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庵文选卷上

译叹息我这一生匆匆而过，转眼间已经渐渐走向衰老。衰老缓缓到来，白发飒飒垂成丝缕。遵循先人的遗训，始终战战兢兢地自我约束。只是顾念自己的力量不足，徒然反复想着这件事。感慨前代贤人的时代已经遥远，只有寻求古人的训诫。早晚诵读经书，又担心受到轮扁那样的讥笑。于是纵览策府藏书，任意远观旁搜。每天匆忙惶惶，总觉得来不及；内心急切忧惧，深深不安。道路越来越远，却不能回头，只能驾着跛脚的母羊车走在车辕上。渡口水势浩大而不能渡过，只看见洪流中波涛倾斜、茫茫无边。我既然望洋兴叹而犹豫不前，便退步回望。恐怕美好的时机将因年老而错过，只得调转车头返回旧路。耻于终身湮没、声名不能显扬，却徒然驰骋于空洞的言辞。假使我的情志确实美好，又何必刻意雕琢文章呢？扫除枝叶和花朵，寻求根柢本源。那源泉滚滚流淌，从来不曾离开逝去的河川。鱼儿在深渊游泳，鸢鸟在高空飞翔，究竟是谁使它们如此呢？忽然看见豁然显露的道理，如同拨开云雾望见青天。反观自身而欣喜，这又哪里是语言能够完全表达的呢？假如每天都更新自己而不停止，确实就能洗涤污垢而保持纯洁鲜明。每天战战兢兢，如同面临深渊，一刻也不敢懈怠。只是独自幽居而收敛隐藏，却惭愧于德行暗中增长而日益显著。只是顾念自己空疏浅薄、才力微少，辜负了众人的期望。只有勤勉努力地做事，哪里有什么一技之长呢？日月不断运行，谁来悲悯我眼前的茫然无措？吟咏《伐檀》而内心惭愧，知道自己白白享用俸禄却没有补益。怜悯我的内心每天都在辜负自己，只能守着四面围墙的一间屋子。面对庭院中的槐树久久站立，姑且逍遥自在地徘徊。《东轩赋》。承蒙圣明皇帝登临御座，时运熙和融洽而清明。想到居处之中也可以谋划治理，于是就在国都建造京城。我忝列缙绅，担任侍从，又在芸台任职。靠近值班的房舍选择居住之处，古槐高大茂密，成为荫蔽。众人都说我的居室狭窄简陋，只有我安然安于寄居之所。又在西边空地上开辟一处地方，面向东方，取青阳之势。宽度不超过寻丈，仅仅能够遮蔽风雨。瓦片像鱼鳞一样排列，墙垣环绕，并非雕刻制作而成。窗户疏朗开阔，朝向明亮处，迎入遥远的晨光。屋室坚固严密而安静幽深，隔绝风尘的侵扰。只有图书排列其中，远离世俗事务的纷扰。我只是白白领取俸禄而闲散度日，幸好早晚可以自得其乐。从前潘安仁闲居，极力夸说闲居的乐事；子由出外任职，又受到拘束。颜回居住在简陋的陋巷，始终坦然自如。孔子既然赞叹他的贤德，使不朽的美誉流传下来。我景仰前代贤哲，审度仅容双膝的居室来安顿自己。每天勤勉地就任职守，哪里像硕人那样退居盘桓呢？退下后舒缓自在地休息，欣喜快乐得忘了吃饭。感念圣上的美好恩惠，却又哪里能报答哪怕一分一寸呢？惭愧自己苟且延续年岁，姑且在这东轩中濡笔作赋。《滕王阁赋》。李唐仙祖的根基盘曲深厚，枝条分布于天下。既然授予爵位、赐给圭玉，便分封土地、赐予封国。滕王开始受封，封地实在接近邹、鲁。后来来到豫章，督理郡政，开府治事。山川秀丽有灵气，人物繁盛。星宿辉映斗宿、牛宿，土地兼有吴、楚之地的形势。地处百粤上游，是雄藩重镇的重要辅翼。朱门和画戟森严，号令肃穆如风雷；绣饰的门闼、雕刻的屋脊，使诗书教化遍及乡里。这里确实是东南水陆交通的都会，也是古今人才聚集的渊薮，王公应当来此临处。想来王公平日安居，闲暇很多，深宫中的日子漫长。图书已经看厌，琴瑟也懒得再弹。内心不快，积聚的思绪浩繁。于是命令轻车出行，整肃冠裳；仪仗拥护高牙大旗，驾着骖乘的黄马；俯视郊野城郭，旗帜耀眼；六匹马的缰绳整齐，八个銮铃铿锵作响。车驾登上长阪，收缓马节登临高冈。江山相对，草木郁郁苍苍。既已纵目远眺、舒展胸怀，便欣喜快乐、身心康泰。于是告诫梓人，督促匠石，观察阴阳方位，标定区域；在高明之处确定方位，焚烧荒秽蓬草。运来杞梓良材，砍削岩石般坚实的木料。经营建造耗费心力，规划设计精妙。巍然高耸的楼阁，不久便建成。看那台榭凌空，屋檐如鸟翼飞翘；碧色窗户潇洒，彩绘栏杆曲折绵延。面对浩浩荡荡的平沙，抚临涟漪荡漾的长江。在尘世之外远离尘埃，连接着天边苍茫的景色。远处烟霭积聚，凝成黛色；空中的翠色升起，仿佛沾染衣裳。碧瓦华美的椽子，青山隐隐可见；丹红的柱子、彩绘的梁，绿树依依相伴。锦缆和高大的桅樯灿烂耀眼，鹤栖的沙汀、野鸭的水洲高低错落。到了春日暖阳初照，花色明丽，柳色碧绿；江水如白练般澄澈，长天一色。和暖的南风吹过岛屿，落霞映照着孤鹜；野水边长满芦苇，白鸥在飞雪般的景色中纷乱飞翔。杜鹃啼声送来半山夕阳，南飞的大雁横过千里明月。这里地势高爽，隔绝低洼逼仄之处的暑热；房屋窗棂隔开高处寒冷的凛冽。四时朝暮，光景有明有暗。在这里可以宴饮欢乐，也可以游览休息；有时登高来舒畅心情，有时观看云气而记录天象。挽带彭蠡湖的茫茫水色，汲取华峰的秀美奇特；列看阁皂山如云的屏障，倚靠洪崖的丹红石壁；招来匡庐山的五老峰，把九江收入几席之间；呼唤君山的紫髯仙人，吹奏洞庭湖的玉笛。吞纳云梦泽八九百里，胸中从不留下丝毫芥蒂。宾客侍从穿着光彩的罗绮衣服，箫鼓声呜咽，歌舞焕然一新；歌声高亢得遏止行云、震动梁尘，玉颜微醉，玉杯倾侧；美人醉态娇艳，如同春天。一旦事情结束，人去物换，星移树倒。王公的仪仗和高牙大旗，激发了王勃的文辞。朱帘低垂，雨意寒冷；彩绘的栋梁黯淡，云彩飘飞。面对酒樽前的潭水倒影，望着栏杆外奔流的水波，濡笔展简，大概已经为当时的盛衰长叹。我曾泛舟章江，把船系在南浦；访问遗老寻求旧日遗迹，他们指着苍苔覆盖的断裂础石。古树在西风中号叫，芙蓉在暮露中凋零；残坏的城墙上乌鸦飞过，淡烟中蟋蟀低鸣；过冬的荒草遮迷堤岸，残碑倒卧泥土。佩玉鸣銮的王者啊，您的声音踪迹如今在哪里？只有江上的西山，还看见君王的歌舞。灿烂的黄花空自盛开，蝴蝶徒然翩翩。继承三王的文雅，后来又有韩愈这样的大家；仰望巴山的旧亭，与丹梯并峙。竹色苍翠，松声萧瑟，令人想起凄凉的杜甫。我于是浩然兴起感怀，悲恻而凄楚。欢乐到了极点便会生出悲哀，难道只有这座阁楼如此吗？追想已经灭亡的陈朝往事，临春阁与结绮阁仍在记忆中。沉香檀香散发着和美的香风，尽享人间的华丽美好，哪里只是超过这座阁楼百倍？最终也同样凋零毁灭。何况杨氏的四座香阁，又骄奢淫逸、奢侈靡费。那冰山般的权势，人们还没有醒悟，究竟哪里值得与它相提并论？最终一同飘摇化为瓦砾，共同被荒草荆棘覆盖。唯有河间王的礼乐，以及东平王的美德，彰显藩屏国家的良好规范，使芳名美德流传在青史之中。只是贤者和不肖者道路不同，徒然为千古兴亡感慨。《续月中桂赋》（并序）。

译天朝开始建立、制定国运之初，选拔任用有旧德的士人，鄱阳人程国儒以前进士身份来镇守南昌。战乱之后急于求取士人，于是举行赏试，命题考校才艺。中场考试的赋题就是《月中桂》，虞部府君便在众多士子中夺得魁首，先祭酒公也名列高选。当时同辈都一致仰慕效法。胡俨年轻时读到家集，常常诵读这两篇赋，十分仰慕。如今渐渐到了晚年，又加上衰老多病，追念先人的德业，往来萦绕心中，常常担心自己不肖而使祖先的事业衰坠。于是勉强带病写成一篇续赋，并不敢说能够继承先人的遗芳，只想让后代子孙看到它，或许能够知道祖宗诗书传家的恩泽没有泯灭。有志向的人，难道能不因此受到激励而奋发吗？那里有一株神奇的树，不生在尘土中，而以月窟为根，树干盘曲、枝叶疏展；不因春天而荣，不因冬天而枯，与天地同始终，可惜众芳的生命短暂。枝条弯曲相互缠绕，叶子繁茂交相铺展；白天环绕着大地，夜晚覆盖着天下。想来在混沌之气尚未分判、大化刚刚孕育时，阴阳初始形成，它不借助栽培，雾气蒸腾、云气升起，便生出青绿的芽根。东皇在玉烛之时资始万物，西昊在瑶台主持万物成熟；它高耸直上丹霄，依傍紫微垣来回徘徊；拂过列宿却不留下路径，周行天空往来不息。它婆娑偃蹇，玲珑阴森；风雨不能震撼，寒暑不能侵害；气息氤氲，气势磅礴，哪里能分辨它是古还是今？它的花不会因月亏月盈而沉沦，它的德性常常与日月照临相同。至于银河斜横在左，长空一片碧色，宝殿清风吹拂，玉石台阶露珠滴落；广寒宫中金粟般的桂花灿烂，天香散布八方。沧海如镜，波浪澄澈；瑶池晶莹，霜色洁白。天上悠悠，人间寂静；玉宇琼楼，今夕是什么夜晚？于是羿的后人盛妆而来，素娥翩翩起舞；霓裳曲刚开始演奏，羽衣忽然举起；曲调合拍，音律协调而达到吕律；白鹤离开巢穴回旋飞翔，白鸾飞出树林高举翅膀；身影清澈地映在蟾宫碧色之中，确实像兔杵中捣出的粉末和丹砂。望舒自在地驾驭着冰轮，吴刚徘徊着收起他的玉斧。我于是寻求神农遗留下来的经书，访求华阳的真正隐士，请他说明这种树的性味可以服食；掺杂芳香的椒来调和珍味，把云母化为液体，可以使容颜停留在婴儿般的状态，使筋骨坚硬如金石，杀死三虫而安定五脏，滋养元气而调理百脉。神仙不会在人世间衰老，何况这是仙种，又不是凡木所能相比的。正当它沾取沆瀣之气，混合青赤之色，孕育太和之气，流布润泽时，即使玄圃中六千年开花结果一次的蟠桃，以及楚南灵椿八千年的春秋，也不值得让它片刻停留。又像扶桑树高耸的枝干，交错的枝柯如弯曲的铁，若木的花朵芬芳繁茂，根盘错节，遥远得无法与它相比，广大得无法同它相量。太阳舒展光辉，万古不灭；它却从未离开土壤，这又哪里算得上高洁呢？我既已听到这些言论，反复抽绎寻求其意，本来仿佛已经得到要领，却始终不能穷究它的底蕴。往日一夜，我梦游册府，挟着天风向上飞行；在银河洲渚停下仙槎，叩拜钧天的帝庭，接触广乐的万般舞蹈。于是经过太微，抵达营室，进入文昌，翻阅桂籍，经过勾陈，拜谒太一，跪下铺开衣襟陈述心意。耳中清楚地听到玄妙微言说：‘你确实是缙绅中博究儒术的人，难道没有听说，天地初始时没有形体，气息盛大舒张，轻清之气向上浮升，呈现苍苍之色；重浊之气向下盘结，质地混厚；阳精成为太阳，阴魄成为月亮；月亮接受太阳的光，含藏精气、承载阴魄，排列运行于天空九道，循环如同一条轨道，随着风雨运行，各有自己的节度。’ 月亮经过三五日便圆满，经过三五日又亏缺。它就像悬挂的宝镜，只在空中显出虚明之光来照耀万物，也随着万物而呈现不同形状。洞察阴精的变化和聚散，那么哪里还有桂树呢？把它交给一声轻笑罢了。我于是恍惚醒来，茫然若有所失。恭敬地濡笔抒写辞章，想用它解释古今的疑惑。内心已经畅快，精神也融和，于是又击节作歌说：‘有一种朦胧的东西啊，在月中显现影子婆娑啊，流动在太空。年复一年啊，夜复一夜。没有人知道它的开始啊，哪里能够探究它的终结？我想要询问它啊，超越鸿蒙。彩虹桥遥远渺茫啊，将要从哪里追随？只是徒然慷慨啊，吟咏秋风。’ 《感寓赋》。

译茫茫天地之间，万物一同生长；飞翔、潜游、动物、植物，气息交错。人生在其中，微小地寄托自身；智慧受到诱惑，和外物交相作用，纷乱挥霍；刺痛眼睛，惊动内心，精神消损，精气耗散；白发渐渐稀疏，红颜已不再像从前。日月不停运行，时光悠悠流逝而人却没有察觉。至于那翩翩公子，乘坐轩车，驾驭仙鹤般的车马，身份极其尊贵富有，权势可以压倒山岳。在家便高居宽大的厅堂，住重楼高阁；美人争奇斗艳，居处有兰房蕙帐；佳宾满堂，碧绿的酒樽、翠色的酒勺，吹笙奏乐，挥霍千金只为博一笑。出门便见流水滔滔、游龙矫健，骑玉勒雕鞍的骏马，铺着彩色车毯、披着绣花车幔；鸣叫的骑从夹道而行，街道为之敞开，市人纷纷退避；意气扬扬，光彩震动城郭。人生到了这种地步，怎么会不快乐呢？可是乐极生悲，兴致消尽，情意枯竭。雍门子弹琴，奏出商调、角调，声音凄凄切切，令人潸然落泪。至于那穷困的屋檐和低矮的房屋，狭小的门洞、用荆竹编成的柴门，苍苔遮迷道路，枯草长满庭园；一间屋子空空如也，十亩田地荒芜长满荆棘；衣服缝补重叠，饭食还不能吃饱；丘家没有一束帛的积蓄，乡里也断绝了来往的车马；皑皑白雪堆积，萧萧冷雨将尽。东郭先生的鞋子破旧，黔娄的被子单薄；幼小的孩子忍受饥饿，年老的妻子哭诉寒冷。原宪住在四壁的陋室中，寂寞冷清；荣启期腰系绳带，步履蹒跚。这样困顿卑贱贫穷，谁能给他们温暖安慰呢？于是有些文士，修养美德，内含文采，积累仁厚，品行高洁而端庄昂扬；牙签插满书架，绫绢书套的书连满床榻；青灯映雪照书案，绿帷笼罩秋堂。他们高声吟咏风雅之作，上溯虞舜、唐尧，胸藏锦绣，腹有文章；接续贾谊、董仲舒的芳踪，攀登班固、扬雄的高才。于是诏书从远方召来，良马般的才足高举；他们踏着青云而行，经过通达天路而翱翔，在当世建立功业，在旌旗和太常旗上留下勋名。也有些人终年勤苦，直到白头仍困居山林，抱着《兔园册》，聚萤借光读书；在会稽市舂米，在犊牧之地弹琴，老来叹息困顿，志意郁结而沉吟。至于那些勤劳耕作、乘舟驾车的人，在田间辛苦劳作，在江湖上漂泊；秋日如浮萍蓬草般生愁，春日烟雨中田野荒芜；尘土压暗貂裘，光阴流逝令人叹息人生如白驹过隙。又有些人顺应时势谋求利益，坐守破旧居所；百工列肆，各种货物彼此需要，早晚勤勉不息，终于老死在自己的行业中；有的入山砍柴，有的临水捕鱼，有的驱赶牲畜放牧，有的背负货物奔走，同样把身体寄寓在天地之间，始终从早到晚劳碌不休。又有佛门僧人归于空寂，道士守持清虚；住在祇园、鹫岭，或方丈、蓬壶；僧衣冷落着香气，道士乘鹤独行云间；他们面对黄花微笑，看见碧海而感叹尘世凋残。唉！万物不能一概而论，道理也无法预先料定。蜉蝣的生命短暂，夭折的孩子早早死亡；即使寿命像金石一样长久，也终有改变的时候。谁会陨落而获得什么，谁能显明而复苏？最终都归于变化。茫茫天地之间，重申一声：一切都完了。古往今来，春秋交替催促；逝去的事物正如流水这样，慨叹奔流的波涛一去不回。时光不肯为我停留，我只能徒然困顿徘徊。天高地厚，万物纷呈于玄黄之间。至人没有牵累，大化运行深沉幽微。聚合与离散幽深莫测，即使圣人神明也无法测知。《阳春赋》美好啊，春天的气息，和畅而充盈；坚冰融解，冻结的水开始流动，冰凌随之消散；轻盈飘忽啊，东风浩荡，远山横呈碧色，含着清光而低回。摄提星位正处东方，浩浩荡荡；太皞乘震卦而出，主持春令。蛰伏在门户内的虫子开始振动，雁声嗈嗈地向北飞去。草木奋力萌发，嫩芽忽然破壳而出；黄莺飞出深谷迁上高树，桃花娇美而开始开放；燕子翩翩归来，飞到屋梁安家。为什么柳絮如此轻盈，悠然飘泊到天涯？只有我独自居处，内心明亮而惝恍，却没有邻伴。看见斑鸠鸣叫着梳理羽毛，便感受到戴胜鸟已知春来。细雨霡霂，土地肥润；田野平整肥沃，令人欣喜。农人拿起耒耜迈步耕作，期待秋天收获而勤劳不息。太阳运行迟缓，天气渐渐温暖；女子轻步出行，沿着道路走去，寻找嫩桑和白蒿，赶在女工更新之时。可叹我的一生勤苦劳碌，却只能在士大夫中求取声名；希望评论世事、尊崇前贤为友，鄙弃那种拘泥于占毕之学的吟诵。时光勤勉地流逝而越走越远，年老也渐渐逼近；想攀援前贤的高才，最终却只能跟在驽马劣马的后面。唉，洪崖山苍苍，漳水浩荡；那里有仙人，穿着红蕉做的衣裳，却远望也看不见，只见烟雾漫长。渺渺的玉笥山啊，白云飘荡；故乡正值春天，雨露已经滋润万物，而我眷恋祖先坟墓旁的松楸，不能忘怀。《藂菊赋》凛冽的素秋正是美好的时节，天空开阔而高远澄明。为什么百花纷纷摇落，只有眼前的菊花独自盛开？叶子润泽流光，枝条疏朗而呈紫色。灿烂的花朵承接着栏杆，繁盛的花英发出明亮光彩。它凌越清霜而挺拔秀美，吸收太阳的真精。虽然花朵成排杂集，仍喜爱它们繁茂生长、各自遂其天性。花瓣晶莹如玉，光彩灿烂如金；花朵像锦绣半舒展而绚丽，像晚霞将要收拢却流溢着红色。好像白鹭垂下丝羽将要坠落，又像仙鹤凝聚丹色而默然不鸣；羽翼迎风初次飞翔，又像酒杯承接露水忽然倾斜。它仿佛西施精心梳妆，脚步声响而姿态娉婷；难道是太真妃刚在华清宫沐浴，尚未完全醒来？还是洛水之神宓妃，穿着罗袜行走在清冷水边？又或者是汉皋神女，拿着明珠，含情脉脉？这些只是世俗的比喻，并非君子德行的芳香。那美丽的翠袖，倚着修长的绿竹，与素蛾般的美色相映。群仙庄严肃穆地来到轩前，佩玉闪耀如流动的金光。它明亮洁白而修整高洁，像白驹处在空旷的山谷；又像穿着素履、道路平坦，匹配幽居之人的贞洁独守。它汇聚并兼备了这些美好，于是我畅游在美玉般的园圃中。采撷芳香而自在翱翔，准备把它赠给远方水边的人。山色苍苍，云气幽暗，令人惆怅于绿萝笼罩的烟雨。招来柴桑的隐逸老人，携着三径之中的酒壶酒杯；带着天随子和坡翁，续写杞菊篇章。屈灵均既然也曾食菊花，为什么还要自苦而沉江湘水？只有老圃中的秋日景色，怀抱晚节而独自芳香。饮用菊潭的甘美清润，天天欣喜而安乐康健。重申一章：承受幽静的姿态啊，洁白而清纯；挺立如玉的秀色啊，含藏黄金般的精气。空堂寂静啊，月色皎洁；中庭凄清啊，清晨露水零落。流光飞驰啊，一年将尽；雁声嗈嗈啊，蝉已无声。孤独居处啊，抱守贞洁；心中惝恍啊，又有谁能使我荣耀？凉风啊，振动我的衣裳；芳香浓郁啊，令人想要披拂。万物有盛时啊，必然也有衰败；可叹人生啊，能有多少时日？激发清商之调啊，放声高歌；姑且濡笔啊，抒写辞章。《游匡庐山赋》

译从前神禹疏导开凿山川，把天下安置在九州之中。彭蠡湖蓄水形成之后，浩瀚的水面便成为大湖。于是有一座山在西边耸立，像穹顶一样高隆，覆盖着庐舍。那是什么人字季，最初在这里选择居处，住在山的南面？我询问遗老探求缘由，他们传说其姓氏，称他为匡余。于是从云中招来五老，与九真仙人一道翱翔。收取香炉峰的紫烟，在石梁上洗濯飞瀑；仿佛从九天牵下银河，凌越倒映天光的苍茫水面。双剑峰倚空而立，险峻高耸，凛然如秋霜；俯视绝壁下的龙渊，碧绿山涧发出琅琅水声。漱玉泉旁挺立着长松，感叹旧址已经荒凉。扫去苔痕寻找古迹，确实让人相信德行美名流传久远。忽然乘风远举，抵达寻访真人的旧观；沿着松萝小径经过九奇峰，看见云屏峰光彩灿烂。天空开阔而澄澈明丽，层层山峦耸入云霄。三重冰帘向下垂挂，忽然如美玉飞散、珍珠洒落；水流触及坎石而像车轮旋转，在半空悬挂素白丝带。回旋的风猛烈搏击而混合凝结，明亮的雪球贯穿洞穴。邀请谪仙李白来到松巢，叩响东林寺的禅门；倚着三笑亭长吟，听虎溪水声泠泠。登上上方寺而到达天池，跨过绝顶的高寒之处。灵妙的风声响起而凄清，万壑中的惊涛令人悚然。鸟儿在幽谷中咿嘤鸣叫，猿猴在险峻高山上悲声长啸。熊咆哮、龙吟叫，气势使人不敢停留；只见羽翼般的飞鸟接触空明之境。巨大的船只突兀地撑入天空，神奇变化何其渺远浩漫。拨开丛生的草木登上虎豹岩，仰望石阶高高攀登；坐在飞阁上纵目远览，把江山景色在一瞬间尽收眼底。红叶忽然翩翩翻飞，如同落花雨纷纷坠下。探访竹林中的古寺，云雾时隐时现，没有固定形态。钟磬声从岩洞中流出，回头看那幽深雾霭，哪里才是尽头？俯视盘旋曲折的深谷，山色交错如绮绣、铺展如锦。经过陶渊明的栗里居所，三条小径已经湮没，那里也荒芜了。千年之后仰慕他的高风，攀援伏羲、神农那样的逸世境界。我思念古人却不能相见，只能抚摸孤松而徘徊。望着悠悠白云，攀取紫霄间的苍翠；在空中迎接鸾鸟仙鹤，和群仙一道佩环作响。来到墨池挥毫泼墨，希望隔绝代而追慕王羲之。饮鸾溪的一滴水，又有什么阻滞和挂碍？沿着简寂观自在游行，仍把羽士当作丹丘仙人。陆子在石坛上肃敬迎接我，仰见星河仿佛将要流淌。我既已纵情观览玄妙之境，便回车沿原路返回。经过遥远的松关，询问栖贤寺的旧址。于是来到少室山的山人之处，甘愿以美好的隐遁生活在这里居住。后世贤人仰慕其风范，把简册收藏在幽深之地。我在高冈上振动衣袖，两腋夹带着天风；听见鹿呦呦鸣叫，似乎在思念芩草；闯入紫阳先生遗迹，只见洞穴深邃含混而隐约，山林幽深无人。葛藤漫延缠绕在曲木上，石块高低错落在涧边；厅堂建筑只剩瓦砾，蟋蟀凄切吟叫，饥饿的鼯鼠低声哀鸣。我因眼前景象感伤惆怅，便清除丛莽荒草中的积蔽；在池塘洲渚采摘苹蘩，走到堂阶前献上酒杯。退下来来到风泉云壑之间，姑且吟咏歌唱，徜徉游览。众人告诉我天色将晚，我便驾车向东奔驰。蝉声嘒嘒，在寒意中鸣叫；草色萋萋，沾满暮露。松树阴影深沉，月色朦胧；烟雾苍茫而遥远。结尾说：我的游踪匆匆向北而行，水面茫茫，山色青青；在匡庐山停下车驾，访求古迹直到幽深之处。山中之人品行高洁，骑着黄牛缓缓而行；清风洒遍天地四方，像高秋的冰玉一样凛然。归来吧，归来吧，到林丘中寻找山中之人。《归休赋》

译可叹我年纪尚轻便早早衰老，被过度的风邪侵袭。手臂牵连拘挛而痿痹，双脚蹒跚不能承受行走。用兰汤熏蒸使汗液渗出，医生又告诉我施行火针。为什么遇不到卢医、扁鹊这样的名医，于是病势逐渐深入，一天天加重。于是从金闺的名籍中被削除，夜里忧思难眠而沉吟。承蒙圣上没有遗弃我，正在西清之处又催促召见。我赶忙奔走，连车驾也来不及等待，到了门口仍不停颤抖。近在咫尺却不能面见天颜，圣上也因此悲伤。最终病体缠绵，只能伏枕不起，而銮舆已经出行远巡。我想攀住天子的龙须却没有赶上，只能遥望苍梧山一片渺茫。八音停止，众人拱手肃听；大家共同仰戴着重光。恐怕自己像朝露一样突然先行消逝，悲叹岁月不肯等待我。托金兰之交代我陈述辞意，仍然眷恋挽留而不准我离去。我心中忧惶而无法通达，天天抬头远望，久久伫立。忽然上公一同来到，传达天子的郑重话语；接连三次承受召见并拜受恩赐，使命往来纷繁。龙章灿烂而光辉回旋，宸旒庄严地垂在朝堂之上。我私下觉得自己徒享荣名而久已妨害贤者，也知道平日的饮食供养毫无补益。承受过多宠恩而反省自己，便常怀惭愧而悲凄。我既为这次离别感伤，离去时又迟迟不忍前行。走出都门仍徘徊不定，想来还是因为眷恋君王。驾着小舟扬起船帆，渡过潞河而越过渤海。正值春阳舒展，万物灿烂地焕发光彩；树木缓缓生长而飞花飘落，山色苍苍而高峻。水流奔腾向东，草色萋萋笼在烟霭中。经过古迹，拄着短杖前行，凭吊古人如今在哪里；牛羊和牧童徘徊不前，只是徒然增添一声叹息。经过汶水、泗水而漂行淮河，溯大江向南进发。神州形势如龙盘虎踞，祥瑞之气郁郁葱葱而晶莹。指向彭蠡湖径直渡过，向青空中的五老峰招手。如愿仙人辞别我而不再回来，便询问葛洪旧日的盟约。沿石头城边夜泊，清晨进入豫章旧城。儿童笑着牵我的衣服，向父老作揖，大家欢喜相迎。为什么日月不停留？又传来宫车已经晏驾。想到同轨的车驾都已到齐，我再次仓皇向东而下。江川遥远，风声飕飕，昼夜不停流逝。到天寿山拜谒二陵，泪水横流，交错淌过脸颊。神灵升降于钧天，望见新宫巍峨高大。皇帝仁慈怜悯我奔波劳苦，又何尝不怀念往昔？只是看看自己衰老凋零，已不能再留，于是颁发宠赐。恭敬承受这番嘉惠，我哪里会把宝物藏起来？老骥仍然留恋君王的车轩，只是徒然困顿，已经不能腾跃高飞。众人都在天路上翱翔，只有我回车踏上归途。朔风在潞亭振荡，寒气凛冽，河水和冰层交相冻结。我惆怅地滞留在州侯之处，早晚劳烦馆人。新年初春，听见苍鸠最先鸣叫；酒满大杯，肉陈列在俎上，因诸生唱起送别歌而感伤。风飘飘吹动衣裳，我顺着沧波扬帆而行。经过旧日游览之处，周遍观览，也暗自惭愧自己一生忙碌奔波。把船停在章江，江水泠泠，山色明丽。来到先人的旧居，年代久远，房屋更加破败；蜘蛛网缠在门窗上，简册封闭积尘，蒙着污垢。选择幽静之处栖息，在南郊得到一处遗留下来的房屋。疏浚清池，修筑园圃，赶快烧除残木并剪去茅草。俯视游鱼自在游动，听黄鸟交错鸣叫；雉鸡斑斑而将要带雏，燕子翩翩飞来筑巢。树木浓荫连接小径，繁花灿烂承托枝条。邻里屈驾带着酒来，希望借此慰藉我的寂寥。我既已安居在寓所，远离城镇的纷扰喧嚣。那些人不能体察我的内心，反而总说我孤高自许。我一向心怀耿介，不是时俗所能改变的。姑且逍遥自在、从容徘徊，时时抬头遥想。所思念的美人远在银河彼岸，隔着盈盈秋水。在孤独的梧桐上写下离鸾之曲，怀抱明月而久久仰望。君子应当警惕自己的平素操行，我只愿更加砥砺自己剩余的年岁。结尾说：算了吧！太阳啊，月亮啊；人生啊，不过短暂一瞬。为什么还要郁结烦闷？安守平坦的正道，发誓我的内心永不改变。《述梦赋》登上高耸巍峨的楼阁，超越尘世烟埃直到高空。天空开阔空明，边际融入寥廓无际的虚空。华美窗户缀着珠饰，纷纷玲珑；秋风肃肃，从高处飘下。看见真人在玉台上，乘彩凤自在遨游。我披着绛色霞光前去拜见，他蹙眉怜悯我身体瘦弱。正要开启灵文传授给我，却回头看见尘世的昏暗尚未消除。于是给我吃麟肉，又给我饮醇酒。琴高弹奏清瑟，飞琼泛奏云中之乐。邀请王子乔与我同宿，吹奏参差的凤匏。那位女子多么柔美，眉毛修长，翠色发饰高耸。我肃然收敛容色，不敢询问，忽然乘风升高远去。我惝恍不知要到哪里去，王子乔引导我游览。挟带着光影凌空疾行，逼近星辰而上朝天界。抚摸扶桑树的东枝，攀取若木的高枝。惊动负山的神鳌，天吴现身而舞动潮水。正值鲲鱼击水而游，忽然鹏鸟展翅扶摇而上。我在千仞高处振袖，在向阳的高树旁晒干头发。登上昆仑山食用玉树花朵，遥望瑶水荡漾。金堂寂静无人，悲叹蟠桃尚未结果。驾着青虬高高飞驰，经过方诸山稍作停留。珍珠宫、贝阙高峻耸立，玉树荫下传来萧瑟之声。接近徐徐飞行的仙人，慨叹弱水无边无际。卢生离去而不返，海若却向河伯夸耀。鄙视夸父不知止步，哀怜愚公又陷入迷惑。召来荼垒，命他在杜索树下截杀九头雄虺；把大狐投入万里之外，又哪里还把夔、魈放在眼中？命庚辰镇守淮水岸边，用绳索捆缚支祁于龟山。猰貐死在青丘，梼杌被驱逐到荆蛮；豺狼虎豹深深藏匿、逃遁踪迹，蛟龙螭龙隐藏盘踞在重重深渊。我握住缰绳缓缓徘徊，飘然游于美玉般的园圃。漫步春台从容游览，看见钧天之乐的万般舞蹈。幸而遇到这美好吉祥的境界，内心欣喜而温暖。于是回车沿原路返回，顺着和煦的南风高高升举。山色深远，云气幽暗；美好的树木秀丽，承接着屋宇。广阔道路上红兰纷纷，喜爱芳香侵袭我的衣裳。恍惚之间回来了，只觉醒时仍在寝处。把悠远的思绪寄托于辽阔天地，玩赏孤独的芳草，从容自得。《楚辞》《续毁璧辞》

译云气重重聚结，暮色昏暗；镜台空空，长夜更加漫长。美玉毁坏，明珠坠落殆尽；素丝断裂，柔美的领巾也断了。命运薄弱啊，还不如不出生；朱弦断裂，流出悲哀的声响。想到夭亡的孩子，已经进入黄泉之门；有个柔弱的女子啊，令人叹息她的娉婷。山多么高啊，上面还有岩石；身体不能化解苦痛，只能长久叹息。星霜容易变换，时光屡屡迁移；旧日栽种的繁花如今已经结果。命运浅薄啊，内心悲伤；谗言欺罔没有止境，我姑且保持慈善。早晚操持事务却有时缺失，蒸煮藜菜尚未熟透，内心已经明白。暴风吹来，又回旋成余风；环佩坠落，杂乱地散发光彩。圆满的天体仰视而又覆照；发誓至死不改变。泪水浮在斑竹上，泪痕沾染篔筜；美玉毁坏，玉匣仍将它收藏。太阳运行回转，却无法追赶；抚视蟾蜍玉兔，月魄隐没。思念那位夫君乘坐瑶琴般的车子；惋惜往日，觉得相隔的道路本来很近。魂魄已经离去，情怀孤苦；怀抱深恨，并非好的打算。寻找黄泉之台，幽深而沉默；天空淡荡，我心中仍怀着难以排遣的困窘。《游蓟门》雄鸡喔喔鸣叫，扬起高翘的尾羽；朝阳将要升起，天空高远。烟雾昏暗，已经渐渐收敛；花香浓郁，承托着枝条。我兴致高昂地游览蓟门，看见祥瑞之气氤氲弥漫。草木纷纷疏朗盘曲，忽然显得渺渺无边。青色帘子、绣花帷幕之中，恍如飞仙般姿态绰约。有人吹竹笛、弹丝弦，清越的声音传入辽阔天空；忽然回风吹来，随曲调回旋；红花披拂，惊动一片碧绿。美好的约会遥远而浩荡，华屋映照着绮罗衣裳。鸟儿交错鸣叫，车轮辚辚，四马高扬。姑且自在游览，尽情遨游。《访石鼓》有一块石头啊，形状像鼓；质地坚实隆起而坚贞。起初它柔和温润，孕育着璞玉；实际上像圆满的天体，又像陨落的星辰。玉工精心雕琢，削去方棱使它合乎规整。经历千年仍不磨灭，想来是神物在主持。可叹周王之道渐渐衰微，宣王中兴奋发；天子的兵威向四方挥动，于是南征北伐。徐方因此安定，猃狁受到摧残；方叔、召虎威武刚健，连同补衮的仲山甫，文治谋略与武功烈绩并著。二雅的诗篇流传，供人咏唱；声音铿锵宏大，光辉灿烂，明亮耿耿而不可磨灭。天子端坐拱手于法宫，四海于是纷纷归附。选拔士卒举行田猎，《吉日》《车攻》所咏正是此事。岐山高峻苍苍，旗帜纷纷盛大；骏马奔驰而前，弓已经张开。众兽奔跑迅疾，箭矢激射，猎获的野兽纷纷倒下；君子们来到这里，欢快亲近。汧水水势绵延，鳗鲤游在深渊，充作膳食登上俎案；鱼肉洁白鲜美。麀鹿、雉鸡、兔子被捕获，左边快步奔走，右边回头顾视；君子们欢喜快乐。猎获之物极多，道路已经平坦；天子永远安宁。安定车驾，重申告诫；将要返回镐京。左右侍从环绕辅翼，步态委蛇；相连的赤芾光彩陆离。臣籀拜了两拜，红色雕饰流动着润泽；光彩如星斗错落，与银河一样明亮回旋。珊瑚焕发色彩，玉树如春日般芬芳；环佩铿锵，鸾凤飞舞；鼎鼐间云气浓郁，仿佛蛟螭盘绕。于是记录功绩，刻在石上，延续到万古无穷。岁月已经久远，石碑一半长满苔斑、受到藓蚀；苍烟、荆棘环绕，雨水淋漓，烈日曝晒，野火年年焚烧。又有什么可悲的呢？原本因外形破损而被弃置，后来曲折流传，幸而凭借形体承受役使，最终得以保全于上天。巍巍的璧雍宫中，鼓钟和鸣；广厦深深覆盖，庇护着它。只愿每日得以面见圣容，甘愿从事击鼓洒扫，宣扬人文教化而无穷无尽。《登金台》（金台旧址在易州） 登上高丘纵目远望，内心耿耿而长声叹息。古人相隔遥远，感慨千古仿佛只在一日之间。那七雄彼此如虎争斗，游说之士纷纷汇集；纵横捭阖，各逞辞说。可叹仁义不能挽救局势，于是分列馆舍、修筑宫室，来者纷纷而至。遗留下的谋略并不遥远，却悲叹望诸君未能善终。如果士人修养自己、确实美好，难道千金就能招致他吗？小小的土丘，何必夸耀美玉来求取买卖？太阳高悬，原野苍茫；秋风萧萧，树木落叶。黄鸟成群飞翔，争相栖息；鸿雁在昏暗高空中远远飞翔。《谒文丞相祠》大厦已经倾覆，难道一根木头能够独自支撑吗？只有文丞相奔走惶遽，希望不辜负上天赋予的使命。苍天茫茫，哪里可以申诉？国家覆亡，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志向困顿不得伸张，泪水滂沱沾满衣襟。逃出虎口却仍处于危疑之中，半路上又失去了道路。风尘弥漫而混乱，内心郁结压抑又向谁诉说？想乘木筏漂浮过海，面对漫漫汪洋。遥远的君王如今在哪里？云气昏暗，山色苍苍。拔起旗帜于空坑，希望重新匡扶王室。忽然豺狼虎豹充斥四方，可叹百姓流离逃亡。朱崖响应而来，义军奋发壮大。无奈时运困厄，终于猖狂的敌人把他拘捕。发誓至死不改，哀叹伯夷、叔齐守义而不食周粟。囚禁之中，拘押者接连不断；他慷慨陈词，从容赴死。日色惨淡，风声悲凉；遗留的祠堂建在学校中。神像庄严肃穆，仪容有威；神魂自在遨游于八方极远之地。驾白螭、乘青龙，光辉流布天地，与造化同在，哪里会有穷尽？《望居庸》远望军都山高耸入云，雄伟的关隘屹立在居庸；山色苍翠，草木蒙茸，纷纷随风摇曳。城关巍峨，两山相对而临；玉石般的关塞横跨在高寒之地。车轮辚辚，四马相连；秋风萧萧，树叶声声。悬崖流水淙淙珊珊，恍如清琴鸣奏。听说仙人从前曾降临，留下玉枕，至今不曾磨灭。召来韩生肃敬相迎，他回头对我一笑。驾着黄鹄高飞，盘旋逼近层云，进入霄汉。皇上的恩风畅达八方，胡人的尘迹消灭净尽。邀请浮丘公赋诗歌咏，天下四海安宁统一。《过卢沟》洪大的水流啊，是桑干河；水势迅疾盘折，回旋成曲湾。架起石桥横跨水面，浅浅的水滩激起急流；白石参差如齿，连接着浩漫平沙。我握住缰绳向东奔驰，遥望天门九重关隘。云朵飞舞前来迎接，水声泠泠，山色青青；回旋的风吹过，远处响起声音；树木茂密，传来鸟鸣。我想询问九河，碣石高高耸立；遥远的沧海无边无际。恍若乘风而行，放声高歌。《吊望诸君墓》我在盐沟停下车驾，看见高丘巍峨耸立；招来遗老询问，他们说：“先生在这幽静的地方居住，金台筑起宫室，贤士们纷纷来会。先生爱好修养德行，也奔走追随时势，振起长鞭高举，攻下齐国城池如同从高处倒水。时势不能久留，忽然半途改变道路；急急忙忙连夜赶路，回头看见交游断绝，已经没有人出来相助。厌恶的声名使人反戈相向、彼此吞噬，内心不忍，只好辞别。诚然像孤儿一样吟咏拭泪，被放逐的您承受着离忧。自古以来事情就是如此，唉，先生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春草伴着烟雾浮动，原野苍苍，云气浓密。我来凭吊先生，虽然功业美好而未能成就，但坟墓在良乡，声誉将垂留千秋。” 《题兰二首》绿叶啊，紫色花穗；芳香浓郁，侵入衣裳。恍惚如临风佩兰，安然挺立而忘记归去。

译幽兰生长在山谷中，独自在春风里芬芳秀美。我拿起鸣琴拍击伴奏，水声泠泠，山谷空寂。《题画二首》树木浓荫蔼蔼，山中正值春天；泉水冲击山涧，水面粼粼。为什么有一叶孤舟，独自空系？又为何独自居住，没有邻伴？山色苍苍，云深而遥渺。佳人啊，你在什么地方？在芳洲采摘杜若，在远方水洲采撷芙蓉。《秋风辞三阕》秋风瑟瑟，天空高远澄碧；爽鸠练习飞翔，蝉声悲鸣直到傍晚。云气溶溶飞扬，月色皎皎在夜空流光；繁星灿烂装点天空。我独自处在空堂，遥望紫微垣，仰望太微宫，心中耿耿而神思驰远。伸手仿佛能揽住天河，天河就在门边；露水忽然零落，沾湿我的衣裳。秋风萧瑟，芙蓉花开，露水洁白；雁声雝雝向南飞，蓬草飘飘经过广阔道路。可叹白发垂到衣领，视线茫然，面色凄清严寒。蟋蟀在屋宇间鸣叫，回看自己形单影只。桂树团团，山谷幽深而云气寒冷。山中之人独自往来，倚着桂树徘徊。秋风萧条，树叶在山椒变黄飘落；原野寂静，树林幽深。豺狼野兽登山，夜里长声嗥叫。山中之人独自居住，以女萝为衣，肌肤如冰雪。内心耿耿而孤独，不能入睡；踏着明月徘徊，走走停停，倚立不去。流光飞驰，一年将尽；花朵灿烂，纷纷盛开。魂魄不安地辗转，直到天明。《拟招》山色苍苍而嶙峋，树木茂密，山中正值春天。药草房舍、蕙草门帘，山谷幽深，水面粼粼。芳草馥郁，兰花芬芳；泉水流淌，鸟儿鸣叫。君子归来啊，云彩缤纷，我将前来迎接。君子若不归来，使我的心怦怦不安。山林寂静幽深，树叶黄落，山中已是秋天。桂树团团，枝条相互缠绕；猿猴夜里啾啾鸣叫。有灵芝可以食用，有粳稻遍布田畴。佩带幽兰，荫蔽于松柏之下；君子归来吧，快乐地徜徉于琴书之间。《古曲歌词》《秋鸿曲》朔风吹来，天空降下霜；鸿雁肃肃成行。它们衔着芦苇，珍惜彼此远别；飞出边塞，更向高空翱翔。烟波荡漾而遥远，云路飘摇又漫长。年终没有弓弩罗网，年成丰足，多有稻粱。呼唤同伴飞下彭蠡湖，排成雁阵渡过潇湘。沿着水洲鸣声历历，身影依依随日影而行。兄弟幸而平安无恙，各自在天涯一方。怀抱琴面对明月，哪里还能弹奏清商之曲？《乌栖曲》银河高高横贯碧空，夜色寂静，微风吹动空旷天宇。树梢露水零落，正是乌鸦栖息之时。徒然对着明月怀想，闭居深闺。台阶前候虫唧唧鸣叫，织机上的美人却不能织成布。她含着情意走下台阶望向天河，只见鹊桥横跨如白练，水面正无风无波。用绣罗做帐子，用美玉做屏风；流苏结成带子，兰蕙散发香气。不要让窗下的寒鸡啼叫，只怕匆匆之间把梦惊醒。半夜时分，乌鸦啼叫，月亮将要落下；青色灯盏微微发光，照着罗幕。我抱琴试弹《白头吟》，声音凄凄切切，难以排遣心中的悲哀。《乌夜啼》秋气高爽，碧树凋落梧桐叶；夜色寂静，银床上悬着辘轳。美人在堂前看明月，寒鸦在树枝上哑哑啼叫。乌巢蓬松，哺育着九只小乌。鸾镜前一片凄迷，只有孤影独自弹琴。弹得琴中《夜啼曲》，迟迟等不到欢乐，只能独自消遣。《采莲曲》高低错落的荷叶笼罩水面，碧叶下面花朵红艳，露水沾湿花叶。采莲人来到渡头，风正急，风正急，摇着船桨归去。云片片，雨霏霏。湖中花朵艳丽，像铺展的红云。湖上的女子穿着新染的红裙。清亮的歌声和美妙的曲调隔着花丛传来。隔着花丛听见歌声，曲折婉转，踪迹虽似亲近，内心却独自遥远。采来的荷花使衣裳满是香气，和郎君相见，情思依依。傍晚湖上凉爽，两只船并在一起归去。并船归去，以桂木作桨，划动清波，荡漾明月。《白纻歌》昨天的时光不可挽留，飞逝的光阴迅疾如流水。唉，唉，少年壮年终将变成白头老人，愿趁芳美时节尽情遨游。吴地女子在筵席上歌唱《白纻》，清弦急管交错演奏宫调和吕调。美妙舞姿低回旋转，玉杯高高举起；这样欢乐，为什么还要徒然久候？堂前花朵盛开，艳丽如春日；锦屏围住暖意，罗绮散发香气。敲钟击鼓，高高张设宴席。美人起舞，红袖飞扬。满堂欢欣，快乐没有尽头。只怕一夜之间秋风转凉，面对明月光辉徒然徘徊。《白纻舞歌》锦绣筵席上，银烛照着酒樽和俎案；丝竹声悠扬，奉上芳香美酒。美人醉后起舞，跳起《白纻舞》；红袖低垂，娇姿羞怯而不肯高举。玉佩丁丁作响，红色纤细的罗袖轻摆；纤腰在绮丽筵席中对舞。落花婉转，萦绕在芳香花丛；密雪飘摇，仿佛回旋着清晨的风。《古出塞曲》年少时便投身军旅，把自身许给汉家飞将；豪迈之气常常凌驾众人，壮烈的心中多有慷慨。昨天羽书传来，匈奴逼近边塞；心中耿耿不能入睡，骑上战马向北奔驰。宝剑闪耀龙纹，雕弓插在虎皮弓袋中；在绝域纵横驰骋，飒飒英姿称雄。阴冷的风越过高高沙漠，杀气直冲云霄。一箭射落旄头星，群胡胆气已经丧失；单于在辕门献降，阏氏也在毡帐中被擒。志向在于扫清烟尘，哪里顾得上身体受伤？归来之后论定功业，岂敢奢望名列麒麟阁之上。《折杨柳歌》昨天还看见花朵盛开，今天花已经凋谢。苦心独自徘徊，折下杨柳。流逝的光阴如奔流的水，青春美好哪里能够长久？燕子羽翼参差，衔泥在华美屋梁上筑巢，成双栖息又成双飞翔。折下杨柳，郎君要到茂陵游历，还会想起闺中的我吗？幽兰生长在山谷中，也知道等待春阳；独自秀美，含着清风。折下杨柳，兰花芳香；终究自持其香，编成佩带，等待欢爱之人来取。囊中有一张孤桐琴，自从与你欢聚分别以来，玉指拨弄琴弦，却只发出间歇的声音。折下杨柳，弹奏临卬夜堂曲；才知道相知之人并不忠厚。宝镜长久没有擦磨，尘垢如浮云蒙蔽；镜光荧荧，又能怎么办？折下杨柳，内心的情意只能自己知道，难道还要再谈论美丑吗？《四时词》春风吹动帘幕，使它斜斜飘起；帘子打开，柳絮飞入。美人在高堂上，看见这一切怜惜年华。年华容易随着春草消逝，一双蛾眉也在镜中渐渐老去。碧水荡漾回环的池塘，新荷像清晨梳妆般艳丽。临近华美栏杆观花，喜爱这一对鸳鸯。鸳鸯婉转游过回塘小路，朝朝暮暮彼此相对。秋露洁白如玉，梧桐飘坠寒绿。文犀镇压着锦帐，红泪在银烛旁消融。银烛轻轻摇曳，映出翡翠般的烟雾；孤独的身影荧荧，整夜不能入睡。树叶落下，深闺寂静；露水零落，夜里的鹤受到惊动；玉井结冰，悄无声息。梦醒后寒夜漫长，漫长的夜里铜龙漏声幽咽。小窗斜映，梅花伴着月色。《长歌行》东海隐约着蓬莱，西昆仑漂浮着瑶池；其中有仙人居住的宅第，楼阁高低错落如玉。彤红霞光影色绚烂，翠色旌旗光彩陆离。丹灶关闭着灵药，紫色房舍中盛产瑞芝。太阳从扶桑树升起，月亮悬在珊瑚树枝上。西王母驾彩凤腾飞，青童子驾黄螭相随；仙人亭亭而立，手执金色节杖，徐徐而行，身穿云彩织成的衣裳。佩玉飞响的神女降临，安期生献上仙枣。相隔万亿里，欢乐聚会却不移时。琴声高亢，王子乔鼓琴；玉笙吹奏。给我吃麟脯，斟给我琼浆。暂且在方诸苑休息，又经过阆风山边。只觉得容颜美好，哪里知道岁月飞驰？看不见蟠桃花，只能徒然歌唱《白云辞》。《短歌行》

译面前摆着酒樽，扬眉放声高歌。年轻力壮时不及时享乐，老来又能怎么办？看那芳树，花朵灼灼盛开。清风飒飒吹来，落叶辞别树枝。蜉蝣早晨飞翔，蟪蛄傍晚悲鸣。空旷江面上鸿雁作宾，遥远海上的燕子归来。锦席高高铺设，嘉宾坐满厅堂。朱弦玉柱弹奏，流转羽调商调。昏暗的山谷将要沉入夜色，羲和驾驭的太阳车已经运行太快。欢乐尚未结束，正应当举烛夜游。江南意 狂风吹来，游丝飘荡，无所定向。若把它比作郎君的心，郎君的心更是摇摆不定。采摘那繁盛的芙蓉花，哪里能媲美春日的芳华？怀着情意映照秋水，孤独的芳香只能徒然自我叹息。结发行 年少时便结为夫妻，结发时发誓白头偕老。为什么中途之间，却把我弃置而不能相互守护？抱着遗恨并不是好办法，忧愁的心只是徒然焦躁。世上大概没有连理枝，偏偏台阶下生出断肠草。收起残妆，对着玉镜；把幽深的心意寄托在瑶琴上。寂寞地处在深闺之中，谁来听我这首白头吟？结交行 种树，就种松柏，不要种桃李。花朵虽然能结交人，也贵在慎重地看待始终，否则只能对着空路叹息。桃李容易容色憔悴，只能勉强作出姿态来炫耀芬芳；松柏却不改变颜色，挺立着凌驾于岁时的荣枯之上。大道本来平坦，人心却有许多岔路。遥想那方寸之心，即使面对面也不能窥见。相逢只是匆匆而过，又凭什么能够敞开心怀？可怜那黄鸟在幽谷中嘤嘤鸣叫，无人理会，春天已经老去了。远将归 去年与郎君分别时，杨花飞舞，像白雪一样。今年等待郎君归来，杨柳碧绿，依依垂拂。听说郎君买船顺流而下到湘水边，我日日在门前盼望。路上的旅人都走尽了，乳鸦啼叫；我在暮色中徘徊，徒然久久伫立。提起衣裳回到内室，对着镜子重新梳妆。哪里知道清夜的漏声已经短促，只爱明亮的月光。月光照在席上，凉得如同水；帐中灯花绽开，洒下红色的花蕊。好事从来不会无故流传，明天登堂告诉婆婆，让她高兴。妾薄命 我的命运太薄，请听我歌唱。丈夫轻易地看待离别，我的心又能怎么办？山中有虎豹，水里有蛟螭。山川道路遥远漫长，怎么说他能够回来？北风吹动衣裳，雨雪纷纷。内室中寒冷凄清，精神忧惧，容色衰败。唉！我的容貌即使改变了，我的心也不会改变。竹枝词 在湖上听见郎君歌唱《竹枝》，湖中的莲花小艇便轻快地移动起来。却听说郎君已经渡过潇湘远去，我折下荷花，徒然流泪。听说郎君昨夜顺流而下到了巴东，烟雾笼罩的树木一片苍苍，群山重重。一片云气在高空飘荡不定，不知道哪里才有郎君的踪迹。船头烟雾昏暗，浪花飞溅；船中风吹进来，雨水打湿了衣裳。独自划着兰桨，向莲花洲驶去，迎接郎君却没有见到，只得又空自归来。荷叶亭亭而立，秋色已经将尽。露珠被风吹荡，不能聚成圆团。可怜自己的容颜已经不是从前，羞于把新妆对着水面观看。杨柳枝词 罨画楼前，雨停的时候，千丝万缕的柳条碧绿低垂。无缘无故却被风吹起，撩乱了春心，不能自持。柳枝笼罩着水面，和烟雾交织，万片叶子层层叠叠；柳絮依傍着风飞舞，清晨里绒绒一片。不要让风把它们吹落到长河中，化作浮萍，失去一定的踪迹。门外春风吹拂着杨柳枝，正是去年折柳送郎君的时候。车轮一去便没有消息，只有长长的柳条依旧低垂。画帘被风吹动，柳丝的影子细细地曳动着，碧绿摇映着金色；白昼的景色迟迟不移。睡醒后倚着栏杆观看，只见蛱蝶和莺声都在最高的枝头。调笑词 明月，明月，从古到今经历了多少次圆缺？天风把它吹上云端，琼楼玉宇之间露水寒冷。寒露，寒露，谁来怜惜那捣药的顾兔？绿绮，绿绮，弹奏出《高山流水》；海天之间烟雾漫漫，明月照着松风，夜里寒冷。寒夜，寒夜，寒夜里仙鹤起舞，银河刚刚降临。精卫，精卫，填平沧海要经过多少年？飞来飞去，轻盈翩翩。只见洪涛碧绿、烟霭茫茫；烟色碧，烟色碧，愁坏了孤独飞翔的短小翅膀。泥路湿滑，泥路湿滑，道路崎岖难行，车轴发出凄凄切切的声音，车子低低地行驶。正是远行的人要归来。归来，远归，远归，只怕山头上天色已经晚了。三台词 一阵霜风突然吹起，半扇窗上月影开始斜移。宝匣中的香篆已经烧尽，银灯的灯花也落尽了。安坐在重重叠叠的锦褥上，醉意袭来，乌帽已经歪斜。是谁让青娥与月亮争辉？可怜我的眼中仿佛生出了银色的花。楼上的号角声呜咽，天边北斗的斗柄横斜。酒醒之后，风惊动帘幕，漏声将尽，月亮还照在梅花上。序 《思绍堂诗》序 圣贤的事业，得到合适的人便能继承，不一定都要由他们的子孙来继承。关键在于这个人，而不在于他的子孙；因为子孙未必能够像先人那样贤能。尧的事业由舜继承，舜的事业由禹继承；继承禹、汤、文、武事业的，是启、大甲、成王、康王。孔子对于尧、舜、文王、武王的道，祖述并奉为法式。继承孔子事业的，是颜、曾、思、孟。又过了一千多年，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继承了圣贤失传已久的学问。其中还有邵雍这样的人，他的学业得自李挺之，李挺之又得自穆伯长。所谓物理、性命的道理，都具备于《皇极经世》一书中，大概可以看到了。程伯子曾说：追溯它的源流，远古便已有端绪。然而自邵子去世后，这一传承便湮没了。大概他自己领悟所得的学问，广大高深，不是那些浅薄地做儒生的人所能窥见的。我曾听乡里先生说：元代临江杜清碧先生，博学多闻，深入探究《皇极经世》的旨意。但我出生在先生之后，没能见到他，不知道他的学问究竟如何。后来得到他的《怀友轩文》来读，才相信他确实是博学通达的君子。后来又得到他与乡先生讲论的文字，其中说：把万事合为一个道理，把千年合为一天，把天下合为一颗心，把四海合为一家，这样就可以制定礼乐，使世道达到三代五帝的盛况。确实可以看出他是有所得于《皇极经世》的。如今他的孙子德机以“思绍”命名厅堂，大概是有志于继承先人的事业。能作诗的人已经为此吟咏，他又来请我写序。唉！《皇极经世》这部书虽然还在，但性命之理却非常幽微；宏大广博的学问可以充实自己，但专一贯通的妙理却难以领会。那么，应该怎样继承他的事业呢？也只是思考罢了。因为思考就能明智，能够通达幽微之理。德机，你应当努力，希望可以真正继承先人的事业。《元宵唱和诗》序

译《史记·乐书》记载，汉家常在正月第一个辛日的黄昏和夜里祭祀太乙；甘泉的徐坚说，现在人们在正月十五夜晚张灯，正是这件事留下的风俗。有人说汉武帝祭祀五畤，整夜点燃火炬，这就是张灯习俗的起源。后来到了唐、宋，朝廷有放宽禁令、允许夜游的诏令，这件事便更加兴盛。由此说来，世人把元夕作为灯节，来历已经很久了。大体说来，朝廷没有战事，天下安宁，百姓富足，于是天下人能够安然地宴饮游乐，又没有放纵奢侈的弊病，那么太平和乐的教化，也可以从这里看出来。今年春正月十五日，左庶子兼侍读永嘉黄淮宗豫设宴举行观灯会。入夜后酒意正浓，光彩照亮席面，芙蕖、牡丹连根带茎、花朵叶子都灿烂地陈列在酒席之上。在座的缙绅都作诗吟咏，右庶子兼侍读庐陵胡光大首先倡作，并且把序文的任务交给我。我想到古代的君子，在日常使用和兴作之中，常有不要玩物丧志的告诫。像嵇康打铁，阮孚爱木屐，桓伊爱笛，顾恺之爱绘画，并不是不傲视世俗、超脱凡俗，但也难免沉溺于所爱之物；那么我们宗豫的用意，难道在这里吗？实在是因为圣明的天子在上，天下安宁，我们这些人白白领取朝廷俸禄，虽然没有什么益于政治教化，但幸而以文字为职业，能够优游于侍从之列，这都是皇上的恩赐。如今正逢休假，我们顺应时节宴饮欢乐，以酒相劝、相互酬答，奇妙的辞藻接连涌现，难道不可以借此叙写朋友交游的情谊，歌颂国家的盛盛吗？得到诗若干首，于是为它写下这篇序。《送赵季通调北京国子司业》序 师道衰微已经很久了，到元代尤其严重。我听乡里先生说：虞文靖公曾说，元初建立学校，是从许文正公开始的。当时风俗简朴，人才质朴丰厚，文正公顺应时势建立教化，一时之间士人多有成就。许公去世后，学校政务渐渐松弛，师道日益废弛。等到吴文正公来担任国子监官员，慨然想要使人才焕然一新，却又受到浮议煽动，终于不满而离去。后来有外戚担任司业，诸生群起引用张子的话“几乎不是在我”，向他发问。外戚出来后，仓促之间不能立即回答，连声说“几乎不是”，诸生便把这句话题写在他的座位上。接着鲁公子翚与虞公来掌管教务，刚开始施教时，诸生有人把苏轼的洗儿诗写在行舍墙壁上，诗中有“愚鲁”二字，意思大概是含蓄讥刺二位公。诸生骄纵傲慢、放诞无礼，像这样不胜枚举！我太祖高皇帝凭借天赋卓绝的圣德，承担君主兼师长的责任，深知其中弊端，所以对于建立学校、设置教师等方面凡是像上述情形的，一概禁止并严厉革除。以道德作为训导，以典章礼制作为法则，严格制定教条来表示约束，品级节制、防范规范周密详尽，使过与不及都归于中正。因此，做老师的能够振作纲纪，做弟子的能够安守礼分。几十年间，著名卿士、才干出众的大夫和士人接连出现，人才和治理成效的盛况，远远超过前代。皇上聪明睿智，政治安定、功业成就，首先亲临太学，御设筵席讲解经书；文武官员依次就列，环桥门四周前来观看聆听的有数以万计。文教由此焕然一新，大业的光辉更加显明；继承先志、述行先事，又有超过前代的地方。天台赵季通先生当时任博士，曾经蒙受恩荣。如今调任北京胄监担任司业、掌管监务，他把图书装上船，于是我在路上为他设祖饯。六馆的师生在江边为他送行，有人作揖说：司业要走了，您难道可以不说几句话吗？我说：赵先生的德行和才干，是圣天子选拔任用的，人人都知道，哪里还需要我来说呢？虽然如此，我又曾听说，从前安定胡先生掌管太学，用法度约束士人。起初他的学生很少能够适应，时间久了才受到教化而服从。几百年来，士君子谈论能够振兴、树立师道的人，安定就是那样的人。因此君子的作为，不求眼前见效，而在于期待最终成就。要取得最终成就，古代自有方法。古代的方法，也就是所说的“严师最难做到”；老师严格，师道才会尊崇。先生应当带着这一点前行，鉴戒前代的过失，体察皇上的深意，遵守太祖制定的成法，与君子们日复一日地从事诗书礼乐的讲习。明白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的道，振兴斯文，使众人受到教化，使它施行于后世，希望上不辜负君命，下能够安慰士子的心。先生此行，我将日日盼望您的成就。《金谕德北征诗集》序 永乐八年春二月，圣天子亲自驾临北庭，统率诸将，指挥六军，向边塞问罪。这次随驾的大臣，是精选的将相大臣以及文武士人。右春坊右谕德兼翰林侍讲金公幼孜，与学士胡公、庶子杨公都在帷幄之中，掌管代皇上发言的政务。俨与户部尚书夏公当时奉命留守北京。銮舆出发时，我到郊外拜送，看见我们幼孜戴着乌帽，穿着貂裘，腰佩弓箭，在随车的万名骑兵中驰马而行，没有人不赞叹他的志向壮烈、荣光远行。等到皇帝的军队奏凯归来，幼孜便拿出《北征诗集》，请我写序。我诵读了其中若干首，沿途所经过的道路、所接触的风土、所登临观览的山川关塞，以及云霞草木、霜露晦明的景象，连同军队驻扎的情形和军容的盛大，都借吟咏得以抒发奇伟气概、显现出来。至于沐浴道德的光辉，赞颂深密的谋略，亲身际会风云盛事，并且发挥抗敌御侮的义理，词句雄健杰出，富丽铿锵，足以远远传播天子的声威，如同金钟大镛震响在辽阔天空之外，光耀前代、振兴后世，这不是其他人所能相比的。因此这部诗集的写作，不只是记写一时的荣遇，而是要记录千载不朽的盛事，并把它流传到无穷的后世。幼孜的志向，或许也正在这里吧？后世阅读这些诗的人，当然会从中有所收获，所以恭敬地写下这篇序，置于诗集开头。《杨氏清白堂诗》序

译右春坊右庶子兼翰林侍讲建安杨公勉仁以“清白”命名厅堂，大概是取自他的先祖太尉杨震的话，以此砥砺自己、修养德行，将要振兴先人的声名光彩，继承并阐述先人的志向。学士胡公光大已经为他写了记，贤士大夫又作诗歌咏，于是请我写序。我曾登上勉仁的厅堂，那里空明爽朗而高敞，四壁之间洒粉作画，松竹山石的景致，清幽深远、萧瑟森然的意味，超然于尘埃之外，仿佛身在山林幽居之境，自由翱翔游赏。于是铺席焚香，清谈煮茶，弹琴赋诗，举杯劝饮，宾主之间畅快舒适，陶然欢乐，不知不觉忘了天色已晚。清风吹拂衣裳，明月照在庭院，景物与心境相会，物我一同归于幽静。我回头对勉仁说：这时真不知道是厅堂清白，还是人的品格清白。勉仁说：从这里就可以推知我命名厅堂的用意了。天空广大空旷，没有一点细微的阴翳，八方澄澈通明，没有彼此之分，也没有外物可以成为牵累。人的心灵清澄，空室仿佛生出白光，没有什么可思虑的，内外如一，也没有欲望可以成为牵累。我看古代君子，富贵不能使他迷乱，贫贱不能使他改变，身临忧患颠沛的道路，最终也不能动摇他的内心，是因为他的志向有所寄托。那些急切经营生计、忙碌追逐财利，想以此为子孙后世筹划的人，做的正是这种事。先太尉杨震凛然畏惧“四知”，留给子孙的东西，就在这里而不在那些财货上。唉！爱慕繁华的人不能和他谈论道义，沉溺嗜欲的人不值得把谋划后世的重任托付给他。勉仁承受先世留下的福泽，又逢国家兴盛的时代，作为圣天子的侍从之臣，佩金鸣玉，从容立于朝廷，参与谋议、修饰政教，以辅佐皇上的治略。然而他仍然早晚勤勉，检点自身、整饬行为，唯恐做得不够；他把先人的训诫表彰出来，存放心中、置于眼前，出入都反省观看而不敢忘记，是理所当然的。《诗经》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努力修养他们的德行。勉仁正是如此；由此继续努力，用来继承先人的志向、更加振兴先人的声名光彩，难道不就在这里吗？诸公的诗篇灿烂如串串明珠，只是我才疏，姑且写序作为引言。《冰雪轩诗》序 天地之间最清明、最洁净的东西，没有超过冰雪的，而君子崇尚它，是要用来培育德行、砥砺操守。然而冰雪并不是常有的，君子清洁的志意却无时无刻不存在。把无时不在的志意寄托在并不常有的事物上，这就是我的朋友谕德金公幼孜创作《冰雪轩》的用意，大概正在这里。幼孜来到北京后，居所处在市街之中，车马往来，远近的市声纷杂相闻。他每次从玉堂退下、宴息之时，总想找办法隔绝尘世喧嚣，接近高明境界，于是在居所东侧开辟一间屋子，把里面涂成白色，疏通窗户来接纳天光日华。到了有风有月的夜晚，明亮得仿佛置身冰雪之中。幼孜欣然有所领悟，告诉平日来往的朋友，让他们各自作诗吟咏，并请俨为此作序。君子在居室日用之间，有铭文，也有箴言，揭示操守、存养、省察的要点，用来警戒自己懒惰安逸的私心；而实际的操修，不过就是德行罢了。德行明亮光辉而日日更新，如同雪的洁白；行为纯正坚定而不受污染，如同冰的清澈。这样，志向所趋、心意所存，无论到哪里都清明，无论到哪里都洁净。那么这座轩的匾额，也就像器物上的铭文、座右的箴言一样，难道只是崇尚它表面的空白洁净吗？或者我还听说，幼孜的先父曾以“雪厓”自号，德义著名于乡里，凛然有古代君子的风范，人们称他为雪厓先生。幼孜谨慎奉行先人的训诫，立身行事循序谨严，没有遗漏；他清正自守、廉洁修身，可以说是善于承继家风的人了。士大夫把他比作刘凝之父子。从前刘凝之父子以德操受到当时人的敬重，苏黄门说他们的人品如冰般清洁、如玉般刚强，乡里的长老于是用这个意思为他们命名厅堂，使其德行显现于后世，直到今天仍未泯灭。然而他们的官位不能完全配得上德行，君子都为此惋惜。如今幼孜作为圣天子的侍从之臣，以文章文饰太平盛世，雪厓得以推恩追赠奉直大夫、右春坊右谕德，生者死者都获得荣耀，幸运到了极点。凡是来到这座轩的人，都朗然如同游览山林冰雪之乡；清雅兴致一发，便不能自已，因此篇章中充满了珠玉般的辞藻，而此事的美好将流传不朽，难道只是为了当时吟咏而已吗？《友桐轩诗》序

译金川玉峡人毛咨询，他的祖先是吉水人，父亲省夫做了陈氏的入赘女婿，才开始迁居到现在的地方。咨询生性爱琴，以“友桐”为他的轩命名。今年秋天考取乡试，带着乡书，将要进京，请贤士大夫作诗文歌咏，先请我为它作序。琴，是古代先圣先王的雅正音乐，君子没有特殊原因不会离身，大概是取其和谐中正的声音，用来培养自己中和的德性，使血脉振动流通，精神畅达，感通神灵与人，使上下受到感化、移风易俗；它与八音相合，理应成为君子所崇尚的东西。我年轻时也曾学习弹琴，在侍奉父亲、承欢膝下的时候，先祭酒公听我弹琴，曾说：我听《白雪》，感到八方没有尘埃、万籁俱寂；听《春江》，感到波涛浩荡、鱼龙鼓舞；听《归樵》，仿佛听见伐木丁丁，山谷彼此应和，野猿幽鸟的声音；听《佩兰》，仿佛置身楚江湘浦，和风丽日之中，感受到幽人志士吟咏的兴致；听《梦蝶》，有蘧蘧栩栩、齐物的心境；听《御风》，有凭虚欲仙、清风泠然的感受。至于《离骚》《楚歌》，就像逐臣思慕君主、勇士奔赴敌阵，慷慨激烈而情感难以抑制。至于《长清》《短清》，就像雪天清晨，风吹玉树，铿锵之声振响在辽阔天空。听《水云》，有击水映空、溯流而上的乐趣，仿佛放棹于沧浪之中；听《大雅》，如同黄钟一奏，始终条理分明，有太羹玄酒那种古朴纯正的意味。唯独听《秋鸿》，仿佛置身万里关山，黄云白草之间，衔枚进入边塞；风回转而飞驰如电，霜降水落，月冷江空，沙洲聚集、依傍水渚，鸿雁发出嘹亮而清脆的叫声，回望伴侣、呼唤群雁，超然远举；琴曲在这里算是达到极盛了吧？我又曾暂任禁林官职，有幸在武英殿侍奉太宗文皇帝。进讲完毕后，皇帝命人取出响泉琴，亲自弹奏《南熏》曲，接着弹《猗兰》曲。琴声和鸣肃穆，宣扬流畅道德，金河中的游鱼出水倾听，天厩中的龙马抬头进食；感通达到了极点，凤凰来仪、百兽起舞，万物都各得其所。至今已经三十多年了。我自从患上末梢疾病，手脚麻木，每次面对桐君，都不能在琴弦上弹奏一下；追忆君臣父子之间的往事，惆怅于今昔，不知不觉眼泪交相流下。咨询正值英秀年华，已经领会琴中的趣味，又把琴当作朋友，远远超出流俗之人，于是那些趋炎附势、巧言谄媚的人也就远离了。不过，君子选择朋友不只在于此。由乡里到国家再到天下，凡是能够辅助仁德、成就德行的人，必定还另有其人。即使以乡里、国家、天下的士人为朋友还觉得不够，还应当仰慕古人，考察他们所处的时代而把他们当作朋友，这样也必定另有应当结交的人。否则，回去求取先人的事业，例如先尚书的功业、侍御的风范、神童的文章，都是子孙应当继承和发扬的，咨询要努力去做。至于吐露珠玉般的辞藻、振发琳琅般的文章，那就要等待善于作赋的人了。《友竹诗》序 江阴人朱绍善继生性爱竹，他的住宅左右前后都种着竹子，居家生活没有一天不与竹子接触。因为得到苏长公的一枝墨竹，便自号为“友竹”。他拿着诗卷告诉我说：我将要请诸公作诗，冒昧请求您为它作序。我告诉他说：朋友是人与人之间的常伦。人们选择朋友，有的因为道义相交，有的因为仁厚而亲近，有的因文章而会聚，有的互相帮助以考察德行，有的借彼此资益来成就事业。因此这些道理记载在《易经》中，歌咏于《诗经》里，列在经传之中，圣贤的教诲十分明白。竹只是植物，并没有这几种关系，你为什么要把竹当作朋友呢？善继说：以道义、仁厚、文章，以及考察德行、彼此资益来选择朋友，是我朱绍日常不敢废弃的事。然而每个人各有自己的崇尚。像陶渊明对于菊花，和靖对于梅花，濂溪对于莲花，鲁直对于兰花，他们的志趣本来各有寄托。唯独竹子，世上崇尚它的君子很多。像卫武公、蒋兖州、嵇中散、王子猷、袁丹阳这些人，难道只是说他们把竹子当作玩赏之物吗？我曾观察花卉草木，有春天生长、秋天凋零，有早晨繁茂、晚上枯萎的；唯独竹子四季不改，所以我把它的坚贞不变当作朋友。有的草木一揉便弯、一郁便相互挤压，唯独竹子挺直而不屈挠，所以我把它不偏不倚、独立自持当作朋友。有的拥挤蜷曲、闭塞不通，唯独竹子中空而纹理通达，所以我把它虚心受益当作朋友。有的柔弱脆薄，早夭折断；有的高大却腐朽，唯独竹子节操坚劲，在冰雪之中凛然挺立，所以我想到砥砺自守，把它的名节当作朋友。这几种品格，就是朱绍所要结交的。若从人的事情上寻找，或许不能全都具备。人们本来就有人怀疑我以竹为友这个命名，您是明白道理的人，所以我请您作序。我回答说：孟轲说过，一乡的善人，应当同一乡的善人交友；到了一个国家、天下，仍觉得交友不足，还要上溯评论古人。善继对这番话，为什么不也吟诵他们的诗，诵读他们的书，评论他们所处的时代，再反观自身，来求得其中的极致？这样选择朋友的方法，难道只是取法于一种事物吗？善继的祖父子升，元代曾任绍兴幕官，以有才能和声名著称。善继如今因才干被荐举，将来会有俸禄官位，不是隐居荒野的人可比，所以我特意这样告诫他。希望他努力求取这些道理，将来落实在行动中，一定会有值得观赏的成就。《竹泉诗》序

译朱积善是庆江阴人，家住文林里，继承先世的事业，疏通泉水、种植竹子来自我娱乐，于是号称“竹泉”，用来表示自己的志趣。他的哥哥善继因做官来到京师，请贤士大夫作诗作文来表彰他，并请我作序。万物生长在天地之间，草木对于人的用途最为密切。饮食、衣服所需，宫室、器物所用的材料，无不取自草木。而草木的生长，又有赖于水泉。人们借助草木来满足生活用途的地方很多，但取同类事物来比拟德行，必定只有清正修洁的士人才能做到。因此《淇澳》绿竹兴起君子之学，《左传》水泉寄托卫女之思，难道只是偶然吗？竹子亭亭挺立、森然排列，苍翠玲珑，把绿荫洒在三条小径上，把清风引入一室。它节操坚劲、内心虚静，超然于尘埃之外，君子取其静，用来涵养心性。泉水从岩洞涓涓流出，在涧溪中泠泠作响，曲折浩荡地通向江海，水流滚滚不息，昼夜不停。君子取其动，用来观察德行。把静比作竹，把动比作泉，那么阴阳开合的机理、盈虚消长的道理，也可以由此推知。闲暇时安然居处，屏退遥远的纷扰，弹琴演奏《南熏》曲，洗涤帽缨，续唱孺子之歌。水流潺潺与眼睛相交，竹声萧萧与耳朵相应。白云在天空，明月照着门户。在这样的时刻，心灵空旷，胸襟清洒，形貌、颜色、声音、气味之间没有一丝隔阂，飘飘然仿佛游于万物之外，不知道自身还在人世间。这种自得的妙处，善庆能够拥有，却难以向别人说明。我为此感到快乐，却只能说说；说出来了，却不能亲自拥有。什么时候才能乘一叶扁舟到暨阳，在申浦采摘芙蓉，抱琴携鹤去访所谓的竹泉，与他共同列席倾壶，击鲜持螯，倚着美竹临近清水，吟咏三高，歌唱太平？大概会有那一天的。诸公的诗赋，难道没有能为此开启端绪的吗？所以一并为它作序，以作为张本。《梦吟堂诗》序 从前谢灵运喜爱他的堂弟惠连，每次面对惠连，总能得到佳句。他曾在永嘉登上池楼吟咏，诗意尚未完成，忽然梦见惠连，便得到“池塘生春草”一句，高兴地说：这句话有神灵相助。后世士大夫重视兄弟之义、尽情表达友爱之情的人，常拿这件事自比。永嘉谢氏本是宋代的阀阅之家，自晋代以来历时久远，详细传承已经难以考察。若再论及他们世代的德行，大概一定始于康乐。元代湖广儒学提举景歆，仰慕先世流传的风俗余韵，曾自号“梦堂”。他的儿子温州直学荣父继承遗留下的芳名，又号“吟堂”。吟堂的儿子时中，又合并这两个名称，把他的厅堂命名为“梦吟”。时中的父亲环，字庭循，如今居住在京师，仍把“梦吟”悬挂在寓所，正是为了彰明先人的德行、永远寄托孝思。他向诸公征求诗作，于是来请我作序。古人称赞孝子慈孙，是因为他们能够使先人的德行善行不被泯灭；至于善于继承、善于发扬，更是所谓通达的孝道。像提举景歆追慕先人，时中、庭循在后代仰望先德，那么谢氏的文献传统便有足以考察的依据了。假如祖先开创而孙子不能继承，父亲创作而儿子不能述行，世代德业能够不断绝的就很少了，难道还要等到五代以后才停止吗？只有祖父、父亲、子孙世代垂留下福泽，承袭福庆，连续不断地传下去，所以即使经过永远的时代也不会被忘记。况且世人所说的梦，是由思念引起的；由思念而成的梦，就是《周官》所谓的思梦。古人说，世上从来没有梦见乘车进入鼠洞、捣虀臼的事情，大概是现实中没有这样的事，便不会有这样的梦。像康乐对于惠连，因为爱得深，所以思念得深；思念得深，便迫切希望见到他，因此在吟咏之际，惠连的形象出现在梦中，而佳句的获得，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得到。世上那些昧于天理、显然违背人伦的人，一遇到利害关系，往往把兄弟看得如同路人，连扭臂争斗、兄弟阋墙都来不及，又哪里会有“梦吟”呢？这样看来，谢氏的孝友传统由来久远啊！庭循在这件事上，绝不只是崇尚一个名称而已。他诵读《分离别》《西川》以及《海峤》《西陵》等诗篇，那么康乐深切思念的情怀、参军缱绻亲密的心意，自然会从言辞中显现出来。由此推及，宗族兄弟之间的情谊就深厚了，难道只是把它寄托在空话上吗？庭循温和纯厚而才德贤能，将来必定显达兴盛，芝兰玉树，难道会终老于庭阶之间吗？诸公的诗赋如珠玉般灿烂，充溢于文章之中；而黄钟大吕般的声音，本来就将洗涤凡俗鄙陋。我年老衰弱，不足以参与此事，姑且为它作序。《北上倡和诗》序 洪熙元年春三月，我因衰老多病辞官归乡。过了一个月，恭敬地承闻宫车晏驾，于是奔赴北方吊丧。此时江西按察佥事、云间人黄翰汝申到吏部考核政绩，于是与我同船北行。汝申想到我带病跋涉远道，照料保护得极其周到，早晚殷勤，超过通常师友之间的礼数，我十分依赖他。然而我怀着悲痛无聊的心情，正逢深秋草木摇落之时，江山景物触目惊心。船中无事，便常写些浅陋诗作，汝申随即唱和，清丽的词句很多都启发了我。只是我孤寂衰飒，实在有愧于他诗篇的璀璨如珠玉。汝申不因我空虚浅薄而弃绝我，反而以能够与我同船为喜，因此凡有所作都收入简编，命名为《北上倡和诗》，并让我为它作序。唉！然明遇到叔向，在收取器物之间执手相交；伍椒遇到声子，在铺荆而坐的地方倾盖相交。古人偶然相逢，只凭一句话便能契合尚且能够倾吐心意，何况我与汝申父子过去就相互亲近，难道只是偶然相逢的感情吗？全诗若干篇，写序作为引言，并不敢拿来向世人传播，只是姑且用来增厚这种文人之间的情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篇〕 《城南别墅杂咏诗》序

译洪熙元年春二月，我因年老多病，接受了退休的诏命。三月辞官归乡，过了一个多月抵达家中；又过了一个多月，恭敬地承闻献陵宾天，于是再次北上，希望赶上同道会葬。到达时，宫车已经启行，于是匍匐前往天寿，拜谒二陵，事情办完后告假返回。当时天子刚刚即位，怜念旧臣，垂恩慰劳，赐给我路上的费用。回来后，我得以营葬守护祖先坟茔，完成了子平的愿望。但城市喧嚣尘俗，故人又很稀少，不适合居住。于是监察御史毗陵许公胜替我寻找到城南灌城乡悬榻里的一所废弃官舍，距离我家仅十里左右。许公和御史包公德怀、夏公能告诉我，可以把这里营造为别墅。我与诸公初到那里，只见颓垣败壁，屋椽坠落，屋檐摧毁，被尘土墨垢、虫丝遮蔽，处在荒苔蔓草之间；蠹虫在庭院中爬行，野鼠在瓦间窜动，内外空旷，四下萧条。诸公安慰我说：没有废坏就没有兴起，幸好这里幽静闲逸。我说：愚公尚且想移山，何况这里还保有厅堂屋舍，难道不能翻新吗？又怎么知道将来不能有高阳那样的名声呢？古人说过：君子居住在那里，哪里还会简陋？于是相互看了一眼，笑着退去了。第二天，我拿出皇上赐给我的诏命，命子弟召集工匠、购买材料，因陋就简，把房舍修葺一新。疏通池塘，修筑园圃，买来松树、移来竹子种下。乡野之人听说后，便到西山采药；邻翁经过，便从南野分来菊花。日积月累，生机蓬勃。佳木形成浓荫，野花散发幽香，及时雨后天色初晴，柔嫩的枝条一片青翠。明月照门，清风飒然，琴和酒杯摆在席上，书籍随时翻卷。子孙每天侍奉，宾客不时来访，足以使精神愉悦、喜欢谈笑，调养衰病，延长衰老的年岁。虽然没有绿野、辋川的台馆，香山、嵩少的林泉，子文后堂的歌舞管弦，却也不像栗里的荒凉、玉川的冷落；希望可以从容游赏，安度一年又一年。唉！谢太保风流文雅，曾想戴角巾返回东山，重寻旧日游赏蔷薇的地方，最终却怀抱志愿而未能实现。李赞皇经世治国而豪爽，却沉溺于平泉的树石，临终还反复告诫子孙不要置办，最终仍留下被君子讥笑为玩物丧志的话柄。我才德不肖，却承蒙历代圣主的恩遇，能够在家中终老，已经是非常幸运了。无论暑凉、刮风、日晒，冬日也不必再处于玉堂天上，只愿抱孙嬉戏，击壤而歌，永远歌颂圣朝的教化。我因翻阅旧箱子，得到谢环所画的图，于是命名为《城南别墅》，并写下它的由来；凡有浅陋的诗文，都写在左边。《梅花百咏诗》序 刑部主事、前江西参政浦城潘赐，字文锡，把他的《梅花百咏诗》寄信给布政使孟公，请我为诗集作序。文锡是永乐初年我读卷时的进士。他学问丰富，才思敏捷，施行于政治，也有谋略、有作为。当朝廷清明，六部政务简省时，文锡却在政事之余，于闲暇日子抒发胸中所蕴含的才情，表现在诗章中，吟咏性情，舒展胸怀，用心很勤奋。我年轻时在吴中做官，见到前元的冯海粟和僧人中峰，曾经都有这样的作品，彼此互相夸耀。海粟最终被中峰压倒，这已经不合于君子的公允判断了。朋友聚会，簪缨会合，大家传诵诗作来助兴谈论，于是所谓百咏便流行于世。如今观看文锡的作品，虽然不拘泥于描摹事物的形式，但在讽咏之间，他的心志也未尝不在梅花上。喜爱梅花而不忘，吟咏梅花而不停止，这一定是因为梅花有值得喜爱、值得吟咏之处。虽然如此，从前喜爱梅花并作诗咏梅的人并不少。何逊的诗、宋广平的赋，以及杜甫、林逋的作品，都受到世人称赞；近代评论咏梅诗，却独以林逋的诗最为精工。虞邵庵说：拿杜少陵“安得健步移远梅，乱插繁花向晴昊”这样的句子，与“疏影暗香，昏月浅水”的说法相比，究竟怎么样呢？二者的气象本来就有很大差别。学诗的人懂得这一点，才可以和他谈论诗。我的判断是，文锡的百首咏梅诗只是寄托兴致罢了。至于发挥经世事业，沐浴恩泽，改善教化，移易风俗，达到公平广大，用来无穷地彰显国家的盛大，难道只是咏写梅花而已吗？从前左太冲的《三都赋》写成，有赖皇甫士安为它作序。我退休居住山林，日日衰老腐朽，勉强提笔，言辞实在没有文采；又怀有士安的疾病，辜负文锡的心意，只能自己惭愧，哪里能够增加诗集的分量？姑且叙述我所听闻的事情，作为这篇序。《包氏〈说文解字补义〉序》

译进贤人包希鲁先生，是一位博学的君子。元朝末年，他曾撰写《说文解字补义》，收藏在家中。如今他的孙子彦孝刊刻成书流传，来请我为书首作序。先生写这部书，是认为文字包罗天地间的事物，而道理寓含其中。人能够借助文字来明白道理，由道理来遵循正道，遵循正道来成就德行。德行成就后施行于事业，人生便得到完成，人道的极致便得以建立。后汉许叔重撰成《说文解字》，以及唐宋诸位先生的相关著述，他们的说法虽然很多，有的仍不完全妥当，于是便继续申明其中的意义。凡是关系到人心、世道大事的地方，就加以详细说明。这就是他著述的根本宗旨。我曾考察六书之学，自从《周官》记载保氏掌管教育国子以来，它的源流就很久远了。汉代法令规定，学童能够背诵九千字以上，才能任史官。然而苍颉书中有许多古字，俗师失去了它们的读音。汉宣帝命令诸儒修订苍颉之法，最终仍不能恢复。因此到了元始年间，朝廷征召天下通晓文字学的人，多达百余人，分别让他们在朝廷中记写文字。扬雄取其中有用的部分，撰成《训纂》篇，接续《苍颉》，共八十九章。班固又续扬雄，撰成十三章，于是六艺和群书所载的文字大略齐备了。到了许叔重，因为五经的传注说法各有褒贬、彼此不同，于是撰写《五经异义》和《说文解字》十四篇，进献朝廷；但隶书流行已久，加上行书、草书、八分书纷纷间杂出现。六经的旧文相互承袭传抄，大多追求便利通俗，渐渐失去了本来面貌。唐大厯年间，李阳冰又刊定《说文》，修正笔法，很是排斥许氏，自行臆造说法；然而他的篆书笔迹极为精绝，学者都奉为宗法。到了南唐徐锴，认为许氏之学已经废弛，又撰写《通释》四十篇、《韵谱》十卷。当时谈论文字学的人，只有徐锴称得上名家。宋、元以来，继而有作者出现，虽然详略不同，但考订其中的是非得失，也并非没有补益。近来通晓这门学问的，有临江人吴均仲平、闽人陈登思孝，而陈登更为优秀。二人都已去世，懂得六书的人大概很少了。我在京师时，曾对仲平说：“文字学虽然称为小学，但要通晓古今，贯通万物之理，难道是容易说的吗？如果有所撰述，使‘三苍’之学得以重新延续而不绝，难道不是美事吗？”仲平去世后，我忽然看到这部编著，其中训释注解的意义，简明而切合准确，确实对许氏之学有所帮助。所谓“启发万物、成就事务，嘉惠后学”，难道只是小小的补益吗？所以为它写下这篇序。《赐老堂诗序》佥都御史、吴兴人凌晏如的父亲郑州前知州凌彦能，在洪熙改元时，因推恩被封为吏科都给事中；宣德丁未年，又加封为右佥都御史。凌公退休归乡后，把自己的堂屋命名为“赐老”。朝廷中的公卿大夫，既为凌公父子的际遇感到荣耀，又歌咏他盛德美行的，已经很多了。凌公于是对晏如说：“豫章胡先生，承蒙有这篇文章的雅意，你为什么不替我请他写几句话，来为这座堂增光呢？”晏如于是借监察御史尹子声巡按治理西江之机，寄信来请求。我也是衰老后蒙赐归乡的人，正在山林中养病，承蒙凌公不以故旧而轻视我，远道寄信问候。虽不能比作空谷中听到足音那样令人惊喜，但也不能没有同道同志之间的喜悦。只是江山遥远，暮年渐渐逼近，我坐在茂树下，沐浴清风，面对方塘和明月，惆怅地有所怀想。怎样才能像香山洛社那样，和凌公在其中相互往来呢？从前我在翰林院时，见晏如清正自持、仪表如玉，性情温厚淳正而有文才，很高兴凌公有这样的儿子。如今听说“赐老”堂成为郡邑的表率，远近都羡慕赞美，又为晏如能够显扬父亲而高兴。大体说来，人生不以富贵为满足，而以有贤子为满足；有子的人谁没有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但有贤能的儿子却很难得。做官而建立功业了，却不以奔驰车马、显耀声势为荣耀，而以归还故乡为荣耀。这正是陈秦公、韩康公父子能够卓然杰出于前代、在当时位居显贵、在后世流芳的原因。我如今在“赐老”堂中看到了这一点。唉！像这样的堂，可以说三种善行都具备了：一是朝廷优待老人，能够合乎礼制；二是彦能对儿子能够教导；三是晏如对父母能够孝顺。我虽然没有机会登上这座堂，仍请把这些话作为诗的序。至于他的仕履和所受恩荣，则有少傅杨公的记文在。○记 《万山草堂记》天下的山脉，发源于西北，显现于中原，而蜿蜒盘结、雄伟磅礴的形势，尤其以蜀地为雄盛。所以天下谈到山势高大、险峻、岩石嶙峋、山岭重叠险阻的地方，一定会说到蜀地。有岷山、嶓冢山、蔡山、蒙山、大方山、玉垒山、赤甲山、白盐山、武都山、雪岭、西倾山、三峨山这一类，都是其中高耸而壮观的山。至于深邃的峡谷、崩塌的山崖、幽深的洞穴、巨大的【缺字】、绵长的高陵和陡峭的坡坂，不知有几千万处，也不去计算它们有几千万个名称。古代的诗人墨客、被放逐的臣子和羁旅之人，在其中吟咏慷慨之情、凄苦之怀，难道是他们的本心吗？大概是触动景物各不相同，所以内心的感受更加深刻；内心感受深刻，于是发抒出来的无非是幽深忧愁、压抑郁结的思绪罢了。像杜甫、元稹、刘晏、贾岛、黄庭坚这些人，哪里能够在蜀地享受一天的欢乐呢？这几个人并不是在蜀地一天的欢乐也没有，只是离开国都、思念故乡的情怀，使他们终究不能像身在中原时那样罢了。华亭人胡鼎文，起初由饶州别驾升任晋王府录事，又由录事升任安州副职。他在安州时，所处的境遇与前面几个人相同，而所获得的快乐却不同。山川的险阻、道路的幽深隔绝，以及往来其间，不能不相同。然而正值朝廷革新政治的时期，远近同心同德。胡鼎文因此能够安抚顺导当地风俗，使百姓乐于生活。凡是虎啸、熊吼、猿鸣、鳺鸟啼叫，以及风日阴晴的景象，他触景生情，便把它们写入歌咏之中，怡然自得。这种快乐，是前面几位诗人不能完全相同的。如今他归来十多年了，蜀地的山川景物常常出现在梦中，于是在畲山脚下建造草堂，作为终老的打算，命名为“万山”，表示不忘蜀地。畲山不过是土丘般的低山，隆起而不平，高度不能超过丘陵。这座堂的命名，大概并不取决于畲山本身。既然不取决于畲山而取决于蜀地，便是情怀高远、意趣深长，精神遨游于物象之外了。遨游于物象之外，这快乐难道会有穷尽吗？《听雪斋记》

译孙先生在淞泖以北读书，把他的书斋题名为“听雪斋”。有人经过，讥笑他说：“君子所处之地应当没有安逸享乐，必定要有高明的居所，并以燕居休息时的箴言来警戒自己懒惰、荒废、安逸享乐的心志，所以几杖、盘盂、门窗、酒器等都刻有铭文。如今您的书斋为什么取名为‘听雪’？雪不是常有，又有什么可以用来观察德行的呢？”孙先生说：“唉！穷究变化的人不受外物局限，通达道理的人不拘泥于迹象，你为什么一定要寻求那些确凿外在的东西呢？往日夜里，浓重的阴云四面聚集，天空昏暗，长风振荡，万窍齐声回应。不久，声音萧萧飕飕，像树叶刚刚脱落；飘飘【风矞】【风矞】，像受惊的沙尘被卷起；声音曲折延续、瑟缩不定，弥漫而淅淅沥沥，像螃蟹暂时停止爬行、春蚕啃食桑叶尚未停歇。我正掩卷残编，倚着木榻，端坐聆听，才知道那是雪落下的声音。大凡天地间的声音，开始时没有形体，却由有形之物产生；最终虽有可听之声，却归于不可听。大概有形是无形的显现，不可听是可听的征兆。以有形之物去求可听之声，便固陋；以无形去求不可听，便偏僻荒野。我用无形来回应有形，用不可听来接触可听，那么天下的道理就在我心中，这不是无穷无尽吗？雪在这个时候不过是各种声音中的一种，人对雪也不过是各种听声者中的一种。那些喧扰纷乱的人既听不到其中应听的东西，荒凉寂静之流也不知道应当怎样听。即使听它，有的人也许只是取其声音清越来悦耳，却未必能探究事物初始的微妙、守持宁静，以保存不息的功夫。我从听雪中领悟到宁静的道理，于是用它命名书斋，有什么不可以呢？雪到来是为了等待我施展作用，我当以它效法时令；雪积聚，是为了填平坑坎，我当以它效法谦逊；它随着万物而呈现不同形状，我当以它来比拟圆方；它光辉而不受污染，我当由此达到日日更新。这样来观察德行，谁说不合适呢？我虽然不能把几杖、盘盂、门窗、酒器都刻上铭文，但总的来说并不离开那个道理，何必一定寻求确凿外在的形式呢？如果一定寻求确凿外在的形式，那么连雪也不能被我占有，哪里还有闲暇计较它是否常存呢？”客人【口答】然离去。孙先生把这番话告诉我，因此我记录下他的说法，让人写在书斋墙壁上。《约斋记》翰林院庶吉士、萧山人俞廷辅用“约”来命名书斋，大概是取圣人的话作为操守修养的要领。我喜爱他以学问修养自己，于是为他写道：凡人有所过失，没有不是行为失当造成的。侍奉父母亲近而只知宠爱、忘了恭敬，侍奉君主倚仗宠信、忘了忠诚，夫妻亲昵而没有分别，朋友相互凌辱傲慢、以压倒对方为高，长辈忽视年少者，年幼者不谦逊敬兄，以及居室华丽、车舆衣服奢侈、饮食放纵、逸乐没有限度，凡是日常事物之间，口鼻耳目和四肢的欲望，放纵地任意满足自己的，哪一样不是过失呢？有过失就会有所失。因此圣人的教导，是抑制过度以归于中正，君子努力实行这一点。曾观察天地的变化、四时的次序、阴阳的推移、气机的开合，过度之后必然收缩；收缩之后便会重新发生，万物始终的道理于是完备了。君子由此观察万物盛衰的关节，察知盈虚消长的时机，反省自身而归于真诚，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一定要在内心守持中正，使精神心术有所操守；在外表上有所节制，使形骸筋骨受到约束；在言语上有所收敛，不敢轻易改变关系荣辱的关键；在行为上有所约束，选择善道并坚定执行，不敢轻率。以至于一物之微、一事之细，我都能有所节制，哪里还会有什么过失呢？廷辅自幼熟悉父亲和老师的教诲，操持自己的身心一向有根基，今后将会显达，并把这种修养推及万物，我知道他一定会有所成就。大体说来，性情安静的人平和，平和的人欲望少；志意骄傲的人放纵，放纵的人任凭感情行事。能够减少欲望，不只是自己得到修养，也不会伤害外物；如果任凭感情行事，不仅会损害外物，也将对自己不利。廷辅遵守圣人的话，终身实行，那么他用来成就自己、成就万物的事业，我深深有所期待。至于这座书斋幽静清深，山水清丽优美，足以超越纷华、舒畅精神情怀，廷辅一定能从中自得，这些不是我所能说尽的。现在只愿我们彼此勉励罢了。《上清宫北真观记》上清嗣教真人、第四十四代天师张公宇清建造北真观，建成后，把事情的始末详细告诉我说：“上清正一万寿宫所处的地方，是龙虎山。宫殿后面有象山，象山的支脉是台山，台山的南面是后源。那里峰峦秀美挺拔，岩谷深邃幽暗，相传有古代仙人曾在此设醮祭祀星辰，后来就在那块地方建成北真观。年代久远后，道观荒废而旧址尚存。永乐十一年秋天，我到了北京，在崇真宫得到一尊北斗像，极其精妙，大概是宋代画院优秀画工的笔迹，于是把它带回。第二年三月某日，便在原址选择胜地重新营建观宇，建阁供奉北斗，高若干尺；建祠奉祀祖师，宽若干楹；东西两面用廊庑环绕，用来安置雷岳诸神。至于休息游览的地方，有丹室和药圃；它的东面有云坞，西面有林泉，南面有鸪峯，北面有松壑。烟霞明暗出没，山岚光色吞吐，乔木林荫森然，微风传来远处的声响，四时景色无穷无尽。请您替我记下这些。”我曾读太史公《天官书》说：“北斗，是天上的枢纽和衡器，分判阴阳以建立四时，移动节度以确定各项纪纲，天地万物没有不受它统摄的。” 所以说：“天上有北斗，就像人君有尚书。它所关系的，难道是小事吗？”真人遇到圣明的君主，受到深厚至极的眷顾，宠爱赏赐接连不断，恩典礼遇的优厚没有超过他的了。因此居住在山林之间，也未曾有一天忘记报答皇上的心意。登上这座阁楼，面对仿佛亲临的神明，遥望天上的九重宫阙，思考报答皇上的方法，只有祝愿我主拥有盛大光明的福泽，享有万亿年的寿命，并使圣子神孙永远无穷尽地保有百姓。然而这样看来，这座道观的建造难道是徒然的吗？至于山水的美景足以安顿精神、保全真性，登临观览、吟咏诗歌，把高远情怀寄托于物外，真人必定有自己的所得，这些我不再说了。当初筹划道观营建时，道录左演法邓景韶确实参与辅佐；如今主持这座道观的是道士张原芳。《弋阳县重修儒学记》

译弋阳县儒学旧时是南山书院，由宋末谢叠山先生谢君直所建。后来遭遇战乱焚毁，书院迁到弋阳。本朝洪武初年，诏令天下郡县都设立学校以培养人才，书院于是改成现在的儒学。永乐丙申年，山洪突然暴发，溪流泛滥，学宫被冲毁漂坏，只剩旧址。师生讲习，春秋祭祀，居处礼仪，一切都只能勉强迁就。宣德丙午年，会稽人王尚【疑字】任县令，在释菜礼那天，环顾徘徊，内心警惕，早已默默有了筹划重建的志愿。一年之内，政事修明，法令施行，百姓受到教化，于是丈量材料、烧制砖瓦，召集工匠、筹办事务，从礼殿、门庑直到讲堂、斋舍，谨慎修饰，更新规制，在泥墙上涂饰丹粉，在栋梁屋宇上装饰金碧，使其高明、肃静、深邃，比从前更加壮盛。于是圣贤有了塑像，彩绘鲜明灿烂，德容庄严；讲习有了场所，师生周旋进退，礼仪文饰秩序井然；藏书有了屋室，简册得到尊崇；贤人有了祠堂，先贤的德行得以彰显；连同祭祀用的豆、笾、簠、簋都洁净整齐，厨房、仓库也完备无缺，卓然成为溪山之间的壮观，县里的士人百姓也有了瞻仰归依的地方。这项工程从容进行，没有逼迫，工程有期限而百姓不受扰乱，经过两年才宣告完成。教谕李阳、训导杨清和吴智，寄信给新任教谕王来，托他的学生丁习方、惟矩把事情始末告诉我，请我写记，并且用来表彰王县尹对学校的功劳。古语说：“各种工匠在作坊里完成自己的事业，君子通过学习来达到自己的道。”学宫的修复，固然是主管官员的善政，但学者在这里从事学习，难道只是崇尚宫室的美观吗？收藏经籍、修养德行，专一自己的志虑，以戒除游荡懒惰的过失；彼此告诫、彼此教导，体会圣贤的话，以求探究义理的奥妙；互相切磋琢磨，深入造诣而自有所得，这样才能开启明亮自己的心志，使义理精纯、仁德成熟，那么在应对事务、接待交往时，就都能合宜了。把这些施用于政治，只是把这里所学举一反三地运用罢了。这就是明白本体、适用于实际的学问。各位君子志向坚定而不懈怠，必定会取得成效。取得成效，也许上不辜负朝廷教育的深厚恩德，下不辜负王县尹振兴学校的美好心意；师友之间相承的道义，也足以继承谢叠山的风范。将来士子受到荐举，纷纷而来，弋阳的士人一定会有值得观瞻的人才。我虽已衰老，仍将拭目以待。至于协助这件事并促成完工的县丞杜琰、曾观，主簿胡智、典史任智，都可以记载下来。《饶州府重修府治记》饶州自从吴芮担任番阳县令、号称番君以来，原本就是番阳县。两汉时都隶属于豫章郡。建安十五年，吴孙权分番阳郡另行设置郡治。梁代设置吴州，直到隋代才改为饶州。经过唐、五代、宋、元直到今天，所属虽不完全相同，但饶州作为一郡却和从前一样。吴国设置郡时，仍以番君旧城为治所。郡志说：“旧府治在城西南桃源山麓，世代相传是晋代郭景纯迁建的。元末战乱时，吴宏占据这里作为行省，如今已成为千户所。”现在的府治，原来是安国寺。本朝洪武二年，郡守胡干佑就在它的旧址上营建府治。距今六十多年间，也曾迁移而后恢复旧址，堂宇官舍逐渐破败。执政者习惯因循，没有人能够修治。宣德庚戌年春，知府黄公通理和同知冯郁来到此地任职，慨然有志于更新府治。过了一年，政事修明，事务兴办，百姓安于治理。这时通判李仪、诸忠、林祖、推官唐定也相继来到这里，便共同谋划兴建。积聚材料、筹办工程，运输石材、烧制砖瓦，工匠施展才能，百姓贡献力量，营造构筑，改旧为新，光彩胜过从前，而人们并不知道其中的劳苦。正堂五间，高二丈六尺有余，深度是它的两倍，宽度比深度多六分之一。后堂三间，高一丈八尺，深度比正堂少五分之一，宽度相对于正堂少了七分之三。正堂南面是仪门五间。正堂前面，东西两侧的曹舍共十间。正堂左右，经历司、照磨所各有厅三间。戒石有亭，丰衍有库，丽谯有楼，巍峨灿烂，卓然矗立在郡邑之中，用来安抚百姓、治理属县，不用依靠威势驱迫，郡中人能够在这里瞻仰的，无不由此产生敬意。这项工程开始于辛亥年八月，第二年四月完工。协助办理此事的是经历栾中信、知事饶豸、照磨郅礼，他们主管会计。监督工程的是府史王悦。工程完成后，郡中僚属又共同商议说：“如果能得到一篇文字来记载成绩，那么黄公事先筹划的辛劳就可以得到表彰，也能让后来任职的人相承而不使它废坠。”他们认为冯郁和我过去相互亲近，于是派县学生吴伟带着书信来告知我。饶州是江右的名郡，自古以来文物兴盛，文雅人才众多。论功勋事业和忠义，则有陶桓公父子；论节操品行和文章，则有洪忠宣父子；论担任宰相而不苟且，则有赵忠定以及江、马二位公；论道学相承，则有双峰饶氏。与其他郡相比，不能说有哪个郡超过它。郡治更新，难道只是供郡中人瞻仰吗？执政者在这里宣扬教化，礼义廉耻的风气就会兴起；明察政令刑法，顽固粗暴、凶狠残虐的人就会收敛；引导百姓生息养育，奉养父母、抚育子女的愿望就能实现。《诗经》说：“显赫的太师尹氏，百姓都仰望着您。”又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说的不就是这个吗？有唐代的颜鲁公、宋代的范文正、公元之韩伯高、潘敏、中国初年的陶主敬，都曾治理饶州，使恩泽遍及百姓，百姓直到今天还称颂他们。诸位君子追念前代贤哲，以评论当世、尊崇古人为友；那些人虽然相距遥远，但流传下来的风气和善政仍然存在。如果探求其中的原因，一定能找到相合之处。把这些施用于政治，如今的百姓和昔日的百姓一样，将会看到他们受到观感感化，把感受形诸歌颂，流传到后世而不灭。我虽然衰老，曾经充任史官，也将把这些事大书特书，而不只记载一次。姑且记下这些，等待将来验证。《容膝轩记》

译容膝轩，是平江伯陈公陈燕休的居室。陈公承担镇守一方的重任，总领漕运军队，从江淮直达北京，职责重大，责任深重。他一发言便得到信服，命令一施行政事便严肃，所有举措都合乎道理，人们没有谁敢违抗。劳心焦思，也已经多年了。陈公退朝后在这座轩中用饭，本想在闲暇日子里悠然自得，大概却有不能如愿之处。然而他的内心谦卑柔顺，从不因富贵而对人骄傲；反省察验、克制修治自己，尤其能以盈满自得为戒。所以他在内心收敛，如同肃然面对监督，在外表上也约束自己，不放纵自弃。悠闲处在铃阁之中，有羊叔子的遗风；忠诚顺从、勤劳尽职，有陶桓公经世济民的才能；综理事务精密周详，有刘士安的规制法度。这几方面合在一起，表现在办事上，显得宽绰有余裕。陈公的内心却不自满自足，因此晚年仍享有爵禄，在清明时代建立功业，使声名流传后世。这正是他自己取得成就的原因，难道浅薄吗？一室之中，左边是图籍，右边是史书，手持羽扇、头戴纶巾，在其中徜徉。居室虽然宽敞，却不超过寻丈，而胸襟却开阔无边，包容弘大、光明广大，确实胜过高堂大厦。那些不了解的人，本来就不会相信陈公的俭约。我有幸与陈公同朝任职，曾见他的衣服车马仍然像儒者一样朴素，受到宠遇却不骄矜炫耀，待人恭敬有礼，因此早已敬重他的高雅气度。等到我退休回到南方，船停在淮浦，承蒙陈公屈尊来访，殷勤为我饯行；他不嫌我不肖，嘱托我为这座轩作记。分别以来八年，我在山林中养病，才思荒疏零落，无法完成自己的责任。侍郎赵公又转达陈公的命令，我感念我们初次相逢便结下的交情，也辜负了当时的旧约，于是引颈寄托心意。对于陈公，我所希望的只是命名这座轩的用意始终不改变罢了。恭敬地写下这些以回复陈公，您会有所取用吗？恐怕并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广州府儒学重修云章阁记》广州府儒学重修云章阁竣工后，监察御史五河人丁公宁联合藩司、臬司诸公，派人带着书信和礼物来请我作记，并且说：“阁楼建成之日，恰逢朝廷下令，武臣子弟也都可以到学官处受业，兼备文武之才，实在是千载难逢的盛事、一时的嘉会。如果能够把这件事记下来，那么岭南士人受到观感激励，志向会更加奋发，对治理教化确实有帮助。”考察此阁，起初名叫尊经阁，用来收藏书册，位于番山之下、讲堂之北。元泰定丁卯年，宪使吕祯改名为云章，取《诗经》的意义。大概云汉光辉回旋，是上天的文采；《法言》的宏大训诫，是圣贤的文采。旧名“尊经”，是天下各地共同使用的称呼，但经典本不需要等待人去尊崇。至于“云章”，则只有广州明确彰显这个名称，深深能够启发学者的心志。年代久远以后，风雨侵凌，虫蛀剥蚀，摧毁倾塌，孤零零地难以支撑。宣德壬子年，丁公巡按此地，恭敬拜谒孔庙，讲学之余亲眼看到、心中记着，感慨地同诸公共同谋划重修。于是各自捐出资俸，召集工匠、取得材料，运输石材、烧制砖瓦，替换腐朽残败之处，加上彩绘粉饰。工程在夏季兴建，到秋季竣工。阁高六仭有余，宽度是高度的两倍，深五寻。柱子有七根，规模宏大开阔，栋宇巍峨，结构坚固精致，丹青碧彩灿烂辉煌。远近的人前来瞻仰，确实成为壮观。穿着宽袍、戴着儒冠的人登上这座阁楼，看到海上太阳初升、天光焕发一新，难道不会想到用什么来洗涤身心，使自己的德行日日更新吗？超然远望，脱出尘世的氛围，难道不会想到用什么来摆脱凡俗浅近，遨游于高明境界吗？如果能这样，那么这座阁楼不只是供人观赏美景的地方，更是成就我们德行的场所。部使和方镇诸公重修它的用意，以及对各位君子的期待，大概也就在这里吧？将会看到教化修明于家门庭院，风俗教化推行于岭南海疆，它所产生的影响就深远了。从前张九龄公、余安道公，确实是此地的前代贤哲。他们的嘉言善行，坚定如金石；流传下来的风尚余韵，大概还可以想见。何况二公的事业显著伟大，文武才能兼备，评论当世、尊崇古人，难道今日就没有这样的人吗？我在山林中养病，衰老朽弱之余，不能有所发挥，姑且记下这些以等待将来。《素轩记》都督沐公和他的兄长太傅黔国公承担镇守边疆的重任，安抚治理云南，世代都成就了美好的功业。于是沐公把自己燕居的居室命名为“素轩”，来请求我作记。有人说：“您所居住的是宽广的大厦、华美的屋椽；所穿的是锦衣绣裳；出行有高牙大纛相随。您所说的‘素’，大概就是所谓身处富贵而能按照富贵的身份行事吧。”我说：不是这样。我从前有幸与太傅公和沐公同朝，见他们虽然身居富贵，但衣服、车马、器物都淡泊而朴素，对自己约束检点，待人恭敬，侍奉君上敬慎，对待下属不骄傲，仿佛不知道富贵在自己身上。即使说这是由于居处奉养的朴素而不同于一般人，也同样是他们天性美好的地方，不会被奢侈靡丽的事物改变罢了。高雅歌唱、投壶游戏，是祭征虏的朴素；穿轻裘、衣带宽缓，是羊叔子的朴素吧？手不释卷，是杜征南的朴素。沐公对于这三位君子，大概有不须刻意矫饰便自然相合的地方。在金马、碧鸡之间政事修明，在赤水、银沙以外号令施行。换作别人处在这种地位，正是意愿得到满足、志向得以实现、尽情驰骋的时期；沐公却脱去华丽绮服的外在表现，不事炫耀，厌弃巧饰而返归质朴，以诚心待人。如果不是天性美好，怎么能够达到这样呢？不过，我曾经在太史任职，见国家征讨南诏、命将出师，都是承受皇帝深密的筹划；将士奋勇杀敌、振扬威势，于是能够在万里之外挫败敌人。论其成功，难道是一朝一夕的力量吗？沐公父子兄弟守护治理这片土地，远方之人倾心归向教化，没有谁敢违抗越界。至今已有四五十年，这固然是国家深厚仁德和恩泽所造成的，但也因为沐公兄弟弘扬祖业、统御有方，恩威并施，使当地人心悦诚服。《诗经》说：“保佑他，命令他，上天再三赐福于他。”这难道是偶然的吗？愿沐公永远坚定朴素的志向，不改变自己的操守，那么功勋就会铭刻在旌旗和太常旗上，福庆流传后世。从前所说的三位君子，难道能专美于昔日吗？沐公不因我年老衰弱、相隔山川万里，仍嘱托我作记；我勉强提笔，实在没有什么发挥。将来评论功臣世代相传的功勋时，或许会有所取用。《重修新建县儒学记》

译新建县儒学，就是元代的宗濂书院。根据郡志，宋淳祐年间，江丞相万里在洪州任职，因为濂溪周子曾任南昌尹，便建祠祭祀他，题额为“宗濂精舍”，地点在望云门外龙沙冈上。后来毁于战乱，元代设立学官，天下郡县都有学校。元统初年，县令薛方就在龙冈旧址上设立县学。当时省臣贾鹿泉、监司刘宣因郡中士人万一鹗、熊朋来的请求，认为精舍既然已经成为县学，而周子的祠堂不能湮没，于是共同出资，在东湖北岸取得民间一所废宅，重新创建宗濂书院。元末龙冈的学校又废弃了，但东湖的书院还存在。本朝洪武五年，便把书院改为新建县儒学，到现在已经六十多年了。在这里任教的并非一人，而兴建、修复学校的也多次有过。然而岁月更替，风雨侵凌，殿堂、门庑、斋舍、祠宇不能不腐朽剥落；有志于此事的人，只是等待合适的人选。宣德七年春，三衢人江玠来任教谕，慨然有志于重修。江玠是丞相江公的族孙，便把此事向上级官府请求。当时吏部侍郎富春赵公、巡抚西江监察御史安岳王公也在这里巡察治理，于是联合藩司、臬司诸公以及郡县长官共同商议，一致同意在旧址上改建更新。于是从礼殿直到门庑，从讲堂直到斋舍，包括藏书修业的房屋和江公的祠堂，都召集工匠、整治材料，增砌砖石、粉饰墙面，丹青碧彩照耀，规模形制更加美观，巍然挺立在湖光天影之间。美啊，伟大啊！工程开始于宣德八年春二月，过了两个月便宣告完成，可以说工程没有烦扰、百姓没有劳苦。监督这项工程的是主簿、桂阳人袁景春，他早晚都在学校，能够勤勉尽职。工程完工后，袁景春和江玠来请我作记。我私下想，这个地方是濂溪先生教化流布之处，丞相江公用来祭祀先生，难道是徒然的吗？实在是希望学者知道自己的依归；而先生如和风、光风霁月般的胸襟，以及如高山般令人仰望、如大道般值得景仰的德行，千年之后仍如同一日。所​​以学校虽然有迁移更改，但道理却没有古今之别；探求这道理的人，图书都完整地保存着。《太极图》推演太极之理，《书》体察诚之本体，天地万物的道理没有不包括在内。推及实际运用，就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从自身到家庭，再到国家和天下，也不过是把它举而施行罢了。学者如果真能从先生遗留下来的著作中讲求道理、尽心学习，便会日益进于高明，不流于污下；日益归于中正，不被邪说迷惑；而那些奔逐文辞藻饰、把心志役使于功名利禄的人，都不是先生的学问。我们这些同道之士，幸好共同勉励自己。这就是记。《诗礼庭记》宣圣第五十九代孙、袭封衍圣公彦缙，每天在庭院中游行，常常怀念祖先的教训，于是把“诗礼”二字揭示在门屏之间，出入时观看反省，仿佛听到圣人的教诲，并准备把它落实在自身实践中、见诸实际应用，可以说是善于学习的人了。彦缙来京师朝见，请我作记。我听说在圣人门下游学的人尚且难以评价，何况是圣人的子孙呢？没有办法，只好勉强叙述我所听闻的来应命。孔子平日所谈论的，是《诗》《书》，以及遵行礼制；这些是天下古今共同知道、共同学习的。至于教育儿子，也只是说《诗》和礼罢了。他的言辞语气从容，恩义深厚周至，这就是陈亢感到欣喜庆幸的原因，也使世间做父子的有了效法的规范。大凡人修养自身，没有比获得正确的性情更重要的；亲身实践，没有比遵循平常的规矩更安稳的。《诗经》三百篇不超过六义，六义的辞句有善有恶，有劝勉有惩戒；在反复讽咏之间，善心受到温柔浸润而由此被激发，放纵的志意也因此受到惩戒和创伤。得之于心、发之于言，言语遍及天下，必定没有言语过失；这就是性情得到端正。所以说“不学习《诗》，就无法说话”。经礼三百、曲礼三千，都是上天的典常和百姓的常道，人的精神心术都寄寓其中。戒慎恐惧地实践它而不违背，在仓促急迫和困顿危难时也守持它而不失；以礼约束自己，推及待人处物，行为遍及天下，必定没有怨恨厌恶；这就是能够遵循常规。所以说“不学习礼，就无法立身”。由此实行，孝敬父母、忠于君主、和睦宗族，并推广到所有人，无不是诗礼的实际作用。不过，《诗》的篇章虽然很多，一句话概括就是“思想没有邪念”；礼的意义虽然广泛，也可以用一句话概括为“没有什么不恭敬”。衍圣公，您应当勉励自己。虽然如此，我还要告诉您：古人有话说，像这样的人还没有见到圣人时，仿佛不能见到；已经见到圣人，又仿佛不能沿着圣人的道路前进。这是求学者普遍的弊病。作为圣人的子孙却不应这样：圣人的神灵广大无边，每天都在您上方；您在庭院中趋走进退，悠然之间仿佛听到金石奏乐，肃然之间必定听到圣人的容貌声音，难道可以不敬畏、不努力吗？我已经衰老而且有病，文章和文辞都没有文采条理，公不要嫌弃；如果其中有可取之处，也或许能成为您通达高明的一点帮助。这就是记。《礼斋记》

译大凡士人君子的行为施加于别人而不违背，传给后世而不使人厌弃，必定有它的道理。说到底，也就是礼罢了。礼，参赞天地的变化，贯通古今而不息。从修养自身到教导子孙，从治理家庭到治理天下，全都不超出这个道理。干越人刘均立，是一位温厚谦谨、崇尚礼制的君子。他曾经凭借礼制在四方做官，人民也受到教化。等到他去世后，他的儿子刘则庸能够继承他的志向，循序渐进而雅正整饬，在宗族和乡人中修养操守、继承父志，一概以礼作为根本。于是把自己居住的屋子命名为“礼斋”；如果不是从父亲庭训中有所获得，能够做到这样吗？大家世族并不是没有把势力、利禄、纷华留给子孙的，往往豢养娇惯的习气充盈，穿着华丽衣物的习惯盛行，甚至有人因骄奢使宗族覆亡，因淫逸使家庭败坏，这是什么缘故呢？是不知道用礼来防范罢了。孔仲尼建立教化，必定以礼约束行为；平日所说的话必定有“执礼”；告诫伯鱼，也必定要他学习礼。礼对于人，不是已经很重要了吗？如今眼睛不想着明辨，却被恶色迷惑；耳朵不想着听清，却被恶声扰乱；说话不思考道理，任意发言；行为不思考恭敬，任意行动，这就是抛弃礼的人。抛弃礼的人，必然走到灭绝天理、穷尽人欲的地步；不能流于禽兽的，几乎没有了。所以，从粗浅的洒扫、应答，开始于儿童幼年的学习；到精深的道德、性命之理，最终归于圣人境界，无不包含礼。那么刘则庸，何不凭借自己已经做到的，努力达到尚未做到的呢？尧、舜和三代流传下来的学说，天子、诸侯、大夫、士所制定的制度，以及吉礼、凶礼、军礼、宾礼、嘉礼的仪式文饰，都完整记载在书中。秦朝遭逢灭绝学术之祸，书中虽然不免有附会、错杂的说法，但总的来说文献丰富、意义广博；随着自己的所得，广泛探求而归于简约，差不多可以由此窥见先王遗留下来的用意，这才是善于学习的人。刘均立已经能够在先前用礼引导子孙，可以说得到了礼的道；刘则庸又能在后来用礼继承它，可以说守住了礼的道。礼文的美盛，在父子之间发出光辉，这本来就是君子乐于听闻、乐于称道的事。因为刘则庸请求我，所以不推辞而写下这篇记，让他在观览之间有所获得，也能想到如何把礼施加于他人、传给后世。他的富贵福泽，难道会有穷尽吗？《永嘉大罗山黄公寿藏记》少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永嘉人黄公，因为儿子显贵而受到推恩封赠；他年高寿长、地位尊崇，高出当代，天下人都以此为荣耀。这是他从上天那里得到的福分，并非偶然。他曾经在大罗山祖坟旁选择作为归葬之处的兆域；占卜选定吉日时，甘露降在松柏上，吉祥征兆降临，这又是没有预期却自然发生的事。喜爱生存、厌恶死亡，是人的常情，所以凡是谈到死亡，人们大多忌讳，何况预先营造墓地呢？人生处在天地之间，不过百年，活到七十岁的人已经少见，何况九十岁呢？活到九十岁已经很难，而位居人臣之极，这难道不是更加难得吗？死生就像黑夜和白昼一样；不被死生迷惑，推究起始而探求终结，预先安排身后之事，不是有智慧的人不能做到。五福把长寿列在首位，既长寿又尊贵，不是仁德之人不能得到。上天对于人，难道会是琐细而无原则的吗？然而行善就降下祥瑞，顺从正道就获得吉利，上天固然也有不能违背人的地方。黄氏世代积累德行直到黄公，父子享受其报应；其中的原因别人不知道，即使黄氏自己也不知道，但上天本来是知道的。《诗经》说：“玉勺多么美好，里面盛着黄色的酒；和乐平易的君子，福禄由此降临。”吉祥征兆的符验，难道是虚妄的吗？从前桓司马建造石椁，三年也没有完成，君子认为他不合人情。杨王孙不置办衣服棺木，竟然实行裸葬，也同样不合人情。只有杜征南看见邢山的墓，认为祭仲的墓制值得取法，称其制度合乎中正。黄公的寿藏一定遵循法度，不是随便建造的。山高水清，丰草茂林，佳城郁郁葱葱，经过的人一定会肃然起敬。我有幸与黄公的儿子少保黄淮交往，又曾一同在禁中侍奉，多次因请我作记；我推辞不得，行至通州，他又写信催促说：“一定要等您的文章，等朝廷使者返回后，让我带回去刻在石上，以安慰老亲的心。”于是我不顾自己衰老浅陋，便提笔写下这篇记。黄公字思恭，别号静庵，夫人为某氏。寿藏建于永乐庚寅年冬十月二十六日。《守一斋记》左通政、郓城人樊公名敬，字守一，于是用他的字为书斋题名。他出入之间时时观照反省，顾念名义，检点自身、修养德行，力求符合“克一”之道而有所守持，嘱托我为他写记，以推广这个名称的意义。我认为，“精一执中”是尧、舜、禹相互授受的心法，圣圣相传，千万世都守住这一点，天下便能治理。孔子没有取得相应的职位，便阐明此道来教化众人，千万世的学者都由此得到宗旨。这些正是樊公平日所听闻、所学习的，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不过，天始于子而终于亥，从日月时光积累而成为世、运、会，都统属于一元之数。乾开坤合，五行布列，四时运行，万物因此产生；形形色色的事物，都本于一元的运行。君子效法天道的常经，依据大地的道理，推原其开始而考察其终结，知道万物变化同出一源，万事同具一理，万种差异同本于一源。因此在日常事物之间持守本心、反省察验，选择善道而坚定坚持，守住简约原则而施行广博，反求自身而达到真诚，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所以说：“德行只要专一，行动就没有不吉利的。”但一定要精纯而没有一丝私欲夹杂，始终如一而没有片刻懈怠，那么所守持的就会深厚坚定，不会被事物侵夺。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不是用“敬”来辅助它，也就是所谓涵养根本，又怎么能保证心志专一而不随意迁移呢？至于乡邻争斗，却不知道闭门自守；同室之人争斗，也不知道出面救助，这种所谓执守一端、举其一而废弃百事，君子是不走这条路的。请把这些话作为此斋的记文。养恬斋记

译中书舍人王仲序取用庄周的话，把自己的书斋命名为“养恬”，来请我写记。过去庄周处在战国时代，大道的淳朴已经离散，巧诈虚伪日益滋长，游说之士纵横捭阖，在诸侯之间驰骋辩难，天下的风俗日益趋向于智巧权术，喧嚣自得地以欺诈和武力相互夸耀，而先王的仁义教化几乎泯灭，延续得如同一根将断的丝线。庄周想要矫正这种风俗，说古代治理天下的人，用恬静来涵养智识，使人天生不以智巧为事；又用智识来涵养恬静，大致只是想要返回人的本性罢了。以庄周的淡泊宁静来看待那些纷乱奔逐的人，他的行迹固然高超，然而对于圣贤之道却不免走到半途便停止，似是而非。所谓“恬”，就是安宁。庄周的意思，是说即使周知万物，也要恬淡自适，只求止于安宁而已。圣贤关于大学的教诲是：知道应当止于何处，然后才能有定；心定之后才能宁静；宁静之后才能安适；安适之后才能思虑；思虑之后才能有所收获。用它来修身，身就能修好；用它来齐家，家就能整齐；用它来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国家就能治理好，天下也能太平，哪里只是像庄周所说的涵养恬静而已呢？仲序掌管文翰事务，天天居于承明之中，簪缨佩玉，从容处在侍从近臣之间；他所谓的“养恬”，也不过是安于自己的职业，不对职业之外有所企求罢了。大概只是取用了“养恬”这个名称，而没有取用庄周所说的含义。不过，富贵不能使人惑乱，贫贱不能使人改变，威武不能使人屈服，这些都是安于所遭遇的处境，不善于涵养的人做不到。仲序凭着年轻而进取的资质，又有一向的修养，将来彰显德行、振发才华，必将成为国家的光荣，难道会仿效那些忙碌不安的人，屏弃智识、贬抑聪明，去守持虚无吗？我与仲序是同乡，年长他一天，既为他写这篇记，也借此寄托对他远大而高明的期望。乐静斋记 永嘉人谢环，字庭循，是江左的名门之后，从十一世祖某开始迁居渥洋。到了曾大父某，仕于元朝，任湖广儒学提举；大父某任石门书院山长；父亲某隐居不仕。他们都喜爱渥洋山水的幽静秀美，居家时便修养性情、读书，出仕后便用道义教化他人。庭循仰慕先人的德行，喜好学习而且有文才，品行清正，如玉树挺立，远远超出流俗。他曾把居所中藏书修业的房间命名为“乐静”，可见其所受的影响很深。永乐初年，他因技艺被推荐入京。如今随从皇帝居住在北京昭回坊，仍用“乐静”题写自己的斋室，来请我写记。人的志趣，各有所乐：流水游龙、绮罗纨绔和富丽景象，是富贵豪强者所乐；柔靡妖冶的姿态、丝竹歌唱，是宴饮游乐者所乐；耕种凿井、劳作休息、仰事父母、俯育子女，是农夫所乐；长林绝涧、考盘咏歌，是幽居之士所乐；樵夫以山林为乐，渔人以江湖为乐，市肆商区则是各种工匠和负贩之徒所乐。君子的快乐，大概也有自己的内容：远离尘世喧嚣的纷扰，安于朴素生活的闲暇，把高雅的志趣寄托在典籍之中，把高远的情怀寄托于千古之上。所以说：“圣人用中正仁义来安定心志，以主静为要；他的静一定有所从事，他的快乐难道只是枯槁不动、像尸体一样默然无声而已吗？” 庭循居住在京师这样的都会，每天同高人贤士交往，正要把声誉传播到四方，把功业建立在远大之处。即使想要清静也不可能，难道还可以沉溺于所谓的快乐而放弃志向吗？不过，这说的是外在行迹，而不是内心。如果内心不被外物牵累，那么无论到哪里都能清静，也无论到哪里都能快乐。何必一定要远离尘俗、退隐遁世、断绝同类、脱离人群，才算清静呢？难道一定要听不见、看不见，然后才算快乐吗？那些心神不宁地奔走于胶着纷扰之中的人，本来不配谈论这些。我也是喜好清静的人，别人有时把我看作简慢，这也不过是各自顺从自己的志趣罢了。庭循的志趣正好同我相合，所以为他写这篇记，也借此自我警戒。光霁堂记 吉水人周子勉，是如今翰林侍读周崇述的叔父。周氏旧日的家园桑园中原有一座堂，名叫“光霁”。元朝末年毁于兵乱，他的几位伯叔父曾经有意重建，却没有完成。如今终于由子勉完成。子勉拿出自己的积蓄，率领族人在旧址建堂若干楹，深、广若干尺。虽然没有雕刻彩绘的装饰，但高敞明亮、宏伟壮观，比从前更胜一筹。每逢岁时祭祀，撤下祭品、举行宴饮之后，一定聚集全族于此，父兄子弟在一堂之上欢欣愉悦。不但可以彰显一家的吉庆，和睦欢乐的风气也足以成为乡人的榜样。堂名原有詹孟举题写，至于记文，如今则嘱托我来写。过去宗族中的濂溪先生元公，以高明的资质发掘精微的蕴藏，千万世道统的传承实在有赖于他。因此他的胸襟悠然开阔，确实同天地万物一同流行；当时的贤士大夫有幸见到他的容貌，或听到他的言论，没有不觉得心胸洒脱、如同汲取光风，神情明朗、如同面对霁月，摆脱窘迫拘束，超然于万物之上的，确实如黄太史所说。可是自从程夫子吟风弄月归来，表达出“有吾与点也”的意味之后，能够继承这种境界的人就没有听说了。如今子勉仰慕先贤的高尚义理，扩建先世留下的旧堂，在新堂上悬挂华美的匾额，可以说是善于继承先业的人。他一定会仰慕先贤高尚的品行并努力实行，难道只是崇尚“光霁”这个名称而已吗？不过，居敬穷理是进入德行的门径，孝、悌、忠、信才是落实于自身行为的实际。安居而涵养深厚，反求自身而达到真诚，充实达到极点，光辉便会发散出来。至于以追求志向为乐、以古人为友，寄高雅的情怀于山林丘壑之间，歌咏先王之道，这正是濂溪夫子所以高出百代、使斯文光明清朗的地方，又要看君子自身所得如何。子勉的父兄子弟之间共有数十上百人，像崇述、孟简、崇厚，都成为有声望的人。我因此乐意为他写记，不过不知道我的话是否正确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集虚庵记

译集虚庵，是道士许全义修炼真道的地方。庵在干越的玄明观中，所谓“集虚”，取自庄周假托之言，即“唯道集虚”的意思。因为我过去曾在他的县里教书，他便来请我写记。我上前问他：“‘虚’的意思是空，道从哪里寄托？既然空了，庵又凭什么容身？况且方外之士摒弃聪明，去掉逞强贪慕，置身形骸于外，又何必需要我的文章呢？”全义回答说：“我曾观察水：空虚便流动，充实便停滞；观察火：空虚便明亮，充实便昏暗；观察室内：空虚便通达，充实便闭塞。万物都是如此，而人心尤其如此。当初我还没有入道时，奔忙于世俗事务，奔波于尘世劳苦之中，纠缠纷扰，多次被外物困住，曾经能够不随外物变化的时刻几乎没有。幸而离开了这些，寄身于世俗之外，洒脱地独居在这座庵中，来修养我的道。察知一气的存在，本来就是天地的根本；涤除杂念，深入玄妙的观照，便能洞察八方，恬淡无欲，达到幽微难言的境界，虚空之中便生出光明。我这才确知真道确实汇聚于虚。我们的南华老仙，大概正是要用他的虚空来使天下的实有归于虚空，难道只是说这些荒诞无稽、没有边际的话吗？不过，这也正是转述仲尼告诫颜子的内容，心斋的要旨不外乎此。“过去我从老师那里得到的教诲就是这样，希望您能有所教导。”我告诉他说：“你说的就是你的道，周所写的书就是周的话。一定要说的话，那就是‘我的道只是顺应本性罢了，反求自身而达到真诚，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你虽然游处于方外，回来寻求它，也必定会在本性所分之内有所收获，这也不是我所能强求的。不过，那些被外物牵引的人，每天奉行他们的教法，在乡里邻闾之间应酬往来，忙忙碌碌一生而不能醒悟，同全义相比大不相同。我过去曾同他的师徒交游，看他们居住在山林幽静之处，萧散闲旷，都能刻苦修行、甘食淡泊，勤于自己的事业，振兴废弛、扶起衰坠，有值得称许的地方，所以为他写这篇记。” 味菜轩记 我的侄子曦今年春天来探望侍奉我，闲谈时说到故居，他回答说：“新建了一所房屋，房屋后面开了一个小轩，作为修养休息的地方，还没有名称，冒昧请您题名。”恰好福建参政熊本诚送来一幅菜蔬图，于是便以“味菜”为名，并且写记来勉励他。《礼记》说：“六十岁的人，住宿时要有肉。”又说：“六十岁的人不吃肉就吃不饱。”孟子也说：“七十岁的人可以吃肉。”古代制定百姓的制度，使他们有固定的产业，因此饮食、衣服、宫室、器用都有一定的制度。如果年纪不到六十岁却吃肉，即使吃肉也不是经常能够吃到。‍《七月》诗说：“吃郁和薁，煮葵和豆，吃瓜并断取葫芦。”这些就是百姓平常的食物。至于献羔羊、杀羔羊，不过用于祭祀和奉养上级罢了。自从周朝衰微，战国诸侯纵横争战，先王的制度被破坏。等到秦朝开通阡陌，土地的利益被耗尽；井田制度废弃，固定产业也消失了。百姓没有固定产业，就没有恒常的心志，所以放纵、邪僻、奢侈等行为无不出现。放纵邪僻奢侈，都是因为不知道节制。节制就会俭朴，俭朴是各种美德的共同基础；反过来违背俭朴就会奢侈，奢侈是最大的恶。君子不淡泊就无法使志向安宁。我们家世代以儒学传家而崇尚朴素，我父亲遭逢元朝末年的丧乱，从金川迁到南昌，辛勤创立家业，留给子孙忠孝勤俭的家训。子孙应当世代遵守这些家训。我承受祖宗留下的恩泽，德行浅薄、才能不足，却侥幸蒙受圣恩，在朝廷任职。从初次占卜授官到现在，已经三十四年了，没有一天敢忘记先人的教诲。我又曾见乡里的旧家族，没有一家不是由于祖宗勤俭积德而兴盛；到了他们的子孙，也没有一家不是因为奢侈骄纵、懒惰怠惰而败亡。如今给轩题名，也只是希望子孙以忠孝为根本，致力于勤俭，守住先人的训诫罢了。过去汪信民曾说：“人只要常常嚼得菜根，什么事情都能做成。”文定公听见后，击节赞叹。曦，你还应当记住这句话啊！瞻衮堂记 君子居住在远离朝廷的江湖之地，就思念他的君主；处在朝廷之上，就思念他的百姓。这固然是忠爱之心不能自已，也是职位本来应尽的责任。前太常丞、追赠少卿的袁公廷玉，曾凭唐举吕公的术数得到皇帝知遇，遭受的宠幸荣耀，少有人能比。年老后得以退休，于是把所居的堂命名为“瞻衮”，他的志向大概可以看出来了。衮，是龙袍。衮冕有九章纹饰，以龙为首，是天子祭祀郊庙、临朝明堂、会见诸侯时所穿的礼服。从前廷玉在朝廷任职，安然佩戴簪绂，位列鹓鹭般的朝班，在咫尺之间觐见天子，亲自沐浴道德的光华，绘画、刺绣和灿烂的天子章纹，每天都映入眼帘，也无需特意远望。等到他退休居家，悠闲度日，望见蓬莱的五色云气，想象天上的翠华仪仗，即使只走半步也必定怀念皇恩眷顾，即使吃一顿饭也不会忘记君臣之间的周旋。这大概是因为他的忠爱之心无穷无尽，而筋力却已经不能相称。想到力量不能达到，却想寄托这无穷的心意，这就是堂名为“瞻衮”的缘故。如今袁公辞去荣位去世，已经十多年了，而堂还在；他的儿子、少卿尚寳忠彻，多次请我写记。我曾经听过袁公的言论，他刚毅正直，都符合理义，由此知道他是一个儒者；而且袁公曾以远大的前途相期待于我。我虽然不聪敏，难道能没有一句话来报答他的知遇吗？所以勉强写下这篇记，希望能够彰显袁公早年的志向，使它不至于在后世泯灭；同时，忠彻没有遗忘父亲仁厚的品德，这一点也可以从这里看出来。重修徐高士祠堂记

译《水经》中郦道元说：赣水向北流经南昌县西面，经过白社，白社西边有徐孺子墓。又向北经过南塘，南塘东面是徐孺子宅，位于湖南的小洲之上。《豫章续志》说：孺子亭就是孺子宅。旧宅在州城东北三里左右。涂廙《古今志》和《寰宇记》都说在梅福宅东边。陈蕃把它迁到池塘东边一百步、湖南岸的小洲上，就是郦道元所说的地方。自唐朝以来，已经在这里建亭。宋初王明任太守时重修，把它改建成宽大的厅堂。不知什么时候又毁掉了。到南丰曾公继任太守，才在原处结茅建堂，绘制徐孺子的画像来祭祀他。又说湖南小洲上有孺子宅，称为孺子台。大概所谓宅、亭、台，都是同一个地方，只是世代更换了名称。元朝初年，江西行省参政、东平人徐琰重新建造。至正末年毁于兵乱，旧址沦为百姓住宅。高桥南边有孺子亭，大概是唐朝就有的。考察郡志，唐宣宗时池塘东边有三座亭，名为涵虚、孺子、碧波；干符年间都废弃了。洪容斋说：碧波亭后来成为孺子祠。高桥的孺子亭，我小时候曾在它下面游玩。土丘上高高矗立着一座亭子，形势很是巍峨，里面祭祀徐孺子，塑有泥制的像，穿的是汉代衣冠。洪武甲寅年，都指挥宋晟认为它正当道路，便将它夷平。太守许方于是把祠迁到环波亭的旧址，而碧波的孺子祠也沉没在湖中。环波亭，是宋淳熙年间张帅子颜在涵虚废亭的旧址上建造的，后来也废弃了，于是高桥的祠便迁来建立。祠堂靠着湖，是风雨汇集之处，年久以后祠堂越发破败。永乐癸卯年秋天，监察御史张公庸来拜谒祠堂，感慨地立志重修。郡学学生黎彦当、陈昶于是劝募并率领热心公益的人，召集工匠、聚集材料来完成他的志愿。于是参政樊公敬、宪副成公均各自拿出俸禄资助。建成祠堂三间，宽二十四尺，深度比宽度多二尺；砌筑墙壁，环绕以内墙。重新塑画像，外面建门屋，规制全新，朱红青碧在湖光烟水之间灿然焕发。五个月后竣工。竣工又过了五年，才来请我写记。唉！徐孺子一生的志向操行都见于史书，他的高尚风范和清正节操在当时受到尊重，在后世得到称誉，千百年来没有不同的评价，确实是独行其道的君子啊！我又曾评论说，伯夷的清白、柳下惠的操守，徐孺子也都具备。像徐孺子这样的人，可以说处在伯夷与柳下惠之间。君子评论历史人物，还要以古人为友，何况居住在他的乡里的人呢？所以我不以文辞鄙陋为意，记下这座祠堂的始末，使后来的人有所考证。梅雪轩记 梅雪轩，是行部主事洪玙、字宗器所居住的房间。洪氏世代居住在严州的青溪。东晋时，有人名绍，仕至门下侍郎，进阶金紫。此后子孙多次凭武事显达；到了宋代，有人名嘉瑞，及其儿子隽，都由进士出身，历任官职，成为知名人物。几代之后传到九龄，仕至江阴州佥判。佥判传五代到源，洪武年间，源由太学生任饶州安仁教谕，就是洪玙的先父。洪玙曾跟随父亲回到青溪，指着旧居说：“这是佥判所建，凭借溪山的胜景，四时早晚的景色，都在几案座席附近。”佥判生性爱梅，所以房屋四周都种梅树。每到岁寒冰雪之时，梅花灿然开放，芳香四溢；回头看看山林草木都已凋零，只有梅树独自秀美洁净。于是他把读书的房间题为“梅雪”，大概是借此比拟自己的德行。洪玙本来知道这件事，所以无论居住在哪里，也都以“梅雪”命名，既彰明先人的德行，也记述这件往事。从前李赞皇凭借经世济民的才能和超迈不凡的气概，足以做宰相，却沉溺于玩赏外物，十分看重平泉的树木山石，甚至留下戒子孙的遗言，最终却不能守住。君子认为他愚蠢。至于奇章收藏的奇石，嗜好更加深重，那些奔走趋附的人，不也同样愚蠢吗？这两个人都不是君子所取，为什么呢？因为从他们身上看不到德行罢了。至于幽居之士、隐逸之士所喜爱推重的事物，把它们作为吟咏风月的材料，也不过是取其清雅而已。洪氏居住在这里，从佥判到现在，已经六七代了。溪山之间的堂屋结构没有改变旧日面貌，而所种的梅树更加繁茂。教谕父子，文学代代相承，声名文采蔚然兴盛；他们的名位虽然不能同昔日的人相比，但磨砺品行操守，确实值得称赞。在百年老树之前寄托对久远之事的遐想，在所居之处寄寓情怀，而洪玙正要传播自己高尚的德行，保持清白，不愧对梅雪轩，也不辱没前人，难道不是善于继承先业的人吗？这些事情都值得记载。我过去在干越时，洪玙的先父任职安仁，我们的声名实际彼此相通。如今欣喜洪玙以进士身份出身，能够继承家业，任官时才思敏捷，在当时有声誉，因他来请记，所以为他写下这篇记。墓志、碑铭 熊先生墓志铭

译永乐元年十一月一日，豫章熊先生在家中去世。他的孙子翼之奔赴京师，来请我写墓志铭。唉！先生去世时，我俨不能前往吊唁哭临，难道还忍心为他的墓写铭吗？不过，我有幸得到先生的知遇，又曾随他到鄂渚校考文章，往返同行一个多月。他一生的经历，我大概曾经听说过。而且先生并不嫌弃我，把这篇文章托付给我，直到如今他已经去世了，墓志铭难道能够推辞吗？于是叙述他的事迹并为之作铭。先生名钊，字伯几，姓熊。他的先世是江陵人，后来迁居南昌。中世有名逮的人，南唐时入赘居住在丰城的拏冈，生下延福，仕于李氏而做到显官。传六代到本，又迁回南昌。本生亨，亨生开，于是迁居进贤北山。再传到纯，富有文学才能，仕宋任儒学官，在当时很有名望，是先生的高祖。曾祖父梦龄，祖父立信，都以德行操守成为乡里的表率。父亲元诚，专心学习双峰饶氏的学问，所以先生从小所得的教诲，本来就已经远远超过常人。长大后，父亲命他跟随庐陵王先生充耘学习经书，跟随陈先生植学习《春秋》，跟随萧先生彝翁学习《诗经》。元至正甲申年，他便凭《春秋》考取乡荐，任崇仁学官。释菜礼那天，虞文靖公亲自到学校，斟酒同诸位儒者共同庆贺得到良友，又斟酒同诸位生员庆贺得到良师。从此声誉一致传播开来，任期考核合格后又掌管进贤县的教育。恰逢乡邑骚乱，弦歌诵读于是停止。不久徐寿辉的军队进犯江西，江东百姓互相煽动而起兵。先生于是同乡人樊明仲合谋倡导义兵，修筑营垒栅栏，阻守大湖来保卫北山。当时江西遭受攻击十分危急，坚守了五十四天，外援断绝。先生出动奇兵交战，接连取胜，使徐寿辉的党羽稍稍退却；夜里派遣壮士携带羽书越城入内报信，城中得到消息，于是合力出击，包围遂被解除。省臣嘉奖他的功劳，奉制任命他为南昌主簿。此后他统领水陆军队进行守御和招抚，共经历七个寒暑，因累积功劳授将仕郎，任临江路知事。又升登仕郎，任江西等处儒学副提举。不久陈友谅率兵攻打省城，城陷，守臣出逃。先生取道小路到临川，以策略求见司徒公，又多次通告营国公和尼齐，都没有被采用，只奉命收集旧部军队，但事情已经来不及了。陈友谅得志后想招揽他，先生便隐居在山泽之中，数年不肯出仕。庐陵人刘仲孚听说后叹道：“倡导义举而有所作为，践行义理而有所守持，足以在世上显扬；北山于是有了忠义的美名，这难道不是贤者吗？” 当初，丞相额琳沁巴勒带兵恢复失地，从江东而来，声威显赫；被贼军牵连误抓的愚民大多丧命，先生暗中招抚劝谕，使他们恢复旧业，百里之内被保全而活下来的人很多。统治管理期间，乡邑发生饥荒，人相互吞食，先生竭力向行省请求，得到米麦赈济，百姓赖此得以生存的也很多。蕲州、黄州的富民乘数百艘船为躲避兵乱来到北山下，乡里的豪强担心他们作乱，准备袭击掠取；先生派人秘密侦察，知道他们并非作乱，便向众人说明，事情于是停止。他曾自己吟诵说：“我平生没有超过别人的地方，只是在世道混乱时挽救了千家人的性命，在年成饥荒时使万灶重新升起炊烟，如此而已。”进入国朝以后，先生年老居住乡里，每天同学者讲论经义，循循善诱而不厌倦，登门求学的人都凭文学而知名。四十年间，江右士大夫评论年高德厚、足为礼文取法的人，以及后生所依归的人；兴办贤才教育、主持校考，朝廷和四方征聘人才，都必定推举先生。洪武癸酉年，他在会同馆校书，书成后得到很丰厚的宴赐。他曾同我俨谈论学问，谈到《敬斋箴》时说：“它的要旨在于行动和静止都不违背正道，外在表现和内在心意相互端正。这两句反复推演，是整篇文章的关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过去双峰饶氏从弘斋李氏那里得到这门学问，李氏则上溯紫阳朱子，以承接濂洛一系的传授。如今豫章的学者多奉饶氏为宗，而饶氏的学问大概从“敬”开始。熊钊幼年承受父亲和老师的教诲，及至进入虞文靖公门下，得到虞公的指点，也说：“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这是曾子终身奉行的敬。”探求圣贤的心意，就必须考察儒学前辈的教诲，这种凛然敬畏，难道可以忽视吗？唉，先生学术源流的来由就是如此，他的纲领和旨趣也由此可以看见。他的著述有《学庸私录》《论孟类编》《春秋启钥》《杜子美诗注》以及《虞亭文集》若干卷，我俨都曾得到并阅读过，内容宏大博洽、精确切实，各自都深入探究了根底。他去世时，享年八十三岁。下葬时，是去世次年十二月某日，附葬于梭渚龙马洲先人墓旁。母亲是吴夫人，出自世代为官的家族。先娶叶氏，继室为周氏。儿子四人：长子安石，任陕西平凉上郿递运大使；次子实；次子筠，都早逝；次子稷。女儿二人：长女嫁樊荣昌，次女嫁张端夫。四个儿子和两个女儿都是周氏所生。孙子三人：长子就是翼之；次子长生；三子公受。孙女四人。实、筠曾因事情赴理，争相前去被捕，最终相继死去。君子说，实是死于友爱，筠是死于笃孝；虽然都出于天性，但也是先生教诲所达到的结果。先生善于侍奉年高的双亲，虞公题写他的堂名为“介福”，还写文章赞美他。先生的叔父元明死于外地，他按照礼仪收殓安葬，抚养他的遗孤，使其能够成人立业。姑母出嫁后生活贫困，活着时便周济她，去世后又资助殡殓。与乡人相处，一贯以德行谦让，远近之人都受到感化而服从。唉！在家孝顺，出外敬爱兄长，做官便竭尽自己的力量，守持圣贤之学，用它教化他人，直到终身。像先生这样的人，死后可以在乡社中受祭祀了。铭文说：啊，先生啊，德行深厚而崇高，学问精纯而丰富；大道积累于自身，四方都以您为宗。有谋略、有作为，却最终未能施展；美善的福庆由此留给后人，推及万物、联类而引发，便大肆铺陈您的文辞。啊，先生啊，美好的声名永远流传。故资政大夫、礼部尚书郑公神道碑铭

译本朝统一了天下，礼乐教化达到唐尧、虞舜和三代的盛况。公卿大夫由科举出身，事业文章光明显著，近代少有人能够匹敌。像尚书郑公这样深沉敦厚、宽宏有为的人，尤其是进士中的杰出人物；如今他已经去世，这样的人还能到哪里去找呢？郑公名赐，字彦嘉，姓郑，世代是闽地建宁人。曾祖父名食邑，祖父名兰芳，都有隐逸的德行，被称为善士。父亲伯仁，起初娶张氏，长久没有儿子。祖母范氏为此忧虑，向神祈祷，不久郑公出生，是侧室陈氏所生。他出生时就有奇异征兆，族人乡里都认为奇异。父亲去世后，张夫人仍像爱亲生儿子一样爱护他，抚养教诲，使他成长成人，让他进入郡学，充任弟子员。郡博士制定严格的教规来约束生员，生员多不能忍受，唯独郑公安然接受，磨炼砥砺，不懈怠而更加勤奋，以至于不知道饥渴寒暑，只顾积累自己的学问。下笔作文，天天推演发挥，纵情挥洒；平日居处合乎礼法，言语行动不苟且。即使在平常的几案之间，图书、笔砚也都整齐有序。名公和魁首之士一见他都器重他，于是声誉浓厚，出众于同辈。洪武甲子年，他凭《易经》考取乡荐，次年考中进士，授任监察御史。当时天下各郡县的官吏多因玷污冒犯而获罪，被逮捕拘系从未有一天中断。朝廷宽赦他们，发遣戍守边地，特命郑公在龙江编排他们的队伍。正值暑气酷热，郑公召集这些被械系的人，向他们说明皇上的恩意，开导他们、使他们充分明白，便替他们解开刑具，让各人租住处所休息。每天早晨他们都来拜见，没有人敢逾期不来，众人都感激喜悦。有人患病羸弱，郑公每天免除他们应得的禄米，并准备稀粥、汤药供给他们。狮子山有某道士、某僧人见到后说：“郑御史是执掌法律的官员，能够这样施惠，我们这些人难道不惭愧吗？”于是他们相互带头出资，设置行厨供给饮食，许多戍卒依赖此得以保全性命。甚至道路上往来的困乏之人，也得到救济，都感叹说：“这是郑公的恩惠。”任期届满，升任湖广布政司右参议。刚到任时，各曹属吏多骄横傲慢、奢侈放纵，郑公把他们召来站在庭下，训诫约束他们，属吏便收敛手脚，不敢作奸犯科。许多人考核期满后被提拔任用为材官，于是都感念郑公的恩德。政务中有应当兴办的利益，就兴办；有应当革除的弊害，就革除，施行起来从不等待时日。各洞苗獠反复无常，邻近境内的郡县多次遭受侵扰毒害，郑公召来他们的酋长，宣告朝廷的恩德与威严，以信义结交，放宽他们的徭役赋税。各酋长感激拜谢，发誓不再作恶，邻境百姓全都得到安居。张夫人去世后，他守丧离职居家，闭门谢绝宾客，吃粗食、喝清水，三年之间，哀痛追慕始终如一。服丧期满后到京城，调任北平。任布政司右参议时，举措施政，全都合宜，官吏百姓都很喜悦。当今皇上当时还在藩国，郑公侍奉他格外谨慎，尤其受到皇上的眷爱。后来又因事情受到牵连，被贬安置到安东屯。他经过冀北山谷时，几十位父老在路旁拜见说：“我们这些小民仰慕您的盛德已经很久了，今天能够见到您，实在幸运。”他们各自带着食物和浆水前来迎接慰劳，又带来千贯钞票献给他，郑公竭力拒绝不收，于是继续前行。不久，郑公被提拔为工部尚书。皇上即位后，他转任刑部尚书，皇上赐给他内厩名马。过了几天，他因陈夫人去世服丧，恳切请求离职。皇上初掌政权，正想起用旧日臣僚，勉强挽留他，郑公才停止请辞。每天早晨出门，便整肃衣冠处理政事；晚上回家，就换上丧服就位，按礼哭奠。永乐三年，升任礼部尚书。凡是朝会、祭祀、贡献、礼仪等事，他都参考斟酌制度准则，使礼制文饰质朴适中，奏议详备雅正，人们都称颂他的才能。他曾患暑病，皇上多次派人赐给药物。皇上下诏命儒臣纂修《永乐大典》，郑公确实担任监修官。郑公为人宽厚有容，往来交际不失恭敬，接待士人有礼，统御下属有恩，以宽厚、廉洁、公平、正直闻名天下，号称名臣。郑公的文章有《闻一斋集》若干卷、《适兴集》若干卷，另有《泛鄂渚》《跻桂岭》《经朔漠》《览平城》《纪行》等诗，都是清雅和平的作品。他临终前四天，在待漏直庐值班，梦见一个神人扛着一只龟送给他；郑公把它放在盘中观看，原来是一只木龟。醒来后他对同僚说：“我大概已经不能进食了。”过了三天，他在内廷等待朝见，太阳将近晡时，忽然头晕昏乱，不能支撑，同僚扶着他出来，登上肩舆到达有关衙门；他喉中发出轰然声响，汤药也无法咽下。夜里二鼓时，他在■〈口答〉然声中去世，正是永乐六年六月二十四日，享年五十八岁。皇上听说后，悲叹哀悼得非常厉害，命工部制作棺椁，派官员前往宣谕祭奠，恩宠待遇的隆厚，自始至终如一，君臣之义可谓达到极致。夫人蔡氏，贤淑有德；有一个儿子，名中；三个女儿，长女嫁杨寿夫，次女嫁邹鲁璧，次女嫁李浩，都嫁给士人。孙子二人，长孙名纲，先于郑公去世；次孙名某，还在襁褓中。孙女一人，将在某年某月某日安葬于某处。儿子中拿着行状请求我写碑铭，我有幸蒙受郑公知遇，实在无法推辞，于是为他作铭。铭文说：啊，郑公啊，是当时的名臣。高耸的紫芝山，实在降生了您的神灵。您的禀赋丰厚，积累的德业隆盛。广施恩惠，振作远行，遭逢显赫而光明。谁不能做官？唯有郑公简（阙）。张处士墓志铭

译我过去寓居华亭时，遇到一位行善而年老后更加笃实的人。我所交游的这位先生，字示卿，名文珤，姓张，号后山处士。自从我离开华亭到现在已经十三年了，每当同贤士大夫谈论富有而好礼的善人，像处士这样的人并不多见。听到我谈话的人，虽然没有机会认识处士，大概也能想见他的为人。今年春天，友人赵友同来到京师，带着天台陶九成所写的一通行状，传达处士孙子完的意思，来请我写墓志铭。根据行状，处士的先世是中州人，有人仕宋，随宋室南渡，于是居住在杭州。七世祖某曾游历华亭，喜爱那里的山水，便在干山樱珠湾结庐而迁家于此。五世祖某又迁到凤凰山南面。曾祖通，乐于施舍，每逢大雪便扫地撒米来喂饥饿的鸟，享年九十三岁。祖父显，精通天文、阴阳之学，享年八十四岁。父亲俊，勤奋敏捷而有才略，享年七十岁。处士器宇魁伟，天资聪颖，每每自我策励，务求进于善道。他侍奉父母，奉养从不违背；居丧时因哀伤而身体消瘦，终身哀悼仰慕。他同兄弟相处，不让亲戚之间有任何怨言，务求尽到恩意。他对待自身生活，衣服只穿布帛，饮食不吃重味。他教育子孙，以忠孝勤俭为根本。他对待乡党州闾，无论是婚嫁丧葬、患难灾祸、凶年饥荒、疾病瘟疫，还是贫穷到无法生存的人，凡是来紧急求助的，他全都回应，从没有吝惜的神色。晚年喜欢同方外之士交游，所养的羊、猪、雁、鸡，不是宾客来访或祭祀，就不杀。偶然外出看见捕鱼打猎，便买下他们捕获的东西放生。遇到桥梁坍塌而无人修治的，也修好并使它更新。因此人们都称他为长者。永乐元年九月十四日，他因轻微疾病，由几个孙子扶持，端坐着询问当天的干支，不再问其他事情，安然去世，享年九十岁。妻子孙氏，比处士早十九年去世。儿子一人，名麒，也先于处士去世。女儿一人，嫁卢祥。孙子二人，彬、完。曾孙三人，暐、旼、■〈日东〉。这一年十月二日选择墓地，在余山的高地上，同孙氏合葬。下葬那天，远近的人倾城赶来，执绋送葬的人连绵在道路上。《传》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根据我从张氏先世直到处士本人及其家庭所听到、所见到的情况，他们多凭借善行而获得安康长寿，难道不能说是积善深厚吗？像处士这样能够完全享有五福，使后代昌盛，苍天报答施予善人，难道不是有其道理吗？这些事足以写入铭文了。铭文说：善行不断积累，福庆便由自身获得；长寿安康，后代又遇吉祥。把这些刻在幽暗墓中的石碑上。故承事郎、曲阜知县孔公墓表 已故承事郎、曲阜知县孔希范，是孔子第五十六世孙。他历任官职十七年，因眼疾退休。过了一年去世，享年六十五岁。下葬五年后，他的儿子孔询寄来书信，奉上行状，请我撰写墓文。孔公字士则，是元朝中奉大夫、袭封衍圣公、国子祭酒孔克坚的儿子；是嘉议大夫、袭封衍圣公、累赠通奉大夫、河南江北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护军、追封鲁郡公、谥文肃孔思晦的孙子；是累赠通议大夫、礼部尚书、上轻车都尉、追封鲁郡侯孔浣的曾孙。曾祖母李氏、祖母张氏，都追封为鲁郡夫人。母亲张氏，是元朝济宁总管子仁的女儿，封为鲁郡太夫人。孔公天资秀异聪颖，器宇高远不凡。年轻时侍奉中奉公，在成均读书，精勤而博学，已经受到人们器重。元朝末年兵乱，他随中奉公返回阙里。进入国朝后，王师平定中原，皇上下诏立即到阙里起用中奉公，让孔公随行。当时朝廷褒奖尊崇先圣，对中奉公特别加以恩礼，而孔公的兄长希学仍然袭封衍圣公。族人再次推举贤能之人，孔公想推荐他去知曲阜，孔公说：“先圣的德泽平等地施及后代，我们兄弟怎么能够独自占有这份美誉呢？” 于是让他的从叔父克■〈▯田〉克■〈▯田〉去世，又让他的从兄希文承袭，希文推辞未受，而族人最终推荐公，于是授予世袭的命令，实际是在洪武二十八年春二月。公处理政事遵循正道：对于宗族和乡人，不因私情废弃公义，不因恩情掩盖道义；远近之间，无论大小、亲疏，全都感念他的恩惠。县里曾有豪强诬陷平民代替自己戍守边疆，那豪强上下打通关节，使百姓受到钳制，遭受诬陷却无法自我申辩。公叹道：“我作为县令，百姓受冤而不加审理，不是我的职责。”于是把事情的始末写成文书，向上官极力辨明，因此平民得以伸冤，而豪强受到惩罚，其他想效仿的人也就收敛了。起初五代时，有外族孔氏曾冒充圣人后裔，趁乱肆意作恶，几乎使孔氏灭绝；到了他的子孙，又假托世代贵胄的身份，企图免除徭役。公说：“这会扰乱我的宗族，如今不辨明，后世就不会知道了。”于是极力斥责他们的错误，绝不与之往来；又把宗谱重新刊刻在石碑上，立于孔庙庭院，使本宗支派的源流清楚分明，即使在千百世之后，即便有人昏昧冒认，也不能扰乱它。四代祖考墓道的碑石有缺失，公都一一建立，上可以彰明先人的德行，下可以留给子孙谋划，他的志向和勤劳真是深厚啊！凡是族中有人家有丧事却无力办理，或县中贫穷孤独、死后没有后代的人，公常常备办棺木收殓并安葬他们。有人家的孤儿或孤女贫穷，无法婚嫁，他又资助嫁妆聘礼，为他们办理婚嫁。如今袭封衍圣公的彦缙，是公的从曾孙。他起初在襁褓中便成了孤儿，公抚养照料，使他能够长大成人。每年按时的祭祀，都由公主持；事情无论大小，他都不回避亲疏爱憎，一概视为自己的责任。因此内外宗族姻亲没有不和顺的，宾客礼仪往来各得其宜。至于督促修缮孔庙宫室，彰显其功绩；开垦复兴田地，增加每年的俸禄；守卫先祖陵墓，重申禁止砍柴放牧的规定；辅佐公府，杜绝私下请托。凡是宗族家门的事情，没有不尽心尽力的。永乐十年十一月八日，公在正寝去世。这月丙午，葬在祖林的原野。孺人毕氏贤惠有德，能够辅佐家庭，在公去世五年后去世。安葬时，附葬于公墓。儿子三人：询、诚、訔。訔早夭。女儿四人，都嫁给贤士。孙子八人：公贞、公英、公钦、公良、公钢、公恕、公礼、公温。孙女四人，都尚未出嫁。唉！公的心地纯正，品行清白端方，才思敏捷而周全，政事通达而和顺，孝顺、友爱、忠诚、守信，都是出于他的本性。他胸襟高远，气量雅正，不显露彼此界限；又以《诗》《书》涵养文采，以礼乐约束节操，从容地在其中行礼谦让。确实是神明后裔中卓然不可企及的人。他留给世人的恩爱，难道能够磨灭吗？谨慎地编次记述他的德行善举，用来表彰在墓上，并告知后世来者。赠右春坊右庶子杨公墓表

译圣明的天子继承大统，统治天下，政局安定，功业成就。于是永乐十年春三月，诏令礼部赐给执政大臣和侍从之臣诰命。当时右春坊右庶子兼翰林侍讲建安杨荣，得以推恩及于父母：父亲追赠奉议大夫、右春坊右庶子，母亲追赠太宜人。杨荣接受恩宠后，嘉遂编次叙述公的生平事迹，请求我撰写墓表。公讳伯成，字士美。他的祖先是关西大族，唐末远祖某人在闽地任官，后来子孙便成为闽人。有一位名达卿的人，积累仁德，品行高洁，勤勉不倦，即使昆虫草木，也不忍伤害它们的生命。他曾读范益谦《座右戒》和《范氏义田记》，十分喜爱，便让善于书写的人把它们写在墙上，使子孙出入时观看反省，作为训诫。他就是公的父亲。公为人谨慎厚重，侍奉父母能够尽到孝道，对待兄弟能够友爱，用合乎义理的原则教育子弟。遇到内外宗族姻亲，总是和睦融洽，从无间隙。接待乡人，能够以礼谦下待之。读书每读到忠孝节义的事，又喜欢恳切地为人诵说。遇到别人贫困，乐于赈济。不仅资助宗族子弟，使他们得到教养和安置；外亲家的外甥侄子贫穷而无法立身的，也都为他们指示住所、教授学业，抚养他们并为他们婚嫁。不只是内外亲属如此，即使在乡里之间，寒冷的人依靠他得到衣服，饥饿的人依靠他得到食物，贫困的人依靠他救济急难。每逢岁时伏腊，他察看那些特别窘迫的人，便拿鸡、猪和酒浆，随即取来送给他们。而依靠他得到救济的人尤其多。有人发生争斗，拿着双方的说法来请公裁决，都得到公平的处理才离去。公曾选择居所住在云际峰附近，与龙津的旧宅相对；山水明丽秀美，高大的树林和清澈的池塘，苍翠森然，令人喜爱。于是建堂名为“云山”，建楼名为“藏书”，每天在其中优游。有人举荐他为茂材，征召文书屡次送到，他因母亲年老极力推辞，没有出仕。后来又以孝廉征召，按惯例因儿子做官而获准赐归。他回来后，当道者因为他的儿子列身朝廷，多次想见他；公坚决以有病推辞，从此足迹不再踏入城府。永乐六年春，庶子蒙受赐予上等酒、腊肉和美果，便派家童奔驰前来献给公。家童到达时，距公去世只有六天。过了三天，公便在家庙中荐享，召集宗族设宴款待他。酒已斟行，公举杯祝道：“承蒙先世积德，使福庆流传到我的儿子身上，而我又得以沾受恩赐，这是多么幸运啊！今天和各位本来应当尽情欢乐，但人生寄身于天地之间，不过暂时如此，恐怕以后再会就难以预期了。”听到的人都惊愕于他的话，却没有人弄清其中缘故，也不敢追问。又过了三天，他再次催促家人准备酒食，召来弟弟和侄子们，一边饮酒一边嘱咐说：“我一生没有什么德行施及他人，只是承受先人的遗泽才有今天，如今这一切就要结束了。死生是命，你们不必悲伤，千万不要厚葬我。收殓所用的衣服和被衾，只用布帛即可。选择地势温厚的地方，及时办理丧事，不要拘泥于术数。有人借了钱财无法偿还的，全部免除债务，撕毁借券。”说完，便上床休息。到了半夜，突然去世。正是这一年四月二十八日，享年五十六岁。配偶刘氏，儿子五人：长子就是荣，次子富，次子惠，先于公去世，次子信，次子贞。女儿四人，孙子六人。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处。唉！从前连处士，是应山的一介平民，终老于家乡，应山人思念他而不忘。他一生主要的善行，不过是散发资财救济乡里，拿出粮食平抑市场价格罢了。到了他的儿子考中进士做县令，人人都认为这是阴德的报应。如今公世代都有善行，比连处士远远超过了；而且庶子显贵荣达，恩泽上及父母，连处士又怎能同公相提并论呢？何况公在死生关头的表现，也很重大。公能够预先洞察事情而不乱，若不是他的内心旷达、不为外物所牵累，怎么能够做到呢？这些都是一般人难以做到的，所以把它们揭示出来，作为对世人的劝勉。文渊阁大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追赠资善大夫礼部尚书、谥号文穆的胡公墓志铭。

译永乐十六年三月，文渊阁大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胡公因病请假在家，皇上命太医诊治用药，派遣宦官慰问，没有一天间断。然而公的病情日益严重，临终前三天，对俨说：“我深受朝廷厚恩，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如今到了这个地步，也是命数如此。只是希望我的名德能够不朽，这件事就托付给你了。”公去世后，翰林侍讲邹公缉撰写了公的世代和履历，公的孤儿穆带着行状前来请求撰写墓铭。公讳广，字光大，姓胡。他的先祖居住在金陵，有一人名公霸，在南唐任吉州刺史；其子胜迁居庐陵芗城。传到七世祖宋资政殿学士忠简公铨，以忠义著名于世。又传五世为敬之，宋代修职郎，开始迁居吉水大洲，于是在那里安家。曾祖鼎、祖父弥高，都以儒业为生，以德行著称于乡里。父亲子祺，洪武初年因儒学入仕，官至延平知府。延平公过去遭逢丧乱，对乡人有暗中施德；任官后，对百姓有惠政。公八岁时父亲去世，母亲吴氏，是前元进士、永丰县丞师尹的女儿，贤惠而能持家。公由母亲教育，自幼恭敬谨慎，不放任自己像普通子弟那样嬉游。到长大后，他懂得喜爱学习，每天能记诵数千字，能够自己激励自己，卓然有所成就。他曾游历闽广一带，贤士大夫见到他的才气，都愿意放下辈分与他交往，说他将来一定会成为大器。回来以后，他感念先人的德行，不肯落在人后，于是进入县学做生员。不久，凭《诗经》获得乡荐，考中进士甲科，任翰林修撰。一时名声大振，众人都说延平有了出色的后代。等到皇上登基，进入正统，公首先被选拔提升为侍讲，转任侍读，承担代皇帝起草诏令的职责，每天都受到亲近信任。公为人庄重厚道，少言寡语，谨慎周密，皇上尤其器重他。永乐二年三月，由侍读升任右春坊右庶子。永乐五年十一月，授翰林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所受宠信任用更加隆盛。公既以文章为职，对于群书百家之言，广泛探究其深层奥义，学问深厚广博，发而为文，志趣高远，文思奔放，如同江河决口，没有什么能够阻挡。至于制诰命令、讽谕告诫之文，辞采典雅，向上宣达皇帝的意旨，向下通达人情，没有不使人警醒、感动、悦服的。因此皇上对他的倚重、信任和赏赐的优厚，都超过同列。永乐七年二月，皇上巡幸北京，公与左春坊左庶子杨荣、右春坊右谕德金幼孜都随从护驾。第二年二月，皇上亲自北征，三位公也跟随出居庸关，越过野狐岭，经过兴和，进入沙漠。沿途所经过的道路山川、接触到的风气，以及王师破虏的显赫功业，都命公撰文刻石，声势铿锵，光彩显耀，超越古今。皇上回到南京后，诸位大臣以及公等都获得诰命；延平公获追赠翰林学士，母亲获封太宜人。永乐十一年春，皇上再次幸临北京；第二年公又随从出塞并立有功劳，但这一年冬天，公遭逢母亲丧事，皇上特赐内帑，命令办理丧事。起复任职后入朝见皇上，皇上对他的慰劳极其优厚。永乐十四年三月，提升公为文渊阁大学士，仍兼左春坊大学士；杨、金二公都任翰林学士。公前后担任考试官，评定进士名次，都合乎公论，选得的人才尤其多。皇上曾命儒臣编修国史，公任总裁官，书成后进呈。公卧病时，皇上命人到他家赐给文绮、袭衣和钞锭。公接受赏赐后，终于没有起身，在这一年五月八日死于北京官舍，享年四十九岁。皇上哀悼惋惜，命有关部门办理棺殓，追赠资善大夫、礼部尚书，谥号文穆，两次赐祭；这种始终如一的恩荣盛况，是士大夫中最为显著的。公娶夏氏，封为宜人。儿子三人：穜、穆、穗；女儿四人，长女嫁给陈年，其余尚未出嫁。孙子一人，名善裔；孙女一人。有关部门准备船只，派官员和穆护送灵柩南还，将在第二年旦日葬于某处。公平生所著，有文集若干卷、诗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唉！国家统一天下，人文昌明，百姓和万物安康富足；要讲论治道、治理国家，辅佐政务、赞助教化，使天下达到安定，就需要公卿辅弼、股肱之臣早晚不懈地履行职责。至于在皇帝左右参与谋议、侍从近臣，以学术文章润色宏大事业，在其中修饰完善太平政治，也一定要有英伟卓异、超越当世的才俊，才能教化当今、流传后世而无穷。像公这样的人，如今已经去世，怎么可以使他的名声泯灭呢？所以叙述他的始末，并为他作铭。铭文说：美好的胡公啊，资质茂盛而丰厚。早年承受家庭艰难，确实践行孝顺恭敬。积累学问，成就文章，不把它当作一般技艺。彰显德行，振发文华，声誉名望日益隆盛。既飞跃而起，既被举荐，成为盛大的儒学宗师。整饬发挥自己的才干，掌管皇帝的诏制。佩鸣玉、拖绶带，接连承受皇帝的宠信寄任。勤勤恳恳竭尽心力，登上崇高的翰林禁林。参与皇帝左右的谋议，恩宠顾念更加深厚。盛大的德行和至高的政治，值得歌咏铺陈。宗庙朝廷，文德盛美，气象洋溢。广泛发布文告命令，使其通达群情。昭示四海，远远传播天子的声威。活着已经尊贵荣耀，死后又增加显赫名声。始终受到的眷顾，没有人能够与之相比。德行与功绩，在当时大放光彩。把铭文刻在这块石碑上，万世永远不会忘记。赠资政大夫礼部尚书吕公墓碑。

译圣明天子即位以来，四海安宁，诸般政事都和顺，于是嘉奖辅弼大臣能够协力恭敬地治理国家，建立显著功勋，特地下诏赐给六位尚书诰命，并追溯他们的祖先加以褒奖尊崇。当时礼部尚书吕震得以追赠他的父亲吕公为资政大夫、礼部尚书。吕震永远想着答扬皇帝的美好诏命，彰明父亲潜在的德行，使之流传久远，于是来请我撰文，将带回去刻在墓碑上。考察吕氏的先世，出自姜姓，在虞、夏之际受封，子孙便以国名为姓；经历汉、魏、晋、宋、隋、唐各代，世世都有闻名之人。自宋以来，居住在河南的以宰相功业显名，居住在京兆蓝田的崇尚磨砺品行、践行道义，名声闻于天下。仆射是元祐年间的名臣，公大概就是蓝田的后裔。公讳宗信，字子节，世代是咸宁人。祖父讳某，父亲讳敬甫，追赠礼部尚书，母亲张氏，追封夫人。公自幼端庄谨慎，长大后更加敦厚充实；读经史，探究大义。对于古人行事的得失，他认为好的就作为自己的准则，不好的就作为自己的警戒，以此修养整饬自己。长安是汉唐旧都，风俗习尚奢侈浮靡，公一概摒弃，不混同于流俗；在家孝敬父母，对外和睦邻里宗族，诚心交友、怜恤贫困，始终以忠厚积善为根本。他曾说：“居住乡里不能努力行善，治理政事不能救济万物，不是大丈夫。” 他以此勉励自己，也以此教训子弟；以此在家中实行，也以此告诫乡里的亲友。因此人们更加敬仰看重他，都说公是位长者。公平生志趣超逸，遇到山水佳胜之处，便常常命人备酒赋诗自娱，心情怡然。生有五个儿子，长子就是尚书，次子萃庸，次子巽文。公曾告诫诸子说：“我不幸早年遇到元末，没能有所成就；如今你们有幸遇到圣明之世，不学习就不足以立身，应当努力。”洪武甲子年，尚书凭文学考取科第，历任山西北平按察佥事。今上登基、进入正统后，提升为大理卿，继而升任刑部尚书，又改任礼部尚书。他忠诚正直而自信，恭敬谨慎而清廉，皇上赞许他的才能，士人推重他的正直，这都是公教导的结果。尚书任刑部尚书时，公还健在，享受俸禄供养，荣耀丰厚，士大夫都赞叹仰慕。公于永乐三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去世，享年六十四岁，葬在栎阳原野。安葬七年后，朝廷下达褒奖追赠的命令；配偶盖氏，封为太夫人。唉！公是因为明白地看见善行，所以能够实行；因为恭敬地积累德行深厚，所以才有这样的显发。上天以善报答善人，绝不是偶然的。尚书既已能够显扬父亲，恭敬承受皇帝的恩宠光荣，又谋划刻石以留给后世，可以说是极尽孝道了。铭文说：吕氏是著名的姓氏，世代都有显赫声名；中途虽有隐晦蛰伏，宗族却更加繁盛。公承继这一传统，能够疏浚德行的源流；自己虽未享有显荣，却开启了后代的前途。于是生下贤能的儿子，遇到圣明的时代，终于登上显赫的功业，以扩大世代的福庆。戴铁冠、穿绣衣，手执斧节，光耀辉煌；出任山西、晋地、冀地的廉访使，并未远离故乡。于是掌管廷尉，又掌国家法令，后来任宗伯，接连承受皇帝的宠爱。巍峨的朝廷中，佩玉声铿锵；侍奉皇帝左右，成为国家的光荣。这样的显贵荣耀，来自忠与孝；儿子的贤能，来自公的教导。皇帝追念根本和始祖，有恩赐从天而降；灿烂的龙章，光耀于九泉之下。活着享有崇高美名，死后得到褒奖赐赠。没有什么比爵位更荣耀，也没有什么比德行更伟大。把文章刻在这块碑上，作为后世的法则。宣圣第五十七世孙、袭封衍圣公神道碑铭。公讳讷，字言伯，姓孔，世代居住在鲁国曲阜，是前资善大夫、袭封衍圣公希学的儿子，元代中奉大夫、袭封衍圣公、国子祭酒克坚的孙子，嘉议大夫、袭封衍圣公、累赠通奉大夫河南江北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护军、鲁郡文肃公思晦的曾孙，确实是宣圣第五十七世孙。公身材魁梧，性情厚重，少言少笑，笃志好学，恭敬谨慎，不凭贵族后裔的身份傲视他人。士大夫喜欢同他交游。他乐于行善、喜好施舍，遇到孤苦贫穷而无力婚葬的人，即使倾尽财产救济，也没有为难之色。他又能作诗，精通篆书；得到他诗文书法的人都传诵赞美，彼此以拥有为贵，名声声誉更加显著。洪武癸亥年，他因父亲去世居丧，遇国家丧礼赴京祭祀孝陵。事情办完后入宫拜见，皇帝恩眷极其深厚，回头对廷臣说：“孔讷真是圣人的子孙。”于是赐他光禄寺膳食，命礼官让他住在太学，派尚书刘仲质慰问，每天接续供应膳食和粮饩，又赐给衣物、钞锭，充足地供给馆舍，准备让他袭爵，但因他正在服丧而停止。服丧期满后的丙寅年正月，他到京师朝见；拜见皇上后，皇上十分高兴，立即命礼官选择日期授予爵位。于是二月二日接受袭封衍圣公的命令，在大廷接受诰命，百官列班；又命礼官用教坊乐队引导送到太学，学官率领二千多名生员在成贤街迎接，观看的人无不赞叹荣幸。第二天入朝谢恩，又获赐袭衣，并在礼部设宴；再过一天，在学宫举行释奠礼，以拜受袭封命令、申告恩礼加厚，这在古代从未有过。起初拟定诰词时，吏部奏请授予资善大夫的散阶，圣上谕示说：“既然已经授予公爵，就不要再办理散官，只是诰命用织文玉轴，以显示不同罢了。”于是形成惯例；每年入朝觐见，都可以发给符节乘驿车，班次排列在文臣首位，优厚供给他的廪禄和膳食，甚至下及随从，这在古代又是没有过的。公天性仁厚孝顺，对待宗族能够充分尽到礼意，奉行祭祀极其严肃恭敬；至于孔庙庭院的修缮营建，早晚都督促检查，竭尽心力而不以为劳。洪武庚辰九月十六日，最终因病去世，享年四十三岁，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祖林，附葬于父亲墓旁。夫人陈氏，继室商氏、王氏。儿子四人：鉴、铎、钧、镗。鉴后来袭封衍圣公，比公晚几年去世。女儿五人：长女嫁李添祥，次女嫁宋平，次女嫁王骐，次女嫁侯正，次女早逝。鉴的儿子彦缙，如今袭封衍圣公，是公的长孙。曾孙一人。公去世后二十年，墓上还没有碑文；彦缙将要在墓道立碑以彰明先人的德行，前来请求撰写铭文，铭文说：道义是多么高尚，德行是多么深厚，像金声玉振一样，足以昌盛他的后代。历经五十世，又传到七代，真是伟大啊！贤能的后代能够继承先业，气量恢弘，仪态安详，明晓《诗经》，学习礼法，光彩灿烂。上天所赐，宗族所尊，保佑并继续赐福，感动到皇帝的心意。荣耀的名声和尊贵的爵位，超越寻常而显达隆盛，恩宠和赏赐都属特别。崇奉圣人的道义，佩行仁德、遵循义理，如同守持法令，始终如一，没有过失。自古以来，贤人的叹息常如龙蛇变化；如今忽然长逝，德行声名却流传久远。祖林的原野上，楷树苍苍；墓地有的像斧形，有的像堂形，昭穆墓次彼此相望。公的墓兆附葬于父亲墓旁，幽宅既已封闭又牢固；世代德行成为匹配，延续赐予后代。福庆恩泽如此流传，刻写铭词树立碑石，永远彰明他的美德。灌城墓道碑

译永乐六年戊子九月十日，先父直翁先生在家中去世。这年十二月丙申，葬在南昌灌城乡悬榻里施家窑的原野。此前，洪武癸酉六月十五日，先母孺人去世；当年十一月十九日，占卜后葬在这块墓地。到这时，先父遗命葬在右墓穴，孺人随后葬在左墓穴。起初已有墓表墓志，只是没有贞石来刻；如今得到余干梅溪的石头，谨慎叙述先人的隐德美行，刻记在墓道上。唉！胡氏的先世，出自并不相同；公这一族近世出自新淦城口。自从经历丧乱，宗族离散，族谱散失，不知道最初源出何处，也就无法考定世系。自六世祖十三承事开始，宋端平年间才迁到县城南面。高祖绍久，曾祖禄，赐祖子复，父亲诚，叔父惟，世代怀有德行却没有显耀，把福祉留给后代。公讳鼎，字重器，自幼谨慎端庄，挺然如同老成之人。从乡先生聂则正学习《春秋》，学业完成。正逢元末兵乱，他和先母孺人奉侍两位父母，在田野间躲避战乱，竭尽力量供养他们，从未使供养断绝。因亲人去世而悲痛，父母去世后，即使在战乱中也一定按照礼制安葬，不敢草率。因为要节俭办理父母丧事，丧事办完后，当时南昌改为龙兴，是行省治所并有兵卫，于是便与兄长虞部府君迁家到那里。后来又遭遇战乱，家宅屡次被兵火毁坏。进入本朝，沐浴皇恩教化，才安定了居所。前进士鄱阳人程国儒来任郡守，造就人才，制定考试和奖赏的标准，选拔儒生，按学业高下评定，以此激励劝勉他们。于是虞部府君和公各以所学参加考试，接连取得高等，虞部府君并且在众多士人中名列第一。后来虞部府君因举荐被征召，与公握手告别说：“凡是出仕，都是君臣之义；弟弟你教导子孙不要丢掉先业，这是孝悌之道。”从此公每天取《诗》《书》《礼》《乐》来教育子孙，即使严寒酷暑也不懈怠。俨年幼时蒙昧无知，公对他的督促尤其严切。俨任桐乡县令时，迎接公前来奉养；当时百姓中有强悍傲慢的人，俨想把他们依法惩办。公听说后说：“这是愚民所受的教化还没有深入罢了，怎么能仓促把他们置于刑法之下？况且处理政事不可不谨慎，稍有过当，就会伤害和气、损害德行，这不是小事。”俨敬畏地牢记在心，终身不敢违背。公曾因寄居外地而远离祖坟，每年春暖时，即使相距数百里，也要驾一叶扁舟回到故乡，备办牲畜和酒上坟祭祀；回来后召集族里乡里的人叙宴，然后离开。平日居家祭祀，按时准备祭品，俯仰之间都保持斋戒肃敬，即使年老也悲伤哀戚。居住乡里时恭谨谦和，从没有得罪过谁；即使对仆役奴婢，也从不用严厉的言辞和脸色。他同人交往忠诚信实、诚恳恭敬。衣食有余时，乐意救济别人的贫困急难；借贷给别人而对方不能偿还的，也置之不问。别人有善行，他总是乐于仰慕称赞；有人有不善之处，他便诱导扶助、劝勉告诫，开启他的善心，因而改正品行的人也很多。有人争论是非曲直、心中不平，得到公一句话便能释然。因此君子喜欢他的公正，小人乐于他的和厚，他的德义在乡里受到尊重。傅先生箕、熊先生钊同公交往已久，敬重公的善行，始终没有间断，于是共同称他为“直翁先生”。公曾因儿子做官而获封为桐城县知县，享年七十八岁，以高寿终。安葬前一天下雨，前来吊祭的亲友都为之忧虑；到半夜雨停，风声清冷。第二天清晨出殡，阳光明亮如春天。藩臬大夫、郡县官吏以及所有执绋送葬的人，满路叹息。到了墓穴下葬时，办事的工人都汗流浃背，大家都认为这是公一生素来的善行得到了上天回报，并非偶然。孺人徐氏，比公早十五年去世。俨曾听公说：“你的母亲性情纯厚仁惠，幼年丧母，侍奉继母能够十分孝敬。嫁给我以后，侍奉公婆，凡是衣服饮食和奉养的事情，都亲自办理，早晚不懈怠，两位老人深感欣慰。壬辰年发生兵变，乡里几乎被焚烧抢掠殆尽，人们缺少食物，家中收藏的东西大多丧失。你的母亲幸好还保存着服饰等物品，便每天拿去换粮食供养两位老人，和平常没有不同。不幸两位老人相继去世，内外宗族姻亲彼此隔绝，只有她和你母亲一起匍匐操办丧事。甲午年又遇到严重饥荒，加上疾病瘟疫，县城萧条，于是迁往龙兴。无论是治理居所、经营产业，还是建立家庭的办法，你的母亲都能用勤劳节俭帮助我，从未在脸上显出忧愁悲戚。这些事情，你们兄弟大概都不知道。”俨幼年在先母孺人膝下，孺人亲口诵读《孝经》《论语》教导他。长大后懂事，凡事都看见孺人的做法。每逢岁时在左右举行祭祀，牲醴粢盛一定丰盛洁净；接待宾客，酒食一定精美；对待亲戚，没有不使他们和顺适意的。遇到儿媳，既严肃又慈爱，即使患病也不改变容色。她去世时享年六十岁。后来过了八年，因儿子做官而追赠孺人。儿子四人：长子长寿，次子发，次子就是俨，次子庆。女儿二人。长寿、庆和两个女儿都早夭。孙子七人：旭、昱、杲、晔、曦、昭、昱。杲早逝，如今存世五人。孙女七人：长女嫁刘正学，次女嫁刘朝英，次女嫁进贤令余杭吴英，次女嫁徐用中，次女嫁刘錤，次女嫁王恒，次女嫁毛宣。曾孙九人：训、让、諲、谨、询、讷、欣、诩、咏。曾孙女六人。距离先父安葬已经十八年，距离先母孺人安葬已经三十三年，这一年正是洪熙元年，岁在乙巳，正月十一日，又蒙受推恩，恩荣施及幽冥。先父加赠朝议大夫、赞治少尹、国子祭酒兼翰林侍讲；先母孺人加赠恭人。过了一个月，俨因病退休归乡。又过一个月，才得以到墓前告祭。深深害怕自己衰老，筋力不能胜任，担心一旦湮没，那么父母的德行善举就会郁结而不显彰；不孝的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谨怀着哀痛，详细叙述事情始末，编次如上，使后来的子孙或许可以凭此作为依据。男，前史官、嘉议大夫、太子宾客、国子祭酒致仕俨谨慎记述。故元集贤司直曾公墓表

译永丰曾氏出自郕国公，远祖世代相承，是吉州的著名家族。元代集贤司直曾如瑶，字尚贤，是应奉翰林文字兼国史院编修曾巽申的儿子，宋代监察御史、兵部侍郎、江西安抚制置使曾希颜的孙子，宋代主管浙西帐司文字、追赠通直郎曾元老的曾孙，母亲胡孺人。公出生时有奇异征兆，幼年与群童相处，不嬉戏玩闹，挺然如成人。跟随老师学习，每天传授数千字，他总能背诵，一个字也不遗漏，人们都说应奉有了好儿子。长大后通晓经书。天历年间，他侍奉应奉居住在元都，经选拔补为太学生；他被授予集贤司直，是揭文安公的推荐。不久因应奉服丧离官，奉丧南归，又遭逢元末战乱，感慨地怀有安民济世的志向。当时进士吴伯都刺佐理江西省幕，率领水军讨伐盗寇，公拿策略去求见，意见没有被采用。郡别驾萧额森过去与公同住监舍，便推荐他给郡守梁克中；梁克中于是发檄文命公主持永丰县簿。公到任后想有所作为，但局势已经败坏，无法重新振作，便带着家人离去，隐居在玉笥山中。进入本朝，丧乱平定，才回来修葺田地房屋，恢复先业。洪武初年，奉诏担任乡里的田赋征收，按时征收而不暴虐苛刻。有人劝他增加数额，公说：“从我祖父以来，数量就是这样。”最终没有改变。后来因事迁居锺■〈禹隹〉。六十八岁时，洪武丙辰正月三日因病去世，暂殡于天井冈；某年某月某日从天井冈启葬于乡里的某原。配偶周氏。儿子四人：长子洵，次子源，次子潜，次子潼；女儿三人。孙子若干人：棨，翰林侍讲；棐；檃。棨担心公潜在的德行不能显耀，于是拿行状请求我撰文。我想，公凭借文献世家的美德，勤奋学习，践履德行，所以能够安于出仕或退隐；留下的福泽惠及后代，哪里会有尽头呢？于是考察他的始末，写出实情，表彰在墓上，以此交给他的后代。先伯父虞部府君行述 公讳琏，字汝器，姓胡，世代居住在新淦。自幼有远大志向。元末时，他看见当政者尸位素餐，属吏横行，侵害百姓，便奋然想有所建树以利于百姓，却无法施展自己的才能，平常总是郁郁不乐。听说庐陵邹先生选和他的弟弟在清江封溪之上讲学，便束带带着书前往求学。每次落笔写文章，都有奇特的气势，邹先生总是称赞。学业完成后，世间灾难兴起，于是与邹先生从新淦迁居龙兴；接连经历战乱，便混迹于商贾之中，没有人知道他是读书人。等到太祖高皇帝廓清天下，儒学兴盛，于是郡守鄱阳人程国儒选拔儒生，考核他们技艺的高下，实行奖励劝勉。公便和先父各以所学参加考试。正值战乱之后，程侯和诸位儒师从众多士人的文章中发现公兄弟的文章，赞叹不已，特意把公列为第一；再考、三考，都名列高等。洪武初年，他与庐陵刘子高、清江张仲谦都因通晓经学被举荐到京，提升授任工部水部主事；经过两次考核升为本部员外郎，又过三年转任虞部员外郎。公性情刚毅，议论确凿，遇到事情需要纠正，总想用正直的原则加以裁断，同列大多不喜欢他，便向宰相进谗言，宰相也不喜欢他，于是借其他事情陷害他，最终降职为广州通判。过了两年，又因事情被解除官职回乡，在清江选择地点筑屋，往来于豫章之间。忽然有一天，他告诉侄子俨说：“昨天梦中作诗，末句是‘归去来，归去来，山中故人久相待’，我大概该回去了。”于是驾船逆江而上，到达生米时，遇到风浪，船沉人亡。正是洪武十八年二月三日，享年五十八岁。侄子发督率水工，驾驶两只船从沉船处一直搜寻到彭蠡湖，往返七天，最终没有找到公。唉，真令人痛惜！配偶刘氏。儿子三人：頔、颕、顗。颕早逝，頔任卢龙县丞，死于任所，顗也相继去世。有两个孙子在遥远的地方戍守。公的文集有若干卷，藏在两个孙子那里，生死存亡已经无法知道。公治理政事，我曾听说他的大略，例如工部的陶冶事务、常州的河渠、吴地的海运、淮地的海船，都是繁重的事务，公确实在创始之日主持经营，后来任事者得以有所依据，但公的劳绩却郁结而未被彰显，真可悲啊！我又曾暂任翰林，得以看到公应制所作的诗文，只能为此感慨。公一生喜爱作诗，宋学士景濂尤其喜爱他的长诗，说有唐人的风格。如今记忆中仅存若干篇，大概千百篇中只剩一二篇，唉，真可惜啊！公的德行操守和行为道义，凛然无愧于古人；至于遇到事理曲折复杂的地方，别人要说上几百上千句话也不能辨明，他只用片言只语剖析，就能使事情明白。他所作的裁断合乎至公之道，人们都称赞他有才能。然而他最终的成就竟然如此，是天意吗？是人为吗？没有办法知道。所能知道的是，他的事迹难道能够磨灭吗？谨慎地把大概叙述如上，后来阅读的人，即使只凭这篇文章，也可以知道他的为人了。故延平知府、追赠翰林学士胡公及宜人吴氏墓志铭。

译永乐十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故延平知府、追赠翰林学士胡公的夫人吴氏在家中去世。她的儿子翰林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广听到讣告，立即设灵位哭祭，吊唁后退出。过了三天，便命他的门人叙述宜人的世系和德行美善，前来告诉我说：“广出生刚满一月，先父便接受御史的任命，在朝廷做官；当时兄弟姐妹都年幼，太宜人独自主持家事，教子女读书，督促女红，管理僮仆，治理田地园圃，种植畜养，都有条理。先父镇守延平，不幸丢下孤儿们去世，广当时八岁。太宜人办理丧葬完全合乎礼制，悲哀成疾，几乎不能起身。病愈以后，她每天纺纱，把《论语》放在膝上教广说：‘你没有父亲，我难道不希望你有所成就吗？’广虽然年幼无知，但听到太宜人的话，极其悲痛，谨慎记住而不敢忘。我们兄弟命运不幸，抚养教育全靠太宜人的德行。至于扶持门户、供给官府事务、办理宾客亲友礼仪，以及男女老幼衣食等一切所需，也全靠太宜人经营维持。等到广有幸遇到圣朝，忝列侍从之臣，承受推恩，特意封太宜人为太宜人；回想她远在过去留下的恳切教训，如今一旦想到这些，终身的悲痛怎么会有止境呢？” “然而，能够使她彰显于后世的，只有为幽室撰写墓志这一件事，正是儿子所谋划的。”考察宜人名瑞庆，姓吴，世代是庐陵永新人。父亲师尹，是前元著名进士、永丰县丞；母亲龙氏。宜人出生于世代显贵的官宦之家，自幼熟悉礼法教训，通晓经史，又擅长书写。至于剪裁、制作、缝纫等事，也都极其精巧。父母十分疼爱她，为她选择女婿；年轻人中很少有合意的，只有延平君在生员中，资质端正，学问笃实，于是把她嫁给了他。宜人进门以后，金珠绮罗等华贵衣物全都脱下不穿，亲自操持汲水舂米等家务，恪守妇道来辅佐丈夫。儿子在丧乱艰难的日子里成长，人们都认为这很难得。延平君曾抚养他的几个孤弟孤妹，为他们婚嫁；宜人能够推己所有与他们共享，宗族都称赞她贤惠。她的二姐守寡没有儿子，宜人把她接来奉养；早晚闲暇时，两位母亲坐在一室，讲论《诗经》和书史，讨论古今，连续不断而不厌倦。旁边让孩子们诵读，纠正句读，教导难字，乡里人尤其赞美这件事。”“如今学士用文章修饰太平政治，成为国家闻名之人，实在是有来由的。宜人常常遗憾没有来得及侍奉公婆；每逢节日和忌日，她都在家中庄严地办理祭祀，命子孙到墓上拜扫，始终如一。” 她天性聪明，善于记忆。族人兄弟有遗忘的事情，即使询问数十年前的事，她也能清清楚楚地一一说出，丝毫没有差错。享年八十二岁，以高寿善终，实际是永乐十二年十月三日。第二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山的原野。儿子二人，长子直，次子就是广。女儿四人，长女嫁给刘子仍，次女嫁给黄志荣，三女嫁给徐崇威，崇威任宿州知州，四女嫁给解与。高孙四人：穜、穆、导、穟。孙女五人，长女嫁给刘诚，次女嫁给陈年，其余尚未出嫁。曾孙二人：善裔、善嗣。曾孙女一人。铭文说：啊，美善的夫人，早年便禀受美德；到了出嫁之时，能够修持妇女的内在法则。丈夫延平去世后，家境极其艰难。几个儿子年幼，她把他们抚养成人，使他们安定成长；又教他们读书诵诗，使他们能够继承父业而有所成就。她尽妇人的功劳，行母亲的道义，族人乡里都想以她为榜样。这些美好的品德，实在承受了上天的保佑。朝廷赐予荣宠、章服和命服，使她因高寿而更加光荣。子孙众多，如兰草萌发、玉质滋长。他们的后代一定会善美兴盛，福庆绵延，光彩流传。啊，美善的夫人，世间实在少有可与之匹敌者。刻下这篇铭诗，用来彰明她的美德。故通议大夫、兵部左侍郎卢公墓志铭。永乐十四年十月六日，兵部左侍郎卢公去世，享年五十六岁。从公卿大夫到属官、史员和办事人员，以及所有乡里交游之士，没有不为他痛惜的。当时俨从北京回来，已经前去吊唁哭祭；回来后让家人退下，带着公的七岁遗孤钦，拿着公的世系和履历前来拜见，请求我撰写墓志铭。我和卢公是朋友，而且我是他的女婿，按情义不能推辞，于是叙述事迹并为他写下铭文。公名渊，字文濊，是南昌新建人。曾祖父蘖，祖父德，父亲朂，世代以行医为业，暗中积有阴德。公幼年丧父，由母亲某氏抚养教育。长大后进入县学，成为生员，清贫刻苦求学，终于凭《诗经》被选为贡生，进入国子监，历任兵部职事。洪武二十五年夏五月，选授司马主事。二十七年秋七月，升任员外郎，不久又升为郎中。三十一年夏，因为贤能勤劳，提拔为本部右侍郎。不久被罢职。壬午年冬天，朝廷下诏重新起用他为左侍郎。公为人忠厚诚实，操守品行端正，待人宽恕而处理事务勤勉，所以自任主事起就有能干的声誉。到任员外郎、郎中时，任职年久，熟知旧例和实际事务；凡遇事务繁重，直到天晚，同僚都退下了，只有公独自秉烛处理文书，一点也不懈怠。他刚正自持，从不夸耀功劳，因此人人都心悦诚服。到任侍郎时，他专门负责检核贴黄。那些条目、纲领、节目和文理浩繁复杂，别人难以掌握要领，往往使事情错乱乖谬，只有公能承担此任，把错综复杂的内容贯通整理得井井有条，人们又佩服他的才能。他曾督率工役在河边运输木材，威严与恩惠并用，事情办成而百姓并不劳苦。永乐十一年夏天，他进献表章到北京，住在会同馆，背上生了毒疮，病情危重。皇帝派宦官赐给他良药，每天前去探问，把病情轻重上报。过了两个月，疾病痊愈，他入宫谢恩，皇帝又赏赐了非常丰厚的物品。回来后，他独自总领部中事务，凡是知道的无不办理；属官听从承办，政务得到整治，事情都顺利完成。后来因为儿子敬早夭去世，悲伤感触而成病，过了一年终于不起。可悲啊！他去世当天，朝廷派官员前往宣谕祭奠，怜悯他的遗孤，特别赐给米五十石、钞三千贯，恩典礼遇十分隆重。将于某年某月某日归葬某乡某里，妻为胡氏。儿子二人，现在存活的只有钦。女儿六人，长女嫁给某人，次女嫁给胡暕，其余尚未出嫁。铭文说：寿命虽然不长，德行却有余；恩泽不会改变，用来留给他的遗孤。这是为获赠资政大夫、户部尚书荣衔的夏公夫人撰写的墓志铭。

译夫人姓廖氏，她的先祖是荆州人，是元代处士廖瑞可的女儿，赠资政大夫、户部尚书夏公夏时敏的夫人，也是今少保、户部尚书夏原吉的母亲。元朝末年，处士寄居在沔州玉沙，以经学教授学生。当时资政公的父亲某人任湖广行省都事，听说处士学问品行俱佳，便命资政公跟从他游学，却因兵乱未能成行。不久，鄂城陷落，都事为尽忠义而死。资政公奉母亲进入沔州，拜见处士，与他交谈后十分器重，说：‘都事是义士，可以说是有后代了，他的后代一定会昌盛。’于是便把夫人嫁给他。进入国朝后，丧乱平定，资政公迁居长沙湘阴。洪武初年，他任县学教谕，又因母亲年老回家奉养，后来去世。夫人侍奉婆母竭尽孝敬，即使处境贫困，也从未流露出丝毫不满的神色，使婆母心安。她严格而慈爱地教育几个儿子，曾训诫他们说：‘我看见你们的父亲辛勤劳苦了一生，手不释卷，如今却已经去世了。你们年幼丧父，能依靠什么呢？’又叹息说：‘人生在世，职业有四种，只有读书做士最为尊贵。你们能够成为士人，不仅不会丢失祖先的事业，也是你们父亲的志愿。’于是送原吉进入县学，成为弟子员。她又教诫他们说：‘我听说与善人相处，就像靠近芝兰，时间久了也会受到感化；与不善之人相处，就像靠近蒿草，时间久了也会受到影响。你们要记住这句话。’婆母生病时，夫人谨慎地侍奉汤药，早晚不离婆母的寝处。婆母握着夫人的手哭泣说：‘你侍奉我，劳苦已经极其周备；我年老多病，必定不能痊愈，想到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只愿你的寿命超过我，你的子孙也像你侍奉我一样侍奉你。’婆母去世后，夫人按照礼制安葬、祭祀。到原吉取得乡荐、出仕任户部主事时，便迎接夫人来奉养。后来过了七年，原吉升为侍郎，夫人因儿子的显贵而受诰封为太淑人。又过了五年，原吉任尚书，追赠其父为户部尚书，夫人进封为太夫人。太夫人慈爱惠和、温厚恭谨，又有贤能的儿子，善于经邦理政、通晓权变，掌管国家财计，成为当时的名臣；太夫人则高寿而尊贵荣耀，世人都称她为贤妇、贤母。享年八十岁，因病在北京去世，实为永乐壬寅年四月十九日。两年后，奉命供应舟船，由第三子原礼载着灵柩归来，于这一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处。儿子三人，长子就是原吉，次子原启，次子原礼。女儿二人，长女早逝，次女嫁给常州府照磨葛兴让。孙子四人：琮、瑛、琪、璨。孙女四人，长女嫁给监察御史傅霖的儿子俊，次女嫁给宗人府经历虞进的儿子■〈王扁〉，其余尚未出嫁。从前韩滉认为杨于陵是杰出士人，说他一定有后代，于是把女儿嫁给他；妻子生下后嗣，他后来果然做了宰相。把这件事与处士对于资政公，以及直到今天尚书公的情况相比，难道不确实如此吗？俨有幸与尚书公结交，曾在堂上拜见太夫人，看见太夫人仪态礼貌从容，言辞声气周详雅正，便知道她早年就具有暗中教导子女的德行。尚书公于是把墓志铭的事托付给我。我谨依据林谕德墓志中所述的事略，按次序叙述如上，并为她写下铭文。铭文说：美善的夫人，出生于有德之家，能够匹配君子，遵循妇女暗中教导之道；遭逢家庭极大的艰难。丈夫先她而去，她在寡居的婆母身边，上养老人，下育幼子；婆母病重不起，她寝食不离，勤劳孝顺。婆母临终留下祝辞，抚养教育几个孤儿，慈爱训诫恳切周详；善行积累，福庆绵延，世代恩泽必然昌盛。显赫的尚书，辅佐治理朝廷，以恩典显扬亲族，赐予有文采光辉的命服，俸禄奉养更加尊崇，既长寿又安康。湘山苍苍，湘水浩荡；只愿择得吉地，作为夫人的墓藏。刻下铭文安置于幽冥之中，使后世永远不会忘记。晋侍中、大将军温忠武公庙碑

译豫章城南有晋侍中、大将军温忠武公的庙，因为公的墓在这里。公在咸和初年任江州刺史，持节兼都督、平南将军，镇守武昌。豫章是江州刺史的治所。公到豫章后，亲自祭祀徐高士的墓，仰慕他的风操节义，喜爱这里的山川，向朝廷说：‘豫章是十郡的要地，应当让一位轻车简从的刺史居住治理。’这件事虽然没有实行，但他心里确实十分看重这里。所以临终之日，他写信给陶侃。大概公葬在豫章，是陶侃遵从公的意愿。后来朝廷追念公的功勋德行，将要在元帝、明帝二帝陵墓的北面为他另造大墓，陶侃上表，并附上公的书信，才得以停止迁葬。如今庙后有一处隐约可见的土坎，实际就是公的墓。当地老人相传，旧碑记载墓距庙三十步。起初庙靠近排岸司，临江而建，年久被江水侵蚀，如今庙迁到墓旁，而旧碑也湮没了。世俗中无知的人因此讹传为宋代司马温公的庙，难道是因为公曾任刘琨的右司马吗？乡人每年按时谨慎祭祀，有人因事情祈祷，往往得不到卜兆，于是又祷告说：‘庙中没有碑，莫非是想得到祭酒的文章吗？’这才得到吉兆。唉！公的事迹载在史册上，光明显著，辉映古今。公的精神，上与天、下与地同流，经历千年仍如同一日。公难道会认为我的话足以使他流传吗？只是因为我能够纠正这里的讹误罢了。谨将公一生经历的大概始末写在后面，使读者知道公不再被误认为是涑水先生。按传记，公名峤，字太真，是河东太守温憺的儿子。起初任都官从事，后入东宫任祭酒，补任上党潞县令。平北大将军刘琨的夫人，是公的姨母。刘琨请公任参军，后来又任从事中郎、上党太守，加授建威将军，督护前锋军事，率军讨伐石勒，多次建立战功。刘琨升任司空后，任公为右司马。恰逢二都覆亡，元帝初镇守江左，刘琨任公为左长史，发布檄文告知华夏与夷狄，奉表劝元帝即位。元帝嘉奖他，不久授任散骑常侍，历任骠骑将军王导的长史，升为太子中庶子。明帝即位，授任侍中，转任中书令。王敦谋反，明帝上表补授公为丹阳尹。公回到都城奏报此事，加授中垒将军，持节都督东安、北部诸军事。等到王敦的哥哥王含和钱凤突然逼近都城，公烧毁朱雀桁以挫败他们的锋芒，进攻王含并将其击败，封为建宁县开国公，进号前将军。当时历阳太守苏峻收容藏匿逃亡者，朝廷怀疑他，公于是接到任江州的命令。不久苏峻果然反叛，公驻军浔阳，派遣督护王愆期、西阳太守邓岳等出兵。鄱阳内史纪瞻等率领水军前往救难。等到京城覆没，公便派王愆期奉请征西将军陶侃为盟主。于是陶侃率领所属军队与公一同奔赴京城，军队六万人，旌旗绵延七百多里，直指石头城，驻扎在蔡洲。苏峻听说公将到，便逼迫皇帝驾临石头。公又在四望矶筑垒，逼近贼军。陶侃督率水军进攻石头，公和庾亮率精锐勇士从白石出兵挑战。当时苏峻慰劳将士，趁着醉意突然出战，战马跌倒，被陶侃的部将斩杀。苏峻的弟弟逸和儿子硕据城自守。贼将匡术带着台城投降，却被苏逸攻击，于是向公求救。公采纳别驾罗洞的意见，进攻雀杭，便攻破了贼军在石头的部队。奋威长史滕含抱着天子登上公的船。当时陶侃虽为盟主，但所有处置和谋划都出自公。贼军消灭后，公被授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授散骑常侍，封始安郡公，食邑三千户。朝廷商议想留下公辅政，公认为王导是先帝任用的人，坚决推辞，回到武昌。公原先患有牙病，到这时拔掉了牙齿，因而中风。到任所还不到十天便去世，享年四十二岁。江州士人百姓听说后，没有不相对哭泣的。皇帝下诏书追赠公为侍中、大将军，持节、都督、刺史等职仍如原来，谥号忠武，按太牢之礼祭祀。公的一生大略就是这样。唉！公处在晋室衰微之时，能够凭借劳绩安定国家，丰功伟业不只显著于王室；而且豫章百姓没有遭受王敦、苏峻之乱的祸害，公给予他们的恩泽深厚啊。公没有舍弃豫章，死后神灵安息在这里，豫章百姓哪里能忘记公？这就是人们世世代代祭祀公而不止的原因。公的祭祀符合祭祀的法制，所以我特意表彰并记载下来。求我撰文的是邹鹏南，我又作诗送给他，使他和乡人歌咏此诗来祭祀公。诗词说：五马渡江，司马氏的国运衰微。中原纷乱如云，终究无人能够支撑。只有公天赋卓异，具备豪杰之才；弘大刚毅而有谋略，又有作为。公仗剑南来，历经崎岖险阻；辅翼拥戴王室，使晋室声威昌盛。群贤充满朝廷，都仰慕公的光仪。国家事务没有片刻安宁，公劳苦奔走。逆贼王敦倚仗势力，肆意侮辱欺凌；神器震荡，纲纪毁坏。公烧断朱雀桁扼守险要，出奇制胜。举手投足之间，击败王含，扫除凶恶。苏峻结党谋反，逼近京畿；皇帝车驾流离播迁，只能徒然叹息。公又奋身而出，举起义旗；感发将士，张扬国威。羽书四处传来，如星飞驰。征西将军于是攻下荆州，军队听从指挥。邓岳、纪瞻和王愆期共同出力。白石之战，得到上天相助；消灭那些丑类，一个也没有留下。论功行赏，赐爵并享三司待遇。朝廷商议想留下公，公坚决辞谢。很快调转船头南行经过牛渚矶，犀牛角般的光芒照亮水下，蛟龙水怪也发出号叫。轻快地回到镇所，却没有过多少时候，忽然神游而逝，哲人凋谢。远近听到讣告，泪水涟涟。坟墓将在江边存在千年，祠宇虽然尚在，却没有人知晓。神明昭然显灵，光辉赫赫；乡邑受到庇护，百姓实在思念公。有牲畜摆上祭俎，有酒斟入酒杯。愿公早晚都不要遗忘我们。《颐庵文选》卷上 钦定《四库全书》《颐庵文选》卷下 （明）胡俨撰 古诗 述古 《河图》《洛书》出自黄河、洛水，伏羲、禹阐明其中幽深玄妙的道理；历代圣贤相继有所创作，人文教化日益光明显著。仲尼因感叹凤鸟而有所触发，把至高的道理寄寓在精微的言语中。自秦汉以来，只看见枝叶日益繁茂；千载之后，程濂、程洛探究其根源，紫阳朱熹使它条理完备，把余绪留给后代。前代修身治学的人已经远去，后来的贤哲却没有听闻；只顾炫耀瑰丽辞藻，难道还能回到根本吗？苍周既已终结，记载炎汉刘氏勃然而兴起；诗书在焚烧灰烬中残存，礼乐久远而难以考察。区区叔孙通不能使礼制完全恢复，两个遗老拘守文献又过于谦让；庸俗官吏只知办理章程，贾谊、董仲舒失去了经学纲纪，戴德、戴圣又使遗留的经典混杂错乱，于是使千年之后那些模拟撰述的人徒然纷纷争论。天地阴阳各有定位，八方之风没有邪声；周公旦离我们已经很远，万世都在思念他的典范。屈子改变了《国风》《雅》与《骚经》的传统，寄托孤独的忠心；他的光华与日月并存，忠贞之心永远流传。后来的贤人沿袭他的轨迹，司马相如得到其中的宗旨。他在招摇山下的临邛市中显露才华，又放旷地把情怀寄托在琴瑟之上。淳厚的风俗日渐衰败，齐梁时期的文风更加纤巧浓艳。远游之作谢绝纷乱污浊，超逸如同高飞的鸿雁。

译司马迁叙述世代相传的事业，广博通达，没有什么不通晓。他早年游历燕赵之间，气概飘逸豪雄；发愤创作文章，独具见识而不被蒙蔽。纵横驰骋，驾驭放逸的文思，凌厉地驰骋于天地四方；难道不是想到笔削褒贬、斧钺衮服那样的史官之责，在蚕室受辱后，仍有难以言明的悲痛，把深厚的心意寄托其中吗？遥想那班固、范晔一流的人物，只能守护前人遗留下来的踪迹。圣明的君主登上帝位，众水奔流来朝。三正依次建立，万物变化都归于一元。《春秋》正经阐明大一统，揭示真理，开启蒙昧。周朝纲纪已经衰败，战国七雄相互吞并。晋朝史事忽然中断，五胡之地妖氛上涨。唐代风教又不振，五代尤其纷乱。商丘开创火德，星象经纬辉映奎宿文章；道德教化可与三代相比，经学足以取法典籍坟典。忽然一声杜鹃啼鸣，单骑渡过河津；王业寄托在南方，延续统绪以启迪后代。为什么太史氏编写史书时，却把它与附庸之国等同排列？南北双方互相讥讽，厚加诬蔑，很多地方失去真实。千百世以后的是非，至公之论终究不会被埋没。矮小的僬侥不能举起，侏儒不能扶持；盲人不能看见，愚顽而口吃的人不能说话。玉工从事雕琢，所珍贵的是能够得到美玉。箓竹兴盛，正如君子，繁茂美好地生长在淇园。彼此观察而相互感化，难道不崇尚芳香的荪草吗？所以教诲善人的责任，正在公子驩身上。贤良之士赞美善政，美好的浦泽和大川都有源头。唉，文采斐然；子路那种狂放简略的作风，并不是所应崇尚的。公孙龙宏大辩说，谈论天地；衍文铺陈，尽事雕饰；公孙奭执守坚白之辩；李悝竭力推行尽地力之法；荀卿独自尊奉老师，著论推尊儒家和墨家。各种学说纷纷混杂于浊世，龙虎般的势力互相吞食；大道隐没而不能施行，令人心中悲恻。金石般的骨骼哪里容易消磨？怎奈众口侵蚀。假如没有春申君，怎能免于匍匐求生？汨汨滔滔数万言，谈性恶而与道德相异，终于使上蔡的李斯向西游走而成为鬼蜮。寄语昌黎先生：并不只是没有精心选择。汉室纲纪失去驾驭，奸臣逆臣日益滋长。扬雄独自持戟守卫，三年之中始终不改志向。闭门从事《太玄》，探究摘取幽深微妙的道理；高处登上苍天，低处深入黄泥。一旦有人玩弄神器，便使鬼神愤怒、世人不悦。为什么守道的老者也反而成为诡诈随俗之人？歌颂伊尹、周公的功德，投阁而死实在可悲。中天经历二百年，小小的气数哪里能预先知道？紫阳朱熹的笔力凛然，师法虞舜而同一辞旨。向素王孔子宫宇叩首，为君主而心怀惭愧不安。鸿门宴上，高高张开的气势如猛虎奋发，身姿如游龙曲折；拂动宝剑，剑光像纷乱的雪花，姿态如芙蓉绽放，起舞为君祝寿。谁知道其中潜伏着危机？忽然间，座中的人婉转周旋而来相随。天意似乎确实存在于人心之中，只可惜道路险峻。酒意正浓、太阳将要落山时，壮士径直揭开帷帐；一怒之下，千人都被废弃。为什么还要跪着陈说言辞？面对那盖世雄杰，不容易使他向宾客低头。武王成功的二三条策略，见闻虽多，也必须有所存疑。《国风》赞美王道教化，《关雎》端正人伦。结发夫妻和谐相处，恩爱日益亲密。女子姿态幽娴，谨慎守持淑善的仪容，不以过分亲昵为可喜。甘愿跟随冀子耕作，不嫌弃黔生贫穷。为什么会稽的妇人却喋喋不休，把背柴说成丑事？也有品行浅薄的士人，杀死妻子来求取将军之位。最可贵的是闺门之内彼此相敬，如同友人宾客。孟光举案齐眉，尊重夫妻之义；鲍宣妻断丝相谏，令人感动于那微妙的言语。可叹白头夫妻的歌曲，怎忍心让它化作清道上的尘土。杂诗 天地万物的巨大变化运行无穷，四时交替，有终有始。茫茫天地之间，万物罗列而繁盛。春天阳气振发，万物开花；寒冬则守抱根柢。事物的规律有盛有衰，人生可贵在于懂得止足。谦逊自守才能显出光辉，最高的善就像水一样。昏昧的人徒然纷纷扰扰，通达之士甘愿处于卑下。谁说楚地的高才出众？盈满反而会招来损害。神龙断绝嗜欲，安静沉默地藏在深渊；含藏中和之气，抱守真实本性，阳珠的光照耀重重幽玄之境。一旦吐出云气，甘美的雨泽便遍洒九天。它在烟雾中盘旋飞腾，变化出于自然。谁知道精气积聚到极致，就能让造化成为可控制把握之物？为什么劳碌谋生的人要忙忙碌碌地从事许多事务？难道还顾得上思考始终吗？宇宙广大无边。黄鹂鸣叫，幽深山谷中传来伐木声，丁丁作响。春风一天天变得温暖，时时听见呼唤朋友的声音。假如有一位士人，吹捧自己通达长生之道，表面上当面标榜高尚道义，内心却暗藏杀机，那么香草和臭草便不能放在同一器皿中，申椒也总会受到憎恶。花言巧语实际上扰乱德行，美丽的容色徒然能够倾覆城国。可叹啊，同心的朋友独自挺立，为什么这样孤单？怎样才能得到玉川子为你撰写门铭？高大的松树生长在山涧沟壑，挺拔地直冲丹霄。根株盘曲扎入厚土，雨露滋润着枝条。苍翠呈现太古的颜色，超然高远并非一朝形成。四时都有清风吹来，白鹤在树上筑巢千年。那些燕雀群为什么喧闹啾鸣，反而来嘲笑它？何况山顶的花草，也想凌驾于高树之上。严冬霜雪降临，各自同类的生气都已消亡，唯独这耐寒的姿态，始终青翠而不凋零。幽深山谷中有芳香的兰花，绿叶纷纷摇曳。和煦的风吹过丛林，香气覆盖了华美的草木。它本来没有艳阳照耀下的姿色，蜂蝶为什么还纷纷飞舞？既然已经远离荆棘，却又混杂在蓬蒿麻草之中。美好的时光还远未结束，面对清风却更加叹息孤独。通达之士不与世俗相合，闲居在山林丘壑之间。孙登弹奏古雅的琴曲，卢生的草堂幽静。亲手锄理药苗，长啸面对秋日天地。人生可贵在于顺适心意，我所遵循的道也悠然自在。屈子作《远游》，一股气息贯通深夜；存有柱史那样的高妙见识，却又看见万物只是纷纷生长。保持淡泊，宁静心志；嗜欲刺痛身心。端居静处，通达于遵循和涵养之道，自得其乐，便有许多欣喜。碧绿的台阶草木茂盛，青空云气浓重。唉，那些燕雀般的伙伴，哪里比得上鸾凤仙鹤的群类？我喜爱裴晋公，缥缈超然如同张子房。功业成就于朝廷廊庙，功成身退，归居绿野堂。飘飘然穿着菱叶荷花般的衣服，疏放闲散，抛弃车马官服。良宾每天设宴相会，高谈宏论，著文成章。清风激荡投壶之箭，曲水流觞传递羽觞。凉台高耸直抵云端，华美席面含着秋霜般的清气；温暖的馆舍通向幽深之处，美好的树木迎接朝阳。难道不思念自己曾经所做的事情吗？四时交替更迭，应当在天地之间达观自适；欢乐的时光实在还没有尽头。仿效陶渊明《饮酒》诗十首 偶然得到美酒，早晚斟饮。回头看看自己的身影，忽然又醉了。回旋的风吹动我的衣服，我颓然倒在枕席上。醒来后又吟咏诗辞，归去的云返回深谷。栖息的鸟眷恋旧枝，人生可贵在于懂得止足。忙忙碌碌究竟要做什么？既然让心灵受形体驱使，寄托形体于世间又能有多久？人生并不是不经营，只是所经营的在于衣食和田地。田地即使长久荒芜，也应当努力恢复旧业。有男儿便种桑麻，有女子便从事养蚕、缫丝、耕织，也确实辛劳。幸而一年的农事已经完成，便打开窗户玩弄书琴，在闲暇中游心自得。短短百年之内，欢乐就在每一个早晚。有几天不饮酒，饮酒便总是喜形于色。村落中车马很少，柴门白天也常常关闭。幽兰吐出稀疏的花朵，繁茂地生长在竹林之间。白云从哪里飘来？日暮时停留在屋檐一端。流连顾盼，不知不觉天已昏暗；明月从东山升起。拿着农具到西边田地劳作，同样做垄亩间的农民；所忧虑的是饥饿，难道不知道其中的苦辛吗？苦辛也有停息的时候，田园终于成全了我的本真。沿着小路走，带着儿童，提一斗酒到邻居那里。彼此相见多说好话，舒展笑颜，共同欣喜。正逢连日积雨放晴，享受这新鲜开阔的天地。

译春风扇动温暖的阳气，草木都开花繁茂；山川承受恩泽，天空流动着明亮晶莹的光。游鱼在清澈的河水中游动，鸣禽换上新的歌声。又有五个男儿，放下书本从事辛勤耕作。田地已经得到细雨滋润，更希望桑麻能够丰收。生活所需不过是口粮和身体的供养，粗略能够满足，哪里还有多余的积蓄？和暖的南风吹来，飒然进入我的草屋。它翻动书页，我姑且弹奏素琴自我娱乐。好鸟在堂前鸣叫，竹子树木交错扶疏。北窗正适合闲坐旷望，美酒盛在清澈的壶中。南山在天边明亮，浮云徒然像遮蔽物一样飘过。门前有五株柳树，篱笆边有几丛菊花。柳树衰败，枝条容易稀疏；菊花盛开，叶子更加碧绿。老朋友正逢良辰，前来相访，慰藉我的心情。登上丘园采摘豆类野菜，床头的酒刚刚酿熟，举杯相互斟饮。寒花灿烂，满眼都是；悠然自得，心情恬淡开阔，于是忘却了局促拘束。北风多么猛烈，场圃已经重新修筑；大家一起把禾稼收进来，提着壶浆彼此往来。全都喝醉，舒展胸襟笑颜，身心都摆脱拘束。鸡犬在深巷中鸣叫，牛羊散在平坦的原野；老人和孩子混杂在一起谈笑，和谐欢乐，知道这一年收成充足。盘中摆着饭食和粔籹，村巷里奔走着童仆。四时更替，感叹流逝的光阴快如奔驰。回头看人的身体并非金石般坚固，哪里可以期望活到千岁？昨日容颜如花，今天鬓发已经如丝。寄托形体于天地之间，欢乐必须及时。有酒却不痛快饮用，只会徒然引起雍门子的悲哀。时运正好遇上它的时机，通达的人贵在顺应自然。圣人已经远去，道却仍在这里，难道一定要追溯到羲皇以前吗？悠然获得真正的趣味，采菊时看见南山。心中凛然怀抱光明烈盛的节操，脱掉鞋子般抛弃尘世，像玄蝉蜕壳一样超脱。可叹那位避世的老人，这样的高风正是他的贤德。《赋贫士》，仿效陶渊明二首 车和牛都远行服役，商人们争相在市集上买卖刀锥。各地农民和工匠都有自己的职业，只有我独自居处何为？我闲居在简陋的衡门之下，直到白头仍谈论诗书。仰望洙水、泗水一脉的学术源流，探窥唐尧、虞舜时代浑厚质朴的治道。一年到头不勤于劳作，难道经书训诫不能当作耕作的田地吗？严寒时破旧的皮衣不能御寒，酷暑时单薄的茅屋又破漏。门前长满蓬蒿，室内没有储藏。亲友送来的酒浆白白劳烦他们，我和妻儿却甘愿食用粗劣的藜藿。在尘土之中守持拙朴，幸而免受形迹的拘束。形体衰弱，随着外物迁变；心神幽寂，和万物化育同流。田园长久荒芜污秽，我解下官印赋闲归来。昏暗的三条小径中，幼子打开紫色的柴门。并不是我有意违背世俗，只是世俗的情意与我不相合。种下禾苗却夹杂稊稗，种豆却长出荒草，生计一天比一天疏落，家中空空如也，实在令人悲哀。农夫带着酒来，安慰我并使我舒展心怀。偶然正逢庄稼尚未成熟，初春的时光哪里会有尽头？感念农夫殷勤的情意，不觉把酒杯倒空。酒中有真正的欢乐，陶然之间排除了所有忧愁。为张真人作《古春意亭赋》茫茫天地之间，谁能探究太古最初的情形？天地处于混沌之中，一元之气作为根本，化育万物的枢机开始运行；摄提格年春风初吹，草木萌芽，万物生长，人也具备天地人三才。直到今天已经历千万年，元气和正气交替潜藏流行；龙马从河边出现，羲皇彰显神异的图书。阴阳对待有三十六种变化，和美之气总使万物复苏；初生的阳气奋发于重泉之下，黄钟之律振动葭莩。宏大的乐声深藏于清庙，玄水在方诸中清澈深湛。通达的人契合玄妙的道理，建造亭子，安静地居住其中；和顺之气从内心积聚，德行的声音畅达地传播。台阶前芳草萋萋，一帘之内生机舒展；园林中传来鸟鸣，柔嫩的枝叶散发芳香。令人怀念广成子，他所通达的至道并不烦琐迂曲。拟作《游仙》野外的水边连接着平坦的荒草地，沙洲上遥远地生长着芳香的杜若。急流冲击着衰败的波涛，日夜不停地向东流去。巨鳌背负三座仙山，方诸隔在烟雾之外。仙人的白玉楼，紫色的房屋映照着朱红的门户。傍晚服食太霞，遨游进入云霄之路。弱水绵延三万里，只能望见，不能渡过。可叹我在尘土中的踪迹，纷纷扰扰，只能徒然驰骋仰慕。读杜甫诗漫谈 闲来阅读老杜的诗，恳切地获得美妙的趣味。即使有时率意写成，像玄酒一样质朴，却自有真正的滋味。他在仓皇担任侍从之时，处在流落困厄的境遇中；写百年朋友的交情，也写万世君臣的义理。吐出的言辞总令人惊异，举一物便能牵动许多相关事物。像虞廷演奏箫韶，像周庙陈列瑚琏之器；又像巨鲸翻动碧海波涛，明月照耀珊瑚树。勇决如龙虎争斗，深入幽冥搜寻，使鬼神也退避。千花万卉各自争妍，竞相展现春光。婺州妇人和孤儿，一同洒下凄凉的眼泪。像丹山飞翔的凤凰，又像赤汗奔驰的骐骥；气势排荡嵩山、华山，竭力挽救衰落的风雅。怀抱稷、契那样殷切的忧国之心，把漂泊生涯寄托在诗篇中。这个人已经去世，遗留下来的诗篇独自传之后世。寥寥天地之间，作为诗史，谁能继承他？余波荡漾于清川，兰苕之间传来翡翠鸟的鸣声。答杨少傅四首 布政使孟公入朝到京后回来，与都阃、宪司诸公一同来访，拿出杨少傅勉仁寄来的诗赋，这是写诗答谢。幽居之中同伴很少，整天没有人可以交谈。忽然听见车马的铃声，扬起飞驰的车盖，来到我的丘园。进门后叙说深厚情谊，原来故人还记得我，赠给我一封书信。它明亮得像美玉，使我清爽得如同被清风洗涤，又温暖得仿佛沐浴春风。黄钟大吕奏响，使我久积的疾病消除。我错误地列身于君子之列，惆怅地追念往年。晒着背，坐在衰老的身体中，内心只是徒然殷切。山川阻隔，难得相会，却时时承蒙你从箱笥中分赠文物。古人重视金兰般的友谊，古道如今仍为世人所敦行。抬头寄托遥远的思念，悠悠白云徒然飘荡。关西之地遥远而有灵秀源流，七闽开启了后来的支脉；迢迢白鹤山，千年聚集灵异之气。阴德确实由此得到验证，英贤由此出现在当世。乘应时运，偶然遇到兴盛的国运，执笔掌管中秘之事；超然经历三十年，实在与风云际会相逢。参与机密政务，辅佐造化之功，中外都仰赖你的经国济世之才；垂下美德惠及后代，清白之名永远不会改变。囊中有一张孤桐琴，我因疾病缠身已经很久没有弹奏。玉制琴轸映着金色琴徽，徒然缠绕着朱红琴弦。成连一去不返，烟雾迷漫着海山。山水久已寂寞，想来知音实在难遇。《阳春》本来就少有应和，《别鹤》也令人感到辛酸。遥远的牵牛星，与织女隔着一条银河相望。青天廓清，细微的云翳散尽，天空明朗；月光流泻着素白的光辉，我因喜爱清夜而不能入睡。踏着月色来到前池，故人却相隔千里；往昔共同的襟怀期许，虽然山川道路遥远，却在此时怀有同样的相思。彼此相思却不能相见，胸中的情思浩荡无边。仰望群星拱卫着紫微宫，正是巍巍高大。万物承受造化陶铸，默默运行着玄妙的化育机关。真正的主宰又能向谁说明？心中应该自知。什么时候才能敞开心胸，尽情抒写离别以来的思念？春晴纵步 拄着手杖随着春风行走，芳草萋萋，一片碧绿。田间小路上的花正在盛开，田里的雨水刚刚充足。彩鸠呼唤伴侣，黑色的公牛舔舐孤独的小牛。两只野鸡多么轻盈，翻飞着从林木山麓间冲起。紫燕寻找旧巢，黄鹂飞出幽谷。柔嫩的桑叶刚刚抽出，蚕种还没有沐浴。乡野之人各自结伴耕作，幼童互相嬉戏追逐。忽然遇见一位老翁，他招呼我到茅屋中去。老翁指着儿子和孙子，床头的酒刚刚酿熟。用瓢分取清醇的腊酿，不用葛巾过滤。一杯又一杯地饮着，细细谈说乡间风俗。礼义一天天衰败，读诗书的人越来越少。田园如果能够依时获得收成，人情却多有反复。天道也喜欢循环报应，这种风俗终究应当恢复。老翁什么时候还能见到？但愿能够使我的双眼重新开阔。临别时再三叮嘱，不要向别人续说这些话。雨后

译应时的雨布施甘美的恩泽，茂盛的黍苗因此生长，民众的忧虑顿时舒解，不只是驱散了闷热的暑气。阴阳运行着元始的化育之气，饥寒都仰赖年成丰收。坐在露天槐树的影子下休息，皎洁的凉月升起；清风吹动修长的竹子，旷野里有许多流萤。零落的露水沾湿我的衣服，抬头看见高远澄澈的天空；纺织娘不停鸣叫，虫儿飞动，发出纷纷的声响。回想自己毕竟不是漆园小吏，不能在幽梦中与万物同归于冥寂。池上纳凉 铺开席子面对方形池塘，垂柳洒下一片绿荫。清风飒然吹来，骄阳像流动的金子般炽烈。竹子的光影摇曳如翠鸟的羽毛，荷花的香气熏染着葛布衣襟。黄鸟从哪里飞来？交相鸣叫，嬉弄美妙的歌声。虽然不是采真访仙的游历，却已经没有尘俗来侵扰。平生厌恶喧嚣，到这里才得以与清静的本心相谐。骤暑 安居正好遇上烦闷的暑热，便拄杖舒散幽情。逍遥地在池上行走，喜爱这美好的树林。游鱼在微波中游动，黄鸟留下悦耳的声音。远望高原一片碧绿，欣然与早年的心愿相合。稀疏的雨忽然飘洒，浮云生出傍晚的阴影。坐了一会儿便熄灭明烛，徒然面对窗间的琴。陶然自得地倒在枕席上，哪里还知道古今之事。暑雨过去，晚上凉爽，蝉声伴着落叶，宛然已有秋天的意味。应时的雨时阴时晴，渐渐觉得暑气消退，野外的景色将要呈现秋意。蝉声传向远方，萧瑟的白发使我不再是从前的自己。今天黄叶飘落，老年的心怀徒然浩荡，往事却像惊风一样飞逝。《外江老人诗》（并序） 龚海说，越过渐岭向东二十里，有个地方叫外江口，是进入县城边远地区的地方。近来偶然经过那里，只见荒僻的村落寂静无声，远望树林中升起一缕孤烟，于是穿过小路来到那里，看见一位老翁在横木为门的屋舍下；他童颜般的头顶已白，鬓发如雪，面貌古朴，脸色苍老，正在竹林间取衣服，迎接客人进屋就坐。我问他的姓，他说姓刘；问他的年龄，他说已经九十八岁了。不久，一位老妇人徘徊着走出来，她眼睛方正，胡须很长，原来是老翁的妻子。再问她的年龄，竟比老翁还大，大概已经一百多岁了。两个儿子出来相见，也都七十多岁；孙子们全都头发苍白，曾孙、玄孙杂然侍立，围列在膝前，令人感慨。不一会儿，老人拿出茶来招待；客人最终也脱下衣服挂在竹子上，像平常一样捆扎扫帚。两个儿子也回屋结网，孙子们取来鱼做饭招待客人。老翁劝客人进餐，话语虽然俚俗，情意却非常真挚；应答之间，神情悠远，仿佛不知道人世间还有其他事情。我听说后感叹道：像这样的人，即使功德没有施加于当世，名声没有显扬于后世，但能长寿安宁，长子年老、孙子成长，也实在是美满而宽裕了。苏长公曾说：‘山中人多长寿，大概是五脏的真气不被五味、盐和醋所夺取。’确实如此。外江有一位山中人幽居，房屋靠着湖岸，每天面对青山。门前山下有良田，问他活了多少岁？屈指计算，差不多一百年；老妻的寿命还超过他，眼睛方正，精神明亮。草屋八九间，儿孙和曾孙、玄孙排列在身边。湖中种荷花菱角，园内收获木棉、桑、麻；绿色的田野间遍布榆树柳树，清凉的树荫连接着竹林。每天捆扎扫帚、结网捕鱼，时常也能换得钱财。见到客人，礼数简略；头发蓬乱，雪白的鬓发垂到肩头，葛衣偶尔披上身，随即又挂回竹子上。不一会儿拿出新茶，洗净茶盏递给客人。呼唤儿子准备饭菜，鲜美的鱼鳞闪闪发亮，劝客人多吃饭。话语俚俗，情意却十分虔诚。他问客人住在哪里，客人说在渐岭边。老人说：我曾到过渐岭，不知岁月已经流逝了多少？城市中人事纷繁，山中却常常安睡到日高。不知道府和司，只愿县令贤明。前年皇帝赐下束帛，我叩头感谢，头顶尧天。想仿效《康衢歌》歌咏太平，只是山野没有诗篇。松树间乳犬在吠，草边黑色的公牛卧着。鸡回窝时天将晚，昏暗的暮色升起苍烟。山头月光洁白，夜晚露水清凉涓涓。我颓然倒在被褥枕席上，轻快自在得如同蝉蜕。听到客人这些话，我感到清凉飘逸，身体仿佛要飞起来。这才知道，在寂寞的水岸边，竟有这样的长寿仙人。何必到烟霞之外，去寻找桃花源呢？次韵，一本题作《集杜句见寄》山林之气萧瑟，飒爽的凉风兴起；遥想沧洲隐居的情趣，却隔着迢迢秋水。衰老的容貌日益枯槁，短发还要自己梳理。我平素心怀如玉壶冰般清白，怎敢说清白已经彻底坚固？从前忝列蓬莱阁的官班，有愧地编修金匮史书；出入承明庐，遨游在彩云之间。侍立在皇帝座前，帘幕打开，宫扇开启；九成宫中凤凰鸣叫，韶乐奏响，两座宫观如雉堞般层层高垒。高步跻身夔、龙般的贤臣行列，竭尽微薄之力报效君王。如今抱病困顿，沉疴缠绵，归来竟成了这个样子。服食丹药寻求金丹，神仙究竟在何处，渺不可知？在江城旁搭建茅屋，修长的竹子映照着清澈的水洲。窗户含纳梧桐叶间的风，坐着面对芭蕉上的雨。虽然不是诸葛亮的草庐，却颇像苏公的园圃。蟋蟀声为早秋悲鸣，蝉声在残暑中呜咽。司空就是王官，六一居士思念颍水和汝水。玉笥山白云深处，我抬头遥望天空。有人因貂蝉之冠树立功勋，封赏公侯伯爵；我却一生只从事文章翰墨，在世间才识浅薄，奔波劳碌四十年，到了白头徒然自我怜惜。桥山隔着紫色烟霭，苍翠的景色再也难以看见。因病辞职归休，却苦于仍受形体劳累；时时倚靠孤松，伸长脖子遥望北方的天子。幸好有你寄托如丝萝般的情谊，数次慰藉我幽居的踪迹。你的美好诗篇格律清雅，木屐踏过的苔痕碧绿；两人的鬓发容颜都已苍老，灯火下追思往昔。能够像今天这样欢聚，便免得彼此遥遥相忆。凉夜理琴 凉风驱散浮云，万里长空一片碧蓝。远处的声响震荡空旷的天宇，树林发出瑟瑟声。打开窗户舒展幽情，坐着迎接洁白的月光。取出琴整理旧曲，弹奏时却总有间断错格。山水之间留下古琴遗音，惆怅得心中不悦。斋宫连接着清静安闲的宫殿，俯仰之间追思往昔。抬头遥望九重天，泪水不禁沾湿胸襟。暑中咏怀 榆树柳树掩映着门扉，幽居终于使我获得闲适的情怀。被虫蛀的书册遮掩着残缺的篇章，燕寝中还留着凄清的余香。园林充满生机，城市却有许多喧闹争逐。柔嫩的枝芽遍布新绿，好鸟对着我鸣叫。莘老是任人学习的先觉者，孔子却敬畏后生。归来幸好无事，松竹自有余下的清幽。暑气将尽而炎热仍盛，炽热地逼近池水，我喜爱那清澈的涟漪。萧萧的白丝织物短小，洁白的苎布鲜明。苕风吹来，翠鸟在林间的身影显得悲凉；黑色的蝉发出清冷而遥远的声响。到了黄叶飘落之时，正落在我面前。人生并非金石，流逝的光阴如同奔流的河水。年老之时思念往日，壮心已经不是当年。旧日朋友一天天衰亡谢世，衰老的我被上天留下。悠然独处在绿树之间，穿着野服颇为相宜。宾客也畏惧暑热，接连多日都很少来访。我独自来到清池之上，淡然忘却是非；遥远的海上升起明月，幽深的树林中生出傍晚的雾气。人生处在天地之间，能够取得适意又有多少时候呢？村居秋兴 闲居在南郭外，水清竹幽。芳草覆盖着曲折的小径，远树浮现在沧洲之上。出门来到方形池塘边，欣喜地看见鱼儿游动。宾客有时来一位，闲谈叙说深厚情谊；打开酒樽共同斟饮，真率相交，不讲究酬答礼数。日暮时各自归去，新月升上林丘。人生在世，衣食营求忙碌，没有一刻休息。江湖上多有风波，田地里幸而有收成。孩子们夹杂着欢笑，老翁也醉后高歌。日暮时装载着禾稻回去，柴车绕道而行。我独自困顿沉病，孤独地还有什么所求？田野间断绝了追呼催促，姑且终年安闲自得。五言律诗。豫章十咏。西山远翠。万古以来颜色不改，千寻高的山峰青翠如黛；山色染入长空，寒意仿佛要滴落，映着阳光，暖气又似在飘浮。幽深处猿声在暮色中啼叫，轻捷的仙鹤飞向遥远之处。望去仿佛离天路很近，佩玉飞入烟霄。南浦飞云。

译南浦千年长存，滕王的歌舞已经停止。江上烟霭一同茫茫，潭中倒影共同悠悠。不学白云变苍狗，只长久留下陪伴白鸥。朝朝暮暮，还在送水向东流去。徐亭烟柳。高士离去已经很久，清风也不可攀接。只留下几株柳树，长久陪伴在青翠烟霭之间。树荫连接着碧绿芳草，柳色映照着斑驳古苔。积尘的榻无人清扫，野鸭和水鸟自行来往。苏圃春蔬。湖上有苏公的菜圃，春雨过后一片青翠。哪里需要抱瓮灌溉，自然可以带着经书来锄作。独自客居的生活已经满足，故人的音信却很稀少。为什么在松径之中，今天竟有车子到来？铁柱仙踪。它不是铁，也不是石，却屹立在方形池塘之中。本来是为了驱逐罔象，徒然传说是凫翁所留。鸡犬带着家人远去，蓬莱却有道路相通。千秋万岁以后，《八索》还会记载它的神异功绩。洪崖丹井。听说有位古代仙客，紫色胡须，身高九尺，身躯沐浴丹药；洪崖井旁脱去鞋履。白玉壶边碧藓在春日阴影中合拢，寒泉在夜月下孤寂。不知千年以后，还能不能饮用那雪精般的泉水。滕阁秋风。帝子是哪一年离去的？城头的高阁如今寂闲。秋风从南浦吹起，夕阳照在西山。风吹青苹末梢，发出萧瑟之声；红蓼之间一片凄清。酒尽歌舞散去，秋风吹送彩云归还。东湖夜月。月亮从海的东边升起，照得澄澈的湖面达百顷；秋日里人家灯火寂静，渔艇收起了钓丝。云影浸在清冷的金色水波中，星光摇曳，仿佛素练漂浮。徐亭和苏圃，清幽景色依旧悠悠。章江晓渡。江面平静，新涨的水面宽阔；月亮落下，淡淡的烟霭横在空中。沙滩上人们刚刚聚集，渡口上天已经明亮。青山展现雨后晴朗的颜色，白鸟飞过，仿佛带来春天的声息。船桨不用借助风浪，何妨每日迎送往来之人。龙沙夕照。龙堆截断复合，环绕隐现在夕阳之间；落霞使青翠的洲渚迷蒙，雨雪初晴的白雪与青山相对。津渡已晚，人们争相渡河；树林寒冷，鸟儿独自归去。渔翁收网离开，只有几只钓船闲泊。夜宿京口。闸中的水流听来没有声音，铁瓮城沉沉地矗立着。落下船帆先经过堤坝，系住船舷便可以停程休息。大地拥护着南徐的雄壮，山岭连接着北固横亘。为什么今夜的月亮，还像故乡的一样明？闻角。银漏刚刚传响，长箭般的银河已经挂在城上。忽然听见呜咽的角声，尽都是离别之情。独自客居，惊觉秋天将尽；身在他乡，自有明月照临。灯花徒然带来喜兆，面对酒却无法举杯畅饮。夜坐。把坐席移到修长的竹子旁，打开窗户，面对宽敞洁白的屏风。夜深时人已经安静，风吹进来，使微醺的酒意稍稍清醒。促织在清露中悲鸣，飞萤伴着落星而行。悠然超脱尘俗的思绪，何必还要挂念郊外呢？雨后。急雨洗去了炎热暑气，空斋中病弱的身体也清醒了。灿烂的星星布满遥远的银河，明月俯视着稀疏的窗棂。客居的梦越过千里思念家乡，蟋蟀声伴着露水响满庭院。短檠灯应该可以相问，不必聚集哀伤的流萤。题画。听说稽山景色美好，千岩展现各自秀丽的颜色。树木连接着秦望山的雨景，帆船驶入镜湖的云烟。高卧的谢安石令人追慕，善书的王右军使人忆念。崇虚寺还像从前一样，仍然可以去询问那些鹅群。对酒效乐天体三首。什么地方最让人难以忘怀酒？是离别之人思念故乡的时候。青山随着远行的道路延伸，白发却已出现在高堂上的亲人头上。络纬在庭前月下鸣叫，蒹葭在野外霜中摇曳。此时没有一杯酒，归乡的梦牵引着绵长的愁绪。什么地方最让人难以忘怀酒？是芭蕉夜雨之时。炉烟将尽，残余的翠烟袅袅；铜壶中的漏水流得艰涩。窗下因疲倦而抛开书卷，樽前想得诗句很迟。此时没有一杯酒，灯影独自摇曳不定。什么地方最让人难以忘怀酒？是故人在天涯一角的时候。昨夜惊讶地梦见他，今天欣喜地收到他的书信。楚水在孤烟之外，吴地秋霜刚刚落在树木上。此时没有一杯酒，拿什么来安慰离居之情？长垣谒蘧伯玉墓。卫国从前有许多君子，蘧伯玉实在是我的老师。下车便存有笃厚恭敬之心，少犯过错在于懂得反省自己的错误。荒凉田垄间只有一抔土，他的高尚情操却使千载后的人追思。直到今天伯玉故里，遗留下来的风俗仍然和乐兴盛。次韵胡学士春日陪驾游万岁山十首。皇帝乘凤辇出游的日子，祥云夹在道路两旁，红花香气随风传到别殿，飞动的翠色环绕着行宫。小径转折，千岩聚合；水波回旋，如一面空明的镜子。忽然看见鸾鸟和仙鹤飞起，声音响在半空之中。山涧道路被苍苔覆盖，房屋窗棂分列如绣户。碧绿的水流在晴日里仿佛要降雨，彩色的石头温暖得生出云气。嘉树高达千寻，秀美挺拔；灵蒲有九节，香气芬芳。广寒宫阙仿佛就在近旁，半空中听见天子的声音。山中春日风和日丽，景物自然有许多奇异之处。露水沾湿竹间的草，泉水侵润松树下的岔路。落花飘零，像破碎的彩缬；空碧的天空被游丝缠住。登山游览遇到真正的胜境，完全忘记了双脚的疲劳。古树藏着幽深的洞穴，深林映照着美丽的花朵。采摘芳香花草时云气仿佛要被惊动，涉过山涧，道路仍然遥远。春色浮映在琼岛上，晴光照耀着翠华。谁能像玉堂中的宾客一样，得到赏赐的八饼新茶？雨过天晴，山色美好。太液池水温暖，浮现出春日游赏的景象。鲤鱼在远处吹起水浪，飞花近处沾到人的衣襟。列坐筵席，深受宠爱优厚；载笔随行，文辞如丝纶般光彩焕发。愿继承《周南》的作品，写成《驺虞》之咏，歌颂至仁。阁道上以云作帷幕，仙山以玉砌成高台。再没有凡人的踪迹到达，只有奇异的香气传来。柳枝拂过金色车舆，花朵迎着宝扇开放。太平时代有许多快乐的事情，扈从出游得以从容徘徊。小山有许多优美景致，传下诏令再次前来游览。碧色云气浮在空中升起，清风如水流动。树木笼罩着古老的香殿，泉水从幽静的画桥旁流出。哪里听得见天上的音乐？在琼林的最高处。众人并立在春风里，远处传来黄莺的歌声；篁竹间分布着金色露珠，碧石承载着紫色美玉。霜气般清寒的天籁从岩谷中产生，流云从洞房里飘出。真像面对一幅图画，楼阁倚靠着青苍山色。玉梁凌驾银河，远远伸展；朱红楼榭高高插入云中。曲折的流水含着苍茫雾气，孤峰高耸如翠色巨鳌。道路回转，经过月殿；赋作成后，得到赐予的春酒。这样的盛事千年难遇，登临游览哪里会怕劳累？仪仗之外香风吹起，飞花点落在绣罗衣上。柳荫中翠鸟啼叫，池塘曲岸上青鹅浮游。归途烟霞辽阔幽远，天空中雨露丰厚。傍晚歌吹声响起，云际间传来悠扬曲调。监中夜宿。秋风洒落在竹枝上，凉气进入单薄的衣服。月光下鹤背清冷，雨后的萤光微弱。紫垣正对着讲席，玉漏声隔着朱红宫门传来。如此清美的良夜，使我苦苦思念亲人，梦中归去。题陈宗渊画。瀑布从云端落下，六月里松杉间仍然寒冷。曾经约定携琴同游，涉过山涧也不推辞艰难。野外的水面无人渡过，我独自坐着观看青山。这里有许多超逸的兴致，到了老年也想在此徘徊停留。清口驿。夜里经过清口驿，寥落的犬吠从幽静的人家传来；墟落已经散去，船只停靠在汀洲旁。薄雾从空中浮起，长河带着月光流动。不知哪里传来悲歌，不觉触动了离愁。登沛县歌风台。玉玺和绶带归于秦地，英雄在楚地战场哭泣。坚固的城池绵延千里，社稷由此万年开创。父老们在酒樽前起舞，北风从天际吹来。高声歌唱激荡云汉，千古以来仍有这座高台。高唐道中。行装像飞蓬一样漂泊，身在异乡，心随着落日而低沉。时值道路遥远，怜惜马匹困顿；野外空旷，觉得车行迟缓。碧草和寒烟呈现一片暮色，黄花被夕露滋润。千年之后盻子之墓独自高起，后人因此追思。除夕。客居异乡遇到除夕，在灯前苦苦思念家人。听不见燃放爆竹，哪里还能够诵读椒花颂？鬓发已非春日的模样，风霜使年华衰老。在亲人所在的陇地举杯饮酒，却隔着天涯流下眼泪。晚眺。收束书籍辞别蓟北，乘驿传经过山东。帆船送着孤舟疾行，河流百转仍然通达。夕阳在疏雨之外，寒草处于淡淡烟霭之中。这里有无限诗人的情意，哪里还需寻找画工描绘？夜过吕梁。

译在乱石和奔流交错之处，小船正急忙操驾。月斜时滩影沉落，风势强劲，鼓声高亢。客居中的枕上惊醒残梦，思乡之心被怒涛惊悚。只要没有险阻，往来奔波也不辞劳苦。舟中杂咏用杜子美秦州诗韵。我平生真正像浪迹漂泊，到处都喜欢追随游览。美酒足以乘兴，清明时代不懂得忧愁。淮甸月下听鹤鸣，蓟门秋日看雁群分别。不要说关河之行已经太晚，在山阳还要少作停留。远处乘坐青雀舫，近处俯看碧云宫。宿雾依傍着林木，清霜映照着空中的月亮。温暖时倾饮鹦鹉酒，寒冷时畏惧舵楼上的风。我的心像长淮之水，无时无刻不向东流。水落之后山上留下水痕，潮水退回，岸边堆拥着沙土。为了望乡，劳累着客中的梦；买酒时向人家询问。天空辽阔，苍鹰猛烈飞翔；风势高远，白雁斜飞。我惭愧才力浅薄，诗写成了，哪里敢说夸耀？鸣玉佩、辞金阙，南行以来能有多少时日？舟行之后人事减少，水上住宿听见雁声悲鸣。驿站将近，催促加快行程；诗写成了，得到佳句却很迟。葫芦酒樽中有清醇美酒，时常再饮上一口。因多病而憔悴，深深怀念年轻时那种强健而又不拘俗情的生活。声名和利禄很重，归乡的思绪却因道路漫长而更深。整好佩带趋向鹓鹭般的朝班，回看裘衣已经破敝。新近满眼都是五彩祥云，我独自站立，面向青苍天空。时运正逢千年难遇，承受着盛大的恩典，乘一叶扁舟归去。归来而自恨没有才能，孤身处世，只希望报效国家。想到自身卑微，向东去时河流湍急，向南来时树影稀疏。像沈约在病后一样，不知不觉腰围已经减小。我承乏任职于词林，白日里常常趋行到玉陛之间；偶尔沾受皇恩，如同承受雨露。归乡的梦渡过河关，水落时鱼先蛰伏，霜寒时雁还没有归来。在他乡遇见故旧，相对之间不禁展颜一笑。道路沿着淮南延伸而去，人从蓟北返回。青山看起来渐渐接近，白鸟飞过之后又回来。候吏依着沙岸站立，征帆背着月光张开。谁家的烟雾之中，传来风笛吹奏的清哀之声？楚州是英杰辈出的地方，客路上短亭接着长亭。河水奔流而浑浊，淮山隔岸仍然青翠。高歌自惭比不上《白雪》，行李隐没在灿如华星的天光中。却喜爱农田耕作充足，牛羊散布满遍原野。河水从昆仑奔流而来，分成万条支流，向各处汇聚，最终流到海里。我从前奉使曾经寻找河源，此时极目远望，心中又生出感慨。哪里传来歌声？是某个村庄吗？渔人以网罟为业，老来与骨肉守着柴门。凄凄的渔歌声中，傍晚还能清楚听见低沉的雁鸣。水乡遥遥通向大海，湖田一半都是泥地。帆悬在正北风中，远山隐约，太阳沉向西方。万里之内都同在烟火之中，却没有人操持战鼓鼙鼓。烟雾中的树木隐约可见，石头下的泉水泠泠作响。露筋当日的事情，后人还在遗庙中传说。她的节操挺立在青云之上，神灵留存在绿水岸边。往来此地只能徒然怅望，因为你总使人一再感到凄然。茅屋坐落在烟霭笼罩的村庄里，村中有十几户渔家。礁石边鱼在鱼笱中，门外白鹭在沙滩上高翘着脚。浊酒上浮着厚厚的酒花，小船小得像瓜。我不知道江月何时落下，只管和着醉意躺在芦花中。船驶过淮南境地，水天相接，路途遥远。我心中怀念进入鹓鹭朝班的那些人，不必等到雁书传来。共同乘船的人如玉般美好，彼此酬饮的酒多得像泉水。此时我的一寸心意，飞落在五彩祥云边。黄叶凋零稀疏之后，苍茫水波处于幽深烟霭之间。天气寒冷，大雁停在水洲；太阳落下，鸟儿归向山中。桂树如今在什么地方？仙翁离去后再也没有回来。若能询问丹砂的方术，哪里还会让鬓发斑白？湖水浩渺无边，霜天里雁群鸣叫。画船全都载着酒，清幽的兴致浩荡凌云。风月由渔人和樵夫共同享有，烟波则分属于鸥鸟与鹭鸟。这里自有幽静的趣味，不许俗人听闻。维扬江上，正是冬日的好风光。远处的树木仍像青色帷幕，居民多住在有彩画墙壁的房屋中。醉后忘记自己身为客人，坐着回想玉砌的殿堂。远远望去蓬莱仿佛就在近旁，不必劳神久久远望。共同驾着小船离去，传说远方的客人已经归来。江云低低地映过水面，山月清澈地流洒光辉。暂且靠近鸥群住宿，应当怜惜蟢子在空中飞舞。金盘中倾泻出美玉般的露酒，借此醉倒以抵御霜寒。正是车书一统相会的时代，哪里曾有道路艰难？月光涵映着江影，四周寂静；风吹落叶，声音干涩。玉醑使春日般的酒意温暖，青绫映着夜色而显得清寒。吴郎的诗句写得好，俊逸的才华足以登上诗坛（给事中吴登）。白发随着年岁增长，丹心却更加自知。比起超宗，我惭愧没有凤凰般的羽翼；想到子美，又念及熊儿。蒲柳之质经得起多病，却缺少神楼和上池之水般的医治。归来面对樽中酒，细细观看菊花枝。寄汤得中二首。故人居住在海上，花木竹林环绕着幽静居处。清晨在水边栏杆处呼唤鸭子，傍晚在风吹的屋檐下祝愿鸡鸣。客人来时樽中有酒，唱完歌便醉得像烂泥。徒然说藏书连屋，书签却总是懒得题写。以官吏身份隐居在海东尽头，把闲适的情怀交给亲近的鸥鸟。公孙生喜欢饮酒，子产却徒然忧虑太多。频频扫净石面题诗，独自倚楼观看山色。遥想你思念我的地方，月色已经洒满神州。望诸君墓（在良乡县治南三里）。高丘枕着长坡，凭吊古迹而生出遥远的思绪。义气感动先王，重新书写来保存烈士的事迹。悲伤之中，落花缠绕着碧草，幽树间黄鹂鸣叫。想要询问当年的事情，只见卢沟有一块断碑（近来卢沟堤决，听说役夫抬着墓碑去筑堤，恐怕后来没有凭据，所以在末句记下此事）。送王处敬赴交址佥事。接受任命出朝，端庄厚重，戴着高耸的獬豸角冠；花斑骏马将驰行万里。霜鹗在九秋搏击长空，海上雾气使连绵山岭湿润，蛮地云气积蓄着寒雨。不要说当地风土不同，务必要使远方百姓安宁。题鉴湖图。从前听说镜湖美丽，今天面对画图观看。百里晴空澄澈，映照着千峰聚集的秀色。荷花在晓月下明丽，鸥鸟在白云和寒意中飞翔。到老年还要去寻找狂客，乘小船游兴仍未尽。寄士奇学士。我们同为侍奉经帷的人，三年来已经违离，不能共同谈笑。病来之后，归乡的梦屡屡出现；年老以后，故人渐渐稀少。眼睛昏暗时常常擦拭眼角，身体消瘦，每天都要裁减衣服。思念之意无穷无尽，全都随着南飞的大雁而去。胡学士山居八咏。芳洲春草。听说芳洲之上，春来生机很多。微风交织着远处的青翠，细雨使苍茫水波上涨。小径被草淹没，很少有人来到；泥土散发香气，燕子屡屡飞过。这里是康成读书的地方，碧草带着晚烟相互映和。竹坞云林。修长的竹子藏在深深的竹坞中，白云从远处的树林间升起。雨过天晴增添了温润的青翠，月色淡淡，越过秋日的阴影。乡野老人频频携客而来，幽居之人独自弹琴。什么时候来扫净石面，与我相对敞开胸襟？沧江烟雨。苍茫的江面无边无际，昏暗的烟雨从远处而来。几户人家的茅屋掩映其中，一只钓船回转而归。岸边花朵红得将要开放，沙洲上的鸟儿洁白相依。傍晚明丽的霞光出现，清风扫开雾气。玉山泉石。白石参差不齐，流泉也细细不断。泉声寒冷，仿佛化作雨声；石间气息温暖，生出烟雾。拿着钓竿到溪边去，在窗下看云而睡。鹿和麋相互遇见，谁来往于草堂之前？石屋晴澜。幽居邻近石屋，碧水涨起晴日的波澜。洁净的水面细密地皱起，如细薄的绉纱；清澈之处和白练的倒影一样寒冷。文章含有露润水藻般的光彩，气势压过风中的急流。几次带着竹杖前去，临近水流观看而不厌倦。墨潭秋月。夜深了，潭影黑沉；秋色澄净，月光明亮。游女频频拨弄珠饰，潜伏的蛟龙躺着而不惊动。苏公有《赤壁赋》，杜老有《渼陂行》。千年之后在精神上相交的地方，高声吟咏，兴致共同清朗。螺冈晚照。暮色苍苍，夕阳从螺冈升起，又收敛了晚霞的光辉。树林刚刚被昏暗烟霭笼罩，彩色青翠忽然变得细密朦胧。江川昏暗，渔夫樵夫离去；村庄深处，鸟雀归巢。是谁家在织布？灯火从柴门中透出。芙蓉寒雪。

译千重芙蓉山秀丽挺拔，清晨仿佛被白玉削成。风吹泉流，寒声有韵；幽暗山谷冻结，寂然无声。学士珍贵的龙团茶，仙人轻盈的鹤氅衣。长林书屋之下，诵读功课直到天明。雨雪中独坐怀杨学士士奇二首。独自坐着听春雨，萧瑟寂然，兴味孤单。多病只能亲近药包，睡得少便闭起茶炉。三生旧梦尚未了结，只有一字还留存。故人住在深巷，想来相访又畏惧泥泞道路。雨停了，雪又开始下。听着雪落瓦上的珊珊声，炉火尚存，毡毯仍然温暖；砚池结冰很薄，水色清澄。欣喜青春时节到来，惊讶白发又添生。共同传说杨子的宅第，山药胜过黄精。寄示从子旭。还记得当初分别的地方，夕阳明亮，彩船含情脉脉地望向天边，我在江边洒泪与你告别。感叹我客居在外，幸赖你贤能承继家业。步兵阮籍的诗句实在苦涩，幸喜有你如阮咸一般传承。试问阶前菊五首 试问阶前的菊花，为何开得这样迟？秋日的容色不像老圃中的花，晚来的兴致却仿佛东篱之菊。如今已经过了重阳节，怎能禁得住傍晚露水的滋润？鹅毛般的白花和鹤顶般的红花，不要让它们一时之间全都披露出来。试问阶前的菊花，你为何能够独自傲视秋霜？不随春花争奇斗艳，直到晚秋才散发芳香。采摘下来，花汁润湿了衣襟；满眼都是金玉般的光彩。自从得病以来常常废止饮酒，但面对你，兴致却难以忘怀。试问阶前的菊花怎么样？陶令陶渊明家门前也没有五株，柳树下却可坐对满庭花。寂静之中秋天将尽，萧瑟秋风里鬓发已经花白。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故乡？让幼子牵引柴车。试问阶前的菊花，南阳的情形近来如何？花开时金色铺满大地，叶落后翠色浮在水面。黄发老人多能长寿，华美车轩却少有客人经过。我可怜自己缠绵着末年之疾，哪里能够起身治愈沉重的病患？试问阶前的菊花，湘潭的秋天已经将尽。屈原灵均一去不返，骚客们最终还有谁来采食你？花老了，青山也已入暮；花丛稀疏，白露浓重。传递香草还要代为起舞，美丽的女子禁受不住寒冷。代菊答五首 众花凋零之后，孤独的芳香啊，不要惊讶我开得迟。我把根托在宽阔的台阶旁，培育出的秀色胜过稀疏的篱菊。只是担心严霜到来，频频烦劳细雨滋润。到了岁寒时节没有人来剪伐，我也不因枝叶披离而自叹。我承受日精的秀气，气质自然高傲；晚年经受风霜，甘愿同坚贞的春花一样，不与群芳争艳。常常烦劳骚客吟咏，也长久得到逸士相伴。年老后被栽培在轩阶之下，哪里能够忘怀？昔日在柴桑里，我独独怜惜征士陶渊明的家。牵着衣襟跟随幼子，随处观赏幽静的花。对着清净的秋山举酒，采食菊花并饮用夕露。陶然大醉之后，拄杖而行，不再带车。有酒却不能畅饮，人生能有多少时光？既然没有彭祖籛铿那样的长生之术，只能徒然羡慕菊潭的水。岁月久了荆棘杂草丛生，空山中只有樵夫牧人经过。若能与黄精一同服食，也足以治愈寒冷之疾。洞庭湖风力强劲，草木已经半数摧残。被放逐的客人伤感秋天将尽，初开的花朵正要在傍晚采食。霜还没有降下，露水却已经浓重。走到泽畔吟咏之处，魂魄消散，只觉衣袖寒冷。积雪 积雪照亮空堂，尘埃消尽，几案席面都显得明亮。身体寒冷，只得添穿厚重的褐衣；炕上温暖，煮茶飘来香气。旧日的书信无人问，新酿的酒等待客人品尝。梅花开放的地方还很远，衰老的鬓发使我如同老何郎。积雪覆盖着墙，阴天里寒气更加深重。房屋空虚，瓶中只贮着粮食；药已经用尽，囊中没有钱。面对酒却总是妨碍饮用，消愁只能苦苦吟诗。伏生所传的经书将要传授给谁，又有谁能理解这口耳相传的声音？积雪映照窗户而明亮，浮云时阴时晴。砚中的冰稍稍想要融解，庭院的树木冻得仿佛含有声息；得到食物的乌鸦频频飞下，需要草料的马屡屡嘶鸣。孙康映雪读书的故事已久被废弃，我头发全白，惭愧仍无所成就。积雪压在屋檐上，凛冽的风把雪吹落到药栏。并不担心萱草的叶带折断，只怕菊花的根残损。麦田受到雪水浸润，正宜有三场白雪；毡帐寒冷，我这个老官员更觉难耐。病弱的身体仍勉强起身，岂肯像袁安那样卧床不起。病中秋思八首 流年如同逝水，白日匆匆而去。今朝清爽的秋气进入秋风，昨夜已经感到凉意。候鸟鸿雁离开紫塞，栖息的燕子告别雕梁。我想续写《闲居赋》，可是潘郎的鬓发已经苍白。伯劳鸟鸣叫不停，大火星又向西流转。猛禽振翅急迫地搏击长空，微弱的萤光依傍门户显得幽暗。王粲仲宣长久客居他乡，宋玉独自悲叹秋天。我抱病不能作赋，又怎能再登楼倚望？秋风从蘋草末端吹起，秋意一天比一天萧瑟；蟋蟀在苍苔上哀鸣，带露的蝉对着碧树含愁。烟霭青冷，旧日的毡物仍在；白头之人只能料理旧书。回想起东湖之上，垂杨树下的老钓船。这场疾病已经持续多年，想归隐休息却还未能休息。囊中钱财终究有限，买来的药饵也只是徒然投下。想起向秀经过山阳听笛，想起袁宏月夜乘舟。故人如今在哪里？再也没有少年时的游乐了。远处的树木在金风中摇动，高远的天空里玉露清凉。豆花披覆着草径，梧桐叶落在银床上。野地边寒烟淡薄，群山连接着绵长的夕阳。哪一家急促地捣衣？飞过的雁群因此不能成行。还没有到重阳节，早晨起来已经感到寒雨侵袭。烧火煎药，风又折断了护花的栏杆。暂且吃饱雕胡米饭，长声吟咏苜蓿菜盘。近来听说禾黍成熟了，颇使老人的心怀宽慰。暮色中万物摇落，远山的颜色隐约有无。篱边木槿含着紫花，池中莲花飘落粉红花瓣。江水清澈，波浪如白绢涌动；云彩洁净，月光流照长空。闺中人倚着空帷帐，思念年老多病的丈夫。秋雨催来寒意，初秋的霜使万物凋残。天空高远，云影淡薄；树木老去，叶声干涩。满头白发有谁能替我染黑？黄花只有我独自观赏。杜陵老人的处境可笑，彭泽令陶渊明却只能自叹头戴儒冠。雨后咏怀四首 完全没有人的踪迹来到这里，室内洁净得没有一点尘埃。老树的风梢折断了，台阶寒冷，露水中的菊花新鲜。杜甫少陵为旧日朋友来访而悲，尼父孔子感叹自己只有孤独的邻居。我衰老竟到了如此地步，但我的道义还不忧虑贫穷。太阳升上来，风吹屋檐，四周宁静；蜘蛛结成的网丝呈绿色，低低垂下。依着栏杆，红草已经凋落；越过墙头的葵花病恹恹地倒伏。长期妨碍贤能，报答皇恩、报效国家又迟了。刚刚辞去尸位素餐之职，菰米混着粳米煮饭。秋雨下过一阵，秋风转而让人觉得清爽。卷起帘子，看黄叶飘落；拄着手杖，看白云升起。太学中的官署空置，计算着客居归乡的路程。哪里传来捣衣声，偏偏触动老夫的情怀。抱病在身，容貌已经改变，无情的岁月匆忙流逝。药圃草深，人老了仍坐在书床边读书。水洲上的芦苇一片洁白，山林中的橘柚已经金黄。什么时候才能拄着竹杖，去踏上钓鱼的船。送陈文璧赴石首知县 深秋时节辞别京城，跋涉千里前往荆州。桃李花仿佛迎接潘岳，蒹葭似乎惋惜夏侯。酒意正浓时登上青雀船，霜气深重，穿着黑貂裘。百姓的事务必须勤勉体恤，功名要从宏大的谋略中建立。送周庸节赴镇蛮通判 接受任命担任通判，遥遥前往镇蛮。当地人聪明，推行政务并不困难，只要安抚教养得当；海上春风难以阻挡，远山云霭中晓日寒冷。近来来往的计吏很多，不要吝惜报来平安的消息。不寐 病了很久，完全不能入睡，夜深后气息更加凄清。寒露中蟋蟀声停歇，月亮落下，雁声低沉。年老后厌恶身体成为祸患，魂魄消散，梦境也将迷乱。箱中的官袍笏板冷落无用，徒然听着早朝的鸡鸣。喜秋 听见黍稷的声音，知道它们都已抽穗；鸡和猪令人欢喜，渐渐肥壮。乡野之人能够吃饱，游子也安然忘记归去。雨后的夕阳美好，风前的秋叶稀疏。沈约般的我久病多病，任凭腰围消减。感秋 雨丝时疏时密，云头时暗时开。残蝉辞别夏天离去，一只雁送来秋天。白发之人徒然衰老，青云之志已经灰灭。闺中刀尺冷落，捣衣声又催促着离愁。昨日承蒙召命，因为末年疾病不能前往，感激之余追赋此诗。

译年老多病，近日照镜，容貌太过消瘦。生前曾蒙皇帝孤独地临前席召见，如今只更加辜负了向阳取暖的心意。白发千茎短，丹心一寸仍明。玉堂近在天上，终日有彩云横亘。东里学士带着酒菜来，与我面对菊花饮酒，我作此诗酬答寄赠。雨过天晴，风正急，霜叶纷纷飘落。黄菊冲淡了秋色，青山深处笼罩着暮云。带来美酒共同饮酌，安慰独自离群的客人。临别时不知不觉醉了，醒来时夜色已经过半。题赵子昂《枯木竹石图》碧海中的珊瑚树，晴窗前的彩凤翎。紫色苔藓封覆着美玉般的碑石，翠袖美人倚着亭亭玉立的身姿。秋色使华美的屋宇显得淡雅，凉风从画屏上生起。待到归老玉堂之日，松雪仍洒下余留的清香。甲辰年初度前一夜，梦见先母缝制春衣，端端正正捧着两个桃子，非常欢喜。三十岁时失去了母亲，常常在梦中相逢。正逢初度之日，想起母亲昔日的辛劳，惭愧自己以百年之身尚未报答。白苎布制成的春衣洁白，带露的红桃鲜新。恍然仿佛置身瑶岛之上，母子相对，满心欢喜。清静的夜里梦见慈母的内室，恰逢我的生日；希望从瑶圃中献来桃子，身体随着彩云飞去。再也没有慈乌反哺母亲的机会，却还怜惜游子的衣服。母亲一生疼爱小儿子，而我多病，辜负了春日的恩光。赋归二首 因病辞职归去，辞官以来河流已经换了多少条，船也换了多少只。水面平静，船帆借力缓慢；风势微细，橹声柔和。豹子常藏身山雾，狐狸尚且眷恋首丘。心中怀有疏广那样的通达，不替子孙谋求财产。昔日乘驿传车离去，今年又乘驿传车归来。任凭妻子儿女笑话我，毕竟落得鬓发斑白。读《易经》才知道减损之道，辞官之后才得到闲暇。心中有向子平那样的通达，年老之后要进入名山。过扬州 这里是千百年来的繁华之地，青山却古今依旧。楼台上的明月仍在，昔日歌舞只剩彩云空自飘荡。雷塘的道路被荒草淹没，隋苑的花已在风中凋残。经过这里寻访古迹，只觉得人事变化实在匆匆。过南京三首 随从皇帝出行时身体还健壮，归来时头发已经花白。山岭环抱着形势险要的地方，大江风起，波涛翻涌。过去曾在金銮殿陪侍宴饮，如今乘画舫经过这里。孝陵的松柏茂盛，在云际间郁郁苍苍、高耸峻峭。惭愧地忝居国子监祭酒之位，转眼已经二十年。捆束书籍，屡次向北入京；因病辞职，独自向南归还。一寸丹心仍在，百花盛开，紫色诰命鲜明。遥望长陵，距离更加遥远，老泪不禁潸然落下。金水环绕龙河，春风吹拂着淡绿的波浪。抬头仰望，太阳仿佛很近；抚念自身，感到承受的恩典很多。不辜负与青山相约的心愿，仍怀念紫陌上的马蹄声。南京龙盘虎踞，国运将延续万年。游白鹿洞诗三首（并序） 闰七月二十日，船抵达南康，因风受阻。第二天，我和正安侍讲汝申、佥宪广文谭原福、司训黄楚章、国子生蒲询，一同游览白鹿洞，访求前贤遗留下的踪迹，在百世之后承受他们的遗风。俯仰之间，不胜感慨。诸位同游者割除茅草、砍去杂草，共同进献芳香的酒。随后退到风泉云壑之间，饮酒吟咏而归，畅叙一时的高雅情怀，实现平生以来的夙愿。于是作短诗记述，以记录这次胜游。骑马的随从吹响金笳出发，肩舆和画戟开路，穿过芳草小径，山峰依傍在白云深处。秋色清澄如洗，晴日山岚翠色堆叠。前贤遗留下的教诲仍在，所以寻访来到洞中。道路进入匡山深处，远远望见五老峰。沿着山崖拨开绿草，涉过山涧转向苍松。野果经过时日已经落下，山岚烟霭积聚的地方浓重。平生喜爱山林泉壑，今日终于能够从容游览。寻访古迹，探求精舍，石洞曲折而幽深。如今是什么人在这里养鹿？过去又有谁曾骑牛而来？云谷是千年遗存的境界，风泉之间秋意遍布万壑。割下茅草，进献芳酒；有幸与好友共同游览，十分喜悦。过枞阳留题二首 乘画舫向京城而去，经过这里来访旧日游踪。青山还是原来的青山，只是头发花白，已经足以令人惭愧。陶侃任职枞阳的往日，潘岳治理花县的秋日。如今的儿童应当不认识我，只有父老还记得我。昔日我曾惭愧地任桐乡令，曾在单父像宓子贱一样弹琴理政。重来这里，新的景物风貌已经出现，旧日的山川却没有改变。往事任凭别人讲述，流传的虚名反使我惭愧。司农如今已经老了，白头之下更加萧瑟。次韵答吴司业 在京城分别之后，漂泊江湖已经多年。郑虔家中少有粮食，玄晏先生架上却有许多书。正因为情谊如金兰般深厚，才托付书信；不要嫌我音信稀疏。茂陵的秋色已经衰老，多病的我惭愧得像司马相如。九月二十六日拜谒长陵 这是盖世的英雄之主，恢弘的事业向南扩展到交趾郡，向北控制斡难河。玉帐与銮舆已经远去，神圣的宫殿掩映在紫翠之色中。小臣瞻仰拜谒之处，眼泪落在山冈。拜谒献陵 学问富有千秋，犹如太阳升起、龙飞而使万国迎来春天。重华一生聪慧深远，伟大功业掌握在经纶之中。时时切念勤劳爱民的志向，深深怀有守护帝位的仁德。老臣不能前来为灵柩执绋，只能拭泪仰向苍天。晓出昌平 清晨走出昌平县，含着凄楚辞别长陵、献陵二陵。清霜横铺塞外草地，旭日升上云彩般的山岭。野水结成白色冰花，孤村笼罩着青色雾气。军都山正对着北方，寒意来得早，树木先行凋零。留寓通州 独自坐着，四周转为更加寂静。滞留在异乡还未归去。疾风猎猎作响，寒日的光影辉耀。炉火已冷，炉烟停歇；茶香渐淡，酒力微弱。天时与人事恰好相遇，却总是彼此违背。杨少傅士奇从京城寄诗相赠，又带来酒菜，我依照原韵作诗答谢。我衰老多病，因朝见之事迟迟滞留，不忍离开。圣明君主的恩情深厚，故人的眷顾情义重大。想起蚁酝分自官府酒瓮，羔羊肩肉用来佐客；在金銮殿上烹调，登临宰辅之位，白头之年却惭愧仍为儒者。黄少保用杨少傅的韵，也以诗相赠酒菜，我作诗答谢。十年之后重新相见，哪里忍心又要分别？空屋横梁下残月照着，梦中思念暮春树木和傍晚云彩。承蒙你拜赐分甘之惠，终究不能像接淅那样立即为你烧饭。太原的闵仲叔尚且如此，我却以口腹之事受你款待，实在惭愧为人师者。曾学士也用杨少傅的韵，以诗赠送肴馔和面食，我作答诗二首。年老辞去天上的官职，故旧都叹息分别。屡次烦劳你作短诗相和，我在残灯下独自寄托思念。冰还要等到春来才解冻，柴薪难以在雪后烧饭。白头之人孤独地承担世间的期望，惭愧地做着人师。张叔承蒙恩泽，江淹却作离别之赋。梦见玉堂相隔千里，思念丘首直到百年。树木对着冰花凝结，甑中没有尘墨可以烧饭。修养心性只在减少欲望，邹子、孟子是我的老师。立春后三日，杨少傅勉仁惠赠应节物品，我作诗答谢。屋瓦上的积雪全都消融，东风吹入门户；河中的冰将要解冻，野树的枝条还没有发出声响。彩胜上金花重重，钗头的彩燕娇美。青山和绿水令人相忆，思念绵延遥远。通州除日 身体衰弱多病，未老先衰；滞留在外，一年又将除去。门上依照习俗换贴桃符，竹叶浸泡着屠苏酒。席间人情美好，客中的风霜之思却孤独。官河的冰已经解开，传令出发，准备调转船头。月夜 如今已是遇见的人很少，哪里禁得住夜色更加幽静？水光清澈而不结冰，月色冷清如秋。归家的梦还没有做熟，转眼已经登上经过驿站的船。虽然沿途经过各地令人快意，但年老多病还是适宜休息。新安舟中望下邳见归雁鸳鸯 一桨随着流水前行，孤城遥望下邳。沙滩寒冷，残雪还在；山岭遥远，夕阳迟迟不落。鸿雁知道时节，鸳鸯却不分离。老夫行走已经很久，计算日子，归期一定不远。夜过小孤 一座山峰像柱子般从中天拔起，小船两支橹声声作响。月光笼罩着山影，四周寂静；风吹过，浪纹平展。星河随水荡漾而晃动，烟雾横陈，景色凄迷。夜深时经过彭泽，询问驿站，原来是龙城。雨中发彭泽驿

译江面平静，风不起，我划一桨逆流而上。坐对着桃花雨，行经杜若洲。年老以后才知道宁静的快乐，生病哪里只是为了自身谋求？看不见陶元亮，只好把闲适情怀寄托在亲近鸥鸟上。江上二首 归来到西江之上，小船仿佛漂浮在木筏上。青翠的是香附草，明丽的是野棠花。断岸高达几千尺，孤村只有两三户人家。水涨起来，鱼正鲜美；吃饱饭后试饮新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解开缆绳时雨刚刚放晴，醒来便听见鸟鸣。江上的云不断飞动，岸边的草时而被水淹没，时而又重新生长。我想前往洪崖居住，却有谁和我结成洛社的盟约？独自怜惜鸥鸟自在漂浮，与它们相对，彼此都忘却了情怀。幽栖 为了避开喧嚣住在南郭，这地方偏僻，正适合幽居。树木的颜色直上参天，花枝低低伸入门户。风云时常变化，田垄自有东西之分。西边邻舍很少有人经过，浓阴中的竹子覆盖着堤岸。暮春口号五首 村村农事紧迫，好雨没有误期。蚕开始生长，桑树刚刚茂盛；黄莺啼叫，花已经稀疏。在梦中随着万物变化，在诗里送走春天。欲望少了便没有荣辱，忘记言语便断绝是非。乡里人都努力从事农耕，希望年成丰收。野外的水面每日无边，浮云有时又散入长空。谁能到我床下拜访？只有我独自留恋山丘之中。花间的蜂和蝶，各自领受着春风。面对镜子整理衰败的鬓发，稀疏得像簪上一片白雪。加餐只吃粗粝的饭，拄杖漫步以舒展幽怀。花朵繁茂，垂向水榭；竹笋森然，从林中长出。万物生长各有本性，人间事务却令人劳苦费心。雨停天晴，清晨的风凉爽，春鸠在几处鸣叫？落花粘在木屐齿上，飞絮拂过屋檐和柱子。徐孺子住在湖边的宅舍，庞公在田陇上耕作。我还在追逐人间事务，时时还要与人交往应酬。怎样才能到名山中追寻？像向子平那样置身烟霞，远离尘俗，在林泉山谷中实现幽独的情怀。长生大药终究难以炼成，衰老的容颜或许还可以改变。带着长锄，穿着短褐，采药度过余生。正月五日食新 年老多病，安居田里，偏偏与药包最为亲近。往年担忧未到腊月，今日却欢喜尝到新粮。像元亮一样戒酒，亲自耕作却惭愧不如子真。根据农书推测年成丰歉，看到荠菜便知初春已到。春兴四首 门外野草茂盛，东西道路几乎令人迷失。黄莺掠过穿行树间，燕子衔拾落花和泥筑巢。深绿色笼罩着长长的篱笆，流云越过碧绿的溪水。我独自携着竹杖，不知不觉走过桥西。村落里人烟稀少，只有八九间茅屋。杜鹃在夜月下啼叫，鸂鶒落在晴朗的沙滩上。江海之间徒然留下旧梦，园林里的花已经凋落一半。病后长期废止饮酒，面对客人只煮茶。冒雨教人移栽树木，分畦学习种蔬菜。在汉阴辛劳灌溉，在栗里费力耕锄。看竹子时常呼唤仙鹤，临水却不羡慕游鱼。芭蕉展开绿色的扇子，高高映照着空阔的碧窗。住处偏僻而幽静，有时能听见马嘶。常常劳烦京城来的使者，也常经过杜陵溪。小径转折，苍苔湿滑；门户面对绿树，排列整齐。彼此相看，忘却山野闲逸；转眼又为分别而惋惜。池馆二首 池馆寂静，没有尘埃，我悠然置身尘世之外。已经知道人生就是幻象，任凭衰老随着人而来。暑气消退，园林清净；秋天到来，月色露气清新。平生沉溺于闲逸的趣味，如今才得以实现真实的自我。池馆寂静，没有喧嚣；清风吹拂，水竹相映。村中牛羊悠闲地遍布野外，鸟雀飞动便聚成群。碧树刚刚显出黄叶，青山已有一半被白云覆盖。悠然置身村落之外，秋色把简朴的门户映照得清澄。元夕忆旧 云色淡薄，月色朦胧，古庙中人声喧闹。山林里没有旧日朋友，灯火下聚集着儿童。宫阙之间仿佛升起鳌山灯峰，星河仿佛通向凤辇。回想当年曾陪侍，皇帝赐宴，万民共同欢庆。《春雨述怀》年老多病，交游也少了；幽居之中，只有童仆相亲。社日前后还像腊月，雨中竟不知春天已经到来。才疏学浅，徒然虚谈乡里之论；身处萧条之境，愧对国宾。诗书白白堆满书架，究竟还有谁来向我求教呢？《寄于御史谦》一别又是三年，长久怀念您巡按地方的贤能。您穿着绣衣回到朝廷，我却在江边对着白发流泪。行李中只有霜简，清风吹满彩绘的船。老夫曾任太史，愿用彤管记下您留下的文章。《久雨喜晴明日立夏》一个月来一直厌烦听雨声，忽然遇到今天放晴。春天从花上离去，清风吹过竹林。睡得香甜，新茶也已煮熟；身体闲适，穿着野服格外轻松。近来处事多半直率，客人来了也懒得周旋应酬。《雨夕偶书》碧树间吹来西风，空堂中的暑气渐渐收尽。孤枕边传来捣衣声，雨中的蟋蟀声响满庭院，仿佛已是秋天。挂帆远游江湖，暂且忘却言语，也放下书册。丰年里有许多欢乐之事，林丘之间到处都能听见击壤歌。《秋兴四首》城外烟尘已经消散，林间风和日丽。弹琴完毕观看仙鹤起舞，倚着手杖聆听蝉鸣。稍稍得到园池游赏的趣味，便已经忘却儿女之情。昔日在玉堂的旧梦，如今只能由白发送尽余生。几天来，新秋的雨雾蒙蒙。竹林树木交错相连，虽然〔原文“交世縁”疑有讹误〕，尘世之事已经全都抛开。黄叶随风飘落，清越的砧声伴着月光传来。什么时候能和李白一样，在五老峰结一座云中巢居？西风吹着雨掠过江边城郭，空旷清幽；不因交游稀少而叹息，反而欣喜听说庄稼丰收。傍晚莎草间传来暗中的蟋蟀声，豆花秋日里只剩残蝶。穿着野服，心境如水；在萧条中独守一丘。水天一色，都是碧绿；秋色洗净了江山。归燕翩翩飞得急，浮鸥一只只悠闲。心怀空明，游于尘世之外；随遇而安，生活在人间。却笑那些乘楼船远行的客人：为什么离去后就不回来呢？《春日村居四首》春日兴致全然无聊，诗篇也只是随意吟咏。年老后安于闲散自在，却怀念年少时登临游览。碧草萋萋生长，浮云匆匆聚散，忽然投下阴影。洪崖有优美的山水，只可惆怅遥望，隔着幽深之处寻访。今年六十八岁，满头白发又能把它怎样？风雨连着早晚，烟霞深处满是薜荔和女萝。旧日交游远在天上，眼前却有许多世事。清江和碧色山峰都在眼前，只是想去一趟，最终仍然耽搁了。浩荡的东风吹起，微明的晓日仍带着寒意。老人参加社日分米，幼子送来春盘。牙痛常常妨碍饮酒，花开了竟也懒得观赏。儿孙每天来一次，姑且用来慰藉衰老残弱的身体。鸟儿鸣叫时，雨已经停了，微小的万物也都欣然自得。江山本来空自等待，春日景物又是为谁而妍丽？靠着树安置鱼竿，打开窗整理蛀损的书籍。已经懂得萧散闲适的乐趣，不必再去谋求田产。《独吟二首》幽深的情怀常常不能满足，哪里才可以登高游览？芬芳的郊野隔着春雨，浮云留住傍晚的阴影。山林之中有安石的兴致，江海之间怀有子牟的心情。这种心意能同谁诉说？沉郁缠绵，只能独自吟咏。我如同无用的樗树栎树，只能空对桑榆，年华已经残败。天涯春色遥远，窗下雨声凄寒。独自空守玄理，有谁来询问求教的难处？蔷薇花又开了，却反倒笑酒杯已经空干。《江村早秋露坐即事》昏暗的天色将要沉入暮色，凉风吹到晚间衣襟。幽暗的蟋蟀声连着野外小路，受惊的喜鹊绕着稀疏的树林飞。已经同交游之事断绝，也没有世俗事务来侵扰。杜陵空自老大，短发已经难以插住簪子。林梢挂着纤细的月亮，〔原文“白江上”疑脱误〕江上晚风清凉。千家村落聚在禾黍之间，梧桐落下一片叶子，令人惊觉秋来。银河低垂到绿色田野，洁白的露珠从金色的花茎上倾泻。即使宋玉善于作赋，也全无少年的情怀了。《有秋二首》衰老之年困于疾病，却欣喜看见丰收之年。露天堆积的粮食村村皆是，官租也接连得到减免。牛羊连绵分布在低洼水泽，雁鸭布满平川。这里本来就没有战鼓，幽居之中姑且安心熟睡。太平本来没有具体形象，具体形象就在田野之间。听说禾黍都已成熟，鸡和猪散放着也无人收管。池塘边梧桐叶上落着秋雨，篱笆旁豆花正在秋日开放。丰收年里人们欢聚，和乐融融，不向外界另求什么。《癸丑元日试笔》

译转眼之间惊觉年岁更换，衰老颓败之中欣喜看见春天。如今我已老去，迎来送往之事中，来访的客人却仍很频繁。雪压过后尘世的气息清净，花朵含着雨露显得新鲜。不禁想起当年供奉宫廷之日，那时承受的恩礼使人倍增精神。衰老之年登上七十岁，世人说这是自古以来的稀有之年。礼俗大多从简，尘世劳碌早已停止。立春前云色暗淡，雪后细雨霏微。却回忆少年时光，看着别人扶着醉酒的我归去。《惊蛰夜大风雪落惊寝》急骤的雪粒洒在窗纸上，狂风吹翻竹枝。突然间被衾中觉得寒冷，正是从梦中惊醒的时候。早晨起来，瓦片全都白了；春天已经回来，花儿却还不知道。年老后筋骨消瘦，无法抵御寒冷侵袭。《题包希鲁祖母送学延望图》怜惜孩子年幼，依仰母亲慈爱。走过桥去，田野景色逐渐分开；极目远望，送别春日的光辉。座右陈列着《陈情表》，窗前还放着旧日织布机。试看画面之中，泪水落在老莱子的衣襟上。《池上纳凉》夏天将尽而暑气正盛，已经听见寒蝉鸣叫。风吹摇着碧绿的水花，日落后林间的影子清幽。放空心怀以消散烦闷，独自坐着思量一生。到了夜里，万物活动都停息了，池塘上只有月光明亮。○七言律诗 《二月一日早朝》朦胧的初日和遥远的曙光中，钟鼓声传下九重云霄。万国的官员穿戴朝服趋赴象魏，两阶之间演奏干戚舞和箾韶乐。天空清朗，华盖在云中可见；微风吹来，炉烟在仪仗外飘荡。早朝后走出金门，回头向北望去，只见钟山苍翠而高峻。《秘阁书事简同志》秘阁清静严肃，连接着观台和九重宫阙，祥瑞之气护卫着蓬莱。宫墙旁树木很近，黄莺声飞过金水，燕子带着芹香归来。沿着朱栏行走，在细雨中吟咏；坐在美玉般的席上，分去尘俗的喧扰。太平无事，闲暇很多。我忝列词林，惭愧自己才德不足。《华葢殿读巻放进士榜》在御前阅读试卷，再次选拔人才；香气流动，红云映照，宝扇展开。银烛深处光明照耀，传来报时的刻漏声；玉阶上班列整齐，尽是美玉般的人才。深深惭愧自己染翰作文，得以依近宸极；何况又承受皇恩，接近上台。宫阙之下两行陈列法乐，远远迎接从天而来的金榜。《元夕侍宴》清风吹拂，华美的月色明丽；晴空澄澈，露水清润，筵席上圣恩浓厚。灯火远远连接到丹阙之外，萧韶雅乐仿佛只在彩云之中。九重宫阙间瑞气浮动，金雀装饰在其中；万树银花灿烂，如玉虹横空。光禄寺传达诏令催促进酒，群臣的乌纱帽都映着醉后的红脸。《阅子棨行巻》随驾从容登上北京，东风吹拂千里，马蹄轻快。行宫里阳光温暖，百花争相开放；御路尘土清净，青草正在萌生。早晨戴着乌帽入朝并携笔，傍晚红旗分列队伍催促扎营。遍览卷中多有佳作，确实有才华压过长卿。《禁中对雪次韵》白日里的漏壶声沉沉，禁苑清静。苑中飞雪轻轻飘入帘内，天色低垂，玉树连接着两座宫阙。清风送琼花般的雪落向五城，紫燕的叫声惊动人，预示寒讯早来；白鹅的影子落在平展的冻云上。傍晚一同走出金门道，西山映着雪光，眼前格外明亮。《次韵仲熈侍讲元夕侍宴》黄色伞盖高高张起，宝扇展开。教坊刚开始进演，鼓声如雷。星辰仿佛移动，珠斗从云中降下；鳌鱼驮着仙山，从海上而来。欢乐的宴会难得听见，传来报夜的漏声；游观之中人人欢喜，一同来到春台。侍臣中独有金闺才俊，即席裁诗，不用等待催促。御道上金色车舆驾着六龙，銮铃声从五彩祥云中远远传来。彩色队伍呈献上来，香气飘过席间；清歌唱尽，月亮也在天空转移。树木拥抱蓬莱，浮着温暖的翠色；花朵含着火齐珠般的光彩，照出春日的红色。圣恩浩荡深厚，如大海一般；岁岁年年，欢乐没有穷尽。《六月十日迎诏》天子的诏书从远方降下，诏书开头自称〔原文“自胪句”语意不明〕；五彩祥云随着使者的车袅袅而来。鸡竿悬立，象魏高耸。凤盖簇拥，龙舆经过黄沙部落〔此处语意或有讹误〕，封域十分遥远。紫塞的尘埃已经一扫而空。早晚王师将凯旋归来，百官在仪仗之外簇拥着美玉般的朝臣。《朝回喜雪即事》从宫阙下朝回来，解下锦鞯；独坐窗前，拥着吟诗用的毛毡。一炉松木柴火，使席间生出春意；万点琼花般的雪，铺满天空。把腊月酿的酒斟入杯中，倾饮碧绿的美酒；把香狸盛在盘中，切下鲜红的肉。才疏职微，感叹没有什么补益；白白饱食，只让自己对不起俸禄。《和胡学士扈从猎阳山》清晨随万乘之尊出城向东，各校尉分屯，队伍编制整齐。云中六龙移动彩色仪仗，风前一只雁落入彤弓之旁。露水凝在松柏上，枝叶低垂；白日映照旌旗，猎猎作响。远远看见红色旗帜，〔原文“下绥传令”句意或有讹误〕传令之后，将军飞骑出发，人人都是英雄。《和胡学士扈从再猎武冈》武冈一片苍翠，山势郁然高峻。太阳升起，千山树林呈现曙色；御道遥远延伸，銮铃声在山涧传响。期门郎立在标志旁，仿佛接近云霄。角弓射出的箭飞驰，寒气越盛，箭势越强劲。傍晚猎火依山燃起，又在万骑前方继续烧旺；胡笳和鼓声响起，长歌高唱，在吉日里欣喜地并辔而行。霜气清冷，御道洁净无尘；甘露凝成珠子，万树如同春日。旷野上飞鹰腾起，猎骑驰骋；行宫中举行〔原文“举■〈此上手下〉锡”字形残缺〕并赐予词臣。仲冬大规模阅兵，彰明当时的典制；今日三驱狩猎，仰赖皇帝仁德。不要说角端曾经应验祥瑞，如今中山已经出现麒麟。《端午东内击踘射栁应制》銮舆亲自驾临，阳光照耀东方；佳节之中，苑树间生出凉风。彩旗分列鲜明，人如美玉；流动的珠饰飞扬，马匹如龙。欢呼声中共同赞叹，动作腾跃迅疾，争相观看技艺变化之巧。合奏音乐，开设筵席；歌声仿佛在镐京，葱郁祥和的瑞气充满五彩祥云之间。右篇写击踘。青丝做成马笼头，锦缎做成马鞯；万骑腾跃奔驰，经过御前筵席。花色映着乌纱帽，帽上插着彩色胜饰；箭飞金镞，弓弦发出响声。插起的青旗高高挺立，队伍分列远处；剪下的白羽纷纷飞落，得意地争先。宫锦赐下，恩泽广被；山呼万岁的声音响彻九重天。右篇写射柳。《九日登髙赐宴应制》玉帐之中没有尘埃，御道清净。山势展开如图画，壮丽地环护神京。黄花沾着露水，迎接丹色仪仗；锦绣般的树木笼罩霞光，映着彩色旌旗。万里关河，秋色洗净中天。銮辂沐浴日华，太平时代皇帝巡幸，正值丰年，赐宴为乐；登上高冈，承受圣上的恩情。《北京八咏》《居庸迭翠》雄关叠积着苍翠，倚靠着高峻山峰；碧树经历霜寒，叶子还没有凋落。万里风烟通向紫塞，四时云雾接近青天。层层城郭幽深迷蒙，山脉相连，城墙上的雉堞时隐时现；山涧雾气微微飘散，石头架成桥梁。南北车书如今已经统一，行人来往，哪里会嫌路途遥远？《玉泉埀虹》山前树下，碧水绵延遥远；试问泉水源头，出处究竟有多远。斜斜落在石桥上，仿佛要饮涧中之水；远远奔向沧海，像要吞吐潮水。夜雨使水声更加急促，晚风吹动水影却始终不散。太液池边春色如锦，碧波长久带着翠烟飘荡。《太液晴波》画桥下野鸭和大雁荡起春日声息，水波散开寒烟，正值晴日。游鱼暖暖地依傍芳香水藻，飞花不时拂过绿色水波。〔原文“轻好同荣”语意不明〕水面漂浮着龙马，不同于昆明池中隐伏的石鲸。天上几次降下甘霖，遍处都救济苍生。《琼岛春云》万岁山高耸，玉石筑成台；祥瑞之云垂下彩色光辉，如同画图展开。九重天上，云气随着龙气升起；太液池边，云气伴着仙鹤回旋。松林在晚烟中寂静，与烟霭一同缥缈；花丛深处晴日的影子，与人共同徘徊。何必再说蓬莱仙境？不是飞仙，就不会来看这里。《蓟门烟树》

译都门一带烟霭笼罩着青葱树木，树下人家处处相同。远近楼台都在空濛的翠色中，来往车马行于绿色浓荫之间。清晨寒意中，花影留住残月；日光温暖时，黄莺声随着好风传来。蓟北自来就是佳丽之地，在陌上相逢，不要匆匆错过。《西山霁雪》雪后放晴，西山如玉屏；琼林瑶树，凝聚在晓光之中。清风在晴日里吹拂，千岩碧翠，山涧如雨；春意融化万壑积冰。此时适宜拄杖出游，穿蜡屐、挖掘茯苓又能到哪里去寻找？〔原文“篝灯从来北土多才杰”句法残缺〕北方土地自来多才俊，不只是山阴有可乘兴游览之处。《卢沟晓月》半轮斜月隐在青山后，山色微茫，骑在马上观看。水边有石桥，云影淡淡；沙中有茅屋，夜灯将残。鸡声唱响黎明，星辰将要坠落；雀鸟翻飞林间，露水正寒。抬头望见神京，向东看去已经很近；天边红日升起，像金色圆盘。《金台夕照》独自登上高台，斜阳一片绯红。遥望天际，极目远眺，思绪无穷。遥远的关塞隐约在外，簇拥的山河处处如锦绣。几声鸿雁催促暮色降临，几处牛羊散在秋风中。黄金台早已销尽，人又在哪里？青史流传至今，往事并非虚无。《沧江夜泊（时龚子谏同舟）》霜气清冷，江石显露，能看见水波痕迹；岁暮身在江湖，白日容易昏暗。云气压低天空，寒意仿佛要坠落；滩声传到枕边，越是寂静越听得分明。一片沙洲笼罩烟雨，鱼儿吹动水浪；千里蒹葭之间，雁群声声鸣叫。若不是有故人相互慰藉，在异乡的愁苦真会令人销魂。《次韵胡学士内阁新成四首》玉堂新近开辟，在禁垣西苑之中，树木浓阴，秀美景色一齐映入宫阙。白日悠长，宫漏寂静；蓬莱仿佛近在天边，彩云低垂。编修研摩典籍已有十年，整理金匮秘藏，出入常常依据土圭测候时日。粉署清幽，花影移动；娇莺自在地向人啼叫。承蒙陪侍从官，已经多年。人人羡慕儒臣胜过列仙。清晨面对红云升起的翠岛，傍晚分得甘露般的御宴。内臣捧进双龙匣，学士写成五凤笺。金殿玉楼近在咫尺，御香长随着好风传来。和谐的銮铃声从花下经过，视草堂深处日影转移。内侍传达诏令，说独自召来大官供奉膳食，并允许一同用餐。立朝时的风采气度，当时便已显现为名世之才。文章自古以来最难，清高的地位又有谁能相比？金盘里的玉露映照着人，令人感到清寒。宫树无风，白日树影沉静。台阶前雨已经下过，碧苔更加阴润。闲看粉蝶飞来，新题署的房舍清静，〔原文“逺林抚已”语意不明〕又静听玄蝉鸣叫。远望天空，共同承受深厚的宠恩。兰台盛典，足以流传千年；年老之后，只有勤勉不懈，守住一寸忠心。《坡南草堂》草堂新建在海东尽头，占据坡南幽静的景物。桑叶遮住门，春雨使天色昏暗；豆花垂到小径，夕阳映出秋意。戴着角巾醉后骑黄牛，拄着手杖闲看白鸥。却又想起从前游览的地方，芙蓉花照着两岸，映在行舟上。《重过卢沟简夏尚书》凌空高高耸起，玉梁横架；万古以来桑干河水自然清澈。车轨文字会同，正逢盛世；山河内外环护神京，景象壮丽。几株细柳藏着黄莺啭鸣，一路飞花送着马匹前行。今日重来迎接鹤驾，春风吹过陌上，接连传来玉珂声。《题画》是谁在涧水北面结起茅亭？青竹和瑶草一片碧绿，繁茂森然。白云影中有青山城郭，黄卷声里有绿色树林。晴雨之间，半空飞下瀑布；春风吹拂，五叶参长成。故园也像画中的景色，年老之后观看此图，思念更加深切。《孔士祥挽诗》世代显贵的家族自古以来就高尚，东鲁的道德流传不绝，福泽深厚。扶着老人杖，日常携带楷木杖；读书时常在杏坛树荫旁。沂南别墅中花落如雨，宫阙下孤儿泪湿衣襟。往昔相见时曾交臂而过，如今面对长风，哪里忍心寄托哀伤的吟咏。《过德州寄胡杨金三学士》微凉的露水洒在远行衣服上，御道风清，旭日辉煌。玉帐横临秋色，金气肃杀；红旗拂过曙光，彩云飞扬。看见山色便停马，想来应当频频作赋；携笔随銮驾而行，却每每落在后面归来。惭愧我乘船而行，催促传令开船；临水相忆，思念依依。《病起独坐》湿云在傍晚收尽，天空空阔。露天独坐，两鬓如同飞散的蓬草。蜘蛛仰着脸戏弄明月，络纬振翼吟唱秋风。只看着节令随着流水更替，不知不觉容貌已经变成老翁。幸而养生只需少管人事，何必绝食以求超脱鸿蒙？《送吕尚书归省》尚书的车马如云般涌动，特地承受天恩，从紫宸殿出发。白发的父老远远迎接，归到高堂拜见太夫人。把鲜鱼切成细脍，银丝般细嫩；黄菊酒杯香气馥郁，绿色美酒新酿而成。想来您到家祝寿之日，忠孝之名必将昭彰，成为西秦的表率。《方尚书送樱桃用杜少陵诗韵》蓟北的樱桃五月里红熟，尚书分送出来，装在竹笼中。霜刀切下，像骊龙珠般的果实纷纷落下；用冰碗盛来，红艳如火齐珠。不必借酒意便能使双颊泛红，却有神采光辉进入绛宫。独坐槐荫下，清凉地消解晚间口渴；一时诗兴发作，惊动了飞散的蓬草。《胡学士卧病赋简二首》怜惜您卧病已经二十多天，独自坐着，怎能忍受思念故人？一代文章，公论自在人心；百年交谊，到了白头仍然如新。窗前几次丢下书本而疲倦，室内只听见频频煎煮药物。世事纷至，您必须自己珍重；圣恩深厚，皇上每日都在询问。人生转眼即逝，青春老去，偏偏困在药包之中。亲自作诗题写在卷中，却懒于下笔；客人来到窗下，便新煮一壶茶。清静斋戒已经使人感到尘累消减，学习静坐还须涵养谷神。几次面对维摩诘，却一句话也没有；谁知道金粟如来就是他的前身？《云巢》一片闲云卷起又舒展，高人把它收拢，结成巢居。清晨含着雨气，松树和楸树滋润；傍晚扬起山光，枕席空旷。刘伶带着短锄，醉中徒然荷负；陶令临终作挽歌，竟由自己写成。万物纷纷，总有复归之时；百年之后坟上的树木，徒然令人叹息悲伤。《题赵尚书奉使安南卷》从前承接丹诏，前往交州出使；旌节光彩显赫，远游气概雄壮，哪里需要借助橐中金钱？把功业传给后代，直立铜柱以作标志，继承前人的修为。山岭连接勾漏，蛮地云气使阳光湿润；登上龙编后，瘴雾消散。如今南方土地都已成为郡县，尚书所到之处都留下了美好的政绩。《胡学士挽诗》可叹您已经成为站台仙，乘风马驾云车，去路遥远幽深。平生节操坚贞，内心如铁；当代文章辉耀，笔力如椽。人间声誉流传千载，天上的恩光照耀九泉。于是使交游之人成了隔世之人，多少次泪水落在玉堂之前。（您曾对我说，儒者死后应当成为站台仙，所以诗中提到了这件事。） 《草堂即事四首》在词垣任职而兼有官秩，日子过得从容；随驾重来，又经历了一个冬天。懒散的性情喜欢人事少，不才的我白白辜负了圣恩深厚。夜里窗前有时听见金门的漏声，清晨枕上频频被海印钟惊醒。谁说元龙很有意气？只能徒然用短鬓梳理〔原文“栉■〈髟上巩下〉松”字形残缺〕。年老以后多病，专心收敛修养；面对琴书，兴致仍未休止。窗户日影升高，展开浅黄色书帙；砚池里的冰已经很薄，墨花浮在水面。湖边秋水映着芙蓉阁，江上春风吹过彩绘的船。还记得携琴游乐的地方，多少次清幽的梦魂萦绕沧洲。

译风卷起寒云，阴天又转晴。树梢上的乌鹊聚了又惊飞。卜居尚未决定，亲王翰却掌管旧典掌故，徒然怜惜老伏生。尘埃静落，闲庭中人迹稀少；茶香飘在空室里，客情清幽。近来世间牵累都已排遣，何必一定要幽居才算隐逸不求名呢？风吹檐下，日影斜移，小窗幽静；野外尘气纷纷，白昼也收不住。以秫黍燃火温暖土炕；木棉衣寒冷，换上貂裘。几家催促着骏马，春分时节饮酒吗？什么地方能来？雪夜乘舟吗？幸而居于辇毂之下，闲暇日多，弹琴读书足以消愁。题写《袁忠敏适畊卷》。老亲从前主管容台礼仪，令弟如今任尚宝丞；父子一门真正光耀相继，田园产业也百世相传。细雨中的乌犍，春郊上的斗笠；残破书卷，雪夜孤灯。长日里安度晚年，桑榆之间鸡犬安静；百姓含着食物、拍着肚子，享受丰收的欢乐。送刘子伟赴云南任参议（刘子伟是故尚书刘俊的弟弟）。尚书承继兄长的职位，我早已与他相知；令弟才华出众，年老后更加奇异。一天之内接受任命，辞别帝阙；束起书卷行程万里，前往滇池。柳边询问驿站，云气藏在树间；花下观山，酒斟满杯。藩府中日子悠长，公务简少，写完诗还可到碧鸡祠。酬答寄给袁学逊。与你执手告别，十多年一直思念；我能够写通尺素书信，在清禁之中怎敢忘记依傍日月般的君恩？故园新近令人欣喜，有田有屋。平生消受得几双■〈革两〉屐，半生以来都乘的是下泽车。最是相思时寒夜漏声漫长，梅花伴着雪落在空寂的夜窗前。题写《桑洲卷》。方形洲渚仿佛在水中央，不种闲花，只种桑树。戴胜鸟降临时，春雨充足；吴地蚕成熟的地方，夜里灯火忙碌。《豳风》所写的王业开启千载基业，银河中的天孙徒然织女工七襄。愿借缫丝三百丈，先为虞廷织成舜的衣裳。送殷副使旦赴交址。先行拜受任命文书，前往交州。采摘的芙蓉映照着将要远行的船。千里西风随同宪节而行；万年南方属地仰望皇帝的治道。骅骝越过山岭，朱崖迎来清晨；鵰鹗横过长空，白露时节已是秋天。不要说霜威之下真是铁面无情，仲堪却更加儒雅风流。送龚子谏赴云南任佥事。遥望南方云山，隔着万重山岭。可叹你此行远去，如同追逐飞鸿。小舟夜载着你，月下弹琵琶；短鬓迎着凉风，芦荻在风中摇动。梦中进入碧鸡泷，树木合拢，路经铜柱，瘴气烟雾空蒙。穿绣衣、持玉斧巡视询问之日，已经可喜地看到车书制度总归于统一。排遣兴致。少年时带着书剑离开龙沙，年老遇到秋天便苦苦思念故乡。一寸丹心只愿自我效忠，几根白发已经先行花白。客居西风中对着茅屋歌唱，淡月下在酒樽前面对菊花。庾信何必再写萧瑟之赋，韩山的一片石头也足以夸耀。九峰樵夫。在九峰幽静处结茅为庐，白天拾取荆柴，夜晚读书。林下每日查阅《高士传》，山中年老后与野人同居。只留下子敬的青毡，不要感叹虞卿白发稀疏。六十年来没有一件事，仙翁的棋局如今近况如何？送黄重美赴东阿任教官。年老了还携带书册前往东阿，千里之外骊驹振动玉珂。故旧在酒樽前怜惜白发，诸生在学馆中吟咏《菁莪》。项王墓在寒烟中堆积，黄石祠荒凉而落木纷多。几次在皋比前讲论完毕，闲来凭吊古迹，发出悲歌。云山小隐。南山高达千仞，秀美如芙蓉；家住山前，一条水路相通。松树下扛锄，跟随乡野老人；云边捣药，等待仙翁。卷帘坐看芭蕉上的雨，拄杖行吟在木叶的秋风中。更喜儿童耕作回来后，明月之中书声不断。送刘智安主事赴南京。仙郎乘驿传前往南京，满眼青山正映着晴雪。腊月酿的蚁酒用来驱寒，独自饮酒；征马踏月，夜里兼程赶路。高堂上的蟢子预示春光发动，小阁中的灯花盛开，喜气盈满。努力建立功名，必须报效国家；忠诚勤勉，定不会辜负平生志愿。追悼挽歌谢迭山、张孝忠诗（并序）。宋代谢枋得，字君直，是信州弋阳人，以文学闻名当世，号迭山先生。咸淳年间任江东提刑，改任信州知州。军旅仓促动荡之际，又升任江西招谕使。不久组织勤王军队，守卫安仁。当时有个张孝忠，是江陵的偏将。江陵陷落后，孝忠率部下百人逃往洪都；尚未到达，洪都已经投降元朝，于是归附谢枋得。适逢元将武良弼攻打安仁，孝忠出战而死。枋得退守信州。宋朝灭亡后，宋臣中有人出仕元朝，接连举荐枋得。枋得逃到闽地，妻子李氏被捕，关押在建康狱中。后来枋得被擒，押解北行，在路上绝食七日而死。李氏听说后，立即自缢。她的女儿嫁给周氏，听到父母去世，悲痛不已，便卖掉嫁妆，在居所旁修建一座桥。桥修成后，她也投桥而死。当时人们认为她们有义，为桥命名为孝烈桥。我曾见过迭山写给丞相刘镏的信，说：‘大元治理天下，民众万物焕然一新。宋室旧臣，只差一死而已。’刘丞相就是梦炎。有人举荐迭山时，我又曾见过迭山的《江东十问》，文辞气势慷慨激昂。当时的士人，他们忠义的志向，大概早已坚定了。可惜他的妻女以及忠孝之事，史书都略而不载。我因抱病闲居，考察前人旧闻，于是写下追悼诗以及《孝烈桥》，希望忠义之名不至泯灭，使做臣子、做妇人、做儿女的人都知道应当受到劝勉。潮水阻遏钱塘江，王者之气消歇。两宫北去，最终有谁留下？有人举旗独自倡导勤王义举，执政者却没有一个不为负国而羞惭。幽深的悲愤遗留千年，化作泪水；孤忠之士被拘囚七日而死。《江东十问》如今仍在，可惜英雄的志愿终究没有实现。右边是挽谢迭山。得以逃脱鲸鲵般的敌害，便冲破包围奔驰而去，来不及解下战时衣装。此身报国之心始终存在，远道投奔他人时世却已经改变。一旅之众奋勇举戈，仍然充满敌忾；二龙浮海，最终又能依靠谁？当时边疆的统帅和忠贞之士，发誓至死同归，志向始终不改。右边是挽张孝忠。父亲死了，家园亡了，母亲也自缢。可怜她形影孤单，独自美丽。嫁妆金尽数散去，桥刚刚建成；旅途中的灵柩无法归葬，泪水不断零落，也只能自认命运如此。寒流沉没白璧般的遗骨，谁又能在夜月下看见车马？一家三人各守节义，这在人世间极为少见。怎能得到高大的碑石，为她们刻写铭文？右边是咏赋孝烈桥。读《文山集》后随意写下两首。发誓以死成就仁德，永远不忘勤王。发愤而起，更如鹰扬；虞渊日落，山河一片惨淡。吴苑春天归来，草木生长。万里羁囚，抛下骨肉。百年忠义，尽见于文章。可怜王炎午生祭文山，临风洒泪几行。二龙向南而去，大海茫茫；社屋在寒意中，雁声伴着霜。历经万死仍然举旗，再次倡导义举；用千金脱离险境，最终漂泊海上。都城中忠臣的祭祀没有泯灭，朝廷政事堂仍流传着国事议论。志士悲歌多有感慨，后人有谁能理解谢翱的狂放？寄给谢襄城伯，感谢他惠赠玄明粉。天子亲切叮咛，曾在御筵附近与您同乘彩舟。还记得当年，长久仰望您的芝眉；相隔千里，蓬乱的鬓发哪里禁得住白雪般的霜？一时在玉帐中谈论兵事，胸中满是书卷；玄霜化成液体，水银投入铅中。山窗忽然收到题有书信的匣子，接到它不禁令人惆怅。

译寄给黄尚书。曾经共同选拔人才、阅读试卷；中天华盖下漏声迟缓。金莲火炬温暖，龙光闪动；宝扇如云展开，雉尾扇缓缓移动。九成乐章奏响，朝班中玉佩作响；传呼进士姓名，众士拜于丹墀。如今回忆当年往事，独自向北遥望桥山，眼泪流个不停。士奇少傅以诗和绒缣庆贺七十岁，我依韵奉答二首。相隔千里啊，共同面对明月。两地相思，一寸心悬着。仙郎的使节来到江上，少傅从日边寄来书信，远远承蒙赠送绒缣，温暖如春。我年老了，动辄把珠玉般的诗文向人传诵。已经四百二十甲子，潦倒之中徒然夸说自己像绛县老人那样长寿。满头白发如霜染成，一寸丹心始终向着太阳悬挂。梦在茅屋中被鸡声惊断，早朝归来在凤凰阙旁的彩云边。远方送来寿礼，祝贺高贤；诗句屡屡劳烦过客传递。静坐窗前推究万物之理，梅梢传来消息，又是新年。《村居即事》十首。从天上归来，修葺破旧的房屋；买来松树、移植竹子，经营幽居。喜爱与邻里聚集组成新社，也能教儿孙读旧书。芳草映着池塘，清水涨满外溢；落花铺在门巷，绿荫刚刚形成。不要说疏傅的金钱已经用尽，我很像颜含，仍然乐趣有余。雨后天晴，群花各自争奇斗艳。依傍花柳，正是艳阳天。哪里比得上杜甫栖居夔府？又像王维喜爱辋川。紫燕飞入帘内寻找旧巢，黄鹂绕树，为迁到新处而欢鸣。儿童笑着说乡村居住好，榆荚飞来，满屋仿佛都是钱。阳光照着园林，草木焕然一新，眼前充满生机，足以怡悦精神。竹根旁的小笋留下来遮住沟堑，墙角的枯树折下当柴烧。无事便自行寻求颜子的快乐，有蔬菜吃，不要笑庾郎贫穷。幽居好像王官谷，未必今人就不如古人。和风吹动蕙草，白昼开始变长。随即取菰蒲渡过小塘，桑叶柔软，鸠鸟的羽翼拂过橘树梢头，花落在燕泥上，散发香气。稀疏的篱笆早该编好，苔藓侵入破损的台阶，墙壁修补迟缓，竹笋已经越过墙头。公子向来善于安排居室，人生究竟为何忙碌，又是替谁忙呢？了结了尘世人缘，头发已经花白。选择居所，欣喜得到林木池塘的幽静；小小的轩窗带着润意，正逢梅雨，帘门透入轻寒，迎来麦收的秋天。往事萦绕心头，徒然只剩梦境；自身远离尘俗，反而忘却忧愁。春天归去时我已经归来，难怪杜鹃不停啼叫。山中老人从西山采药，移栽到白头遗老家中。带着泥土的根部，初初裂开外皮，令人怜惜；连着枝条，又可惜它还没有开花。在渠边筑起园圃，教人栽竹；墙下分出畦地，多种茶树。却笑卢鸿沉溺于逸趣，养生却不懂得经营桑麻。住在高士为邻，靠近东湖。住家年代久远，杂乱地处在城市中，向来狭窄低洼。新近在村中选定园居，尽情宽敞舒展。蔷薇在春风里摇弄花影，布谷鸟催促耕作，清晨雨后更显清新。屋后门前全是农田菜圃，偶尔扶杖观看犁锄。奇异的花卉，随手寻来栽种，转眼便看见粉蝶飞过墙来。紫兰破蕾，在风前吐芳；红药翻过台阶，雨后开放。儿子学习弹琴，刚刚传授曲谱；邻翁携酒而来，勉强举杯。人生能够实现幽居的愿望，便不管黄鸡催促白日流逝。乡村居所虽然偏僻，却喜爱它高敞明亮。连日多雨，阴天又转晴。药田旁引来雏鸟，两只野鸡飞过；桑林中呼唤妻子，一只斑鸠鸣叫。已经把履历看作春梦，姑且以清闲度过此生。门外青草碧绿，人迹稀少；拄着藜杖随意漫步，尽享幽居之情。听人说这里像浣花溪，小径通向村路，树下绿荫清幽浓密，池边芳草碧绿茂盛。有时门巷中有车骑随从来访，整天在园林里听鸟啼。抱病归来休息，并非有意做隐士；孩子们不要惊讶我任意来往。《忆昔》四首，寄给士奇、勉仁二位少傅和幼孜少保。从前承受恩典，共同在两班拜官，轮日值守金銮殿。傍晚回来，星星仿佛同戴在头上；清晨起身赶赴朝廷，漏声尚未结束。墨汁点染龙笺，濡润彩笔；庭燎传递烛火，双手捧着金盘。如今回忆当时之事，独自遥望桥山，眼泪流个不停。圣祖功德巍巍，高过曾祖。整理石室典籍，始终亲自执笔。编纂著述多依据旧日事业，铺陈功绩，岂敢说劳苦。丹禁之中清风吹过，传来玉漏声；瑶阶上红日移动，照着金鳌。闲来极目仰望钧天，却想起自己在兰台滥竽充数，深感惭愧。圣明君主尊崇儒学，古今无比；远在辟雍迎接皇帝的恩光。百年礼乐彰显文运，一代典章体现德音。释菜礼中周旋，华衮盛服庄严；讲授经书，讲筵深广。銮舆一去，神游远方；乘石被苔藓封覆，杏树投下浓阴。在青宫承接前贤脚步，排列于两坊，恩宠荣誉兼有官秩，实在非同寻常。陪侍禁门，春风温暖；在文华殿进讲，白昼漫长。每每诚心如葵花向着朝阳，最终也同蒲柳一样老于秋霜。独自拜受玺书归来后，把这些事留给儿孙，永远不要忘记。追和虞都御史伯益寄来的诗韵二首。副宪主持法度，庄严地执掌柏台。我每次仰望您的风采，总独自徘徊。片言之间便能判决案件，真是能干的本领；酒樽前谈论文章，惭愧自己才疏。落月照着空梁，惊醒梦境；西风吹过远道，寄来的诗篇到了。料想蓟北河冰已经融解，正是江南使节归来的时候。新诗往往显出清新的才华，您的胸怀曾几次来与我相交？在帝座前开讲，长久共同仰望龙颜；天孙独自先裁凤锦。跛脚的羊蹒跚难以同骏马并行，布鼓寻常也羞于遇到雷鼓。今日思念您却哪里能够相见？只应在梦中来一回。依杨少傅勉仁诗韵二首作答。一榻萧然，像病中的司马相如，独自卧在城南水竹居。怀念故乡玉笥山的松楸，在风雨中的青灯下温习残书。眼前文士交游很少，霜后园林还剩橘柚。服药之后平常的筋力已经耗尽，哪里敢劳烦您如谷口高士般乘车来访？我的信用平生确实不如之武，衰年怀念故土，专心经营幽居。山中已经逼近桑榆晚景，天上又劳烦故旧寄来书信。伏枕于尘劳之中，百般念头都已灰灭；传家的生计只在三余。邻翁的花木春来正好，我扶杖看花，就把它当作小车。再次答复杨少傅士奇寄来的两首诗。幽居已经处在喧嚣之外，年老多病，尤其怜惜现今的身躯。相隔万里，交游只能徒然对月；半生经历风雨，竟不知春天。往年曾在玉署分班值守，如今独戴乌纱，制成头巾。大家都说当时同为六学士，如今我却成了香山居士般的闲人。梦中与你握手，并不觉得劳累；回头看我还穿着旧日赐袍。江头茅屋中真是野老，天上玉堂中实为仙官。每每看杜陵思念李白，哪里比得上若士遥望卢敖？自怜多病，与云霄相隔，哪里敢说山林生活就能养成高尚品格。歌行。《卯山书屋图》。

译金乌从海上升起，扶桑树一片嫣红，流动的阳光正照着山的东面。千岩宿雾卷起飞散，半壁晴霞映亮天空。一双高大的松树荫护着华屋，其中有位幽居之人，美如玉石。穿着青鞋布袜，披着菰荷衣，坐看碧草，远离尘俗。黄鹂啼处树荫浓密，白鸟飞时溪水碧绿。床头锦囊中放着一张琴，书架上插着万轴牙签。长年读书，探究经典，不知春将暮，落花纷纷。绛桃隔竹如迷蒙苍雪，红药当阶像彩云摇动。昨日山中酒刚酿熟，故人早早来到清溪曲处。呼唤儿子洗杯，备办盘餐，不要嫌弃山中野味和野菜。太平无事，不必出门；白鹤孵出小鹤，竹子又生新笋。男孩长大须娶妻，女孩长大须出嫁。仙家生活何必一定要说桃源。琴清轩。斑竹帘半卷，炉烟呈青绿色。时有凉风吹来，洒落在高竹上。明亮窗前石几洁净，绝无尘埃。横琴试弹《潇湘曲》。《潇湘水云》连接洞庭，树叶微微脱落，秋色幽暗。东皇、司命迎接帝子，赤豹文狸奔向众神。改弦换调，奏出凄凉曲调；楚声激烈，军心沉寂。拔剑悲歌，回望美人；霸王力尽，英雄覆灭。片刻间翻奏《离骚经》，孤臣孽子都难以为情。玉鸾啾啾飞翔在广漠，云霓缓缓伴随远征。佩兰与《白雪》交相演奏，座中仿佛落下百斛骊珠。风雷般的骑气变得轩昂，六丁神仿佛搜遍天荒。牧童哀吟，双雉应和；七弦飒飒，如山雨飞来。庄周蝶梦，漆园幽深；芳草落花，何其栩栩。谁知道独有《秋鸿谱》，写出清和与凄楚。几次剪烛，深夜弹琴，恍惚疑似船泊在黄芦洲渚。我这一生并不懂丝竹之音，奉养双亲于高堂，只会弹琴。高堂一夕之间，萱花便老；落月下乌鸦啼叫，愁思深重。乌啼月落，银河显出影子；碧玉般的疏星，光芒耿耿。抱琴惆怅，发出孤独的吟唱；梧桐上寒露滴落，响在金井之中。题颜辉《沙漠出猎图》。朔风卷地，吹动白草。阴山八月，霜讯早到。塞外马匹肥壮，弓力强劲。骑兵十人五人结队，在沙场游猎。沙场遥远，绵延千万里；白雁高飞，天空如水。翻身把乌角弓拉满，顷刻间血洒榆林。猎犬交相奔驰，迅疾如风；马蹄踏铁，犹如游龙。嵩岳高高，双眼碧亮；狐裘蓬松，鬓发赤红。若非亲见沙场，怎知画中竟如此真实；哪里知道秋月之下，画笔竟能通神？如今塞上烟尘全无，各部都来向金阙进贡。想买绢来绘制《王会图》，几次临风，都追忆秋月。题金侍郎《墨梅卷》。梅枝如屈铁交错，高达十丈；冷蕊疏花默默相对。以玉为肌骨，以水为精神，不受东风驿路尘土沾染。自信平生心如铁石，岁寒时长与冰霜抗争。相对东阁正好吟诗，寄语高楼，不要吹笛。什么时候结出青梅，长枝结果？商汤之时调和羹汤，还须靠你。侍郎这幅画格外清绝，展开画卷索求题诗，惭愧自己的句子拙劣。他日乘兴经过幽轩，愿抱琴面对黄昏明月弹奏。为胡员外作《万竹轩赋》。高轩亭亭而立，荫覆着一万竿修竹，琅玕般翠色如同向东铺展。半点红尘也飞不进来，日暖晴烟散入空谷。谷中风一动，四山便共鸣；耳边飒飒，仿佛生出秋声。满地绿荫收拾不尽，秀色倚窗，寒意更显清幽。石床碧几洁净如洗，拂拭孤桐琴，弹奏商羽之音。蛟龙舞落苍梧云，鹧鸪啼破潇湘雨。自从做官登上曲台，林间便一一生出锦绣般的苔藓。苔深落叶无人打扫，白石清泉又为谁美好？几回梦中飞到故乡山岭，骑青鸾在月下归来。醒来满眼苍翠尽失，只剩佩玉杂声珊珊。寒夜吟。金壶中的水流得艰涩，铜龙漏壶声音低咽。百尺高楼楼头升起新月。一阵霜风吹入门户，纷纷把墙阴下的雪吹转。曲屏前拥坐，红色地炉中沉香烟清幽浮动。睡在绣锦被中的鸭形枕也不温暖，客窗下的梦令人怜惜。半夜听见乌鸦啼叫，乌啼使长夜更加漫长。孤琴寄托凄凄思绪，烛影摇动着寒翠。家在江南，过雁稀少，靠谁替我寄去平安的书信？题《古木修篁图》，为黄学士宗豫作赋。银河八月映着仙槎的影子，丹穴千年长有翠凤的羽毛。是谁把它们绘入画图，竟使人觉得气势高凌云天？高堂素壁洁净如擦拭过，面对它令人心境独逸。炉烟与茶碗相伴，清昼闲静；满地绿荫凉意瑟瑟。风霜摇落，百草枯黄；老树干挺直，像青色珊瑚。日暮时佳人倚在空谷，翠袖迎着天寒又与谁为伴？往年曾经过洪崖山麓，乔木疏林环绕修竹。紫髯遇见古仙人，他邀请我在山中骑白鹿。白鹿在南涧边呦呦鸣叫，石床丹灶至今还在。当时采药留下的踪迹，如今看着画图，徒然牵动梦魂。题黄子久画。我从前奉召前往北京，庐山五老峰遥遥相迎。太守邀请我先游开先寺，篮舆行十里，松风清凉，溪水涓涓，石头参差。采得灵蒲和芳芷，读书堂前一片空翠寒意；潄玉亭边，古苔呈紫色。高高瀑布从千仞悬崖落下，玉梁多么壮观！飞流声响彻碧潭底，双涧分流奔涌，万壑发出哀声。山人展开美玉般的席子坐在石上，面对云屏，倚着空碧。放声长吟李白诗歌，不必登临还要穿谢公屐。此时正值秋七月，短鬓萧萧，却喜爱林间树荫。轻雷送雨越过前山，满襟爽气如寒雪飘来。同游的佳人傍晚相互呼唤，月明归路听见乌啼。扬帆直渡九江而去，回头看山色青朦胧。每当想起这次游览，清兴便发；梦中进入仙家白银宫阙。仙人邀我赴瑶台宴饮，醒来枕上仍然恍惚。大痴老人远离尘俗，画图最能表现匡庐山真貌。青天削出芙蓉般秀峰，香炉峰可远望却不可亲近。看着画图哪里知道岁月已老，山中树木凋落，秋风早来。昨日有人来询问旧游，满地白云间长出瑶草。题杨庶子《万竹图》。

译庶子宅中万竿竹子飒飒作响，清风吹动苍玉般的竹叶，轻烟覆盖台阶，碧云显得寒冷。初升的太阳卷入帘中，晴雨后的绿色映入窗内；展开坐席，敞对银屏，琅玕般的竹子挺立而有高节。仿佛湘灵正在鼓瑟，众仙降下翠色旌旗；缥缃般的花影幽暗，游尘全无，炉烟静止。坐中仿佛置身潇湘景色：露珠坠落，树林翻动，鹤梦惊醒；沧波冲击石头，发出寒冷的龙吟。退朝归来，月亮已在门前；这幽兴又能与谁谈论？迎着风独自弹琴三曲，月下再饮一樽酒。酒尽琴罢，月将西沉，深夜屋角传来秋声。回想从前在故园，留客人烹茶，另备清酒；堂中老亲年纪最高，白发萧萧，身穿宫锦袍。林间拄着几杖跟随孙子，常常走到苍苔上拾取落下的凤毛。画图潇洒，实在是清雅玩物；用什么才能换得这幅锦绣般的画卷？将来一起烧笋作早餐，相视一笑，还会喷饭。为沈修撰作《乐琴书处歌》。沈郎在吴山山巅结庐，平生读书很是用心，又把绿绮琴调好，黄金七弦发出泠泠山水之音。我从前做官住在吴地，曾见沈郎最为潇洒；他喜爱戴葛巾在北窗闲坐，懒得乘柴车参加东林社。亲戚从不写信邀请，他却总到花前倾杯饮酒。莼菜屡屡分盛在碧碗中，鲤鱼刚熟，制成芙蓉鱼脍。有一天忽然起身登上仕途，环佩珊珊，翠色衣裾摇动。他不弹广陵曲，也不作中散操；在兰亭临摹右军书法。却又想起牙签插着三万卷书，灯火幽斋隔着修竹。几回归梦追随西风，落月清楚地照着秋屋。客居时抱琴来访，琴中写出神人畅达之意；一片青山云雾渺茫，万里白鸥在浩荡波涛上。他年退休归返故林，飘然再作《还山吟》。白头抱孙坐在椿树阴下，教他读旧书，还为他弹琴。唉，这种快乐超越古今。送陈侍郎洽镇抚交址。大将南征，统率六军；临轩授予斧钺，在赤色台阶前出发。时运到来，气势感应，风云际会，义举相合，承受厚重恩泽如雨露滋润。侍郎潇洒温润如玉，是辅佐军务的精良人选，掌持军政枢轴。清冰寒露贮藏在金壶，蛮地烟瘴消除暑热烦闷。富良江头秋日清朗，千里船舰连接旌旗。夜里鲸波映红，旄头星陨落；清晨龙骧船迎着日光，天兵飞驰。楼船从前有杨仆夸耀，今日才知道朝廷谋略足以胜过孔明。笳声中月亮移动，青油幕下；倚剑而立，风生细柳营。赤芾飘动，凯旋归来奏报；两阶干戚起舞，生出光彩。已经宣扬德教，覆盖遐荒；还要传播天子的声威，扬名四海。论功应当列入太常，铭刻千载，使国家垂留美名。男儿事业应当及早成就，岂肯等到头发萧萧才开始？这次又捧着天子诏书远行，使远方之人思念您而含情慰问。黄金台前花朵纷飞，请您暂且停住征马，不要厌烦频频当歌劝酒。明日相思，便隔着烟树了。题王孟端《墨竹》，为邹侍讲作赋。堂前飒飒秋气高，王郎醉后脱下宫锦袍。铜盘调和露水，墨花落下，画出江南金错刀般的竹子。错刀般的竹影纷披，风雨急骤，青翠都含着湿润烟雾。翡翠鸟飞来，楚客沉醉；鹧鸪啼声断续，湘娥仿佛哭泣。一双琅玕高达千尺，空山岁暮，经受许多冰霜。旁边还有孙枝，也将结实；将来看它翩翩引来凤凰。素庵无尘，极其萧洒；幽居仿佛就在青林之下。兴致来时高歌《淇澳》篇，闲暇时想要结成山阳社。再挖开苍苔，开通三条小径；拄杖时常欢迎好客来访。狂放时笑刘伶带铁锹，酣饮时倾尽阮籍酒杯。绿荫下下完棋还夸耀胜敌，彩笔写成诗不等人催促。几回梦绕青原山麓，在白鹭洲前观看苍玉般的竹子。梦醒时花影映着清静玉堂，忽然面对画图洗涤心目。为何不把我的绿绮琴放置在这里？我愿为您弹奏一曲，使风吹满竹林。《颐庵图》。上清真人方壶门徒寄给我《颐庵图》，笔墨淋漓，仍带着元气，湿笔力量直与造化相同。苍松直入云霄，几千尺高；石壁倚着山涧，青色朦胧。其中茅庵极其低小，绿萝浓荫，菟丝袅袅。琴瑟置于几上，书卷铺满床榻，整日怡然自得，远离纷扰。青山万古不改颜色，山下雷声仿佛合于伏羲之画。遇人必须谨慎言语机要，养生哪里在于吃满珍馐？妻子儿女幸而免于饥寒，儿孙还愿保持清白。闲来在石上横琴而弹，时有玄鹤相和吟鸣。天风不断，飘来神妙声籁；山高高啊，水自然深。流云铺满大地，恰可使瑶台玉树在秋日中显得潇洒。紫髯九尺的古仙人独自骑白骡，如同骑白马，穿着轻盈的红蕉衣。他欣然邀我吹玉笙，丹霞明灭间仙侣降临。阴暗山谷使山精忧愁，它耸身凌空，无法捉住。七十二峰烟雾湿润，疾风车轮直越遥远的阆风；落叶翻飞，溪雨急促。自从做官三十年，白吃俸禄而无所补益，心中茫然。白居易年老还想归入香山社，王维平生喜爱辋川。我几次想筑洪崖园圃，今日忽然在图中看见，惊喜不已。恍惚间仿佛与神明相遇，正如梦中游历天姥山。可怜多病，鬓发星星点点；仍想在天池接取凤凰的羽翎。衰老的容颜渐渐如蒲柳，徒然面对秋风思念茯苓。唐人《羯鼓歌》。手指如白雨点落下，鼓槌起落仿佛青山峰峦。牙床不动，花楸鼓声急促；太簇之音震越长空。小殿清风吹拂，天刚破晓；云母屏风打开，烟雾散去。千花万卉浅浅含春，一曲尚未终了，群花都灿烂绽放。花奴秀丽晶莹，如无瑕美玉；砑光帽子上插着红槿花。绝伦技艺，谁能相比？梨园弟子也只能徒然叹服。苑中正在演奏《春光好》，为何却翻作《秋风早》？沉香亭旁，妖狐奔走；凝碧池边，宴饮芳草。长安月冷，长夜沉沉；旧曲听来，思绪无法禁抑。耶娑色，鸡短而无尾。回想开元盛世，不禁泪满衣襟。文箫、彩鸾诗。

译游览帷观之前，风清日朗；衣冠人物杂沓，仙人与凡人并行。踏歌不奏春阳之声，步虚之曲缥缈，随着鸾笙飘荡。其中有女子长璎飘拂，翠眉婵娟，玉颜红润；金雀簪上藻饰，玉佩锵锵。两袖充满天香，罗衣轻盈；素袍公子如冰玉般英秀。偶然一见，便亲眼相合。松荫遍林，空翠生发；走入烟雾缠绕的藤萝。是谁使山头宫殿开得峥嵘？云屏玉案，帘子如水晶。夜寒桂冷，风声盈盈；白鹤俯视，玄猿惊叫。忽然雷电驱使六丁神，绣襦零乱，收起霞色帷帐。洞中群仙不敢窥探，只有与公子相随而行。同行又踏着缠绕的藤萝小径，金光间时时可见芝草茎。忽然听到人间长短更声，天鸡嘲哳，扶桑已经放晴。紫极宫前江水平静，想渡又不渡，心中徘徊。宫中道士名叫栖干，欣然一笑出来相迎。绮窗空敞，华轩横陈；墨池水波温暖，凝聚精光。八龙云篆隐约不显，硬黄纸上错落着明亮华星。城中车马声轰响，倚栏阁下停笔吟咏蕉叶。药王山空荡，只有晨莺啼叫；芝田闲置，春天无人耕种。来到山下披荆斩棘，修竹交花，正对门户廊柱。药炉实在面对的不是卿卿，哪里会有世间男女之情？一旦从云外驾着霓虹旌旗而来，于菟高高飞举，超越纷乱，手持芙蓉朝见玉京。低头俯视，野马喧腾，蚊虫纷飞，桃花纷纷落下，如红雨倾注。村童野老奔走不停，黄斑虎化作山石铿锵。殷勤寄语豫章城，千年老鹤还会再鸣一次。题胡学士《长林书屋图》。螺川以东，芙蓉山麓，长林绵延一带，曲折环绕沧洲。沧洲萧疏清爽，没有尘埃；垂柳浓阴，荫护华屋。先生出身世家，是忠简公之家族；百年门阀高凌秋霞。积存诗书，延续福泽；又开辟田亩，栽种桑麻。两株豫章树高出林荫，六月清风吹来，如苍雪洒落。平生读书，不懂忧愁；有时乘兴登高楼。楼上看山，楼下饮酒，频频以故人诗句相互酬答。闲来坐在溪上垂钓，也有山花含笑相向。流水涓涓，映着碧沙；白云缓缓，从青色山峰间升起。幽居只说山林好，却肯不肯老死山林中。伊尹耕于莘野，傅说筑于岩中；要辅佐君主达到尧舜之治，就应当及早出仕。佩玉翩然作响，登上玉堂；手展云汉文章，写出天章。笔力足以弥补造化，精妙无比；浑厚广大，如虞舜、唐尧之世。几回梦绕长林之下，千竿修竹翠色满把。来到这里拜访，归返沧洲；流水依然，山色更加幽深。乡里的孩子都已长大，不再是当年一起钓鱼游玩的模样。如今华屋仍在沧洲之上，旧日栽种的庭槐想必日益高大。留下诗书交付子孙，徒然绘制新图，寄托遥远的想象。寄托遥想，安然忘记归去。乐天曾约定成立香山社，只等他年老去拂衣归隐。题王晋卿《江山归棹图》。都尉一生志向高洁，书画流传下来，都是清雅绝妙之作。这幅图点染出天然的妙趣，千山万壑生起傍晚的烟霏。秋江白浪翻涌，秋风急切；碧树隐约可见，空蒙的翠色湿润。北岸沙滩寒冷，霜天的雁影稀疏；西边山岩烟霭昏暗，归来的船只聚集。山人又怎能比得上栗里翁陶渊明？愿在松间石上与他共度暮年，从容含笑告别东林而去。溪外还听得见精舍的钟声。看着这幅图，不觉幽兴大发，满眼秋光摇动着林梢。将来一定要努力办好王事，待到他年归来，泛舟去赏东湖月色。题咏竹鹤图，替金学士作赋 我听说画鹤贵在传神，这幅图把青田鹤的神态真正画了出来。翠竹森森，仿佛洒落苍白的雪；白衣般的鹤羽明亮洁净，远离尘世。露水降下，稀疏的树林中凉影淡薄；一声清越的鹤鸣穿透空旷的天宇。高人枕着竹席，处在幽静的小窗下，恍惚间如从梦中醒来，惊觉月亮已经西沉。高人本来就是仙人一流，日常挥动彩笔，坐在蓬莱仙境。玉堂白昼漫长，松竹寂静，时时听到白鹤彼此呼唤。归来后喜爱玩赏这只鹤，空屋里秋意生起，风声淅淅。飘然便想携带坡仙苏轼，与他一同翱翔游览赤壁。我从前在桐溪建过竹亭，养鹤时曾读《浮丘经》。仙都九老如今已经寂寞，面对这只白鹤，只有我这白发老人徒然满头星星般斑白。题咏杨谕德所画的墨竹 王郎泼墨画出错落的竹枝，满堂阴森，仿佛风雨在怒号。座中的宾客全都叹息，一片竹叶一片竹叶都带着秋日的萧瑟声。恍惚像船停泊在潇湘水边，湘娥泣血，苍龙起舞。锦瑟无声，暮色寒冷；翠色的旌旗缥缈，云气漫漫。酒醒后推开船篷，月亮刚刚升起；烟雾消散，湘水平静得像手掌。这个竹君隔着江水呼唤也来不了，至今仍使人徒然思念。先生清白的声名世代相传，苦守节操，向来像金石一样坚贞。世间的繁华全都不爱，唯独愿与此竹君同度岁月。题咏孔雀图 有一种鸟，有一种鸟，名叫孔雀。羽毛的文彩光华灿烂，振动起来光彩闪烁。颈项修长而高昂，翠羽高高翘起；大尾巴斑斓错落，金色光泽交织其中。它本来就是美丽的鸟，产在南方。丹山碧水之间，常常翱翔。芭蕉花开了，风正柔和；桄榔叶色深暗，白昼刚刚变长。忽然听到都护鸟啼叫一声，山中的百鸟全都不再鸣叫。松竹发出清越的韵声，笙竽也奏响了。它顾影自怜，徘徊起舞，轻轻扇动翅膀。南方荒远之地炎热多雨，尾巴沉重，低垂着飞不起来。有一天被关在笼中养在帘幕附近，可怜它仍然嫉妒美人的衣裳。永嘉谢环擅长写生，把它画得像边鸾笔下的清丽孔雀。老眼摩挲着画上紫色的石苔，恍惚如同走在枇杷树下。雉鸡图 有一种禽鸟，有一种禽鸟，叫作华虫。它穿着锦绣般的羽衣，翅膀绮丽，羽毛纷纷蓬松。从来耿直强悍就是它的天性，顾盼之间矫健桀骜，勇猛而雄壮。山茶花开了，初雪刚晴；竹光满眼，摇曳着寒冷的翠色。一声啼叫结束后，便自行梳理羽毛。石上无数雪花坠落，勇猛的媒鸟踪影全无，捕鸟的罗网也可以收起来了。它在山中饮水啄食，获得自由；羽毛英丽，令人羡慕。爪和距收敛起来，不轻易进击。等到春来风暖日晴，四野麦苗青葱茂盛。桑树下的儿童全不惊扰它，它飞来飞去，享受清平的时光。可怜我这个老人在山林中的踪迹已经荡然如扫，却只能对着这幅丹青空自题诗赞美。不学伯牙援琴作苦吟，徒然想着调和羹汤、求得长寿。锦鸡图 从前听说楚人不认识凤凰，忽然看见山鸡，便重价买下它。我如今画图描写它的生意，羽毛五色斑斓，光彩陆离。扶桑树上的天鸡啼叫，太阳乌一声长鸣，彩光散开，天下顿时晴朗。这时山鸡也走出山谷，喔喔飞来，照耀着山林。千岩万壑含着东风，杏花吹送香气，春雪映得一片绯红。它顾影徘徊，自我怜爱，扬起尾翎，耸动翅膀，羽毛蓬松。竹枝和花间太阳正高，它向着阳光吐出彩绶般的尾羽，垂下花纹斑斓的绶带。吴地的绫、蜀地的锦也织不出这种色彩，戴胜鸟偷眼望见，连伯劳也惊异。千万不要到溪边照看碧绿的水流，若对着镜子遇见人便起舞就该停止。舞得太多眼花，最终会跌倒，世人只会白白惊叹韦公的赋。白鹇图

译白鹤穿着白色的衣裳，炫耀着洁白的羽裙；白鹇的身体黝黑，羽毛却像霜一样洁白。斑斑点点的白色纹饰映衬着红脸颊，一只脚高高翘在莓苔上。苍黄相间的赤葵开花，照亮树林，总有一颗向着太阳的赤诚之心。山林幽深，完全没有罗网；入山的禽鸟幽静栖息，摆脱了拘束和捕捉，饮水啄食、飞翔鸣叫都很自由。风声冷冷，山中树木已经到了秋天。萧郎作赋感叹会稽遇李白之事，于黄山寻求瑶池的温水和成熟的蟠桃。西王母容颜红润，两鬓乌黑；阆风台榭间月亮高低出没。夜深时曾伴随青鸾住宿。高帝当年坐在未央宫，南越进献了两只雕笼。圣明的统治使四海安定统一，嘉祥接连应验，没有一天虚度。题咏梅花，替罗侍讲作赋 碧玉般的枝头，春意高达一丈；千朵花、万枚花蕊森然相向。罗浮山月亮落下，参星横斜；从梦中醒来，酒意消散，薄薄的冰纨衣裳轻柔。姑射仙子在瑶台晓色中飞落，萼绿华乘着小青凤而来。暗香隔绝了世间尘垢，玉箫吹动，琼玉般的枝条袅袅。谁知道傅岩还有一位老翁，一生的心肠和铁石一样坚定？一旦施展调和羹汤的本领，便能使整个宇宙生出春风。老眼看着画临在素壁上的梅花，仿佛真正得到了阳和之气的消息。叫儿子拿笔，徒然题写这首诗；他日流传开去，也不过全是浪迹而已。四时词 海棠花睡意已足，东风在清晨吹来；金炉中的香已经烧尽，只余烟气袅袅。游子因春光而伤感，尚未能够归来；天涯草色已经遥遥铺满。锦屏围住暖意，树木交错，花朵相映；清露凝成珠，沾湿了红霞般的花色。窗前有梦随着蝴蝶飞去，门外无人，只有乳鸦啼叫。绿荫覆盖的门巷里垂着青果，深深的庭院中两只燕子低语。黄莺穿过杨柳，在春风中鸣啭；白头老人卧听芭蕉上的雨声。林中新笋已经交错生长，台阶前却还有落花。司马相如多病，心境洁白如雪；平生所藏的五车书，如今闲置在那里。银河星光暗淡，流云沾湿了苍苔，露水滴落，莎鸡在悲鸣。久居异乡，处境萧条，尚未得到冬衣；不知哪一家捣练的声音如此急促？忽然听到高亢的雁鸣从低空掠过，更何况乌鹊又在争夺栖处。拿起琴想弹奏清商曲调，月色寒冷，秋风凄清，心绪反而更加迷惘。梅花开遍了，初雪刚刚落下，深深的寒意中还觉得貂皮衣裳单薄。白发老人正适合在纸帐中酣睡，却被青娥般的茶盏取笑。闲来寻求欢笑，和汤婆子相伴；枕席相随，已经有很多年了。不要奇怪老夫如今受到冷落，旧被子还是当年赐下的兜罗绵被。听到捣衣声，简短述怀 凉风袅袅，天空清寒，秋蝉无声，蟋蟀在鸣叫。邻家一到夜里，便响起捣衣的砧杵声。正是满天秋月，明亮的月亮高悬。雨刚停，闺中白练洁白如雪。刚听到声音，便使客居之心惊动；声音时断时续，到了更深夜阑，越发凄切。老夫蒙受恩赐，已经有赐衣；到了授衣时节却不能起身，更加思念故园。如今幸逢太平盛世，古来许多人却只能寄身边城。续写十二辰诗 鼹鼠饮用黄河之水，黄河也不会干涸；牛郎织女长年相隔，难得相见。赤手空拳到南山捉拿猛虎，在月宫中取兔。长夜漫漫，骊龙口含宝珠，常常不肯闭眼。画蛇添足，反而成为累赘；老马什么时候长过角？公羊抵触篱笆，只是白白发怒。不要嘲笑楚人戴着帽子，沐猴而冠、祝鸡司晨，终究只是白白老去。林丘有舞阳侯，沛中有屠狗者；平津侯曾经牧猪，海东头也有其事。寄信给虞都御史 如今的副都御史、古代的中丞，才华超逸，人人称道。清澄如金壶中贮藏的寒露，明洁如玉树含着春冰。往年在钱塘做太守，千里湖山都歌颂杜母，一琴一鹤始终相随。显赫的声名流传在人们口中，犹如万里秋空中一只巨鹰盘旋。昂然的风采来到朝廷，胸中有三冬积累的文史学问；座上气如冰霜，即使六月也使人感到寒冷。近来诗篇灿烂，满满装了几轴，错落之间如明珠杂以美玉。正期待丹凤在朝阳下鸣叫，哪里只是白驹困在空谷？可叹我才薄而终身蹉跎，最爱读你的新诗，其中佳句特别多。几度相思却不能相见，怎奈屋梁残月，徒增惆怅。替杨学士题咏三友图 苍山经受寒冬，冰雪深厚，草木凋零，只剩枯林。黄鹂不再鸣叫，幽谷冻结；谁来唱《伐木》，寻求知音？青牛老翁、罗浮仙人，以及这位竹君，心性都像铁石一样坚贞。千岩万壑间岚烟消散，直向山中傲对冰雪。半夜点灯寻找茯苓，还要拿锦瑟邀请湘灵。天气寒冷，翠袖单薄，酒意浓重；参星横斜，月亮落下，秋风冷冷。醒来忽然觉得西湖天亮了，暗香催动春意，苔枝袅袅。青鸾飞下，五龙吟啸。孤山千尺，茅斋狭小；我亲自起来打开笼子，把鹤放出来。水光山色静静相依。高楼萧瑟，华阳山遥远；划着短桨平安归去，回到剡溪曲水。平生不懂得趋附炎势，刚劲的节操和芳洁的心志共同保持高洁。这幅图流传到学士家中，在华堂一看，真是奇妙绝伦。题咏画龙 神龙有三十六种变化，鳞甲和形态变化莫测；有时化作人，突然腾身冲入云霄。黑云涌动，墨色的波涛翻腾；银色的河水仿佛香车推行，雷声震天。它不辞辛劳降下霖雨。田野草木茂盛，禾黍长得高大，天下丰收，人们庆贺有秋成。白发老人和黄口小儿全都歌舞。功成之后收敛踪迹，回到故山。千山万壑烟雾寒冷，云气来去，自然舒卷；任凭人们把它画入图中观赏。抗云楼 会稽山郁郁巍峨，若耶溪水清澈，波光明亮。王家的高楼直入霄汉，绿水青山有许多美景。长久地看山，靠着雕花栏杆站立，衣袖何时被空蒙的翠色沾湿也不知道。八面窗户清幽洒脱，隔绝了红尘。卷起帘子，任流云直入；四季云雾都停留在屋檐栋梁之间。玉宇空旷，浩荡之气清澄。伸手仿佛能够攀援北斗，天枢星近在眼前；歌声震动银河，使织女也惊动。海上波涛翻卷霞光，初升的太阳照亮清晓的天空，远远连接着扶桑之外。青鸟向西飞去，呼唤也不回来；坐在这里便能看见瑶池中的蟠桃小小的。越王台空留旧迹，鹧鸪啼叫；范蠡乘扁舟远隔五湖。谢安隐居东山的人已经离去，风流遗韵遥远；秦望山下雨来，烟树孤寂。德祐年间的平章留下旧日产业，子孙相传至今已七代。高大的树木浓荫深厚，世代恩泽深长；文献足以验证其光辉灿烂。近来我出仕，寄居京师，他来拜访我，请我为新楼作诗。杜陵诗人右臂偏枯已经很久，展开诗卷长声吟诵，两鬓已经如丝。题咏秋江独钓图二首 放船不向芦花深处停宿，醉后独自拿着一竿竹钓竿。两岸青山中暮猿声深，风吹落叶萧萧，湘水一片碧绿。白鸥惯于听古曲《沧浪》，野鸭和水鸟却散开，随着水波追逐。这首诗采用柳子厚《渔翁》的诗韵。柳诗说：‘渔翁夜里靠着西岩住宿，傍晚汲取清澈的湘水，烧起楚地的竹子。烟雾消散、太阳升起，却看不见人；只听一声欸乃，山水都显得碧绿。回头看天边，顺流而下；岩石上无心的云朵彼此追逐。’东坡说，诗以奇特的趣味为根本，把反常的现象写得合乎道理，就是趣味。细细品味这首诗，确实有奇趣。不过末尾两句没有也可以。我认为一定要有这两句，才使意趣深远而意思充足。因题这幅图，姑且说到这里。渔家几代居住在树林池塘边？日日夜夜都看见鸳鸯。芦花像暗淡的雪，遮住门前的道路；枫叶红艳，垂到屋角。霜声萧萧，林间风声吹过清幽的树影；隐隐的青山中，树木像发丝一样。烟雾散开，一叶船驶过江心，我拿着钓竿独钓秋江月色。这首诗采用苏养直《清江曲》的诗韵。题咏胡庭辉所画的画

译两只船系在岸边，靠着树林；隔岸的好山青色淡淡一抹。时时撒网捕到新鱼，衣食无忧，生计充足。天天卖鱼收入百钱，煮鲜鱼，买酒，醉了便睡。兰草和苕草间没有烟雾，风和日丽；碧绿的水荡漾着，仿佛摇动青天。船篷上叉鱼，船篷下欢叫，全家人谈笑嬉闹，充满欢乐。想当年开元盛世，渔家哪里知道租庸调？曲江岸边百花绚烂，楼船上任凭箫鼓伴着游玩。渔船在这里实在寂寞，为什么不搬到有生计的地方去享受快乐？江上载书图 两岸山崖直立，悬空的青翠瀑布高达千寻，飞落到天边。碧树萧萧，已经使人惊觉秋天；长松挺拔高耸，也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洁白的瀑布横跨江面，清气直达云天；落霞如锦绮流动，映在晴朗的江面上。蘼芜、杜若无人采摘，乘雁而来的双凫也令人怜爱。有书却不收藏在庐山脚下，有书也不装载在张华的车毂中；全都把万卷书交给一叶扁舟，正如李愿归隐盘谷。西风日夜吹拂瑶草，流逝的年华缓缓催人衰老。我年轻时读书，如今已经白头，抱病守株，徒然潦倒。看着这幅图，不觉心中辛苦，面对画中人那种萧散自得，深感惭愧。若圣恩允许我回归茅屋，有书还要教儿孙诵读。居庸关 居庸关山色苍苍，山头的雉堞连到云端，绵延高长。一人守在关口，万人也难以抵挡。古人称秦关险要，拥有百二之强，哪里比得上居庸关镇守朔方？穿毡衣、束发的各族都来朝见称臣。此时正值天降霜，龙虎台前沙草枯黄。天寿山高峻，像帽子一样居于中央；拜谒二陵，心中十分悲伤。葱郁的祥气浮在苍茫天空，神魂游历其中却不能返回，眼泪纵横。天气寒冷，落日照着荒野；饥饿的鹘鸟迎风长啸，狐狸和兔子藏了起来。肩舆又沿着冰河走，仆役们面色黯淡，毫无光泽。皮袍貂帽冻得几乎僵硬，抬头只见南飞的雁群。居庸关山色苍苍。还乡行 捆好书籍辞别京城，乘驿传车从彩舟出发。拱手告别知己，以有病为由辞官归隐山林。春日刚刚暖和，时雨已经放晴；杨花缓缓飘落，芳草细嫩。万里沧波奔向大海，一点青山连接着天际。回头望去，蓬莱隔着帝乡；深深感念皇帝的恩遇非同寻常。九重金阙只留下空幻的梦，一寸丹心只能独自悲伤。忝居荣名四十年，白吃俸禄而没有补益，终究徒然。乡野之人只知道芹菜也有美味，我这微薄的才能难以登上白玉堂的筵席。自从卧病，心境如水；如今归来，却喜爱满川的花朵。进门时儿童牵着衣服欢喜，一个个问起从前乡里的事情。年轻人添了孩子，壮年人已经衰老，老人的坟丘多半荒废了。山川颜色没有改变，松竹应该也还和从前一样。选择林泉之地筑屋，踏实行道，安守自己的本心。桓荣不必夸说考究古学的功力，杜甫也不必叹息读书人误入仕途。玉笥峰，金牛步，穿青鞋布袜走在长满苍苔的道路上。题画 米芾老人的画真是超凡脱俗，后来房山也继承了他的画风。构思经营进入幽深渺茫之境，一看就使人心胸眼界都豁然开朗。如今这幅图是谁画的？笔意仿佛房山，画的是层层山峦：太阳升起，翠色将要收敛；深谷雨后，云气缓缓生起。流泉涓涓落入浅滩，茅堂中即使六月也有清凉的风。绿荫布满门户，暑气无法侵入；上面有好鸟在幽静处鸣叫。多年读书，不知不觉已老；白头做儒生，徒然潦倒。放下帷幕独坐，懒得窥看园子；落花只让仆人去扫。瓮中的酒熟了，今天就打开；老朋友有约，应该要来。不要让道路长出青苔；有酒可以饮，有书可以读，不向别人求取什么，即使贫穷也满足。庐山歌，寄给正安侍讲、汝申佥宪 解开船帆停在落星渚，正对着五老峰。五老峰呼唤也不起身，白头老人般的云气溶溶。白云无心，自然舒卷；云端秀出青色的芙蓉峰。香炉峰托着太阳，像两柄高耸的剑；瀑布倚着山涧，生出长风。从前经过此地游览，乘着竹舆走过开先寺，十里松荫连接着读书堂；空翠深锁漱玉亭，荒草中生出碧烟。山人请我坐下，铺开美好的席子；石上题名，留下许多古迹。我思念古人，想要见到他们；后人看我，也会像我今天看古人一样。分别后再次到来，已经十七年了；朔风刮了三天，因此留连不去。时时抬头等待风势，千里江湖浪涛拍击天空。归来后在栗里思念陶令，高卧松巢，喜爱谪仙李白。可叹我辞官归隐才几个月，又要赶赴朝廷面向金阙。君臣情义深重，不能久留；白头之年怎忍与西山告别？同船幸而有黄叔度，促膝清谈，忘了早晚。买鱼买酒不计钱，锦囊中还有新题的诗句。频频邀请侍讲到船中，酒意酣畅，击节而歌，意气雄健。纵情挥洒草书，笔势一挥，仿佛飞鸟都被扫空。人生如浮萍蓬草，美好的聚会实在难得。百年中有几回能开口大笑？应该相信光阴如过客。明天风停水静，一叶船缓缓前行，又怎能忍受离别？遥望蓬莱，祥气重重；回来后再寻找冰玉涧，细细和作凝之的《牛背歌》。骤雨中戏作 飑风吹回，雨密如织；黑云压低天空，闪电急速飞驰。青山隔着江水，烟雾深重；野水漫溢，新涨的水流涌入。老龙身体疲惫，鳞甲稀疏；变形潜伏在枯树枝间。天书夜里降下，霹雳追赶着它。老龙走出，树木立即被劈裂；它徒然抓取云气，云朵翻卷。江水和田地一片茫茫，波浪翻起。天公替百姓驱赶老龙。老龙虽然辛苦，农家却很高兴。龙啊龙啊，你辛劳了，千万不要推辞。等到年成丰足、百姓富足，你就可以无事游于天池了。踏车行 低田已经没有水，高田干得几乎要枯死。北风暂时停歇，又刮起南风。田头每天都扬起黄尘，早晨踏车，晚上也踏车。早晚不停踏车，不要怨恨叹息。太岁在酉年，寻找酒浆来酿酒。农家五行之说，或许自有道理。可怜僧人道士不停行走，正午还口诵经呗，心中忧愁。青天上乌云密布，雨将要来了，却忽然又被风吹走。只有上天明察，难道不会顾念农民？若降下三日甘霖，天下便会丰收。迎神赛会，村中鼓声冬冬。此时家家扶着醉翁，白云红树使人辨不清东西。哪里知道阴阳开合都是造化的作用？短歌行 江村被雨水洗过，初秋从江面上显现；青山衔着落日，梧桐树下落下萧萧的凉影，蟋蟀在暗处唧唧鸣叫。反倒想起年轻时攻读书籍，坐在屋中任清爽之气进入我的草庐。当时徒然学习屠龙的本领，如今抱病闲居，真成了守株待兔的人。既不能做在田地耕作的农夫，又不能做烟波上的钓鱼人。独自携着一枝竹杖，时时在绿树荫中看见鱼。秋去春来年年如此，只有虚名徒然留在人们耳中。玉笥山前有好墓地，为什么不回去呢？只是白白老去了。雨中面对双燕 东风吹来，细雨蒙蒙，花色昏暗；雨中听不见鸟啼，只看见轻盈的新归燕。春江浩荡，春水上涨。门前泥泞湿滑，无法行走；落花纷纷点染着苍苔小路。双燕衔泥，来来回回飞行多次，只怕弄脏了琴和书。穿花掠水，频繁往来而不辞劳苦；巢筑成后哺育雏鸟，实在艰辛。雏鸟长大，各自飞去；茫茫云路之上，谁知道它们将飞向何方？人生在世也同样辛苦，纷纷扰扰、纠缠不清，忘记了早晚。哪里如同彻底结束婚嫁之事，一去名山，远离污浊的尘氛？灯蛾叹

译睡鸭香炉已经烧过，只剩一缕残烟；桐花纷纷洒落，清明时节下着雨。乡村居所中的菜肴果品，也顺应时令，配上新鲜蔬菜，献上芳香的美酒。深沉的夜色进入稀疏的窗棂，银灯结出灯花，金色的灯芯灰纷纷落下。有虫子翩翩扑向红色火焰，飞来飞去，从不停息。这虫子趋向光明而不知停止，直到翅膀烧毁、身体焦灼才罢休。翻身终于落入兰膏灯油中，片刻间沉没其中，哪里还能再起来？唉！《负蝂》所说的道理并非虚妄，我也因此警戒贪婪鄙陋。归田四时乐，仿效欧阳公创作 自从辞别家乡四十年，归来时华发已经满头。玉笥山前有祖先留下的产业，当初因为丧乱，全都弃置了。破旧的房屋从前靠近东湖曲岸，城市尘埃中常常忙碌奔波。近来选址建屋，面向江村；树木茂盛，池水清澈，即使贫穷也满足。离家时书册寥落，如今看见儿孙围绕膝前。落花芳草在春风中，我拄杖闲看人们种田。布谷声高，时雨充足；田中水满，新秧一片碧绿。麦穗黄了，雉鸡引着雏鸟；桑叶稀少，蚕儿已经上簇。架上的雕琴很久没有弹，堆在床上的书卷也懒得看。黄莺啼、燕子语，清昼漫长；展开竹席，试坐在青玉般的竹席上。博山炉香烟细细，茶刚煮熟；午睡醒来，听见啄木鸟声。门前忽然传来骑吏随从的呼喊，惊起池塘中的两只属玉鸟。梧桐被雨洗过，尘气消散而清凉进入空堂；白苎布的轻床前，月色明亮如白昼。酒醒梦回，听见雁声；西风袅袅，芳草凋歇。登山临水，因离别而伤感；只有我独自归来，守着这一丘土地。闲看萤火自明自灭；东皋南亩间黍苗茂盛。美好景色一向就在此时，清池露白，芙蓉开放。碧树经霜变黄，橘柚垂挂；邻居相邀，饮新滤的酒。家家筑场，正逢年成丰熟；田头鸡犬自成群。原野上牛羊共同放牧，鼓槌和战鼓都听不见，家家炊烟相连。青山远近，霜叶红遍；有时与青云之士谈论文章。偶尔跟随白发老人击壤作乐，幸而幽居在喧嚣尘世之外。打开窗户，天天与梅花相对；子孙免除赋役，全靠承受君王的恩德。老夫悠闲自得，姑且安度余年。替彭给事中题咏张真人的杂画 上清真人胸中富有山林沟壑，笔端变化多奇。画出清泉白石，烟霞仿佛被锁住；翠壁丹崖映照着江城。谁在帘前面对青山？满眼山水都含着清丽的光辉。看不见当年的谢安石，又有谁会载酒来寻找蔷薇？白髯老人驾一叶船靠着林荫，独自投竿垂钓寒江雪。山中的故人住在深深的门巷里，徒然使子猷兴起清雅的访友之兴。金乌在扶桑树上梳理羽毛，晴朗的江面上青山展开，像一扇画屏。目送浮云归向绝岛，坐在那里引来一轮孤月照临沧海。仙家洞房夜里不关门，玉楼朱户流动着青碧色的霞光。琴弦对着窗户，孤凤般的声音响起；天风吹雨，秋夜昏暗。嶰谷春寒深不可测，谷中的美竹发出萧瑟声。遥想那茂盛的竹子生长在淇水深处，千年之后《卫风》仍昭示着美德。鹧鸪无声，雷雨急骤；湘娥的锦瑟在烟雾中被打湿。回头望巫山十二峰，竹枝歌声断绝，行人哭泣。银河一夜降下秋霜，老树萧条，秋叶枯黄。枯槎直上银河，谁能看见？支机石已经腐朽，莓苔苍翠。棠梨枝条沉重，压着青果；菰蒲上的露水洁白，莲房紫色。一双鹡鸰从哪里飞来？面对面站立，在秋水中映出白头。苹花摇荡，水荇青绿；江上的鲤鱼翻动水浪，腥气扑来。钓取新鲜鲈鱼，献上芳香美酒；筵席上有它，五侯的鲭鱼也不值得一提。一畹一畹地种下兰花，蕙草却特别多。蕙草多了，又能把荆棘怎么样？骚人想作赋，也难以继续。洞庭湖日暮时生起微波，岁寒时山林空寂，白雪皑皑。唯有梅花照耀晴朗的天空。西湖处士林逋的诗句新奇，月下疏影横斜，最为美好。真人世代都是旧日游伴，忽然看见新图，便思念他的先人。飙轮一去不再回来，向东游蓬莱瀛洲，向西到阆风。真人近来善于继承先业，才知道仙人的才华并非世间常有。仙岩旧日的游踪欠了多久，什么时候才能偿还？雾阁云窗，幽梦漫长。锦袍给事是金门的宾客，向我索诗，为他的远行壮色。我揉着老眼写下新吟，只见一株梧桐在秋风中瑟瑟作响。晚凉时踏月漫步 绿槐刚刚开花，芙蓉叶已经飘落。双燕急忙引着雏鸟，一同告别我归去。伏天的暑气使人困倦如醉，凉风忽然吹动衣裳。稀疏的星星散布在空旷天宇，明月照着书房的帷帐。芭蕉在窗下，流萤飞入牵牛藤蔓上，莎鸡悲鸣。八方天地浩荡无边，清净无尘；独自仰望银河，站立在月光之中。月下听到邮卒吹小角 绿树环绕江城，木槿花照着篱笆。地处偏僻，没有喧闹；入夜后更加萧索。月亮从海东升起，飞洒的月光照亮林木。望仙亭中，邮卒归来，手拿小角，一边走一边吹。夜深安静时听见，声音时断时续，呜呜咽咽，却徒然惊动邻里的房舍。江城里看不见落梅花，谁能理解卫公《三十六体》的心情？听到络纬声 白露降在银色的井栏上，梧桐一片叶子已经变黄。月光比水还冷，枕席洁净，仿佛凝着霜。西邻篱笆上的丝瓜长得茂密，深夜里络纬一声声急促鸣叫。今年雨水多，蚕事收成少；窗下寒机停着，织不成布。寓怀 红色木槿花开了，秋叶飘飞；青山日落，蝉声悲切。美人姿态娟秀，却隔着银河；玉佩明珰，究竟要赠给谁？分别以来年岁已久，音信全断，只有把相思寄托给明月。明月照着人，却照不进心里。即使海枯石烂，相思反而更加深切。抱琴想弹，却没有人听；含蓄压抑的琴弦之声，一直延续到今天。草书歌 怀素的草书像流动的云彩，将军挥笔泼墨，下笔仿佛亲自接引星河；孤月坠地而天将破晓，霹雳打破雨幕，千岩万岭都像迎来春天。亚栖那种痴俗的书法不值得数说，壮士拔山般的气势才真正无与伦比。近来的学书者失去了草书的真精神，笔画像游丝在纸上乱走，只是徒然纷乱。题咏李白月夜泛舟图 夜郎长期流放，没有归期；即使能够归来，也不愿再受樊笼束缚。采石江头山水美好，鹡鸰在花枝繁茂处留连。几次泛舟经过牛渚，银河浮在空中，月亮正当中天。醉后披着宫锦，倒举芳酒杯；哪里有人唱《白纻歌》？酒杯之前，对着自己的影子便成了三个人。八方天地浩荡清净，没有尘埃；举杯邀请明月，月亮将要落下。桂树倒映在粼粼波光中。沉香亭前从前举行过宴会，羯鼓声高，花影颤动。当时一挥而就写成《清平词》，洁白的玉璧生了苍蝇，哪里有人知道它的价值？自从被弃置以后，便不再提起；只有对着绿水青山空自傲然。春去之后酒垆长满苔藓，夜寒时云气遮住炼丹炉。诗卷空留在天地之间，骑鲸而去，终究没有回来。若不是进入琼玉烟霞之馆，必定就是位列蓬莱仙境的鸾鹤之班。马嵬坡上魂魄断绝，音信永远隔断；长庚星的光辉却永不熄灭。一抔黄土枕着江边，直到今天仍被当年的月亮照耀。寄信答复冯员外敏，并顺便问候尚书胡公

译我眼中的人物，如今已经老了。冯郎俊逸，声名美好。珊瑚腾起彩光，像千仞深渊中的奇珍；圭璋献上祥瑞，五色丝带缤纷。往年我们在值庐交往，你常有新诗，往往启发我。近来听说你的文章成就，才华更加盛大；只是想到山林中的风月，便觉得孤单。人生七十岁，自古以来也很少见。抱膝长吟，不知经历了多少昼夜；展开书卷却无心阅读，只去整理蛀书的蠹鱼。整天卷帘听鸟鸣，过客稀少，门半开着。春风吹过曲折小径，眼前满是苍苔，也有无数悠闲的桃李。青松翠竹都是我亲手栽种。使者从远方来，传递你的书信。腊月将尽，寒意深重，冰雪冻结。眼睛昏花，手臂麻痹，仓促间难以写信。回信来迟，不要惊讶。南宫宗伯是我的老朋友，虽然音信稀疏，心中却格外亲近。闲暇时相逢交谈，如同在询问我；请替我说，我如今头巾上已经满是萧萧白雪。二翁叹 一位老人年纪七十八岁，背弯得像骆驼，头发已经稀少。雨晴后在池塘边偶然相逢，他向我低头作揖，回身还要系好袜子。我问老人这次出门要到哪里去？他说年年都要奔走到都昌贩卖货物。我问他为什么要这样辛苦？他说因为没有儿子，自己一身承担着生计。老人今年年老，已经不受官府差役驱使；又说有一个女婿能够支撑门户。昨夜拿到催缴粮税的帖子，清早便拿着帖子下乡去了。平生从事商业末业，不耕田也不织布；为衣食耗尽力气，身体疲惫。今年不像去年，血气更加衰弱，行走也迟缓。此次出门若回来了，恐怕难以再去；只怕客居他乡，不能回家。人生有了身体，就还有劳累；家中没有儿子，在外面也一样孤苦。另一位老人虽然贫穷，身体还很强健。多年不见，如今才回到乡里。他奔波道路，是为了什么？替人驾船，往来于湖湘之间。湖湘米谷便宜得像泥土，百姓急着卖粮缴纳官税，商人获利却不知满足。满船又装载新昌纸，日夜行船不能停息。遥遥转动船舵驶向章秋，却在章秋留连，终于没有回来。春来以后，见过几次落花飞舞？今年里甲频繁催逼，催得他回来时头发全白。家中多年来欠着别人的钱，雇工的钱也都还没有偿清。不如到近处卖掉钗环，过了一个月又要继续偿还。四时吟，三五七言 春鸟鸣叫，春雨放晴；门外落花纷纷，池边芳草生长。故人在高阁上，谁来相陪相待？童子推着小车到来，也只是徒然寄托情意。穿白苎轻纨，手持清凉的扇子，抱病如玄晏先生那样传经，而不是像伏生那样传《尚书》。绿荫布满小径，远离红尘；独自低声吟咏，独自来去行走。高空的云气清凉，清露浓重。秋声从远树传来，月色洒满空堂。宾鸿鸣叫着飞过沧洲而去，绿绮琴陈列在面前，却已经忘记了曲调。枫叶干枯，菊枝残败，山林已经摇落凋零。霜露抵挡不住寒冷，东风传来了春天的消息：一树梅花，正在雪中开放。七言绝句 题咏米元晖所画的画 江水日日夜夜奔向大海，烟树朦胧，岛屿青翠。独自驾一叶扁舟漂泊在江海之上，才真正知道天地之间不过像一叶浮萍。画船横在水流之上，月光洒满天空。钓竿微微扬起，只有一丝清风。万里烟波无边无际，秋色也没有尽头。远远望见三座仙山，浮在碧海之中。落霞映照秋水，秋水连接长空；千里江山尽收眼底。没有领会虎头将军顾恺之胸中的山水丘壑之意，哪里能认识米南宫画图的妙处？题咏梅竹图 云母屏风之间有翡翠般的羽翎，水晶帘外有玉一般娉婷的身影。深夜吹完玲珑的曲子，完全像在孤山月下听梅。寄给李用初 秋风中想到鸡肉黍米，画楼在东边。十年江湖经历，仿佛只在一场梦中。听说三韩的风俗很好，如今那里的人物也和故乡相同。一支簪子插着满头华发，已经老在秋霜之中。从辽海归来，逸兴仍然悠长。夜雨中在灯前，思念旧日所在。谁家的玉笛声，像山阳笛声一样？经过太白墓，拜谒他的遗像 古墓荒凉，半埋在野蒿之中。丹青遗像仍能使人辨认出英雄豪杰。当时只有江心的月亮，曾经照耀过仙人旧日的锦袍。秋夜 金炉中的香烟已经收尽，翠色烟气消散；凉月萧萧，夜馆幽静。梦被梧桐声惊醒，枯叶飘落。不知谁家的长笛，倚着高楼吹奏。中秋雨 黑云低垂，树影沉沉；银箭金壶的漏刻已经很深，却看不见玉盘般的月亮从夜海升起，空听见黄叶落在秋林之中。雨点洒在芭蕉叶上，声声珊珊；秋意充满华堂，烛影深红。遥想琼楼上风露凄冷，天上的香气静止不动，羽衣闲闲。秋雨 客舍萧条，情趣清淡。书囊中还留着读书用的萤火；一帘细雨，梧桐老树下闲闲地写字，正如刘禹锡《陋室铭》中的情境。雁阵笼罩在浓密云气中，形成秋日阴霾；冰凉的竹席刚有凉意，梦却无法安睡。窗下草虫彼此应和地鸣叫，一声声仿佛陪伴着愁苦的吟咏。清晨穿着白苎衣，已经怕受新凉；雨脚无情地拂过画堂。坐着面对已经落尽的紫薇花，哪里还需要再唱一曲《舞山香》？经过滹沱河 清晨渡过滹沱河，已经感到霜意。白沙铺成的官道上，草色一片茫茫。秋深了却还没见河水结冰，仍然听行人说起汉光武帝的往事。白鹰 茫茫沙地和草原上，北风高吹。一只白鹰独自飞翔，羽毛像白色锦缎。四野已经没有狐兔藏身的洞穴，碧天辽阔，它任意在云间翱翔。拜谒河内公墓 结缨出仕，没有辜负升堂受教的日子；厚重的俸禄，哪里比得上背米奉亲的时候？自古以来，所有百姓都有一死；一抔黄土之下，却能使美名长垂。经过开州 空把往事记在从前听闻之中，唯有莱公留下了这样的功勋策略。试问帝丘的事情，竟没有人知道；残破的碑石只记载着镇宁军。经过大名。古老的郡城荒凉冷落，只有一半映着水波。昔日贤人的名胜遗迹，也有多少呢？远望沙丘直到尽头，秋风凄冷。荷花菱角随风飘摇，铺满御河。经过兾州。疲倦的坐骑缓缓经过信都，洚渠霜落，野草先已枯萎。州人都在称说贤能的官吏，古代有苏章，如今难道会没有吗？经过白沟河。往事悠悠，随着流逝的水波而去；有多少英雄豪杰曾经从这里经过。夕阳斜照中的征马，在西风里行进，还听见行人说起这条界河。桐溪四咏。一条溪流的水碧绿胜过蓝色，阳光温暖，溪边的花儿像陶醉得将要酣睡。山鸟独自鸣叫，人迹断绝；不时看见麋鹿从烟雾山岚中走下来。溪上的山色翠绿得仿佛要流动，云边的泉水落入幽深的石岩间。千竿竹子的影子使这里全无暑气，一路松涛声已经报知秋天到来。屋顶上是青山，山下有泉水，溪头流出碧绿而细细的水流。风清月冷，空堂的夜里，时时有寒凉的水声传到枕边。一夜之间溪风悲鸣，万重山谷都仿佛在哀号。多少黄叶覆盖着青苔，寻常只有寒梅树，冷蕊疏花，独自开放。题邹侍讲竹石。瑶岛上微带寒意，傍晚的烟霭染青了天空；风吹动凤凰的羽翎，珊瑚的影子中不留一点尘迹。月色与秋声相伴，酒喝到一半，人已半醒。舟行晚咏。月亮升起，长河中波浪涌动；身穿金貂裘也不怕夜寒侵袭。雁声落下的地方，风刚刚吹起；两岸的芦花和树林都布满了霜。为侍讲子棨创作《曾氏八咏》。九峰叠翠。九朵芙蓉般的山峰簇拥着翠绿的发髻，卷起帘子与它们相对，满眼绿云闲静。再邀请李白来题诗，仿佛置身夕阳映照的秋日浦间。双汉流水。一条小径被清幽深远的绿荫覆盖，两条溪流的水碧绿而悠长。怎样才能把溪中的景色画出来？花映着青山，柳映着桥。龙潭出云。百顷澄澈的水潭，细细吐出云气；碧沙间的流水清净无尘。如果能唤起龙来行云布雨，便把它化作千岩万壑的春天。虎溪积雪。小小的溪边厅堂，屋檐被积雪覆盖；梅花枝头的花朵如玉般纤细。山头月落，人刚刚入睡；猛虎一声长吼，风便吹满帘子。平湖夜月。

译湖上的烟雾消散，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苕花在淡淡的风中，水洲上的蒲草一片青翠。深夜里只有湖心的月亮，还照着当年学士的亭子。乔木春阴。高大的树木有千章之多，遮蔽着碧绿的溪流。春意深浓，门巷都被整齐的绿荫覆盖。杨花如雪飘落，东风柔和；不时有幽静的鸟儿自在鸣啼。武城弦歌。当年的精舍气氛和美，弦歌声中快乐地培育人才；雨露恩泽丰厚，人们共同称说这是故家文献之地，在金鸡报晓声中又有人考中科举。竺台兰若。石间细小的道路漫长，苍苔覆盖的古木一片幽暗，宝刹就在那里敞开。不要说山中没有惠远，时时有人来访虎溪。题《共节堂卷》。翠袖在寒天中，树林里铺满白雪。多少次徒然吟诵《白头吟》；深夜里只有幽闺中的月亮，照见共姜的一寸心。送陈宗显致仕还乡。自从离开桐乡已经十年，分别以来彼此思念，情思悠悠。直到如今，乌石冈头的道路上，我们并马而行的情景，大概仍在梦中游历。熏风拂过水面，吹起斜斜的波纹。五月里乘着轻舟，一定能到家。手摇纨扇，头戴乌纱，在游乐之处遇见人，便笑着折下一枝石榴花。致仕归来，白发格外明亮。麻姑酒已经酿熟，天天频频倾饮。醉时有儿童相伴而去，太平大道上，人们击壤而歌，发出赞颂之声。题《静山诗卷》。空旷寂静的灵异声响，遥远地回旋在空中。竹梢上流云经过，竹林下清风吹拂。坐着面对炉中香烟，无所事事；几处青山，在夕阳下映成红色。经过扬州。旧日都说扬州名闻天下，繁华如梦，足以令人销魂。可怜杜牧多情多思，曾在酒樽前询问紫云。月夜经过锺吾时作口号。两岸的虫声到了夜里更加繁多，身在他乡，面对明月又能怎样？碧蓝的天空万里无云，河水湍急；我倚着船桨长声吟咏，一只雁从空中飞过。下邳。夕阳落下，长河与野外的水面一片昏暗。远远望着青山下的下邳城门，船夫徒然说圯桥就在近处；黄石公的庙直到如今还保存着。上吕梁洪。乱石直冲天空，层层巨浪惊动了乌犍。船行上百丈的洪流，轻小的扁舟载着雨水，西风猛烈。试问到徐州还有一天的路程吗？细雨斜风拂过彩绘的船，船头的怪石升起苍茫烟气。抬头看白浪排空而下，这才相信河流是从遥远的天上流来的。徐州十二咏。百步洪。九里山前有百步洪，河水如箭飞流，巨石耸立当空。船夫击鼓，穿过洪流而去；昨夜的雨刚刚停，日影映得一片鲜红。戏马台（城南一里）。盖世的英雄只剩下一杯酒，悲歌只能使后人哀伤。一生的屠龙本领全都荒废，今天只空留下戏马台。华佗墓（城南一里）。徒然拿金针为老瞒治病，千年之后荒凉的坟墓在朔风中寒冷。从来都白白辜负了陈琳的檄文，到头来西陵的眼泪仍未流干。亚父冢（元代时，墓中有光气，盗墓者挖开墓葬，得到宝剑。城南一里）。三尺青铜宝剑，盗墓者哪里知道它的来历？只因虹光贯天，墓旁草木已长得茂盛。鸿门宴上的玉斗，徒然白得像雪；拂袖归来时，回去的道路已经迷失。向魋墓（城北二十里）。荒丘浅坟，野草斑斑。事情记载在遗留下来的经书中，不可刊削。石椁建成后，所来之人的功力已经耗尽；后人自有法则，且说邢山。陵母墓（城西南一里）。匆忙间在窗下取出吴钩，使者像流星一样奔驰而去，不肯停留。于是使鸿毛般轻微的一死，反而保存了如马鬣般厚重的千秋名节。子房墓（城北六十里）。哪里用得着辟谷来换取万钟俸禄？功业成就、志向实现后，却辞去了封爵。分明是古墓埋在青草之中，这才相信托言随赤松子隐居不过是空话。刘向墓（城北二里）。十年间所上封事的遗稿还在，三尺高的荒丘上，隔夜的野草已经摧残。鸿宝之书只是徒然流传，有谁真正见到过？藜灯熄灭之后，再也不会回来。留城（张良受封之地，城北一百二十里）。偶然相遇，却像神交一般；多少奇谋都胜过《六韬》。辟谷归来后，应当闭门谢客，为什么还要再次劳烦四皓出山呢？彭祖楼。当年曾在大彭废墟受锡封并祭奠，千古传说流传至今，并非虚妄。明月照满楼阁，尘世的影迹仿佛止息；仙人曾驾着五彩祥云之车来到这里。燕子楼。妙舞清歌，在一夕之间便停止；繁华全都消尽，彩云也收敛了。多情的只有乌衣巷的燕子，一年到头相互看望，却不上楼来。黄楼。滔滔河水昼夜奔流，我长久怀念太守修筑堤坝的时候。当年宾客云集，黄楼盛极一时；如今一片荒凉，只能读着残断的碑文。夜过汶上马尚书墓。苍苍的华表矗立在墓门前，百年过去，翁仲石像至今还在。行人都说这是尚书的墓，只是不知何处还流传着他的子孙。东平道中。白云飘尽，碧空中透着寒意。夹道的青山在马背上看去。最能触动人的愁思之处，是满地虫声和枯叶的声响。早晨经过谷城黄石公庙（今东阿县北）。月亮落下，青山间露气清冷。山头的黄石高耸峥嵘。荒凉冷落的古庙没有灯火，只有西风吹过，传来草木的声响。题画四首。青山重重叠叠，千层又万层；碧绿的树木从前村连接到后村。松花酒酿成，刚刚成熟；老朋友们一同来到柴门前叩门。碧沙间流水荡漾着清溪，溪口不时听见山谷鸟儿鸣啼。两岸的好山映在明镜般的水中，小船仿佛行驶在越地东西之间。远山凝聚着翠色，横卧在溪流之上；流水漂浮着花瓣，从石根间流出。不时有渔船来来去去，平常不要把这里错认成桃源。故园西边就是西山，万道山谷、千重岩石环绕着青翠的黛色。今天隔着烟水看这幅图，西风吹来，使梦魂萦绕在松关之间。经过仪真。迎銮驿前，江面水势平缓，帆船驶过堤坝，暂时停下来歇息。两岸人家之间垂着杨柳，不时有飞花拂过酒杯。满载图书的彩船，斟满酒壶，何况酒多得像泉水一样。仪真十里路上东风吹拂，江水与江花也十分可爱。南北往来的帆船桅樯，都在这处渡口会集。满江箫声鼓声，载来明媚的春光。相逢的全是身在异乡的客人，不要厌烦在酒樽前频频劝酒。重过扬州。百丈长绳牵引着船，夜里还没有停歇，哪里知道梦中已经经过扬州？二月春风吹过蕃厘观，却不曾为琼花稍作停留。雷塘。吴公台下就是雷塘，望尽春山，只见碧草漫长。反倒笑那相逢之人追述往事，酒樽前还说起舞腰令人伤感。（隋炀帝询问张丽华的事情，见《大业拾遗记》。） 召伯坝。召伯渡口，江水斜斜流过；茅屋竹林之间有人家。当年谢傅留下的甘棠树，如今只剩春风中的野草野花。渺茫的湖田间，青草长到一半，鹭鸶在风中亭亭站立。忽然惊闻船上金笳吹响，鹭鸶飞过春山，点缀成画屏。经过■〈干阝〉沟。春草茂盛，春水流淌，行人今天经过■〈干阝〉沟；想来都城中的车驾已经出发，五彩祥云缭绕，护卫着帝王的车旗。重过戏马台（在徐州）。拔山的力气已经耗尽，楚歌声悲哀。戏马台历经千年依然存在；如果后人总要为往事伤感，又怎么还能再醉饮菊花酒呢？放鹤亭（在徐州石佛山）。从前，石佛山上有高亭；如今烟霭昏暗，鸟声悠闲。千年过去，白鹤归向了哪里？只有文章流传在人世间。隐隐约约的青山在清晨雾气中显露出来，视野之中谁说那里有亭台？山人一去便没有消息，只能空想仙翁曾经看着白鹤归来。题竹。一双琅玕般的翠竹，气势高达千尺，满壁清风仿佛吹动幽静的居室。坡翁年老了，难道不能再相见吗？梦中进入篔筜竹林，秋声瑟瑟。不受红尘半点侵染，月下时时听见孤凤吟唱。遥望涔阳，兰旌已经远去；锦瑟一弹，秋意便充满树林。

译题子昂所书《嵇康绝交书》。嵇中散飘然超脱尘俗，王右军咄咄逼人。写完书法后心境潇然，无所事事，在鸥波亭上观看晴天的云彩。题《一片秋意图》二首。袅袅西风吹起傍晚的水波，萧萧的碧树尽得秋意。潘郎还没有写成《闲居赋》，白发却已添上，又能把你怎样呢？想要攀折芙蓉登上去，采莲船停在浦中，云烟和树木隔着沧洲。眼中只觉得秋光美好，为什么诗人却偏偏要怨恨秋天呢？舟中纵目二首。黍稷在晚晴中萧萧作响，朔风吹起，惊动了雁阵。牛羊遍野却无人过问，太平盛世的中原呈现出安宁景象。长河连绵不断，为行舟送行。百丈长绳远远牵引，直到傍晚还没有停歇。望尽天涯，秋色一片；蓼花芦叶之间，水流悠悠。棹歌。一道弯，一道弯，又一道弯。河流百转，艰难曲折地回环。归舟整天从这里驶过，只看见黄芦，看不见山。新居刚刚建成，胡学士寄诗来，我依照他的韵脚奉答三首。年老以后随处建一座颐庵，能容下膝盖就行，何妨小得像佛龛。整天关闭门户，人迹稀少，完全没有雄辩和高谈。小小的茅斋，不嫌它低矮；乳燕频频飞来，想要衔泥筑巢。也知道台阶之下难以让马旋转，怎肯向云中学习养鸡呢？百尺高的槐树连接着禁苑，远胜过在郊外选择住处、种花栽竹。在酒樽前兴致一来便频频题诗，客居之中官务清闲，正打算著书。题《鸣鸠拂羽图》阳光温暖，风声喧响，泪竹上斑痕点点。鸣鸠在树林间梳理羽毛。眼前正是春光明媚，任凭它呼雨唤晴，都不要虚度时光。题故元端本堂殿臣王熙临摹宋徽宗《雪雁图》。端本堂中酒意还未消散，侍臣已画下前朝的图画。哪里知道半夜里征车出发，雪落在沙场上，雁影已远。听说杨学士士奇卧病，作诗寄信十首。当年我生病时，您向南而去；如今您生病，却让我向北思念您。惆怅地遥望停云，彼此相隔千里；竹窗下备好酒，却辜负了相聚的佳期。东里先生懒得著书，新栽的花木竹子仿佛郊外居所。病后面对客人没有谈笑，麈尾高高悬挂，屋里自然空寂。近来看到您的书信到来，忽然听说您卧病在床，心意实在难以忘怀。您的形容憔悴并不是因为作诗消瘦，坐卧多半是因为喜爱竹林的清凉。在词垣当值结束，已经有很长时间了。窗户间积满浮尘，尘土生在砚池里。事业到了最后仍须努力，年过五十也不应当衰老。听说您近来常常坐着不能入睡，重重屏风围着暖意，身上拥着青毡。只是听到子敬歌唱《桃叶》，哪里有杨枝陪伴乐天呢？看不见堂前麻雀衔来鳣鱼，只听见幽室中频频煎药。越地人也有药方可以寄给您，只怕桓侯还会讥笑，说病情尚未显现。听说道维摩面色仿佛要焦枯，我在异乡思念您，客中的魂魄也为之消散。也知道松柏苍苍的颜色，即使历经霜雪，也不会凋零。先生有什么事情最牵动感情？人们说如今您太消瘦了；想来故旧近年来多已老大，题写诗篇时不觉泪流纵横。眼看腊月将尽又逢春天，想来春来之后景象一新。造物这个小儿只是徒然使人困苦，先生已经准备好驱逐傩神了。当年一起染翰承受恩宠，今天看着云彩思念故人。两鬓萧萧，徒然老去；我没有才能，至今还未能报答微末之劳。为师侍郎作《松鹤图》白玉般的雪色松树森然挺立，鹤披着羽毛，一声清亮的长鸣直入高云。它悠然独自在长松下漫步，仿佛曾载着仙人醉卧碧桃之间。《梅雪金鸡图》梅花暗香疏淡，翠色稀疏，清晨景色凄迷。正是山中积雪涨满溪水的时候。一声咿喔啼鸣，红日升起；满林鸟雀惊醒，纷纷从栖处飞起。题《明秀楼》江水一片碧绿，连接着长空。江上的青山，秀丽的景色层层叠叠。多少次登上高楼，读完书后，凭着彩绘栏杆看秋水中的芙蓉。紫霞与碧树环绕着沧洲，满眼江山都映入画楼。想来楼中的宾客散去后，便携琴登上木兰舟归去。己亥年人日，这一天是壬子日，上表庆贺海平，作二首。风吹枝条却不鸣响，海面也不惊涛，百官叩拜上表。雪刚放晴，人人都说遇上壬子日，预先庆幸丰年应当带来太平。人日第三天，东风吹来，和煦之气生成。歌声、箫声和鼓声响遍都城，也知道客中春盘美好，却还想起西江的七宝羹。题师侍郎画四首 红花白花的山花相互映照着开放，山中的小路久已无人引路。老翁不是来赏花的客人，只是与一叶扁舟载着鹤而来。几株垂杨覆盖着临水亭，成双的白鸟飞过云一样的屏障。悠然划着一只船来访，正赶上山人午睡醒来。远望瀑布从寒冷的青野间落下，头戴乌巾，自在地行走。好像匡庐山中读书的地方，满林红叶之间传来夜猿的叫声。千山万壑都冻得寂然无声，一叶船在溪上缓缓前行。兴尽归来，卿不要笑我；多情又哪里比得上不留情呢？题《平林烟雨图》二首 从前曾从三泖乘船归来，风从湖心吹起，烟雾弥漫山间。白鸟飞在苍茫水波上，春意浩荡；暗红的花、低垂的绿枝，在斑斑雨丝中摇曳。长久地回忆从前游览余干的日子，几次在寒冷烟雨中面对琵琶。白发无情催人易老，画中景物恍惚如同梦中所见。送胡文善回金华二首 早年登科，进入词垣；请假南归，又承受恩命。不要只向双溪看明月，白云深处还有您的田园。都门三月，柳丝低垂，歌声唱尽《桃夭》之赋。遥想您远归到家时，春色如锦，芙蓉与孔雀灿烂生辉。题《许由弃瓢图》先生高尚的志趣超出尘俗，早就听说爵禄不是可以强求的。只要内心像止水一样平静，当年又何必抛弃[缺字]瓢呢？送朱孟德回宁夏五首 您挑着书笈、背着经书走出西部边地，两次在金门应试求仕。今天凄凉地唱起《陟屺》，客窗前清泪只能徒然垂下。遥望天涯直到视线尽头，白云飞去，洒下的眼泪哪里还能吟咏《式微》？满路杨花飘落，春天将尽，实在不忍看飞雪般的花絮落在麻衣上。想到您与我相从，如今已经多少年了？寒冷时还能守住旧日的青毡。扬雄已经老了，侯芭离去后，我独自站在春风中，思绪惘然。您骑着一匹马，穿着征衣向西进入秦地。行人到了什么地方，最令人销魂？夜里听青涧城边的雨声，清晨遥望乌崘山上的云。官道上风清气爽，雨停的时候，青山如黛，柳枝如丝。大丈夫本不应为离群洒泪，无奈如今我已经衰老了。题郭文通画二首 千尺长松旁，山馆清幽。小桥流水，洁净而无声。落花啼鸟，春风吹过之后；身穿野服、头戴乌巾，独自前行。天边的楼台望去令人迷惘，青山经过雨洗，绿阴整齐。驾一叶扁舟载酒要游向哪里？不是耶溪，就是剡溪。题梅二首 寒冷的花蕊、稀疏的花朵，积雪已经半干。溪风和岭上明月，与梅花共同盘桓。它不随桃李争夺春色，独自向着山林守住岁寒。一生的高雅操守，像冰霜一样洁净；一寸芳心，像铁石一样坚定。不要嘲笑它根株空自高大衰老，它年年都在百花之前开放。题《龚竹乡手卷诗七首》（并序）

译故宋尚书吏部侍郎竹乡龚公的墓铭一卷，是庐陵邓中齐撰写的。看他的清正风范和伟大节操，都详细记载在各篇铭文中。只是想到自从丧乱以来，乡里的文献世家已经零落无几。龚公的孙子与贤，在兵乱纷扰之时珍藏了这篇墓铭。若干篇龚公所作的诗文，临终时分给子孙，并且说：“不只是要守护这些文章而不使它们散失，还应当想着继承我的志向、承续我的事业，这才是贤良的子孙。”拿他同世间分派金帛、遗弃妻妾的人相比，贤与不肖究竟如何呢？如今与贤的孙子龚鐩，字子谏，由科举出身，任兵科给事中，既有才干又贤能，他日的成就不可限量。他拿这卷诗来请求题咏，于是作七首绝句来写明事实。龚公名升，字子辉，是宋理宗朝进士，竹乡是他的别号。当年奉诏书辅佐湖湘，莲幕之中风气清正，教化之日长久；从此飞腾直近霄汉，仪表光彩，声名芬芳。任郎官治理花县时，天天鸣琴；任御史在兰台供职时，到了持简弹劾的时候。雕饰的屋脊、绣彩的宫门前，内心清澈如水；在白日青天之下，所办的事情无愧于人。（“袖简”指弹劾留梦炎。） 五马车列在庭前，绣鞍整齐排列；桃花伴着流水，兴致漫无边际。林间的甘露，和谁一起采集？松树下的灵芝，只能独自观看。（竹乡知道常德有甘露、芝草显瑞之事。） 敌将向南而来，国事已经休止。钱塘的王气，一时之间收尽。英雄不知有多少，被风尘阻隔；难道只有文山的志愿没有实现吗？跋涉万里赶赴行在，天官姑且又拜谒崖山。当时徒然有挽回日落的志向，皇帝一去入沧海，终究没有回来。黄杨山深处，风清露冷。徒步归来，回问草堂。关门读书，与人事断绝；澹远阁中，荷花菱花散发清香。华表被苍茫烟霭笼罩，墓田寂静；竹乡的高大树木依然如故。幸而有贤能的孙子继承家业，翰墨文章流传超过百年。读阅古代作品，寄信给子启，作八首。诗坛上的人不要笑廉颇年老，姑且放开长兵器去接短兵器，攻击敌人要害、捣击空虚之处，暂且如此罢了。堂堂正正地作诗，连鬼神也会惊动。少用雕琢修饰，贵在天然；即使绮丽，也还惭愧不及泰始以前的作品。等到西风吹来、尘土荡净，芙蓉映着秋水，清澈涓涓。声律精密严整，格调难以更改；兼且词气有波澜，性情在吟咏中流露，时时可见雕琢之功，哪里还须刻意伤神呢？险怪雕琢固然能考验人的功力，哪里比得上平淡中显出天然真性？如果让渣滓全都消融，自然就像冰壶一样不染尘埃。凤凰在梧桐上鸣叫，仙鹤在松间长唳，龙在秋水中吟啸，月下厅堂空寂。夜深时灵妙的声响升起，银河中的景物都交给诗囊，吟咏无穷。李白、杜甫的诗篇古今豪迈，只因为体裁具备《国风》《离骚》的风骨。昆仑山万重曲折最终归入沧海，到头来才知道出处的高远。人们喜爱新奇，学习晚唐诗风，弊病在于贪求奇巧，却还说这是作诗的清凉境界；如果驱除纤巧，恢复纯正古风，那么苏武、李陵当年便独擅诗坛。句子贪恋清奇，体格却越发卑弱；辞藻虽工整华丽，气势反而衰萎。要知道玉振金声的境界，正在宫廷雅乐齐奏、天上广乐和万舞并作之时。戏作《次药名十首》老树上的菟丝仍有独活，破窗的旧纸哪里能防风？没有听说海马和肥羊藿，只怕牵半、踏鹿葱。碧雪丹砂，只能徒然想望；天门冬、远志，终究蹉跎。看不见红娘，归来的客人；菖蒲已老，半夏也过去了。钟乳岩前，石燕凌空飞翔；青谷里面，麝香肥美。琅玕、芝草应当很难寻觅；薝卜、蔷薇开放，露水沾满衣裳。商陆几年成了浪荡子，车前、马勒却返回故乡。预先知道已经有宜男的征兆，夜合花旁频频焚烧安息香。芙蓉上露水洁白，菊花金黄；枸杞经过霜后天晴，橘叶飘香。金线、重楼，都无人看见；景天、海月，在茫茫夜色中。蚯蚓结集，后来成为百合；海羊争斗的地方，就是蜗牛。不要把夏枯草认作益母草，须知萱草能够解除忧愁。在苍耳丛边寻找马勃，在桂花香中取蟾酥。虎头、蝎尾，须知要避开苦味；酒酸浆就不必去买了。不要把天仙子同鼠妇混淆，可怜地锦与蛇衔草杂处。山头黄檗，内心知道苦涩；井底青盐，味道更加咸。回忆分别时的琼筵，苏合香啊，怎忍把昆布当作衣裳？梧桐的泪滴落下，完全如同下雨；踯躅花开放，却徒然令人断肠。香气将尽，焚烧薰陆香，留下云母；冻结的琼枝胜过水晶。海蛤、羊蹄，都谢绝不用；不贪恋五味，谷神自然清明。题曹编修《茅山揽秀图》四首 句曲金坛之山，郁郁然高峻巍峨。独自倚着高楼，尽情观览秀色。苑君乘龙升天而去，芝草琅玕又能把你怎样呢？千仞高的芙蓉峰秀丽地直插云天，纷纷空濛的翠色落到帘前。山中人无事来访，仙人传授了《黄庭内景篇》。雾中的楼阁、云中的窗户，隔着幽深冥远之境。华阳深处藏有金经。山中的杨、许二人如今在哪里？只剩多少残碑断碣和青苔。风从岩壑间生起，吹过松林发出声响。百尺高楼之上，月色正明。忘却万物之后，心境如水。白云为什么偏偏独自牵动人的情怀？题画龙 曾经把一寸沧海之水化作甘霖，遍洒九州。卷甲归来才有几天，又随着烟雾升上蓬莱。《颐庵文选》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