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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静学文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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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16 段

静学文集 明 王叔英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静学文集

别集类五

明

提要

臣等谨按《静学文集》一巻,明王叔英撰。叔英名原采,以字行,黄岩人。洪武中,与杨大中、叶见泰、方孝孺、林佑并征至,叔英固辞还乡。后以荐官僊居训导,改徳安教授,迁汉阳知县。建文时,召为翰林修撰。燕兵至淮,奉诏募兵,行至广徳,会齐泰来奔,知事不可为,乃书絶命词,自经于元妙观。逻捕其家,妻金氏及二女并殉焉。事迹具《明史》本传。乾隆四十一年赐谥忠节。史称叔英在建文朝,尝上资治八策。又称方孝孺欲行井田,叔英贻之书曰:「事有行于古,亦可行于今者,夏时、周冕之类是也;有行于古而不可行于今者,井田、封建之类是也。可行者行,则人之従之也易,而民受其利;难行者行,则人之従之也难,而民受其患。」云云。今是集三十篇,仅存序记二体,而所上八策及贻孝孺书并无之。按徐敬孚跋称,杨士竒尝欲纂集叔英之文,求无完本,深悼惜之。成化年有谢世修者,欲募刻以广其传,葢搜葺重编,非其旧本。巻首林佑序作于洪武中者,乃后人所录入,非即为此本作也。叔英尝自云:「赵孟之贵,非所慕;陶朱之富,非所愿。使吾文如圣贤,是吾心也。」今观是集,大抵皆规抚昌黎,稍失之拘,而简朴有度,非漫无裁制者比。所存虽少,已可以见其生平矣。前有黄绾所为传,称其文章有原本,知时达势,为用世之儒,葢不诬云。

乾隆四十六年二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 臣陆费墀

●静学文集本传

译《静学文集》,明代王叔英著。钦定《四库全书》。集部第六。《静学文集》。别集类第五。明。提要。臣等谨按:《静学文集》一卷,为明代王叔英所著。王叔英名原采,以字行世,是黄岩人。洪武年间,他与杨大中、叶见泰、方孝孺、林佑一同被征召入朝,但叔英坚决推辞,回到家乡。后来因荐举任仙居训导,改任德安教授,升为汉阳知县。建文年间,被召任翰林修撰。燕兵抵达淮河时,他奉诏招募军队,行至广德,恰逢齐泰来投奔,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便写下绝命词,在元妙观自缢。巡逻搜捕他家时,他的妻子金氏和两个女儿一同殉难。事迹详见《明史》本传。乾隆四十一年赐谥“忠节”。史书称叔英在建文朝曾上奏《资治八策》。又称方孝孺想实行井田制,叔英送信给他说:“有些制度在古代可以实行,在今天也可以实行,如夏代的历法、周代的冕服之类;有些制度在古代可以实行,在今天却不能实行,如井田制、封建制之类。可以实行的制度予以实行,人们就容易服从,百姓也能得到好处;难以实行的制度却强行实行,人们就难以服从,百姓也会遭受祸患。”等等。如今这部集子共三十篇,只保存了序、记两种文体;他所上的八策以及送给方孝孺的信,都没有收入。据徐敬孚跋文说,杨士奇曾想编集王叔英的文章,却找不到完整的稿本,深感痛惜。成化年间有个谢世修,想募集资金刊刻,以扩大它的流传;大概是搜集残篇重新编订,并不是原来的版本。卷首林佑作于洪武年间的序,也是后人抄录收入的,并非专为这个版本所作。叔英曾自己说:“赵孟那样的富贵,不是我所羡慕的;陶朱公那样的财富,不是我所希望的。假使我的文章能像古代圣贤,那才是我的心愿。”如今看这部集子,大体都在仿效韩愈,稍微有些拘谨;但文字简洁朴实而有法度,不是那些漫无裁制的文章所能相比的。保存下来的虽然不多,却已经可以看出他的生平了。集前有黄绾所作的传,称他的文章有根柢,能够了解时势、通达事理,是有志于经世的儒者,这话大概并不虚妄。乾隆四十六年二月恭敬校订完毕。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静学文集》本传。

先生姓王氏,讳原采,字叔英,号静学,黄岩人也。少孤,因母嫁陈氏,故或称陈元彩,实王氏也。居亭岭,今属太平县。洪武中,为僊居教谕,升汉阳知县。革除初,以荐为翰林修撰,与正学方公先后被召。或云正学荐之。尝上资治八策曰:务学问,曰谨好恶,曰辩邪正,曰纳谏诤,曰审才否,曰愼刑赏,曰明利害,曰定法制,皆当时急务。又曰:太祖皇帝除奸剔秽,抑锄强梗,若医之去疾,农之去草然。急于去疾,或伤其体肤;严于去草,或损于禾稼。体肤疾去,宜养其血气;禾稼草去,宜培其根苗。又论行限田法,如此者数千百言。初在汉阳时,闻正学先生被召,诒书曰:子房于高帝察可行而言,故高帝用之,一时受其利。虽亲如樊吕,信如陵勃,任如萧何,不得间焉,此子房能用其才也。贾生于文帝不察而易言,且言之太过,故绛灌之属得以短之,此贾生不能用其才也。皆规风正学,甚至识者以先生所见又踰于人矣。比入朝,与正学相期身致三代之治。未几,太宗皇帝入继大统,先生与正学皆死之时。先生方募兵广徳将进,适尚书齐泰来奔,知事不可为,遂止,退馆于祠山道士,以死自誓。比死,作絶命辞有曰:尝闻夷与齐饿死首阳巅,周粟岂不佳,所见良独偏。又书案曰:生既久矣,媿无补于当时,死亦徒然,庻无惭于后世。以辞裹金,置道士所治棺中。夜起沐浴冠帯,经于庭之柏,月明犬吠。隶人启户视之,先生死矣。道士遂以其棺敛之,为塟于横山。杨文贞公士竒过广徳,题其墓曰:呜呼修撰王公之墓。道士姓盛,名希年,亦黄岩人,义士也。隶人上其状,与方先生死先后日,耳逻捕其家。妻金氏死于狱,二女死于井,殉先生云。余闻诸父老云:杨文贞公布衣时,主塾汉阳村落中,先生行部过之,闻读书声曰:兵革之后,乆不闻此矣,异之。入视焉,文贞避去,见案上诗。文一编文贞作也,为题曰:「此公辅器也,何避为?」邀致荐之。尝读文贞他文有曰:「予素与先生相知。」审理之,除实其所荐。又文贞与人手简曰:「昨得王大尹文字,读之说理甚精,且有法度,愈读益有味。覊旅中何幸遇也!」王尹者,先生也。又《东里小传》曰:「文贞少游湖湘汉阳府学,聘为训导,不就。则父老所传及文与简所云,盖汉阳时事,府学之聘亦先生荐之耳。至入朝,又荐之。」又闻云:「乡人张玑者,尝游先生之门,正统间岁贡入太学。文贞询其后,乡吏以玑见公,待之甚厚。后为定涿二州同知。初,先生有幼子名某,谪戍大同,因玑语知文贞以百金与乡人孟范访得之,又以金若干遗扬州敎谕某人,使敎诲之。乆而学不成,返诸文贞,又益金若干再使敎之,卒无成。文贞曰:「奈何抱之痛哭!」乃复与金若干遣之,遂不知所终。孟范后为治中,云亦云。文贞荐之。呜呼!先生不负国,文贞亦不负先生矣。」弟元黙变姓名匿于京城商旅中,会乡有金寛者识之,告太宗捕而斩之,剉其尸。今其后亦不闻有显者。先生所著有《静学集》,传于世,其文章有原本,知时达势,用世儒也。论曰:「先生与正学先生,生当兴运,懐经纶之志,然卒皆不究厥志,殉义以死,悲夫!」尝闻太孙聪明好古,笃信儒术,志欲以《周官》致治,竟失天下,遁死,果天命然乎?抑人事也?余于是益感君臣相遇之难,又信祖法之未可以轻议也。读先生贻正学书,为之三复流涕者久之。呜呼!识虑逺哉!太史氏黄绾撰。

●静学文集原序

译先生姓王,名原采,字叔英,号静学,是黄岩人。他幼年丧父,母亲改嫁陈氏,所以有人称他为陈元彩,其实他本姓王。居住在亭岭,今属太平县。洪武年间,任仙居教谕,升为汉阳知县。革除年间,因荐举任翰林修撰,与正学先生方孝孺先后被召入朝。有人说是正学推荐了他。他曾上奏《资治八策》:一是务求学问,二是谨慎对待爱憎,三是辨明邪正,四是采纳劝谏,五是审察人才与庸才,六是慎重使用刑罚和赏赐,七是明辨利害,八是制定法制,这些都是当时的急务。又说:太祖皇帝清除奸邪、剔除污秽,压制铲除强暴顽梗之徒,就像医生去除疾病、农夫拔除杂草一样。急于去除疾病,有时会伤及人的肌肤;严厉拔除杂草,有时会损伤庄稼。肌肤上的疾病去除后,应当调养人的血气;庄稼中的杂草去除后,应当培护它的根苗。他又论述实行限田法,像这样写了数千上百言。他最初在汉阳时,听说正学先生被召入朝,便写信给他说:张良在高祖那里,察知事情可以实行才进言,所以高祖任用他,一时之间都得到他的好处。即使亲近如樊哙、吕后,信任如陈平、周勃,受重用如萧何,也不能从中离间他们,这是张良能够发挥才干。贾谊在文帝那里,文帝没有察知他的才能,他却轻率进言,而且言语过头,所以绛侯、灌婴一类人得以诋毁他,这是贾谊不能发挥才干。这些话都是以韩愈为准则来规劝、激励正学,甚至有见识的人认为,先生的见识又超过了方孝孺。等到入朝后,他与正学相约,要亲身实现夏、商、周三代那样的治理。不久,太宗皇帝入朝继承大统,先生和正学都在这时死难。先生当时正在广德募兵,恰好尚书齐泰来投奔,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救,于是停止行动,退居祠山道士处,发誓以死明志。临死时,他写下绝命辞,其中说:“曾听说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顶,周朝的粮食难道不好吗?只是他们的见解确实太偏。”又在案上写道:“活得已经很久了,惭愧没有对当时有所补益;死了也只是徒然,但愿不要让后世感到惭愧。”他把绝命辞包着金子,放入道士准备的棺材中。夜里起来沐浴、戴好帽子束好衣带,在庭院的柏树上自缢;月光明亮,犬声不断。差役打开门看见他时,先生已经死了。道士于是用那口棺材收殓他,葬在横山。杨文贞公杨士奇经过广德,在他的墓上题写:“呜呼,修撰王公之墓。”道士姓盛,名希年,也是黄岩人,是一位义士。差役上报了情况;他与方先生死亡只相差几天,官府便派人搜捕他的家属。他的妻子金氏死在狱中,两个女儿投井而死,都是为先生殉难。我听当地父老说:杨文贞公还未做官、身为平民时,曾在汉阳乡村主持私塾。先生巡视地方经过那里,听到读书声,说:“战乱以后,已经很久没听到这样的声音了。”对此感到惊异。他进去拜访,文贞避开了;他看见案上的诗文,原来是一篇文贞所作的文章,便题写道:“这是辅佐国家的人才,为什么要避开呢?”于是邀请他来并推荐他。后来曾读到文贞的其他文章,其中说:“我一向和先生相知。”考察此事,确实是他推荐了先生。文贞又给别人写信说:“昨天得到王大尹的文章,读来觉得说理非常精辟,而且有法度,越读越有意味。在羁旅之中能遇到这样的人,是何等幸运!”王大尹就是先生。又据《东里小传》说:“文贞年轻时游学于湖湘、汉阳府学,府学聘他为训导,他没有就任。”这样看来,父老所传以及文章、书信中所说的,都是汉阳时期的事情,府学聘请文贞也是先生推荐的。后来入朝,又推荐了他。又听说:乡人张玑曾在先生门下求学,正统年间以岁贡生进入太学。文贞询问他的下落,乡吏把张玑带去见文贞,文贞待他非常厚重。后来张玑任定州、涿州二州同知。当初,先生有一个幼子,名某,被谪戍大同;杨玑因此告诉文贞,文贞拿出一百金让乡人孟范去寻找,终于找到了他;又拿出若干金送给扬州教谕某人,让他教导这个孩子。过了很久孩子仍未成才,便把他送回文贞处;文贞又增加若干金,再次让他去教,最终仍没有成效。文贞说:“怎么能把他抱在怀里痛哭呢?”于是又给他若干金,派他离去,此后便不知道孩子的下落了。孟范后来任治中,也是这样说的。也是文贞推荐了他。唉!先生没有辜负国家,文贞也没有辜负先生。先生的弟弟元默改名换姓,藏身在京城的商旅之中。恰逢同乡金宽认出了他,报告太宗,太宗将他逮捕斩杀,并把尸体剁碎。如今他的后代也没有听说有显达的人。先生著有《静学集》,流传于世;他的文章有根柢,能知时达势,是有志于经世的儒者。评论说:“先生和正学先生,生逢兴盛的时代,怀有经邦治国的志向,然而最终都未能实现自己的志愿,反而为义而死,真可悲啊!” 我曾听说太孙聪明好古,笃信儒术,立志要按照《周官》实现天下大治,最终却失掉天下,逃亡而死,这果真是天命吗?还是人为造成的呢?我因此更加感慨君臣相遇相知是多么困难,也更加相信祖宗的法度不能轻率议论。读到先生赠给正学的信,我为此反复诵读、流泪很久。唉!他的见识和谋虑多么深远啊!太史氏黄绾撰写。●《静学文集》原序。

天之与人,富贵名寿,皆不甚惜;至于文章,独甚惜之。何也?一代之兴,爵列上公,土封大邑,名满天下,而年至上寿者,不可指数;而文章之士,不过三数人而已。三数人之中,能使天下后世寳其文而传之者,无几人。以天下之大,能者不过三数人;以万世之逺而传之者,又不过几人?非天所甚惜乎?不然,何生于世若是之寥寥也?于乎!我知之矣。文章之士,探造化之原,穷圣贤之理,究古今人事之得失,推有于无,生无于有。世之显者,可使之没;世之沉沦者,可使之显。驰骋所至,虽英雄不得而议,虽鬼神有不得而知。浩浩乎与天地争功能。盖天地非聚夫至精至纯之气,不足以生斯人于世。虽欲不惜之,不可得也。生之也难,故惜之也甚。惜之也甚,故生之于世也少。理数然也。今夫生数百万于天下者,何损天地之气?而天地之气,必因文人而泄。将欲不惜之,可乎?而世之能文章之士,不知天所甚惜之意,一处草莽,则呼号于人;见夫豪官势人,甘于奔走不暇。殊不知彼可尊,我可贱也。夫何彼之多,我之少也?生之也少,则我之尊于彼者多矣。虽在饥寒之间,犹为可贵;而乃受彼之屈抑,何不自惜之甚哉?予观古之文人,其不屈者鲜矣。韩文公之贤,犹不免此,是以未尝不为之太息也。王君原采之文,其严重也如大儒之执礼,周旋必中矩度;其通和也若巧夫之呈技,敛散反复,机括转移之间,有非在已者。求之于世,能如原采者无几人。原采尝曰:「赵孟之贵,非吾所愿;陶朱之富,非吾所慕。使吾文如古圣贤,是吾心也。」其气节庚庚,畧不为势家所屈。疾风破屋,敛衾而坐,诵犹不止。原采岂无人心哉?盖天之所以与我者甚重,而我不得不自重也。然所以自重者,非恃吾所有以骄人世,乃所以重乎天也。昔章子原欲见陈后山,知后山之贫也,懐金往见一谈之顷,金竟不敢出。甚矣,子原之知人,后山之能自处其身也。故今诵后山之文,不哀原采其后山乎?何陈氏之多贤也?于乎!世习日下,士不以文章自重,皆挟为取富贵之资而已耳。得如原采而友之,岂非吾之愿哉?故序其文,以见其重者在此,而不在彼也。洪武年月日,同郡林佑公辅书。

●钦定四库全书

静学文集

(明)王原采 撰

送台州卫镇抚欧阳侯序

吏之与民亲者,无过于郡县之长贰。至于治兵之将佐,则与民疏者也。与民亲,则其徳泽易敷,而民亲之,宜也。与民疏,则其政敎不相及,而民疏之,亦宜也。然而今之莅民之长贰,民之视之,犹遇逆旅之过客,忽焉不知尊爱于其心。其留也,不以为喜;而去也,不以为悲。是岂民情之薄而然欤?盖由莅之者非其人,而民不被其泽故也。使诚有泽以被之,今之民犹古之民也。古之循吏如黄霸、朱邑之徒,留而民爱之,去而民思之,岂今独不然哉?惜乎今之莅吾民者,未见其人。嗟乎,民之于其亲者,犹不敢望之,况敢望于其疏者乎?今鎭抚欧阳侯,所谓治兵之佐,而与民疏者也。台之民于其去,而咸咨嗟喟叹,欲留之而不可得者,是何以致然欤?盖侯之为鎭抚,其政敎虽不及于吾民,而凡民事之有系于其职司者,侯一以慈和恕愼行之,而不以兵民为间。居其职三年于兹矣,未尝作事以劳民,而常因事以利民。物非义者,虽一毫而弗取;事非公者,虽一夫而不役。疏食素衣,聊以自给,而持贞守洁,固然莫移。故不惟亲于其士卒,而吾民亦亲之。如此,尝闻恵厚者,能使疏者为亲;而恵薄者,虽亲者亦疏。若吾欧阳侯,岂非恵之厚者欤?不然,何斯民于莅之者之去留,曾不介之于懐,而独恋之于侯之治兵者乎?夫天下未尝无贤者,特吾民不幸而未之遇。如侯者,吾民虽不敢望其泽,而其余泽犹能及之。使其职在莅民,则民之被其泽,又当何如哉?观于此者,既可以见欧阳侯之贤,又可以见斯民亲上之心未尝忘,而凡莅民者亦可以劝矣。侯,庐陵人,欧阳姓,荣祖名。洪武十七年五月五日序。

送孙生序

译上天给予人的富贵、名声和长寿,都不是十分吝惜的;至于文章,却唯独十分吝惜。为什么呢?一个朝代兴起时,封爵位列上公、土地封给大邑、名声传遍天下的人,以及年寿达到高寿的人,多得数不清;但文章写得好的人,不过三五个而已。这三五个人中,能够使天下和后世珍爱其文章并流传下去的,又没有几人。以天下之大,才华出众的不过三五人;以万世之久,能够流传下去的又不过几人,这难道不是上天最为吝惜的吗?不然,为什么让这样的人出生于世竟如此寥寥呢?唉!我明白其中的道理了。写文章的人,探究天地造化的根源,穷究圣贤的道理,考察古今人事的得失,能把有推演为无,也能使无中生有。世上显达的人,可以使他被世人遗忘;世上沉沦的人,可以使他显名。文章驰骋所到之处,即使英雄也无法议论其尽处,即使鬼神也有不能知晓之处。浩浩荡荡,仿佛能与天地争功。天地如果不是聚集最精粹最纯正的元气,就不足以让这种人出生于世。即使想不珍惜他,也办不到。使这种人出生很难,所以才十分珍惜;因为十分珍惜,所以让他们出生于世的数量很少。这是理数所决定的。如今让天下出生数百万人,又会损耗天地的元气吗?可是天地的元气,必定要借助文人来宣泄。想要不珍惜他们,可以吗?世上那些能够写文章的人,却不知道上天特别珍惜他们的心意;一旦身处草野,就向世人呼号;见到豪门官员和有权势的人,却甘愿奔走侍奉,忙得不可开交。他们完全不知道:那些人可以尊贵,我却可以卑贱;为什么他们多而我少呢?正因为上天使这种人很少出生,所以我比他们尊贵的地方更多。即使处在饥寒之中,也仍然值得珍视;却反而接受他们的压抑,为什么如此不自爱呢?我观察古代的文人,不屈服于权势的很少。韩文公那样贤能的人,尚且不能免于此,因此我没有一次不为他深深叹息。王原采的文章,庄重严肃,像大儒恪守礼法,举止周旋必定合乎规矩;它通达和畅,又像技艺高超的人展示技艺,在收放反复、机括转移之间,有些变化并不完全由自己所能控制。放眼世间,能像原采这样的人没有几个。原采曾说:“赵孟那样的富贵,不是我所希望的;陶朱公那样的财富,不是我所羡慕的。假使我的文章能像古代圣贤,那才是我的心愿。”他的气节光明坚贞,丝毫不为权势之家屈服。狂风吹破房屋,他收拢被子坐着,诵读仍不停息。原采难道没有人的感情吗?大概是上天所给予他的东西太贵重,所以他不得不自我尊重。然而,他之所以自重,不是凭借自己的才华来向世人骄傲,而是为了尊重上天。过去章子原想拜见陈后山,知道后山贫困,便带着金钱前去;交谈了一会儿,最终也不敢把钱拿出来。章子原了解人,陈后山能够自处,真是到了极点。所以如今诵读陈后山的文章,难道不会为原采也像陈后山一样而感到悲哀吗?陈氏一门为什么有这么多贤才呢?唉!世俗风气日益衰败,读书人不以文章自重,都只是把文章当作求取富贵的资本罢了。若能得到像原采这样的人并与他交友,难道不是我的愿望吗?所以为他的文章作序,是为了表明他所看重的在于这一点,而不在于那一点。洪武年间某月某日,同郡林佑公辅书。●钦定《四库全书》。《静学文集》。(明)王原采撰。《送台州卫镇抚欧阳侯序》。官吏中与百姓最亲近的,没有超过郡县长官和副职的。至于统领军队的将领和佐官,则是与百姓较为疏远的人。与百姓亲近,恩德容易施加,百姓亲近他们,这是合理的;与百姓疏远,政令教化不能施及,百姓疏远他们,也合理。然而如今任职治理百姓的长官和副职,在百姓看来,就像旅舍中偶然经过的客人,转眼便不知在心中尊敬爱戴他们。他们留下,百姓不以为喜;他们离去,百姓也不以为悲。这难道是民情淡薄才如此吗?大概是因为治理他们的人不是合适的人,百姓没有受到他的恩泽罢了。假使确实有恩泽施及百姓,那么今天的百姓仍然和古代的百姓一样。古代的良吏如黄霸、朱邑之类,留下时百姓爱戴他,离去后百姓思念他,难道今天唯独不是这样吗?可惜如今治理我们百姓的人,还没有遇到这样的人。唉!百姓对于与他们亲近的长官尚且不敢有所期望,何况敢对与他们疏远的人有所期望吗?如今镇抚欧阳侯,正是所谓统领军队的佐官,是与百姓疏远的人。台州百姓在他离去时都叹息不已,想挽留却做不到,这是什么原因呢?大概是欧阳侯担任镇抚时,虽然他的政令教化不能直接施及我们百姓,但凡百姓事务中与他的职掌有关的,他都一概以慈爱、和善、宽恕、谨慎的态度办理,不把军人与百姓区别对待。他担任这个职务至今已有三年,从未为办事而劳扰百姓,却常常借事使百姓获利。不是正当所得的东西,即使一丝一毫也不取;不是公事,即使一个人也不役使。吃粗食、穿素衣,仅仅用来供给自己,却始终守持贞洁,坚定不移。因此,他不但与自己的士卒亲近,我们百姓也亲近他。曾听说,恩惠深厚,能使疏远的人变得亲近;恩惠浅薄,即使亲近的人也会变得疏远。像我们的欧阳侯,难道不是恩惠深厚的人吗?不然,为什么百姓对于治理他们的长官的去留,竟毫不放在心上,却唯独留恋这位治理军队的长官呢?天下从来不曾没有贤人,只是我们的百姓不幸,没有遇到他们。像欧阳侯这样的人,我们百姓虽不敢奢望直接受到他的恩泽,但他的余泽仍然能够惠及我们。假使他的职务是治理百姓,那么百姓受到他的恩泽,又会怎样呢?从这件事既可以看出欧阳侯的贤能,也可以看出这些百姓亲近上级的心从未忘却,还可以用来劝勉所有治理百姓的人。欧阳侯是庐陵人,姓欧阳,名荣祖。洪武十七年五月五日作序。《送孙生序》。

郡学岁贡生孙景贤将行,过别于余,请言以为敎。余语之曰:「生居郡学数年矣。郡学之士数十人,皆吾子所交游。吾子之待之,固有厚者焉,有薄者焉。彼众人之报吾子者,宜亦有厚焉,有薄焉。子待之以厚,而彼报之以厚者,固可以无憾。子待之以厚,而彼报之以薄者,子纵不形于言,不怒于色,未必无愠于心也。方今朝廷之待天下之士,岂有厚如生之为人学校弟子者乎?赐田禄以养之,择师傅以敎之,而稍成则升于太学。葢丰其廪食,使广其学。学成而授之以美官,可谓厚之至矣。待之厚,则望之也亦厚,岂止于生之望于交朋而已乎?子行矣,朝廷之责报吾子,将有日矣。其尚思所以为报乎?」景贤平时与人交,能尽情意,又尝从余游,有师友之分,故于其行也,特以是语之。洪武十九年春正月日序。

送卓景高序

吾友卓景高以行业修,着有誉于人,乆矣。今年夏,嘉兴之海盐县学,以浙江参议公之命,遣二生走数百里,致币于景高之庐,请训经于其学。弟子戒行有日矣。予与景高交最深,乃赠之以言曰:「韩子有云:弟子未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世俗浅儒不知是道,茍居师位,辄不自下,务以博闻多识,笃服其徒。然而闻未必博也,识未必多也,故于传授答问之间,往徃蔽其所短而见其所长,隐其不知而罔为已知,内以欺于心,外以欺于人,其为害也甚矣。」余昔与吾友同学于仙居张先生,又同侍黄岩陈先生。二先生皆吾乡名师宿儒。张先生者,强记多闻,诸经兼治,然其为文常以示其徒,习文者使言是非,言之而是,未尝不从,是不蔽其所短也。陈先生者,虽闻记有限,然专精于《尚书》,弟子请问有所不知,未尝强词以对,不曰忘之,则曰我未之稽,是不隐其不知也。故当时门人轻劣无知者,或笑其短;而敦厚有识者,咸服其贤。余数年来亦僭为师,尝念二先生所为,故未尝敢有欺于其徒。嗟乎!彼欺其徒者,夫岂其所好哉?盖亦有所耻而然也。殊不知天下古今之事变无穷,虽贤圣不能尽知,况学者乎?《传》曰:「知之则曰知之,不知则曰不知,是知之之道也。」亦何耻哉?孔子以大圣之才,为七十子之师,且以助我望于颜子,以能起予,称于子夏。由是言之,为师者岂尽贤于弟子乎?景高以敦实厚重之资,通洁净精微之学,其教人之术,固恢恢乎有余者,又岂待于余言哉?洪武二十有一年六月十二日序。

送友生郑允亷教授潮州序

昔余居乡之东西有二校焉。其西校之师肆而虐,东校之师谨而迫。教授童子皆数十人。西校之师日需酒殽于诸生家,纵饮放歌以为乐,傲然如旁无人者。然以法治其诸生,严甚。坐作进退,一欲其遵蹈矩度,少违其节,及微有戏色,茍语必深诮而痛棰之,不少假借。居无几何,诸生不能堪,咸涕泣相语曰:“今师我者,其败礼纵欲若彼,而乃求备于我,其不量已度物甚矣。吾不能为彼弟子也。”遂相率而去之。其东校之师则曰:“正衣冠,端坐讲授,自晨至暮,无惰容。”而以礼法绳其诸生,亦严如西校。师久之,诸生不能一如其法,则奋而怒曰:“吾少为弟子时,师之敎我者,吾未尝敢有毫髪违之。今汝曹乃不率敎,如是我不能为若师也。”皆斥而去之。由是二校之弟子皆废而不学。予尝念之,若西校师者,固不可胜责矣。而东校师亦不能无责焉。何者?有敎人之资,而无待人之量焉耳。古之为君而善敎人者,莫如舜;为师而善敎人者,莫如孔子。而舜之命契敷五敎,则曰:“在寛。”孔子于门弟子,皆循循善诱之。圣人敎人之心,非不欲天下之无一人之不若已,然而不能必人之皆已若也。故其于人也,尽吾术以敎之,而不强人以必从,优柔以进之,寛徐以待之,使之乐受吾之敎,而自入乎法度之中。不得已而赏罚加之,是故赏其尤善者,而使其未甚善者自劝;罚其尤恶者,而使其未甚恶者自惩,而未尝必求其备。茍以已之所能,而遽责人以必能,则谁能从之,而天下皆弃才矣。故圣人不责人以必圣,贤人不责人以必贤,而后天下之才无所弃矣。不然,何贵其为圣贤哉?郑生允廉从余游数年,其为学勤甚,穷日夜讨论吟诵不辍,其守绳墨甚谨,未尝见其有过。由县学生中,洪武甲子乡试第入胄监,今年春会试礼部,以在选列得敎授潮州之郡学,过乡邑而之潮来谒余,余念允亷为人,天性刚直,然其中狭隘,不能容物。其敎人不为乡西校师之所为决矣。吾惧其以已之所能责人,如吾乡东校师之所为也。故为之道二校师之事,且为说以戒之。昔吕成公少褊疾,后因有得于《论语》“躬自厚而薄责于人”之语,遂痛自刻治,卒为寛厚君子。气质之可变如此。允廉如果欲变其质,以公为法可也。洪武二十七年四月十一日序。

送陈克彬归临江序

译郡学岁贡生孙景贤将要出行,来向我告别,请我说些话作为教诲。我告诉他说:“你在郡学已经几年了。郡学中有几十位士人,都是你所交往的朋友。你对待他们,本来就有厚薄不同;众人回报你,也自然有厚有薄。你厚待他们,而他们也厚待你,这当然可以没有遗憾。你厚待他们,而他们却薄待你,你即使不表现在言语上、不显露在脸色上,心中也未必没有怨恨。如今朝廷对待天下士人,难道有像你作为学校弟子时那样厚吗?赐给田地和俸禄来供养他们,选择师傅来教导他们,稍有成就便升入太学。大概是使他们的廪食丰足,以便广泛求学。学成后授予他们优美的官职,可以说厚待到了极点。厚待他们,对他们的期望也就深,难道只是像你对朋友的期望那样吗?你出发吧,朝廷要求你回报它的日子即将到来。你还是想想应当怎样回报吧!”景贤平时与人交往,能够尽到情意;又曾跟随我游学,彼此有师友之谊,所以他出行时,我特意把这些话告诉他。洪武十九年春正月某日作序。《送卓景高序》。我的朋友卓景高,因为品行和学业修养深厚,获得人们的赞誉,已经很久了。今年夏天,嘉兴海盐县学奉浙江参议公之命,派两名学生跋涉数百里,带着礼物到景高家,请他到学校讲授经书。弟子们择定出行的日子已经临近。我与景高交情最深,于是赠言给他说:“韩愈说过:弟子未必不如老师,老师也未必比弟子贤能。世俗中浅陋的儒者不懂这个道理,苟且处在老师的位置,便不肯自居人下,极力以见闻广博、知识丰富来压服弟子。然而自己的见闻未必广博,知识未必丰富,所以在传授和答问之间,往往掩盖自己的短处而显露长处,隐瞒自己不知道的事,假装知道;内心欺骗自己,对外欺骗别人,这样造成的危害很大。”我过去曾和朋友一同在仙居张先生门下求学,又一同侍奉黄岩陈先生。两位先生都是我们家乡有名的老师和老儒。张先生记忆力强、见闻广博,兼治各部经书;但他作文时常常拿给弟子看,学习作文的人让他评说是非,只要说得对,他没有不采纳的,这就是不掩盖自己的短处。陈先生虽然见闻记诵有限,但专精于《尚书》;弟子请教而有他不知道的,他从不勉强找话回答,不是说“我忘记了”,就是说“我没有考查过”,这就是不隐瞒自己不知道。所以当时门下那些轻浮浅薄、没有见识的人,有的嘲笑他的短处;而敦厚有见识的人,都佩服他的贤能。我这些年来也冒昧地做老师,常常想到两位先生的做法,所以从不敢欺骗自己的弟子。唉!那些欺骗弟子的人,难道是他们本来喜欢这样做吗?大概也是因为有所羞耻才如此。却不知道天下古今的事变无穷,即使圣贤也不能全都知道,何况求学的人呢?《论语》说:“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才是求知的道理。”这有什么可耻的呢?孔子以大圣人的才智,做七十位弟子的老师,尚且说颜回能够帮助自己达到更高境界,称赞子夏能启发自己。由此说来,做老师的难道一定都比弟子贤能吗?景高具有敦厚朴实、稳重厚重的资质,通晓清正纯洁、精深微妙的学问;他教育人的方法,本来就宽广有余,又哪里需要我的话呢?洪武二十一年六月十二日作序。《送友生郑允廉教授潮州序》。过去我居住乡里时,东西两边有两所学校。西校的老师放纵而暴虐,东校的老师谨严而苛急。两校各自教几十个儿童。西校老师每天向学生各家索要酒肉,在那里纵情饮酒、放声歌唱,把这当作快乐,傲慢得仿佛旁若无人;然而他用法度管治学生,却严厉至极。坐下、起立、进退,全都要求他们遵守规矩,稍微违反一点,甚至稍露嬉笑神色,只要被他说到,必定深加责骂,狠狠鞭打,一点也不宽容。没过多久,学生们不能忍受,都流着泪互相说:“如今做我们老师的人,自己像那样败坏礼法、放纵欲望,却反过来要求我们十全十美,实在太不衡量自己、苛求别人了。我们不能做他的弟子。”于是相继离开了他。东校老师则说:“衣冠要整齐,坐姿要端正,从早到晚讲授,不能显出懒惰的样子。”他用礼法约束学生,也像西校老师一样严厉。这样过了很久,学生不能完全按照他的规矩行事,他便激怒发火说:“我年轻做弟子时,老师教导我,我从来不敢有丝毫违背。现在你们竟然不遵从教诲,像这样我不能做你们的老师。”于是把他们全都斥退。由此两校的弟子都荒废学业,不再求学。我曾思考这件事,像西校老师这样的人,本来就不可胜数地加以责备。但东校老师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责任。为什么呢?只是有教育人的资质,却没有宽待他人的度量。古代做君主而善于教人的,没有比舜更好的;做老师而善于教人的,没有比孔子更好的。舜命令契推行五教时说:“要宽厚。”孔子对门下弟子,总是循循善诱。圣人教人的心意,并非不希望天下没有一个人不如自己,然而却不能要求人人都一定像自己。因此,他对待别人,尽自己的方法来教导,却不强迫别人一定服从;从容地引导他们进步,宽缓地等待他们,使他们乐意接受自己的教导,自然而然进入法度之中。不得已而施加赏罚时,所以奖赏最为善良的人,使还不够善良的人自我勉励;惩罚最为恶劣的人,使还不太恶劣的人自我警戒,却从不一定要求人人完美。假如只凭自己的能力,便急忙要求别人也一定做到,那么谁能跟从呢?天下的人才都会被放弃。所以圣人不以必须成为圣人为标准责求人,贤人不以必须成为贤人为标准责求人,这样天下的人才才不会被弃置。否则,圣贤之所以可贵又在哪里呢?郑生允廉跟随我游学多年,求学非常勤奋,从早到晚讨论吟诵不停;他遵守规矩也非常谨慎,从未见他有过失。他从县学生中参加洪武甲子乡试,考取后进入胄监。今年春天参加礼部会试,因列入选取名单而获授潮州郡学教授。他经过乡邑前往潮州,来拜见我。我想到允廉的为人:天性刚直,但心胸狭窄,不能容纳外物。他教导别人,必定不会像我乡西校的老师那样决绝;但我担心他会拿自己的能力要求别人一定做到,像我乡东校老师那样。因此我把两所学校老师的事告诉他,并写下这篇话来告诫他。过去吕成公年轻时心胸偏狭、容易嫉恨,后来从《论语》“严于要求自己而宽于责备别人”这句话中有所领悟,便痛下决心自我磨炼,最终成为宽厚的君子。人的气质是可以这样改变的。允廉如果想改变自己的气质,以吕成公为榜样就可以了。洪武二十七年四月十一日作序。《送陈克彬归临江序》。

余自儿童时,侧闻江西多博学高才之士,衣冠文物之盛,甲于天下。然其民性率多轻悍忌黠,为俗喜争而善讼,故其民为难治,而南昌、贑、贡为甚,而临江为尤甚。观其谚语之传于四方者,可知矣。是以天下之仕者,莫不惮官于其地,而其人之官于四方者,亦莫不见惮于人。至于旅寓于江湖道途之间者,或遇其人,亦莫不惮之,而不敢骤与之交。然余自弱冠以来,徃徃见其人之来官于吾邦者,或以亷称,或以能显,或以谨厚见推。其愚劣不称任者,固鲜;而其以非道御物者,亦不多见。余固知江西之多才,而疑人言之不可以尽信矣。今年余来金华之永康,康之令刘公某,南昌人也;丞谢公某,吉安人也。二公皆以亷谨得民。余至永康,二公皆先以事去,虽不及识其为人,而闻诸邑人之言,可以知其为君子,固亦犹见之矣。邑之税使陈志善者,临江人也,数过余邑庠。其人温谨乐易,与物无竞,而其子克彬适自临江来省,为人亦如其父,而其才气又自有出人者。余于是益知江西之多才,而益疑人言之不可以尽信矣。岂其风俗与化移易,而其人今非昔比也耶?将余之所见,皆适値其出于衣冠文物之胄者,故有以拔乎其流俗耶?是固未可知也。使其人皆如余所见,固云美矣。使其俗果如予所闻,则居其乡而为其民之秀者,岂不冝思所以变之之道乎?余闻古之以匹夫而化郷人者,盖有之矣,顾其身之所立何如尔。今克彬之归也,其尚益修其身,以余前所闻之俗为郷人戒,以去其恶;以余后所见之人为乡人劝,以进于善。自一乡而及于一邑,自一邑而及于一郡,以及于一方,使天下之士者乐官于其地,而其人之官于四方者,亦见乐于人;而旅寓于江湖道途者,亦莫不乐其人,而愿与之交。如是,则天下之人言江西者,不时称其学士大。夫之贤,岂不盛欤?不然,而或终使天下之人惮之,如余所闻者,固非四方君子之所愿闻,又岂不为彼方君子之所耻哉?虽然,予浙东人也。浙之民俗,视江西伯仲之间耳,又安知天下不视之犹江西之人乎?余之言,盖非徒以勉克彬也,亦因以自勉焉。

寿潘氏太夫人诗序

潘氏太夫人赵氏,有子曰荣,字伯尚。既孝而文,吾友也。今年太夫人年满七十,正月朔旦,其生日也。伯尚因置酒会宾友,与伯尚友善若朱贵敬、贵诚二先生者,既登堂奉觞上寿,因以其意作为祝寿之诗,贻伯尚,俾歌以乐其亲。凡与伯尚游而善诗者,皆和而作焉,为诗若干篇。诗之意大扺皆颂夫人之贤,而能有贤子孙,因以祝夫人享寿考之福也。伯尚间尝持以示余,属余为之序,且曰:「吾年甫十八,丧吾父,是时产业隳废已久,岁给不足维吾母,以勤俭自强,不至乏絶。今吾稍克树立,以无坠先绪者,皆母之力也。吾既不幸不得以养吾父矣,幸而有母之养,而年已老,吾子谓我心何如耶?」余闻而叹曰:「嗟乎!人之至幸者,无过于父母之俱存;至不幸者,莫大于父母之俱亡。至若父母有偏存者,岂亦有偏幸也?然又有得养不得养者,是偏幸之中又有幸不幸焉。」余于是盖深有感于伯尚之言矣。伯尚之所存者惟母,而余之所存者惟父,所谓偏幸者,余固与伯尚共有之矣。然伯尚自幼至艾,不离亲侧,得以致■〈氵修〉瀡之勤于晨夕之常,乌鸟之情亦庻几矣。而余自弱冠身覊庠序,不能尽菽水之欢于时月之乆,风木之感日锺于懐,而未知所图,也是偏幸之中,伯尚又有幸者,而余复有不幸者,则伯尚过予逺矣。且其言犹云尔,则在余又何如耶?余固深有惭于伯尚者,尚何以为伯尚言哉?虽然,诸君之诗不可以无序,而伯尚之可无愧者,不可以余之有愧而不书也。故不辞而序之,亦以志余之有愧于今,而期无愧于后也。伯尚仙居人,其大父仲刚先生,在元为宁固路儒学教授,以学行著称。宋为无为军教授,子善先生,其大世祖也。伯尚可谓能世其家云。今年实洪武二十有二年,序之日是年十月丙申也。

送天台教谕韩君归广东迁塟序。

译我从小时候起,就听说江西有许多博学高才之士,衣冠文物的盛况冠绝天下。然而那里百姓的性情大多轻浮强悍、猜忌狡黠,风俗上喜欢争斗、善于诉讼,所以百姓很难治理;其中南昌、赣、贡一带尤其严重,而临江更为突出。看看流传到四方的谚语,就可以知道了。因此,天下做官的人没有不害怕到那里任职的;而江西人在四方做官,也没有不被别人畏惧的。至于在江湖道路之间旅居的人,偶然遇到江西人,也没有不害怕的,不敢贸然同他交往。然而我自二十岁以来,常常看到那些到我们这里做官的江西人,有的因廉洁著称,有的因能干显名,有的因谨慎厚道受到推重。他们愚昧无能、不称职的,本来就很少;以不正当手段对待百姓的,也不多见。我本来就知道江西人才很多,于是怀疑世人的传言不能完全相信。今年我来到金华永康,永康县令刘公某是南昌人,县丞谢公某是吉安人。两位都因廉洁谨慎而得到百姓拥护。我到永康时,两位已经因事离任,虽未能亲自了解他们的为人,但听县里人所说,也可以知道他们是君子,这也等于见到他们了。县里的税使陈志善,是临江人,曾多次经过我们县学。他为人温和谨慎、平易近人,不与外物争竞;他的儿子克彬恰好从临江来探望他,为人也像父亲一样,而才气又有超过常人的地方。我因此更加知道江西人才很多,也更加怀疑世人的传言不能完全相信。难道是当地风俗随着教化而改变了,他们如今已经不同于从前吗?还是我所见到的恰好都是出身于有文化礼教家庭的人,所以能够超出流俗呢?这本来还不能确定。假如江西人都像我所见到的这样,那自然是很美好的。假如那里的风俗果真像我所听说的,那么居住在家乡、作为当地才俊的人,难道不应该思考改变风俗的方法吗?我听说古代有凭一个平民的力量教化乡人的事,只看他自身立身处世如何罢了。如今克彬回乡,希望他更加修养自身,把我先前听说的风俗作为乡人的警戒,用来除去他们的恶习;把我后来见到的这些人作为乡人的劝勉,使他们趋向善良。由一个乡推广到一个县,由一个县推广到一个郡,再推广到一方,使天下士人乐意到那里做官,而江西人在四方做官也受到人们欢迎;即使在江湖道路间旅居的人,也都乐于同那里的人交往,并愿意和他们结交。这样一来,天下人谈到江西时,岂不是会经常称道那里士大夫的贤能吗?否则,若最终仍使天下人害怕他们,像我先前听说的那样,本来就不是四方君子愿意听到的,又岂不是他们当地君子的耻辱吗?不过,我是浙东人。浙江的民俗,与江西相比也不过不相上下,又怎么知道天下人不会把浙江人看得像江西人一样呢?我的这些话并不只是为了勉励克彬,也借此勉励自己。《寿潘氏太夫人诗序》。潘氏太夫人姓赵,有个儿子名荣,字伯尚,是我的朋友。他既孝顺又有文才。今年太夫人年满七十岁,正月初一早晨正是她的生日。伯尚因此置办酒席会集宾客朋友。像朱贵敬、贵诚二位先生这样与伯尚友好的人,已经登堂举杯为太夫人祝寿,又按照自己的心意写成祝寿诗,送给伯尚,让他歌唱来使母亲快乐。凡是与伯尚交往而擅长作诗的人,也都唱和写诗,共有若干篇。这些诗的意思大体都是称颂太夫人的贤德,以及她能有贤能的子孙,借此祝愿太夫人享有长寿的福气。伯尚曾间或拿来给我看,请我为它作序,并且说:“我刚满十八岁时,父亲去世了;那时家产早已败落,年年的收入不足以供养母亲,只能靠勤俭自强,才不至于断绝生计。如今我稍稍能够立足,不使祖先的事业坠失,全是母亲的力量。我既然不幸不能奉养父亲,幸而还有母亲养育我;如今母亲年老了,您说我的心情怎么样呢?”我听后叹息说:“唉!人的最大幸运,没有超过父母都健在;最大不幸,没有超过父母都去世。至于父母只有一位在世,难道也算只有一半的幸运吗?然而又有能得到奉养和不能得到奉养的区别,这样一来,在一半的幸运之中又有幸运与不幸了。”我因此对伯尚的话深有感触。伯尚在世的亲人只有母亲,我在世的亲人只有父亲,所谓一半的幸运,我们二人本来是共同拥有的。然而伯尚从幼年直到年老,都没有离开母亲身边,能够早晚不断地尽奉养之勤,乌鸟反哺的情意大概也差不多做到了;而我从二十岁起便寄身学校,长久以来不能按时尽到奉养父亲、母亲的欢心,风木之悲日益积聚在心中,却不知道该如何弥补。这就是一半的幸运之中,伯尚又有他的幸运,而我反有我的不幸;这样说来,伯尚远远胜过我了。何况他的话还这样说,那么我又该怎样呢?我本来就对伯尚深感惭愧,哪里还敢对伯尚说什么呢?不过,诸位朋友的诗不能没有序,伯尚值得无愧之处,也不能因为我有惭愧便不写下来。所以我不推辞而为之作序,也用来记下我今天的惭愧,并期望今后不再有愧。伯尚是仙居人。他的祖父仲刚先生,元代任宁固路儒学教授,以学问品行著称;宋代曾任无为军教授的子善先生,是他的远祖。伯尚可以说是能够继承并光大自己家族传统的人了。今年正是洪武二十二年,作序之日为这一年十月丙申日。《送天台教谕韩君归广东迁葬序》。

天台学教谕韩君与吾仙居学教谕麦君皆广东人,俱以郡学生中洪武丁卯岁乡贡进士第,由是并擢为学官。二君生同方,学同业,举同年,官同职,且同郡,甚相好也。今韩君以其先府君之基侵于城郭,假归改塟。麦君亦欲归塟其亲,故韩君取道仙居,将与麦君偕行,而麦君适以事牵,不果。二君之意有不释然者,余解之曰:「人之生同方者多矣,而学同业者有几?举同年者有矣,而官同职且同郡者复有几?二君者之所同,不图于同而自同;今之所异,不图于异而自异。其同也,若或使之;其异也,若或御之。是岂人力之所能为哉?盖所谓莫之为而为者,岂非天乎?人惟知天,而后能尽心于其所当为,而不妄意于其所难。必若然则,虽大而穷通荣辱祸福死生,有不足以动其心矣,况其事之细者耶?」二君皆亷慎君子,盖几于知天者,故余以是告之。既以慰麦君之心,复以相韩君之行云。洪武二十有四年正月壬午序。

送洪仲蕃序

国朝于天下郡若县咸建学校,置弟子员,立师儒以教之。而师儒之职,必任之以明经饬行之士,虽有文行而非明经习举子业者,亦不得以任之,欲其备也。由是敎职之选,恒乏其人,而学校师位旷缺者,在在有之。洪武二十四年,朝廷患学校缺师之多,是时方召天下老成人集于京师,于是命择敦雅而有文章者,俾充敎职。武昌郡学训导洪仲蕃先生,台黄岩人,始隠居乡里,兀处鸢山中,好与高人逸士交游,独以经文诗歌自娱,而于势利声华澹然无所嗜。及膺教职,曰禄焉而旷其事,君子弗为也。于是蚤夜孜孜,专以造成学者为事。盖先生之行修于家而信于乡者,既乆,固有以淑诸人。然其素所学于经者,惟以穷理为务,初未尝习学举子业。自职教于兹,始取先代科试之文读阅之,未几而有得,素举子业者或反有不逮。由是其所敎弟子登第者居多。先生既名实日着,尤素有长于歌诗声而武昌实秦楚之冲,为江南大都会,其仕于王府,位于政宪两司与夫自京师及四方来者,率多尊官显人,往往皆有求于先生,得其片言只字,莫不贵而寳之,如获良金美玉,其见重于人如此。今年秋有例征入天官,盖将改授他职,其僚友及诸生无不惜先生之去,以谓失良师友。政宪两司诸公及太守邓公咸欲上章于朝,留先生勿行,先生固止之,盖以年老颇厌应接之劳,欲因是征请于朝而归休故乡,以终其余年也。夫以先生之文行,虽使之辅教京都太学,殆不为过,况州郡之学乎?先生年虽老,如师儒之职尚犹可仕。今圣天子方隆文明之治,欲求老成之士贤而有文如先生者,夫岂易得?先生归休之志克遂与否,固未可知也。某独念与先生同邑,年虽颇后于先生,然自托交以来,盖二十余岁矣。先生来武昌之七年,而某亦来佐教徳安,虽相去远数百里,而二年之间,亦两会见,其为喜幸,不啻若骨肉之亲,乆离而复合也。今者又复逺离,未知后会更在何地,固不能无怅然于懐。抑又叹丈夫幸生圣明之时,政有道者得以大行之日,如某之不肖,不足淑人者,固当退归田野,与农樵为伍。乃以年老欲退而不能,甚可愧也。如先生眞足以淑人者,政可与当世贤杰相左右,乃以老而欲休,良足可惜也。某冝老而反壮,先生宜壮而反老,岂不有负于明时哉?序此以赠先生之行,使覧者知先生之可惜而余之有愧也。洪武三十一年十有一月丁丑日,某序。

丹丘旧隠图序

译天台学教谕韩君和我们仙居学教谕麦君都是广东人,都因在郡学生中参加洪武丁卯年乡贡、考取进士而一同擢升为学官。两人生于同一地方,学习同一事业,同年中举,同任学官,又同属一郡,彼此非常友好。如今韩君因为先父的坟墓受到城郭侵占,告假回乡改葬。麦君也想回乡安葬自己的亲人,所以韩君取道仙居,准备与麦君同行,但麦君恰好被事情牵累,未能成行。两人心中都有些不能释然,我便劝解他们说:“生在同一个地方的人很多,但学习同一事业的有几个?同年中举的人有一些,但同任一职、又同属一郡的,究竟还有几个?你们二人相同的地方,并没有刻意求同,却自然相同;如今不同的地方,也没有刻意求异,却自然不同。他们相同,仿佛有人使他们如此;他们不同,也仿佛有人支配他们如此。这难道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吗?大概所谓没有人安排却自然如此的,不就是天意吗?人只有知晓天意,才能尽心做好自己应当做的事,而不妄想那些难以做到的事。一定能够这样,那么即使事情大到穷达、荣辱、祸福、生死,也不足以动摇他的心,何况这些细小的事情呢?”你们二位都是廉洁谨慎的君子,大概已经接近知晓天意的人了,所以我把这些话告诉你们。既是为了安慰麦君的心,也是为了给韩君此行相助。洪武二十四年正月壬午作序。《送洪仲蕃序》。本朝在天下各郡各县都建立学校,设置弟子员,任用师儒来教导他们。而师儒的职位,必须任用通晓经书、品行端正的人;即使有文才品行,却不通晓经书、不熟习科举文章,也不能任用,希望能够使条件完备。由此,教育官职的选任常常缺少合适的人,学校师位空缺的地方到处都有。洪武二十四年,朝廷担忧学校缺少教师的情况严重。当时正召集天下年长有德之人到京师,于是下令选择敦厚雅正而有文章的人,让他们充任教育官职。武昌郡学训导洪仲蕃先生,是台州黄岩人。他起初隐居乡里,独自住在鸢山中,喜欢同高人逸士交游,只以研习经书、吟咏诗歌自娱,对于权势、利益、声名、荣华淡然无所嗜好。等到接受教育官职时,他说:只拿俸禄却荒废职事,君子是不做的。于是从早到晚勤勉不懈,专心以培养成就学生为自己的职责。先生的品行在家中修养,在乡里取得信任,已经很久了,本来就足以使众人受到教化。然而他平日所学的经书,只以穷究义理为要务,起初从未学习科举文章。自从担任教育官职以来,才开始取来前代科举考试的文章阅读,不久便有所领悟;那些一向学习科举文章的人,有的反而赶不上他。因此,他所教的弟子中,考取功名的占多数。先生的声名和实际成就日益显著,加上他向来擅长歌诗,武昌又是秦楚交会之地,是江南的大都会;在那里任职于王府、位居政司和宪司,以及从京师和四方来的人,大多是尊贵显达之士,往往都有事求教于先生。得到他片言只字的人,无不把它珍藏看重,如同获得良金美玉一般;他受到人们重视就是这样。今年秋天,按惯例征召他入天官,大概将改授其他职务。他的同僚和学生无不惋惜他的离去,认为这是失去了一位良师益友。政司、宪司的诸位大人以及太守邓公,都想上奏朝廷挽留先生,不让他前往;先生坚决制止了他们,大概因为年老后很厌倦应酬接待的劳苦,想借此次征召向朝廷请求退休,回到故乡度过余年。凭先生的文章和品行,即使让他辅佐京都太学的教育,也完全不过分,何况州郡学校呢?先生年纪虽老,担任师儒一职仍然可以继续做官。如今圣明的天子正大力推行崇尚文明的治理,想要寻求像先生这样年高有德、贤能而有文才的人,难道容易得到吗?先生归乡休息的愿望能否实现,本来还不能确定。我只是想到自己与先生同乡,年纪虽比先生小很多,但自从托身结交以来,已经二十多年了。先生来到武昌已有七年,我也来到德安辅佐教育;虽然相距数百里,但两年之间也见过两次面。那种喜悦和幸运,不亚于骨肉亲人久别重逢。如今又要再次远别,不知下次相会将在什么地方,心中自然不能没有惆怅。又想到大丈夫有幸生在圣明时代,正是政治清明、有道之人能够充分施展的日子;像我这样不肖的人,不足以教化别人,本来应当退回田野,同农夫樵夫为伍,却因年老想退而不能退,实在可惭愧。像先生这样真正足以教化人的人,正可以同当代贤杰并肩,却因为年老而想退休,实在令人惋惜。我应当年老却反而还年轻,先生应当年轻却反而已经老了,这难道不是辜负了圣明时代吗?写下这篇序赠给先生送行,使读到它的人知道先生是多么值得惋惜,也知道我的惭愧。洪武三十一年十一月丁丑日,某作序。《丹丘旧隐图序》。

天台洪仲蕃先生素以文行著称,乡里宗居丹丘之南,为人笃于亲友之义,惟以读书授徒,吟咏歌诗为乐,未尝求知于人。年五十余,有司以老成文学进于朝,由是佐敎武昌郡之儒学。先生年且老,而去家颇逺,茕茕然客数千里外,而其先人之坟墓庐舎与夫戚婣友旧,皆逺在乡土。自官于兹已逾数岁,而不得一日省见,心甚念之。毎暇日登高临眺,矫首东南,恨不能乗云御风以往来其间,恒有不释于懐者。于是命画工状其故乡山川之景为图,题曰《丹丘旧隠》,使常接于目以寄意焉。余与先生俱为天台人,今年春亦来佐敎徳安郡学。徳安在武昌西北数百里,视先生去家益逺,年虽未老,而于亲友之懐亦有同于先生者,是以每道乡里,必形于叹息之声。然徳安为郡僻陋,既无名山大川可资登覧,尤鲜贤杰之士可与交游,故或者以余有乡土之思,徒以所处荒陋而然,至有以传所谓懐居见讥者。余叹曰:「使吾得处名邦胜地,而尽交当世豪杰,独无乡土之思乎?」今先生居武昌,武昌自昔称名邦,大川名山拱列,先后穹楼峻阁参错其间,今又为贤王国都,宫殿城阙宏杰壮丽,视昔有加逺甚,而尤有名公巨卿森立如林,登覧则足以舒目畅懐,交游则有以増益闻见,可谓美矣,盛矣。而其于故乡之思犹尔,是则吾徒之思乡土,将以慕亲懐友之故,固不以年之盛衰,地之美恶,贤杰之有无为间,其亦异乎思乡土者矣。是果可与懐土懐居者同言矣哉?是思也,茍有爱慕亲友之情者,莫不皆然,又岂特吾徒哉?余独念与先生居同乡,学同业,官同职,且同方,而其心之所思又有同焉若是者,然则世之同于先生者,岂有过于余哉?序先生者,又岂有宜于予哉?故于先生之谓序,也不复辞,遂序之。洪武三十年十月日序。

送章辉逺之永州序

昔苏子由称太史公行天下,周覧四海名山大川,与燕赵间豪杰交游,故其文疏荡,颇有竒气。人或病之,以为世之行天下者,其足迹之所及,固有多于太史公者矣,其身之所接,亦有贤于燕赵豪杰者矣。然而鲜有能变其气质而发为文章者,遂以子由之言为浮夸之说。予尝验之,寻常出入于乡里之间,遇污渠秽壤与夫凶人俗子,则胷中为之愠闷湮郁而不舒;时登高丘,临清壑,及见可与言论之人,则心目为之开朗,意气为之激扬。然后信子由之言为不妄,而知彼游天下而无増益者,特世之庸人耳。故尝窃自叹,以谓使得周游四方,以覧观天下之形胜,而博交当世之豪杰,其有以舒发吾之心目意气者,必有以大异于今日。然以身有所寓而愿莫之遂,故循循至今年及强仕,而尚未有以多于其庸众人。是以每遇朋友之有逺行者,必为心驰神往,且望其行之有得,庻几返而会合之际,有以相发,亦得以偿其所愿之一二焉。今吾友生章辉逺将自临海走六千里,往永州省视其舅氏通守陈公,人多义辉逺之能为是行,以为难,而余独以谓辉逺之于是行,在他人不知,笃于亲戚之义者,固可以为难;务辉逺之务学知道者,特常事耳。故余于辉逺是行不以为难,而独深有望于其因是行以覧江山之竒胜,交贤能之人物,而取益于已,并望其它日还归而有益于余。盖辉逺今是行,道途之所经由,括苍而歴金华,循三衢经广信,以下番阳抵豫章,而泝清江歴宜春,浮三徳登衡阳,以造于零陵。其间名山大川,竒才伟人,宜未可以一二数。其有开畅心目,激昻志气,必有异于寻常万万者。有不美质者,亦将于是行变而为美,况如吾辉逺之有美质者,其变化宜何如兹行也。吾知其所得必将有大过于人,至于发为文章者,乃余事耳。古人谓士别三日,便须刮目相待。余他日于辉逺之归,必当大为之刮目焉。辉逺其尚思有以副吾望,而果有以发吾覊滞之懐可也。

涵清轩诗序

译天台洪仲蕃先生一向以文章和品行著称,乡里人尊崇他居住在丹丘之南。他为人笃厚,重视亲友之义,只以读书授徒、吟咏歌诗为乐,从未向别人求取声名。五十多岁时,有司因他年高有德、富有文学而推荐给朝廷,于是到武昌郡儒学辅佐教育。先生年纪将老,离家又很远,孤独地客居在数千里之外;他的先人坟墓、房屋以及亲戚姻亲和旧日朋友,都远在乡土。任职于这里已经好几年,却不能有一天回去省视,心中十分思念。每逢闲暇登高远眺,他抬头望向东南,遗憾不能乘云驾风往来其间,心中总有无法排遣的情绪。于是命画工描绘故乡山川的景色作图,题名为《丹丘旧隐》,使自己常常能看到它,以寄托思念。我和先生都是天台人,今年春天也来到德安郡学辅佐教育。德安在武昌西北数百里,距离先生家乡更远;我年纪虽未老,但思念亲友的心情也和先生相同,所以每当谈到乡里,必定流露出叹息。然而德安地处偏僻,既没有名山大川可以供人登临观赏,又很少有贤能杰出之士可以交游,因此有人认为我有乡土之思,只是因为所处地方荒僻简陋,甚至拿《传》中所说的“怀居”来讥讽我。我叹息说:“假使我能够处在名城胜地,尽情结交当世豪杰,难道就会没有乡土之思吗?”如今先生居住在武昌,武昌自古称为名城,大江名山环列四周,历代高楼峻阁交错其间,如今又是贤王的国都,宫殿城阙宏伟壮丽,比从前更加远甚;尤其是名公巨卿如林而立,登临可以使眼界舒展、心情畅快,交游可以增长见闻,可说是美好而盛大了。然而先生对故乡的思念仍然如此,那么我们这些人的乡土之思,是因为爱慕亲人、怀念朋友,本来就不因年岁的盛衰、地方的美恶、贤杰的有无而有所不同,这也和一般思乡之情不同了。这种情感果真可以同那些留恋故土、安于居处的人相提并论吗?这种思念,只要有爱慕亲友之情的人无不如此,又哪里只是我们这些人呢?我只是想到,我与先生同乡、同业、同官,又同处一方,而内心所思念的事情又有如此多的相同,那么世上与先生相同的人,哪里有超过我的呢?为先生作序的人,又哪里有比我更合适的呢?所以先生请我作序时,我不再推辞,于是为他作了这篇序。洪武三十年十月某日作序。《送章辉远之永州序》。从前苏子由说,太史公游历天下,遍览四海的名山大川,又同燕赵一带的豪杰交游,所以他的文章疏宕开阔,很有奇特的气势。有人却认为这是他的毛病,说世上那些游历天下的人,足迹所到之处本来就有比太史公更多的,他们亲身交往的人,也有比燕赵豪杰更贤能的;然而很少有人能改变自己的气质,并把它发抒为文章,于是便认为子由的话是夸大的说法。我曾经验证过这件事:平常在乡里之间出入,遇到污浊的沟渠、肮脏的土地以及凶恶庸俗的人,胸中就因此感到烦闷郁结而不能舒展;有时登上高丘,面对清澈的山谷,以及见到可以同他谈论的人,心胸眼界便因此开朗,意气也因此激昂。这样以后,我才相信子由的话并非虚妄,并知道那些游历天下却没有得到增益的,只不过是世上的庸人罢了。因此我常暗自叹息,认为假如能够周游四方,观览天下的形胜,广泛结交当世的豪杰,那么对于舒展和发扬我的心胸、眼界、意气,一定会同今天大不相同。然而因为身有所寄托,愿望始终不能实现,所以循序渐进地到了今年,年纪已到强仕之年,却还没有比普通庸人多得到什么。因此每当遇到朋友将要远行,我必定心神驰骋、向往不已,并且希望他此行有所收获,或许等他回来相会时,能够互相启发,也使我多少实现一点自己的愿望。如今我的朋友章辉远将要从临海出发,跋涉六千里,前往永州探望他的舅父通守陈公。许多人都称赞辉远能够进行这样的远行,认为这很难;唯独我认为,辉远此次远行,对别人来说,他们不知道其中的情形,若是笃厚于亲戚之义,固然可以说是难事;至于辉远以求学、明道为务,那不过是平常的事情罢了。所以我不认为辉远这次出行有什么难处,却特别希望他能借此观览江山的奇异胜景,结交贤能的人物,从中使自己得到益处,也希望他日后回来时能对我有所裨益。辉远这次出行,所经过的道路,是越过括苍山,经过金华,沿着三衢经过广信,向下到达番阳、豫章;然后逆流而上经过清江、宜春,乘船到达三德,登上衡阳,以抵达零陵。沿途的名山大川、奇才伟人,应该多得不能一一计数。其中能够开阔心胸眼界、激发志气的,一定比寻常所见多出万万倍。即使资质不美的人,也将因这次出行而改变成资质美好的人,何况像我们辉远这样本来就有美好资质的人,他在这次出行中的变化该会怎样呢?我知道他所得的收获一定会大大超过常人,至于把这些收获发抒为文章,那只是余事罢了。古人说,读书人分别三天,就应当刮目相待。将来辉远回来,我一定要大大地对他刮目相看。辉远或许还要想着办法来副合我的期望,并且果真能够抒发我羁滞的情怀,那就好了。《涵清轩诗》序

君子之于人,观其身之所处,则可以知其心之所好,则其为人之贤否可知矣。是故清幽絶俗之士,必不好居乎市廛阛阓之中;贪得竞利之人,必不好栖乎山林泉石之畔。其势然也。永康钱仲道氏,家居桐谷之上,有溪流在其居室之西,洁清可爱。仲道于是作轩其傍,为燕居读书之所。吾友林先生既为之记,而士友之知仲道者,多为诗歌以美之。余游永康,而仲道持其所得诗若干篇见示,因求为之序。余由是知仲道之贤矣。夫以仲道之才智,足以出谋而应变,其处乎通都大邑之间,而营取千金之利,犹探嚢中物耳。今仲道乃不进趋乎彼,而独退处乎此,自非其心亷静而寡欲,何能若是?岂非吾所谓清幽絶俗之士欤?虽然,山水之趣,固君子之所深好,而山水之地,非君子之可长处者也。以仲道之贤,虽无争功名竞利禄之心,以求用于世,吾知欲得贤才而举之者,自不能舍仲道矣。其可以长处乎涵清之轩也乎?仲道为人,倜傥轻财,好义嗜学,而能文章,喜与士大夫游,时人亦以称之。洪武二十有八年夏六月朔日序。

林氏族谱序

吾邑东南乡之故族林氏为盛,盖自五代名晋时,有讳熈者,仕吴越钱氏为黄岩丞,始居于邑之浦东里。熈四世孙有曰仪文者,在宋某年间,迁居于邑之莘塘。仪文之四世孙有曰某者,仕为观察判官,以行能显于时。仪文之若干世孙某者,又分居于甓山;若干世孙某者,又分居于横溪。莘塘、横溪、甓山三地,相去三四十里,而皆在邑之东南。三族者既各蕃盛,故凡居于邑东南乡与凡往来者,莫不知有林氏焉。在宋元之际,登仕宦之途者难如升天,茍得一资半级之荣,往往张声挟势,跨服闾里,自为长雄。其或无仕宦之阶而富于赀产者,亦多自结于贵要之门,以求尊异于凡民。林氏之先,当其时,有官者既不挟贵以骄人,其无官而殷富者,亦皆安居自守,优游田里间,又以诗书相尚,而无有附权趋势之风,故其流波余泽,传至于今,而其子孙犹有能循蹈规矩,笃学敦行,以不失其先世之遗声者。呜呼,是可以称故族矣。余观世之所谓故族者,莫不有藉于其先世之余光焉。然其先世有以仕宦功业称者矣,有以文学行义称者矣,有以道徳闻望称者矣。若其徒仕宦而无功业,有文学而无徳义,众人虽尊之,君子弗尊也。然而君子之所尊者,亦惟尊其身之有者而已。使为子孙而能继其先者,君子固益尊之;茍不能然者,君子不惟不尊之,固益贱之矣。何则?为故族之子孙而能继其先者,不徒为其身之荣,而尤足为其先人之荣,岂不益可尊乎?为故族之子孙而不能继其先者,不徒为其身之辱,而尤足为其先人之辱,岂不益可贱乎?盖为凡民之子孙,则人之责望者浅;为名人之子孙,则人之责望者深,理固然也。世之妄人不知是理,至有生于名门右族,而其行无一善,学无一长者,亦徃往挟其先世余荣以高人,亦有其先人徒取仕宦文学之名,而其实举无足称。或以多赀末技贸取微官,及得遥授虚职;至有冒祖他族之贵显者,亦毎毎号于人曰:“吾祖为某官”,自谓故族子孙以自高,而不知耻。其视林氏子孙贤不肖何如哉?林氏之子孙,其存而最贤,以文行著者,咸与余友,故余知其先世为详。今为永康儒学训学曰:“师言者,乃余所谓最贤而以文行著者也。”师言以其所修族谱一编征余为序,其编首,余不得辞。故既为述其先世之盛,而又为之盛道夫世俗所谓故族子孙之谬妄者,以为其后嗣之戒云。

草心堂诗序

译君子观察一个人,看他所处的环境,就可以知道他内心所爱好什么;知道了这一点,也就可以知道他的为人是否贤能。因此,清幽绝俗的人,一定不会喜欢居住在市井闹市之中;贪求财物、争逐利益的人,也一定不会喜欢栖息在山林泉石旁边。这是形势所决定的。永康的钱仲道先生,家住桐谷上面,他的居室西边有一条溪流,清洁明净,十分可爱。仲道便在溪流旁边建造了一座轩,作为宴居和读书的地方。我的朋友林先生已经替它写了记,了解仲道的士人朋友们,又大多作诗歌来赞美它。我游历永康时,仲道拿出他所得的若干篇诗作给我看,于是请我替它写序。我由此知道仲道是个贤者。凭仲道的才智,完全可以出谋划策、应对变故;如果他处在交通便利的大都市中,经营谋取千金的利润,也如同从囊中取物一样容易。如今仲道却不向那条道路前进,独自退居在这里,如果不是他的内心廉洁淡泊、欲望很少,怎么能够这样呢?这难道不是我所说的清幽绝俗之士吗?不过,山水的情趣本来是君子特别喜爱的,而有山水的地方,却不是君子可以长久居住的地方。以仲道这样的贤能,即使没有争功名、逐利禄的念头,只想求得为世所用,我知道那些想要得到贤才并举荐他们的人,也一定不会舍弃仲道。那么,他难道能够长久居住在涵清轩吗?仲道为人洒脱不拘,轻视钱财,喜好义行,嗜好学习,而且能写文章,喜欢同士大夫交游,当时的人也因此称道他。洪武二十八年夏六月初一日序。《林氏族谱》序 我们县东南乡的旧族中,林氏最为兴盛。大概从五代名为晋的时候起,有一位名熙的人,在吴越钱氏那里任黄岩丞,才开始居住在本县的浦东里。熙的四世孙中有一人叫仪文,在宋代某年间迁居到本县的莘塘。仪文的四世孙中有一人名某,任观察判官,凭借品行和才干在当时显名。仪文的若干世孙某人,又分居到甓山;若干世孙某人,又分居到横溪。莘塘、横溪、甓山三地,相距三四十里,但都在本县东南。三族既然各自繁盛,所以凡是居住在县东南乡以及往来于此的人,没有不知道有林氏的。宋元之际,想登上仕宦之途难如登天,假如得到一资半级的荣誉,往往便张扬声势、倚仗权势,凌驾乡里,自以为是地方的首领。那些没有仕宦阶梯却拥有丰富财产的人,也多半主动结交权贵之家,求得与普通百姓不同的尊荣。林氏的先人,在那个时代,做官的既不倚仗尊贵来傲慢待人,没有做官而富裕的,也都安居自守,优游于田野乡里之间,又以诗书相互崇尚,没有依附权势、趋炎附势的风气。因此,他们流传下来的风范和余泽传到今天,他们的子孙仍有能够遵循规矩、专心求学、敦厚践行,不失去先世遗留下来的声誉的。唉,这才可以称为旧族。我看世上所谓的旧族,无不凭借先世留下的余光。然而他们的先世,有的凭仕宦功业著称,有的凭文学和品行义行著称,有的凭道德和声望著称。至于那些只是做过官却没有功业,有文学却没有德义的人,众人虽然尊敬他们,君子却不尊敬。然而君子所尊敬的,也只是尊敬他们自身所具有的东西罢了。假如作为子孙而能够继承先人的事业,君子当然更加尊敬他;如果不能这样,君子不但不尊敬他,反而更加鄙视他。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作为旧族的子孙而能够继承先人,不只是给自己带来荣耀,更足以给先人带来荣耀,难道不是更加值得尊敬吗?作为旧族的子孙而不能继承先人,不只是给自己带来耻辱,更足以给先人带来耻辱,难道不是更加可鄙吗?大概作为普通百姓的子孙,别人对他的责备和期望较浅;作为名人的子孙,别人对他的责备和期望较深,道理本来就是这样。世上的妄人不懂这个道理,甚至有人出生于名门大族,行为没有一点善处,学问没有一点长处,却还常常凭借先世遗留下来的荣耀来抬高自己,也有人先人只是取得了仕宦或文学的名声,而实际上没有一点值得称道之处。有的人凭借许多财产和末技谋取微小的官职,甚至得到遥授的虚职;还有人冒认祖先属于其他家族的贵显人物,也常常对人夸耀说:“我的祖先曾任某官。”自以为是旧族子孙而抬高自己,却不知道羞耻。他们同林氏子孙中的贤者和不肖者相比,究竟怎么样呢?林氏子孙中现存而最贤能、以文章和品行著称的人,都同我是朋友,所以我对他们的先世了解得很详细。如今担任永康儒学训学的师言,正是我所说的最贤能而以文章品行著称的人。师言把他所修订的一部族谱拿来请我作序,既然族谱开头的序文我不能推辞,所以既替他叙述先世的兴盛,又替他充分说明世俗所谓旧族子孙的荒谬妄诞,把这些作为后代子孙的戒诫。《草心堂诗》序

为子者之不足以报其亲之恩,亦犹万物之不足以报天地之恩也。天地之恩,非万物之所能报;而万物之中,有超乎其类而圣如尧舜,足以参赞天地之功者,亦可谓能报之矣。然而尧舜之心,亦未尝自谓足以报天地之恩也。故孔子曰:“尧舜其犹病诸。”父母之恩,非人子之所能报;而人子之中,有超乎其类而贤如曾参,足以承顺父母之志者,亦可谓能报矣。然而曾参亦未尝自谓足以报其亲也。故孟子曰:“事亲若曾子者可也。”言万物之灵者,莫如人;而人之中,莫灵于尧舜。尧舜且以为不足报天地之恩,况其不如尧舜者乎?故人之孝者,必曰子;而人子之中,莫孝于曾参。曾参且以为不足报其亲之恩,况其不如曾参者乎?昔唐之孟郊有知乎此,故郊自念不能报其亲,而作为《游子吟》之诗,有曰:“难将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其意盖以天地之恩喻父母之恩,而叹其难报。此非知孝于亲者,其能发此乎?然郊之诗,以厄于覊旅穷困,不得养其亲而作,固宜其形于言者如是。今吏部郎中永嘉杨公,为人温良谨厚,方其未仕也,未尝旬月违逺其亲,其所以事亲宜无不宜矣。及其既仕,而尊公捐馆,又得循例归尽丧塟之礼。今公复出而仕于朝,太夫人在堂,既有二弟足以为养,而其禄俸之入,又足以资其祭养之具。是其身既无覊旅穷困之悲,而其亲信非如郊之不得养者,顾乃亦以不能报其亲,而有取于郊诗语,名其堂曰“草心”。人固不能无疑于公者,余以谓不然。人子事亲之心,凡其易于自足者,必不能孝于其亲;惟其常不自足者,斯能孝于亲者也。孝如曾参,且不自足,公固学曾者也,乌能以是而自足哉?推是心也,不惟能孝于亲,要必能忠于君矣;不惟能忠于君,凡日用彝伦之间,将无所不用其极,而人道于是乎尽矣。若然则显亲扬名,将于是乎?在,岂果不能报其亲如寸草之于春晖乎?公固于此自期,而士大夫亦以是期于公者,观诸!公因公之有是堂,而为之作为歌诗者,可见矣。公以诸公之诗宜有序,而以属于余,余辞不获,故为说以序之,如右。

瑞菊轩诗序

余闻之人之将昌必有嘉祥盖尝因斯言而考之其验者多矣今观天台求君之事尤信求君字孟直素以高医闻州里洪武十七年朝廷命有司选举精通医术之士为医学官天台以孟直应选孟直以亲老恐不获终养忧形于色时方秋暮庭前菊盛开孟直所种白菊其间有一干吐黄华者然未尝有黄色种也孟直之尊人偶见而异之是日孟直方戒行李明旦当上道送客盈门其尊人因指以问客曰此何兆也客有识之者曰当为君贺矣夫白与黄皆色之正者白为金色黄为土色金王于秋土兼王于四时而土又生金者也菊秋物也白虽其时之正色而是月乃秋土方王之时白菊而有黄华其得时气之多者乎昔人尝谓菊为华之隠逸者而黄又色之贵者是兆适见于孟直起行之时殆造物者假此以示告于吾孟直耳兹行也其将被宠光而还闾里之兆孟直至京果承恩旨得授其县之医学训科受符命服朝服归拜见亲乡人荣之于是咸以向者之菊为瑞而客之言信矣余尝考古传记见其所载妖祥之事妖者常见于凶人之家祥者常见于吉人之家岂物之有知因人而示兆邪盖人之气与阴阳造化之气常相流通此感彼应吉凶各从其类犹影之于形响之于声耳此理之常无足疑者前世名儒或指以祥瑞之说为非皆弃而不道盖以其所不可信者而废其所可信者其亦未之思耳余今岁始获交孟直孟直之所以致此余固未足以知之然考之于其郷之士友皆以为言孟直之尊人以上世多善人而孟直又能承其祖父之徳其医术盖传于其妇翁胡君克铭者胡君之术妙絶当时行于浙之东西而浙东西之名能医者莫能与之抗孟直既得其传则专以济人为务人之获其济者或懐而愿报焉孟直于其贫者不惟不责其报,虽报之物而不忍纳,曰:「在我者当如是也,岂望报乎?」其富者或馈之丰而不拒,曰:「在彼者当如是也,又何辞?」此可以见孟直之为人,而其所以致祥者,不为无自矣。呜呼!人之常情,莫不以得大官为荣,而孟直之所得,特官之至卑者,而人亦荣之,又以为休祥之应,何欤?盖荣孟直者,非徒以其得是官也,以其得官而又获归乡里,以养其亲也。使得高位重禄,而不得以供其子职,又或以贻其亲忧,孝子之心为何如?然则孟直之所得,不既多乎?虽然,祯祥之事,致之甚难,而失之甚易;妖孽之事,致之甚易,而消之甚难。故君子于妖孽之兴,则必自省而补过焉,所以能弭灾也;于祯祥之见,则亦以自厉而崇善焉,所以能承休也。孟直虽业医,而嗜儒术,与余友甚善,故于其征文以为瑞,菊诗叙也,而告以是言。孟直其尚由是而益崇其善哉!洪武十九年九月九日序。

会文集序

译做子女的不能报答父母的恩德,也如同万物不能报答天地的恩德一样。天地的恩德,不是万物所能报答的;然而万物之中,有超越同类、圣明如尧舜的人,足以参与辅助天地的功业,也可以说能够报答天地了。但是尧舜内心也从未认为自己足以报答天地的恩德。所以孔子说:“尧舜对于这件事,恐怕还感到不足吧。”父母的恩德,不是子女所能报答的;然而子女之中,有超越同类、贤能如曾参的人,足以承受并顺应父母的志意,也可以说能够报答了。但是曾参也从未认为自己足以报答父母。所以孟子说:“侍奉父母像曾子那样就可以了。”说到万物之中最有灵性的,没有比人更强的;而人之中最有灵性的,没有比尧舜更强的。尧舜尚且认为不足以报答天地的恩德,何况不如尧舜的人呢?所以人有孝行,必定说是子女;而子女之中,没有比曾参更孝的。曾参尚且认为不足以报答父母的恩德,何况不如曾参的人呢?从前唐代的孟郊懂得这个道理,所以孟郊想到自己不能报答母亲,便写了《游子吟》,其中说:“哪能用寸草般的孝心,报答得了春日阳光般的母爱呢?” 它的意思大概是把天地的恩德比作父母的恩德,感叹恩德难以报答。这不是懂得孝敬父母的人,怎么能写出这样的诗句呢?不过,孟郊的诗,是因为困厄于羁旅和穷困,不能奉养母亲而作的,所以他在语言中表现出这样的情感,本来是合宜的。如今吏部郎中、永嘉人杨公,为人温和善良、谨慎厚道;他还没有做官时,从未有过十天半月远离父母的情况,他奉事父母,应该没有什么不合宜的地方。等到他做官以后,尊敬的父亲去世,又能够按照惯例回乡,完成服丧和安葬的礼仪。如今杨公再次出仕朝廷,母亲还健在,又有两个弟弟足以奉养母亲,而他的俸禄收入也足够供给祭祀和奉养的费用。他既没有羁旅穷困的悲哀,父母也确实不像孟郊的母亲那样得不到奉养,却反而也以不能报答父母为念,取用孟郊诗中的话,把他的堂命名为“草心”。人们自然不免对此感到疑惑,但我认为并不是这样。子女侍奉父母的心情,凡是容易自我满足的人,一定不能孝敬父母;只有常常不能自我满足的人,才是能够孝敬父母的人。孝如曾参,尚且不以自己为满足,杨公本来就是学习曾参的人,怎么能够因此自我满足呢?推及这样的心情,不仅能够孝敬父母,也一定能够忠于君主。不仅能够忠于君主,在日常生活和人伦关系的一切方面,也将无不竭尽其极,这样人的道义就完备了。如果这样,那么使父母显赫、使自己的名声扬显,难道还会不在于此吗?难道果真不能像寸草报答春晖那样报答父母吗?杨公本来就以此自我期许,士大夫也以此期望杨公,从大家因杨公有这座堂而作歌诗这件事,就可以看出来。杨公认为各位先生的诗应当有序,便把这件事交给我;我推辞不掉,所以写下这些话为它作序,如上所述。《瑞菊轩诗》序 我听说,一个人将要兴盛,必定会有吉祥的征兆。我曾经根据这句话考察过,发现应验的事情很多。如今看天台求君的事情,更加相信这句话了。求君字孟直,一向以高明的医术闻名于州里。洪武十七年,朝廷命有关部门选举精通医术的人担任医学官,天台以孟直应选。孟直因为父亲年老,担心不能奉养到终老,忧虑之色显露在脸上。当时正是深秋,庭前菊花盛开,孟直所种的白菊中有一枝开出了黄色的花,但过去从未有过黄色的品种。孟直的父亲偶然看见,觉得奇异。这一天孟直正准备行装,第二天早晨就要上路,送客挤满了门。他的父亲于是指着这株菊花问客人说:这是什么征兆?有一位懂得这件事的客人说:应当向您道贺了。白色和黄色都是正色,白色属金,黄色属土;金旺于秋,土在四时都旺,而土又能生金。菊花是秋天的植物,白色虽是当时的正色,但这个月正是秋土开始旺盛的时候,白菊开出黄花,难道不是得到的时令之气特别多吗?从前有人曾说菊是花中的隐逸者,而黄色又是色彩中的尊贵者。这个征兆恰好出现在孟直即将启程的时候,大概是造物者借此向我们的孟直显示和告知吧。这次出行,将要蒙受恩宠荣光而返回乡里的征兆。孟直到京城后,果然承受皇恩,得到授予本县医学训科的官职,接受符命,穿着朝服回乡拜见父亲,乡人都以此为荣。于是大家都认为先前那株菊花是祥瑞,客人的话果然应验了。我曾考察古代传记,看到其中所记载的妖异和祥瑞之事:妖异常常出现在凶恶人家,祥瑞常常出现在吉善人家。难道是万物有所知觉,因人而显示征兆吗?大概人的气与阴阳造化之气常常相互流通,这边感应、那边回应,吉凶各自随着同类而来,就像影子跟随形体、回声响应声音一样。这是常理,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前代的名儒有时指责祥瑞的说法不正确,便一概弃置而不谈,大概是因为其中有不可信的地方,就把其中可信的地方也一并废弃了,他们也是没有仔细思考罢了。我今年才有机会同孟直交往,孟直之所以能够招致这种祥瑞,我固然还不能完全知道;但我向他乡里的士人朋友考察,他们都这样说:孟直的父亲以上几代多是善人,而孟直又能够继承祖父的德行。他的医术大概是从岳父胡君克铭那里传来的。胡君的医术当时精妙绝伦,盛行于浙江东西两地,在浙江东西一带有名的医生,没有人能同他抗衡。孟直得到他的传授之后,便专门以救济人为职责;那些得到救治的人,有的心怀感激,希望报答他。孟直对于贫穷的人 不仅不要求他们报答,即使他们送来报答的财物,他也不忍心收下,说:“我能做的本来就应当这样,难道还希望得到报答吗?”富有的人有时送来丰厚的礼物,他却不推辞,说:“对方能够这样做本来就是应当的,我又为什么要推辞呢?”由此可以看出孟直的为人,而他之所以招致祥瑞,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唉!人的常情,无不以得到大官为荣耀;孟直所得的不过是官职中最卑微的职位,人们却也为他感到荣耀,并且认为这是祥瑞的应验,为什么呢?大概人们称荣孟直,不只是因为他得到这个官职,更因为他得到官职后又能够回到乡里奉养父亲。假使得到高位厚禄,却不能用来尽子女的职责,甚至还可能给父母带来忧患,那么孝子的心情会怎样呢?这样看来,孟直所得的不是已经很多了吗?不过,祥瑞之事,招致它很难,失去它却很容易;妖孽之事,招致它很容易,消除它却很难。因此君子看到妖孽兴起,就一定自我反省、弥补过失,以此消除灾祸;看到祥瑞出现,也要用它来激励自己、增进善行,以此承受福庆。孟直虽然以行医为业,却喜爱儒术,同我交情很好,所以他请我写文章,把这件事作为瑞菊诗的叙述,并把这些话告诉他。孟直或许还要由此更加崇尚自己的善行吧!洪武十九年九月九日序。《会文集》序

天台贾君,某公之裔孙也。壮岁尝驰骛乎功名之场,华焰乎时矣。今既老且病,无所用于世,犹爱与当时名士大夫游,有文词之好。尝养病于石桥山中,自号石桥病叟。又多游华顶峯,与高僧逸人为方外友,复号华顶山人。其居在邑地之东兰田之上,素称兰田贾氏,名其台曰忠敬之堂。堂之两庑为闲居七所,所各有名。其自号与其堂庑所以命名之意,大夫士多为文若诗以述其志。又其所居景物可咏者,其目有八,谓之兰田八咏。所得诗文若干篇,君取之日广,作者日富,遂以其类分为五巻,总题曰《会文集》。余去冬游天台,始与贾君相识,因出其所集诗文示余,且属为之序。今年余馆于丁村,数与贾君往还,每见辄以《会文集》序为言。余身既不敏,又属以多事乱懐,执笔欲作而复辍者,不知其几也。既而窃自笑曰:贾君之所得可谓多矣。然使作者皆如余之难成,虽至笃好,亦何以致多如此哉?语曰:「长袖善舞,多财善贾。」夫以余之不敏,贾君冝无怪于其久而无成也。嗟夫!世之人惟名是务,惟利是图,身随年衰老而益坚者何限?其视诗书,固若尘氛之过目,缧绁之在前耳。求其能如贾君退修晚节,以斯文自娱者,几何人哉?文章固儒者末事,然其所论非圣贤之法言,不敢道,足以使读者感发而兴起。贾君于羣公之作,非欲以夸美于人也,将取其言以自益其身,又将传其子孙,也可不集乎?余又可不为之序乎?洪武十有九年冬十有一月甲子序。

送贡士张季容序

近制,郡若县岁各贡其学之高第生一人,皆以正月至京,有司试其业,中者始得升于太学。毎岁四方之士来者,率余数千人,预入太学者多不过千人,其获中是选者,兹亦难矣。然自有贡制数年以来,吾郡合属邑贡者岁常六人,无一人不入太学者,岂其业果皆有成乎?抑亦有幸乎?非惟中是选者之荣,而凡吾乡邦之士皆与有光矣。今岁以张季容贡,季容之色若有不足者,岂诚以有未至而难之邪?余观往岁贡士,虽其才业在季容下者,亦无不取于有司,况如季容而有不得志者,其意固不在是矣。古人有言:「满招损,谦受益。」季容其不敢自满而谦受益者乎?若是,吾将以逺者大者期季容矣。方今圣天子在上,天下之才羣萃于京都,其大者宜深道徳,小者亦必精艺能,巍巍赫赫,当与国家隆熈之象相符。季容得遨游其间,将不自足之心求益于其人,将无所不完而为大成之学矣。譬犹海之于水也,以深有容之量而当众流之冲,其涵蓄岂小哉?季容之于是行,吾知其非求贵者也,业果有成者也,宜足为吾党之光者也。洪武二十年正月日序。

仙居陈氏世谱序

陈氏始居在县东三十里之陈家屿,至十二朝奉始迁邑中,今子孙散处乡邑。按谱,陈氏始微,传七世至特进公,始以文学忠义显闻当世,位至金紫光禄大夫,赠特进。自是以后,子孙多至大官,为僊居文献世家,可谓盛矣。凡物之盛,恒始于微,则微者盛之本也,可不重欤?世有耻其祖之微,弃之不道,而逺附于他名族者,其亦不知之甚矣。陈氏初谱,盖特进公所著,故述自始祖,而皆因其当世称号之实,而无所文饰附托焉,可以见君子之用心矣。今谱乃特进公九世孙之赐之所修也。其家旧藏世系图为三纸,其一纸始自始祖至于六世,其次纸始于六世,独列十二解元、十二朝奉、十三解元、十六郎四人,余若干人皆不列,而表为近派。又其次纸始列十二朝奉,次及特进,而表为本派。盖作此图者,特详于其所自出,固无足怪也。但其所谓近派者,于六世七世之间失着支系,是以于世代莫知所属。故今谱于六世之下,惟十二朝奉特着特进一人,而余皆缺所生不着,所谓信以传信,疑以传疑,盖其慎也。家谱之作,所以尊祖重宗者在乎是,所以序族正家者在乎是。是以自昔贤士大夫重之,今之故家大族,求其谱牒明备者有几?为其子若孙而能修举者复有几?此子颕之为是谱所以为贤欤?子颕之赐字也。陈氏在宋盛矣,然歴元至今未有显人。今子颕方以儒生应用于朝,光显有日矣。子颕之先,若特进公之忠贞,制参公之清愼,子孙所宜师法者,余深有望焉。洪武二十七年七月日序。

寿云林隠君诗序

译天台的贾君,是某公的后代。壮年时曾经在追逐功名的场所中奔走,当时正处于声名显耀之时。如今既老又病,对世间已经没有什么用处,却仍然喜欢同当时的名士大夫交游,也爱好诗文。曾经在石桥山中养病,自号石桥病叟;又常游历华顶峰,同高僧和隐逸之士结为方外朋友,又自号华顶山人。他的居所在县城东面的兰田之上,向来称为兰田贾氏;他把台命名为“忠敬之堂”。堂的两侧有七所闲居,各自都有名称。他的自号以及堂、庑命名的用意,许多大夫和士人都写文章或诗来叙述他的志趣。他所居之处可供吟咏的景物,又列有八处,称为“兰田八咏”。所得的诗文篇数渐渐增多,作者一天比一天多,于是贾君按类别分成五卷,总题为《会文集》。我去年冬天游历天台,才同贾君相识;他拿出自己编集的诗文给我看,并请我替它作序。今年我在丁村设馆,多次同贾君往来,每次见面,他总以《会文集》序的事情相告。我自己既不聪敏,又因为许多事务扰乱心绪,拿起笔想写却又停下,不知有多少次了。后来我暗自笑道:贾君所得的诗文可以说很多了。然而假如作者都像我这样难以写成文章,即使爱好十分深厚,又凭什么能够积累得这样多呢?古语说:“长袖善于起舞,钱财多善于经商。”凭我的不聪敏,贾君应该不会因我久久没有写成而感到奇怪。唉!世上的人只把名声当作务求的事情,只把利益当作图谋的目标,身体随着年岁衰老而这种心志反倒更加坚定的人,究竟有多少呢?他们看待诗书,本来就像尘土烟雾掠过眼前,又像枷锁绳索摆在面前一样。寻求能够像贾君这样退居自修晚年节操,以文章自我娱乐的人,又有多少呢?文章本来是儒者的末事,但其中所议论的如果不是圣贤的正言,就不敢宣说;只要足以使读者有所感动、受到激发而振作起来,就可以了。贾君对于诸位先生的作品,并不是想拿来向别人夸耀美饰,而是要取用其中的言语来增益自身,又要传给子孙,这样的文集难道可以不编吗?我又难道可以不为它作序吗?洪武十九年冬十一月甲子日序。《送贡士张季容序》近来的制度规定,郡或县每年各从学校中贡举一名成绩优异的学生,都在正月到京城,由主管官署考察他的学业,合格的人才能升入太学。每年四方来的人,总共有两千多人,预先能够进入太学的多不过一千人,能够在这次选拔中合格,也很难了。然而自从贡举制度实行几年来,我郡连同所属各县每年贡举的常有六人,却没有一个人不能进入太学,难道是他们的学业果真都已经有成了吗?还是也有幸运的成分呢?这不仅是通过选拔者的荣耀,凡是我们乡里的士人也都跟着增光了。今年由张季容被贡举,季容的脸色却好像有所不足,难道真是因为他自认为尚未达到要求而感到为难吗?我看往年的贡士,即使才华学业在季容之下的,也无不被主管官署录取,何况像季容这样的人还有不得志的吗?他的心意本来就不在这件事上。古人有话说:“自满会招致损失,谦虚能够得到益处。”季容大概是不敢自满,而能够因谦虚得到益处的人吧?如果这样,我将以更加长远、宏大的前途来期望季容。如今圣明的天子在上,天下的才俊群集京都,其中才能大的应当有深厚的道德修养,才能小的也必定精通技艺,当会显赫盛大,同国家隆盛光明的气象相符合。季容能够在其中遨游,以自己不满足的心向那些人物求益,将没有什么不能完善的地方,而成为成就宏大的学问了。这就好比海洋对于水一样,凭深厚而能够容纳万流的容量,承受众多水流的冲击,它的涵容积蓄难道还会小吗?季容这次出行,我知道他并不是为了求取富贵,而是因为学业确实已经有成,应该足以成为我们同道的光荣。洪武二十年正月某日序。《仙居陈氏世谱》序 陈氏最初居住在县城东三十里的陈家屿,到了十二朝奉才迁居县城中,如今子孙散居在乡里和县城。考察族谱,陈氏起初卑微,传到第七代特进公,才凭文学和忠义在当时显名闻达,官位做到金紫光禄大夫,死后追赠特进。此后子孙多做到大官,成为仙居有文献传统的世家,可以说是兴盛了。凡是事物的兴盛,常常开始于微小,所以微小正是兴盛的根本,难道可以不重视吗?世上有些人以自己的祖先卑微为耻,抛弃祖先而不加叙述,反而远远依附于其他名族,他们也太不明白事理了。陈氏最初的族谱,大概是特进公所撰写的,所以从始祖叙述起,并且都依据当时实际通行的称号,不加文饰,也不牵附,这可以看出君子的用心。如今的族谱,是特进公九世孙子颕所修订的。他家过去收藏的世系图共有三纸:第一纸从始祖列到第六世;第二纸始于第六世,只列出十二解元、十二朝奉、十三解元、十六郎四人,其余若干人都不列出,而标作近派;第三纸从十二朝奉开始列,接着列到特进,并标作本派。大概绘制这张图的人,特别详细地说明自己的出身来源,本来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只是它所谓的近派,在第六世、第七世之间失去了支系的记载,因此世代关系便不知道属于哪一支。所如今谱在第六世之下,只特别记载十二朝奉和特进一人,其余人都缺少生卒关系,未予记载;所谓“相信的就传下相信的,怀疑的就传下怀疑的”,大概正是因为谨慎。编修家谱,用来尊敬祖先、重视宗族,关键就在这里;用来排列族次、整顿家族,也在这里。因此自古以来贤士大夫都很重视它。如今的旧家大族,能找到谱牒清楚完备的有几个?作为子孙而能够修订、整理家谱的又有几个?这就是子颕做这部族谱可贵的地方吗?子颕是赐给他的字。陈氏在宋代很兴盛,然而经历元代直到今天,还没有显达的人物。如今子颕正以儒生的身份被朝廷任用,显扬发达的日子已经不远了。子颕的先人,如特进公的忠贞、制参公的清廉谨慎,都是子孙应当学习效法的,我对此寄予很深的希望。洪武二十七年七月某日序。《寿云林隐君诗》序

人之福,莫先于寿。故自欲其寿者,虽庸人愚夫,葢莫不然。惟人欲其寿者,非正人君子、有功徳及物者不能致之。乃知以寿相祝者,要皆出于爱好无已之情,而非茍然也。王君伯礼,以云林隠君年满六十,将其生日二月朔旦,奉觞称寿,合诸公尝与云林友者,作诗以为祝。作者八人,以诗为此春酒,以介眉寿之语,分为八韵为诗八篇,属予为序。吁!若王君之爱云林,亦谓至矣。将为祝寿之词,不以一人之私情为祝,而必合以众人之公情,其爱之不已至乎?云林其亦有以致之矣。夫云林居于临海黄沙白水之间,一布衣耳,然有爱人之徳,称于士;有周事之业,信于人。其致此宜也。然余闻徳施于人而不责其报,业行于世而不计其功,则福不求而自来,寿不求而自致。若然,则云林之福寿,岂易量哉?此余之所以祝云林者,其宁不以为然乎?洪武戊辰,云林生日前二日序。

送郑生序

洪武丁卯春,余始领训经事于仙居邑庠。是时,郑生亦始来就学。余授以蔡氏《尚书》。越四年,以是经登乡试第。明年,当会试于春官,适以病不果行。今年,洪武二十有六年夏四月,生以疾愈赴京,来别于余。余时卧病且五旬,余有重病,而生有逺行,相顾而别,不觉流涕。余病不能为诗言以赠生,平时训诫之辞,既以语生,使藏之胷中矣。兹不复道,聊使人书此数语以畀生,庻以识吾与生离合之岁月,以见相与之情焉耳。且重告曰:「生茍不负乎吾言,斯足以善乎其身,显乎其先;不然,其何以获佑于人与天?」嗟乎!夫以生之勇义,其能负乎余言?别之日,是月乙酉也。天台王某序。

思养堂诗巻后序

番阳施蕃衍氏,以二亲俱亡,不得致其养,为感,乃以思养名其堂,所以寓其哀慕之情也。士大夫与蕃衍游者,咸为歌诗以道其志。余得而读之,叹曰:「若施君者,其可谓贤矣。」世之人子,有于其父母,生则不能尽养,死则不能尽思者,由其视父母如蜩螗之于蜕殻耳。使视其身,非父不生,非母不育,则其于父母存亡之间,焉有不能尽养而尽思者哉!今施君于其亲之既没,而能以不得养为思,则其贤于人逺矣。然余观世之人,固亦有如施君之思者矣。使其能以是心于其亲之生,而恒以欲养不逮为忧,则其所以事亲者,必无遗憾矣,岂不尤贤乎哉!且吾闻古之人,至孝于其亲者,色不忘乎目,声不絶乎耳,是故非法之言不敢出于其口,非道之行不敢作于其身,故能不辱其身以显其亲。今施君果能充其不得养之思而进于此,则虽古之至孝,其何以加于施君哉!传称「大孝终身慕父母者」,惟于大舜见之。呜呼!舜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颜渊岂欺我!施君其盍勉之!

凭逺楼记

天台山水之胜,甲于东南。其雄峯絶涧,如华顶、石桥之属,皆名闻天下。至于无名之地,虽平丘隘壑,亦往往清絶可爱。故其人皆获占形胜为居。韩君茂常为天台人,宜其得此邦之竒观者。然而居当阛阓之中,四面皆周垣聫屋。嘉山秀水,近在先后,而不得延覧于户牖之间,心甚陋之。视其所居,东有隙地,方数仞,曰:“兹岂不足为吾登眺之所乎?”遂鸠材僦工,构小楼数楹于其上。既成,凭阑而望之,则见长山横其东,大溪纡其南,赤城壮其北,与凡逺近诸山,皆环视面向,千态万状,咸若呈竒献秀于此楼者。于是向之不得见者,至是盖寓目焉,尽得之矣。韩君于是欣然以喜,而命之曰“凭逺”。既日与宾友游观于其上,复自庆曰:“使居千金之富,三公之贵,不能以得此乐也。”嗟乎!天下之物可爱者非一,而人之所尚,亦毎毎殊异。寳货器服,珍怪之品,非穷智力争胜负不能得之,未必可为乐,卒足以为累。然而天下之人,求之日益力,慕之日益众。至如江山风物之美,所为不假人为,而出乎天造者,虽王公之势不能专,匹夫之贱可得而有。既不待智力而能得之,足以为乐,而又无所为累。而人乃有好之,或好之而未必能乐之者,何也?盖此可以怡神,而彼有以利身。利之所在,众人之所必趋,而闲静淡泊之味,非君子有不好?岂非宜然欤?今吾韩君,才足以有为,智足以有谋,其于世所谓利,使小屈其志,违其心,取之如培土耳。乃独韬光晦影,退守一区,为山水之好,而有自足之意,其信有乐于此欤?然吾闻之,君子之乐,固有在内不在外,得于心而无待于物者,故虽身处蓬茨之下,饔飱不足,而乐存焉。盖古有其人,而今未之见也。吾闻其语,而未知其道也。使学焉而有得,尚当为君道之。洪武十九年六月二十六日记。

环翠楼记

译人的福气,没有比长寿更优先的。所以希望自己长寿,即使是平庸的人、愚笨的人,大概也没有不这样想的。只是人想要长寿,如果不是正直君子、对万物施有功德的人,就不能招致它。由此可知,以长寿相祝,完全都是出于无穷的爱好之情,并不是随便说说。王君伯礼因为云林隐君年满六十,生日在二月初一早晨将要到来,便捧着酒杯祝寿,召集几位曾同云林交游的先生,作诗为他祝贺。作者共有八人,把诗当作这春天的酒,以祝愿长寿的言辞,分成八韵,作成八篇诗,请我替它作序。唉,像王君这样爱云林,也可以说是达到极点了。将要写祝寿的言辞,却不以一己的私情来祝贺,而一定要汇合众人的公情,这种爱难道不是深厚到极点了吗?云林大概也有足以招致这种爱意的地方。云林居住在临海黄沙白水之间,只是一个平民罢了;然而他有爱人的德行,在士人中得到称誉;有周济世事的事业,得到人们的信任。他能够招致这些,本来是应该的。不过我听说,把德行施给别人却不要求别人报答,把事业实行于世却不计较自己的功劳,那么福气不用求就会自己到来,长寿不用求也会自己获得。如果这样,云林的福气和长寿,难道容易估量吗?这就是我为云林祝愿的原因,难道不是这样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洪武戊辰年,云林生日的前两日序。《送郑生》序 洪武丁卯年春天,我开始在仙居县学担任训经之职。当时郑生也刚来入学。我把蔡氏《尚书》授给他。四年以后,他凭借这部经书在乡试中考取名次。第二年,本应在春官举行会试,恰好因为生病没有成行。今年洪武二十六年夏四月,郑生病愈后赴京,来向我告别。当时我卧病将近五十天,我身患重病,而郑生要远行,彼此相对告别,不知不觉流下眼泪。我因病不能作诗写话来赠给郑生,平时训诫他的话,已经告诉他,让他藏在心中了。现在不再重复,只姑且让人写下这几句话交给他,希望用来记住我和郑生离合的年月,也显出我们相互之间的情谊罢了。并且再次郑重告诫他说:“你如果不辜负我的话,这就足以使自身完善,使祖先显耀;否则,凭什么能够得到人和上天的佑助呢?”唉!凭郑生的勇敢和重义,他难道会辜负我的话吗?告别的日子,是这个月的乙酉日。天台王某序。《思养堂诗卷》后序 番阳施蕃衍氏因为父母双亲都已去世,不能够奉养他们,心中感伤,于是把自己的堂命名为“思养”,用来寄托哀痛思慕之情。同蕃衍交游的士大夫,都作歌诗来表述他的志意。我得到这些诗读过之后,叹息说:“像施君这样的人,可以说是贤者了。”世上的子女,对于父母,活着时不能尽心奉养,死后又不能尽心追思,是因为他们看待父母,就像蝉看待蜕下的壳一样。假如他们想到自己的身体不是父亲就不能出生,不是母亲就不能养育,那么在父母生死之间,哪里会有不能尽心奉养、尽心追思的呢?如今施君在父母去世以后,还能因为未能奉养而产生思念,那么他的贤能远远超过常人了。不过我看世上的人,也确实有像施君这样思念父母的。假如他们在父母活着时就能保持这种心情,常常以想要奉养而来不及为忧虑,那么他们侍奉父母,就一定不会留下遗憾,难道不是更加贤能吗?况且我听说,古代那些对父母极其孝顺的人,父母的容貌不会忘在眼中,父母的声音不会断在耳中,因此不合礼法的话不敢从口中说出,不合道义的事不敢亲身去做,所以能够不辱没自身而使父母显耀。如今施君如果果真能够把未能奉养父母的思念充实扩展到这种地步,那么即使古代最孝顺的人,又有什么能够超过施君呢?传记中称说:“大孝之人终身都思慕父母。”这只在大舜身上见到过。唉,舜是什么样的人呢?有志于作为的人,也可以做到这样。颜渊难道会欺骗我吗?施君为什么不努力呢?《凭远楼记》天台山水的优美,在东南地区居于首位。那些雄伟的山峰、陡峭的深谷,如华顶、石桥一类的地方,都闻名天下。至于没有名称的地方,即使是平缓的小丘、狭窄的山谷,也往往清幽绝美,值得喜爱。因此当地人都能够占据形势优胜的地方建造住宅。韩君茂本来是天台人,他应该能够得到本地的奇异景观。然而他的住宅处在市井之中,四面都是围墙和连排房屋。美丽的山和秀美的水近在住宅前后,却不能从门窗之间延伸视线看到,他心中很以此为遗憾。他察看住所,东边有一块空地,方圆有几丈,便说:“这里难道不足以作为我登高眺望的地方吗?”于是聚集材料、雇请工匠,在上面建造了数间小楼。楼建成后,他倚着栏杆眺望,只见长山横在东方,大溪曲折流过南面,赤城在北面显得雄壮,连同远近各处山岭,都环绕着朝向这里,千姿万态,好像都在这座楼前呈现奇景、献出秀色。这样一来,过去无法看见的景物,到这时都呈现在眼前,完全得以观赏。韩君因此欣喜,给楼命名为“凭远”。他每天同宾客朋友在楼上游览观赏,又自我庆幸说:“即使拥有千金的财富、三公的尊贵,也不能得到这样的快乐。”唉,天下可爱的事物不止一种,而人们所崇尚的东西,也往往各不相同。宝货、器物、服饰以及珍奇的物品,不用尽心智、竭力量去争胜负就不能得到;即使得到,也未必能成为快乐,最终反而足以成为负累。然而天下人求取它们一天比一天用力,爱慕它们的人也一天比一天多。至于江山风物的美好,不需要人为经营,而是出自天然造化;即使王公的权势也不能独占,卑贱的平民也可以得到并拥有。既不需要耗费智力和力量就能得到,足以成为快乐,又没有什么会成为负累。可是人们却有喜欢它的,也有虽然喜欢它却未必能从中得到快乐的,这是为什么呢?大概这种东西可以怡悦精神,而那种东西可以有利于身体。凡是利益所在,都是众人必然趋赴的;而闲静淡泊的滋味,难道不是君子才有可能喜爱的吗?这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吗?如今我的韩君,才华足以有所作为,智慧足以谋划事情;对于世人所谓的利益,只要稍微委屈自己的志向、违背自己的心意,取得它就像培土一样容易。他却独自收敛光芒、隐藏声迹,退居一隅,喜爱山水,并且有自我满足的意味,他确实是在这里得到快乐吗?不过我听说,君子的快乐本来在内而不在外,是从内心获得而不依赖外物的;所以即使身体处在蓬草茅屋之下,饮食不足,快乐也仍然存在。古代确实有这样的人,但如今我还没有见到。我听说过这种说法,却还不知道达到这种境界的道理。假如我学习它而有所心得,尚且应当把它告诉韩君。洪武十九年六月二十六日记。《环翠楼记》

楼以环翠名者多矣,或以竹树之周遭,或以山林之回互,其所处不同,而其义一也。天台固吾郡名邑,山水竒胜,然其土地瘠隘,溪山林壑,十居六七,可耕可艺之地絶少,可以开心目、舒眺望之地尤少。独为邑治之所,地稍平衍,长林大山包罗四面,冈峦秀伟,草木森郁,足以游目骋懐。而胡氏之居,实在邑之东门,有楼以为登覧之资,凭阑四望,惟见苍翠之色照耀人目,烂然如金碧相辉,甚可赏也。是以其楼有环翠之名。胡氏之秀士曰彦理者,为邑庠生,与余交,间尝属余记之,且曰:“斯楼盖有资于吾者,于兹读书焉,则无尘务之干,心融而理得;于兹鼓琴焉,则无俗士之扰,气定而心和。吟咏则景趣在目,而妙语自得焉;燕饮则风物称懐,而累觞不醉焉。喜而登于兹,诸峯之态若舞跃于前,而与吾同体者;悲而登于兹,众壑之状若敛戢于下,而与吾同戚者。观于泰然者,足以忘吾忧;观于淡泊者,足以消吾欲。仰瞻宇宙之大,豁乎其开吾之心胸也;俯视品物之盛,充乎其益吾之智虑也。斯楼之有资于吾,非一言之可尽也。”吾于他所非不有得焉,而独于兹所得尤多且深也。余闻而叹曰:“嗟乎!人之有环翠者,不知其几矣,其亦有得如彦理者哉?然其所得者不过山林竹树之色而已。胡氏之楼,其取名虽同于人,而彦理之所得独有出于名义之外者,其识趣岂浅哉?”夫人莫不观于水也,而智者之于水,则有得于其周流无滞;莫不观于山也,而仁者之于山,则有得于其安重不迁。传称“智者乐水,而乐仁者乐山而寿”,以其得之之深,故其致效之大也。吾恐彦理之所得未能如其言耳。使果如其言,则斯楼也,非徒为游息之所,而为进修之地矣。是余有望于彦理者矣。若其游焉息焉而已,岂余所望于彦理者哉?洪武十九年十一月日记

一清轩记

天下之物,莫贵于清,莫不贵于污。天下之情,亦莫不好清而恶污。何也?葢清者善,而污者恶,好善而恶恶,人之性也。物之出于天者,其清莫如风;出于地者,其清莫如水。风之清以动万物为功,水之清以润万物为功,而物由之以生,以长,以遂,以成。清之为用,大矣。是以王者清而四海以平,侯伯清而国以寜,官师清而政以成。葢清则明,明则公,公则仁,仁则何处而不顺哉?故君子惟患不清也。今夫人见一亷士焉,鲜不贵而爱之,以其清也;见一贪夫焉,鲜不贱而恶之,以其污也。至于其身,则不知所贵,而乃污之,岂视其身不如他人哉?利欲交于中,而不能自克耳。黄冈张侯以一清名其轩,求余文以记之。余谓张侯葢知贵其身者欤?人固患乎不清也,而清又患乎不一。能一于清,则小物不足累,大物不能移,而吾身常超乎万物之上矣。其贵孰加焉?夫人固有于平居无事之时,颇清明自期,及临利害,仅如丝髪,则穷智力,巧为趋避,以求必得者,葢由其守之不一耳。故清而能一,斯可以言清;不一则不足以言矣。书曰:“惟精惟一”,是则一,岂易能哉?要必精乎义利之辨而后能,不然,则是物之来,眩惑于前,而莫知所从,乌保其能一乎?故君子必贵乎学也。张侯为武官而好文辞,其接人貎恭而言文,盖喜学者。昔吕蒙为吴将,初不知学,后与鲁肃论议,而肃惊之,以学故也。蒙之学,徒以知军旅之用,犹有过人者,况学君子之事乎?张侯方年盛力强,又幸生太平之时,职务多暇,足以有为。茍能因其所好而事学焉,则他日所就,岂余所能哉?洪武二十年岁次丁卯冬十一月日记。

愚轩记

译以“环翠”命名的楼很多,有的因为竹树环绕周围,有的因为山林回环交错;它们所处的地方不同,但命名的意义是一样的。天台本来是我们郡的名县,山水奇异优美;然而土地贫瘠狭窄,溪流山岭、树林沟壑占了十之六七,可以耕种的土地极少,可以开阔心胸眼界、舒展远眺的地方更少。只有县治所在的地方,土地稍微平坦宽阔,长林大山包围四面,冈峦秀美高峻,草木茂密繁盛,足以纵目远游、舒展胸怀。胡氏的住宅正好在县城东门,有一座楼用来登临观览;倚着栏杆四面远望,只见苍翠的颜色映照眼目,灿烂得如同金碧交相辉映,十分值得欣赏。因此这座楼有了“环翠”的名称。胡氏中的秀才彦理,是县学的学生,同我有交往,曾间或请我替楼作记,并且说:“这座楼对我很有助益:在这里读书,就没有尘俗事务的干扰,心神融和而能领会义理;在这里弹琴,就没有庸俗之士的扰乱,气息安定而内心和畅。吟咏时,景物情趣呈现在眼前,美妙的语句自然得到;宴饮时,风物景致与心怀相称,接连饮酒也不会醉。高兴时登上这里,群峰的姿态仿佛在眼前舞动跳跃,同我融为一体;悲伤时登上这里,众多山谷的形状仿佛在下面收敛静止,同我一起忧戚。看到那种泰然自若的景象,足以忘记我的忧愁;看到那种淡泊的景象,足以消除我的欲望。抬头仰望广大无边的宇宙,心胸豁然开朗;低头俯视繁盛的万物,心智和思虑也得到充实增益。这座楼对我有这样的帮助,不是几句话可以说尽的。”我在别的地方并不是没有所得,但独独在这里所得更多、更深。我听了以后叹息说:“唉,天下拥有环翠楼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他们也能像彦理这样有所收获吗?然而他们所得的不过是山林竹树的颜色罢了。胡氏的楼,取名虽然同于别人,但彦理所得的却独自超出了名称的意义之外,他的见识和情趣难道浅薄吗?”人没有不观水的,但有智慧的人从水的周流不滞中得到启发;人没有不观山的,但有仁德的人从山的安稳厚重、不随意迁移中得到启发。传说称:“有智慧的人喜爱水,有仁德的人喜爱山并因此长寿。”正因为他们所得的道理深,所以得到的效验也大。我担心彦理所得的还不能达到这句话所说的境界。假如果真能像他说的那样,那么这座楼就不只是游玩休息的地方,而会成为增进修养的场所了。这就是我对彦理的期望。如果只是到这里游玩、休息而已,难道是我对彦理的期望吗?洪武十九年十一月某日记。《一清轩记》天下的事物,没有比清更尊贵的,也没有什么比污浊更不尊贵的。天下人的感情,也没有不喜爱清正而厌恶污浊的。为什么呢?因为清正是善,污浊是恶;喜爱善、厌恶恶,是人的本性。天地所生的事物中,出于天的,没有比风更清的;出于地的,没有比水更清的。风的清正,以使万物运动为功;水的清正,以滋润万物为功;万物依靠它们而出生、成长、发展、成熟。清正的作用太大了。因此君王清正,天下就会安定;诸侯清正,国家就会安宁;官员清正,政事就会成功。大概清正就能明察,明察就能公正,公正就能仁爱,仁爱了又有什么地方会不顺利呢?所以君子只担心自己不清正。如今人们见到一个廉洁的人,很少有不尊重、不喜爱他的,因为他清正;见到一个贪婪的人,很少有不轻视、不厌恶他的,因为他污浊。至于对待自己,却不知道所应尊重的是什么,反而使自己污浊,难道是把自己看得不如别人吗?只是利欲交相侵入内心,不能自我克制罢了。黄冈张侯用“一清”给自己的轩命名,请我写文章作记。我认为张侯大概是懂得珍重自身的人吧?人本来担心自己不清正,而清正又怕不能始终如一。能够专一地保持清正,那么小事不能成为牵累,大事不能使其改变,而自身就常常超然于万物之上了。还有什么尊贵能超过它呢?人本来有在平常无事时颇能以清明自许的,等到面对利害,即使事情细如丝发,也会竭尽智力,巧妙地趋利避害,以求一定得到它;大概是因为他守持清正不能始终如一。因此清正而且能够专一,这才可以说是真正的清正;不能专一,就不足以称为清正。书中说:“唯有精诚,唯有专一。”这样做到专一,难道容易吗?一定要精心辨别义和利,然后才能做到;否则外物一来,就在眼前使人迷乱,连应当从哪条道路走都不知道,怎么能保证自己始终如一呢?所以君子一定重视学习。张侯是武官却喜爱文辞,他接待别人时容貌恭敬、言语文雅,大概是喜爱学习的人。从前吕蒙做吴国将领,起初不知道学习,后来同鲁肃谈论,鲁肃便对他感到惊异,正是因为学习的缘故。吕蒙的学习,只是为了懂得军旅事务的作用,尚且有超过常人的地方,何况学习君子所应做的事情呢?张侯正当年富力强,又幸运地生在太平时代,职务清闲,有足够时间来有所作为。假如能够顺着自己的爱好从事学习,那么他日后的成就,哪里是我所能预料的呢?洪武二十年岁次丁卯冬十一月某日记。《愚轩记》

同邑卢浩然氏居市南穷巷中,以书史自娱,淡然无意于声利。名其所居之轩曰愚轩。或有疑而问之者,曰:“人莫贵于知,不贵于愚。自号其居何欤?”浩然曰:“子何知智之为智,而不知愚之为智乎?吾观世人之言足以饰非,才足以应变,侮凡愚如贤哲,取货利如拾芥,食饫膏粱,服厌纨绮,凡其所图,莫不从意如取如携。若大有,为人畏之若豺狼,附之若蜂蚁者,岂非人之所谓智者乎?然而或陷于陷阱,或圮其室家而不顾,如彼者,非吾之所愿为也。至若言不能出诸口,事若不能任诸身,或见欺于计黠,或见侵于强暴,衣不完布褐,食不足糗糒,凡其所为,无一之宜,不竞不争,如无识知,人视之如草木,弃之如尘土者,岂非人之所谓愚者乎?然而常处乎坦夷,不忧乎颠危,如此者,乃吾所愿为也。以吾论之,世之所谓智者,反有不逮乎愚,而所谓愚者,乃或有过于知。吾安得舍彼而取此哉?”余闻其言而叹之曰:“嗟乎!若浩然者,其可谓善于保身者欤?《诗》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浩然其殆近之矣。虽然是道也,岂徒足以保其身而已哉?抑亦可以进于学欤?人惟患乎自智,而不患乎自愚。盖自智则志骄而无所容,自愚则志谦而大有所受。故颜子以上智之资,犹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以今世之人观之,颜子岂不近于愚者哉?殊不知颜子之所以去圣不远者,政在乎此。吾用此知,众人以其愚自智,故愚益愚;君子以其智自愚,故智益智。智愚之所分者,岂不在是欤?今浩然有明敏之资,有志于学,而能以愚自守,由是而进,将何所不至者矣!夫善保其身,特余事耳。故余乐为之道其说,以为其轩之记云。

潜庵记

动物之在天地间,飞翔乎云霄之上,依日月,濡雨露,鸣呼奋击,无不如意者,鸿鹄、鹰隼之类是也。士之处高位而得以大行其志者,似之。潜泳乎渊渚之间,欢泉波,栖蕰藻,羣游族聚,亦得以自适者,鲦、鲂、鰋、鲤之类是也。士之处卑位而得以自安其职者,似之。是以君子有取譬焉。应城文学石渠张某,字克昭,由太学上舎生典敎于兹。昔与克昭同游于太学,而今居辅弼侍从之职,为圣天子肱股耳目之寄者,簮连袂接于朝矣。而克昭为小邑学官,守简编,事铅椠于寒斋冷序之间,宜若有不得志之悲者。然早夜勤勤,为诸生谈说诗书,敷阐古圣贤敎人之遗旨,而乐皇上育材之盛恩,有怡然自得之意。或有异而问之者曰:「视子之资,似非役于人者。然伊昔与予同游于太学之士,跻青云而展骥足者众矣。子独不能与之追逐后先,而乃猥守微官于荒墟陋邑间,无以自显于世,而与彼守钱币米盐之贱职无甚异,殆有似于渊潜之常鳞耳。岂不有歉于云飞之俊羽乎?」克昭笑而应之曰:「人各有命,万有不齐。故有同母而出者,贵贱或异;同室而居者,贫富或殊。况乎一时同游之士,殊方异俗,偶然而合,生非一门,长非一家者,其或显或晦,或沉或浮,乌可必其同途而共辙哉?而况人各有才不才之殊,朝廷任使,必择其宜。譬彼鱼鸟,飞潜异才,是故能潜者遂其潜能,飞者遂其飞,而后鸟得为鸟,鱼得为鱼,此宰物者所以不劳而物各得其所也。借使能飞者而强之潜,能潜者而强之飞,则鸟不得为鸟,鱼不得为鱼,宰物亦徒劳而无益矣。然则彼处高位而得大行其志者,固犹鸟之能飞而遂其飞,任人者于彼非过也,宜也。吾之取卑位而得以自安其职者,亦犹鱼以宜潜而遂其潜,任人者于我非不足也,亦宜也。虽能飞者遂其飞之势,固乐于飞矣,能潜者遂其潜之势,又岂不乐于潜哉?故以其势言之,则飞者诚非潜者之可及;以其乐言之,则潜之乐未必不如飞者之乐也。或者又难之曰:“物固有能潜而能飞者矣,蛟龙是也。子徒宜于潜而不达于飞,不亦病乎?”克昭复应之曰:“吾闻惟智者然后无所不能,自圣智以下,则通于此或不通于彼,能于彼者或不能于此。故曰:人各有能有不能。吾非不欲为圣智也,不能也。子以圣智之事责于吾,其将责鱼之不为龙乎?斯亦过矣。”于是难者唯唯而退。克昭从而为之歌曰:“鸿鹄云飞,人所希兮;鰋鲤渊潜,人所卑兮。云飞之高,吾弗如矣;渊潜之卑,其庻几矣。潜而弗能,是吾忧也;飞之未能,匪吾所羞也。”由是名其宴居之室曰《潜庵》云。洪武三十有一年二月壬寅记。

新城袁氏作官塘坂记

译同县的卢浩然住在城南的偏僻小巷中,以读书考史自我娱乐,淡泊宁静,对声名利禄没有兴趣。他把自己的轩命名为“愚轩”。有人对此感到疑惑,问他说:“人没有比智慧更尊贵的,哪有以愚为贵的道理?为什么要用这个名称自称自己的居所呢?”浩然说:“你怎么只知道智慧就是智慧,却不知道愚也可以是智慧呢?我看世上的人,言语足以掩饰错误,才干足以应付变故,把凡庸愚昧的人欺侮得像对待贤哲一样,把取得财物利益看得像拾取草芥一样;吃的是饱足的精美食物,穿的是厌弃不尽的华美丝绸,凡是他们所谋求的,没有不随心如意、像拿取携带一样容易的。像这样权势极大,使人像畏惧豺狼一样畏惧他,使人像蜂蚁聚附一样依附他的,难道不是世人所谓的聪明人吗?然而他们有的陷入陷阱,有的房屋家业倾覆也不顾惜;像这样的人,并不是我愿意成为的。至于那种言语不能说出口,事情好像不能亲自承担,有时被善于算计的人欺骗,有时被强暴者侵凌,衣服连粗布短衣都不能完整,食物连干粮都不能充足,凡是所做的事情没有一件合宜,不争不竞,像没有知识一样;人们把他看得像草木,像尘土一样抛弃,难道不是世人所谓的愚人吗?然而这种人常常处在平坦安稳之中,不为倾覆危险而忧虑;像这样的人,正是我所愿意成为的。依我的看法,世人所谓的聪明人,反而有不及愚人的地方;而所谓的愚人,有时反而胜过所谓的聪明人。我怎么能舍弃那种做法而采取这种做法呢?”我听了他的话,感叹说:“唉!像浩然这样的人,难道可以说是善于保全自身的人吗?《诗经》说:‘既明智又通达事理,以此保全自身。’浩然大概已经接近这种境界了。虽然如此,这种道理难道仅仅足以保全自身罢了?还是也可以由此进入学问之道呢?人只怕自以为聪明,却不怕自以为愚笨。自以为聪明,志意就骄傲而不能容纳别人;自以为愚笨,志意就谦逊而能够大量接受。因此,颜子凭借极高的天资,尚且能够向不如自己的人请教,向知识少的人请教;有如同没有,充实如同空虚,即使受到冒犯也不计较。以今天的人来看,颜子难道不像愚笨的人吗?却不知道颜子之所以距离圣人不远,正是在这里。我由此知道,众人把愚笨当作聪明,所以愚笨越来越愚笨;君子把聪明当作愚笨,所以聪明越来越聪明。聪明与愚笨的分界,难道不在这里吗?如今浩然有聪明敏捷的资质,有志于求学,却能以自守于愚笨的态度立身;从这里不断进步,将来还有什么地方不能达到呢!善于保全自身,不过是余事罢了。所以我乐意替他说明这个道理,把它作为这座轩的记文。《潜庵记》天地之间的动物,有的飞翔在云霄之上,依傍日月,沾润雨露,鸣叫振翅、奋力搏击,无不称心如意,鸿鹄、鹰隼之类就是这样。士人身居高位,能够充分施展自己的志向,也像它们一样。有的潜游在深潭水渚之间,嬉戏于泉水波涛,栖息在蕴藻之中,群游族聚,也能够自得其乐,鲦鱼、鲂鱼、鰋鱼、鲤鱼之类就是这样。士人身居低位,能够安守自己的职责,也像它们一样。因此君子从中取来作比。应城文学石渠张某,字克昭,由太学生上舍生出任这里的教职。过去我曾与克昭一同在太学游学,如今那些身居辅弼、侍从之职,成为圣天子股肱耳目的同学,已经接连不断地在朝廷任职了。克昭却担任小县的学官,守着书籍,在寒斋冷序之间从事笔墨,似乎应当有不得志的悲哀。然而他早晚勤勉不懈,为诸生讲说《诗》《书》,阐发古代圣贤教人的遗旨,并且以皇上盛大培育人才的恩德为乐,显出怡然自得的神情。有人感到奇怪而问他说:‘看你的资质,似乎不是甘愿受人役使的人。然而从前与你一同在太学游学的人,如今登上青云、施展才华的很多。唯独你不能同他们争先逐后,却卑微地守着小官,处在荒僻残破的小邑之间,无法在世上显扬自己,和那些掌管钱币、米盐的卑贱职务也没有多大差别,几乎就像潜藏深渊中的普通鱼类。难道不会觉得比不上那些飞上云端的俊鸟吗?’克昭笑着回答说:‘人的命运各不相同,万事万物都不可能完全一致。所以同一个母亲生出的孩子,贵贱有时不同;住在同一屋里的人,贫富也可能有别。何况一时同游的士人,来自不同地方、习俗各异,只是偶然相聚,出生并非同一门户,成长也并非同一家族,他们有的显达、有的隐晦,有的沉沦、有的腾达,哪里能断定他们必定走同一条道路、驾同一辆车呢?何况人的才能与无能各有不同,朝廷任用人才,必定选择适合他的职位。譬如鱼和鸟,飞翔、潜游的才能不同,因此能潜游的就充分发挥潜游的能力,能飞翔的就充分发挥飞翔的能力;这样以后,鸟才能成为鸟,鱼才能成为鱼,这就是主宰万物者不费力而万物各得其所的原因。假如强迫能飞的去潜游,强迫能潜游的去飞翔,那么鸟不能成为鸟,鱼不能成为鱼,主宰万物者也只是徒劳无益罢了。既然如此,那些处在高位而能够充分施展志向的人,本来就像鸟能够飞翔并充分发挥飞翔的能力一样,任用他们的人对他们并没有错,而是恰当的。我处在低位而能够安守职分,也像鱼适合潜游而充分发挥潜游的能力一样,任用我的人对我并不是不足,而同样是恰当的。即使能飞的鸟充分发挥飞翔的势态,本来乐于飞翔;能潜游的鱼充分发挥潜游的势态,难道就不乐于潜游吗?所以从形势来说,飞翔确实不是潜游所能相比的;从快乐来说,潜游的快乐未必不如飞翔者的快乐。有人又责难他说:‘万物本来有既能潜游又能飞翔的,蛟龙就是这样。你只是适合潜游,却不能达到飞翔的境界,难道不是缺憾吗?’克昭再次回答说:‘我听说只有智慧达到圣境的人,才没有什么不能做;自圣智以下的人,对这一方面通达,未必对另一方面也通达;能做那一方面的,未必能做这一方面。所以说,人人都有能做的事,也都有不能做的事。我不是不想成为圣智之人,而是做不到。你拿圣智之人的事情来责备我,难道是要责备鱼不成为龙吗?这也太过分了。’于是责难他的人连声应是,退去了。克昭接着作歌说:‘鸿鹄飞上云端,是人们所仰慕的啊;鰋鱼、鲤鱼潜藏深渊,是人们所轻视的啊。飞上云端的高度,我比不上了;潜藏深渊的卑下,我差不多可以做到。潜游而不能胜任,是我的忧虑;不能飞翔,不是我感到羞耻的事。’因此,他把自己宴居的屋子命名为“潜庵”。洪武三十有一年二月壬寅记。《新城袁氏作官塘坂记》

新城为杭属邑,在郡西南,地通闽越,路不絶,人邑城之北有地曰官塘坂,实为四达之衢,其地卑下,天稍雨,水沟道非骑不可行,自元盛时已然,及四方兵起,张氏据有浙西,修作城垒,道路砖石尽为板筑之需,而官塘坂之路于是益壊矣,时或多雨浸淫,则数里之间水汪洋若大津然,居民行旅恒深病之,邑人袁氏叔义、叔信伯仲父昆弟也,以友睦勤俭家致饶裕,暇日相与谋曰:「吾邑土所病有如官塘路者,路之治否虽非吾责,然幸有赢余,其何忍诿为非我恬视人病而无恤乎?」遂捐巨资,取石于山,质甓于窑,食工僦匠,始于癸亥某月某日,毕于某月某日,自官塘西至于塔山大衢延衺数百千丈,不期月而告成,于是逺近往来之人无不欢忻称叹,归徳于袁氏矣,吾仙居学敎谕徐公于袁氏为乡先生,既为余言其事,且属曰:「愿有纪述,俾由其路者无忘袁氏。」余闻浙右自昔号称饶丽之地,富室巨家连络州郡,其人财力有余,宜知无不为,区区官塘之路何至有待于袁氏乎?岂其人念不及此欤?虽念也而不忍用其财欤?何其宜为不为而独成功于袁氏也?凡人未富而行弗遂其所为,则思富而有以施之,及其既富而又得此望彼为无穷之谋,率致殃及其身,灾及其子孙,而无一善之能为此天下之美事,所以少成其志,袁氏之蓄积宜无大过人者,而其所为有如此,是出于其类逺矣,有出类之为者必有过人之节,考袁氏兄弟以同祖之亲而友爱不啻如同父者,其兄弟俱强壮,男女成列矣,犹同居共爨,中外怡怡无有间言,是宜其足以阜业成事也,而官塘之事固袁氏之小者尔,故于是又以着其大节焉,夫有大节者足以成天下之大事,况小事乎哉?使袁氏昆弟于凡所当为无不尽其心力如此,传所谓一乡善士不足称之矣,于乎天!下之大道,其成壊利病,固有甚于此者。吾徒岂无有为之心哉?而乃有愧于袁氏,何也?吁!其可愧也夫,其可感也夫。洪武二十年三月庚申记。

养志斋记

武陵彭君徳润由国子生为金华永康县之文学,扁其寓舎之斋曰养志,求予文以记之。予问所以命名之意,因告于予曰:“始吾以邑弟子员贡于春官也,吾父与母抚而告曰:‘汝今充贡于朝,行将受宠禄矣。得禄而欲以养亲,固汝之志也。然吾二人年方莫矣,汝有弱弟未能自立,吾二人者虽欲就汝禄养,其可得乎?且家有薄业,今女弟辈勤力其中,足以供衣食,在我可无忧于汝矣。然我念被国恩为日已久,若其受任,宜益愼尔身以宜厥职,使上无负于朝廷,下无忧于父母。如是则汝虽菽水之养不及,而我亦如受列鼎之奉于汝矣。汝其识之。’及吾得官来处兹土,吾父尝逺来视我,又申以前训,毎因徃来遗书,亦未尝不以是为言。吾服膺不敢忘,故揭名于斋,思免厥愆,以成吾亲之志焉。”余闻而叹曰:“嗟乎!凡人之为父子者,莫幸于其志之同,莫不幸于其志之异。求之于世,父欲为善而子不能成之者固多,子欲为善而父不能成之者亦众。慈孝之恩所以难全者,率由于此。今彭君之父欲其子之为善,而彭君又能成父之志,可谓父子同志而有莫大之幸矣。其欲全慈孝之恩,也不亦异乎?予尝读古书,观郄超付门生以书箧之事,亦可谓知爱其亲矣。然其愔之志在忠于帝室,而超乃比于桓氏,则是其父有善志而超不能成,故超虽有爱父之心,而不足以为孝,愔虽有爱子之心,而亦不得遂其志。用是观之,父子之间,其志一或有异,则其慈孝之难全也如此,可不戒哉!今君既欲成其亲之志,则宜蚤夜惕厉,以无忘其亲之训,使凡所为无一不蹈于善,而令闻佳誉日接于亲之耳,而乐乎其亲之心。如是则虽曰逺离其亲,而与恒侍膝下者何异?虽不及养其亲,而与日奉甘旨者何别?君之心虽未可以是为足,而君之亲之心既以是为安,则君之为子职者,亦庻几矣。观世之为父母者,于其子之得官,则有望于财货之奉,以充其口体之欲者多矣。求其欲子之谋身宜职,以无负于国家者,几何人哉?如彼者,子虽贤圣,而欲致亲之乐,亦难矣。岂非大不幸欤?今君之亲,其志不在彼而在此,则其贤于人也逺矣。有贤父母而为子者,欲成其亲之志,犹导东流而归沧海耳,其孰能御之?吾固知彭君之得以易全其孝矣,兹非其所大幸欤?余今年游永康,既闻彭君之尊人某,以公正信义服其乡人,而又闻彭君尝能奋不顾死,脱其尊人于危难之中。其父子皆可谓贤于人矣,故于彭君请记其斋也。是以乐为之记云。

杏洲记

译新城是杭州所属的县邑,在郡城西南,土地连接闽越,道路四通八达。县城北面有一块地叫官塘坂,实在是四方通行的要道。那里地势低洼,天下一点雨,水沟道路便非骑马不能通行;从元朝强盛时起就已经这样了。后来四方兵乱兴起,张氏占有浙西,修筑城垒,道路上的砖石全都被用来版筑城墙,于是官塘坂的道路更加毁坏了。有时雨水连绵,几里之内水势浩荡,像大渡口一样,居民和行旅之人一向深以为苦。县人袁氏叔义、叔信是同胞兄弟,也是伯仲父昆弟。他们以友爱和睦、勤劳节俭治家,家业逐渐富裕。闲暇时相互商议说:‘我们县里所苦恼的事情,像官塘道路这样的还有什么呢?道路修治与否虽然不是我们的责任,但幸好我们有余财,怎么忍心推说不是自己的事,冷眼看着别人的困苦而不加救助呢?’于是捐出巨资,从山中取石,在窑中烧制砖瓦,供给工匠饭食并雇请工人。从癸亥某月某日开始,到某月某日完工;从官塘西面直到塔山的大道,延伸曲折数百千丈,不到一个月便宣告完成。于是远近往来的行人没有不欢喜赞叹的,都把功德归于袁氏。我仙居学教谕徐公是袁氏的乡里前辈,既把这件事告诉我,又嘱托说:‘希望能写篇记文,使经过这条道路的人不要忘记袁氏。’ 我听说浙右自古号称富饶秀丽之地,富室巨家遍布各州郡,他们财力有余,按理说没有什么不能做的,区区官塘的一条道路,怎么会需要等袁氏来修呢?难道是那些人没有想到这里?还是虽然想到了,却不忍拿出自己的财物?为什么本来应该做的事却不做,反而唯独由袁氏办成了呢?一般人没有富裕时,做事不能随心实现,便想着等富裕后有所施舍;到了富裕之后,又得陇望蜀,谋求无穷无尽,往往招致祸殃及身,灾祸连累子孙,却没有做成一件善事。这就是天下美好事业之所以很少实现其志愿的原因。袁氏的积蓄想来并没有大大超过常人,但他们所做的事竟达到如此程度,这就远远超出同类了。做出超出同类之事的人,必定有过人的操守。考察袁氏兄弟,他们虽是同祖的亲属,友爱却不亚于同父兄弟;兄弟都强壮,子女也已成行成列,却仍共同居住、同锅做饭,内外和悦融洽,没有一句离间之言。这正是他们足以增益家业、成就事业的原因。至于修治官塘,本来只是袁氏所做的小事罢了,所以我又借此显明他们的大节。有大节的人,足以成就天下的大事,何况小事呢?假使袁氏兄弟对于凡是应当做的事,都像这样竭尽心力,那么按照《传》所说的‘一乡的善士’,还不足以称述他们了。唉,天啊!天下的大道,其成败、利弊和祸害,本来有比这件事严重得多的。我们这些人难道没有想要有所作为的心吗?却反而对袁氏感到惭愧,这是为什么呢?唉!这实在值得惭愧,也实在令人感动。洪武二十年三月庚申记。《养志斋记》武陵彭君德润由国子生出任金华永康县的文学官,把自己寓居处的书斋题名为“养志”,请求我写文章记述它。我问他命名的意义,他于是告诉我说:‘起初我以县里的弟子员身份贡入春官时,我的父亲和母亲抚着我告诫说:“你如今被选贡到朝廷,将要接受恩宠俸禄了。得到俸禄后想用来奉养父母,本来就是你的志愿。然而我们两人的年纪已经老了,你还有年幼的弟弟不能自立,我们两人即使想依靠你的俸禄奉养,能够做到吗?况且家中还有微薄的产业,如今你的妹妹们正在其中勤劳经营,足以供给衣食,我们不必因你而忧虑了。但我们想到承受国家的恩惠已经很久了,你如果接受任命,就应当更加谨慎修养自身,以适合那个职位,使上面不辜负朝廷,下面不让父母忧虑。这样,即使你不能以菽水微薄之物奉养我们,我们也会像接受你奉献的列鼎盛馔一样。你要记住这些话。”等到我得到官职来到这里,我的父亲曾远道来看望我,又重申以前的训诫;每当往来寄信,也没有不说到这些。我牢记在心,不敢忘记,所以把它题在书斋上,想着免除自己的过失,来成全父母的志愿。’我听后感叹说:‘唉!天下做父子的人,没有比父子志向相同更幸运的,也没有比志向不同更不幸的。放眼世间,父亲希望行善而儿子不能成就父志的本来很多;儿子希望行善而父亲不能成就子志的也很多。慈爱与孝顺的恩情之所以难以两全,大多就是由于这个原因。如今彭君的父亲希望儿子行善,而彭君又能成全父亲的志愿,可以说是父子志向相同,拥有莫大的幸运了。他想要使慈孝之恩得以两全,不也很难得吗?我曾读古书,看到郄超把书箱交给门生的事,也可以说是知道爱护自己的父亲。然而郄愔的志向在于忠于帝室,郄超却反而归附桓氏;这样看来,他的父亲有善良的志向,而郄超不能成全,所以郄超虽有爱父亲的心,却不足以称为孝;郄愔虽有爱儿子的心,也不能实现自己的志愿。由此看来,父子之间只要志向有一点不同,慈孝之情就很难保全到这种程度,难道不可以引以为戒吗?如今彭君既然想成全父母的志愿,就应当早晚警惕自励,不忘父母的训诫,使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无不合乎善道,让美好的声誉和赞誉天天传到父母耳中,使父母内心喜悦。这样,即使说他远离父母,与常侍奉膝下的人有什么不同?即使不能奉养父母,与每天奉上甘美食物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彭君的内心即使不应以此自满,但父母的内心已经因此安定,那么彭君所尽的为子之职,也就差不多了。看看世上做父母的,儿子做了官,便希望得到财物供奉、满足口腹身体欲望的,多得很。寻求希望儿子谋求自身正当、恪尽职守、不辜负国家的父母,有几个人呢?像那些父母,即使儿子贤能如圣人,想使父母快乐也很难,难道不是极大的不幸吗?如今彭君的父母,志向不在前者而在后者,这就远远比一般人贤明了。有贤明父母的儿子想成全父母的志愿,就像把向东流的水引回大海一样,谁能够阻挡呢?我本来就知道彭君能够较容易地保全孝道,这不正是他的极大幸运吗?我今年游历永康,既听说彭君的尊人某以公正、信义使乡人信服,又听说彭君曾经奋不顾死,把他的尊人从危难中救出。他们父子都可以说比常人贤明,所以彭君请求我为他的书斋作记时,我乐意替他写下了这篇记文。《杏洲记》

士大夫平居谈说,莫不贵朴素而贱华靡。至其栽植草木,非松、梅、兰、菊之属,不列于阶庭垣径之间。若桃、杏之类,则屏而逺之,宜若高矣。然而自晋以来,惟陶元亮辈数人,以爱好前数物,其事传至于今而不泯。而他人之种松、植梅者,不知其几,皆寂乎其无闻。而吴人董奉乃独以种杏为后世称道,至乎今,何哉?岂非物之显晦,因乎人之贤否?惟人之能重物,非物之能重人欤?吾用是知高世之士,无所好则已,茍有所好,虽贱物亦可因之而显。庸俗之人,虽好天下至贵之物,人亦不齿之矣。然则为人者,其可不思所以自重其身,而乃欲取重于物欤?同邑赵叔威氏,以业诗书之余,究心医术,务以活人为事,居于邑南峡屿之东。其居之所有洲焉,叔威种杏其上,人因名其洲曰“杏洲”,而求文以为说。余于是知叔威之贤矣。使叔威而欲取重于物,何不有取于松、梅、兰、菊之属以为高,而独有取于杏?此其志非欲取重于物可知矣。吾知叔威之好不在于杏,而有慕于董奉焉耳。岂有他哉?虽然,奉之事易学也,奉之心未易学也。今以奉之事言之,奉居庐山,为人治病,重者种杏五株,轻者种杏三株。乂于杏林中,以杏一器换榖一器,榖少者虎逐之,乃以榖赈贫穷。夫为人治病而使之种杏,又以杏卖榖以济人,其事固易也。向使其心不出于爱物之余人,或可得而欺,虎可得而使乎?诚之足以动物也,如此。故君子惟患乎不诚也,何患乎物之不动乎?叔威如果有志于奉,其尚以奉之心为心哉?又安知无动物之验如奉者哉?又安知后世之称叔威之杏洲,又不如董奉之杏林也哉?洪武二十九年四月朔日,黄岩王某记。

春晖楼记

同邑丁君某,世居天台之螺溪。其先在宋有为某官者,天台之人,数其邑之故族,必及螺溪丁氏。丁君于某官为若干世孙。其考君,字某,早丧父母,夫人孔氏,守节不贰,长育丁君之兄弟数人,成家室,以寿终。丁君既不幸夙丧所怙幸恃,其母以有立,以是能事养,有孝声。母夫人既没,始于其所居中堂之后作重屋为楼,既完,取孟郊《游子吟》诗语,扁之曰「春晖」,曰:「吾既不得养吾父,又不能尽孝于吾母,其以是为识,庻以永吾思也。」间尝属予记之。嗟夫!昔者孔子谓仲由「事亲可谓生事尽力,死事尽思者也」。今丁君其亦有仲由之思欤?且古之君子孝于其亲者,目不忘乎其色,耳不忘乎其声,心不忘乎其志,以至出言举歩之间,无一事之敢忘,是以不羞其身,不辱其亲,而令闻长存。今丁君既已念大恩之难报,其亦将有在于兹乎?呜呼!如丁君者,有以称故族之胄矣。孟子尝曰:「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余亦以为所谓故家者,非谓有世官之谓也,有世徳之谓也。世之妄人,多挟其先世之余荣,雄视闾里,施施然自以为有余,及考其行,则为子孙不能事其亲,为臣不能事其君。呜呼!此其人固已大辱其先矣,而又挟其先以自高,多见其不知耻也。丁君生于世族,既能孝于其亲,又倜傥多文,而不以上人,可谓无忝于其所生,而超乎流俗逺矣。余虽粗解文艺,然未尝好于为文,因丁君楼居之有是名,而美其志也,故喜而为之记。

皆山楼记

天台陈惟永氏有楼曰皆山之楼。所山丁公于惟永为外昆弟,居同里,故托余为惟永记。之余既未尝好为文词,又未尝得惟永之为人,及登其楼,观所谓皆山者,固辞无以为记。所山公因语余以惟永为邑故族,世居溪口,号溪口陈氏。惟永昆弟五人,长惟贤,以茂才举为某官。惟永其次也,有弟三人,俱长茂有成立矣。而其二亲俱寿考康宁。惟永作楼为高明之居,与诸弟奉其亲,环楼皆山也。连峰迭嶂,青峦翠壁,列秀四旁,举目成趣。时登斯楼,奉觞称寿,其二亲必欢然为喜。惟永以斯楼多佳山,足以娱其亲,故以皆山为楼之名。余惟天台山水之胜,为吾邦竒观。惟永居其乡而有山水之观,宜也。然山水岂足以娱亲哉?惟致其亲之喜,要必有道焉。嗟乎,余未及识其人,观其行也,能为子者,虽菽水之奉而可乐;不能者,虽日用三牲之养,犹为不孝。况山水无切于日用者乎?然则惟永之能致悦于亲,当称其能为子者欤?余去年在天台,尝闻惟永之族诸父惠卿父,年高徳厚,为邑善人,欲见之而未能也。日或得间至天台,尽探诸形胜,当求见惠卿父,而有观于惟永也。洪武二十年三月日记。

静学文集

●书静学王先生文集后

译士大夫平日谈论,无不推重朴素而鄙视华丽奢靡。至于栽种草木,若不是松、梅、兰、菊之类,便不列置在台阶、庭院、墙边和道路之间。像桃、杏一类,则排斥而远离它们,似乎品格高尚。然而自晋代以来,只有陶元亮等少数几人因为喜爱前面所说的几种植物,他们的事迹流传到今天而没有泯灭。其他种松、植梅的人,不知有多少,却都寂然无闻。吴人董奉却独独因为种杏而为后世称道,直到今天仍然如此,为什么呢?难道不是事物的显达与隐晦,取决于人的贤能与否吗?难道只是人能够使物受到重视,而不是物能够使人受到重视吗?由此我知道,世上高尚的人,没有所喜爱之物也就罢了;如果有所喜爱,即使是卑微的事物,也可以因他而显扬。庸俗的人,即使喜爱天下最珍贵的事物,人们也会鄙弃他。那么做人,难道可以不思考凭什么使自身受到尊重,却想借助外物取得尊重吗?同县赵叔威,在研习《诗》《书》之余,专心研究医术,以救活人为职责,居住在县城南面峡屿的东边。他居所附近有一片洲,叔威在洲上种杏,人们因此把这片洲命名为“杏洲”,他请求我写文章说明这件事。我由此知道叔威是贤者了。假使叔威想借助外物取得尊重,为什么不选择松、梅、兰、菊之类来显示高雅,却偏偏选择杏呢?由此可知,他的志向并不是想借助外物取得尊重。我知道叔威所喜爱的不是杏,而是仰慕董奉罢了。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虽然如此,董奉的事迹容易学习,董奉的用心却不容易学习。现在只说董奉的事迹:董奉居住在庐山,为人治病,病重的让人种杏五株,病轻的让人种杏三株。又在杏林中用一器杏换一器谷,送来的谷少的人就被老虎驱逐,于是用谷物赈济贫穷的人。为人治病而让他们种杏,又用杏换谷来救济别人,这些做法本来容易做到。假使他的用心不是出于爱护他人的真诚,别人或许可以欺骗他,老虎又怎么会听从他的驱使呢?真诚足以感动万物,就是这样。所以君子只忧虑自己不真诚,又何必忧虑外物不能被感动呢?叔威如果确实有志于学习董奉,希望他也把董奉的用心作为自己的用心吧!又怎么知道不会像董奉那样出现感动万物的验证呢?又怎么知道后世称颂叔威的杏洲,不会像称颂董奉的杏林一样呢?洪武二十九年四月朔日,黄岩王某记。《春晖楼记》同县丁君某,世代居住在天台的螺溪。他的祖先在宋代曾担任某官;天台人列举本县的旧族,必定会提到螺溪丁氏。丁君是某官的若干世孙。他的父亲字某,早年丧失父母;母亲孔氏守节不改,抚养长大丁君兄弟数人,为他们成家立室,最后寿终。丁君既不幸早年丧父,又幸而有母亲扶持,因此能够侍奉奉养母亲,以孝闻名。母亲去世后,他才在居所中堂后面修建重屋作为楼房。楼房完工后,他取孟郊《游子吟》中的诗句,把楼题名为“春晖”,说:‘我既不能奉养父亲,又不能尽孝于母亲,便用这个名字作为记号,希望借此长久寄托我的思念。’不时曾请我为此作记。唉!从前孔子对仲由说:‘侍奉父母,生前可以说尽力,死后可以说尽思。’如今丁君大概也有仲由那样的思念吧?况且古代孝敬父母的君子,眼睛不忘父母的容貌,耳朵不忘父母的声音,心里不忘父母的志愿,以至于出言、举步之间,没有一件事敢于忘记;因此不使自身蒙羞,不使父母受辱,并让美好的声名长久存在。如今丁君既然已经想到父母大恩难以报答,他大概也会在这些方面努力吧?唉!像丁君这样的人,足以称为旧族的后裔了。孟子曾说:‘所谓故国,并不是说有高大的树木,而是说有世代相承的大臣。’我也认为,所谓故家,并不是说有世代承袭的官职,而是说有世代相传的德行。世上的妄人,往往倚仗祖先遗留下来的荣光,傲视乡里,洋洋得意,自以为很有余裕;等到考察他们的行为,却发现作为子孙不能侍奉父母,作为臣子不能侍奉君主。唉!这种人本来已经大大辱没了祖先,却还倚仗祖先来抬高自己,往往可见他们不知羞耻。丁君出生于世族,既能孝敬父母,又洒脱不羁、富有文才,却不以此凌驾他人,可以说没有辱没自己的生身父母,并且远远超出流俗。我虽然粗通文艺,却从未喜好写文章,只因丁君所居的楼有这样的名称,便赞美他的志向,所以高兴地为他写下这篇记文。《皆山楼记》天台陈惟永有一座楼,名叫“皆山之楼”。所山丁公与惟永是外昆弟,居住在同一乡里,因此托我为惟永作记。〔原文此处有疑误〕我本来既不喜欢写文章,也没有了解惟永的为人;等到登上他的楼,观看所谓“皆山”的景象,实在无法推辞,只得写下这篇记文。所山公于是把惟永的情况告诉我:惟永是县里的旧族,世代居住在溪口,号称溪口陈氏。惟永兄弟五人,长兄惟贤,以茂才身份被举荐,任某官。惟永排行第二,还有三个弟弟,都已经长大成人、很有成就。他们的父母也都长寿康宁。惟永建楼作为高敞明亮的居所,与几个弟弟一起奉养父母;楼的四周都是山。群峰叠嶂,青峦翠壁,秀美景色排列在四方,举目所见都能成为乐趣。时常登上这座楼,捧酒祝寿,父母一定会欣然欢喜。惟永认为这座楼周围有许多美山,足以使父母娱乐,所以把“皆山”作为楼名。我想,天台山水的优美,是我们这里的奇观。惟永居住在这个地方而拥有山水之美,是应当的。然而山水难道就足以使父母快乐吗?要真正使父母欢喜,一定还有别的道理。唉!我还没有来得及认识这个人,只看他的行为便知道:能够做一个好儿子的,即使奉养父母只有菽水,也足以使父母快乐;不能做一个好儿子的,即使每天用三牲奉养父母,仍然是不孝。何况山水对于日常生活并没有直接的用处呢?既然如此,惟永能够使父母喜悦,难道应当称赞他是能够做一个好儿子的人吗?我去年在天台,曾听说惟永族中的诸父惠卿父,年高德厚,是县里的善人;想去拜见他却没有能够做到。以后如果有一天得以抽空到天台,我一定要遍访各处的名胜,并寻求拜见惠卿父,从而对惟永也有所了解。洪武二十年三月某日记。《静学文集》●书写《静学王先生文集》之后

呜呼!节义,人之大闲也。求能真知而实蹈者鲜,此乱臣贼子之所以常接踵于世也。惟知哲之士,灼知天理之在人本实而无伪,是以知生有不重于义,死有安于生,故宁杀身以成义,不求生以害仁也。若吾邑静学王先生,其真知而实蹈者乎?先生于死时沐浴具冠服,作絶命词一首而告逝。呜呼!人孰不死?求如先生之从容就义者,真难矣。其扶植纲常彝伦,岂浅浅哉?先生洪武中,与同郡方公孝孺、林公佑以文行著名。林公尝叙先生之文,而先没;方亦继先生谢世。今其文章有刋刻流布者矣。先生之文,东里杨少师存日欲加纂集,求无完稿,深悼惜之。今寳庆太守谢君世修甫,慨生也后而不及拜先生以承其教,幸得先生文,将以私钱募工刻之,为序于后,以广其传,使后来景先生之行者,可因文而考先生之心。爰以书来告,且俾相其事。呜呼!林公序先生之文详矣,死而成仁之义,孚恐岁月易将有不知其详者,敬以幼闻父兄之言,书达谢君,附之巻尾,使后读先生之文者,庻因而得先生之本心云。成化癸巳春三月望日,邑人徐孚敬书。

译唉!节操义行,是做人最重要的界限。寻求真正懂得它并实际践行的人很少,这就是乱臣贼子在世上常常接踵出现的原因。只有明智通达的人,才能清楚知道天理在人的本性中本来真实而没有虚伪,因此知道生命有时不如义重要,死亡可以安然面对而胜过苟且偷生;所以宁可牺牲自身来成全义,也不求活命而损害仁。像我们县的静学王先生,大概就是真知而且实行的人吧?先生临死时沐浴,备好冠帽衣服,作了一首绝命词,告别而死。唉!人谁不会死?但要寻求像先生这样从容赴义的人,实在太难了。他对于扶植纲常和伦理秩序的作用,难道是浅薄的吗?先生在洪武年间,与同郡方公孝孺、林公佑以文章和品行著名。林公曾为先生的文章作序,却先去世了;方公后来也继先生而谢世。如今他们的文章已有刊刻流传的了。先生的文章,东里杨少师在世时曾想加以编纂汇集,却找不到完整的稿本,深为惋惜。如今宝庆太守谢君世修甫,感慨自己出生得晚,来不及拜见先生接受他的教诲,幸而得到先生的文章,便打算用自己的钱雇工刻印,并在文集后面作序,以扩大它的流传,使后来仰慕先生品行的人,可以通过这些文章考察先生的内心。他于是写信来告诉我,并且让我帮助办理这件事。唉!林公为先生文集所作的序已经很详尽了;但先生以死成仁的义理,恐怕随着岁月流逝,将会有人不知道其中的详情。我谨慎地依据从小听父兄讲述的情况,写信告知谢君,并把这些话附在卷尾,使后来阅读先生文章的人,或许能够由此了解到先生的本心。成化癸巳春三月望日,邑人徐孚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