酒味,曾不涉世芬,如欲复大雅,斯人真可羣。苟非知音赏,宋公安肯云?嗟乎!轻薄子狂吠方狺狺,惜哉!简袠亡,家麓少所蕴,徒为尝一脔,盈鼎未有分。四贤宦游地,博达多前闻,为我一咨访,庶以慰拳勤。奉酬冯太守行视西山关隘,次宋荘见弃田有作。云代搏敌兵,千里羽书亟戒,邻畏明牧,循山转危踬,通谷数行,周在所皆行至。猃狁虽匪茹,中国亦有备,所悲云漠诗余,黎靡孑遗。今岁洪水割怀襄,颇不异巨浪落髙崖,排蹙万石坠周原。昔膴膴一朝化碛地,野老向天哭,前古所未记。迢迢孤岭絶,习习隂风吹,月明清霜白,虚馆不成寐。何计防疲氓,赋诗以言志,往往展巻读,纸上见残泪。昔闻舂陵行,今人岂轩轻,余亦沗防食,空尔徒叹媿。送袁太守之兴都青阳降,江水万灵朝汉东。先皇昔南狩,乐饮庆善宫。父老拜赐,复歌儿如沛中。忽忽二十载,百姓号胡弓。奈何长陵令,犹告杼柚空。袁侯忠孝姿,为吏称明。公当伫选良牧,玺书特褒崇。行为解苛娆,恺悌扬仁风。千年防陵寝,逺与丰镐同。赠孙太仓君侯粤中产,羽林忠▯门,曾为三辅吏,遗爱至今存。昨岁来守州,芳名益腾鶱。自从海水飞蛮舟,翳朝暾,吴防日创残,江海多军屯。大兵仍凶年,凋瘵不可论。君侯勤抚字,百里戴仁恩。自古设官职,事事有本原。所以置守令,无非惠元元。兹任良匪轻,天子之选抡,何以不奉天,斩伐蹶其根。粲粲元道州,名与南岳尊。追呼尚不忍,千载闻此言。哀哉诛求尽,恸哭满江村。作诗代民謡,庶以达周爰。

读佛书天竺降灵圣,利益其在此雪山,真苦行九恼尚纒,已非徒食马麦空鉢,良可耻。纷纷旃荼女谤论,或未已,不知手指中犹出五狮子。

译慈宫崇奉佛教,在这里建造了绝非华丽炫目的寺院。深岩幽闭着香火,高峻的山势俯瞰郊野。郁郁苍苍的虬松枝条低低压下,环绕着宽广的大殿。当年皇帝的舅父亲自削发,住在这座寺院。传说说经时老龙来听,抬手便有五只狮子出现。曾听长老说,天上降下曼陀罗花遍地。我认识宇上人,他如今剃发为头陀,头顶高耸,容貌修整。弘扬佛法,精通微妙义理,在论说和赞颂中引导我。走过彩绘长廊,他指示西方极乐世界的变相图。清晨起来供奉清茶,时常一同享受禅悦。他给我饭食,而我年老将要归去,对尘世之事如今已经厌倦。应当结下尘世之外的缘分,或许还能在山中相见。邢州叙述三首 壮年时已经困顿失意,到了末路还要借助前辈的引荐。所遗憾的是我的卑微姓名,早已被诸公听闻。既然奉行大廷对策,便到司空属署观政,从而结交天下士人。早晚相互往来,道术穷究孔孟;深奥文章推重迁、固;善于谈诗的仰慕匡鼎;起草玄文仿效扬雄;通达事理如贾谊;英俊少年超过终童;守持高节可比汲直;曲学阿世则鄙陋如孙弘。我自以为支离疏拙,却在这些人中奋臂而出。一天除授文书下来,我便沦落到故鄣以东,勉强靠俸禄养家,弯腰屈身,实在惭愧。在鄣东任职两年多,我谨慎遵守圣人的经义,立志推行教化,革除烦扰,刑罚法网宽缓。连奔走的差役也有千人来庭前,我每天分别派遣他们,直到日暮,庭中没有一个含冤之人。判处死刑而得以释放的没有遗漏,常常把囚犯放回家中,人人都说赋役公平;招纳强壮的年轻人,以丹青之辞同他们立誓。萑苻一带有许多久为盗贼的人,擒获斩杀后便全部清除;余粮留在田垄,绝没有犬吠惊扰。只是我以怜悯之心治理地方,却不能谨慎对待权贵,因细小嫌隙而生出怨恨,惨烈得如镆铘宝剑。兵乱如风雨般日夜飘摇,我辛苦周旋也只是徒劳;我流泪叹息,像西河守那样坚持古道,最终仍然没有成功。任县令既未能做到底,稍稍升迁后任邢州佐官。虽然这里号称三辅,近处却不比湘水投书之地好多少。我修葺先人的旧庐,决意返回田园;所以在岔路上哭泣,是因为进退不能自由,也仍然留恋俸禄。整理行装准备出发,船行经过齐鲁,园中石榴花开放。舍船沿宽阔陆路而行,梨树、枣树排列在道路两旁。行至周地才看见种植苜蓿,入郡便询问骅骝良马。当前应当抚恤凋残困苦的百姓,天马却不可求得。乡里减少征召,上下都没有怨恨。汝南有许多名士,太守被称为贤侯;他戴星早起办理民政,宣扬风俗,通达皇帝的政教。郡中事务日渐稀少简易,我得以借此享有余暇,闭门少有迎送。得到古书便校勘,正可以容我做一个隐居的官吏;退朝用餐后常常优游自在。只是辜负平生志向,不能分担圣明时代的忧患。暂且等待黄河冰解,便停下车驾回到山林。琼州的张子与我同年登科,都做县令。江南的张子从建德改任当涂,如今入京朝见,又改任荥县。一年之中三次调换县令,寄居京师时住处相近,便作诗赠别。岭南出现奇异人物,始兴最早开创先声;余公也从地方崛起,在天圣年间高高挺立。圣代的丘丈,庄重而富有学问,超过从前的贤人。回忆我童年时,曾听家父说:我郡中有个桑生,仗恃才气,颇为轻浮机巧。余公一见便认出他,进见时每每把他引荐到前面。夫人出来佩戴玉饰,珍馐美味罗列在华丽筵席上;当时吐哺待士的风气,可以同古人相比。余公的文章根本道理严密,不肯追求纤巧艳丽。无奈轻薄之人动辄喧哗议论。张子来了,余公乡里的旧年往事使他的志向更加坚定。他同我一起参加曲江宴,面带鲸海般的气概。又问余公石屋在哪里,世代事业是否还保存着遗篇。如今您做县吏,仕途辗转如同驿传。朝廷也不重视您,为什么不能稍稍怜惜您呢?使君从天边来,万里往返旋行。您的才能难道不够办事吗?只是古道多有艰难。叹息当时所崇尚的风气,以致循吏之篇被废弃。咏史 从前齐威王在位,选择人才来治理百姓。只有阿大夫,声名每天都在外面传播;唯有即墨县令,却被小人共同诬陷倾轧。是非一并颠倒,四境交相侵犯,战事不断。怎样才能召来左右近臣,把阿党的小人全都烹杀?从前楚庄王在位,三年不理政事。膝上放着美女,整日饮酒不醒。有鸟停在土山上,不飞也不鸣。怎样才能任用伍举,使楚国一朝成就霸业之名?从前帝王武丁在位,三年不发布政令。他沉默思考治道,殷国却还没有安宁。怎样才能梦见圣人,在傅岩寻求那样的贤者?奉托俞宜黄访求危太朴文集,并请蒋、萧两位同年以及长城吴博士一同留意。从前宋学士曾称赞危太朴的文章,独力支撑衰颓的文坛,清越的声调直薄高云。我年轻时略微见过他的作品,每次诵读都十分欣喜,淡然如玄酒的滋味,从不沾染尘世的芬芳;如果想要恢复大雅之音,这个人确实可以称为同道。假如不是知音者赏识,宋公哪里肯这样说呢?唉!轻薄之人正狂吠不止,真是可惜!书册散失,家藏所积又很少,我徒然像尝到鼎中一片肉,整个鼎中的美味却未能分辨。四位贤人游宦所到之处,博闻通达,多有前代旧闻,请替我一一访求,也许可以借此慰藉我的殷切心情。奉和冯太守巡视西山关隘,依宋庄《见弃田有作》的韵。云代抵御敌兵,千里羽书急切告警;邻境畏惧英明的牧守,沿山转行,险阻颠踬。通谷之间只能容数行人,四周所在都已经到达。猃狁虽然并非易于对付,中国也有所防备;可悲的是《云汉》《小雅》诗中所说的,百姓几乎没有遗留。今岁洪水冲割怀地、襄地,颇不异于巨浪从高崖坠落,推挤着万块山石坠向周原。从前肥沃的土地一朝化为沙碛,乡野老人仰天痛哭,这是前古所未记载的。遥远的孤岭隔绝天际,习习阴风吹来;月明霜白,空馆中无法入睡。有什么办法救护疲惫的百姓?只能作诗来表达志向,常常展开诗卷阅读,纸上已经看见残留的泪痕。从前听说《舂陵行》,如今的人难道反而轻视它吗?我也惭愧地吃着俸禄,只能徒然叹息惭愧。送袁太守之兴都 青阳之气下降,江水中万灵都朝向汉东。先皇从前南巡,在庆善宫饮乐。父老拜受赏赐,又唱起像沛中儿童那样的歌。忽忽二十年过去,百姓仍然呼喊着胡弓。为什么长陵县令还要报告织机空置、布帛匮乏?袁侯具有忠孝的资质,做官以明干著称。您应当等待选任为贤能的牧守,皇帝特地下诏褒奖崇重您。此行将解除苛细烦扰,以和乐仁厚之风教化百姓。愿千年守护皇陵,远远同丰、镐相同。赠孙太仓 您出身于岭南,家族是羽林忠臣之后。曾任三辅属吏,遗留下的仁爱至今仍在。去年您来镇守州郡,美好的声名更加高扬。自从海水中出现蛮人的船只,遮蔽了朝阳,吴地一带日益创伤残破,江海之间多有军队驻扎。大军仍在,年成又凶,百姓凋残困苦,无法尽述。您勤勉地抚慰养育百姓,百里之民都感戴您的仁恩。自古设置官职,各项事务都有根本缘由。所以设置守令,无非是为了惠及百姓。这个任职实在很不轻,乃是天子选拔任用的人才;为什么不奉行天意,反而砍伐摧毁它的根本?光明灿烂的元道州,名声同南岳一样尊崇。追呼催逼尚且不忍,何况千年之后还会听到这样的言语。可悲啊,征求搜刮已经穷尽,江村到处充满恸哭。作诗代替百姓歌谣,也许可以传达到周遍各处。读佛书 天竺降下神灵圣人,利益就在这座雪山之中。真正的苦行者仍被九种烦恼缠绕,已经不只是吃马麦、空钵乞食而已,实在令人羞耻。纷纷的旃荼罗女子还在诽谤议论,也许还没有停止,却不知道他的手指之间仍然能够变出五头狮子。

书王氏墓碣寄子敬淀山湖上少小慕节义,沟壑诚所安。櫽括游燕都,侯王不可干,甘从渭滨叟,垂老尚投竿。于世无一能,性颇好词翰。王子钦姊节,兴言涕汍澜,两髦尚如见,廿年骨已寒。丐余书贞石,庶几垂不刋。吾书复自读,亦能清肺肝,一扫齐梁习,谅可追孟韩。素庵诗唯易有太素,太素质之始,白贲垂,皇象彤车,资帝理,大飨尚▯尊,大路素帱。尔伊尹言素王,后代滋文轨,素冠时所庶,素衣时所喜,素鞸心蕴结,素丝国风美。五入为五色,以是悲墨子素功日以饰,素封日以侈,素位日以逾,素质日以毁,素悃日以诈,素道日以靡,素飡日以滥,素节日以委,素书日以憯,素问人日死。流俗相纠错,纷纷竞齐紫。庄子胶朱目,周鼎攦垂,指捄僿,莫如忠。世变讵能止?东海扬素波,中林潜素士。吾其甘素饭,自可崇素履。素抱何足言素心?但如此,因爱素庵人,作诗扬素防。清梦轩诗次孺允韵王生思妙道,独居自相羊,乃以清梦语揭之。在幽房处世,实大梦于梦差为长。扰扰无时,清真精且沦亡。孰能寡嗜欲,引之大觉?乡鲁侯一何愚,欲往忧无梁。太清日渊澄中有生者忙。吾闻接舆言,斯岂大无当?古之得道者,夏能造氷凉。西方有圣人,清净闻身香。飞龙游上天,至冬乃伏藏。谁知疑黄泉,可以登大皇。清梦轩诗再次孺允韵汗漫恣容,与寥廓任徜徉。小搆非广厦,幽栖获便房。图书委鱼蠧,庭砌杂兰芳。境寂羣动息,神怡独寐长。栩栩意象适,蘧蘧物化忘。于此观世俗,迫隘非吾乡。玉玺谬通汉,金瓯防圮梁。窃带固云扰,衔髪亦以忙。瞡瞡容自嵬,喋喋冠何当。恍如乗靉叇,泠然御清凉。钧天聆广乐,▯都闻妙香。缪昔骋骏往,简后书史藏。终惭在三季,未可儗九皇【据此首乃十三韵,则前首疑缺二句】山茶山茶孕竒质,绿叶凝深浓,往往开红花,偏在白雪中。虽具富贵姿,而非妖治容。岁寒无后凋,亦自当春风。吾将定花品,以此拟三公。梅君特素洁,廼与夷叔同。东房夹竹桃花竒卉来,异境粲粲,敷红英,芳姿受命。独奚假桃竹名?昔来此花前,时闻歩屧声。今日花自好,兹人已逺行。无与共幽赏,长年鎻空庭。昨来一啓户,叹息泪纵横。火鱼水畜非昔种,火鱼自新肈,仅以数寸竒,忽见五色皦。勺水停渊,澄方池恣逥绕。春雨生绿萍,秋风梦红蓼。真于盆盎中,独觉江湖淼。毎看银鬛起,时覩寳尾掉。濡沫蹄涔寛,吞舟防堂小。少年共咄叱,穷日相戏嬲。饲虫疲僰童,汲泉困王媪。海上家尽然,吴中时仿效。谁思闻鹤唳,直比豢龙扰。此物多变幻,为状异昏晓。鲜妍骇羽化,憔悴怅色皫。物理呈怪象,天宇信奔鸟。何者为妖祥,何者为吉兆。天子今万年,皇图日绵绍。沧海竟清晏,小冦悉刳剿。周山进白鹿,霜毛何皎皎。防当长此鱼,贡之跃灵沼。钟山行二首钟山云气何苍苍?长江万里来汤汤。龙蟠虎踞宅帝王,凿山断岭自秦皇。孙吴司马六代至,南唐神臯帝辇争辉煌。余分紫色那可当?偏安假息真徬徨。宋金之季,元兵强,威风六合,云日黄。百年理极,国运亡。天命真人靖八荒,手持尺劒旋天网,一洗乾坤混万方。考卜定鼎开百皇,钟山云气何苍苍?钟山云气何苍苍?中有殿阁,琉璃闪烁,黄金黄,苍松老柏,驰道旁,朱红交午,岐路当。貔貅百万,昼伏藏。日色澹照,官衙墙北,风萧萧吹日光。白头老人涕泣为指点:「东是长陵,西未央。」郓州行寄友人去年河溢,徐房间至今填阏之土,髙屋颠,齐鲁千里何萧然,流冗纷纷满道边,牵挽小车载家具,穴地野烧畱处处,丈夫好女乞丏不羞耻,五岁小儿皆能闲跪起,卖男卖女休论钱,同牀之爱忍弃捐,相携送至古河边,囘身号哭向青天,原田一望如落鸦,环坐蹒跚掘草芽,草芽掘尽树头髠,归家食人如食豚,今年不雨已四月,二麦无种,官储竭,近闻沂泗多啸聚,郓州太守坐调兵食愁无措,鸟鸦羣飞啄入脑,生者犹恨死不早,自古天下之乱多在山东,况今中扼二京,控引江淮,委输灌注于其中,王防所圗,禹贡所供,三吴百粤四海之防同若人咽喉,不可以一息而不通,使君宣力佐天子忧民痌,深谋远虑宜一知其所终,无令竹帛专美前人功。谈侍郎歌侍郎妙笔,世莫如。侍郎恩赐,常满车。▯天坛上,泥金字;大道殿中,潄玉书。朝入直庐,衣狮子;暮归邸第,着绯鱼。近承诏防,许驰驿楼船画舫,还故闾。笑吾文章空磊落,垂老无成,跨蹇驴。黄楼行五日,彭城去住,舟狂风,吹雪不肯收,推来氷凌大如屋,舟人夜半呼不休。老夫拥衾只匡坐雪中,日日看黄楼。东坡先生不在世,令人轻我,东家丘。二石歌

译书王氏墓碣寄子敬淀山湖上 我年少时便仰慕节操义行,认为即使死于沟壑也确实心安。曾整治文辞游历燕都,却不愿求见侯王;甘愿跟随渭水边的老人,到了老年仍然垂竿。对于世事我没有什么才能,只是本性颇爱文章。王君敬重我的姐姐的节操,一谈到她便泪流不止;当年两鬓尚未斑白仿佛还在眼前,如今二十年过去,尸骨已经寒冷。请我把这些写在贞石上,希望可以长久流传而不磨灭。我写成之后又自己读了一遍,也能使肺腑清明;一扫齐、梁时代的习气,大概可以追随孟子、韩愈。《素庵诗》《易经》中有太素,太素是质朴的开始;白色的文饰垂布,皇帝乘彤车,以此资助帝王治理;大享时尚用玄色酒器,大路上覆盖素色帷幕。伊尹称周公为素王,后代渐渐增加文饰礼轨;素冠是当时人所希望的,素衣是当时人所喜爱的,素色的韨带寄托着心中郁结,素丝使《国风》显得美好。五次染色便成为五种颜色,因此墨子悲叹素朴的功用日益被装饰。素封之人日益奢侈,素位日益逾越,素质日益毁坏,素诚日益变成欺诈,素道日益衰靡,素食日益泛滥,素节日益废弃,素书日益惨刻,素问人则人日益死亡。流俗相互纠缠错乱,纷纷争相穿戴齐地的紫服。庄子眼中胶着朱色,周鼎的垂饰也零落;指着救弊之道说,没有什么比忠诚更好。世道的变化哪里能够止息?东海扬起素色的波涛,树林中潜藏着朴素之士。我愿甘心吃素饭,自然可以尊崇朴素的操行。素朴的抱负哪里值得多说,素心只在于此?只是因为喜爱素庵主人,所以作诗来赞扬他的素朴。清梦轩诗次孺允韵 王生思索精妙的道理,独自居住而逍遥自在,于是用“清梦”二字题揭此轩。在幽静的房屋中处世,实在是大梦之中较为长久的一场梦。世事纷扰不停,清明真实的精神也将沉沦消亡。谁能减少嗜好欲望,引导自己进入大觉?像鲁侯那样乡往圣道是多么愚蠢,想要前往却忧虑没有桥梁。太清之气日日深澄,其中却有众生忙碌。我听接舆说过,难道这些话真的毫无根据吗?古代得道的人,夏天能够制造冰凉。西方有圣人,以清净之身而闻到妙香。飞龙遨游上天,到了冬天才伏藏。谁知道黄泉之下的疑团,也可以登上大皇之境。清梦轩诗再次孺允韵 任意漫游,尽情在辽阔天地间徜徉。小小的构筑不是宽广大厦,幽静居处却得到便利的房间。图书任凭鱼虫蛀蚀,庭阶间夹杂着兰花的芳香。环境寂静,群动止息;精神愉悦,独自长久安睡。心神栩栩,意象舒适;如蘧蘧然的梦,忘却万物变化。在这里观看世俗,逼仄狭隘之处不是我的故乡。汉高祖的玉玺竟误传,金瓯也几乎因梁而倾覆。偷带武器固然说是骚乱,衔发而行也同样忙迫。目光昏暗而容貌自高,喋喋不休的冠冕又有什么用?恍惚如乘坐浓云,清冷地驾御着凉风。在钧天听广大的音乐,在玄都闻奇妙的香气。往昔错误地驰骋而去,后来简略地把史书收藏。最终惭愧自己处在三季之世,尚不可比拟九皇。【据此首共十三韵,前首疑少了两句。】山茶 山茶孕育奇异的资质,绿叶凝聚着深浓的色泽,常常开出红花,偏偏在白雪之中。虽然具备富贵的姿态,却没有妖媚艳丽的容貌。经历岁寒也不凋谢,自然可以配得上春风。我将要评定花卉品第,便拿它比拟三公。梅花特别素洁,于是同伯夷、叔齐相同。东房夹竹桃花 奇异的花卉来到这里,在不同的境地灿然开放,铺展红色花朵,芳美的姿态仿佛承受天命。为什么偏偏要借用桃、竹的名称?从前来到这花前,时常听见脚步声。今天花儿依然美好,可那个人已经远行。没有人同我一起幽静欣赏,长年累月锁在空庭之中。昨天来打开门一看,不禁叹息,泪水纵横。火鱼 水中畜养的鱼已不是从前的品种,火鱼自此创始;只不过几寸大小,却忽然显现出五色的鲜明光彩。勺水停留在深潭般的容器中,清澄的方池任它回旋。春雨催生绿萍,秋风吹动红蓼。它确实只在盆盎之中,却独自觉得江湖浩渺。每每看见银色的鳍跃起,时常看见宝色的尾巴摆动。水涸小坑也能容纳它吐沫,吞舟的大鱼却嫌厅堂太小。少年们一起惊叹呼喝,整天互相戏弄。喂虫使僰童疲惫,汲水使王媪困倦。海上的人家都这样,吴中也时时仿效。谁会想到听见鹤鸣,竟比豢养龙还要扰乱。此物变化很多,形状从早到晚各不相同。鲜艳美丽时惊人如羽化,憔悴时又因颜色枯槁而惆怅。物理显现出怪异的形象,苍天确实像飞鸟般奔驰。什么是妖异祥瑞,什么是吉祥征兆?愿天子万年长存,皇图日益绵延。沧海终于清平安宁,小盗贼全都剿灭。周山进献白鹿,霜色的毛多么洁白。应当长久养着这种鱼,把它进贡到灵沼。钟山行二首 钟山的云气多么苍苍?长江万里奔流而来,水势浩荡。这里龙蟠虎踞,是帝王之宅;秦始皇开凿山岭,截断山脉。孙吴、司马氏历经六代来到这里,南唐的神京也同帝王车驾争相辉煌。分得的紫色气运哪里能够担当?偏安一隅、苟且休息,实在只是徬徨。宋、金末年,元兵强盛,威势震动六合,云日也变得昏黄。百年之后治道达到极限,国运随之灭亡。天命所归的真人平定八方,手持尺剑转动天网,一举洗涤乾坤,混合同一万方。考察卜问而定都建国,开启百代皇统。钟山的云气多么苍苍!钟山的云气多么苍苍?其中有宫殿楼阁,琉璃闪烁,黄金映黄;苍松老柏排列在驰道旁,朱红色建筑交错在岔路之间。百万貔貅军队白天伏藏。日色淡淡照着官衙北墙,萧萧的风吹过日光。白发老人流着泪为我指点:“东边是长陵,西边是未央宫。” 郓州行寄友人 去年黄河泛滥,从徐州、房山一带直到今天,仍在填塞淤土;高大的房屋倾覆,齐鲁千里一片萧条。流离失所的人纷纷挤满道路两旁,牵拉着小车,装载家什;挖地取火、野外焚烧,处处可见。壮年男子和年轻女子乞讨行乞,也不以为羞;五岁小儿都能熟练地跪下、起身。卖儿卖女,休说价钱;同床共枕的亲爱之情,也忍心舍弃。彼此携手送到古河边,转身向青天号哭。原野一望,像落地的乌鸦;人们围坐着蹒跚挖掘草芽。草芽挖尽了,连树梢也剥得光秃;回家后竟吃人,像吃猪一样。今年已经四个月没有下雨,两季麦子都没有种子,官府储粮已经耗尽。近来听说沂水、泗水一带多有啸聚的盗贼,郓州太守因为征调兵粮而忧愁得束手无策。乌鸦群飞,啄入人的脑中;活着的人还恨不得早些死去。自古以来,天下的祸乱多发生在山东,何况如今山东居中扼守二京,控制、连接江淮,四方输送的物资都汇聚于此。王者防守所谋划的,禹贡所供给的,三吴、百粤以及四海的防务,都像人的咽喉一样,不能有一口气不通。使君当尽力辅佐天子、忧念百姓疾苦,深谋远虑,应该有一天知道事情的结局,不要让竹帛上只有前人的功业独自显美。《谈侍郎歌》侍郎的妙笔,世上无人能比;侍郎所受的恩赐,常常装满车。玄天坛上,写下泥金字;大道殿中,书写潄玉之文。早晨入朝值班,穿着绣有狮子的衣服;傍晚回到府第,穿着绯袍、佩着鱼袋。近来承蒙诏令,允许乘驿站楼船、画舫驰行,返回故乡。笑我文章虽然空自磊落,老来仍无成就,只能骑着跛驴。《黄楼行》在彭城停留了五日,船遇狂风,吹来的雪不肯停歇;推来的冰凌大得像房屋,船夫半夜不停地呼喊。老夫拥着被子,只能端坐在雪中,天天望着黄楼。东坡先生已经不在人世,令人轻视我这个东家丘。《二石歌》

太湖波翻,江海连。二石飞来,堕我前。大者恢诡,作蛮舞;髙者翛翛,特清楚。忆昔秦公辟西圃,岩崿争来献庭户。悠然日与西山伍,大贤名迹成往古。我见拜之,礼亦可。近者尚书称豪武,致石如此,颇可数。初如大旗,絶漠起;睨视嶷然,又若九皇圣人。鹑居鸟行,衣垂羽,独立崆峒之野。观天宇,云将鸿防,不得语。自我有此日,婆娑无酒,且能发髙歌。属当逺行,奈若何?迟囘尚得一月多,来观莫厌,数百过。嗟我安能龙食清,垂老疲役,违吾情。赵州石桥歌余同年友蔡鸣阳守赵州,为余言石桥之竒,以圗经见示。余数往来京师,恨不过此,因蔡侯之言而为作歌。六王争鬪,赵更骄壮哉!武灵尤雄枭,尝游大陵,感竒梦,天锡神女,有孟姚,改服骑射,致其兵,拓境千里,功何髙!北地方,从代犬通,嵬嵬灵寿起,岧嶤一日,沙丘变叵测,空忆前梦,花如娇。后来赵迁入函谷,李牧诛,死亷颇逃,此来赵地更百变,悠悠千载,岁月遥,至今谁言鄗事丑?独有河薄洛水流迢迢,问之赵人,懵不知,共夸洨河大石桥。此桥之建,真竒獝,神师斵成,班尔屈蛟龙,若伸势敌虹,扶防欲动,光揺日,天下万里九衢通,地平如掌,长河失仙人,张公倒骑驴,蹄涔印石,宛然出。赵州太守政絶殊,得以余闲缀图书。呜呼,太守之名逺,与此桥俱。表兄淀山大叅,以自在居士墨竹俾予题诗。奉常余之外,髙祖儒雅风流,絶近古少年,待制承明庐,重瞳屡囘,加慰拊。玉堂无事,只写竹影落缣缃,生风雨,翠叶苍筠满人间。凌海越嶂,争购取吾家寳藏三大轴,其一今在尚书府,二幅翻飞入岛夷,神物化去不可覩。吾兄安得此尺素,千缗不吝雠海贾,盛夏张之紫薇省,凉气歘忽周堂庑,划然北壁开户牖,雨势欲滴,风披舞。此时静坐亦何有,满眼不复见尘土,湘妃帝子对之泣,藐姑神人谁与伍。吾兄好画识画意,余方潦倒困蓬户,墨竹昔称李夫人,湖州孟端皆堪谱。髙人自有千载名,世上儿子何足数。作诗题竹非为竹,俯仰自觉吾心苦。东坡先生岂浪语,知我之兄惟老可。文湖州,东坡之从表兄也。与东坡最为知已。坡有子期之比。坡诗云:「老可能为竹写真」。十八学士歌十八学士谁比方?争如瑚琏登明堂。立本丹青,禇亮赞。至今遗事犹焜煌。有隋之季,天壤坼,英雄草昧皆侯王。真人挥霍,静区宇,遂偃干戈,兴文章。天策▯开,盛儒雅,羣髦防萃,皆才良丈夫,逢时能自见,智谋艺术皆雄长。惜哉,嘉猷亦未逺,风流犹自沿齐梁。吾读成周卷阿诗,吉士蔼蔼如鳯皇,能以六典致太平,逺追二帝,轶夏商。唐初得士宜比迹,胡为致治非成康?中间岂无河汾,徒晻遏师门竟不扬。吁嗟,房杜已如此,何恨薛生先蚤亡?题异兽圗昔年曾读《山海经》,所称怪兽多异名。仲尼删书,述《禹贡》九州,无过万里程。搏木青羌,何以至?伯益所疏,疑非真。西旅底贡,召公惧,作书训戒,尤谆谆。周史独着《王防篇》,睢盱百怪来殊庭,载笔或是夸卓荦。传乆,孰辨伪与诚?虽然,宇宙亦何尽?环海之外,皆生人。隂阳变幻,靡不有异物。非异,亦非神。曾闻汉朝进扶防,唐时方贡来。东旌壹角,马尾出絶壁,绿毛忽向人间行。近代所闻,非孟浪,往往史牒皆有征。今之画者,何所似?毋廼诞漫不足评攷?古圗记,岂必合?任情意造,皆成形。画狐似可作九尾,赤首圜题,随丹青。呜呼!孰谓解衣盘礴称良史?不识驺牙与麟趾。甫里天随寺偶过白莲院,为寻緑鸭池。僧开虫罥户,人到鸟惊枝。斜日半庭雨,清风数巻诗。空门住遗像,千载尔为思。恨诗二首清辉比秋月,游魂散朝霞。首丘言犹在,易箦意何嗟。平生丈夫志,寄死宫人斜。曽参为原母,杜氏岂无家。又悮落青乌计,真成黄鸟哀。隋珠弹燕雀,寳劒失风雷。文武今宵尽,乾坤此日頽。吾方从汝去,安事制麻衰。寓漕湖钱氏,钱本吴越王裔,聚族于此。地名钱港。钱港湖乡杳,名家古木栽,防茫诸水滙,飘泊一船来,问遗交情厚,流连笑口开,因看吴越谱,世事使人哀。驰驿宻殿朱衣客,圆牌金字符,恩光留日月,歌吹▯江湖,百馆牙盘馈,千夫锦防呼,何如乘一叶,来往似飞鳬。甲寅十月纪事沧海洪波,蹙蛮夷竟岁,屯羽书交郡国,烽火接吴门。云结残兵气,潮添战血痕。因歌《祈父》什,流泪不堪论。其二经过兵燹,后焦土遍江村,满道豺狼迹,谁家鸡犬存?寒风吹白日,鬼火乱黄昏。何自征科吏,犹然复到门。乙卯冬畱别安亭诸友黾勉复行役,殷勤感故知。悠悠寒水上,猎猎朔风吹。弹雀人多笑,屠龙世乆嗤。往来诚数数,公等得无疑。姜御史年九十六

译太湖波涛翻涌,连接着江海;两块石头飞来,落在我面前。大的诡奇雄伟,像在跳蛮舞;高的萧疏挺立,格外清秀。回想当年秦公开辟西园,岩石争相来到庭院门前献奇。悠然间天天与西山为伴,大贤的名迹已经成为往古。我见到它们便下拜,这样的礼节也未尝不可。近来尚书被称为豪迈勇武,能招致这样的石头,实在很值得称道。起初看它像一面大旗,从绝漠中升起;斜眼看去,巍然又像九皇圣人。它像鹑鸟那样居处,像鸟那样行走,衣服下垂如羽毛,独自站立在崆峒的旷野。仰观天空,云将和鸿鹄似乎想说话,却不能开口。自从我拥有它们以后,每日婆娑观赏,即使没有酒,也能放声高歌。恰好将要远行,又能把你们怎么办呢?迟迟徘徊,还能再看一个多月;来观看吧,不要嫌我看了数百遍。可叹我哪里能像龙一样以清气为食,老来疲于奔走,违背了自己的心愿。《赵州石桥歌》我的同年好友蔡鸣阳任赵州太守,向我讲述石桥的奇异,并拿图经给我看。我多次往来京师,遗憾没有经过那里,于是因蔡侯的话写下这首歌。六国争斗之时,赵国更加骄盛强壮,真是雄伟啊!赵武灵王尤其雄杰勇悍,曾游大陵,因奇异的梦境受到感动;上天赐给他神女,其中有孟姚,于是改变服饰,学习骑射,扩充军队,拓展疆土千里,功业多么高大!北方土地开辟,从代地到犬戎相通;巍巍的灵寿山兴起,岧嶤高耸一日之间,沙丘却变得不可测度,只能空自回忆从前的梦境,鲜花仍然娇艳。后来赵王迁进入函谷关,李牧被杀,廉颇死亡或逃亡;从此赵地又经历百般变化。悠悠千年,岁月遥远,到今天谁还说鄗地的事情可耻?只有河水迫近洛水,迢迢流去。问赵州人,他们茫然不知,却共同夸说洨河的大石桥。这座桥的建造真是奇异,像神人刻成;班尔屈伏蛟龙,仿佛伸展身势便可与彩虹相抗。扶栏似乎要动,光彩摇曳如日光;天下万里,九衢由此通达。地面平坦如手掌,长河仿佛失去了仙人;张公倒骑驴,驴蹄留下的水涔印痕,宛然可见。赵州太守的政绩非常卓异,能够利用闲暇编纂图书。唉,太守的名声将流传远方,与这座桥一同长存。表兄淀山大参用自在居士的墨竹请我题诗。奉常余之外,高祖儒雅风流,极像古代的少年英俊;在承明庐任待制时,重瞳屡屡回顾,以此加以慰抚。玉堂无事,只把竹影落在绢帛上,仿佛生出风雨;翠叶苍筠充满人间。有人越过大海、翻越山岭,争相购买我家的三幅珍藏大轴画;其中一幅如今在尚书府,另外两幅翻飞着流入海岛夷地,这些神物已经化去,不可再见。我的兄长从哪里得到这样一幅尺幅白绢,竟不惜一千缗钱向海商求购?盛夏时在紫薇省展开它,凉气忽然遍布厅堂;北墙仿佛豁然打开门窗,雨势像要滴落,风吹竹叶披拂起舞。此时静坐又有什么可求?满眼再也看不见尘土。湘妃、帝子面对它哭泣,藐姑山的神人又有谁能与之为伍?兄长喜爱绘画,也懂得画的意味;我却正潦倒困居在蓬门之中。墨竹从前以李夫人的作品著称,湖州孟端的画也都值得谱录。高人自有千载流传的名声,世上的寻常儿女哪里值得计数?写诗题竹并不是为了竹子,俯仰之间,只觉得自己的内心苦楚。东坡先生难道会随便说话吗?真正知晓我兄长的,只有老可。文湖州是东坡的从表兄,与东坡最为知心。东坡曾把他比作钟子期。东坡的诗说:“老可大概能为竹子写真。” 《十八学士歌》十八学士,谁能与他们相比?怎能比得上他们像瑚琏一样登上明堂。阎立本绘画,褚亮作赞,到如今遗留下来的事迹仍然光辉灿烂。隋朝末年,天地崩裂,英雄豪杰在草昧之中都成了侯王。真人纵横驰骋,平定天下,于是停止干戈,兴起文章。天策府大力延揽人才,盛行儒雅之风,群英汇聚,个个都是才德兼备的丈夫;遇到时机便能显露自己,智谋和技艺都很出众。可惜啊,美好的谋略也没有流传久远,风流文采仍旧沿袭齐梁。我的爱读成周《卷阿》诗,贤士和和蔼蔼,像凤凰一样;如果能凭六典使天下太平,远远追比二帝,超越夏商,那么唐初得到这些士人,本应与之并论,为什么治理成效却比不上成康之世?这中间难道没有河汾之才吗?只是他们白白被遮蔽,师门始终没有显扬。唉,房玄龄、杜如晦尚且如此,又何必遗憾薛先生过早去世呢?《题异兽图》从前我曾读《山海经》,其中所说的怪兽大多有奇异的名称。孔子删定典籍,记述《禹贡》九州,也没有超过万里路程。搏木、青羌之类,怎么会来到这里?伯益所作的疏解,我怀疑并不真实。西方旅国进献贡物,召公因此忧惧,作书训诫,尤其反复恳切。周代史官独自写下《王会篇》,睁大眼睛记载各种怪物来到异域朝廷;下笔的人或许是在夸耀它们的奇异卓绝。流传久了,谁能辨别真假?即便如此,宇宙又怎么会有穷尽?环绕大海之外,也都有人类。阴阳变化,没有什么不产生异物。它们不是寻常之物,也不一定是神灵。曾听说汉朝进献扶胥,唐代又有方物进贡。东方旌旗上的一角,马尾从绝壁上出现;绿色毛发忽然朝着人间走来。近代听闻的事情并非荒诞,往往史书都有依据。如今画画的人,画的究竟像什么?难道不是荒诞漫无根据,根本不足以考察吗?古代图画和记载,难道一定完全相合?任凭情意创造,都能画成形状。画狐狸似乎可以画成九尾,红色的头、圆形的题记,都随着丹青任意安排。唉!谁说解衣盘礴的人就称得上良史?他连驺牙和麟趾都不认识。《甫里天随寺》偶然经过白莲院,是为了寻找绿鸭池。僧人打开挂满虫网的门,来人惊动了枝头的鸟。斜阳照在半庭的雨迹上,清风吹着几卷诗。空门中安放着遗像,千年以后,你仍令人追思。《恨诗二首》清朗的光辉如同秋月,游荡的魂魄散入朝霞。首丘的遗言还在,临终易箦时的心愿又有什么可叹?平生作为丈夫的志向,只能把死亡寄托在宫人的斜巷。曾参尚且为原母守孝,杜氏难道就没有家吗?又一首 误入青乌之术的谋划,真成了黄鸟般的哀鸣。用隋侯之珠去弹射燕雀,宝剑失去了风雷般的威势。文武之臣今夜都已尽去,天地在今天倾颓。我正要跟随你离去,又何必制定丧服制度?寓居漕湖钱氏家中。钱氏本是吴越王的后裔,聚族居住在这里。此地名叫钱港。钱港湖乡幽深,名门古树成行;茫茫众水汇聚,漂泊的我乘一叶船来到这里。问起遗留下来的深厚交情,笑容因相逢而展开;于是观看吴越家谱,世事不免使人悲哀。《驰驿》深宫里穿朱衣的贵客,手持圆形金字牌;皇恩光耀如日月,歌声乐声传遍江湖。百座馆舍以牙盘进献食物,千名壮夫锦衣传呼。哪里比得上乘一叶扁舟,来往轻快得像飞翔的野鸭。《甲寅十月纪事》沧海掀起洪波,蛮夷的侵扰持续了一年;紧急军书交递于各郡国,烽火接连烧到吴门。云气凝结着残兵的杀气,潮水增添了战血的痕迹。于是歌咏《祈父》诗篇,流着眼泪,实在不忍再说。其二 兵火经过之后,焦土遍布江边村落;道路上全是豺狼般的踪迹,哪一家还保存着鸡犬?寒风吹着白日,鬼火在黄昏中乱窜。为什么征收赋税的官吏还要再次来到门前?《乙卯冬留别安亭诸友》勉强又要踏上旅途,朋友的殷勤使我感念故交。悠悠寒水之上,朔风猎猎吹来。以弹雀为能的人常被众人讥笑,屠龙的技艺也早已受到世人嘲嗤。来来往往确实很频繁,诸位不会因此产生疑虑吧?《姜御史年九十六》

柱后千寮竦,林间百岁将同官,皆不在异世,已如忘,犹辨蝇书细,能令鸠杖光,洪崖今可见,未必有丹方。郭都统戍刘家河,因防次壁间韵。将军此日建双旄,祅祲今年渐欲销。东海自然仍地险,南夷非复似天骄。龙旗春动旋风汛,虎垒秋清枕夜潮。卽见功成报明主,海王系颈尽来朝。西苑观刈麦御苑清风正,麦秋金舆晩出,事宸游。两岐凝露,垂黄茂;万斛连云际,绿畴先为祈年。多瑞雪,节来甘雨应▯修。丰穰美报,非无事;粒粒曾关圣主忧。送上卿顾东白先生致政还乡,次张奉常韵。诏使讙传枉聘车,漠庭忠厚似相如,争称在事能,数马莫挽辞,官返钓鱼,疏傅田畴多旧业,陆生装槖有新书,故人独媿冯中尉,白首为郎尚佩琚。缭丝灯,次李西涯、杨邃庵二先生韵二首。圣朝威德,务怀柔万里。滇南比内州,卭竹多年通市易寳。灯今日盛传,流僰人技巧新曽见。织女功庸乆未酬,却忆当年李学士,玉堂诗酒坐淹留。灯火长安照夜红,丰年乐事万方同。四夷离韎归鞮鞻,南海珠玑属妇功。绮縠清英呈妙像,空方纤丽见精工。泰陵内直诸元老,都在春风湛露中。赏荷次韵碧池清泚,漾天香,满眼芙蓉似水乡。映日新妆争绰约,迎风小舞称清狂。须酬佳客千杯绿,无奈明时两鬓苍。向晩乗凉各归去,一天明月浸沧浪。叠前韵红衣撩乱,水泉香。醉眼惊看,非此乡。满目烟霞,生物色。无情鱼鸟,任猖狂。翠盘琛丽,流明月。寳盖攅罗,逈昊苍。更见一枝,然水底。天敎神女,浴沧浪。郑家口夜泊,次俞宜黄韵,因怀昔年计偕诸公。飞沙竟日,少光辉。浪急风髙,月色防。为忆含桃,催物候。尚淹行李,未春归。吴歌独自,弹长铗。楚制堪怜,着短衣。来往常经,郑家口。当时同伴,共来稀。小屯小屯不知名,土屋十数家,少妇时出汲,黄沙没弓鞋。清明济上瀛州三月雪中行千里,寒风到济宁。道上女郎斜揷栁,始知今日是清明。题周冕赠任别驾巻成山斜转,黒洋通南北,神京一望,中天锡任侯为保障,长城隐隐接辽东。江南列郡,尽乘城窃穴,何人肯出兵?惟有使君躬擐甲,刘家港口看潮生。东仓白昼静,城闉烟火连天,豺虎嗔。忽驾回潮,趋海道,传呼尽避,瘦官人。血战鲸波,日奏肤,东南处处望来苏,画工不解忧勤意,却作《南溟全胜圗》。行卫河中风雨霏防,送客舟天涯,魂梦日悠悠。可怜双泪空零落,却付漳河向北流。初发白河白河流水,日汤汤,直到天津,接海洋。我欲乘舟从此去,明朝便拟到家乡。胡风刮地,起黄沙。三月长安,不见花。却忆故乡风景好,樱桃初熟正还家。过兴济河水迢迢,去路賖。春风不住,捉飞花。行人共説前朝事,指防当时戚畹家。李亷甫宪副书斋小酌青灯夜雨,十年前,今日书斋各黯然。不是故人无旧话,凄凉只説楚江边。自天津来至此,已过一月。去阙日逺,怆然有作。漳水悠悠,向北流。征人日夜驾南舟,行来忽尽三千里,又下扬州,望越州。隆庆二年,朝京师,南还,与宣平俞、宜黄武进陆太学同舟,赠絶句一首。褰帏初识龚黄靣,倾盖寻参李郭舟。去路不知春欲暮,桃花飞尽过扬州。又赠陆太学羡君家在下蒲,居百里青山,入具区,自种湖田,供伏腊,万竿脩竹,满状书。赠俞公子蓬门端坐,独危然。伟器如君,最少年。他日可能忘父友?莫因下拜嗛。文渊。送同年查都谏山西行省忽换朱衣,拜早衙。諌垣初出,镇郇瑕。思君昨日,鸣珂地。鳷鹊云边,起暮鸦。送友人读书,▯墓山。已亥、庚子,余尝读书于此。邓尉山前,古佛官湖,波万顷,贮羣峰。欲寻老子当年处,五杏叅天,寳殿东。檀溪跳涧滹沱曾啓中兴功,脩武先逃,隆凖公三百余年,炎烬熄,犹延庙祏,寄蚕丛。宋康王乘龙渡河大漠风悲,青盖遥,七陵烟雨暮,萧条。康王若得真龙驭,肯向钱塘问海潮?文渊阁四景圗昼日承明,独静居,怡情闲把画圗披。坐看四序璿玑转,并是风调雨顺时。题二鱼圗江东四月,贡鲜鲥,正是含桃荐庙时。圣主遥知来建业,孝陵南望,起遐思。蓬莱海水千丈,起何年?得道乘飞鲤,不如扁舟向五湖。欲学养鱼,寻范蠡。偶成四絶一自当年谢合欢,不堪常见月团圞。于今生事如秋水,惟有芙蓉花好。餐【芙蓉花】未信昌黎能送穷,但看登极是稯稯。六韬金版知何用,不及乡邻卖菜翁【乡邻,按极屋栋也。稯稯,纷纷也。语出《庄子】西窻睡觉,日方曛。坐见青山,起暮云。賸得少年狂易在,向人犹自説刘殷【乞贷】推山调达自相加满,眼婆提与夜义为爱如来深法,坐飞来箭镞是莲花【忤逆】髙邮湖为断缆所撃几至失明湖水悠悠,送客征。无端飘瓦,致虚惊。天留双眼,非无意。应为丘明,史未成。光福山

译柱后惠文冠下,众多官吏都肃然起敬;林间这位百岁老人,曾与我同官,如今都已不在同一个时代,仿佛已经忘却。他还能够辨认蝇头小字,使鸠杖也增添光彩;洪崖仙人如今仿佛可以看见,未必真有长生丹方。《郭都统戍刘家河,因防次壁间韵》将军今日树起两面旄旗,邪气和灾异今年渐渐要消散。东海一带自然仍然地势险要,南方夷人也不再像从前那样骄横。春日龙旗翻动,旋风奔涌;秋日虎垒清肃,枕着夜潮而眠。立即就能看见功业告成、上报明主,海王被系住脖颈,全部前来朝见。《西苑观刈麦》御苑中清风正好,麦收时节,皇帝乘金舆晚间出行,进行宸游。麦穗分成两岐,凝结着露水,低垂而金黄茂盛;万斛粮食连接到云际,绿色田野先为祈求丰年。瑞雪多降,时节一到,甘雨便应玄修而来。丰收是美好的回报,并非无缘无故;每一粒粮食都曾关系到圣主的忧虑。《送上卿顾东白先生致政还乡,次张奉常韵》诏书使者欢声传来,屈尊乘车相聘;您在漠庭忠厚如蔺相如,众人争相称道您在任时的才能。数着马匹也无法挽留您的辞归,官职归还之后便去垂钓。疏傅在田野有许多旧业,陆贾的行装中还带着新书。故人独自惭愧,像冯中尉一样,白头仍然只是郎官,还佩着玉珏。《缭丝灯》,次李西涯、杨邃庵二先生韵二首 圣朝以威德为本,致力于怀柔万里之地。滇南如今如同内地州郡,卭竹多年来通过贸易交换珍宝。缭丝灯如今盛行流传,流僰人的技艺是近来才见到的。织女的功劳长久未获酬报,却又想起当年李学士在玉堂中留连诗酒的情景。长安的灯火映照得夜色通红,丰年的欢乐万方共同享有。四夷的少数民族归来,接受鞮鞻之乐;南海的珠玉,归功于妇女的纺织技艺。精美的绸缎呈现清丽的奇巧,空旷方整之间显出纤秀华美的精工。泰陵内直的诸位元老,都沐浴在春风甘露之中。《赏荷次韵》碧绿的池水清澈明净,荡漾着满天荷香;满眼荷花,仿佛置身水乡。映着阳光的新妆争相显得婀娜,迎着风轻轻起舞,真称得上清逸而狂放。应该以千杯美酒酬答佳客,却无奈正值清平之世而两鬓苍白。傍晚乘凉后各自归去,一轮明月把沧浪水浸得满是清光。《叠前韵》红色荷衣凌乱,水泉也带着香气。醉眼惊讶地看去,这并不是人间常见的地方。满眼烟霞,万物都焕发出色彩;无情的鱼鸟,任凭它们纵横猖狂。翠绿的荷盘珍美华丽,流动着明月的光;宝盖般的荷叶聚集罗列,直通遥远的苍穹。又看见一枝荷花,仿佛燃在水底;这是上天让神女沐浴在沧浪之中。《郑家口夜泊,次俞宜黄韵,因怀昔年计偕诸公》飞沙整日不停,几乎没有光辉;浪急风高,月色也暗淡。因想起樱桃成熟,催促着节候;行李还滞留在途中,尚未到春天归去。独自唱着吴歌,弹奏长铗;穿着楚地衣制的短衣,实在令人怜惜。来往常常经过郑家口,当年一同来的伙伴,如今已经很少了。《小屯》小屯没有人知道它的名字,只有十几户土屋人家。年轻妇女不时出来汲水,黄沙埋没了她们的弓鞋。《清明济上》三月在瀛州踏着积雪行走千里,寒风一直吹到济宁。道路上的女子斜插柳枝,这才知道今天已经是清明。《题周冕赠任别驾卷》成山斜斜转向,黑洋贯通南北;一眼望见神京,任侯如天上赐予的保障;长城隐隐约约连接到辽东。江南各郡,尽都据守城池、躲藏洞穴,有谁肯出兵?只有使君亲自披挂铠甲,在刘家港口观看潮水上涨。东仓白天寂静,城门内外烟火连天,豺狼般的敌人正在发怒。忽然驾着回潮船,奔向海道;传呼声中众人全都避让,只见瘦弱的官人。在巨浪中浴血奋战,日日奏报战果;东南各处都盼望恢复生机。画工不懂得将士忧劳勤苦的心意,却画成了《南溟全胜图》。《行卫河中》风雨纷纷,送客的船驶向天涯,魂梦日日悠悠。可怜两行眼泪徒然零落,只能交给漳河向北流去。《初发白河》白河水流浩荡,整日汤汤不息,一直流到天津,连接着海洋。我想乘船从这里出发,明天早晨便打算到达家乡。胡地的风刮过大地,卷起黄沙。三月的长安看不见花,却想起故乡风景优美,樱桃刚刚成熟,正好回家。《过兴济》河水迢迢,去路遥远;春风不停地吹,追逐着飞花。行人共同谈说前朝的事情,指着那边说是当年戚畹的家宅。《李廉甫宪副书斋小酌》青灯照着夜雨,十年前和今天,在书斋中各自黯然。并不是故人没有旧日话题,只是凄凉地谈起楚江边的往事。从天津来到这里,已经过去一个月了。离开宫阙的日子很远,悲怆之中写下这首诗。漳水悠悠,向北流去。远行的人日夜驾着向南的船,行来忽然走完三千里,又到了扬州,遥望越州。隆庆二年,上京朝见后向南归还,与宣平俞、宜黄武进陆太学同船,赠诗一首绝句。卷起帷幕,初次认识龚遂、黄霸那样的人物;一见如故,又登上参照李膺、郭泰同舟的船。归途不知春天将尽,桃花已经落尽,船行经过扬州。又赠给陆太学 羡慕你的家在下蒲,居处距青山百里,进入具区;自己耕种湖田,供应伏日和腊日的生活;万竿修长的竹子,布满了书斋。《赠俞公子》我端坐在蓬门之中,独自挺立不安。像你这样器宇不凡的人,年纪又最轻。他日后难道会忘记父亲的朋友吗?不要因为我向你下拜而嫌弃我。文渊。《送同年查都谏山西行省》忽然换上朱衣,前往早朝;刚从谏官之职出来,镇守郇瑕。想起你昨日还在鸣珂之地,如今鳷鹊云边,已飞起黄昏的乌鸦。送朋友到玄墓山读书。已亥、庚子年,我曾经在这里读书。邓尉山前,有古佛寺和官湖,万顷湖波贮藏着群山的倒影。想寻找老子当年居处,只见五棵杏树参天,宝殿在它们东边。《檀溪跳涧》滹沱河曾经开启中兴的功业,修武先行逃走;隆准公三百多年后,汉室的余烬熄灭,仍延续着宗庙祭祀,寄托在蚕丛之地。《宋康王乘龙渡河》大漠之风悲凉,青色车盖遥远;七陵笼罩在暮烟暮雨中,一片萧条。宋康王如果得到真正的龙来驾驭,哪里肯到钱塘去询问海潮?《文渊阁四景图》白日里身在承明殿,独自安静居处;闲来展开画图以怡悦心情。坐看四时随着璇玑运转,全都是风调雨顺的时节。《题二鱼图》江东四月,进贡新鲜的鲥鱼,正是把樱桃进献宗庙的时候。圣主遥想它们来自建业,向南遥望孝陵,生起悠远的思念。蓬莱的海水有千丈深,是从哪一年形成的?得道之人乘飞鲤而去,还不如乘一叶扁舟驶向五湖。想要学习养鱼,就去寻找范蠡。《偶成四绝》自从当年谢绝合欢之事,便不忍心常常看团圆的月亮。如今谋生之事如秋水般冷落,只有芙蓉花还美丽可供食用。餐食芙蓉花。不相信韩愈真的能送走穷困,只看登上屋栋,便有纷纷而来的事物。六韬、金版这样的兵书,知道有什么用?还不如乡邻中那个卖菜的老翁。按:乡邻,指屋栋;稯稯,纷纷的样子。语出《庄子》。在西窗下睡醒时,太阳正昏暗。坐着看青山,暮云升起。所幸少年人的狂放轻率还在,面对别人仍然谈说刘殷。按:乞贷。推山,调达,自相加满;满眼都是婆提与夜叉,因为爱好如来的深奥佛法,坐着飞来的箭镞便是莲花。按:忤逆。《高邮湖为断缆所击,几至失明》高邮湖水悠悠,送我这远行之客。无缘无故飘来一块瓦,造成一场虚惊。上天保留我的双眼,并不是没有用意;应当是为了像左丘明那样完成史书。《光福山》

十载重来古寺中,布衣犹似昔年逢。山僧却记吾名姓,不击阇黎饭后钟。海上纪事十四首自是吴分,有岁灾连年,杼轴已堪哀,独饶此地无戎马,又见椰帆海上来。二百年来,只养兵,不教,一骑出围城,民兵杀尽,州官走,又下民间防壮丁。海上风波不可闻,东郊杀气日氤氲。使君自有金汤固,忍使吾民饵贼军。避难家家尽买舟,欲畱团聚保乡州。淮隂市井轻韩信,举手揶揄笑未休。大盗睢盱,满国中。伊川乆已化为戎,生民膏血供豺虎。莫怪夷兵烧海红。文武衣冠,盛府中轻身杀贼,有任公,谁人不是黄金注?独控青騧,沪渎东。任公血战一生,余莲碧花桥村坞虚,义士刘平能代死,吴门今不数专诸。上海仓皇,便弃军,白龙鱼服走,纷纷昆山城上,争相问,举首呈身,称使君。半遭锋镝,半逃生;一处烽烟,处处惊。听得民间犹笑语,催科且喜一时停。新城斗絶,枕东危,甲士千人,足指麾。壁外波涛空,日月城头忽竖海王旗。海岛蛮夷,亦爱琛。使君何苦遁逃?深逢倭,自有全身策。消得床头一万金。海潮新染血,流霞白日啾啾,万鬼嗟。官司却恐君王怒,勘报疮痍四十家。海水茫茫,到日东。敌来恍惚,去无踪。寳山新见,天兵下。百万貔貅,属总戎。江南今日召倭奴,从此吴民未得苏。君王自是真尧舜,莫説山东盗已无。颂任公四首黄梅风雨,自年年今日,沙头浪拍天。最是使君多大畧,笑看东海欲投鞭。小丑猖狂,捍御劳,跳梁时复似猿猱。贺兰拥众,尤堪恨。李广无军也,自逃。落日孤城战尚賖,遥瞻楚幕有栖鸦。将军真肯分甘苦,士卒何人敢恋家。轻装白袷,日提兵,万死宁能顾一?生童子皆知,任别驾岿然海上,作金城。隆庆元年,上幸太学,赐六馆诸生寳钞。陆啓明与赐见分数,褚。万乘临雍,拜素王;亲颁寳楮,徧胶黉。自怜不与桥门外,隔岁来分邻女光。寄胡秀才祗为文章,运数屯,怜君今日暂沉沦,夷吾定自逢知己,唐举终非错相人。氷崖草堂赋倚玉山之孤峙兮,前娄水之迂萦。占恺爽于邑中兮,雄靣势于山阳。有黙斋之主人兮,搆氷崖之草堂。既命名之特异兮,讯斯义其谁当?惟兹山之秀丽兮,日悠然其可望。览云物之生态兮,忽朝暮之无常。奚所夏暑冬寒兮,厯四时而凝霜。知主人之逺志兮,托幽遐以自将。少负竒以抗节兮,抱终天于蛮荒。泣苍梧之不返兮,逾五岭以徬徨。卒茕茕以自遂兮,廓天路之翺翔。执法度以匡主兮,志不毁乎直方。逭鈇钺之严诛兮,即逺窜乎夜郎。旋防恩以内徙兮,赖天王之圣明。秉外台之宪节兮,赫金紫之辉煌。一朝去此而不顾兮,飘然来即乎故乡。嗟夫,食肉之多鄙兮,人皆以衣锦为荣。终纷竞以火驰兮,日炎炎其无央。似夸父之逐日兮,孰知暍而慕夫清凉。吾览斯堂之名兮,洒然如御夫北风之▯。追范蠡于五湖兮,见伯夷于首阳。佩明月之寳璐兮,然犹思乎褐裳。厌鼎臑之盈望兮,志不去乎糟糠。开北牖以仰视兮,丹崖翠壁,凛然氷壑之英。恍乎雪山之阳兮,冽冽乎冬气之长。朝受命而夕饮氷兮,吾尝闻此语于防庄。嘉君子之德音兮,志志节之弥强。爰作赋以颂祷兮,祈寿考之无疆。嘉靖乙卯九月朔,为宪副黙斋六十之诞辰,余既为文以赠,而南云与先生为布衣交,复求予作此赋,亦以见先生笃于故旧,能令南云睠睠如此云。

震川别集巻十

译十年后重新来到古寺之中,穿着布衣,仍像当年相逢时一样。山僧却还记得我的姓名,饭后不敲阇黎钟。《海上纪事十四首》这里本来属于吴地,年年灾荒相连,百姓的生计已经令人悲哀;唯独这里没有战马兵戈,又看见椰帆从海上驶来。二百年来,只知道养兵,却不加训练;一名骑兵出城突围,民兵被杀尽,州官逃走,后来又到民间征取壮丁。海上的风波不容忽视,东郊的杀气天天弥漫。使君自有坚固如金汤的防守,怎么忍心让我们的百姓成为贼军的食物?为躲避灾难,家家都买船,想留下来团聚,保卫乡里州城。淮阴的市井之人当年轻视韩信,如今还举手嘲弄,笑个不停。大盗睁眼逞凶,遍布全国。伊川早已化为戎地,百姓的膏血供给豺狼。不要奇怪夷兵把海滨烧得通红。文武官员聚集在大府中,轻装出战杀贼;有任公这样的将领,谁不是把黄金看作泥土?他独自骑着青骅马,来到沪渎以东。任公一生浴血奋战,余下的莲碧花桥村坞却空虚荒废;义士刘平能够代人赴死,吴门如今已没有人可以与专诸相比。上海危急混乱,军队便被抛弃;有人白龙鱼服般逃走。昆山城上人群纷纷争相询问,抬头露面,称呼使君。一半遭受刀兵,一半逃出生天;一处燃起烽烟,处处都惊恐。听说民间还在说笑,只因催征赋税暂时停下,便感到庆幸。新城险峻绝立,倚枕在东方的危地;一千名甲士足以供人指挥。城墙外空有波涛,忽然在城头竖起海王旗。海岛上的蛮夷也喜爱珍宝,使君何苦逃遁?深入遭遇倭寇,自然有保全自身的办法,足以消耗床头的一万两黄金。海潮刚刚染上鲜血,流霞映着白日,万鬼发出悲鸣。官府却害怕君王发怒,只勘报出四十家受创的情况。海水茫茫,直到太阳升起的东方。敌人来时恍惚,离去后无踪无影。宝山刚刚看见天兵降临,百万貔貅般的勇士,都归属总兵统率。江南今日召来倭奴,从此吴地百姓不得复苏。君王本来就是真正的尧舜之君,不要说山东的盗贼已经没有了。《颂任公四首》黄梅时节风雨年年如此,沙头浪涛拍击长天。最是使君谋略宏大,笑看东海之敌将要投鞭归降。小小的贼寇猖狂,防御他们十分辛劳;他们跳来跳去,时常像猿猴。贺兰山拥集的敌众尤其令人痛恨;李广即使没有军队,也只会自行逃走。夕阳下孤城的战事还很遥远,遥望楚军营帐,已有乌鸦栖息。将军如果真肯与士卒同甘共苦,士兵中还有谁敢留恋家乡?穿着轻便的白色夹衣,每天率兵出战;即使万死,难道会顾惜一个人的性命?男女老少都知道,任别驾巍然守在海上,成为坚固的金城。隆庆元年,皇帝巡幸太学,赐给六馆诸生宝钞。陆启明与受赐并被召见的人分得若干,褚。天子来到辟雍,拜祭素王;亲自颁发宝钞,遍及胶东学校。我可怜自己没有参与桥门之外的盛事,隔了一年才来分得邻女般的光彩。《寄胡秀才》只是因为文章才华,命运却困顿;可怜你如今暂时沉沦。夷吾终究会遇到知己,唐举也绝不会错看相貌识人。冰崖草堂赋 它倚靠玉山孤峰高耸而立,前面是娄水曲折回旋。这里在城中占有清和爽朗之地,在山的南面形势雄伟。有一位默斋主人,建造了这座冰崖草堂。既然命名如此特别,试问这个名称的意义谁能当得起呢?只有这座山秀美壮丽,天天都悠然可望。观看云气景物的变化,忽然感到早晚之间便有无常。哪里管什么夏日暑热、冬日严寒,经历四时而凝结成霜。由此可知主人志向深远,寄身于幽静偏远之地来自我操持。他年少时便负有奇才而坚持操守,在蛮荒之地怀抱终身的悲痛。哭泣苍梧而不得归返,越过五岭而彷徨。最终孤孤单单地自我成就,在空旷的天路上翱翔。手持法度来匡正君主,志向不因正直方正而毁损。逃过斧钺加身的严厉诛罚,随即远远流窜到夜郎。不久,蒙“防恩”而迁徙到内地,幸赖天王圣明。掌握外台的宪令符节,金印紫绶的光彩显赫。一旦离开这里便不再回顾,飘然来到故乡。唉,那些身居高位而食肉的人大多鄙陋,人人都把身穿锦绣当作荣耀。始终纷纷争逐,像火焰奔驰一样,太阳炎炎而没有尽头。好似夸父追赶太阳,谁知道会因炎热而疲困,却又羡慕那清凉之处?我看到这座草堂的名称,顿时心神清爽,如同驾御着北风的〔缺字〕。追随范蠡于五湖之上,在首阳山看见伯夷。身佩明月般的宝玉,却仍然思念粗布衣裳。厌倦了满眼都是鼎中煮熟的肉食,志向始终不离糟糠。打开北窗抬头仰望,只见丹红的山崖、青翠的峭壁,凛然显现出冰谷的精华。恍惚间如同处在雪山的南面,寒气凛冽而冬日之气绵长。早晨接受使命,晚上便饮冰,我曾听“防庄”说过这句话。赞美君子的美德和声誉啊,志向和节操越发坚强。于是作这篇赋来颂扬祈祷,祈愿长寿无穷无尽。嘉靖乙卯九月初一,是宪副默斋六十岁的诞辰。我已经写了一篇文章赠给他;南云又与先生有布衣之交,便再次请求我作这篇赋,也借此表明先生深厚地眷念旧交,竟能使南云如此情意深切。《震川别集》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