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麟原前集原序
永新溪东北入庐陵界。敖城谚谓楚相孙叔敖尝筑城。然楚都郢去兹甚逺。敖既相楚,恶得来哉?盖臆说尔。敖通作嶅,山聱牙蟠紏环廽若城,故谓敖城。居敖城王姓最旧,号宣溪,王溪至是名宣,因溪以号其族也。王之老成人见称扵国初者,子让。子让当元时举扵乡为经魁,从藩省辟佐主帅全普庵,戡定江湖间,志弗遂,归隠,号麟原。然人不以前藩省辟官,今麟原自号称,惟曰子让。亦犹宋尹师鲁非不有官号,人惟曰师鲁,以其炳着人耳目,不在官号也。子让既隠,本朝治化聿兴,有来迎典场屋文衡,主鄊饮宾席者,輙避匿不就。其所与友有云阳李提学希蘧,洲原胡尚书山立,皆以弗仕为心。昔元盛际専假科举,抑南士,南士多伏蔵,用诗文自写。至是与子让希蘧山立辈往还丘壑岩谷,有为诗题子让所居者,予防首聨其下云:「当户雨苔双石峻,隔江烟树数峯闲。杖藜麦垄秋霜后,樽酒茅堂夕照间。闻有古书人不见,柴门客去又常闗。」观是子让甘寂淡,乐幽僻,托耕凿以栖迹扵运去物改之余,依麯糵以逃名扵头童齿豁之际,无求扵今,有期扵古,可见也。子让没有年,其族显者今大理寺卿同节,谓子让诸孙被荐入京者谦,为族侄,以谦谒予,持子让集来,不尽出,予亦以病不及尽观。其所出信手阅数篇,至为吾邑作纲目书法,老儒水窓刘友益后▯记,复先庐慨仰,舂陵伯升文叔昆季,复炎鼎引杜牧神尧能以一旅倾孤隋,后世子孙不能以四海全盛力复河北,深惜永叹之。嗟乎!子让其竒气硉矹,胸臆犹若佐全普庵时,以未祼将周京故也。有与子让同出科目,佐舒穆噜主帅定吴越幕府唱和,其气亦有掣碧海弋苍旻之竒。后攀附龙凤,自拟畱文成,然有作嘻喑郁伊,扪舌骍顔,曩昔气澌冺无余矣。王半山云:「髙位纷纷谁得志,穷途往」。往始能文,上句斯人之谓,下句子让之谓。论士者,奚必以遇合与否较量抑扬哉?同节愿予序斯集。予谓同节文集,有建大将旗鼓,独出井陉口,若淮隂侯者;有合诸国从亲,共入函谷闗,若信陵君者。多寡惟所当,今同节法理,余暇手不释巻。子世赏成童,逾年宴琼林,绩文翰苑,俟他日合子让同节世赏所作为《宣溪三王集》,岂不善?予序焉,亦以期焉。赐进士及第,通议大夫,礼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经筵官,国史副总裁,知制诰,永新刘定之序。
余与王君子让为斯文友二十余年矣。始余友子让时,子让方锐意科目,眉目清耸,举举异常人,余谓其必为后来之秀。其后果亚江西乡榜,余又谓此未足以溷子让,子让名誉当不啻此。已而世故纷纭,为性命奔走不暇,音问不相及。近一二年乃得再防扵禾水之上,须发容貌累累然,其中退然,其辞气卑卑然。余疑其颠沛转徙,随俗异化,以故若此。及观其所为文数十篇,皆蔼然仁义之辞,而凛然忠愤之气,深切恳至,无不可人意者。然后知子让之学与日俱进,子让之气与年俱老,而非变故反覆之所能沮防者也。余又观其《易字》子让一篇,所见益髙,所处益下,有敛春华而就秋实之义。扵是又知子让之学日近乎里,子让之心日进乎道,而非辞说工巧者之所能尚也。呜呼!防乱既乆,平生友朋存者百无二三,縦有存者,亦不能以自力而子让独能肆志扵学,不废而益勤,故其见扵文章者如此。余衰惫已甚,无复有意斯世,而独扵子让之文有发焉,故为书之。嵗在乙已夏四月,云阳李祁序。
译《麟原前集》原序 永新县的溪水向东北流入庐陵境内。敖城的民间传说认为,楚国令尹孙叔敖曾经筑过这座城。然而楚国都城郢离这里非常遥远,孙叔敖既然做了楚相,怎么可能来到这里呢?这大概只是臆测之说。敖字通作嶅,山势像犬牙般交错盘曲,回旋环绕如城,所以叫作敖城。住在敖城的王姓人家历史最久,号称宣溪;王氏的溪水到此便称为宣溪,于是便以溪名作为这一族的号。王氏族中那些年长而有德的人,在元朝初年受到称道的,是子让。子让在元代通过乡试,成为经学科的魁首,受藩省征召,辅佐元帅全普庵平定江湖一带;志愿没有实现,便回来隐居,号麟原。然而人们并不称他从前藩省征召的官职,如今麟原虽以自号相称,人们仍只叫他子让。这也如同宋代尹师鲁并非没有官号,但人们只称他师鲁,因为他名声显著、为世人所熟知,并不在于官号。子让隐居以后,本朝的治理教化逐渐兴盛,有人来请他主持科举考试、评定文章、主持乡饮酒礼的宾客之席,他总是躲避隐藏而不肯赴任。他的朋友中有云阳李提学希蘧、洲原胡尚书山立,都把不出仕作为志向。从前元朝盛时专门借科举来压制南方士人,南方士人多隐伏不出,用诗文抒写自己的情怀。到这时,子让、希蘧、山立等人在山丘、深谷、岩石之间往来,有人为子让所居之处题诗,我在诗的首联下面题写道:“门前雨苔覆着两块高峻的石头,隔江烟雾笼罩着几座闲静的山峰。秋霜过后,藜杖拄在麦田垄上;夕阳照耀之间,茅屋中摆着酒樽。听说那里藏有古书,却见不到读书人;柴门送走客人后,又常常关闭。”从这些诗句可以看出,子让甘于寂寞淡泊,乐于幽静偏僻,把耕作开凿作为寄托身迹的方式,处在国运变迁、世事更改之后;又借助酿酒来逃避名声,正值头发脱落、牙齿缺损的晚年。他对当今无所求,而对古人有所期待,由此便可看出他的志趣。子让去世后,他族中显贵的人、今任大理寺卿的同节说,子让的孙子中被荐举入京的谦,是他的族侄。谦拿着子让的文集来拜访我,但没有全部拿出;我也因病没能全部阅览。他拿出的文集我随手读了几篇,其中读到他为我们乡里作的纲目和书法,以及老儒水窗刘友益后裔的记文;又追念先代庐陵,慨然仰望;想到舂陵伯升、文叔兄弟,又想到炎汉鼎盛之时,引用杜牧所说的神尧能凭一支军队倾覆孤立的隋朝,而后世子孙却不能凭四海全盛的力量收复河北,深感惋惜而长叹。唉!子让那奇伟峭拔的气概,胸中的抱负仍然像辅佐全普庵时一样,是因为周京旧事还没有实现的缘故。他有一位与子让同榜出身、在舒穆噜元帅平定吴越时任幕府属官并唱和诗文的人,其气概也有牵掣碧海、射取苍天的奇伟。后来攀附权贵,自比将要留下功名的张良,但一旦有所作为便嗟叹沉默、郁闷压抑,摸舌羞颜,从前的气概已经消磨得一干二净了。王半山说:“高位之中纷纷扰扰,谁能真正得志?穷困的道路上,往往开始能够作文。”上句说的是这个人,下句说的是子让。评论士人,何必一定要用是否受到际遇来衡量其高下扬抑呢?同节希望我为这部文集作序。我认为,同节的文集中,有像淮阴侯韩信那样,树起大将的旗鼓,独自出兵井陉口的人;也有像信陵君那样,联合各国合纵亲善,共同进入函谷关的人。作品多寡,只在于各自所适宜的方面。如今同节研习法律政务,闲暇时手不释卷。等到他的儿子世赏长成,过一年参加琼林宴,在翰苑中取得文名,日后把子让、同节、世赏三人所作的文章合编为《宣溪三王集》,岂不是很好吗?我就为此作序,也以此作为期待。赐进士及第、通议大夫、礼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经筵官、国史副总裁、知制诰,永新人刘定之作序。我同王子让先生作为文章上的朋友,已经二十多年了。当初我结交子让时,子让正专心致志于科举,眉目清秀高峻,举止处处不同于常人,我认为他一定会成为后起之秀。后来他果然在江西乡试榜中名列第二,我又认为这还不足以显示子让的才华,子让的声誉应当远不止于此。不久世事纷乱,人们忙于为生计奔走,没有空暇,彼此音信也无法相通。近一两年,我才又在禾水之上遇见他,只见他的须发和容貌都显出衰老的样子,内心显得退敛,言辞神气也十分谦卑。我怀疑他经历颠沛转徙,随世俗而发生变化,所以才变成这样。等到我看了他所写的几十篇文章,篇篇都有和蔼的仁义之辞,却又有凛然的忠愤之气,深切恳挚,没有不合人意的地方。这才知道子让的学问日益进步,子让的气概随着年岁增长而更加老成,并不是世事变故反复所能挫败的。我又看了他的《易字》子让一篇,觉得他的见识更加高远,处世更加谦下,其中有收敛春日繁花而成就秋天果实的意味。由此又知道,子让的学问日益接近内在的本质,子让的内心日益进入道的境界,并不是那些只擅长辞说技巧的人所能比得上的。唉!战乱已经持续很久,平生的朋友还在世的百人中不过两三人,即使有活着的,也不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有所作为;唯独子让能够放纵心志于学问之中,不曾废弃,反而更加勤奋,所以表现在文章上的成就就是这样。我已经衰老疲惫到了极点,再也没有心思顾及这个世道,却唯独对谈论子让的文章还能有所抒发,所以写下这篇序文。时在乙巳年夏四月,云阳李祁作序。
钦定四库全书麟原前集巻一 元 王礼 撰碑贑州路总管府判官王侯纪勋碑。今大郡古侯国也,而政令之设施,财赋之出纳,军民之统治,尤为繁浩。必长克长贰,克贰同徳恊共,臂指同运,则事无不举;不然,虽平世不能以治,况抢攘亡纪之日哉!贑之政可睹矣。兵部尚书全公以选牧兹郡,文武并用,声威赫然。越二年,为至正壬辰,蔡颖流毒江右,搤于吉安间,道由抚以窥贑。四月据宁都,扵是府判官奉议王侯分兵讨之。癸亥战猫儿石,得间谍戮之。甲子战小庒冦▯。乙丑至葛坳,三防毁其茇舍,夺其马。丙寅战印山,防奔溃。已巳驻兵女冠,三方并进,七战大防。是日复宁都,获首贼范某及徒七十余人,得所夺有司铜印一十有三,万户金虎符一。日遣部将迹残凶,掠鬼岭,越果子园,斩首数百级,擒伪元帅刘万户赖,尽焚其巢一十有六。乃命增旧城三尺,陂万斛里以灌濠,外置鹿角栅以备设防。民廵检募集义民,城内廵防者千二百人,城外守望者二千四百人,节钟鼓以知缓急。未几冦再至,再衂州民始安。十一月又檄侯分府事扵兴国,既至县即调兵廵捕,与冦逆扵方石,生擒二百人,斩首百六十有竒,防死者不可胜计。始葺城壁象十二次。先是冦据方大,官兵退次,遂用郭鼎计,分兵进屯寳石,逼方大觇冦实虚,卒破之。招懐胁従失业者五百余户,稍暇建尊经阁以诱士类,曰:“教不可废也。”明年春防昌失虞,复分治雩都以援之,广设义兵千户,所以聨其民习武以备用。置斜站以报警,棋布三堡扵近郊为外防,建钟楼县治之左以明禁令,瞩奸慝。二月复防昌,三月援瑞金,懐徕石城归正者十五砦,调兵饷士,赉勤罚愆,书牒坌集,辰至已决,业业然如奉漏巵沃焦釡。十一月戊辰,贼数千自循梅来攻雩都,侯躬率众扞城上,发矢如雨,殪其十之一。明日防益张,编竹箕骈负以前,矢石不得入,于是冶铜液以灼之,遂大溃。初,雩都未有城,侯命属官毛荣、胡思恭、吴溥、龚昂、廖谦、杨贵徳先后督成之。不五月而竣事。髙厚为尺十有二,周环里计者五。为门凡六,各为楼,缭以瓯脱六十有四。扵时,茍安之民睊睊若可缓者。至是贼▯乃环拜曰:“再生我者,侯也!新城之力也!不然吾属无死所矣!”既而窃相告语:“侯频年劳身竭思,使我民得以饮食事育,繄侯之徳甚大。况雩学之新,侯功为多。而古者议政必公扵乡校,若琢词其中,足系无穷之思,且庶有劝于后也乎?”侯闻之曰:“无以为也。讨贼吾軄所当为,幸而成功者,圣天子其仁如天之福也。兵部公卧防坐筹之胜筭也。”况宁都之役,时则有若府史危诚、孚方泰、亨千户法昌、贑县主簿巴延彻尔、郑秉忠、道拉实;兴国之役,时则有若府知事程瑞、防谋郭鼎、摄邑事孔雀、努林昶;雩都之役,时则有若府史王尚文、徐行、摄邑事县丞和卓、典史胡思恭、务使龚昂、敎谕吴溥等,皆有折冲之劳,供给先后之助焉。吾何力之有?众皆再拜称叹。然卒以为不可已,乃窃具功状以文属礼。礼惟贑以伉徤之俗,虽治世难尽绳以法,乃不敢乗昏浊自肆,俛首聴约束,效智力。非兵部公文武威明临照扵上,非侯经营扵外以抚之,未易臻此。又尝经其战伐之地,睹山川险壮,闻父老道侯行事,感其志节,故不辞而乐书之。侯名荣忠,岳州人。系以诗曰:“帝式万国,深仁久安。蠢尔蔡颖,猘狺其间。民不知兵,防战防守。言言贑城,如虎斯吼。长有大贤,贰克同心。匪我王侯,提师孰任?闽险粤岩,倚声借势。道逺应迟,分府往治。既往治之,小大是倚。爰誓旅徒,勿怖勿疑。维此羣丑,乗时披猖。侵掠我土,诱奸胁良,并力齐心。我荣彼辱,良者致归,奸者同戮。汝搴汝旗,汝伐汝鼓。赏功聫曹,罚过逮伍。军士私语,凡言必酧。各尽乃力,毋俾悔尤。斾旌扬扬,防矛耀光。竹矢檿弓。”洵直且强,我师震之谷响,川应执讯,凯还风息,尘静迨我闲暇,修我陴墉,浚我濠池,曷售其凶,居安懐危,顷刻靡懈,众人嬉嬉,视我反怪,迁治无常,念乱若一,弗问弗事,民谁与恤,子孝臣忠,雅言所存,行义或亏,惧侯有闻,山成其髙,水就其深,为民之氐,为国之琛,我作铭诗,宜志宜史,逹扵帝聪,用锡蕃祉。贑州重修孔子庙碑
译钦定《四库全书》《麟原前集》卷一 元王礼撰 碑 《赣州路总管府判官王侯纪勋碑》如今的大郡就是古代的侯国,政令的施行、财赋的收支、军民的统治,尤其繁多浩大。必须由长官能够任事,副职也能任事,二者同心同德、协调合作,像手臂和手指一样共同运转,事情才能没有办不成的;否则,即使在太平时代也不能治理好,何况是在动荡失序的日子里呢!赣州的政绩便可以看到了。兵部尚书全公经过选任来治理这个郡,文武并用,声威显赫。过了两年,到至正壬辰年,蔡颖的祸害流布江右,在吉安一带受阻,便取道抚州来窥伺赣州。四月,他占据宁都,于是府判官奉议王侯分兵讨伐。癸亥日,在猫儿石交战,抓获间谍并杀掉。甲子日,在小庄交战,贼寇败退。乙丑日到达葛坳,三次烧毁敌人的营舍,夺取他们的马匹。丙寅日在印山交战,敌军溃败逃散。己巳日驻兵女冠,三路一同进攻,七战七胜,大败敌军。这天收复宁都,擒获首贼范某及其党徒七十多人,取得被夺去的各官府铜印十三枚、万户金虎符一枚。每天派遣部将追踪残余凶徒,掠过鬼岭,越过果子园,斩首数百级,擒获伪元帅刘万户赖,将他们的巢穴十六处全部焚毁。于是下令把旧城加高三尺,修筑能够蓄水万斛的陂塘来灌注护城河,外面设置鹿角栅栏以备防守。民间巡检募集义勇之民,城内负责巡逻防守的有一千二百人,城外负责守望的有二千四百人,并以节制钟鼓来传知缓急。不久贼寇再次到来,再次遭到挫败,州中百姓才安定下来。十一月,又发檄文让王侯分掌兴国府的事务。到达县城后,立即调兵巡逻捕盗,在方石同贼寇交战,生擒二百人,斩首一百六十多人,贼寇战死的多得数不清。开始修葺城墙,仿照十二次[疑字]。在此以前,贼寇占据方大,官兵退兵驻扎,于是采用郭鼎的计策,分兵进驻宝石,逼近方大以侦察贼寇虚实,终于攻破了它。招抚被胁迫跟从、失去产业的人五百多户。稍有空闲,便修建尊经阁来吸引士人,说:“教育不能废弃。”第二年春天,防昌失守,又分兵治理雩都来援助防昌;广泛设置义兵千户,用来联合百姓习武,以备战时使用。设置斜站传递警报,如棋子般在近郊分布三座堡垒作为外围防线;在县治左侧修建钟楼,用来申明禁令、察看奸邪。二月再次救援防昌,三月援助瑞金,招抚使石城十五座营寨归顺改过;调集兵员和粮饷,奖赏勤劳、惩罚过失,公文簿牒纷纷集中而来,每到辰时便处理完毕,勤勉谨慎得如同捧着漏壶给焦釜浇水。十一月戊辰日,几千名贼人从循梅前来攻打雩都,王侯亲自率众防守城墙,发出的箭像雨一样密集,射死了贼军的十分之一。第二天,贼军的防备更加严密,便编扎竹篾箕筐,排列着背负向前,箭和石头无法射入;于是熔化铜液来灼烧他们,贼军终于大败溃散。当初,雩都还没有城池,王侯命属官毛荣、胡思恭、吴溥、龚昂、廖谦、杨贵德先后督促建成。不到五个月便完工了。城墙高厚十二尺,周长计算有五里。城门共六座,各自建有城楼,外围环绕着六十四座瓯脱[疑义]。当时,那些只求苟安的百姓还睁大眼睛,似乎认为事情可以缓办。到这时,贼寇败退,便环城叩拜说:“使我们获得第二次生命的,是王侯!是新城的力量!否则我们这些人连葬身之地也没有了!”后来他们私下相互说道:“王侯多年劳累身体、竭尽心思,使我们的百姓能够饮食生活、奉养子女,这都是王侯的恩德,实在太大了。何况雩都学校的重建,王侯的功劳最多。如果古人议论政事一定在乡校,那么若把这些事刻在其中,足以寄托无穷的思念,并且也差不多可以给后人一些劝勉了吧?”王侯听后说:“不要这样做。讨伐贼寇是我的职责所在,幸而能够成功,是圣天子仁德如天的福佑,也是兵部公坐镇后方、筹划谋略所取得的胜利。何况宁都战役中,当时还有府史危诚、孚方泰,亨千户法昌,赣县主簿巴延彻尔、郑秉忠、道拉实等人。” 兴国战役中,当时还有府知事程瑞、防谋郭鼎、代理县政的孔雀、努林昶等人;雩都战役中,当时还有府史王尚文、徐行,代理县政的县丞和卓,典史胡思恭、务使龚昂、教谕吴溥等人。他们都有抵御敌军、筹划军事的功劳,也有先后供应援助的贡献。我有什么力量呢?众人都拜谢称赞感叹。然而最终还是认为这件事不能不记,于是私下准备好功绩状,把文章托付给王礼。王礼认为,赣州一带民风强悍,即使在太平时代也很难完全用法律约束;但他们不敢趁政局昏乱而放纵自己,低头听从约束,贡献才智和力量。若不是兵部公以文武威势明察照临于上,若不是王侯在外经营安抚他们,也不容易达到这种地步。我又曾经经过他们交战的地方,看见山川险峻壮阔,听父老讲述王侯的事迹,被他的志向节操所感动,因此不推辞而且乐意为他书写。王侯名荣忠,是岳州人。碑文系诗说道:“皇帝治理万国,以深厚仁德使天下长久安定。愚蠢的蔡颖,却像疯狗一样在其中狂吠。百姓原本不知道战争,却遭遇战斗和防守。赣州城一声声怒吼,像猛虎一般。长官有大贤之才,副职也能同心协力。若不是我王侯,提兵出征又有谁来担当?闽地险峻,粤地山岩高耸,倚仗声势、借助形势。道路遥远,响应迟缓,于是分掌府事前往治理。既然前往治理,大事小事都依赖他。于是向军队发誓告诫:不要恐惧,不要疑惑。这群丑类乘着时机猖狂,侵掠我们的土地,诱骗奸邪、胁迫良民;大家合力同心,使我方荣耀、敌方受辱。良民要使其归来,奸邪则一同诛杀。你们举起你们的旗帜,擂响你们的战鼓。奖赏功劳要联系到同伍之人,惩罚过错要追究到同伍之人。军士私下说的话,凡是许下的都一定兑现。各自竭尽你们的力量,不要留下悔恨过错。旗帜飘扬,矛戈闪耀寒光,竹箭配檿弓。确实正直而强劲,我军威势震荡山谷,声应河川;擒获敌人,凯旋而归,风息尘静,直到我军有了空闲。修整我们的城墙,疏浚我们的护城河,怎能让凶徒的恶行得逞?身处安定仍怀念危难,片刻也不懈怠。众人嬉笑玩乐,反而觉得我军奇怪;迁移治所没有常规,想到祸乱便像想到一件事情一样,不闻不问,不理政事,百姓又同谁去求助?子女孝顺,臣下忠诚,雅正的言语所保存的道理;如果行为和义理有所亏缺,就害怕王侯听闻。山积成高,水流成深,他是百姓的根本,是国家的珍宝。我作此铭诗,应当作为记载,也应当载入史册,传达到皇帝耳中,用来赐予广大的福祉。《赣州重修孔子庙碑》
贑通守杨侯偁叙兴学本末,遣文学金友徳过庐陵,以书属予曰:贑学创于宋庆厯,而再造于绍兴,宏丽甲于江右。元元贞丙申,复改作之。癸未,鲁侯至道一新旧观,于是廿有五年矣。时艰事殊,壊于兵乱。丙午夏,令中书右司郎中张公民瞻来防贑卫军事,始至,谒先圣先师于庙,见其頽弊弗支,頋瞻太息,慨然思以为已任。明年四月,即捐已俸,鸠工庀徒,由礼殿、廊庑暨奎文阁,撤腐易新,盖甃垩丹。外之灵星、泮池、垣墉、桥道,内之冕服、貌像、防幙、秩封,靡不完美。自先圣配享从祀而下,坐列有序。五月已卯始事,逾月丁未卒工。上不勤官,下不动民,视平时糜廪粟帑财以为文具者相絶。矧今赡学之粮,移资军饷,非公笃尚儒术,营度有方,夙夜匪懈,曷克臻此?防等免于劳勚而受其成,思琢石视后子。其为吾书之余,惟古今治乱系乎风俗醇漓,风俗醇漓系乎学校兴废。方其治运休明,家给人足,固以学校为首政,况乎师旅丧乱之余,纲沦法斁之日,兴学校以正人心,岂非先务之急哉?公之是役,可谓知治本矣。抑兴学校,守令责也。公官在戎阃,以武备为务,茍兵戢民安,即不旷其軄,乃能汲汲及此,则材识过人逺矣。使贑之士来防来歌,懙懙济济,讲遗经以致其知,遵圣训而敏于行,兴让兴仁,为邹为鲁,俗无伉徤,以不负兴国美意,实自兹始。礼儒士也,儒宫之成,职所当书。况请之勤勤,又乌得以固陋辞?遂为志之,而系以诗。诗曰:于穆夫子,师表万世,天地与参,四时与契。载瞻晬容,有肃其地,召茇犹思,胡此弗治?既曰治之,曷又戾之?侃侃士子,行已是思。四端五典,大道孔夷。曰权曰数,冐邪抵▯。兴学之初,崇美庙貌,成徳逹材,聿观其效。朂哉士子,知至思行,歩超贤圣,见于墙羮。章贡沄沄,空同郁郁。倬彼儒宫,埀敎防极。
麟原前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
译赣州通守杨侯偁叙述兴办学校的始末,派文学金友德经过庐陵,把书信交给我说:赣州学校创建于宋代庆历年间,绍兴年间再次修建,宏伟壮丽,在江右首屈一指。元元贞丙申年,又重新改建。癸未年,鲁侯至道使旧有的面貌焕然一新,到现在已经二十五年了。时局艰难、事情变异,学校毁坏于兵乱之中。丙午年夏,中书右司郎中张公民瞻前来镇守赣州卫的军事事务。刚到任时,他到孔庙拜谒先圣先师,看见庙宇颓败破损、难以支撑,回头观看,不禁长叹,慨然把修复它当作自己的责任。第二年四月,他立即捐出自己的俸禄,召集工匠、准备役夫,从礼殿、廊庑直到奎文阁,拆除腐朽、改换新材,加以砌筑、涂白、施丹。外部的灵星门、泮池、墙垣、桥道,内部的冕服、塑像、帷幕、秩次封号,无不修整完美。从先圣及配享、从祀诸人以下,座次排列都有秩序。五月己卯日开始施工,过了一个月,到丁未日工程完工。上面没有劳烦官府,下面没有惊动百姓,同平时耗费仓廪粮食和府库财物来做表面文章的做法完全不同。何况如今供养学校的粮食已经转作军饷,如果不是张公笃实崇尚儒术、筹划安排得当,早晚不懈怠,怎么能够做到这样?我等免受劳苦而享受了修成的成果,因此想刻石把它展示给后人。至于请我为此写文,只是因为古今治乱取决于风俗的淳厚或浇薄,而风俗的淳厚或浇薄又取决于学校的兴盛或废弛。当国家治理、时运清明,家家富足、人人温饱时,本来就应把学校作为首要政务;何况在军队征战、丧乱之后,在纲纪沦丧、法令败坏的日子里,兴办学校以端正人心,难道不是最急迫的首要事务吗?张公这次举动,可以说是懂得治理国家的根本了。再说,兴办学校是地方长官的责任。张公身在军营,以武备为事务,只要兵器收藏、百姓安定,就不算荒废职责;如今他竟能急切地顾及这件事,那么才识远远超过常人。假使赣州的士人前来就学、前来歌咏,忧惧而又盛多有礼,讲习古代遗留的经书以获得知识,遵循圣人的教训而勤于实践,倡导谦让、兴起仁德,使当地成为邹鲁之地,民俗不再强悍,从而不辜负兴办学校的美好意愿,确实应当从今天开始。我是儒生,儒学宫室落成,职责上本来就应当记载;何况杨侯请求得如此恳切,我又怎能以浅陋为理由推辞?于是为此作记,并以诗系于文后。诗说:多么庄严啊,孔夫子,作为万世师表;与天地并列参赞化育,与四时相合运行。现在瞻仰温润的容貌,庙宇之地多么肃穆;想起先圣曾经莅临此地,为什么这里却不加治理?既然说要治理它,为什么又使它毁坏?正直坦荡的士子,应当时时思考修养自身。仁义礼智四端,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五典,大道极其平坦。那些权变、术数之说,都是冒犯邪曲、抵触正道的。兴办学校之初,崇尚美好的庙宇形貌;使人养成德行、成就才干,很快就能看到成效。努力吧,士子们,既要知道道理达到的境界,又要思考践行;步步超越贤人圣人,仿佛在墙上羹汤的影像中亲见他们。章贡二水浩荡流淌,空同山高耸郁然。那座显赫的儒学宫室,垂示教化,防止偏邪,达到极致。《麟原前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麟原前集巻二 元 王礼 撰志邵廵检墓志铭君讳南,字道行。其先本姬姓,系出召公,世为燕人,后迁河南。在宋,尧夫为河南族,厥后复徙河北。天常至本朝,有曰进者,佥侍卫,后奕军籍于君为曾大父。又家广平威州古宗城也,居郡城西北隅。大父讳信,娶李氏,二男子:长公良,字政卿;次忠良,字干臣。又居北门外,治先茔于城西驿道之北,凡五冢,后复迁于城东北。上世俱隠徳不仕,忠良始受部符,任钱谷官,配栗,继刘、宋、李、王凡五氏。男子四,君其长也;次庸道中,次成道脩,次通道亨。君由国子监生举呈翰林院,既试捧中书檄,充淮安路安东州学正,考满勑授贑州路雩都县印山廵检,歴两考代未至,卒于官,寔至正壬辰十月初五日也。生于元贞乙未,享年五十有八。娶张氏,子三人:思孝、思齐、思逺。女二人,刘嗣古、赵秉彛其壻也。孙男三人:江汉、汝君之没也,江淮驿骚,不得归祔于先茔,权厝贑城之外。思齐闻予避地雩阳,具状稽颡涕泣而请铭。予哀其孝思,不敢固辞,受状而读之。君平生事父母孝,母氏蚤弃世,事继母四人愈谨无间,友爱异母弟加厚。▯族之不能▯者十余防,仍抚其遗孤。性笃厚,乐易,友谊尤深,皆可书,遂铭。铭曰:公奭于周系姬,自邵其采邑,后为氏。由燕跨河,几歴世,文献寥寥,属焉。志大贤之后,羽林士丰,啬相承。君始仕,才多龄寡,嗟莫致埀庆,后昆尚昌炽。郭防可墓志铭呜呼!医能以仁存心,若郭君防可者,真百一千一者耶?何可得也!前二十年,余里永阳有佣于贑之安逺者,至雩都病革,舟人出之水澨,一息未絶如缕。君过而怜之,舁归家,冐众口非诋,不頋躬眂药剂饮食之宜。既愈,给道里费遣还其乡。佣人感更生之赐,称雩郭大医,不离口。闻者传诵,谓世诚少斯人也。又迟之十五年,余举进士,筮仕安逺,道雩,闻郭明善精于医,同郡太和人也,始定交焉。其后余侨寓扵雩,则与明善日宻矣。一日,明善求余铭其尊人防可之墓,昉知佣人所徳雩之郭大医者,实防可也。使世有仁医如此,余犹将求其名氏而传之,矧有子亲厚于余,其敢爱一言耶?按状,君讳元亨,字防可,世家太和钟歩。曾大父讳某,大父讳徳庆,父讳祥叔,俱业医,俱善士。防可始逰雩,其道日行,遇故旧倾倒尽欢,坐客常满。所识穷乏者,间移贷营什一类不能偿,君亦不较。人以疾请,不问贫富逺近,即驰视之,日四五往,不懈未尝责报,而或赒之者以为常,非独水澨人也。后家日肥,迎养其二亲,亲殁归▯故里,襄事有丰无俭,姻族称之曰难。晓畅地理,爱雩之百丈塘,有古防记语。其子曰:"异日必归我扵此死之嵗,尽会亲友与诀。"居无何,得疾蚤作,衣冠而坐,歴歴区处家事毕,曰:"吾逝矣!"竟不起。至正甲申九月十六日也,享年六十有三。娶袁氏,有妇行后君十六年卒。男二人:明孙、徳孙(徳孙明善也)。女三人,壻邹、彭、萧。孙男三:某某某。初以隂阳之忌,权厝于里之近,今卜某年月日改▯,遵治命焉。铭曰:雩山之峯,云油然兮下埀百丈之塘,水鳞焉兮沦漪。厥蔵既安,诏后允宜。千嵗之外,知其为仁医之墓,尚封崇之。照磨王公墓志铭公讳思道,字国賔,姓王氏。宋绍兴间,卢溪先生庭珪修谱,具载金地长者十一孙大光冢子六承事徙东向,以是徴之,公东向之系距长者十有九世矣。曾大父仲繇,修眉丰頬,埀手逾膝,治生勤俭而家日肥,年近百嵗。大父必先,克承志业,慕靖节恬退之风,性喜植菊。丞相杭山章公鉴,字其亭曰「晚菊」。父宗元,尝试艺不偶,遭世易,思自树于乡闾,浮荣不复动其心。妣某氏。公自少诚笃有容,语不妄出,性至孝。弱冠以推择为吏,念一弟逺宦于外,祖父髙年不可劳于户役,即▯而家居,日以奉亲干蛊教子为事。兄弟聚处,无论亲逺贫富,一不以户役累之,而驱驰因控身任其责。賔亲至者,必倾竭尽欢,座上常满不厌。儒有懦不自立者,奸人従他邑移文媒走卒及群无赖为欺侮,公力捍之,甚者根拔其风遂熄,人▯其恵,到今。
译《麟原前集》卷二 元王礼撰 志 《邵巡检墓志铭》先生名南,字道行。他的先祖本来姓姬,世系出自召公,世代是燕地人,后来迁居河南。宋代时,尧夫是河南一族的人,后来又迁到河北。天常到本朝,有一人名进,任佥侍卫;后来子孙相继入军籍,他是先生的曾祖父。又在广平威州安家,那里就是古代宗城县,居住在郡城西北角。祖父名信,娶李氏,生两个儿子:长子公良,字政卿;次子忠良,字干臣。后来又住到北门外,在城西驿道北面修治祖先坟茔,共有五座坟墓,后来又迁葬到城东北。上代人都暗中积德而不出仕,忠良开始接受官府符牒,担任钱粮官,先娶栗氏,后来又娶刘、宋、李、王四氏,共五位妻妾。生有四个儿子,先生是长子;其次是庸道中字成道脩,第四是通道亨。先生由国子监生被举荐,呈送翰林院;考试之后接受中书省檄文,充任淮安路安东州学正。考核期满后,奉敕授任赣州路雩都县印山巡检,历经两次考核,代理任期尚未结束便未能赴任,死在任所,正是至正壬辰年十月初五日。生于元贞乙未年,享年五十八岁。娶张氏,生三个儿子:思孝、思齐、思远。两个女儿,刘嗣古、赵秉彝是她们的女婿。孙子有三人:江、汉、汝。先生去世时,江淮驿路骚乱,无法回去附葬于祖坟,只好暂时安葬在赣州城外。思齐听说我躲避战乱来到雩阳,便备好行状,叩头哭泣,请我撰写墓志铭。我哀怜他的孝思,不敢坚决推辞,接过行状读了起来。先生一生侍奉父母很孝顺,母亲早早去世,侍奉四位继母更加恭谨,没有任何间隔;对同父异母的弟弟友爱深厚。族中无力安葬的人有十多人,他仍然抚养他们的遗孤。性情忠厚,平易和乐,尤其重视友谊,这些都值得记载,于是作铭。铭文说:召公奭在周朝,属于姬姓;从召地取得采邑,后来便以此为氏。由燕地迁过黄河,经历了好几代,关于他们的文献记载十分稀少,姑且系述于此。记载大贤之后,羽林之士众多;俭朴的家风代代相承。先生开始出仕时,才华多而年寿少,可叹没有能够使福泽流传下来;但愿后代子孙仍然昌盛繁荣。《郭防可墓志铭》呜呼!医生如果能把仁爱存于心中,像郭防可这样的人,真可以说是千百人中难得一个吧?哪里还能找到这样的人呢!二十年前,我的乡里永阳有个佣工在赣州安远做事,到了雩都病势危急,船夫把他抬到水边,他一息尚存,气息微弱得像游丝。郭君路过,怜悯他,便把他抬回家,冒着众人的非难和诋毁,不顾自身劳苦,亲自照看他的药物、饮食。等他痊愈后,又给他路费,送他回乡。这个佣工感激郭君使他获得新生的恩赐,口中始终称他为“雩郭大医”。听到这件事的人相互传诵,都说世上实在很少有这样的人。又过了十五年,我考中进士,初次谋求官职到安远,路过雩都,听说郭明善精于医术,是同郡太和人,这才和他结交。后来我寄居雩都,便同明善日益亲密。有一天,明善请我为他的父亲郭防可撰写墓铭,我才知道那个使佣工感恩的雩郭大医,原来就是防可。假使世上有这样的仁医,我尚且要寻访他的姓名为他作传,何况他有儿子与我亲厚,我难道能吝惜一言吗?据行状,君讳元亨,字防可,世代居住在太和钟步。曾祖父名某,祖父名德庆,父亲名祥叔,三代都以行医为业,也都是善良有德的人。防可起初游居雩都,医道日益传播,遇到故旧总是倾心相待,尽情欢饮,座上常常坐满宾客。对于所认识的贫困者,偶尔有人借钱经营什一类的生业却不能偿还,君也不计较。有人因疾病来请,他不问贫富远近,立即赶去诊视,一天往返四五次,从不懈怠,也从未索取报酬;有时还周济他们,把这当作常事,并不只是救助水边那个人而已。后来家境日益富裕,便迎接父母奉养;父母去世后,归葬故里,丧葬诸事办得丰厚而不俭省,姻亲宗族都称赞说难以做到。他通晓地理,喜爱雩都的百丈塘,那里有古代堤防的记载。他的儿子说:“将来我一定要把父亲归葬在这里;到那年父亲去世时,要把亲友都召集来诀别。”居住不久,君得病,病势很快发作。他穿戴整齐坐着,把家中事务一一安排完毕,说:“我要走了!”最终便没有再起来。这是至正甲申年九月十六日,享年六十三岁。娶袁氏,袁氏有妇德,死在君之后十六年。儿子二人:明孙、德孙,德孙就是明善。女儿三人,女婿为邹氏、彭氏、萧氏。孙子三人:某、某、某。起初因为阴阳禁忌,暂时安葬在乡里附近;如今选择某年某月某日改葬,遵照遗命办理。铭文说:雩山的山峰,云气油然而起,向下垂落;百丈塘的水面,像鱼鳞般泛起涟漪。墓藏既已安定,告诉后人,确实适宜如此。千年以后,人们知道这是仁医的墓,还应当使它封土高大。照磨王公墓志铭 公讳思道,字国宾,姓王。宋绍兴年间,卢溪先生庭珪修撰族谱,详细记载金地长者第十一孙大光的长子六承事迁居东向一支;由此考证,公是东向这一支的第十九世后裔。曾祖父仲繇,眉毛修长,面颊丰满,垂下双手超过膝盖;经营生计勤劳俭朴,家业日益富裕,年近百岁。祖父必先,能够继承祖业,仰慕陶靖节恬淡退隐的风尚,生性爱好种菊。丞相杭山章公鉴为他的亭子题字“晚菊”。父亲宗元,曾参加科举考试而未能得中,遭逢世道变迁,想在乡里自立,不再被浮华的荣誉动摇内心。母亲为某氏。公从小诚实笃厚而宽容,话不轻易出口,性情极为孝顺。二十岁时因推举被选为吏员,想到有一个弟弟远在外地做官,祖父年高,不可让他劳累于户役,于是辞去职任居家,每天以奉养双亲、主持家事、教导子弟为务。兄弟们聚居在一起,不论亲疏贫富,都不让他们因户役受累,而是奔走办理,亲自承担责任。宾客亲友来访,必定竭尽心力使其尽欢,座上常常坐满而不厌倦。儒生中有软弱而不能自立的人,奸人便从别的县移文,煽动差役和一群无赖欺侮他们,公竭力保护;严重的便从根本上拔除这种风气,于是恶习终于平息。人们蒙受他的恩惠,直到今天仍然记得。
元初法制未一,黠吏复乗之,以奸民困徭役,公乃义以济之,首捐田五十畆,倡以次出有差,共得田二百五十畆,嵗收粟五百石以供科役。未敛时用有不给,輙先贷之而后取偿,不以嵗月规息利。公赋首办,而吏弊无所施,纲维其间者三十年,野无呌嚣之卒,里多足给之家。于是隣境闻义徙宅来依者六七,今皆长子老孙矣。乡隣有不平者,小而壤地婚姻,大而鬭争死事,无不诣公求直,则悉理以开谕,公以处裁无不心服以退,无复蹐邑门者。凡防食无良之徒,喜使酒尚鬭,然闻公謦欬即逺引避,不敢过其前。已巳至壬申连嵗旱饥,公竭诚祷于延福河江之神,每瓢水以归,云雨随至,民赖以全活者众。三江桥兴废不时,来往病渉,公见富人有欲脩释典报亲者,輙讽其莫若捐田赡桥,其福田殆甚于彼,闻者信従,积助田得百四十以共修葺经费,谓其本于报亲也,名之曰「白云桥」。所居邻小溪,人称为溪濵居士。天歴间有荐其才授东平两军照磨,适丁父忧,制满越明年卒。生宋徳祐乙亥,殁扵至顺甲戌九月廿三日,享年六十。配刘安成,著姓也。弟国辅防状元,所寄黎公之门,从乡先生罗静山受业,学优而仕,声誉蔚然,皆公力也。子男一人,贞以易试,连不得志扵有司,遂就校官选,终平江学正。女三人,壻刘齐方,李所先,郭立心。孙男五人,震,允,益,志,同。益歴浔州静江敎授,补分省掾,同罗鬼宣抚司奏差。女一人,▯公扵里之小女坑戍山辰向。公卒之后二十年,奉训大夫顺元宣慰司副使范公汇尝状其行,谓公处宗族兄弟极其雍睦,而宗族兄弟懐其厚;处乡里姻朋尽友助之道,而乡里姻朋莫不服其义;御下以诚,而小人输其情;接士以礼,而君子尚其徳;处事则公正,谐世则谦损。其孙允力学好修深,惧先美不章,将冺冺无以示后,遂以状来请铭。余惟公行义孚于一乡者,隠然与王彦方同科,铭其可辞乎?铭曰:惟古于民,嵗用三日。世逺风譌,尽瘁徭役。有能义田,卑髙计力,吏▯自除,公赋自给。锄强植弱,护里如璧。有拂扵膺,望庐求直。诚以折之,鬭忿氷释。弭灾利渉,恵泽非一。嗟嗟彼苍,胡不憗遗?胡不百年?俾乡尔师,我铭幽光。孰其齐而?所谓伊人,古之人斯。防杏隠墓志铭君讳从善,字性初,永新人也。永新番阳叚为士族,有由科第起家至银青金紫者,其近有防氏世医,小儿人称为防小儿。家君之祖本叚氏赘,而后于防。曾大父某,大父明,叔父圣,传世守医业。君幼明敏,兼精大方脉,知义理,喜吟诗,胸次出乎等夷。有以疾苦告,輙恻然动,中风雪暮夜不避,不以贫富异其心,于窭者尤加意焉。予之药,屡视问不倦,既愈,▯然无徳色。常活艰危扵他技穷蹙之后,故疾笃者率曰:“得防公一视,虽死无憾。”盖用药权宜,不拘拘泥古。如婴儿患噤口痢,食輙吐,忽鬻饴者过门,儿索▯,父母有难色。君曰:“▯本谷蘖所成,食无害,且恣其满餐。”诘旦视之,饭无噤矣。其于理▯防多类此。君不幸蚤失恃,啣哀没齿。事父愈竭其情,世父髙年食贫,君事之如其父存顺没宁,悉躬任之。乡里尤以是多君。平生喜地理家术,居屡迁,最后得里之大湖山,有林泉之胜,遂营筑以老焉。左图右书,古帖名画,轻裾长袖,与賔交清谈其中,或焚香瀹茗,或酒酣豪歌,亦不自知其乐也。一时名胜,莫不有湖山归隠之咏。乱定思再构于湖上,未遂而寝疾,以丁未五月二十三日卒扵湖山之隣寓,得年七十有三。配吴氏,先君二十二年卒。子男一人,绍曾克世。其美女五人,适吴,适尹,适龙,皆望族。余幼孙男一,欲其继家学,命之曰师岐。卒之嵗腊月窆于秋陂河西岭,遵治命也。后之八年,其嗣子以里之老生胡性仁状君行来请铭,余尝恨未识君,尚忍固辞。抑余闻防之先居烟市通衢,往来穷乏者随力赒遗。一日有道者来过,授以截疟治疡二方,用之神效,居三嵗而去。临别谢曰:“吾为若累多矣,然明年若将有大难,吾遗若信香,遇难焚之,吾将复来。”明年果嵗大饥,殍者求食,食之毙。里凶猾诬以杀越人于货,公入其词,将验尸,仓皇焚所遗香。道者复至,闭一净室而坐,已而死者更生,行歩如飞,其祸遂寝。开户求道者,亦莫之见。呜呼!传记载与仙遇者,盖有之矣。然类多长者,积善之家,岂好善优于天下者,仙亦愿之耶?将列天上官府者,亦皆古忠义之士耶?观君当防乱流离,而家独完;人肝脑涂地,而独考终命。庸非天之报施善人,而仙遇之余福耶?乡人称之曰「杏隠」,当矣。宜为铭:铭曰积善之家,诞与仙遇。遇仙之人,厥后允裕。如杏隠君,活人孔庶,既濬其源,亦演而注大湖。有榜秋陂,有阡子子孙孙,庆埀以延。罗浮翁墓志铭
译元初法制还没有统一,狡猾的吏员又乘机作乱,使奸民因徭役而困苦。公于是以义相助,首先捐出田地五十亩,倡议大家按次序、依能力出资,共得到田地二百五十亩,每年收粟五百石,用来供应科役。尚未征收时若费用不足,便先借给他们,日后再取偿还,不按年月计算利息。公家的赋税首先办妥,吏员的弊端便无从施展。公主持这件事三十年,田野间没有号叫骚扰的差役,乡里有许多衣食充足的人家。于是邻近境内听闻义举,迁居来依附的有六七家,如今都已儿子长大、孙子衰老了。乡邻有不平之事,小到田地、婚姻,大到斗殴、死亡案件,没有不来找公求他主持公道的;公都详细审理并开导说明,公作出裁决后,没有不心悦诚服地离去,再也没有人急迫地闯到县门前争讼。凡是防食无良、喜欢酗酒好斗的人,听到公咳嗽一声便远远躲开,不敢从他面前经过。己巳至壬申年间连年旱灾饥荒,公竭诚向延福河江之神祈祷,每次取一瓢水回来,云雨便随即到来,百姓依赖它得以活命的很多。三江桥修建废弃不定,来往行人苦于涉水;公见有富人想修建佛寺、以此报答亲恩,便劝他说,不如捐田供养桥梁,这种福田大概胜过那件事。听到的人都信从,所捐助的田地积累到一百四十亩,用来共同支付修缮费用;因为说这是出于报亲之意,便把桥命名为“白云桥”。公所居住的地方邻近小溪,人们称他为“溪滨居士”。天历年间,有人推荐他的才能,授予他东平两军照磨之职,恰逢父亲去世服丧,服制期满后的第二年便去世了。生于宋德祐乙亥年,死于至顺甲戌年九月二十三日,享年六十岁。配偶刘安成,出身名门。弟弟国辅是防状元,寄托在黎公门下,跟随乡先生罗静山受业,学业优异而出仕,声誉卓著,这些都靠公的力量。儿子一人,贞以《易》经参加考试,接连不得志于有司,于是接受校官选任,最终任平江学正。女儿三人,女婿为刘齐方、李所先、郭立心。孙子五人:震、允、益、志、同。益历任浔州、静江教授,补任分省掾,又任同罗鬼宣抚司奏差。女孙一人。安葬公于乡里的小女坑戍山,坐辰向。公去世后二十年,奉训大夫、顺元宣慰司副使范公汇曾为他写行状,说公对待宗族兄弟极其和睦,宗族兄弟都感念他的厚道;对待乡里姻亲朋友,尽到友爱帮助的道义,乡里姻亲朋友无不服膺他的义行;统御下属以诚信,小人也向他吐露实情;接待士人以礼,君子都推重他的德行;处理事情公正,处世谦退。他的孙子允努力求学、深深修养德行,害怕祖先的美德不能彰显,最终湮没无闻、无法留给后人,于是带着行状来请我撰写墓铭。我想,公的义行在一乡之中广受信服,暗中足以和王彦方同列,难道还可以推辞为他作铭吗?铭文说:古代对百姓,规定每年只服役三日。世代久远,风俗讹变,百姓因徭役而疲惫不堪。有人设置义田,按土地高低计算出力,吏役的弊端自然消除,公家的赋税自然充足。铲除强暴,扶植弱小,保护乡里如同保护璧玉。心中有不平,便望着公的住宅来求公道。公以诚信折服他们,斗争和愤怒便像冰一样消解。平息灾害、便利渡涉,恩惠不止一件。可叹苍天,为什么不肯怜惜而留下他?为什么不让他活到百岁?使乡里把他当作老师,我来铭刻他幽潜的光辉。谁能与他相齐?那位人,就是古代的贤人。防杏隐墓志铭 君讳从善,字性初,是永新人。永新番阳段氏是士族,有人由科举起家,做到银青金紫之官;近来有防氏世代行医,小儿科医生人称“防小儿”。君的祖父本是段氏入赘,后来改姓防。曾祖父某,祖父明,叔父圣,世代传承医业。君幼年聪明敏捷,又精通大方脉,懂得义理,喜欢吟诗,胸襟气度超出常人。有人把病苦告诉他,他总是悲悯动心,即使风雪暮夜也不躲避,对贫富不区别对待,对贫困者尤其加意。给人用药,反复诊视询问而不厌倦;病人痊愈后,他泰然自若,脸上从没有施恩图报的神色。他常常在其他医术已经无能为力、病人陷于困窘之后救活他们,所以病重的人大多说:“只要得到防公看一眼,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他用药随机应变,不拘泥于古法。比如婴儿患噤口痢,吃东西就呕吐,忽然有卖饴糖的人经过门前,孩子要吃饴糖,父母却面有难色。君说:“饴糖本来是谷芽制成的,吃了没有害处,而且让他尽量吃饱。”第二天早晨去看,孩子已经不再噤口,能够吃饭了。他在医理上能够采取变通,多有类似情形。君不幸早年失去母亲,含着哀痛直到终身。侍奉父亲更加竭尽心意;伯叔父年老而贫困,君像侍奉亲父一样侍奉他,使他生前顺遂、死后安宁,所有事情都亲自承担。乡里尤其因此称许君。平生喜爱地理家术,居处多次迁移,最后得到乡里的大湖山,那里有林泉之美,于是营建房屋在那里养老。左边是地图,右边是书籍,又有古帖名画;穿着轻薄衣裳、宽袖长衣,与宾客在其中清谈,有时焚香煮茶,有时酒兴酣畅纵情高歌,自己也不知道有多么快乐。一时的名人胜士,没有不作湖山归隐诗篇的。战乱平定后,他想在湖上重新建造居所,却没有实现便因病卧床,于丁未年五月二十三日死在湖山附近的寓所,享年七十三岁。配偶吴氏,先于君二十二年去世。儿子一人,绍曾,能够继承家业。女儿五人,分别嫁给吴氏、尹氏、龙氏,都是名门望族。幼孙一人,希望他继承家学,给他取名师岐。死后当年腊月葬于秋陂河西岭,遵照遗命。八年后,他的继子带着乡里老儒胡性仁所写的行状来请我撰铭。我一向遗憾未能认识君,难道还能忍心坚决推辞吗?我又听说,防氏先前居住在烟市通衢,来往的贫困者便依照能力给予周济。有一天,一个道士来访,给他治疗截疟和疮疡的两个药方,使用后神效显著;住了三年便要离开。临别道谢说:“我给你增添的麻烦很多了,但明年你将有大难,我留给你一炷信香,遇到灾难时把它焚烧,我就会再来。” 第二年果然发生大饥荒,饿死者来求食,吃了东西反而死亡。乡里凶恶狡猾的人诬告说防公用财货杀害了外乡人,官府接受了他的供词,准备验尸;防公仓皇之间焚烧了道士留下的香。道士又来了,关上一间洁净的屋子坐着,不久死者重新活过来,行走如飞,这场祸事于是平息。打开门寻找道士,也没有人看见他。呜呼!传记记载遇到仙人的人,大概确有其事。然而这类人多是长者和积善之家;难道是天下好善的人,仙人也愿意亲近他们吗?难道天上官府中的仙官,也都是古代忠义之士吗?看防君正逢防乱而流离之时,唯独家人保全;别人肝脑涂地,他却独得善终,这难道不是上天报答善人,又加上遇仙的余福吗?乡人称他为“杏隐”,是恰当的。应当为他作铭。铭文说:积善之家,果然会得到与仙人相遇的机缘。遇到仙人的人,后代必定富裕。像杏隐君这样,救活的人很多;既然疏浚了善行的源头,又使它流布扩大到大湖。有碑立在秋陂,有墓道通向子子孙孙,福庆绵延不绝。罗浮翁墓志铭
呜呼!浮翁先生不可作矣。复欲求典刑如浮翁,淳笃如浮翁,敎不倦如浮翁,胡可得也?初,延祐甲寅科兴,一时海内之士争自濯磨,以効用郡。以先生通《春秋》大义,起应诏,战艺失利,归而学《易》。丁已在选中,时吴文正公典举,读其经义,叹曰:「深扵《易》者,于《禹鼎赋》则云:学邃而词骚,气逸而义正,驰骋乎屈宋班扬间,赋中髙手也。至时务防则云:学有体用,治有本末,识时务之俊杰也。」悉批于巻,自是声誉蔼郁。静山翁晚节末路,赖以怡恱。明年防试于京师,志未遂,当道援例以下第举人保充江西宪掾,先生不就,惟思授业以淑后进,为养亲计而已。其诲门弟子也,必孝弟谨信;志学慎独也,必格物修身;亲贤信友也,必正谊后利,崇徳修慝也。问辨讲切,岂徒词▯之末哉?故今年之塾舘甫定,而嗣嵗之聘币又交至矣。至正辛夘,淮甸弄兵,郡守丁中宪、梁亚中犹聘先生职敎郡庠,以正人心。越明年,警报日切,自书台移家泮之诗人堂。后二年甲午,患虚弱之症以卒,二月四日也,享年六十有九。卒之后二十一年,代迁世逺,其子尚观始克状先生懿行,授礼俾志其墓而铭之。窃惟弱冠尝拜先生,知其平生一二,既又与尚观同举扵乡,好犹兄弟谊,不得辞。按状,先生讳振文,字▯毅,姓罗氏,晚字罗浮人,称为浮翁。世为安成儒族,曾祖某,祖某,父士琥,字西玉,号静山,俱有隠徳。先生性孝,父母有疾,必置小床侍亲侧,以觇寒燠饥饫而顺适之,卧不觧带。母彭夫人嗜果与饼,嵗得脩奉,尝易以奉之。迨二亲之殁也,姻交防▯者率数百人。娶李氏,有妇徳,朋田着姓也。先其君子廿三年卒,后合▯扵章塘靣辰背戌子。男三人:长尚观,贑州龙南敎谕;次民观,县庠训导;次正观。女二人,俱蚤世。孙男七人:继修、继魁,皆袭儒业。余幼所着有《大易拟议》十巻,《四书集大成》四十巻诗文杂著五巻。呜呼!大化之推迁,虽参差不可究。然近世以来,势力之翕赫者,往往随时变灭;而诗书之泽,绵绵延延,将替而复振。岂天扵善类终闭惜而睠頋之耶?观之罗氏可騐已。抑礼尝闻,静山翁年髙徳邵,虽怨家子弟亦深教之。有寄以银酒爵,乆而防取,嵗晚归之。寄者反惊愕叹服其诚。一日憩汉江桥,有遗雨盖纻丝囊盛楮币六十千者,輙命小僮荷而俟。遗者至而徳之。其忠厚类此,子孙之食其报,岂可涯哉!铭曰:积之丰,发之约,尚裕其后人。星其斗,山其岳。孙母髙昌氏墓志铭孺人辉和尔氏讳额森徳济,系出髙昌敦武校尉雩都县达噜噶齐阿勒呼木之女,亚中大夫临江路达噜噶齐哈斯资善大夫海北道监司道拉齐之媦也。初,世祖皇帝之下江南也,其先与有劳焉,簮缨之盛,甲于他族。雩都君以孺人禀性仁厚,择南士孙庭兰妻之。庭兰之先以科第起家,为县令,雩都称阀阅者首之。适孙三年,庭兰没,年甫二十有五,植遗腹,矢靡他子。既入学,择明师奉之,尽礼抚同室孤遗如已出,经纪家事,井井不紊。后之三十年,屡抱孙矣。邑之父老始上其事,求旌异以善俗,转闻扵朝,属乱未报,而孺人以病终,实己亥之嵗二月二十八日也。死之日,族姻隣巷仆妾无不恸哭失声。得年五十有九。男一人本立,妇刘氏。孙男二人兆元、兆麟,女二人。越三日,权厝于城东经堂之北,弗靖故也。卜某年某月某日改▯扵某。本立具状稽颡再拜,以铭为请。余惟女之归人,犹臣之事君,従一之义弗可渝也。古则然矣,今之禄食者,果且有取扵此乎?果且无取扵此乎?铭曰维髙昌有后,倬彼姱节,维君子有仪,式延其泽。于嗟二三士也!慙徳曷不观此?千载星月,陵谷有迁,斯文不灭。萧母王氏墓志铭从甥萧权以洪武八年某月某日▯其母夫人于乡之【阙】原涕泣来告曰:「先母年三十三,先父弃世,业薄系单,人惧其无以自济。先夫人节衣缩食,勤俭自持,处亲族无一间言。賔友至者,有能诲权以礼,谈订经史,輙设共具,欵留之。遇隣媪穷乏,宁忍饥推食以食。孤灯织絍,卒夜分乃寐。养舅姑以至扵▯祭,无不用情尽礼。虽冦盗冲斥,未尝废事移志。至正甲辰,辟地流江,得疾以没。权厝于其里。日迈月征,倐焉一纪,始获妥灵之域于里之近▯防习吉。念权虽未有树立以显扬其亲,然粗不失士检,乡人以为子弟矜式,皆母力也。今幽堂将开,而先美无传,人子之罪重矣。铭墓之文,非舅氏谁托?礼尝欲着夫人行义以传后埀训,属迁革靡宁,弗果。矧兹有请,可黙焉不纪其实耶?」夫人姓王氏,曾祖某,祖某,父桂芳,妣萧氏。年未筓,归扵曲山萧如春,俱世族。男一人,即权;女一人,蚤夭。享年五十有三。铭曰:
译呜呼!浮翁先生已经不可复生了。还想寻求像浮翁那样有法度、像浮翁那样淳厚笃实、像浮翁那样教人不知疲倦的人,哪里还能找得到呢?当初,延祐甲寅年科举兴起,天下士人争相磨炼自己,以求在郡县任用。因为先生通晓《春秋》的大义,于是起身应诏,参加经术考试没有得利,回来后改学《易》。丁巳年被选入录取之列,当时吴文正公主持考试,读到他的经义,感叹说:“深通《易》的人,写《禹鼎赋》时,学问深邃而文辞骚雅,气势超逸而义理端正,驰骋于屈原、宋玉、班固、扬雄之间,是赋中的高手。至于《时务策》,则说学问有体有用,治理有本有末,是了解时务的俊杰。”这些评语都批在试卷上,从此声誉盛大。静山翁晚年困顿失意时,赖以得到慰藉和喜悦。第二年在京师参加会试,志愿没有实现,当权者援引成例,让下第举人保举充任江西宪掾,先生不肯就任,只想着教授学业、使后进受到教益,也只是为了奉养双亲而已。他教导门下弟子,必定要求孝顺父母、敬爱兄长、谨慎诚实;讲求学问、慎独自守,必定要求格物修身;亲近贤人、信任朋友,必定要求端正义理而后考虑利益,崇尚德行、修治过失。问难辨析、讲习切磋,难道只是停留在文辞末节吗?所以这一年的书塾馆舍刚刚安定下来,第二年的聘礼又接连送来了。至正辛卯年,淮甸发生兵乱,郡守丁中宪、梁亚中仍聘请先生担任郡学教职,以端正人心。过了第二年,警报日益紧迫,先生从书台把家迁到泮宫的诗人堂。又过两年,到甲午年,先生因患虚弱之症去世,是二月四日,享年六十九岁。去世后二十一年,朝代更替,世代相隔很远,他的儿子尚观才得以写成先生的美德行状,送上礼物,请我记述墓志并撰铭。我私下想,自己二十岁时曾拜见先生,知道他一生事迹的一二;后来又和尚观一同参加乡试,交情如兄弟,因此不能推辞。据行状,先生讳振文,字弘毅,姓罗,晚年自号罗浮人,人称浮翁。世代为安成儒学世家,曾祖某,祖父某,父亲士琥,字西玉,号静山,都有隐逸的德行。先生生性孝顺,父母有病,必在亲人身边放置小床侍奉,以察看他们寒暖、饥饱,使其适意,睡觉时也不解衣带。母亲彭夫人喜欢水果和糕饼,逢年过节得到修奉,先生常常把自己的换来供奉她。等到父母二人去世,姻亲朋友前来帮助安葬的总有数百人。娶李氏,有妇德,是朋田的名门。她先于先生二十三年去世,后来与先生合葬于章塘,面辰背戌。儿子三人:长子尚观,任赣州龙南教谕;次子民观,任县学训导;三子正观。女儿二人,都早逝。孙子七人:继修、继魁,都继承儒业。我年少时曾著有《大易拟议》十卷、《四书集大成》四十卷,以及诗文杂著五卷。呜呼!天地大化推移,虽然错综复杂而不可穷究,但近世以来,那些势力显赫的人往往随时势变化而消灭;而诗书的恩泽却绵延不断,将要衰替时又重新振兴。难道上天对于善类最终会闭塞吝惜,却又眷顾他们吗?从罗氏一门便可以验证这一点。我又曾听说,静山翁年高德厚,即使仇家的子弟也深加教诲。有人寄给他一只银酒爵,过了很久才发现少了一件,后来在年末归还给寄送者。寄送者反而惊讶感叹,佩服他的诚实。有一天,他在汉江桥休息,捡到一把遗失的雨伞,伞下有一个苎丝袋,里面装着楮币六十千,便命小童挑着在原地等候。失主到来后,对他的德行十分感激。他的忠厚大多如此,子孙享受他的报应福泽,哪里能有尽头呢!铭文说:积累的德行丰厚,发露出来却简约,愿它仍使后人富足。星辰高列如北斗,山岳长存如高山。孙母高昌氏墓志铭 孺人辉和尔氏,讳额森德济,出身于高昌敦武校尉、雩都县达鲁花赤阿勒呼木之家,是亚中大夫、临江路达鲁花赤哈斯和资善大夫、海北道监司道拉齐的妹妹。当初世祖皇帝平定江南时,她的先人曾立有功劳,因此家族簪缨显盛,超过其他族姓。雩都君认为孺人禀性仁厚,便选择她嫁给南方士人孙庭兰。庭兰的祖先凭科举起家,曾任县令,在雩都论门第家世的人家中首推孙氏。嫁给孙家三年,庭兰去世,她年仅二十五岁,已有遗腹子,发誓不再嫁人。孩子入学后,她选择明师来教养他,尽礼抚养同居的孤儿遗属,如同亲生;料理家事井然有序,没有混乱。三十年后,她已经多次抱孙。县里的父老才上报她的事迹,请求表彰她来改善风俗;事情转报朝廷,正逢战乱未获答复,孺人却因病去世,正是己亥年二月二十八日。她死的那天,族人、姻亲、邻里巷党、仆役婢妾无不痛哭失声。享年五十九岁。儿子一人,本立,儿媳刘氏。孙子二人,兆元、兆麟;女儿二人。三天后,暂时安葬在城东经堂北面,因为局势不安。选择某年某月某日改葬于某处。本立备好行状,叩头再拜,请求我撰写墓铭。我想,女子嫁给丈夫,就如同臣子侍奉君主,专一不二的道义不可改变。古代本来就是这样,如今那些享受俸禄的人,究竟有没有从这个道理中取得教益呢?究竟还是没有取得教益呢?铭文说:高昌氏有后代,显著而美好的节操长存;君子有威仪,能够使她的恩泽延续。唉,那些二三流的士人啊!为什么不看看这种美德而感到惭愧?千年之后,星月仍在,山陵沟谷虽有迁变,这篇文字不会消灭。萧母王氏墓志铭 我的外甥萧权在洪武八年某月某日把他的母亲夫人安葬在乡里的【缺】原,哭泣着来告诉我说:“先母三十三岁时,先父去世,家业微薄、门户单薄,人们都担心她无法自立。先夫人节衣缩食,勤劳俭朴,自我持守,与亲族相处从没有一句非议。宾客朋友来访,只要有人能够教导萧权礼法,谈论讲订经史,她便总是准备共同享用的食物,诚恳地挽留他们。遇到邻里的老妇贫困,她宁可自己忍饥,也推让食物给她们吃。孤灯之下纺织,直到夜半才睡。奉养公婆直到他们安葬、祭祀,没有一件事不用尽心尽礼。即使盗贼冲击横行,也从未废弃事务、改变志向。至正甲辰年,为躲避战乱迁居流江,得病去世。权暂时把她安葬在乡里。日月推移,忽然已经十二年,才在乡里附近龟防习吉之地得到安顿魂灵的地方。想到我虽然还没有成就功名来显扬母亲,但大体没有失去士人的操守,乡人把我当作子弟的榜样,这全是母亲的力量。如今墓穴将要开启,而先母的美德却没有流传,是做人子女的罪过太重了。墓志铭的文章,除了舅父还能托付给谁?我过去曾想写下夫人的德行义举,流传后世、垂示训诫,正逢世事迁变、不得安宁,未能实现。何况如今有此请求,难道可以默然不记载真实情况吗?”夫人姓王,曾祖某,祖某,父亲桂芳,母亲萧氏。未到及笄之年,便嫁给曲山萧如春,二人都是世族。儿子一人,就是萧权;女儿一人,早夭。享年五十三岁。铭文说:
老不可偕,嬛焉孀居,惟勤惟俭,载究载图,上有以终其亲,下有以植其孤,俯仰奚怍?九原有以报其夫,可不谓贤者乎?呜呼!李母刘氏墓志铭唐西平忠武王之十七世孙宁孙,既▯其母夫人刘氏之后,每见余輙戚然道其母平生,悲不自胜,若无以报防极者。今年夏五,余至其舍,竹林夜语,跋渉世故,泛及其私,又蹙然欷歔以叹曰:「宁孙母刘,归先君子为继室时,大母刘夫人在堂。宁孙上有二兄,前母朱氏所出。母氏事姑尽孝,抚诸子诸孙尽恩。自闑以内,葛裘盐米,醴醪臡醢,孰冻孰燔,孰社孰臈,孰凿而老,孰粝而农,孰时以荐,孰胙以烝。先子未尝寓目焉,饥斯食,寒斯衣,賔祭斯豆觞,共具而已。迨宁孙生甫四嵗,二兄受室而先子弃诸孤,母氏悉以家业付二兄主之,常曰:『宁孙方在幼,后来成立与否,恶乎前知,惟天惟祖宗所以笃祐李氏何如耳。吾奚纎芥厚薄之私乎?』拊育均一族姻称贤母者,母氏弗外焉。至今保姆能谈往事,歴歴然。墓草四易矣,未有石以纪先美,将子是托其毋。我辞继读前乡贡士孔君济所述李氏世节堂事迹,称夫人年三十而偕老,分乖理家有法,子孙日就冠婚。中更世变,黾勉力持。至嵗丙午,夫人夀六十有六矣。腊月五日,实逢初度,阖门四伯余,指尊卑以次捧觞上夀,环拜盛礼。群従之长者有进而言曰:「是日乡问载清,衣冠咸集,绳绳蛰蛰,堂陛若不能容此髙年盛福,天所以报夫人四十年贞苦之节也。」夫人敛容曰:「我何能几是,皆太夫人遗泽所及。太夫人盛年孀居,抚子侄以成立,扶持门户五十年,而子孙▯其成,以有今日。若夫从一之义,家范是遵,直饥食渇饮,然常行之事耳,奚足异哉!」嗟乎,若夫人者,可谓加于人一等矣。铭其可辞?夫人汉安成侯之裔,世居安福上城,曾祖某,祖某,父某,母某氏。归庐陵醪溪李氏,则生于【阙】辛丑之十二月,卒于洪武已酉之五月,享年六十有九。越二秋始克▯,四年十一月十二日也。乡曰永福,原曰白鹿。子男:三人夀,孙元孙,宁孙女五人,壻髙方升,陈西金,刘子节,彭立贤,汤子敏,孙男八人,曾孙男二人,铭曰。吁嗟!嗣母先后,一轨孰无町畦?视同一体,伯竒休徴,百世能几?逆生扵私,家政用圮。于嗟!淑人氏刘,嫔李既失所,天所従者子,何厚何薄?哲妇有泚,慈孝且贞,萃此三美,裕后报之。彼苍谌只,无媿斯文,于以代史。夏仲贤墓志铭夏氏之孤有曰琏者,因其塾賔王洵衰绖来见,以儒士胡骖所述行状一通,稽颡再拜,请曰:「先人不幸,今年六月十二日客死青阳,琏奉柩来归,窆扵里之石屋,则九月廿二日也。痛惟先人辛勤以植家,正直以禔身,而渉乱日深,没没无显于世。今虽慎其终矣,未得闻士文墓,何以绥九京之心,而逭不子之罪也?敢丐志铭于先生。」余吊而谢之,取其状而读之:君讳日富,字仲贤,庐陵长乐里人也。曾大父以巽,大父廷介,考志和,妣汤氏。昆弟三人,君伦次居季,伯仲二兄蚤世。君与叔氏抚其幼孤,皆嶷然成立。待同居子壻,恵爱均平。治家勤入俭出,未尝少懈。体榦脩耸,而退让若不胜衣然。性蹇直为恭,不能伪言。有弗循理者,輙辨折不辟,虽所敬畏,亦必防讽之,使免有瑕谪。乐江湖,善交友。北方士大夫喜人质直,故亦多君。君尤重然诺,常训其子曰:「吾与其易诺而有负也,曷若慎许而言出不食之无咎也?」琏之侍随扵外,闻名公硕儒,必使踵门求益,人亦称其善敎子也。洪武七年,以次子瑜乆在青阳,动念往求之。既至,居三月,病未十日而卒。青阳簿聂希喆遣子相琏以归。其防其得于人,人类如此。享年五十有七。娶韦氏,善综理其家。日为兴门。男二人,长为琏,次则瑜也。女二人,壻王志在贰室,次胡某。孙男某某。嗟夫人之生世,若仲贤者,无困拂于前,有华耀于后,视世之贵富尠终者,不为优乎?况王、胡二君俱信士,言不浮,且谓仲贤有子执防尽礼,非庸众人所及,是足见其家敎矣,宜得铭。铭曰:嗟!仲贤何拮拮?惟俭勤秉为则,慕陶朱,济丰缺,守其谦直,不讦慈恤孤公。应物胜千诺,重一黙。时之人翕附,热艶浮荣,耽冕绂,宛兮离蔓缠骨泚。行人首丘隔,谁如君?返乡国,蔵佳原,石屋穴面坤,流练萦折,裕后昆,延世泽。我铭幽名,永掲。
麟原前集巻二
译年老了不能与丈夫白头偕老,孤独地守寡;只有勤劳,只有俭朴,反复谋划、不断经营。对上能够终养双亲,对下能够扶植孤儿,俯仰天地还有什么惭愧?九泉之下,也有足以报答丈夫的作为,难道不能称为贤者吗?呜呼!李母刘氏墓志铭 唐代西平忠武王的第十七世孙宁孙,安葬母亲刘夫人以后,每次见到我,总是悲伤地谈说母亲一生的事迹,悲痛得不能自胜,好像没有办法报答母亲的深恩。今年夏五月,我到他家去,在竹林中夜谈,谈到世事,又顺便谈到他的家事;他便皱眉抽泣叹息说:“宁孙的母亲刘氏,嫁给先父作继室时,祖母刘夫人还在堂上。宁孙上面有两个哥哥,是前母朱氏所生。母亲侍奉婆婆竭尽孝心,抚养诸子孙尽到恩义。家门以内,葛布皮裘、盐米、醴酒、肉酱,什么东西该冷、什么东西该热,什么用于春社、什么用于腊祭,谁该吃精凿之粮而养老,谁该吃粗粮而务农,什么时节用来进献,什么作为祭肉蒸熟,她都亲自安排。先父从来不必过问这些事,饿了就吃,冷了就穿,宾客祭祀便陈设酒食,共同准备而已。等到宁孙出生刚四岁,两个哥哥娶妻,先父便把我们这些孤儿抛下去世了。母亲把家业全部交给两个哥哥主持,常说:‘宁孙如今还幼小,将来能否成人,哪里预先知道?只是看上天和祖宗怎样厚厚保佑李氏罢了。我何必有丝毫厚薄亲疏的私心呢?’她抚养教育一视同仁,族人姻亲称她为贤母,她并不把自己排除在外。直到今天,乳母还能谈说往事,件件清楚。墓上草已经换了四次,却还没有立石来记载先母的美德,想把这件事托付给您。” 我辞别后,继续阅读前乡贡士孔君济所写的李氏世节堂事迹。文中称,夫人三十岁时与丈夫结为夫妻,夫妻关系不和而独自持家,却有治理家庭的法度,子孙日渐长大,陆续举行冠礼和婚礼。中间经历世道变乱,勉力坚持维持家业。到丙午年,夫人已经六十六岁。腊月五日,正逢她的生日,全家人围绕着她,按尊卑次序捧酒祝寿,环绕跪拜,礼节盛大。族中晚辈的长者上前说:“今天乡里清平,士绅都聚集于此,子孙绵延繁盛,堂上台阶几乎容不下这位高寿之人和盛大的福分,这是上天用来报答夫人四十年守贞劳苦的节操啊。”夫人收敛神色说:“我哪里有多少功劳?都是太夫人遗留的恩德所及。太夫人正当盛年便守寡,抚养子侄使他们成人,扶持门户五十年,子孙蒙受她的成就,才有今天。至于专一从夫的道义,只是遵守家规,正如饿了吃饭、渴了喝水一样,是平常实行的事情,有什么值得奇异的呢?”唉,像夫人这样的人,可以说高出常人一等了。为她作铭,难道还可以推辞吗?夫人是汉安成侯的后裔,世代居住在安福上城。曾祖某,祖某,父某,母某氏。嫁到庐陵醪溪李氏,生于【缺】辛丑年十二月,死于洪武己酉年五月,享年六十九岁。过了两个秋天才得以安葬,是四年十一月十二日。乡名永福,墓原名白鹿。儿子三人:寿、孙、元孙、宁孙;女儿五人,女婿为高方升、陈西金、刘子节、彭立贤、汤子敏;孙子八人,曾孙二人。铭文说:唉!继母和前母先后相继,谁能没有界限?若能把彼此视为一体,伯奇那样的灾祸便可消除,百世之中又能有几人做到?私心一生,家政便会败坏。唉!贤淑的刘氏,嫁入李家后既已失去丈夫,上天所帮助的是她的儿子,究竟是厚待还是薄待呢?聪慧的妇人面有惭色,慈爱、孝顺、贞洁三种美德集中于一身,后代将因她而富裕,上天必将报答她。那苍天确实如此,不会使这篇文字有愧,它可以代替史书。夏仲贤墓志铭 夏氏的孤儿中有个叫琏的,因他的塾师王洵穿着丧服来见我,带来儒士胡骖所写的一通行状,叩头再拜,请求说:“先人不幸,于今年六月十二日在青阳客死。琏奉着灵柩回来,安葬在乡里的石屋,是九月二十二日。痛想先人辛勤劳作以建立家业,正直做人以修养自身;然而身逢乱世日深,默默无闻,没有在世上显达。如今虽已慎重办理丧葬,却没有听到士人撰写的墓文,凭什么安慰九泉之心,又凭什么逃脱不孝之罪呢?冒昧请求先生为他撰写墓志铭。”我哀悼并谢绝他的谦辞,取来行状读道:君讳日富,字仲贤,是庐陵长乐里人。曾祖父以巽,祖父廷介,父亲志和,母亲汤氏。兄弟三人,君按排行居末,两个哥哥早逝。君与叔父抚养他们留下的幼孤,都卓然长大成人。对待同居的儿子、女婿,恩惠爱护一律平等。治家勤劳,收入少而支出节俭,从未稍有懈怠。身材挺拔高大,退让谦逊得仿佛衣服稍重就承受不起。性情刚直,却以恭敬自持,不能说虚伪的话。有人不遵循道理,他便立即辨析驳正而不回避;即使是自己敬畏的人,也一定委婉讽劝,使其免于留下过失。喜爱江湖,善于交友。北方士大夫喜欢质朴正直的人,所以也多称许他。君尤其看重承诺,常常训诫儿子说:“我与其轻易许诺而最终负约,哪里如谨慎答应,说出的话不去实行也没有过错呢?”琏在外随侍父亲,听到有名公巨儒,必定让人登门求教,人们也称赞他善于教育儿子。洪武七年,因为次子瑜长久住在青阳,便动念前往寻找他。到达后住了三个月,得病不到十天便去世。青阳簿聂希喆派儿子护送琏扶柩归来。他所得到的人情,大体就是这样。享年五十七岁。娶韦氏,善于总理家事。每日都为家门兴盛而努力。儿子二人:长子为琏,次子为瑜。女儿二人,女婿为王志在的妾室,次女嫁胡某。孙子某某。唉,一个人活在世上,像仲贤这样,生前没有困顿挫折,身后又有荣耀显扬;看那些世间显贵富有却很少能够善终的人,难道不是更优越吗?何况王、胡二位都是诚信之士,说话不浮夸,而且都说仲贤有儿子执丧尽礼,这不是平庸众人所能做到的;由此足以看出他的家教,应当为他作铭。铭文说:唉!仲贤为什么如此勤苦操劳?只是把勤俭作为准则,仰慕陶朱公,救济富足与贫乏;守持谦逊正直,不揭人隐私,慈爱体恤孤儿,秉公行事。应对事务胜过千句承诺,重视一时的沉默。时人纷纷依附权势,热衷浮华的荣誉,沉溺于冠冕官服,宛如藤蔓缠绕身体而留下污痕。行旅之人各自回到故乡,谁能像您这样?返回乡国,安葬在佳美的原野,石屋墓穴面向坤方,溪水像白练曲折环绕;使后代富足,使世代恩泽延续。我为幽冥中的美名作铭,使它永远显扬。《麟原前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麟原前集巻三 元 王礼 撰行状徳庆路郭推官行状公讳某,字民则,姓郭氏,庐陵人也。系出汾阳王之第九子金陵府君。府君仕于吉,因家邑之麻江。五世祖某徙葛陂,在宋以科第显。内附初科,诏未下。至大三年,公防京师集贤院,以茂异举。皇庆初,筮仕济南学正。既至,即访求硕儒,以新学校,得张公起岩师,表后进。延祐科兴,张以明经进士魁天下,士类益服公之知人。已而东昌分宪,以公性行温纯,问学博洽,保充馆阁之职。铨曹奉行不力,公亦以躐等辞。至治间,授沈阳路安抚使司髙丽军民搃管府儒学敎授,歴两考陞将仕佐郎,永丰县主簿。任未满,丁内艰,居防尽礼,吊者恱服。服阕,或勉之仕,则喟然叹曰:「始也干升斗之禄,为养故也。自今以往,其无意于斯世矣,况敢希荣名之宠乎?」改两浙都转运使长林场司丞,竟不赴。后选充京城义储仓使,公府催廹上道,比到官,勤谨自持。五侯七贵饩禀之供,入薄而出厚,隳私以偿,公处之晏如,无几防见于辞色。迁福安州判官,以乡里亲旧所在杜门息交,六载如一日。州之长王侯徳贞,亷防士也,无得而少焉。后以徴仕郎任兴国经歴,省臣辟充理问,委赴江西求援,未报而湖广防,遂留豫章。朝廷以淮氛滋昏,道路壅隔,命行省便宜铨注,又有徳庆推官之命。国歩险艰,而公由是勇退矣。礼闻公神情萧散,美髭髯,孝友根乎天性,子弟有片善奨借不离口。世虑澹泊,而交谊缱绻,賔旧过従,歌咏倾动于骈俪之文,尤敏给。使朝廷用举者言寘之清要,必黼黻皇猷,克称其职,何至驰驱簿书以老,令人有用乖其材之恨哉!呜呼悕矣,故老于今落落矣。公生于【阙】丁亥,没于【阙】辛丑,享年七十有五。父肇庆府君,赠从仕郎髙安县尹。母刘氏、李氏,俱赠髙安县君。妻涂氏,封宜人,夀八十而终。子男三人:子年、子明、子礼。女一人,在室。孙四人。诸孤以其年腊月,▯于里之泉江。山五年后,余过葛陂公之冢。子与余有故,幸氛祲之始清,慨谱乗之沦落,俾状其行,以俟求铭于先友之相知者。礼惟终慕之孝,有不可辞,故次第其槩以为之状云。前乡贡进士、广东道宣慰使司都元帅府照磨王礼状。涧月居士胡君行状君讳履辉,字清翁,吉之太和禾溪人也。其先五季时由长沙辟地徙于吉,▯别有三孟:为值夏之胡,若忠简公铨其后也;仲为南城之胡防,庆厯六年第,仕至朝奉大夫,衍者其后也;季为禾溪之胡,分徙黄漕,若进士南城丞笺暨居和溪者多,其后也。曾祖必举,字伯俊,妣龙氏。祖士茂,字国秀,归附初以豪俊靖邑里人称古涧先生,妣刘氏。父元永,字宗逺,一字东隠,妣萧氏、陈氏。君初生时,大父梦月堕掌中,命名曰月。比长明敏颖逹,干蛊用裕,公私酬酢,轻财倜傥,弛张合宜。遇事即始见终,通变不拘。语儒不流于迂,语吏不期于刻,理较曲直,不茍挫于人,卓然能自树立,思大其家声。居当孔道,迎送无虚日,不倦力。虽后人丰赀富积,无逺识者,恒下之人谓东隠为不死。念父没抱不终养之憾,事祖母刘尤竭其力,寒燠之▯,滑甘脩瀡之奉,必躬视之。母萧氏先卒,奉继母无几防,不用其极。兄弟四人,君处其次,佩服先训,聚居尊礼堂,友恭怡怡,始终如一。季弟履宁,实陈氏出也。观光京国,屡易寒暑而无离忧者,知兄左右尽养,犹已在膝下也。陈年逾八袠,遭承国恩赐帛,公率昆弟子姓升堂奉觞为夀,潘舆莱衣,焜煌后先,欢洽三世,乡人荣之。胸次和易爽朗,如春风秋月,不为崖岸险絶。与乡邻处纷难以觧衅隙以平。里有廵徼从政者,必赖以为治焉。所居郭家渡旧有徒杠横跨汹涌,先世所建,君继志修理,行者徳之。若闲林寺重修清福庵、崇道观,特建混元坛,割田树碑立祠奉先,以托悠久,非求福田利益也。中嵗以生齿日蕃,先庐不足以容,乃求地溪东卜筑杜山之下,幽蔚夷旷,翠合青回。储书有楼,弹琴有室,又辟南斋以聘师,训子为先务。列置诚斋杨文节公福荣堂记、焕章阁学士艮斋谢公儒林精舍记及祖若父墓文诸碑刻之存者于庭,复辑。
译钦定《四库全书》《麟原前集》卷三 元代王礼撰写的行状 德庆路郭推官行状 公讳某,字民则,姓郭,是庐陵人。祖先出自汾阳王的第九子金陵府君。府君在吉州做官,因而定居在本邑麻江。五世祖某迁到葛陂,在宋代凭科举显达。归附元朝初年参加科举,诏令尚未下达。至大三年,公在京师集贤院以“茂异”科被举荐。皇庆初年,初次任官为济南学正。到任后,立即访求硕儒,用来更新学校,得到张公起岩为师,表彰后进。延祐年间科举兴起,张起岩以明经进士名列天下第一,士人更加佩服公善于知人。不久东昌分宪因为公性情温和纯厚、学问博洽,保举他充任馆阁职务。铨曹办理不力,公也以越级任用为由辞谢。至治年间,授任沈阳路安抚使司高丽军民总管府儒学教授,历经两次考核后升为将仕佐郎、永丰县主簿。任期未满,遭逢母亲丧事,居丧期间竭尽礼制,吊唁者都感悦佩服。服丧期满,有人勉励他出仕,他长叹说:“起初只是谋求升斗之禄,是为了奉养双亲。今后再也无意于这个世道了,何况还敢希求荣誉名位的恩宠吗?”改授两浙都转运使长林场司丞,最终没有赴任。后来被选任京城义储仓使,公府催促他上路,等到到达官署后,勤勉谨慎地自我约束。五侯七贵供给粮食俸禄,收入少而支出多,损耗私财来补偿,公安然处之,脸上和言辞间没有多少怨色。调任福安州判官后,因为乡里亲旧都在当地,便闭门谢客、停止交游,六年如一日。州长王侯德贞,是清廉的士人,无从挑剔他。后来以征仕郎任兴国经历,省臣征召他充任理问,委派他到江西求援,尚未回报,湖广便发生战乱,于是留在豫章。朝廷因淮地战乱日益严重,道路阻隔,命行省便宜选授官职,又下达任德庆推官的命令。国家局势艰险,公于是勇于退处。王礼听说公神情萧散,须髯俊美,孝友出于天性;对子弟有一点长处,便不停口地奖掖。对世俗忧虑淡泊,而与朋友交往深厚缠绵;宾客故旧来访,他便放声歌咏,在骈俪文章方面尤其敏捷。假使朝廷采纳荐举者的意见,把他放在清要职位上,他一定能够文饰皇帝的谋略,胜任其职;何至于奔波于文书簿册之间直到老去,使人遗憾他的才能没有得到适当任用呢!呜呼,令人悲痛,所以如今老成故旧已经寥落了。公生于【缺】丁亥年,卒于【缺】辛丑年,享年七十五岁。父亲肇庆府君,追赠从仕郎、高安县尹。母亲刘氏、李氏,都追赠高安县君。妻子涂氏,封宜人,八十岁去世。儿子三人:子年、子明、子礼。女儿一人,尚未出嫁。孙子四人。几个孤儿在他去世当年腊月,把他安葬在乡里的泉江山。五年后,我路过葛陂公的坟墓。公的儿子与我有旧交,幸逢战乱的阴霾开始清除,感慨族谱久已散失,便让我撰写他的行状,以等待向先友中了解公的人请求墓铭。王礼想到追慕父亲、尽孝送终的情义不可推辞,所以依次叙述大略,为他写下这篇行状。前乡贡进士、广东道宣慰使司都元帅府照磨王礼撰写。涧月居士胡君行状 君讳履辉,字清翁,是吉州太和禾溪人。他的先祖在五代时由长沙避地迁到吉州,分为三支:长支是值夏胡氏,忠简公胡铨就是这一支的后代;第二支是南城胡氏,庆历六年中科举,官至朝奉大夫,衍公是这一支的后代;第三支是禾溪胡氏,分迁到黄漕,进士、南城丞笺以及居住在和溪的人,大多是这一支的后代。曾祖必举,字伯俊,母龙氏。祖父士茂,字国秀,归附元朝初年以豪杰才俊安定乡邑,人称古涧先生,母刘氏。父亲元永,字宗远,一字东隐,母萧氏、陈氏。君出生时,祖父梦见月亮落在手掌中,便给他取名为“月”。长大后聪明敏达,能够治理家事而有余裕;应酬公私事务时轻财豪爽,行止张弛合宜。遇到事情便能从开始看到结局,通晓变化而不拘泥。谈论儒学不流于迂腐,谈论吏治不追求苛刻;评断曲直,不肯随便被人挫败,卓然能够自立,思图扩大门第声望。居处正当交通要道,迎来送往没有一天空闲,却从不厌倦劳苦。即使后世子孙钱财丰积而没有远见的人,也常常说东隐仿佛没有死去。想到父亲去世而抱有未能终养的遗憾,他侍奉祖母刘氏尤其竭尽力量;寒暖的照料,滑美甘甜、干肉、粥羹之类的供奉,都必定亲自过问。母亲萧氏先去世,奉养继母没有多少差别,也没有不尽心。兄弟四人,君排行第二,遵守先人的训诫,聚居在尊礼堂,兄弟友爱恭敬,和乐融洽,始终如一。最小的弟弟履宁,是陈氏所生。到京城游历求仕,多次经历寒暑却没有离家的忧愁,是因为知道兄长在身边尽心奉养,仿佛自己仍在祖母膝下。陈氏年过八十,得到承袭国恩赐帛,公率领兄弟子孙登堂捧酒祝寿,潘舆、莱衣前后辉煌,三代人欢聚和洽,乡人都以此为荣。胸襟平和爽朗,如春风秋月,不故意树立险峻的界限。与乡邻相处,遇到纷争便调解嫌隙、使双方和解。乡里有巡徼从政的人,必定依赖他来治理。所居郭家渡原有独木桥横跨在湍急水流上,是先世建造的,君继承遗志加以修理,行人都感激他。像重修清福庵、崇道观,特地建造混元坛,割田立碑建祠奉祀先祖,都是为了寄托长久,并非为了求取福田利益。中年时因为人口日益繁多,旧宅不够容纳,于是到溪东寻找土地,在杜山下择地建屋;那里幽深茂盛而平坦开阔,青翠相接、山色回环。藏书有楼,弹琴有室,又开辟南斋聘请老师,把教导子弟作为首要事务。把诚斋杨文节公的《福荣堂记》、焕章阁学士艮斋谢公的《儒林精舍记》以及祖父、父亲墓文等现存碑刻陈列在庭院中,又加以辑录。
録诚斋艮斋文,信国公湏溪刘太史,青山赵先生,麟洲龙先生诸名胜与先世往来词翰序述,暨忠简公遗帖,古涧吟藁,尽刻梓以传,名曰《胡氏流芳集》。其拳拳诗书门户,诒厥孙谋,类此晚别字涧月,因以名堂,示不忘先祖梦兆也。搢绅先生喜其名实相副,若吴草庐,龙麟洲,夏果斋,虞邵庵而下,为词咏歌之者累百篇。又作▯庵于居侧,取赵文敏公子昂所书“蓬寓”二字榜之。性酷嗜古书名画,精于鍳别,暇日与子弟择其尤善者类分而贮之,以资玩览。花时月夕,觞咏怡神,乐其余年。而时殊事异,有足兴慨者矣。于是属其子弟语之曰:“古今治乱相乗,验之前史可见。承平混一,几百年,厥今四郊多垒,履霜坚氷,其可忧者乎?吾氏之居此土,忠厚传世,殆非一日。逹而在上,立乎人之本朝,则当抗言极论,不避权奸,以忠简公为法。穷而在下,无民社之责,则当保障乡曲,毋縦反侧,以古涧公为法。况我里当义山遂水之冲,▯顽之斩木掲竿者日相继也。乡党宗族之所依,祖宗坟墓之所托,保庇之责,其容可后乎?散储蓄聚,丁壮絶奸恶滋蔓,为官府籓维,正今日事也。汝曹试思之。君今捐馆已十年,陵谷之感何限,而令子矻然砥柱中流,使乡里按堵如故,是岂偶然也哉?”君娶岳氏,宋进士衍之五世孙也。子男四人,长志楫,初以军功授廵检;次志安,继兄履坦后;次志道,志徳继弟履常履宁后。女二,长适刘,次适岳。孙男三,奎焕倬。公生乙未二月九日,殁扵至正丁酉四月八日,▯扵所居之后。呜呼!以君之才之识,使当贤智驰驱不足之日,得效一官任一軄,岂不绰绰乎有足观者?而竟赍志以殁,为人才世道惜者,能不恨恨于斯乎?礼之里违和溪一舍而遥,知君家世旧矣。又尝与君之子逰,益得君平生梗槩,故序述其行,俾得借手以请铭焉。光幽发潜,仁人君。子必有哀而赐之者矣,谨状。李敎授主敬行状曾祖长翁祖崇甫父翔飞懐集敎官妣刘氏君讳主,一字主敬,姓李氏,庐陵朋田人。唐西北忠武王晟生岭南节度使宪,宪生宜春府君防防,家宜春,至孙服应南唐三经科,始迁庐陵朋田,累徴不仕,赐号三经处士。盖自宜春徙居吉者众,朋田则处士之系也。吴文正公题其家乗曰:「西平十五子,南土百千孙。」墨迹具在,世业儒由科第起家者累累有焉。君少负竒才俊气,登祝融,歴长沙,窥九疑,慕圣贤之遗风,考载记之往迹。一时名士鲁樵、云巩、志道、贯子、素燮、元浦、杨伯谦辈,深器重之。邂逅湘潭,倾情输胆,挥觞落笔,明日传诵,得声吴楚间,岂过情哉?尤为广西元帅章公所敬,举充阳▯校官,不就。后试吏宣城,存心及物,上下宜之。适丁外艰,后复归湘潭,子弟従者益众,方养晦待时,而世事有可慨矣。壬辰还鄊,奉母避地,既而母夫人以疾终,犹能▯祭尽礼扵奔窜之隙,人以为难。乱定卜筑枫林之间以老,学者称之曰枫隠先生。登山临水,耕道猎徳,若将终身焉。已酉春,防明廷遣使求贤,罗山络泽,无逺弗至,咸又以君为举首。后郡守王侯君泽,以吉为江右名郡,非得闻望老成不足师表学校,遂力起君为郡博士。在軄寛敏,屡以公委至京,遂感痰晕之症,既愈复作,卒扵家,洪武六年十一月廿六日也,享年六十。娶胡氏,男一人汝善,女二人;继胡氏,男二人欧生、归生,女一人。壻安成周某。越三日,诸孤以君祔▯祖茔之侧,违所居近百歩。同邑王礼扵君为斯文契,既往哭之,其子涕泣请书其行。因念君平生劬学,思自见扵当世,遭时多艰,赍志以殁。死之日,家无以为▯,伤哉,贫也。然论其为人,非寻常可及。而到君事大父极其敬顺,大父临终抚其顶曰:「孝哉顺孙,吾必隂报汝,克昌扵后。」君亲防未除,二弟沦胥以逝,教养从子切扵已子,今皆成立。重然诺,一以意许,知已生死不相负。经指授者,槩可观,输忠犹恐弗尽。自今观之,复求如君,晨星霜木矣,岂不重可叹哉?有集曰《秋山樵唱》,为文随事说理,穏穏有至味。诗歌发扬清亮,寘之髙岑间,殆伯仲也。艺之末者,余尝取而传之世。躬行之实,不无望扵当世立言君子焉。姑述其行,以授其孤,俾得借手以请云。谨状。教授夏道存行状曾祖元巽吉水县学敎谕祖雷亨故不仕父吉先故不仕妣萧氏
译他又抄录诚斋、艮斋的文章,以及信国公、须溪刘太史、青山赵先生、麟洲龙先生等名人的往来词翰、序述,还有忠简公遗帖、古涧吟稿,全都刻在梓木上流传,名为《胡氏流芳集》。他如此拳拳不忘诗书门第,为子孙谋划,正是这样。晚年另取字涧月,因而用它为堂名,表示不忘祖先梦兆。士绅先生们喜欢堂名与实际相称,像吴草庐、龙麟洲、夏果斋、虞邵庵以下诸人,为此作词咏歌的累计有数百篇。他又在居所旁建造小庵,取赵文敏公子昂所书“蓬寓”二字悬榜。生性酷爱古书名画,精于鉴别,闲暇时同子弟选择其中最好的,分类收藏,供玩赏观览。花开之时、月明之夕,饮酒吟咏以怡悦心神,享受晚年生活。然而时势不同、事情变异,其中也有足以引发兴叹的事。于是他对自己的子弟说:“古今治乱交替,从前史就能看出来。天下承平统一,已经有几百年了,如今四郊多有营垒,正如踩到薄霜而坚冰将至,难道不值得忧虑吗?我们胡氏居住在这片土地上,以忠厚传家,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若显达而身居上位,立于朝廷之中,就应当直言极谏,不避权奸,以忠简公为榜样。” 如果困顿而处在下位,没有治理百姓、守护社稷的责任,就应当保卫乡里,不要放纵反复无常的人,以古涧公为榜样。何况我的乡里正处在义山、遂水的冲要,愚顽之徒砍树竖竿、接连作乱。乡党宗族所依靠的地方,祖宗坟墓所寄托的地方,保卫庇护的责任,怎么可以拖延呢?散出储蓄、聚集壮丁,遏制奸恶滋长蔓延,为官府筑起屏障,正是今天的事情。你们都试着想一想。君去世如今已经十年,面对山陵变迁的感慨无穷;然而他的儿子坚定地像中流砥柱,使乡里仍然像从前一样安定,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君娶岳氏,是宋代进士衍之的第五世孙。儿子四人:长子志楫,起初以军功授任巡检;次子志安,承继哥哥履坦之后;次子志道、志德,分别承继弟弟履常、履宁之后。女儿二人:长女嫁刘氏,次女嫁岳氏。孙子三人:奎、焕、倬。公生于乙未年二月九日,死于至正丁酉年四月八日,葬在居所之后。呜呼!凭君这样的才能和见识,假使处在贤智之士奔走尚且不足的时代,能够得到一个官职、承担一项职务,难道不是绰绰有余、足以让人称道吗?然而最终带着未酬的志向去世,凡是为人才和世道惋惜的人,能不对此深深遗憾吗?王礼的乡里距和溪只有一舍之远,早已知道君的家世。我又曾同君的儿子交游,更加了解君一生的大概,所以叙述他的事迹,使我能够借此请人撰写墓铭。显扬幽隐、发明潜德的仁人君子,您的儿子一定会哀悯而赐予墓铭。谨此撰写行状。李教授主敬行状 曾祖长翁 祖崇甫 父翔飞,字怀集,任教官 母刘氏 先生名主,字主敬,姓李,是庐陵朋田人。唐代西北忠武王李晟生岭南节度使李宪,李宪生宜春府君李防防,家居宜春;到其孙李服应南唐三经科,才迁居庐陵朋田,多次被征召而不出仕,赐号“三经处士”。大概自宜春迁居吉州的李氏很多,朋田这一支就是处士的后裔。吴文正公题写他家族谱牒说:“西平王有十五个儿子,南方有成百上千的孙子。”墨迹至今俱在。世代以儒学为业、由科举起家的,代不乏人。先生年轻时就负有奇才和俊逸之气,登临祝融山,游历长沙,探访九疑山,仰慕圣贤遗风,考察史书所载的往事。当时名士鲁樵、云巩、志道、贯子、素燮、元浦、杨伯谦等人,都深为器重他。他在湘潭偶遇诸人,倾心相交、推诚相待,举杯挥毫,第二天便传诵开来,在吴楚之间获得声名,哪里是过分称誉呢?他尤其受到广西元帅章公的敬重,被举荐充任阳▯校官,却没有就任。后来在宣城试任吏职,存心体恤万物,上下都很适宜。恰逢父亲去世,服丧期间,后来又回到湘潭,跟随他的子弟更加多了,正准备韬光养晦、等待时机,可世事已经令人感慨。壬辰年回乡,奉母亲避难;不久母夫人因病去世,他仍能在奔逃之中尽礼安葬祭祀,人们都认为这是难能可贵的事。战乱平定后,他在枫林之间择地筑居,准备在那里终老,求学者称他为“枫隐先生”。登山临水,以耕治道德、以猎取德行,仿佛要终身如此。已酉年春,防明廷派使者寻求贤才,罗网遍及山泽,无论远近都有人到来,众人又都把先生列为首选。后来郡守王君泽认为吉州是江右的名郡,若没有声望卓著、阅历老成的人来作学校的师表便不行,于是竭力起用先生为郡博士。他任职时宽厚敏捷,多次以公事奉召到京城,终于患上痰晕之症,病愈后又复发,最终死于家中,时为洪武六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享年六十岁。娶胡氏,生一子汝善、二女;继娶胡氏,生二子欧生、归生、一女。女婿是安成周某。过了三天,几个孤子把先生附葬在祖坟旁边,距离居所将近一百步。同邑人王礼与先生是文坛知交,前往哭吊后,他的儿子流泪请求我写下先生的行状。于是想到先生一生勤苦求学,希望在当世施展抱负,却遭逢时世多艰,最终含志而死。死时家中没有钱办理葬事,令人悲伤啊,这是贫困所致。然而论及他的为人,实非常人所能及。至于先生侍奉祖父,极其恭敬孝顺;祖父临终抚摸他的头说:“真是孝顺的孙子啊,我一定在阴间报答你,使你的后代昌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先生的亲父还没有服丧期满,两个弟弟便相继死去;他抚养教育侄子,比对待亲生儿子还要用心,如今侄子们都已成人立业。他重信守诺,凡凭心意答应的事一概做到,知己之间即使生死也不相负。凡经他指点传授的,大体都可以看出成效;他竭尽忠诚,还唯恐没有做到全部。从今天看来,再想寻求像先生这样的人,已如早晨的星星、经霜的树木一样稀少了,难道不是格外值得叹息吗?他有文集,名为《秋山樵唱》;作文随事阐说义理,安稳深厚而有至味。诗歌昂扬清亮,置于高山之中,几乎可以与古代名家相提并论。至于技艺末流的作品,我还曾选取传播于世。至于他亲身实行的真实德行,想来当世那些树立言论的君子不会没有称述的。我姑且叙述他的行迹,交给他的孤子,使他们可以借此请人撰写铭文。谨此写成行状。教授夏道存行状 曾祖父元巽,任吉水县学教谕。祖父雷亨,已故,不曾出仕。父亲吉先,已故,不曾出仕。母亲萧氏。
君讳霖,字道存,吉水人也。先世居金陵,宋建炎中,始祖泽以刑部司门郎从孟太后南迁至吉水,因家焉。世业儒,在宋有父子相继入胄监者,在元有父子同中进士科者,故里有聫魁坊。君幼颖拔异群儿,卓有逺志。读书尝至夜分,父母忧其劳勚,止之。伺母夫人既寝,窃灯烛入帐,披吟不辍。稍长,侍亲往敎,亲有所适,即检摄同辈,莫敢嬉戱。如亲未出,人已竒之。二亲之殁也,祭▯尽礼,佥谓夏氏有子。延祐癸亥,従兄仲善以易经举扵乡,君益励志于学,思并驱齐驾,遂从季父明徳先生受易大义。季父亟称扵众曰:“吾家科第又有人矣。”所居泮水经门而桥横其西,因名其居曰西桥。流水之间,日与名胜讲习其中,蜚声籍甚。秘书卿逹公兼善篆其顔,御史贡公泰交序其事。一时乡之先逹如觧中正、马成已、王与耕辈,皆相与莫逆。读其程试之文,光明而俊逸,畅逹而纡余,莫不以世科期之。然试于私輙在前列,大比之嵗,又往往屡黜扵有司,其命也夫。天厯已巳,従兄再举及第,改防稽尹。君由防稽入姑苏,过广陵,遡大江以逰乎吴楚之交。于是四方慕夏氏之易学,自安丰、自姑熟来従者有焉。君亦自负所蕴,期扵晚成。孰知宇宙墋黩而世事日非矣。防乱以来,频年奔走,衣食之不给,而未尝阿附以取容,敖惰以取辱。惟待人一诚,故虽暴夫悍卒亦知敬服。伪陈之在九江,趋者日众,或讽君以进。君曰:“吾虽不能有为于昔,岂不能有守扵今耶?”遂择忠襄、文节二杨公之里,卜筑以老焉。扵时隣曲亲朋齿徳相近者得九人,每遇良辰美景,必迭为賔主,饮酒赋诗以为乐,名曰真率防。好事者绘为九老图,大夫士家莫不欣羡。盖山林恬退之趣,君于是専之矣。故亦自号退庵老人云。既而天命耆定,文事聿兴,设科取士,无异前代。广东、江西以较艺聘者无虚。嵗省宪长贰之崇儒者,时因行人问安否,自是从逰日众,而世故又有不得而辞者矣。贰守杨侯▯道聘之頖宫,太守徐公彦中荐扵省部,辞之,辞之不获则受,乡郡教授以归。领职以来,易佻达为谨厚,起倦厌为勤敏,稍稍无愧庐陵。时朝廷方尚乡饮之礼,君与博雅君子考之经传所载,防之歴代所行,酌古凖今,不胶不陋,由是冠带济济,有严有泰。观者叹曰:「郡庠非敎授太守,独能行此旷典者乎?」越三月,得痰疾交防,问视言笑自若。一夕梦至家,即动归,与谓子彛曰:「吾平生未了者,惟吾父母改▯未安耳。汝曹毋防吾志。」言讫就寐,翛然而逝。实洪武八年六月十四日也,享年六十有六。没之日,太守率僚属往临治防,命载还其里。太守而下及士友送祭于城南者数百人,莫不痛哭流涕。舟发而后返,观者荣之。越数日,诸孤权殡其柩于里之夏径。明年春,彛兄弟具梗槩求礼状其行,每一执笔不觉澘焉出涕。追惟较艺五羊,忝同驰驱;乡饮议礼,忝同扬确。一话言一动容,显显犹在心目,而九京不可作,动隔嵗时,能无感扵中者乎?知已晨星相继沦谢。前年状李君主敬善行,君谓有此可无铭矣。曾几何时,复述君生平,恶得不动后死者之悲也?君盛时未效于用,事业未显然。为性寛厚,口不论人是非,与人言必依于仁义。待学者亹亹防倦,遇有闗扵风敎者,必反覆极论,使聴者感动。常诲子弟曰:「作文作诗无补扵世,虽工何益,徒费纸墨耳。」又曰:「文者徳行之表,徳行之不足而名能文者,亦伪焉耳。」使隣里乡党常有斯人与居,后生气质岂不潜改而黙化而不可复得矣?若谈经则欲探伊洛之防妙,为文则喜效韩欧之舂容,诗赋尤追古人。乡先生刘公桂翁评之曰:「道存之诗,琢清贮澹,凝幽拔竒,不茍简。一语飘乎如轻雪之度风,冷乎如寒泉之落涧,澹。」乎,如古罍洗之不可杂众器也。永嘉先生李公孝光亦曰:「予读庐陵夏君所为古赋诗,和粹雄蔚,浸追古之作者。今其藁之存者,有《荷亭集》《越防集》《金滩集》《马田集》《庄西集》《振文集》《寻梅集》《养正集》。辞之温厚衍裕,要亦类其人焉。」配萧氏,宋殿中侍御史定基诸孙。子男五人,已有能纉其学者:曰彛,曰寅,曰贡,曰谟,幼者未名。女二人。孙男四人。従兄之子曰瓉,英年俊发,蚤试扵时,实君敎也。今以监察御史谪居鳯阳,嵗时周继忧形扵色,有甚于已子,凛凛乎孝友笃行君子之遗风也。是为状。旷作楫行状
译先生名霖,字道存,是吉水人。祖先世代居住在金陵,宋建炎年间,始祖李泽以刑部司门郎的身份跟随孟太后南迁到吉水,于是定居在那里。世代以儒学为业,宋代有父子相继进入胄监的,元代有父子同中进士科的,所以故乡有“联魁坊”。先生幼年聪颖出众,远非一般儿童可比,早早就有远大志向。读书常常读到半夜,父母担心他劳累,便制止他。他等母亲睡下后,便偷偷拿着灯烛进入帐中,披衣诵读不止。稍稍长大后,侍奉父亲前往教学,父亲有所外出,他就检查约束同辈,没有人敢嬉戏。父亲还未出门时,众人已经觉得他非同寻常。双亲去世后,他祭祀安葬都尽到礼数,大家都说夏家有了好儿子。延祐癸亥年,堂兄仲善凭《易经》在乡里中举,先生更加励志求学,希望与堂兄并驾齐驱,于是跟随季父明德先生学习《易经》的大义。季父多次向众人称赞说:“我们家又有人可以凭科举显达了。”他的住处泮水流经门前,桥横跨在西边,于是把居所命名为“西桥”。每天与名士在流水之间讲学研习,声名远播。秘书卿达公兼善为他篆写匾额,御史贡公泰为此事作序。当时乡里的前辈如解中正、马成已、王与耕等,都与他相交莫逆。读他的科场试文,光明俊逸,畅达而有余韵,人们无不期望他能世代以科举显达。然而在私试中他总在前列,到了乡试会试之年,却又常常被有司屡次黜退,这大概是命运吧。天历己巳年,堂兄再次应试及第,改任会稽尹。先生由会稽进入姑苏,经过广陵,溯长江而游历吴楚交界。这时四方仰慕夏氏的《易》学,从安丰、姑熟来跟从他学习的人都有。先生也自负所积学问,期待晚年成就。谁知天地昏暗、世事日益败坏。战乱以来,他连年奔走,衣食都无法充足,却从未阿谀依附以求取容,也没有傲慢懒惰而自取羞辱。他只是以真诚待人,所以即使暴徒悍卒也知道敬服他。伪陈政权驻在九江时,投奔者一天比一天多,有人劝他前去求进。先生说:“我即使不能在过去有所作为,难道现在还不能有所守持吗?”于是选择忠襄、文节二杨公的故里,择地筑屋以终老。当时邻里亲朋中年龄和德行相近的有九人,每逢良辰美景,必轮流作宾作主,饮酒赋诗为乐,名为“真率会”。好事者把他们画成《九老图》,士大夫家无不欣羡。山林中恬淡退隐的情趣,先生在此专心享有了。所以先生又自号“退庵老人”。后来天下命运渐趋安定,文教事业重新兴盛,设置科举取士,和前代没有不同。广东、江西聘请他主持考试,没有一次空缺。每年省宪长官和副职中尊崇儒学的人,常借行人来问候他的近况;从此跟随他游学的人日益增多,而世俗事务又有不能推辞的了。副守杨侯弘道聘请他到学校,太守徐公彦中向省部推荐他,他推辞;推辞而不能获准,便接受任命,回乡任郡教授。自任职以来,他改变轻佻放达而成为谨慎厚重,振作倦怠厌烦而变得勤奋敏捷,渐渐无愧于庐陵。朝廷当时正推崇乡饮酒礼,先生与博雅君子考察经传中的记载,参照历代的施行,斟酌古今,既不拘泥也不鄙陋;因此冠带齐整,仪容庄严而安泰。观看的人感叹说:“郡学若不是有教授太守,哪里能独自举行这样的盛典?”过了三个月,他患痰疾而病情加重,别人问候探视时,他言笑自若。一天夜里梦见回到家中,立即动身回乡,对儿子彝说:“我一生没有完成的事,只有父母改葬之事还没有安妥。你们不要违背我的遗志。”说完便睡下,飘然去世。实为洪武八年六月十四日,享年六十六岁。去世当天,太守率领僚属前来临吊,治理丧事,并命人把灵柩运回他的故乡。太守以下以及在城南前来送祭的士友有数百人,无不痛哭流泪。船出发后,他们才返回,旁观者都以此为荣耀。过了几天,几个孤子暂时把他的灵柩停殡在乡里的夏径。第二年春天,彝兄弟带着大概情况,请我写行状;每当拿起笔来,不觉潸然流泪。追想当年在五羊主持考试,有幸与先生一同奔走;议定乡饮礼制,也有幸与先生一同斟酌。一言一行、一颦一笑,仍清楚地留在眼前心中,可先生已在九泉不能复生,动辄相隔岁月,内心怎能不感慨呢?知己如早晨的星星,一个接一个地沉沦凋谢。前年我为李主敬写行状,先生说有了那篇行状,便可以不必再作铭文。谁知没有多久,又来叙述先生一生,怎能不触动后死者的悲痛呢?先生盛年时未能得到任用,事业也没有显著成就。他性情宽厚,口中不谈论别人的是非,与人交谈一定依据仁义。对待求学者勤勤恳恳而不知疲倦,遇到有关风俗教化的事,必反复极力论说,使听者受到感动。他常教诲子弟说:“作文作诗对世道没有补益,即使写得工巧又有什么用,只是白费纸墨罢了。”又说:“文章是德行的外在表现,德行不足而以能文著名,也只不过是虚伪罢了。”假如邻里乡党中常有这样的人与他们相处,后辈的气质难道不会潜移默化地改变吗?可惜这样的人再也得不到了。谈论经学时,他希望探究伊洛学派的精微奥妙;作文时,他喜欢效法韩愈、欧阳修的从容醇厚;诗赋尤其追步古人。乡中先生刘公桂翁评价说:“道存的诗,雕琢出清丽,积蓄着淡泊,凝聚幽深而拔出奇峭,不苟且简略。一句话飘逸起来,像轻雪经过风中;清冷起来,像寒泉落入山涧;淡远起来,像古代罍洗那样,不可与众多器物混同。”永嘉先生李公孝光也说:“我读庐陵夏君所作的古赋古诗,和谐醇厚而雄健茂盛,渐渐追及古代作者。如今保存下来的稿本,有《荷亭集》《越防集》《金滩集》《马田集》《庄西集》《振文集》《寻梅集》《养正集》。文辞温厚充裕,也确实像他本人一样。”妻子萧氏,是宋代殿中侍御史萧定基的后代。五个儿子,已有能够继承他的学业者:彝、寅、贡、谟,最年幼的尚未取名。两个女儿。四个孙子。堂兄的儿子名瓉,年少英俊,才华早发,早年应试,当实在是先生教导的结果。如今瓉因任监察御史而谪居凤阳,岁时祭祀追念先人,忧思显露在脸上,比对待亲生父亲的子女还深,这真是孝友笃行君子的遗风啊。这就是行状。旷作楫行状
君讳某,字某,姓旷氏,庐陵西里人也。其先在安成髙洲为着姓,五世祖某徙庐陵宣溪,蕃衍好善,富埒封君焉。至君九嵗而孤,母夫人鞠养训诲,骎骎有成人意象。迨长,激卬周宻,恨不及事其父,事季父尽孝道,待族姻以厚,处里闬以和,见賔友以敬,应门接物,重轻淹速适宜,不轻为然诺,毋敢姗侮。邑长多借其视听为公平,喜锄强梗,徐徐析以理,咸宛舌无能尽一辞。隣邑有猾民,习诘告相雄长,植党诈欺,事闗节以法律防无辜为生涯,蔓扵庐陵。君曰:“蟊贼入境矣,良植有不被害者乎?”集饕诐而尽除之,济其事者扵我乎?取由是逃责四逸,境内靖安,君力也。居闲无事,缮亭榭,莳花竹,奉潘舆,怡愉其间,音乐之奉,饔膳之珎,虽力足以备养,亦可谓左右无违者矣。辟斋阁蔵书籍,常敎其子曰:“懵于书者流于俗,耽于书者沦于迂,不俗不迂,斯善学矣。”或者谓为知言。至正壬辰,兵衅日开,淮冦攻掠郡邑,君倾赀以助军储。里之石门群恶啸聚,左道惑民,亦厚赏给募骁壮,躏其穴,乡邻以宁。又领府檄紏众数百人往援永新,凡扞御尽力,且知方者,皆其平生褢【音懐】诚秉忠之验也。乙未八月十有一日,乃以疾没扵家扵戱陵,迁雾塞之际,正赖英隽以驱驰,黎萌庶其有济,而止于此,岂不深可痛惜哉?君生戊申十二月十二日,享年四十有八。配永新张氏,簮缨世族也。继室中顺大夫翰林直学士曾徳裕之女,三娶文氏,则信国公従孙也。男一人曰懐,女二人,壻杨某、王某,皆士族。孙男二人,诸孤权厝扵药溪之原,后之一纪某年月日,始谋▯于某所,懐以礼其父执也。求状其行,以请铭扵搢绅先生,贲其幽竁礼,故述所知者,俾得借手往拜云。王与京行状庐陵西北乡多王氏,多祖金地长者。长者在南唐时,以仁厚存心,泽物不倦,尝舍宅为寺,乡称长者。子孙蕃衍日盛,在宋最贤者泸溪先生庭珪也。二十二世孙有讳彧者,字与京,生皇庆丙子,六嵗而孤,与弟茝俱赖大父抚育,迄用有成。既弱冠,堂构数楹,兄弟朋友时觞咏其间以为乐。本斋王侯字其顔曰怡偲。与京嗜学,虽浮屠老子之宗,医药卜筮之伎,靡不毕究。本斋帅广东,檄为潮州儒学学録,以母老辞弗就。明年有母之防,哀慕靡届,祭▯以礼。既而慨然曰:「人本乎祖,谱谍之弗修,尚得谓水木本原之思乎?」谋及季父用贤,防访栋溪、连岭、茅堂、分宜、石分诸▯,崇卑亲逺,了然黒白,遂锓梓以章图系承防。邵庵虞公为之序。既又慨然曰:「人生所幸者有后,有后而不使亲炙名胜,以成其材徳,犹之无也。」于是作斋三间,以为蔵修防息之所以致博雅闻望之士。种竹萟兰,焚香煑茗,琴瑟在御,图史在前,以雪竹名其斋,则学士曼硕掲公笔也。意谓雪以清其神,竹以虚其心,子弟之扵学也,其庶几乎?于时士之能诗者,相与咏歌申斋、桂隠二刘先生俱序其事。髙州贰守冯君子羽亦造雪竹而为之记焉。迨元之季,与京屡试艺有司弗利,四溟尘昏,即仗义募勇,擐甲执殳,身先戎马间,以殄贼为志,谓功业可指取,有孰知事有大谬不然,乃阵亡于安成,实至正丙申九月十三日也。噫!扵今二十二年矣,其子志伸痛念厥考赍志以殁,无坏土以寄,春秋展省之感,防然永伤。数求予状其行以传,余悲与京卓荦有志,而逢时之不淑,以至扵斯也,不忍违志伸之请。嗟乎!世之有其材有其志而无其逢者,岂独一与京哉?曾大父逢丙,字仲父;大父展生,字正;叔父继宗,字用昭;母程氏;妻萧氏;弟茝,字仲芳;男一人,善继述即志伸也;女一人,淑慧适萧惟臣,是为状。刘宗海行状先妣刘夫人之族侄曰宗海,庐陵永福人也。君生三嵗而防,母既冠防,然内伤追服齐斩三年,事继母尤恭顺。迨丁外艰,▯祭尽礼。赋性刚直,卓尔自树,非其义不屈。念先庐之在中洲湫隘,弗足容,乃营构扵溪南之雄美冈。峻栋夷庭,甲扵乡族。临川郡侯杨公益▯书于堂曰「海峯」,美其屹乎波靡之中也。生聚于斯,聘师诲子为先务,待诸子极严切,左右奉命惟谨,不敢少盩。小有失,虽对客廷辱不宥。从学之隙,即令干蛊,不使有几防纨绮骄惰意。象处家事,虽▯尾亦井井有法。尤善生殖,尝业铁炉扵金牛大冶,煽役者常千人,由是髙赀厚积,渐拟虞任。犹长松百尺,虽不自觉,而蓬蒿之仰羡扵下者众矣。天歴已巳嵗旱,明年道殣相望,君为糜粥以济饥殍,存活者众。又运菽粟于淮归,以贷其不能籴者,稔则收其直,不计其息。
译先生名某,字某,姓旷,是庐陵西里人。他的先祖在安成高洲是著名姓族,五世祖某迁居庐陵宣溪,繁衍兴盛而乐善好施,富裕程度可与受封的君侯相比。到了先生九岁便成了孤儿,母夫人抚养教诲他,他渐渐显出成人的志向。长大后,他意气激昂而处事周密,遗憾未能及时侍奉父亲,于是侍奉季父竭尽孝道,对宗族姻亲厚道相待,居处乡里和睦,见宾客朋友恭敬有礼;接待来往、处理事务,轻重缓急都恰当,从不轻易许诺,也不敢轻慢侮辱别人。县令常借助他的见闻来判断是非,喜欢铲除强横之徒;他慢慢以道理剖析,众人都张口结舌,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邻县有狡猾之民,惯于以纠缠诉讼争强,结党欺诈,以制造事端、借法律陷害无辜为生,势力蔓延到庐陵。先生说:“害虫盗贼已经进入境内了,好的禾苗哪有不受害的?”于是召集贪婪邪曲之徒,把他们全部铲除。那些帮助他们办事的人,难道不是我吗?于是逃避罪责的四处逃散,境内恢复安宁,这都是先生的力量。闲居无事时,他修缮亭台楼榭,栽种花竹,奉养母亲,母子在其中怡然欢愉;音乐的供奉、饮食的珍美,即使家力足以备办,也可以说身边没有一件违背母意的事。他开辟斋阁收藏书籍,常教儿子说:“对书懵懂,便会流于俗陋;沉溺于书,又会沦为迂腐;既不俗陋也不迂腐,这才是善于学习。” 有人说这是真知灼见。至正壬辰年,战乱日益扩大,淮地盗寇攻掠郡邑,先生倾尽资财帮助军队储备粮饷。乡里的石门一带群恶聚集,以旁门左道迷惑百姓,先生又厚加赏赐,招募勇士壮丁,捣毁他们的巢穴,使乡邻得到安宁。又奉府檄召集数百人前往援助永新,凡是抵御防守都竭尽力量;而且知道方向、懂得方略,这些都是他一生怀抱诚意、秉持忠心的证明。乙未年八月十一日,他因病死于扵戱陵的家中。在迁徙逃难、浓雾塞路之际,正要依靠英俊之士奔走效力,使百姓或许能够得到救助,而他却止步于此,难道不是非常痛惜吗?先生生于戊申年十二月十二日,享年四十八岁。妻子永新张氏,是簪缨世族。继室为中顺大夫、翰林直学士曾德裕之女;第三次娶文氏,是信国公的从孙女。一个儿子名怀,两个女儿,女婿为杨某、王某,都是士族。两个孙子。几个孤子暂时把灵柩安置在药溪原,过了十二年,在某年某月某日,才开始谋划葬于某处。怀因为先生是父亲的朋友,便请求我撰写行状,以请缙绅先生作铭文,来为幽室增饰礼仪;所以我叙述所知之事,使他能够借此前往拜谒。王与京行状 庐陵西北乡有很多王氏,大多以金地长者为祖。长者在南唐时以仁厚存心,不倦地施惠于万物,曾经舍弃住宅作为寺院,乡人称他为长者。子孙日益繁衍兴盛,宋代最贤能的是泸溪先生王庭珪。第二十二世孙中有名彧的,字与京,生于皇庆丙子年,六岁时父亲去世,与弟弟茝一同依靠祖父抚养,直到长大成人。刚过二十岁,便建起数间堂屋,兄弟朋友时常在其中饮酒赋诗为乐。本斋王侯为他的堂屋题字“怡偲”。与京爱好学习,即使佛教、道教的宗旨,医药、卜筮的技艺,也没有不全部研究的。本斋任广东帅时,发檄任命他为潮州儒学学录,他以母亲年老为由推辞不就。第二年母亲去世,他哀痛思慕没有止境,祭祀安葬都合乎礼仪。后来感慨说:“人以祖先为根本,若不修整谱牒,还能说有追念水源木本的感情吗?”于是与季父用贤商议,分别访查栋溪、连岭、茅堂、分宜、石分等各支派,尊卑亲疏清清楚楚,黑白分明,终于刻板印行,以彰明世系图谱和承继次序。邵庵虞公为它作序。后来又感慨说:“人生所幸在于有后代;有了后代却不能使他们亲近名胜之士,成就才德,也等于没有后代。” 于是建造三间书斋,作为收藏、修习、休息之所,以招致博雅而有声望的人士。种竹栽兰,焚香煮茶,琴瑟陈列在身边,图书史册摆在眼前;他以“雪竹”命名书斋,这是学士曼硕掲公题写的。其意思是,雪可以使精神清明,竹可以使内心虚静;子弟对于学习,大概可以达到这种境界吧?当时能作诗的士人共同吟咏,申斋、桂隐二位刘先生都为此作序。高州副守冯君子羽也到雪竹斋为它作记。到了元朝末年,与京多次在有司主持的考试中失利,四方尘土昏暗,于是仗义招募勇士,穿甲执兵,亲自冲在战马之间,以消灭盗贼为志,认为功业可以指日取得。谁知事情竟大错特错,于是战死在安成,实为至正丙申年九月十三日。唉!到现在已经二十二年了。他的儿子志伸悲痛地追念父亲含志而死,连一抔土都没有可以寄托哀思,春秋祭扫时感伤不已,长久地悲痛。志伸多次请求我写行状流传,我悲叹与京卓荦有志,却遭逢时运不佳,以至如此,不忍违背志伸的请求。唉,世上有才干、有志向却没有遇到好时机的人,难道只有一个与京吗?曾祖父逢丙,字仲父。祖父展生,字正;叔父继宗,字用昭;母亲程氏;妻子萧氏;弟弟茝,字仲芳;有一个儿子,善于继承先业,就是志伸;有一个女儿,名淑慧,嫁给萧惟臣。这就是行状。刘宗海行状 先母刘夫人的族侄名宗海,是庐陵永福人。先生三岁时父亲去世,母亲去世后,他已经成年,却内心悲伤,追服齐衰、斩衰三年;侍奉继母尤其恭敬孝顺。后来父亲去世,安葬祭祀都尽到礼数。他天性刚直,卓然自立,不合义理的事绝不屈服。想到祖屋在中洲,低洼狭小,不能容纳,于是在溪南的雄美冈营建住宅。高大的栋梁、平整的庭院,在乡族中首屈一指。临川郡侯杨公益题写堂匾“海峰”,赞美它高耸于波涛起伏之中。他在这里聚族而居,把聘请老师教育子弟作为首要事务;对几个儿子极其严厉,身边人奉命唯谨,不敢稍有违背。孩子稍有过失,即使当着客人的面在庭中辱责,也不宽恕。他们求学的间隙,便让他们料理家业,不使他们有丝毫穿着华丽、骄傲懒惰的念头。他处理家中事务,即便细小琐碎,也都井然有序、各有法度。他尤其善于经营生财,曾在金牛大冶经营铁炉,役使工人常有千人,因此资财丰厚,渐渐可与虞任相比。正如百尺长松,虽然自己未必察觉,下面仰望羡慕的蓬蒿却有很多。天历己巳年发生旱灾,第二年道路上饿死者相望,先生熬粥救济饥饿的死者,许多人因此活了下来。又把豆粮运到淮地带回来,借给那些无力购买粮食的人,丰收时只收回本钱,不计算利息。
笃宗族之亲,明疏戚之系,以宋潮州守城山王公孟孙所撰谱序,请扵翰林承防欧阳文公▯题辞扵谱锓梓,以授族之人。其尚义类如此。初有举君都水监従事,君不屑。晚值兵祸延蔓江右,君率民义保障乡井。或劝上功大府,庶异日一资半级可觊,君曰:「従政而不能忠以报国,亷以律已,公以泽民,往往获谴有之。但得朝野宁谧,子孙淳厚,传家不絶诗书之泽足矣,焉用仕?」既而元之国事日益非矣,君亦擕家避地,流转无虚月,然视乡之蹀血玉成砦者逺矣,非前知之明能自脱耶?壬寅之嵗,天兵收辑郡邑,民间始复故业。乙已正月,负刍残孽出没墟里,君不幸殒扵家,得年六十有六。娶萧氏,有贤行,相夫持家,足为壸范。子男五人:天佑、文佑、保佑、元佑、科佑,俱克植立,不隤其家。天佑先君一年卒。女五人,壻萧西有、旷作敬、杨子言、萧防同、王文达。孙男十三人,曾孙男三人。以【阙】年【阙】月【阙】日▯君扵【阙】越十有四年,诸孤不防先美,俾状其行,余惟刘氏。自南唐驸马丞亮之四世孙昉徙永福,于今有年数矣,非世族乎?宗海复振扵中,防为乡闾所称慕。有过人者,故家子弟,无论学术所到,茍能如君僇力赁殖,转迁有无,以利其家,则陶朱必屡散以得声,司马不抱恨而立传。况土国者,力有以赎,又足全天伦之乐。此余诵靖节「人生在勤,勤则不匮」之句,深有慕扵君之立身,而痛恨子弟无志量者。齿扵防民也,礼扵宗海,有兄弟之好,死生契濶,悲怆何极!恶得不取其槩而状之?宗海,君字也,而讳则海云。麟原前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麟原前集巻四 元 王礼 撰序
赠伯通甫序雩都监邑伯君既上之三月,政通民宜,誉洽逺迩。贑府俾贡方物于京师,余来兹邑,闻分府捴戎于此者曰:“使监邑在职,则必民事之不我凟也。”市井之人曰:“使监邑在职,则必力役之可均也。”田野之民曰:“使监邑在职,则必粟米诛求不襍然而至也。”及闻其将返,跃然以喜,交焉以问。若子弟契濶于父兄,予窃异夫君所以获乎上下有若此者。时其归也,亟徃访焉,语实情真,蔼乎其厚,知其得此于人有由矣。退考其私,杜门自守,请谒无迹,凡有不得其平白于公者,君究诘得实,即令两辞具对,务尽其情,曲者立罪之略。夫按牍曹无所为,市豪民有悖官府者,诬史胥者,即召语之曰:“汝有冐宪罔,尚何辞?汝毋耶?”费军储若干,某备孔庙圮壊,某修各懽然奉命,无拒色。梅獠侵境,援师云集,君酬应适宜,恬无侮拂,身先士卒,攻守不懈,昼忘餐,夜忘寐,视公犹私,皆余所目击者。昔张敬夫尝叹世之从政,号为能者,以察为明,以刻为公,以不卹为能,任而号为贤者,以姑息为惠,以纵弛为寛,以摸棱为善处,适以贾怨基祸。伯君明不苛察,公不褊刻,以能卹其民,惠不姑息,寛不纵弛,而善处乎事,其过人也逺矣。虽然,邑之佐有史,史者承上而通乎下者也,而其辈每相比焉。余见其掩人之明而蔽人之聡者富矣。伯君致审于斯,庻絶鲜终之议,茍报政不异始至,则必有勒金后载信史,将无愧循吏于古矣。余也乐道人之善,故叙所闻见以为从政者劝,以俟夫举贤才者之采择云。
赠张仲温序兵兴以来,郡有防啸,必分府从便宜以治之。任重事烦,非咸得其人,不足以集事。至正十二年,蔡頴道抚冦贑,逺近震沸。郡守尚书公以判府王侯讨之,既平,留侯分府雩都,抚安反侧。凡上流州邑军旅事,无大小得悉制之。置史一人,任簿书期防其骫骳,不事事者应捴府,或爽其意,待属邑,或乖其宜,上縁兹而速谤,下因之而召殃,惧亦有焉。及张君仲温之莅斯役也,练逹明敏,周旋捭阖,大者咨谋,小者立决,以已之能承上之贤,时虽纷纶,而事无不集者矣。余视数年间捴府词讼之科,十无一二,所急先者钱谷甲兵而已。然幕佐者几人,案牍者几人,史之员外设者又几人,智效谋勇效力,宜其酧酢从容,鲜有败事。乃若分府之为,史上缺佐政以提其纲,下无共任以分其忧,祸福之枢机,治乱之槖籥,岂不诚重且难哉!张君为之三年如一日,可谓能胜其任矣。既代其徒黄辅曽贤念防从感离索,求余文以张之,其谊有可尚者。予言虽不文,亦窃叹君之难能,而强叙其概以别云。
某年月日王某序
译他笃厚地对待宗族亲属,分明地辨识亲疏关系,请宋代潮州守王孟孙所撰的谱序,求翰林承旨欧阳文公玄为族谱题辞并刻印,交给族人。他崇尚义行就是如此。起初有人举荐他任都水监从事,他不屑接受。晚年遇到兵祸蔓延江右,他率领百姓以义勇保卫乡里。有人劝他把功劳上报大府,希望将来可以凭此得到一资半级的官阶,先生说:“从政却不能忠诚报国、廉洁自律、公正惠民,往往会因此获罪。我只要朝野安宁,子孙淳厚,传家不断地承受诗书的恩泽就够了,哪里用得着做官?”后来元朝国事日益败坏,先生也带着家人避难,辗转流离,没有一个月安定;但看见乡里被鲜血染红、玉成砦遭屠戮的情形,他却远远避开了,难道不是因为预见明智而得以自我脱身吗?壬寅年,天兵收复整顿郡邑,民间才开始恢复旧业。乙巳年正月,背负柴草的残余盗贼出没于村墟,先生不幸死于家中,享年六十六岁。娶萧氏,有贤德的品行,辅佐丈夫、主持家务,足为妇德的典范。五个儿子:天佑、文佑、保佑、元佑、科佑,都能立身成业,没有败坏家业。天佑先于父亲一年去世。五个女儿,女婿为萧西有、旷作敬、杨子言、萧防同、王文达。孙子十三人,曾孙三人。在【缺】年【缺】月【缺】日把先生安葬于【缺】。过了十四年,几个孤子没有忘记先人的美德,请我写下他的行状;我只是刘氏族人。自南唐驸马丞李亮的第四世孙昉迁居永福以来,至今已有多年,难道不是世族吗?宗海又使家族在中间振兴起来,因而受到乡里人的称赞仰慕。他有过人的地方。因此,对于故家子弟来说,不论学术达到什么程度,只要能像先生一样竭力经营产业,使有无相通、转运迁移来使家庭获利,那么陶朱公一定会多次散财而获得声誉,司马迁也不会抱恨而只能为他立传。何况这样还能凭财力赎救乡土,又足以保全天伦之乐呢?这正是我诵读陶渊明“人生在勤,勤则不匮”这句话时,对先生立身处世深感仰慕、而对没有志量的子弟深感痛恨的原因。我与先生年龄相近,按礼法尊敬宗海,与他有兄弟般的交情;如今死生相隔,悲怆到了极点,怎能不取其大概写成行状呢?宗海是他的字,他的名则是海。《麟原前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麟原前集》卷四 元代王礼撰序 赠伯通甫序 雩都监邑伯君上任三个月后,政务通达,百姓安适,远近都称誉他。赣府让人进贡土产到京城,我来到这个县,听分府总戎在这里的人说:“假如监邑还在任上,那么百姓的事情一定不会被我们扰乱。”市井之人说:“假如监邑还在任上,那么劳役一定可以公平。”田野百姓说:“假如监邑还在任上,那么对粟米的征求一定不会杂乱地接连而来。”等听说他将要回去,大家欢欣雀跃,交相询问。那情形如同子弟与父兄久别重逢,我私下惊异于伯君为什么能得到上下如此爱戴。正值他归去时,我赶忙前往拜访;见他说话真实、情意真切,和蔼而厚重,才知道他能得到人们如此拥戴是有原因的。退下来后考察他的私生活,他闭门自守,不见请托;凡有不能平白于公的事,伯君都追究查问直到得到实情,便命双方各自陈述答辩,务必穷尽事实,理曲的一方立即按法治罪。案牍部门无所作为,市中的豪民有违背官府法令的,或诬陷史吏的,他就召来责问说:“你有冒犯法令、欺罔官府的行为,还有什么可辩解的?你难道没有罪吗?”军储花费若干,某人修补孔庙的毁坏,某人修缮其他设施,大家都欢然奉命,没有拒绝的脸色。梅獠侵犯边境,援军云集,伯君应酬处置得当,安然面对而不受侮辱冒犯,亲自冲在士卒前面,攻守不懈,白天忘了吃饭,夜里忘了睡觉,把公事看得如同私事一样;这些都是我亲眼见到的。从前张敬夫曾感叹,世上从政的人,号称能干的,把明察当作苛察,把刻薄当作公正,把不体恤百姓当作能干;任职而号称贤能的,把姑息当作恩惠,把放纵松弛当作宽厚,把模棱两可当作善于处事,结果正好招致怨恨、酿成祸患。伯君明察而不苛细,公正而不偏刻,能够体恤百姓;施惠而不姑息,宽厚而不放纵,善于处理事务,他远远超过一般人。不过,县里的佐吏有史官,史官是承接上级、沟通下情的人,但他们常常相互勾结。我见过掩盖别人明察、蒙蔽别人聪听的史吏多了。伯君在这件事上尤其审慎,或许可以杜绝善始而不能善终的议论。假如他最终的政绩不异于刚到任时,那么后世一定会有人把他的事迹刻在金石、载入信史,他将不会愧对古代的循吏。我乐于称道人们的善行,所以叙述所听所见,作为对从政者的劝勉,等待那些举荐贤才的人来采择。赠张仲温序 自从战乱兴起以来,郡中有盗寇聚众啸乱,必定分派府中官员便宜行事来治理。责任重大、事务繁多,若不能得到合适的人,便不足以成事。至正十二年,蔡颍道在赣地安抚盗寇,远近震动纷扰。郡守尚书公派判府王侯讨伐他们,平定后,留下王侯任雩都分府,安抚平定反复不服的人。凡上游州邑的军旅事务,无论大小都由他全权处理。他设置一名史吏,负责簿书、期限和文书的错误;不事事亲为的人要接受总府节制,有时违背总府意旨,对下属州邑的处置也有不合适之处,上面因此招来诽谤,下面也由此招致灾祸,这种情况确实令人忧惧。等到张仲温任此职时,他干练通达而明敏,周旋于各种关系之间;大事进行谋划,小事立即决断,以自己的才能承接上级的贤明。即使时局纷乱,事情也没有不能办成的。我观察这几年总府处理诉讼的条文,十件中没有一两件,其最急迫的事务只是钱粮和军队罢了。然而幕佐有几人,处理案牍的有几人,额外设置的史吏又有几人?若能以才智效谋、以勇力效劳,本来应当从容应对,少有败事。至于分府的职责,上面对总府没有佐政来提挈纲领,下面又没有共同任事的人来分担忧劳;祸福的关键、治乱的枢纽,难道不是确实重大而艰难吗?张君任职三年,始终如一,可以说完全胜任了。后来他的同僚黄辅曾贤念及分府中的交情,感伤离别而感到孤寂,请我写文章来为他张扬,这份情谊值得赞美。我文章虽写得不好,也私下感叹张君的难能可贵,仍勉强叙述大概,以此作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某年某月某日,王某作序。
赠刘桂材序十七年春,袁冦陆梁于吉贑郡。守虑唇齿之势,日募士练卒以备,而经用弗支,乃属其僚友而语之曰:「计将安出?」有议于列者曰:「楮币滞壅,咎原于商。厥今岭海之醝,经于章贡以逹隣郡者,舳舻相啣。若収其什一,偿以楮币,诚养士之权宜也。」守是其计,于是择亷干,即各隘以知其多寡之数而上于府。余访旧雩阳,维舟峡口。前尉冯君久戍兹土,寔兼斯役,而府史刘君桂材督焉。冯以余久别,斗酒相劳,饮酣不觉慨然叹息,语余曰:「▯才守兹峡五年矣,渔樵与友,鹿豕与防,知我者谓我心忧。今又重▯醝之禁,少有逋荡,罪不旋踵。自刘君来监斯役也,奉法严,待物恕,乐易周宻,知人艰苦。对云山烟水,风樯沙鸟,时有句陶冩其胸次,又常若恨余之不▯时久淹于此。余亦感其相知,少慰于寂寞也。然监者率三月一易,代将至矣,而余无以赠之,子为我叙其事,使得借手以别。」嗟乎,余闻刘君为故家才子久矣,今覩其质,濯濯乎玉树之临清风也;观其才,恢恢乎防刄之有余地也;察其志,殆将卑以自牧,思成其大,就其深,以不坠其家声者若人也。恨相遇之晚,虽无冯君请,犹将云云以致余意,况闻命矣,其敢有爱于言乎?刘君勉之余之期子也逺。
赠刘桂材诗序贑府史刘桂材防盐赋于雩峡,三月得代去。冯尉得渊徴予文赠之矣。后又三月,代者且去,儒生杨维中辑士君子赠咏诗若干篇,寄之复索余序之。辞之弗获,则问之曰:「桂材何以得此于人人哉?」惟中曰:「斯人也,交君子敬且和,待小人严且惠。其奉法也恪,不挟势以骄;其赋民也公,不茍利以刻。前乎桂材未尝无人求一日之思,如桂材无有也;后乎桂材未尝无人求一言之誉,如桂材无有也。好徳之诚,由中播外,乌得以幸致哉?」余闻而叹曰:「诗不云乎?泾以渭浊,湜湜其沚。桂材之谓矣。」
传曰:「人之有善,若已有之,诸君子有焉。」
赠杨维中诗序白下杨生惟中馆授雩都峡戍官冯徳渊所扁舟防洄,常常而见之。一日出所吟示余,欲闻评洎观其巻中:如客添江外歳,人改镜中顔,覊愁老恨备至,若古人常道者。如烟中踈宻树,桥外两三家,得之真景渐近自然。如倚松防子落,隔竹听泉流,又髙人闲趣,超然物外。瞑失林间树,凉添塞下秋,亦清楚可爱。他如《行路难》《遣兴》等作,皆非余子所能及。因喟然叹曰:「生寄迹山巅水涯,非有名师胜友以相与,而刻苦自修犹能如此。使其得词林尊宿而亲炙之,其所就又奚止如今所观乎?必且有大过人者矣。」虽然,生惓惓于余,葢欲求益者也。余可无一言以对生之心耶?诗自真情实景,便异凡俗。然情虽真而不髙,景已实而犹浊,亦非吟之善者也。生以余言思之,必有得于景趣之内,得于景趣之外矣。
逺烟空翠亭诗后序右《逺烟空翠亭诗》若干首。叅政全公与其賔从咏,监郡一轩公投老之胜也。一轩公昔监章贡,得坝上为游观之地。及叅政公牧兹郡,游而乐之,纳爽气于山间,揽秀色于江上。朝岚夕霏,引素缭青,不可殚状。遂字其亭曰「逺烟空翠」,诚一郡之胜概也。然以余观之,林泉之胜,遇而乐之者非难,专而有之者为难。葢遇而乐之者人,专而有之者天也。不见夫昔之防此者乎?畵防昼森,綉筵时肆,携谢傅之名妓,领桓温之词客,飞觞赋咏,明白传诵,讵非文章太守一时之盛哉!今焉奉将天讨,川屯野次,忧先天下,任重事严。囬视曩者临眺之羙,为陈迹,为旧梦矣。而坝上依其如昨,风月主人耆艾豫康,此天厚之非若一游一豫之遇者也。若乃易而视之,使鹤怨猿惊,岂公之心也哉!庐陵王礼用序其诗后。
译赠刘桂材序 十七年春,袁氏盗寇在吉、赣二郡横行。郡守考虑到两地唇齿相依的形势,每天招募士卒、训练军队以作防备,但军费开支难以支撑,于是召集同僚朋友对他们说:“计策将从哪里想起?”列席中有人建议说:“纸币流通阻滞,原因在商人。如今岭海地区的盐,经由章贡运到邻郡,船只首尾相接。若征收其中十分之一,用纸币偿付,实在是养兵的权宜之计。”郡守认为这个计策可行,于是选择廉洁能干的人,分别在各处关隘查明数量,上报府中。我到雩阳访问旧友,把船停在峡口。前任县尉冯君已经在这里戍守很久,实际兼任这项差事;府史刘君桂材负责督察。冯君因为与我久别,用一斗酒慰劳我,酒兴正浓时不觉感慨叹息,对我说:“我守在这个峡口已经五年了,与渔夫樵夫为友,与鹿豕为伍,了解我的人都说我内心忧苦。如今又加重盐禁,稍有逃避放纵,罪责立刻就会到来。自从刘君来监管这项差事,他奉行法令严格,待人宽恕,性情和易而处事周密,知道百姓的艰难。面对云山烟水、风帆沙鸟,他时常有诗句陶冶胸怀;又常常像是遗憾我不能及时离开、长久困留在此。我也感念他了解我,使寂寞中稍得安慰。然而监管者通常三个月一换,接替者将要到了,我没有什么可以赠给他;请你替我叙述这件事,使我能够借你的文章与他作别。” 唉,我早就听说刘君是故家才子,如今见到他的仪表,洁白明润,仿佛玉树临风;观察他的才干,恢宏宽裕,仿佛庖丁解牛时游刃有余;考察他的志向,大概是以谦下自守,想着成就宏大事业、达到深厚境界,以不使家族声名坠落。这样的人,恨不得相遇得太晚;即使没有冯君请求,我也将说这些话来表达自己的心意,何况如今已经接受嘱托,哪里敢吝惜言辞呢?刘君请努力吧,我对你的期望是长远的。赠刘桂材诗序 赣府史刘桂材在雩峡监管盐税,三个月后任满离去。县尉冯得渊请我写文章赠他,已经写成了。又过了三个月,接替者也将离去,儒生杨维中编集士大夫赠送咏诗若干篇,寄给我,又请求我作序。我推辞不得,便问他说:“桂材凭什么能从众人那里得到这样的情谊?”维中说:“这个人,结交君子恭敬而和厚,待小人严厉而仁惠。他奉行法令恭谨,不倚仗权势而骄傲;向百姓征收赋税公正,不苟且图利而刻薄。桂材之前,从来没有人来求取一日之思念;像桂材这样的人,却从来没有。桂材之后,也从来没有人来求取一句称誉;像桂材这样的人,也从来没有。爱好美德的真诚,由内心传布到外面,怎么会是侥幸获得的呢?”我听后感叹说:“《诗经》不是说过吗?泾水因为渭水显得浑浊,而它的水湾仍然清澈。这说的就是桂材啊。” 《左传》说:“别人有善行,就像自己拥有一样;诸位君子就是这样。” 赠杨维中诗序 白下杨生惟中在雩都峡戍官冯德渊处任馆授,驾一叶小舟往来游览,常常来见我。一天,他拿出自己吟咏的诗给我看,希望听到评论;我又看了他的诗卷,其中如“客中又添江外的年岁,人已改变镜中的容颜”,羁旅的愁苦、年老的遗恨全都写尽了,像古人常说的那样。如“烟雾中树木有疏有密,桥外只有两三户人家”,取自真实景色,渐渐接近自然。如“倚着松树看猿子坠落,隔着竹林听泉水流淌”,又写出高人闲适的情趣,超然于尘世之外。“暮色中看不清林间树木,清凉又增添了边塞下的秋意”,也清新明白而可爱。其他如《行路难》《遣兴》等作品,也都不是一般人所能赶上的。于是我喟然叹道:“杨生寄身于山巅水涯,既没有名师胜友相互切磋,却能刻苦自修达到如此地步。假使他能够亲近词林名宿,亲自接受熏陶,他的成就又岂止如今所看到的这些呢?一定会有远远超过常人的地方。”不过,杨生对我情意恳切,大概是想求得增益。我难道能不说一句话来回应他的心意吗?诗从真实情感、真实景物出发,便不同于凡俗。然而情感虽真却不高远,景物虽实却仍浑浊,也还不是善于吟诗的人。杨生根据我的话思考,必将在景物情趣之内有所获得,也将在景物情趣之外有所获得。《远烟空翠亭诗》后序 以上是《远烟空翠亭诗》若干首。参政全公与他的宾客僚属吟咏,是监郡一轩公晚年养老时的胜景。一轩公从前监理章贡,得到坝上作为游览观赏之地。等到参政公治理这个郡,也来游览并以此为乐,把山间的爽气纳入胸怀,收取江上的秀色。早晨的山岚、傍晚的雾气,牵引白云、缭绕青山,无法穷尽描绘。于是给亭子题名“远烟空翠”,确实是全郡的胜景。然而依我看来,林泉的美景,偶然遇见并以之为乐不难,专有并长久享有它却难。因为偶然遇见而欢娱是人的作为,专有而长久保有则是上天的恩赐。难道没有见过从前在这里游览的人吗?画船白天森然排列,绣席时常铺设,带着谢安的名妓,率领桓温的词客,飞觞赋诗,明白传诵,难道不是文章太守一时的盛事吗?如今奉行天命讨伐盗贼,军队屯驻川野,忧虑天下而先于天下人,责任重大、事务严肃。回头看从前登临眺望的美景,已经成为陈迹,成为旧梦了。然而坝上仍依旧如昔,风月的主人年老而安乐康健;这是上天的厚待,并非一次游览、一次游乐的偶然所得。若把它换一种眼光看,使仙鹤哀怨、猿猴惊惧,难道是全公的心意吗?庐陵王礼用作此诗后序。
雪洞图诗序十二年,淮孽蔓延江右,平章教化公奉防南征。天未矜民兵,威始奋,而年弗克永。于是行中书以都事吴公领其军。受任以来,有张无弛,由清江而上,如长兴诸怙险防扈不轨者,或肆伐,或附致,达于庐陵,公之力也。行省擢陞员外,舆论韪之。公所乗战舰皜白晃朗,顾谓賔从曰:「犹雪洞也。」由是咸称雪洞将军。舟名雪洞,亦犹斋名画舫云耳。或曰:「公为斯名,欲人以寒苦为心,卧薪尝胆意也。」葢阳和之气易流于骄逸,寒苦之性必至于坚忍。昔田单攻狄,鲁仲逹谓其在即墨织蒉杖锸,为士卒倡,所以破燕。今有夜邑之奉,淄上之娱,黄金横帯而骋乎其间,未易胜狄。此能以寒苦为心与不能者之异也。故曰:「孤臣孽子,操心危虑,患深故逹。」余应之曰:「是或一道也。然天下之理,生机伏于肃杀。方冬寒气严凝,则来春动植必至蕃育。歳臈温和,雪霜不降,则品物不畅其生。惟人亦然,罚一人,千万人惧。所杀者少,而所生者众。是罚乃生地也。寒谷而春,贞下而元。雪也者,翳万物之大徳,而一歳之成功也欤?」是故采薇遣戍也,曰:「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出车劳还也,曰:「今我来思,雨雪载涂。」古人咏戍役之功,必归于雪。公之志无亦寓至仁于至惨,睹歳功以思戎功之成也乎?已而范明理来章贡,一具道吾庐陵百姓所以留公者,因忆去歳冦由安成、永新卷土至城下,防公力战,郡城有不为墟者乎?宜斯人感之深也。又数日,范出雪洞图徴言,为之展玩而叹曰:「雪洞者,寓言也。今乃形似之凿矣。况公事业,又岂画史所能彷佛哉?」因书答或人辞于图后,俾覧者相继咏歌,以祈戎功之有成也。
送马时宪还维扬诗序西域马君时宪,以胄监弟子员举进士,为翰林编修。官志不屑也,南游九江,泛彭蠡,逾梅关,拜外父宓公于南雄。回棹章贡,访赵蘓诸老遗迹,因翺翔而弭节焉。性重黙,无泛交,迹絶权贵之门,众以是竒之。一日,闻有笑笑道人者,何笠披纸衣,击笻行歌于市,憇江东雷冈亭,飞舞而上马祖岩,歌声若金石,悲壮激越,林木为动。田翁樵子弃业而众观,意其散仙也,怪而察焉,则时宪耳。噫,其果于忘世若楚狂接舆者耶?抑犹豪杰不偶之士,雄才莫施,輙佯狂诡其迹,轻世肆志,以泄愤懑无聊之气耶?矧燕赵素多慷慨悲歌之士,安知不犹有曩之风烈耶?余有以知时宪倜傥不覊之情矣。既而道里无虞,将还东淮之侨所,余友冯咏索士大夫诗歌送之,而属余以序。余言何足为君赠哉?苐于时宪不能不为当世軄于荐贤者兴举而不能先之叹也。马君行矣,见今时任方叔召虎之事者,为我恳切谂之曰:“生民涂炭极矣,圣君如此,谁忍负之。”
贺贑守海公拜叅政诗后序诗若干首,贑府佐属曺掾贺大叅海公拜命之作也。公以朝臣出守章贡,政严盗弭,邦域完固,事闻于京,天子嘉之。念贑之为郡,遥搤闽粤,数千里之冲要,寔为雄藩。于是即授中奉大夫江西等处行中书省叅知政事,兼贑州路捴管府逹噜噶齐,兼管内劝农防御使,以镇防之。仍赐内府织文光禄上尊,以示惓惓注倚诚。内朝之宠渥,外廷之荣耀,睹兹盛美,有不舞蹈咏謡也哉?虽然,春云蔼空,繁星丽汉,使人耳之神怡,目之心豁,固诸贤爱敬之至情。然公大人也,位尊则任重,继兹以徃,一号令一设施,国体之大系焉,非郡国钱谷甲兵庶务比也。凡左右先后者,计有所当用,婉辞以进之;议有所未安,顿首以请之。使大人治绩愈章,义闻愈着,以无负天子羙命,庸非爱敬之弥至者乎?咸曰唯唯,遂摛其説于群言之左,为后序。
译雪洞图诗序 十二年,淮地的祸乱蔓延到江右,平章教化公奉命南征。上天尚未怜惜百姓,军威刚刚振作,却不能长久维持。于是行中书以都事吴公统领军队。吴公接受任命以来,有张有弛地部署军务,由清江溯流而上;像长兴等地那些凭险阻恃强、抗拒法令的人,有的被任意讨伐,有的被招降归附,一直到庐陵,这都是吴公的功劳。行省提拔他为员外,舆论都称赞他。吴公所乘的战舰洁白明亮,回头对宾客僚属说:“这就像雪洞一样。”因此大家都称他为雪洞将军。把船命名为雪洞,也就像把书斋命名为画舫罢了。有人说:“吴公取这个名字,是想让人以艰苦寒冷自我警惕,表达卧薪尝胆的意思。”大概温暖和煦的气息容易使人流于骄奢放逸,艰苦寒冷的环境一定能使人坚强忍耐。从前田单攻打狄国,鲁仲连说他在即墨时织草筐、拿木杖和铁锹,作士卒的表率,所以能够击破燕军。如今有夜邑的供奉、淄水之上的娱乐,黄金横带而在其中驰骋,未必容易战胜狄国。这就是能以寒苦存心和不能这样做的人之间的区别。所以说:“孤臣孽子,操心危惧,忧患深重,所以通达。”我回应说:“这或许是一条道理。然而天下的道理是,生机隐藏在肃杀之中。正当冬天寒气严凝时,来年春天动植物一定会繁茂生长。” 年终腊月如果温暖和煦,雪霜不降,万物就不能畅快地生长。人也是这样,惩罚一个人,千万人就会恐惧;被杀的只是少数,而因此得到生长、保全的却是多数,这种惩罚正是生长的根基。寒谷会迎来春天,正是在下位坚贞,才能孕育万物。雪这种东西,难道不是覆盖万物的大德、成就一年功业的象征吗?因此《采薇》写戍守归来,说:“如今我回来,雪花纷纷飘落。”《出车》写慰劳归来的将士,说:“如今我回来,大雪已经铺满道路。”古人歌咏戍役的功劳,必定归结到雪上。吴公的志向,难道不是把至仁寄托在极惨之中,看到一年农功的成就而想到军功的完成吗?后来范明理来到章贡,把庐陵百姓挽留吴公的情形详细告诉我;于是我想起去年盗寇从安成、永新卷土而来,直到城下,如果没有吴公奋力作战,郡城难道不会成为废墟吗?百姓如此深切地感激他,是理所当然的。又过了几天,范明理拿出《雪洞图》来征求文字,我展开欣赏后叹道:“所谓雪洞只是寓言,如今竟然把形状也刻画出来了。何况吴公的事业,又哪里是画工所能仿佛的呢?”于是把答复那个人的话写在图后,使观看的人相继吟咏歌颂,以祈愿军功取得成功。送马时宪还维扬诗序 西域人马时宪以胄监弟子员的身份考中进士,任翰林编修;但他不屑于官场志业,向南游历九江,泛舟鄱阳湖,越过梅关,到南雄拜见岳父宓公。回船到章贡,寻访赵、苏诸位前贤的遗迹,于是盘桓游览、停留在那里。他性情沉静,不广泛交游,足迹不到权贵之门,众人因此觉得他非同寻常。一天,人们听说有个叫“笑笑道人”的人,戴着什么帽子、披着纸衣,在市中拄杖行歌,歇在江东雷冈亭,又飞舞着登上马祖岩,歌声如金石,悲壮激越,连林木也为之震动。田翁樵夫都放下劳作聚集观看,以为是散仙,觉得奇怪而仔细察看,原来就是马时宪。唉,他果真像楚狂接舆那样彻底忘却尘世吗?还是一个怀才不遇的豪杰,雄才无法施展,便故意装狂、改变行迹,轻视世俗、放纵心志,以发泄愤懑无聊之气呢?何况燕赵一向多有慷慨悲歌之士,怎么知道那里没有仍然流传着从前的风骨呢?我由此知道马时宪有倜傥不羁的情怀。后来道路平安无忧,他将返回东淮的寓所,我的朋友冯咏征求士大夫送行的诗歌,并嘱托我作序。我说的话哪里足以作为给马君的赠礼呢?只是面对马时宪,我不能不替当世那些负有荐贤职责、却没有首先荐举他的人发出叹息。马君要走了,见到如今担任方叔、召虎那样职务的人,请替我恳切地告诉他们:“百姓已经到了极端困苦的地步,圣明的君主如此,你们谁忍心辜负他呢?” 贺赣守海公拜参政诗后序 这些诗,是赣府佐属、曹掾为庆贺海公奉诏拜任参政而作的。海公以朝廷大臣出任章贡太守,政令严明,盗贼平息,疆域完整坚固,事情上报京城后,天子嘉奖他。想到赣州作为郡,远扼闽粤,是数千里交通冲要,实在是雄强的藩镇。于是授予他中奉大夫、江西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兼赣州路总管府达鲁花赤,兼管内劝农防御使,以镇守安定这里。仍赐给内府织文和光禄上尊,以表示深切的关注和倚重。内朝的宠幸优厚,外廷的荣耀显赫,看到这样的盛美,难道能不手舞足蹈、吟诗歌咏吗?虽然,春日的云气弥漫天空,繁星照耀银河,使人听来神情舒畅、看去心胸开阔,这固然是诸位贤者爱戴敬重的至情。然而海公是大人,地位越尊贵责任越重大;从今以后,他的每一项号令、每一项施政,都关系国家大体,不是郡国钱粮、军队等一般事务可以相比的。凡是辅佐在左右、前后任职的人,谋划中有应当采用的,就委婉进言;议论中有不妥当的,就叩头请求改正。使大人的政绩更加显著,义声更加彰明,从而不辜负天子的美好任命,难道不正是爱戴敬重更加深厚的表现吗?众人都说“是”,于是我把这番话写在群诗之前,作为后序。
赠通守王公祈雨诗序天下之事,有适然遇之于天者,幸也。初非有可必之道也。惟其屡试而不移,既乆而愈騐,则其信于天者,非偶然矣。贑通守王公祈年于雩阳也。前三四年,余尝过之,睹士类喜雨之什,而序之矣。然犹以为是适然耳。其后凡祷,莫不孚应。今年夏不雨,公蹙然曰:「爽报非我,忧不雨则无禾,深可忧也。」即具香币,徧走群望。俄而风云随兴,甘雨竟日。既霑既足,近恱逺安。然后知公之所以信于天者,非幸也,有可必之道也。若夫适然之感,一遇之已耳,未尝有至再至三者。至于再三,已非可以幸致。况至于五六,至于八九,而无或一爽者乎?公之大过人者,于斯乎卜矣。然尝观之,信于天者,每不谐于人,不能不致疑于有物。夫以公之连年讨贼,功亦茂矣,而爵不过初命之大夫,无以慰国尔忘家之心。而弃城全躯之臣,秉钧衡,列台铉,比比有焉。噫!人无不至,惟天不容伪。彼谐于人者,又果能一信于天乎?信于天者,数数然也,则其不谐于人者,无足虑矣。朱子有言:「不求人知,而求天知。」公之心也。友人吴伯渊得诸贤颂咏,献于公,而徴予序。余故表公之所以信于天者,以告夫庶民小子云。
送雩都冯县尉序雩都尉冯君徳渊既代贑府委戍雩峡,又五年,屡状求代,久始得请去。一日,府史吴自得、刘桂材、李君茂等咸集,语及君之为人,莫不称叹。或曰:“君之防戍也,保甲役丁更休迭用者,有警约期毕至,无一迹敢后。舟楫徃来騐诘无他,不使稽滞,人咸徳之。”或曰:“水陆通衢过者纷若,君无贵贱小大无敢慢,以故来者曰‘冯君,冯宰’,率懽然有顷而去。”其未及杯酒,殷勤輙慊然终日。将校骑卒络绎无虚日,君酬应尽情,各相安,戒饬母哗,以拂君意,民按堵如故。或曰:“君平生敬畏,虑谴谪及躬将贻前人羞,栗栗如奉盈,如履险,故善于其职而有令闻。”或曰:“聨事者横而多欲,驭下峻法不近人情,君忧其蔓己也,力求退。退逾月,聨事者以赇败,其知几有如此者。”言人人殊,而为羙则一,余不能尽记也。已而君赴行省听调,庻人在官者俱来求文,依依不舍,因询其行事,皆与前言契。最后,府史诸君又持巨轴合辞来请:“嘻!冯君其所谓平易近民者耶?将存心爱物于人有所济者耶?抑无恶无斁以永终誉者耶?”自是脱下僚而陞显要,宜矣,余奚言哉!虽然,畴昔诸君之谈公论也,公论焉可废乎?余辑之为序。
赠防昌常侯方壸序湘江頼惟贤侨寓雩山之阳,时过从宴语,偶及今之为政者,惟贤作而叹曰:“若吾州常侯,真百一者也。”曩全公牧贑时,于侯敬爱不觧,常语左右曰:“古有建功絶域、垂声来世者,今伊迩洪省,音耗窅如,欲单舸中流徃觇侦之,谁足办者?”咸曰:“非侯莫可使者。”于是防十八滩,选烝徒,峙粻用,遥遥驰千余里,如山隂道中,四顾凄断而壮,肝烈胆无少□栗,必逹使命。及官防昌也,亷正自持,嘘枯起萎,虽深山长谷,愚夫惷妇,咸安信之若父母然,招降符下,受任弗辞。凡怙险不轨道者,理谕诚动,转移其非心,不兵而觧,秋毫无所利。若安逺,若信丰,若防昌,若瑞金石城,以至循梅遐壤,闻风从顺者,砦三百有竒。迨府委徃镇寜都,则蒸庶怨咨,遮道犹赤子乍离襁褓,无所安其身,必止斾尼辕,始翕然以定,此其槩也。他非枚举可尽,余耳熟其言,尝恨有官君子不能皆侯,不能不使人寤叹也。其后惟贤将还其乡,求余文着侯行事,余不能辞也,姑序前所闻,俾得借手以事其贤大夫。而余也犹将摭四方纬绩,昂首信眉,陈于绣衣玉节进退人才者之侧,则常侯在所不可略云。
译赠通守王公祈雨诗序 天下的事情,有偶然由上天安排而遇到的,这是幸运,起初并没有什么一定能够求得的道理。只有屡次应验而不改变,时间久了反而更加灵验,才说明它得到上天信任,并非偶然。赣通守王公在雩阳祈求年成。前三四年,我曾经过那里,看见士人们欢喜降雨的诗篇,便为它作了序。然而当时仍以为这只是偶然罢了。此后每次祈祷,没有不应验的。今年夏天不下雨,王公忧愁地说:“上天降下爽利雨泽,并不是我的功劳;如果忧虑不下雨,就没有禾苗,实在值得深忧。”于是立即备办香和财帛,遍往各处山川神祇祈祷。不久风云随即兴起,甘雨下了一整天。土地既已沾润又很充足,近处的人喜悦,远处的人安定。这才知道王公所以得到上天信任,并不是幸运,而是有一定可以达到的道理。至于偶然感应,一次遇到就罢了,从来没有接连第二次、第三次的。到了再三应验,已经不是靠幸运可以得到的了,何况达到五六次、八九次,而没有一次失误呢?王公远远超过常人的地方,从这件事上就可以看出了。然而我曾观察到,得到上天信任的人,往往不被人所和谐对待,不能不因此怀疑其中似乎另有缘故。以王公连年讨伐贼寇来说,功劳也很盛大了,但爵位不过是初次受命的大夫,无法慰藉他舍弃家庭、忘却自身而报国的心。反倒是那些弃城保全自身的臣子,却掌握朝廷权柄、位列台铉,这样的人比比皆是。唉!人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只有上天不容许虚伪。那些在人间处处顺遂的人,果真能够始终得到上天的信任吗?得到上天信任的人,屡屡如此,那么他在人间暂时不顺,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朱子说过:“不求别人知道自己,只求上天知道自己。”这正是王公的心意。友人吴伯渊得到诸位贤士歌咏王公的诗文,献给王公,并来征求我的序文。因此我特意表彰王公所以得到上天信任的原因,来告诉那些平民百姓和年轻人。为雩都县尉冯君送行的序 雩都县尉冯君德渊,既已代替赣府负责戍守雩峡,又过了五年,多次写状请求替换,过了很久才获准离任。一天,府史吴自得、刘桂材、李君茂等人都聚集在一起,谈到冯君的为人,没有不称赞感叹的。有人说:“冯君负责防守戍卫时,保甲中的役丁轮流更替使用,只要有警报,约定的期限一到便全部赶来,没有一个敢于落后半步。往来的船只,他查验盘问而不故意刁难,不使它们停滞,所以人人都感激他。”有人说:“水陆交通要道上,来往的人多得纷纷而至,冯君无论贵贱、大小,都不敢怠慢,因此来的人常说‘冯君,冯县宰’,大多都欢喜地停留片刻才离去。”即使来不及备办酒宴,他也总是殷勤接待,直到终日仍不感到满足。将校和骑卒络绎不绝,没有空闲的一天,冯君都尽心应酬,使彼此相安;他又告诫部下不要喧哗,以免违逆冯君的心意,百姓仍像平常一样安居。有人说:“冯君平生敬畏谨慎,担心获罪被贬而给前人带来羞耻,战战兢兢,如同捧着满器之水,如同走在险地,所以善于履行职务而有美好的声誉。”有人说:“与他联任的官员横暴而且贪得无厌,用严酷的法律驾驭下属,不近人情。冯君担心其祸蔓延到自己身上,竭力请求退职。他退职一个多月后,那名联任官果然因受贿败露;他能预知祸患,竟到了这样的程度。”众人的说法各不相同,但对他的赞美却完全一致,我不能全部记下。不久,冯君赴行省听候调遣,凡是在官府任职的平民都来求我写文章,依依不舍,于是我询问他任职时的事情,他们所说的都与先前的话相合。最后,府史诸君又拿着一幅巨大的卷轴,一同来请求说:“啊!冯君莫非就是所谓平易近民的人吗?还是因为他存心爱护百姓,凡事都能对人有所济助?抑或是因为他没有可厌恶的行为,因而能够长久保持声誉?”如今他脱离低级属官而升任显要之职,是理所当然的,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虽然如此,从前诸君所谈的,正是公众的评论;公众的评论怎么可以废弃呢?我把这些话辑录起来作了序。赠给防昌常侯方壶的序 湘江人赖惟贤寄居在雩山南面,时常来往宴饮交谈,偶然谈到当今主持政务的人,惟贤站起来叹息说:“像我们州的常侯,真是百里挑一的人。”从前全公任赣地长官时,对常侯敬重爱护不解,常对身边人说:“古代有人在绝域建立功勋、把声名留给后世;如今伊已接近洪省,音信却杳然无闻,我想乘一叶小船到江中去窥探侦察他,谁能够替我办这件事呢?”众人都说:“除了常侯,没有人可以派遣。”于是他防守十八滩,选取健壮的徒众,储备粮食和物资,遥遥奔驰一千多里,像行走在山阴道中一样,四面所见既凄清悲壮又雄奇,意志刚烈、胆气勇决,丝毫没有恐惧,终于完成了使命。等到他任防昌官时,以廉洁正直自持,使枯槁者复苏、衰败者振兴;即使是深山长谷中的愚夫愚妇,也都安然信赖他,如同信赖父母一样。招降的符文一下,他便接受任命而不推辞。凡是凭险作乱、不走正道的人,他都用道理劝说、用诚意感化,使他们改变非分之心,不动用兵力便使事情解除,丝毫没有从中谋利。像安远、信丰、防昌、瑞金、石城,直到循州、梅州的遥远地域,听到他的声名便顺从的寨堡,有三百多处。等到府里委派他前往镇守宁都时,百姓便怨恨叹息,拦在道路上,像刚刚离开襁褓的婴儿一样无处安顿自身,一定要拦住旗帜、阻止车辕,才终于一起安定下来。这大致就是他的情况。其他事迹不能一一列举完,我对这些话早已听得很熟,常常遗憾做官的君子不能都像常侯那样,不能不使人醒悟而叹息。后来惟贤将要回乡,请我写文章记述常侯的事迹,我不能推辞,只好把先前听到的事情作一篇序,使他能够借我的手来奉事这位贤大夫。我还将搜集四方的功绩,昂首扬眉,把它们陈述在那些身穿绣衣、手执玉节、负责进退人才的人身旁;那么常侯的事迹,是不能遗漏的。
游罗田岩序雩都邑南山,行五里有岩,曰罗田。自濓溪周子来防来歌,名闻于后。至正乙未,余留兹邑数月,欲一徃未果。丁酉重来,忧患中念不及此。明年夏,允匡以使命抵掌,思至其地。司征宗楚故家才子,友谊尤厚,欣然防航领客以渡。歩至砦近,松隂可爱,班荆且焉,少息。峭壁环抱,若狮若象若牛马然。入谷清凉袭肌,循石径梯梯而上。洞口谽谺湥窈邃,若堂奥。益以人力,佛宫幽敞。中有石鼓,扣之隆隆外闻。折而西五十余歩,有濓溪书院,僧以祀西方之教,而周程之像寘其隅。又折而北四十余歩,仰镌濓溪,闻有山岩即去寻,亦跻云外入松隂。虽然未是洞中景,且异人间名利心。二十八字于其顔其趾。石渠九曲,则邑人孙氏之先凿以娱客。渠旁▯渟崖溜为小沼,佳木异竹树埀隂相防。于是序齿列坐,命少者从者挹沼注渠,流觞而宴,用前诗首句分韵赋者六人,余一字则聨句成之。于时有苦思者,有行吟者,箕踞而饮者,披腹而卧者,防笔石角者。髙情逸韵,虽晋贤无以大过。惜乎无画史彷佛之。诗章既就,僧茶亦熟。归客于舍,子安洗爵缉饮,拈题襍咏,期客于醉,亦狂士也。既彻廵檐而东,乃履危磴跻絶顶。万山纷其如叶,江湖极目伤心。问僧所谓虎穴安在,则云榛塞不可诣矣。因记岳武穆至斯岩,尝有诗云:「手擕竹杖访黄龙,旧穴空遗虎子踪。云鎻断崖无覔处,半山松竹撼西风。」恨山间无净壁可书,以示来者。歌罢黯然,不能不为异代颇牧之思也。已而余景度山嘉惠濡翰题,同防名氏于石壁有言于列曰:「有宇宙即有斯岩,至周子而名斯彰。其后防者何可胜纪,俱无称可叹。人生清逺逰实难,在平世尚愳知己乖晤,矧战争未息,胜迹名流畅情邂逅岂可得耶?复欲重集,参差多矣。异时囬思斯游,恍若隔世。昔人俯仰之间为之兴懐,良有以也。盍」序游岩之乐,使九疑、阳华名称于次山,西山、石城誉显于子厚,亦千载佳话也。予不得辞,遂着所歴如此。是日防者,余同郡梁材、允匡、严▯、子安、豫章龚昂、宗楚、汝南陈防、嘉惠暨允匡犹子助予扫苔、引渠、行酒、磨墨,则生徒刘长安、檝师刘元海书之,报功也。至正十八年四月八日,庐陵王某序。
伯顔子中诗集序子中既断髪自废为民,忠愤邑鬰,仰屋浩叹,付之无可奈何,而心不能自平,时时以其慷慨之情、憔悴之色一寓于诗,又记其旧作,辑为一卷,俾予序之。余三复而叹曰:「羙哉沨沨乎,殆有唐之正音而阳明之气也。」夫文之在天地间,二气之为也。葢阳明之气,在天为日月星辰,在人为刚直、为朴厚、为岂弟君子;其于物也为金、为玉、为麟、为鳯、为龙、为虎、为后凋木;在地为原、为阜、为冈陵,发为文章也。英华俊伟,明白正大,如春阳,如海运,神妙变化而光彩不可掩抑。隂晦之气,在天为雨雪、为云雾,在人为谀佞、为残忍;其于物也为鈆、为石、为枭、为乌、为虺、为狐、为葭菼;在地为汜、为巷、为洼薮、为沮洳,得之于文也浅澁尘浊、晻昩骳骫,如寒萤光,如焦糓芽,读之无足快人意者,则是气之为也。然二气升降无常,而人之气质可变,而况于文乎?自科举来,致力程试之文者,虽一诗歌、一尺牍,徃徃如吃是小技之末,且未能变,况其大者乎?由是观之,子中天赋髙,学力至,其过人也逺矣。虽然,诗之为道似易而实难,言近指逺者,天下之至言也。先軰有云:「诗如镜中灯,水中盐,谓之真不可,谓非真亦不可。」葢所咏在此,而意见于彼,言有尽,思无穷,非风人所以感物者乎?子中与余同举于乡,知其业三百篇者,日与上下论议,故以余嗜好之偏陈之。子中今无民社之责,将翔于青原白鹇之间,肆其力于文字,则余也葛巾野服,陪乎杖履之末,尚取新作玩绎之,东野之拜有日矣。始书此以志读稿歳月云。时戊戌日南至也。
译游罗田岩序 雩都县城南面的山,走五里有一座岩,叫罗田岩。自从濂溪周子来这里防守并作歌以后,名声流传到后世。至正乙未年,我留在这个县几个月,想去一次却没有成行。丁酉年重新来到这里,在忧患之中更无暇想到此事。第二年夏天,允匡奉使命到此,便想前往那地方。司征宗楚是故家子弟,才华出众,与我交情尤其深厚,欣然驾船领着客人渡河。走到靠近寨子的地方,松树的树荫很可爱,便铺开荆条坐在那里,稍稍休息。峭壁环抱四周,像狮子、象、牛、马一样。进入山谷,清凉之气侵袭肌肤;沿着石径一级一级向上走。洞口宽阔深邃,仿佛厅堂深处。又借助人工开凿,佛寺幽静而宽敞。里面有一面石鼓,敲击它,隆隆声传到外面。转向西走五十多步,有濂溪书院,僧人在那里奉行西方佛教,周子、程子的塑像放在一角。又转向北走四十多步,抬头可见镌刻的“濂溪”二字;听说有山岩便离开这里去寻找,也登上云外,进入松荫之中。虽然还没有看到洞中的景色,却暂且已经不同于人间的名利之心。二十八个字刻在岩石的额头和脚下。九曲石渠,是当地孙氏的先人开凿来供客人游乐的。渠旁深水停聚,山崖上的水流形成小池,佳木和奇竹树枝低垂,彼此遮蔽。于是按年龄排列座次,命年轻人和随从舀取池水注入渠道,举行流觞宴饮;用前一首诗的第一句分韵作诗,共六人作诗,其余一字则用联句完成。当时有苦苦构思的人,有边走边吟诗的人,有伸开双腿坐着饮酒的人,有袒露腹部躺卧的人,有在石头棱角上磨笔的人。这样的高雅情致和超逸韵味,即使晋代贤人也无法大大超过。可惜没有画史把它大致画下来。诗篇写成后,僧人的茶也煮好了。归来的客人在住处,子安洗净酒杯继续饮酒,拈取题目杂作诗篇,约请客人一直喝到醉倒,他也是个狂放之士。酒宴结束后,绕着屋檐向东走,便踏着危险的石级登上绝顶。万山纷纷,像散落的树叶;江湖尽收眼底,令人伤心。问僧人所说的虎穴在哪里,僧人说荆棘堵塞,已经无法到达。于是想起岳武穆到这座岩时,曾有诗说:“手携竹杖访黄龙,旧穴空遗虎子踪。云锁断崖无觅处,半山松竹撼西风。”遗憾山中没有洁净的墙壁可以题写,来让后人看见。歌唱完后神色黯然,不能不为异代的名将颇牧而思念。随后我、景度、嘉惠挥笔题写,与同游者的姓名一同刻在石壁上,并在排列的文字中说:“有了宇宙便有这座岩,到了周子,这座岩的名声才显著起来。此后游览的人哪里能数得尽,但都没有什么称述,实在可叹。人生中清雅深远的游览实在难得,即使在太平时代,尚且担心知己不能相逢,何况战争尚未停止,名胜与名流之间想要畅快相遇又怎能做到呢?再想重新聚集,多半会有参差变化。将来回想这次游览,恍惚就像隔了一世。古人在俯仰之间便因此产生感慨,确实是有原因的。何不把游览山岩的快乐写成序,使九疑、阳华的名声因为次山而流传,西山、石城的声誉因为子厚而显著,也成为千年流传的佳话呢?我不能推辞,于是记下所经历的事情如下。这一天同游的,有我的同郡梁材、允匡、严玄、子安,豫章的龚昂、宗楚,汝南的陈防,嘉惠,以及允匡的侄子;他们帮助我扫苔、引水、行酒、磨墨。学生刘长安、船夫刘元海负责书写,以此报答他们的功劳。至正十八年四月八日,庐陵王某作序。伯颜子中诗集序 子中既已断发,主动废弃功名而成为平民,忠贞愤懑郁结在心,仰面对着屋梁长声叹息,只能把一切交给无可奈何;但内心不能自我平复,时时把慷慨的情怀和憔悴的面色寄托在诗中,又记下旧作,辑成一卷,请我作序。我反复读了三遍,叹息说:“美啊,声音多么盛大!大概是唐代的正音,又有阳明之气吧。”文章存在于天地之间,是阴阳二气的作用。阳明之气,在天上表现为日月星辰,在人身上表现为刚直、朴厚、和乐平易的君子;在万物中表现为金、玉、麒麟、凤凰、龙、虎和后凋之木;在大地上表现为原野、土阜、山冈丘陵,发而成为文章。它英华俊伟,明白正大,如春日之阳,如大海运行,神妙变化而光彩无法遮掩。阴晦之气,在天上表现为雨雪、云雾,在人身上表现为谄媚、奸佞、残忍;在万物中表现为铅、石、枭、乌、虺、狐、芦苇;在大地上表现为泛滥之水、曲折小巷、低洼沼泽和泥泞湿地。它表现在文章中,便是浅涩、尘浊、昏暗、偏曲,像寒萤的微光,像烧焦谷粒中长出的芽,读来不能使人心情畅快;这就是阴晦之气的作用。然而,阴阳二气的升降没有常规,人的气质可以改变,何况文章呢?自从科举兴起以后,致力于程试文章的人,即使写一首诗歌、一封尺牍,往往也把它们看作小技末艺,尚且不能改变这种态度,何况更大的文章呢?由此看来,子中天赋很高,学习用力很深,他超过常人实在太远了。虽然如此,诗歌之道看似容易而实际很难;语言浅近而旨意深远,是天下最好的言语。前辈说过:“诗就像镜中的灯、 水中的盐,说它是真实的,不可以;说它不真实,也不可以。”大概所歌咏的是这里的事,意味却显现在那里;言语有穷尽,思意却无穷,这不正是诗人感受万物的方式吗?子中与我同在乡试中举,我知道他的学业在《三百篇》上,每天都与他上下讨论,所以把我个人偏爱的见解陈述出来。子中如今没有治理百姓的责任,将要在青原、白鹇之间自由飞翔,把力量尽情用在文字上;那么我也将戴葛巾、穿野服,陪随在他的杖履之后,仍要取读他的新作,反复玩味;向东野拜访请教的日子也就不远了。开头写下这些,来记明读稿的年月。时为戊戌年冬至。
嘉林髙氏族谱序先圣王之勤民也,井牧以食之,比闾以居之,庠序以教之,徳行以举之,使之安其田里,服其教训,出长入师,无转徙,无防宦,故族党昭穆,秩然其不紊。自里选废而井地壊,小人失业也,或受廛为滕国之氓,君子出位也,或留滞于桐乡之爱,同源分▯,人异世踈,问其所自,三世希不失矣。呜呼,此有孝弟之心者,所以油然于谱牒也,而况名贤之后乎?安城髙氏,谓自韩王琼以下,歴歴可攷,迁其近地嘉林,则如心▯也。如心以里老生所为谱序示余,载真宗御制韩王之赞曰:“冠佩俨然,肃以生敬;气貌毅然,静而能胜。邦家之光,社禝之镇,澶渊之功,齐名终慗文信国公。”题其家云:“澶渊却敌,功臣裔;元祐帘垂,大母家。”及安城之有髙家井,犹鲁国之有顔氏巷,若然则为簮缨世族,信不诬矣。抑余愿有言焉,凡在斯谱者,思吾身名贤之后,则必仁义存心而不事于锲薄,诗书淑身而不流于庸俗,畊桑以殖业而不为防末之民,使人见之而起敬曰:“此髙韩王后也。”信乎,合抱之木,千金之子,非歩仭之丘,三家之市所有也。斯为不辱其先矣。若夫视礼法为虚文,议问学为迂濶,而诿曰“此先训也”,则非余所敢知。如心作而谢曰:“吾家子云老不晓事,敢不敬共朝夕,以无忘先王之戒。”词余也,防乡曲之爱,与如心邂逅于岑南,见其﨑岖兵乱,犹能以谱牒为事,既勉其归复,叙其谱,而不能不致王道不明,民志不一之憾于后世云。
僊馆春集序至正十八年秋,有若南霁云之求援贺兰者,事已无可奈何,寄迹岭南真仙观。观在岩谷间,上有神女祠,相传秦避世而迁者。谷中巨石磊落,如狮如象如虎豹蹲者,如▯出暴如蟾蜍如笋立者,或字之曰歩蟾,曰书林。碧萝苍藓间,石刻犹可辨。有因其髙下凿而级之,乗其坡琢而席之,以为憇息之所。泉防防络石趾齧树根,隠见而下为瀑,溅溅鸣水为乐。防云之朝,眺月之夕,徃来啸傲其中,隠然如散仙而忘其为人间世也。明年春末,值雨余霁后,嘉木沃若可爱,幽禽下上防哢生香。时来飞尘不到,正月既望,坛前杏桃盛开,嘉客咸集,因觞咏以为乐,用傍花随桞过前川为韵。半酣章或就或不就,复扫苔展席树下,幽兴愈畅,不知日之将夕。子中慨然谓予曰:“乡也与子跻层崖歴絶谷,出入茅苇烟雾间,防渉数百里,啣枚夜渡,惟刀剑朔朔有声。晓睇神州,青山一髪,红尘莽莽,泪堕马首。壮志视马伏波何让,今乃垂翅饮恨于此,忘形尔汝,陶情杯酒,聊自遣耳。非子孰有知吾心者乎?不知明年今日与子何处,抑驰驱河洛之间,辇毂之下有不囬思岭南之迹者乎?况昔之肥遁君子登临于斯也,乌知后来有同其趣?然求遗风余响已漠然云关岫幌之外矣。千载之下,有如我者乎?不驰情而遐思者乎?”子序溪壑之姿,防游之兴,俾诗继其后,亦佳致也。余遂叙其槩而志之曰:“伯顔子中,四举再魁于江西,为分省都事,勤于王事者也。余则庐陵王礼,忝任帅幕,与子中同年而同志者也。髙恕如心,胡坦文奎,皆斯文之彦。刘厚尚徳,始兴教谕。李敬仲考信丰令尹,同寓是山,适出城而归,亦赋诗者。先辈富州太守梅南刘中孚,皆礼同郡也,慕吾徒而共乐者。里人李国明陈思诚,羽士则有故而他适。后十日,命李敬书于壁,俾来者寓目焉。
麟原前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
麟原前集巻五 元 王礼 撰序
译嘉林高氏族谱序 先代圣王勤于治理百姓,用井田、牧地供给他们食物,用比闾安排他们居住,用庠序教育他们,用德行选拔他们,使他们安居在田地乡里,服从教化训导,出外有长者、入内有老师,不迁徙,不求取外来的官禄,所以宗族乡党的长幼尊卑秩序,井然不乱。自从乡里选举制度废弃、井田制度败坏,小人失去职业,有的接受房舍而成为滕国的百姓;君子超出本分,有的滞留在桐乡的恩爱之中。同一源流却分成支派,人与人因世代不同而逐渐疏远,问起自己的来历,三代之后很少有不失考的。唉!这就是有孝友之心的人之所以自然重视谱牒的原因,何况是名贤的后代呢?安城高氏说自己从韩王琼以下,世代清楚可考;迁到附近的嘉林,就像支流回归本心一样。如心把里老生所作的谱序拿给我看,其中载有真宗御制的《韩王赞》说:“冠帽佩饰庄严肃穆,使人肃然生敬;气度容貌刚毅坚强,沉静而能胜任。是邦国之光,社稷之镇;澶渊之功,与齐名的终是文信国公。”又题写其家说:“澶渊击退敌人,是功臣后裔;元祐垂帘听政,是大母之家。”安城有高家井,就像鲁国有颜氏巷;如果确实如此,那么说他们是世代簪缨的名门望族,的确不是虚妄。我还有话想说:凡在这部族谱中的人,都应想到自己是名贤之后,于是必须把仁义存于心中,不从事刻薄之行;以诗书修养自身,不流于庸俗;耕田养蚕来发展产业,不做只重末业的百姓,使别人见到他们便产生敬意,说:“这是高韩王的后代啊。” 确实如此,合抱的大树、拥有千金的子弟,并不是一步高的土丘、三个家族的市场所能产生的。这样才是不辱没祖先。至于把礼法看作虚文,把学习问道议论成迂腐空疏,却推托说“这是祖先的训诫”,那就不是我所敢知道的了。如心起身道谢说:“我们家子云老人不懂世事,怎敢不早晚恭敬地共同遵守,以免忘记先王的告诫。”我说完了这些话。由于乡曲之间的情谊,我与如心在岑南偶然相遇,看见他处在崎岖的战乱中,仍然能够把修谱作为自己的事情;既勉励他回去复兴家业,写下这篇谱序,又不能不把王道不明、民心不一的遗憾留给后世。仙馆春集序 至正十八年秋,有人像南霁云请求贺兰援兵那样,在事情已经无可奈何之后,寄居在岭南真仙观。道观在岩谷之间,上面有神女祠,相传是秦人避世迁居的地方。谷中巨石错落,有的像蹲伏的狮子、象、虎豹,有的像探出头来的龟,像蟾蜍,像笋一样挺立;有的题名叫步蟾,有的叫书林。碧萝苍藓之间,石刻仍然可以辨认。有人根据山石高低凿成台阶,顺着山坡琢磨成席面,把它作为休息的地方。泉水潺潺,缠绕着石脚,冲蚀树根,时隐时现地向下流去,形成瀑布;水声溅溅,成为悦耳的音乐。早晨在云气中,傍晚眺望月亮,来往于其中长啸自得,俨然像散仙一样,忘记自己身处人世。第二年春末,雨后天晴,嘉木润泽可爱,幽鸟上下飞翔,交相鸣啭,仿佛生出香气。当时飞尘不能到达这里,正月既望,坛前杏花桃花盛开,嘉宾都来聚集,于是饮酒赋诗为乐,用“傍花随柳过前川”作韵。酒兴过半,诗篇有的已经写成,有的还未写成;又扫去苔藓,在树下铺席,幽静的兴致更加畅快,不知不觉太阳将要落山。子中慨然对我说:“先前我和你登上层层山崖,经过绝谷,出入茅苇烟雾之间,跋涉数百里,夜里衔枚渡过,只听刀剑发出铿锵声。清晨眺望神州,只见青山如一发般遥远,红尘茫茫,眼泪落在马头上。我的壮志,难道比马伏波差吗?如今却在这里垂下翅膀、含恨度日,只好不拘形迹地与你以朋友相称,借酒陶冶情怀,姑且自我排遣罢了。若不是你,还有谁能理解我的心呢?不知道明年今日,我和你会在什么地方;或者驰驱于河洛之间、辇毂之下,有没有不回想岭南经历的人呢?何况从前那些隐居避世的君子曾登临于此,哪里知道后来会有与他们志趣相同的人?然而想要寻求他们遗留下来的风气和声响,如今已经杳然消失在云关山岫之外了。千年以后,会有像我这样的人吗?会有不驰骋情思而遥想此处的人吗?”子中叙述山溪沟壑的形态和同游的兴致,请我把诗接在后面,这也是很好的情致。我于是记下大略说:“伯颜子中在江西乡试中四次应试、两次夺魁,是分省都事,勤于王事的人。我是庐陵王礼,忝任帅府幕僚,与子中同年中举而且志趣相同。高恕如心、胡坦文奎,都是文坛英才。刘厚尚德,任始兴教谕。李敬仲考中信丰县令尹,与我同住这座山,恰好出城归来,也作了诗。前辈富州太守梅南刘中孚,和我同郡,仰慕我们这些人而一同游乐。乡人李国明、陈思诚,羽士因有事而到别处去了。十天以后,命李敬把这些文字写在墙壁上,使后来的人可以观看。《麟原前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麟原前集》卷五 元代王礼撰写的序文
送呉莘乐迁葬序仆十年前举于乡,永丰丞呉君校艺湖广,还至九江,闻仆在选中而喜曰:“非幸致也。”仆由是感其相知。其后有四方之役,不见者輙三四年,而音闻则嗣。防乱平,忽遇于雩阳,执手劳苦,恍若夣寐,连床夜话,世态之难,国歩之感,勤勤忠告,泛及其私,于是又感其相厚。既留旬日,思抵永丰省其先府君墓,谋归窆于义山之阳。嗟乎!防于君有深省矣。古语有之:“求忠臣于孝子之门”,葢言忠孝非二致也。乃今观之,益信。初君之仕永丰也,体圣上之仁,子育黎庶,抑暴起萎,臣之忠也。仕而迎养,子道之常。回首故山,白云伊迩,乌知时殊里絶,先人魂魄有不得思沛哉!迨君之离永丰也,生民之祸日烈,赀残舍燬,间以身免。虽龙骧之茔,马鬛之塜,不以怨恶开,则以金玉累,异乡杯土,抑且奈之何哉?而父兄之诏其子弟者,则曰:“县丞汝父母也,先塜在斯邑者,春秋可忘祭扫之义乎?”酋长之戒其部曲者,亦曰:“县丞我父母也,先塜在斯邑者,朝夕可忘省视之勤乎?”违之七年矣,而松楸蔽芾,蔚如甘棠,人心天理之不蚀,岂偶然者哉?夫纳忠于君,而获报于亲,君子之孝也。君今徃省,臷忻穉喜,感旧谈新,饭洒酒浇,翁仲犹昨,死生契濶,既慰且安,发引江行,特易易耳。世谓吴君起家为名进士,从政为古循吏,校艺为明有司,或莫知其纯孝者,故仆因其是行也,着所闻以自儆,且以为当世士君子劝焉。繂维渐开,酌酒举饯,而侑之以歌。歌曰:“若有人兮邑中,黔堂有▯兮戸无兼金,溟渤▯埃兮髙岸以沉,南山有丘兮其木孔隂,狐兎削迹兮鸾鳯来吟,种徳必获兮良哉此心。”歌罢抗手别去。
魏松壑吟藁集序诗》大序曰:「在心为志,发言为诗。」
传曰:「志之所至,诗亦至焉。」三代古诗,何莫非其志之所之也?五言起于苏李,其离别赠答,中情缱绻,蔼然词气之表。下至晋隋,陆机之论诗则曰:「縁情而绮丽。」而文中子亦云:「诗者,民之情性也。」故诗无情性,不得名诗。其卓然可得于后世者,皆其善言情性者也。奈何世道日降,温柔敦厚之教无闻,遂启邵子「删后无诗」之叹。葢不求其本,而夸竒鬪靡者病之也。古人托物比兴,其鸟兽草木之名,皆取人所同知者,庶几咏歌有足感发。何尝采掇珍异,如丹砂、空青、金膏、水碧,《山海经》所未载,《博物志》所不録,皆左抽右撷,取青嫓白,令人乍见如入武库,骇神荡目,不可名状。徐而味之,求其纒绵要眇,如山阳之笛,依依不能去心,何可得也?嗟乎!安得起吾庐陵刘先生九京之下,与论风雅之妙哉!古燕魏松壑,翩翩佳公子也,早有能诗声。凡可悲、可愤、可乐、可感,輙形讴吟,末尝探赜摭怪,而语必不可俗。余读之尽巻,快意快意。使其不以﨑岖风尘汨其中,所诣殆不止此。抑文章者,士之末也。余于松壑尚有所加敬焉。夫名师胜友,辅己之药石也,尤宜亲近,庶几变化气质,讲切问学。其或嚣嚣耻于自下,则贤者日逺矣。松壑资禀如此,而视斯文之友如骨肉,人亦孰不倾囷倒廪而竭情焉?将见镞砺括羽之益,以成其徳,奚独驰骋乎翰墨之林而已哉?余也归欤!青原之下,杜门读书以娱其晚,尚取四方名胜之作,萃而刻之,则松壑在所不可少云。
译为吴莘乐迁葬作的序 我十年前在乡试中举,永丰县丞吴君校阅湖广士人的考试文章,回到九江时,听说我在录取之列,高兴地说:“这不是靠幸运得到的。”我因此感受到他了解我。后来我奉命奔走四方,彼此一见就是三四年没有相见,但音信仍接连不断。战乱平定后,忽然在雩阳相遇,握手慰劳,恍如梦中;同床夜谈,谈到世态的艰难、国势的感慨,他殷切地忠告我,也广泛谈及自己的私事,于是我又感受到他的深厚情谊。留居十多天后,我想前往永丰拜省他的先父墓,谋划把遗骨迁葬到义山南面。唉!我对吴君又有了很深的省悟。古语说:“要在孝子门中求忠臣。”大概是说忠孝并不是两回事。如今观察吴君,更加相信这句话。当初吴君在永丰做官时,体察圣上的仁德,像养育子女一样养育百姓,抑制暴行、振兴衰弱,这是臣下的忠心。做官而迎接父母奉养,是为人子弟的常道。回头望着故乡,白云仿佛就在眼前,哪里知道时地已经改变、乡里已经隔绝,先人的魂魄难道没有思念故乡而不能归来的痛苦吗?等到吴君离开永丰时,百姓的灾祸一天比一天严重,财物被毁、房屋被烧,有时还只能保全性命。即使是龙骧那样的墓、马鬣那样的坟,不是被怨恨恶意掘开,便是被金玉财物牵累;在异乡只剩一抔土,又能怎么办呢?可是父兄告诫子弟时却说:“县丞是我们的父母官,先人的坟墓在这个县,春秋两季难道可以忘记祭祀扫墓的道义吗?” 酋长告诫部下,也说:“县丞是我们的父母官,先人的坟墓在这个县,早晚难道可以忘记前往省视的勤劳吗?”吴君离开已经七年了,但松树楸树仍然枝叶茂盛,像甘棠树一样,人心和天理没有被侵蚀,难道是偶然的吗?向君主尽忠,却得到亲人报答,这是君子的孝。吴君如今前往省视,长者欣喜,幼者欢喜,感念旧事而谈论新事,以饭食祭奠、以酒浇墓;坟墓前的翁仲石像仍和从前一样,想到生死离别,既感到慰藉又感到安宁。出发后沿江而行,不过是很容易的事。世人只知道吴君从科举起家,成为有名的进士;做官是古代的循吏;主持校艺,是贤明的官员,却有的人不知道他纯厚的孝心。因此我借他这次出行,写下所听闻的事情来警戒自己,也用来劝勉当世的士人君子。船缆渐渐解开,我斟酒举杯为他饯行,又用歌来助兴。歌说:“若有这样的人啊,居住在城中;黑色的堂屋有琴弦啊,家中却没有多余的黄金;大海能够荡涤尘埃啊,高岸也终将沉没;南山有丘啊,树木多么浓阴;狐狸兔子无处藏身啊,鸾凤前来鸣吟;种下德行必有收获啊,这颗心真是美好。”歌唱完,举手作别离去。魏松壑《吟稿集》序 《诗经大序》说:“情志藏在心中便叫作志,发之于言语便叫作诗。” 《传》说:“情志所达到的地方,诗也达到那里。” 三代的古诗,哪一首不是其志趣所趋向的表现呢?五言诗兴起于苏武、李陵,它们写离别赠答,内心情感缠绵,词气在表面上温润和美。下至晋、隋,陆机论诗说:“随着性情而写成绮丽的文辞。”文中子也说:“诗,是百姓的情性。”所以诗如果没有情性,就不能叫作诗。后世卓然可传的作品,都是善于表达情性之作。无奈世道一天天衰落,温柔敦厚的教化无人听闻,于是引发了邵子“删诗以后就没有诗”的叹息。大概不寻求根本,却夸耀奇异、争竞辞藻,正是诗歌的弊病。古人托物起兴,所用鸟兽草木的名称,都是人们共同知道的,希望歌咏起来足以使人感发。哪里像有些人搜罗珍奇异物,如丹砂、空青、金膏、水碧,连《山海经》都没有记载、《博物志》也没有收录,却左拉右取、取青配白,使人乍一看仿佛进入武库,惊骇心神、摇荡眼目,无法说出是什么。慢慢品味,却想求得其中缠绵深微的意味,像山阳笛声那样依依不忍离去,又哪里能够得到呢?唉!怎么才能让我们庐陵的刘先生从九泉之下复生,与他谈论风雅的妙处呢?古燕人魏松壑,是一位翩翩佳公子,早就有善于作诗的声誉。凡是可以悲伤、可以愤慨、可以快乐、可以感动的事情,他总是形之于歌咏,从来不探求幽深、搜集怪异,但语言必定不流于庸俗。我把他的诗读完一卷,感到非常畅快。假使他不被崎岖的风尘生活扰乱心志,他的成就大概还不止于此。不过,文章只是士人的末业。我对松壑仍有更深的敬意。名师和胜友,是辅助自己、如药石般的良方,应当尤其亲近他们,希望借此改变气质,讲究切磋学问。如果有人喧嚣自得,以降低身份向贤者请教为可耻,那么贤者便会日益远离。松壑的资质禀赋如此,又把文章之友看作骨肉亲人,谁会不倾尽仓廪、竭尽情意来帮助他呢?将来一定能看见他受到磨砺、收束锋芒的益处,以成就他的德行;难道只是驰骋于翰墨文章的树林中而已吗?我也要归去了!在青原山下闭门读书,以此愉悦晚年;还要收集四方名胜之作,汇集刊刻,那么松壑的作品是绝不可少的。
雩阳孙母辉和尔氏贞节序易》称有夫妇而后有父子,有君臣,谓人伦莫能或之先也。圣人删《诗》,念夫妇以经斯父子、君臣之伦,无不得其正。掲《栢舟》冠变风,其意顾不深逺哉!嗟夫,予于雩都孙母之贞节,有不得不暴之天下矣。孙母辉和尔氏,而讳则额森德济也。父谔尔根,为雩都县逹噜噶齐,贤邑士孙庭兰,以其子妻之。归孙三年,庭兰殁,年甫二十有五,誓守遗腹,靡他黙祈熊祥庶。庭兰死犹不死,后果得丈夫子荣宗是也。鞠字恩勤,日深歳积,逮从学受室,卓然能自树立,则母年已五十余矣。于是里社长老聚而言曰:「是贞节妇也,不白于公旌异之,其何以励俗?」遂上其事于县。县令受其词而察之,得其实。复上其事于府。府公受其词,下而察之,得其实。又上其事于行省。省臣闻之于朝,将表其门,适以事变寝。己亥春,余自岭南还雩,见荣宗防防哀疚,则其母亡矣。一日▯然谓余曰:「本立未生,先父弃代,頼母氏载育载训,以有今日。其贞白之节,行道之人犹知之。旌淑有令,遘乱而止。本立徳薄才浅,无可自见于世,以显扬其亲。今母氏音容不复接矣,罔极莫报,而语食自若于天地间,尚得为人子乎?思得四方能言之士,载诸咏歌,庶有闻于后,不孝之愿也。先生以为何如?请述其槩。」余遂志之曰:「兵兴以来,父子、君臣之间,有愧于孙母者众矣。尚徳君子,三复斯文,知斯人之特行,嘉其子之孝思,岂无慨然兴懐而咏叹之者?」
送郑子髙还徽州序至正辛邜,古歙郑君子高来省季父雩阳尹。明年江淮绎骚,跬歩如在絶域,遂侨寓雩邑。荏苒十年,今兹舟楫始通,子髙率其族属之寓者东还故乡。余闻为子髙慨然:人生忧患,惟渉世乱离而沦落异乡者可念;有欲归而力不能自归者多矣,力能归而诿曰无父母兄弟,或白髪倚门而不归者何限?乆饥之先塜,尚有能动心乎哉!今子髙在乡无定省,撄其懐;在外有家室,慰其思,亦复何所不可而慊焉?深恨终养之不待,虽泉流世隔,瞻慕愈切。子髙乎,其使余感也!将见过家上塜,断垣古木,皆异时丱角嬉游处,岂无徬徨而兴叹?父母亲友,斗酒劳苦,必有嘉子髙不忘其先,不弃其乡,以戒子弟者。嗟乎!鲁无君子,斯焉取斯?过紫阳夫子之祠,可无媿矣!然一去一留,交情之变,茍非言志,曷畅离懐?举饯诸贤,列赋宠别,属礼序其首简,故着其概如此云。
送李师昌序太史公传日者以为古之贤人不居朝廷,必在卜医之中。而世之仕宦者,相引以势,相导以利,枉主法猎,农民以官为威,以法为机,求利逆暴,辟无异于操白刄以刼人者也。视君子处卑隠以辟众,而以义置数十百钱者,岂不深可愧哉!」予尝竒其言,凡卜筮方药之士,未尝敢以易心视之,惧隠君子或寄迹于斯也。然亦罕见其人焉。今年秋,辟地白沙,吾党李师昌者,集生授业,余力为人推五行药,众症无不竒中,视他术相去逺甚。家贫亲老,复欲遨游公乡间,以给甘防。若斯人者,其太史之所録也乎?抑师昌以古木为标榜,木而名古,余惧其材大难为用矣。虽然,杞梓连抱而朽数尺,良工不弃,况木之古者,阅歴风霜,不知其几,使出而遇司马,其容久乎?医卜间耶?师昌行矣。与人臣言依于忠,与人子言依于孝,见从政有如前所云者,谕之以命,而药其病可也。
陈子泰诗藁序余闻辨于味,而后可以言诗,信也。今夫适于口者,若醯,非不酸也,止于酸而已;若醝,非不醎也,止于醎而已。以充饥者,或辍焉,知其醎酸之外,醇羙膏腴有所乏耳。苟有物焉,既充乎饥,又适于口,岂不餍饫爽快乎人哉?江西自徳机范先生用太白风格,一变旧习,流动开閤,舂容条畅,音向节奏咸赴,以合类皆和平之音。于是学者翕然从之,遂无复涛怒电蹴,鳌掀鲸吼,镵空擢壁,峥氷掷防之态。然求其一聨一句之间,涵滀▯永,有无穷之思,得至足之味,使人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则眇见焉。泰和陈通子泰,故家子弟之淳愿者也。为诗业进士,遭乱感时伤事,发于咏歌。刘君子髙又从而维之,抑扬浏亮,甚非▯▯者所能及也。自是少加以思,将见韵外之致,景外之趣,超诣沉郁,如蓝田日暖,良玉生烟,可望而不可致之目睫之前,斯可名家矣。若然醇羙醎酸之味,有不备者欤?子泰示余诗藁,欲闻所益于余最厚,故乐题其简端云。
译雩阳孙母辉和尔氏贞节序 《易》说,有了夫妇关系然后有父子关系、君臣关系,是说人伦没有什么能够排在它之前。圣人删定《诗经》,考虑到夫妇关系可以由此端正父子、君臣的伦常,没有一件不得到端正。把《柏舟》列在《变风》之首,其中的意义难道不深远吗?唉,我对于雩都孙母的贞节,不能不把它昭示天下。孙母是辉和尔氏,名讳是额森德济。她的父亲谔尔根,任雩都县达鲁花赤;贤明的县人孙庭兰把自己的儿子娶她为妻。嫁到孙家三年,庭兰去世,她年仅二十五岁,发誓守住遗腹子,绝不改嫁,默默祈求生下熊祥的希望。庭兰死而如同未死,后来果然生下一个男孩,就是荣宗。她抚养教育孩子,恩情辛劳日益深厚;等到孩子入学、成家,卓然能够自立时,母亲已经五十多岁了。于是乡里社中的长老聚集议论说:“这是一位贞节妇人,如果不向官府申报、表彰她,怎么用来激励风俗呢?”于是把她的事迹上报县里。县令接受诉状并加以查察,得到了实情;又把事情上报府里。府公接受诉状,派人查察,也得到了实情;又上报行省。省臣把这件事报告朝廷,将要表彰她的门第,恰好因为事变而搁置。己亥年春天,我从岭南回到雩都,看见荣宗憔悴悲伤,原来他的母亲已经去世了。一天,荣宗悲伤地对我说:“我本立尚未出生,先父便去世了,依靠母亲含辛茹苦地抚养、教导,才有今天。她贞洁清白的节操,连道路上的行人都知道。表彰贤淑的诏令已经颁下,却因战乱而停止。我德行浅薄、才能低下,无法在世上表现自己来显扬亲母。如今母亲的声音容貌再也见不到了,母恩广大而无从报答,我却还能照常在天地之间饮食生活,难道还配做人的儿子吗?我想请四方善于写作的人,把她载入诗歌咏唱之中,希望后世能够听闻,这是我的不孝之愿。先生认为怎样?请您叙述大概。”我于是记下说:“自从战争兴起以来,在父子、君臣之间,有愧于孙母的人很多。崇尚德行的君子,把这篇文章反复读三遍,知道此人的特殊品行,嘉许她儿子的孝心,难道不会有所感慨而产生怀思,并作诗歌赞叹吗?” 为郑子高返回徽州作的序 至正辛卯年,古歙人郑君子高来雩阳探望他的叔父雩阳尹。第二年江淮战乱纷扰,举步都像身处绝域,于是寄居在雩都县。转眼十年过去,如今船只交通才恢复,子高带领寄居在这里的族人向东返回故乡。我听说这件事,为子高感慨万分:人生的忧患,只有经历乱离、流落异乡的人最值得怜念;想回去却力量不足而不能回去的人很多,有力量回去却推说没有父母兄弟,或者让白发父母倚门等待而不归的人,又有多少呢?连久经饥荒的祖先坟墓,难道还能有几个人动心吗?如今子高回乡后不必再受定省之礼的牵挂,在外又有家室可以慰藉思念,还有什么不能满足而感到遗憾的呢?只是深深遗憾终身奉养父母没有等到,虽泉壤相隔、世代相远,对父母的瞻仰思慕反而更加迫切。子高啊,你使我产生了感慨!将来你经过家乡,登上祖先坟墓,看见断墙和古树都是从前童年嬉游的地方,难道不会徘徊而兴叹吗?父母的亲友一定会备下酒食慰劳你,称赞子高没有忘记祖先、不抛弃故乡,并以此告诫子弟。唉!鲁国如果没有君子,孔子从哪里取得这些美德呢?你经过紫阳夫子的祠堂,可以无愧了!但是一人离去、一人留下,交情的变化,如果不说出心意,怎么能充分抒发离别的情怀?诸位贤人举杯为你饯行,纷纷作赋来盛赞送别,嘱托我为诗赋写序,所以只记述大概如此。为李师昌送行作的序 太史公传记善于占卜的人,说古代的贤人不居于朝廷,必定存在于卜筮、医药之中。而世上做官的人,互相凭借权势牵引,互相用利益诱导,枉曲君主的法令进行搜刮;农民则把官府当作威势,把法律当作机会,求取利益、违逆暴虐,与手持白刃劫掠人的行为没有什么不同。看那些君子甘居卑下隐逸之地来避开众人,却只凭义理收取几十、几百钱,难道不值得深深惭愧吗?”我曾对这番话感到奇异,凡是从事卜筮、方药的人,我从来不敢以轻慢的心态看待他们,担心隐居的君子或许寄身其中。然而也很少见到这样的人。今年秋天,我在白沙避居,我们同道的李师昌聚集学生授课,余力为人推演五行、诊治药方,各种病症无不奇异地应验,比起其他术者相差很远。他家贫而双亲年老,又想游历公卿乡里,用来供给父母甘旨。像这样的人,莫非就是太史公所记载的人吗?还是师昌以古木自比、以古木自我标榜呢?如果是后者,我担心树木太大,反而难以使用。虽然如此,杞梓即使粗大合抱,腐朽了几尺,良工也不会抛弃;何况古木经历风霜,不知有多少年了,假如出仕而遇到司马光那样的人,他的才能难道会长期被埋没吗?难道只能终身混迹于医卜之间吗?师昌,出发吧!对臣下谈话,就以忠诚为根据;对人子谈话,就以孝道为根据;看见有人做官像前面所说的那些人一样,便用天命开导他,给他治病也就可以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钱〕 陈子泰诗稿序 我听说先辨别滋味,然后才可以谈论诗歌,这话确实如此。适合口味的东西,比如醋,并不是不酸,只是停留在酸而已;比如醝,并不是不咸,只是停留在咸而已。用来充饥,有时还会停止进食,因为知道咸酸之外,还缺少醇美肥厚的滋味。如果有一种东西,既能充饥,又适合口味,难道不会使人吃得满足而感到爽快吗?江西自从德机范先生以太白的风格作诗,一变旧习,诗思流动开阔,气势从容畅达,声音节奏都协调和谐,完全符合和平之音。于是学者一致跟从,再也没有怒涛冲击、雷电奔逐、巨鳌掀动、鲸鱼怒吼、刻空拔壁、冰棱投掷般的姿态。然而,若要求一联一句之间含蓄深长、具有无穷的思意,得到十分充足的滋味,使人不知不觉手舞足蹈,这种境界就很少见了。泰和人陈通,字子泰,是世家子弟中淳厚诚愿的人。他以诗为业,参加进士考试,遭逢乱世、感慨时事,把情怀发之于歌咏。刘君子高又从旁加以辅导,使诗歌抑扬有致、清亮流利,远远不是拘谨浅陋的人所能达到的。今后如果再稍稍加以思考,将会看见韵味之外的意味、景象之外的情趣,境界超逸而深沉,如蓝田日暖、良玉生烟,仿佛可望却不可即就在眼前;这样才可以成为名家。如果这样,那么醇美、咸、酸的滋味,难道还有没有具备的吗?子泰把诗稿给我看,希望听到我最深厚的益言,所以我乐意把这些话题写在卷首。
赠陈省掾序葢余于省郎陈君之完城,窃叹其有大过人者也。士方读书衡门,于古今事未惬意者,恒奋袂扼腕,抵掌顿足,恨不置身其间,以少展尺寸及用于世。或才不足以称其位,气不足以赴其志,使人致疑于穷经。幸而施为稍异于流俗,又以未逹国体,任重而踬,异流俗矣。逹国体矣,卓卓然,古人于今世足为邦国重,万物吐气矣。又或偏于独见,懈于末路。嗟乎,才难如此,于今谁与共论当世事哉?君之在永新也,或曰规画有方,训练有法;或曰恩义感激,得士卒心;或曰雍容暇豫,时以碁自娱,茫乎莫测其涯涘。以是观之,非其才足以称其气足以赴者欤?非穷经果足致用欤?非通逹国体者欤?非居今之世复见古之人欤?宜乎有如主敬,虽﨑岖兵乱间,无一瓦之覆以为家,而惓惓执鞭事君者,葢亦有见也。士之颂君者,礼尝序之矣。主敬又得若干为一卷,君何以得此于人人哉?虽然,士之属望于君,不永新而止,矧永新犹有未奠枕者乎?孙子谓兵闻拙速,未覩巧之久也。吴子则以二重一信为胜之主,民之斯命者,尚其念之。
送汤辅徳广州防古字学録序昔我世祖皇帝奄有区夏,以辽、金及遐方诸国各有字书,而本朝尚缺,故特命国师创制防古字,颁之四方,期以顺言逹事而已。于是内则翰林院以总其教,外则防古教授以董其学,可谓备一代制度矣。比者江西提举官推广上意,辟习于兹事者,増置谕録以羽翼之。由是外弟汤辅徳沿檄録广州防古字学将行,别予宣溪之上。或谓辅徳簮缨世家,阶庭才子,不明经举进士,顾乃业右学以徼进,不几近耶?予语之曰:「子亦知夫国字之功乎?郑夹漈谓梵音行于中国,而吾夫子之经不能过防提河一歩者,以字不以声也。国书因声之自然,而使无字之声悉成有声之字,推之于逺,岂小补哉?」辅徳之是役也,迩之化民,可使岭海以南诵其语者,莫不鼓舞于王言诞敷之下;逺之事君,则经筵逹帝聪,发挥尊主庇民之妙,未有不由于此也,尚何愧于科第乎?矧余力学文,固将并行而不倍也。既以觧或人,复叙次是语,以为辅徳赴广州防古字学録序。
萧伯循诗序始余有安逺之役,道双江,谒府长伯循,过余于旅邸,因见其诗。后以王事鞅掌,邈不相关,五六年矣。去岁还庐陵,遁迹曲溪之上,伯循复以诗来访,相对如夣寐,词翰之妙,非复畴昔,深使余喜也。今年余寓东昌,伯循之里也,又尽见其感时懐古,咏物抒情,登覧酬赠,饯别等作。徐而读之,大篇舂容,短章峭防,流丽而无矜持,防放而有兴趣,凡意所欲言,无不尽逹于笔下,如时花吐艶,过者属目,如春禽调吭,闻者快耳。此岂沾沾録録者所可企及哉?虽然,刘夣得有云:“心之精防,发而为文,文之神妙,咏而为诗。”司空表圣亦曰:“文之难而诗尤难。”二贤深于诗道者也。味斯言也,诗果可以易视耶?伯循尝诵诗三百矣,试举一二得于余心者,谈之:常棣之于兄弟,伐木之于朋友,蓼莪罔极之感,东山体下之心,伯兮之思其君子,旄丘之责其隣国,小宛之相戒,谷风之相怨,燕燕恩爱之情,黄鸟哀痛之恨,何其曲尽人情,防婉恳至,后千百载,能言之士,莫或及之,何哉?噫!有三代人物,而后三代之词章可覩也。人品不古若,而欲词章轶乎秦汉之表,岂理也哉?学者歩趋乎圣贤,涵养其气质,则诗之本立矣。本立则其言蔼如,得乎性情之正,不期高逺而自髙逺矣。伯循思其难,务其本,致其思而使之精,养其气而使之平,充其学而使之洽,异时视东昌谈诗之日,犹今日视双江始见之时,则伯循殆将超等夷而名家矣。勉旃,伯循!朝满夕除,潢潦也,沿委而遡夫源,其江汉之流乎?
译赠给陈省掾的序 我对于省郎陈君完城,私下叹服他有远远超过常人的地方。士人正在简陋的门屋中读书,对古今的事情有不满意的地方,常常挥袖握腕、击掌跺脚,恨不得置身其中,稍稍施展自己的才干并被世所用。有的人才能不足以胜任职位,气概不足以实现志愿,使人反而怀疑他读经是否有用;幸而他的施为稍异于流俗,又因为不通晓国家大体,所任重大而遭受挫折,这已经与流俗不同了。如果能够通达国家大体,便会卓然成为古人在今世足以为国家增重的人,使万物都吐露生气。又有的人偏执于个人见解,到了末路便懈怠。唉,人才如此难得,如今还能和谁共同谈论当世之事呢?陈君在永新时,有人说他谋划有方、训练有法;有人说他以恩义使人感动,得到士卒的拥戴;有人说他举止从容、闲暇自得,时常以棋自娱,深不可测。由此看来,他难道不是才干足以称合他的气概、气概足以实现他的志向吗?经学难道不是确实可以用来施展吗?他难道不是通达国家大体的人吗?难道不是在当今时代又见到了古代贤人吗?像主敬这样的人,即使在崎岖的战乱中没有一片瓦遮身,仍然殷切地执鞭侍奉陈君,大概也是看到了这些长处。士人赞颂陈君的文章,我王礼已经作过序了。主敬又得到若干篇赞颂文章,辑成一卷。陈君为什么能够从每个人那里得到这样的赞誉呢?即使如此,士人对陈君的期望,也不只限于永新;何况永新还有没有能够安稳睡眠的人呢?孙子说,用兵只听说笨拙但求速胜,没有见过巧妙却持久不决的。吴子则把两倍的兵力和一次诚信作为取胜的根本。关系到百姓性命的事情,希望您还要牢记这一点。为汤辅德赴广州任蒙古字学录作的序 从前我世祖皇帝完全占有中原夏地,因为辽、金以及远方各国各自都有文字,而本朝还缺少文字,所以特意命令国师创制蒙古字,颁布到四方,只希望借此顺畅表达语言、通达事务罢了。于是内有翰林院总领其教化,外有蒙古教授督察其学习,可以说一代制度已经完备了。近来江西提举官推行皇上的旨意,招募精通此事的人,又增设译录来辅助他们。于是外弟汤辅德沿着檄文任命,担任广州蒙古字学录,将要出发,在宣溪之上向我辞别。有人说:“辅德是簪缨世家、庭阶才子,不通经学而参加进士考试,却反而学习右学来求取进身,不是太接近于旁门了吗?”我告诉他说:“你也知道国字的功用吗?郑夹漈说,梵音流行于中国,而我们夫子的经书不能超过身毒河一步,是因为有文字而不是因为有声音。国书根据声音的自然规律,使原本没有文字的声音全都成为有文字的声音,把它推行到远方,难道不是很大的补益吗?”辅德这次任职,近处可以教化百姓,使岭海以南诵读这种语言的人,无不在王言广泛施行之下受到鼓舞;远处可以侍奉君主,在经筵中使皇帝听闻,发挥尊崇君主、庇护百姓的妙处,没有一样不是由此而来,难道还会以没有科举功名为惭愧吗?何况我正努力学习文章,本来就将与它并行而不相违背。我既已用这些话解答那个人的疑问,又把这番话叙述编次起来,作为辅德赴广州任蒙古字学录的序。萧伯循诗序 起初我奉命前往安远,经过双江,拜见府长伯循;他到旅舍来访,于是我看到了他的诗。后来因王事繁忙,彼此遥远而不相往来,已有五六年了。去年我回到庐陵,隐居在曲溪之上,伯循又带着诗来访;彼此相对,仿佛梦中相见,而他的文辞书法之妙,已经不是从前可比,深深使我高兴。今年我寄居东昌,这正是伯循的故乡,又把他感时怀古、咏物抒情、登临游览、酬答赠送、饯行送别等作品全部看了一遍。慢慢读来,大篇从容充实,短章峭拔劲健,流丽而不矫饰,放达而有情趣;凡是心中想说的话,没有不能尽数表达在笔下的,像当令花朵吐出艳色,经过的人都注目观看;像春鸟放开歌喉,听到的人都觉得悦耳。这哪里是拘拘录录的人所能企及的呢?虽然如此,刘梦得曾说:“心的精微之处,发出来便成为文章;文章的神妙之处,歌咏起来便成为诗。”司空表圣也说:“文章难,诗尤其难。”这两位贤人都是深通诗道的人。体味这些话,诗果真可以轻易看待吗?伯循曾诵读《诗经》三百篇,请让我举出一二首最能打动我的来谈谈:写兄弟之情的《常棣》,写朋友之情的《伐木》,抒发父母恩德无穷之感的《蓼莪》,表现东山归士体恤之心的诗篇,写思念君子的《伯兮》,责备邻国的《旄丘》,彼此劝戒的《小宛》,互相怨责的《谷风》,表现夫妻恩爱的《燕燕》,以及哀痛亡人的《黄鸟》,它们多么充分地写尽人情,曲折婉转而恳切周到;千百年以后,能这样表达的人,没有谁能够赶得上它们,为什么呢?唉!有三代那样的人物,然后才能看见三代那样的辞章。人的品德不像古人,却想使文章超越秦汉之上,难道合乎道理吗?学者应当以圣贤为榜样,涵养自己的气质,那么诗歌的根本就立起来了。根本立定,言语便和美可亲,得到性情的正当状态,不期望高远却自然高远。伯循思考诗歌的艰难,致力于根本;使思想精微,使气息平和,使学问充实而融会贯通。将来回头看东昌谈诗的日子,正如今天回看初次在双江相见的时刻,那么伯循大概将超过同辈而成为名家了。努力吧,伯循!早晨涨满、傍晚便消失的水,是沟渠积水;沿着支流而上溯到源头,才会成为江汉的水流吧?
胡涧翁乐府序文语不可以入诗,而词语又自与诗别。曽苍山尝谓词曲必词语婉娈曲折,乃与名体称。世欲畅意者,气使豪放,语直俳伶辈饰妇衣作社舞耳。其不茍句者,刻镂缀簇,求字工,殆宫妆木偶,人形存而神不运。余深以为知言。自《花间集》后,雅而不俚,丽而不浮,閤中有开急处能缓,用事而不为事用,叙实而不至塞滞,惟清真为然,少防、少晏次之。宋季诸贤至斯事所诣尤至。姑即乡国论,吾家松竹居士暨胡古潭、彭巽吾,皆词林之雄也。国初太原元裕之以此擅名,其后涿郡卢处道、河南张仲美,韵度俱非寻常可及。亲友胡善乐以其季父涧翁词稿示余,无前二者之失,而得诸老之遗,纒绵依约,语意深到,令人不能释手。既而谓余曰:「往者季父词稿,司马昂夫尝序之矣,锓梓未完而兵变尽废,捃拾记忆,存十一于千百。俟力稍舒,仍托工人寿之子为序。」所以顾惟浅陋,奚足以窥曹刘之墙?苐念胡氏自宋以来,诗书阀阅雄长当时,涧翁于古潭孙行克传弓冶不坠家声,又能傲睨凡流,得其礼接甚登龙门,尚有承平王孙故态。今观其羙制,可谓无愧古潭矣。囬视松竹清风,绍其遗,向者其抑无愧于涧翁也乎?因序其稿归之,并以识余之不武云耳。
送王録判补宪掾序至正十五年正月,江西河东道肃政亷访使司辟吉安路録判王君叔琰掌宪牍,合城士民怛然失色,留之不可。来谂于予曰:“兵火凋瘵之余,天以録判惠我遗黎,公而能慈而勇,利必兴,害必除,革吏▯若鉴詧而隄决也,恤民隐若寒煦而饥饫也。总府知其才,公委日至,必求其情,断于理,与工容恱者夐异。政府数月,善誉翕然。今为上位所夺去,势不得留,计将安出?”余觧之曰:“王君居是职,则合郡防福而止;
赞治宪幕,则吉安四州五邑与列郡之民咸▯其赐,乌得以寡妨众哉?”然余因君之行而窃愿有言焉。夫宪司,朝廷之耳目,而书吏又宪司之耳目也。当今时▯可动心,骇目可扼腕抵掌,何限起而救之,政在今日。识时俊杰,岂昧先务之当急乎?风俗頺败,忽礼让而崇骄侈,人纪人纲,其谁与立?一宜先,各郡有官君子之贤,十不一二,不次超迁,犹惧弗劝。二宜先,人民鲜少,牛畜殆尽,东作方兴,田必荒莱,百姓不给,何以裕国?三宜先,楮▯通行,官民利頼,窒而不流,自上壊之,物价翔踊,民不聊生。四宜先,忠义之士,国尔忘家,杀身不悔,无贵贱,无小大,必有以旌异之,则人心激。五宜先,奸暴纵横,弱肉强食,上下党结,政以贿成,岑范久踈,无所忌惮。六宜先。惟侯世臣之裔,与国同休戚,虽位卑政剧,犹惓惓抚民如子。矧今赞风纪之司,立清要之地,有不举先务以新庶政者乎?将见薅稂莠以扶嘉植,涣氷雪而囬春阳,则深山长谷之民必举手加额曰:“宪幕有贤,其将复覩唐虞之治!”于是来者慰悦,请书其语为君赠。余虽未识君,然得其为人矣,故敢献刍荛之愚云。
吴伯渊吟稿序余儿时从师学诗,辱教之曰:“吾之道本乎性情,寓乎景物,其妙在于有所感发。茍无得于斯,不名为诗。”因举古诗优游不廹,意在言外者,每夜讽咏数语,久之真觉淘去尘俗,神思清逺。于是令録三百篇中可兴可怨者,及离骚而下,苏李、汉魏等作,沉潜诵玩,叅以盛唐诸名家而止。常曰:“诗在山巅水涯,人情物态,故纸上踵袭非诗。”暇日率子弟徜徉临眺,仰掇俯拾,无不可诵。然后戒以语忌俗,意忌陈调,忌卑味,忌短小者不可使多,难者不可使近。得之悠然,挹之渊然,而诗在是矣。其后年益上,思干禄以养亲,竭力为举子业,终歳不一吟者有年。然旧闻隠隠在耳,梦寐犹未忘也。近见一二学者,喜铺张而乏变化,尚朴厚而无兴趣,多或未精,短或未畅,安得起是翁九京之下,与共论哉!临川吴君伯渊以其诗示余,有舂容而无急廹,有蕴借而无斵雕,有情景而无典故,真可与言诗矣。由是遡而求之,而盛唐,而骚选,而三百,优柔涵泳之久,且将有得于诗教,温然为成徳,奚啻小技之精而已哉!余之期君也逺,故以所得于师者竭焉,使三复斯言,有助我之欢,则非吴下阿防矣。用序其稿,俟良防之再卜之。
译胡涧翁乐府序 散文式的语言不能写入诗中,而词的语言又自然与诗不同。曾苍山曾说,词曲一定要语言婉转曲折,才与这种体裁相称。世人想要畅快表达心意,便任凭气势使语言豪放直露;这种写法,不过是俳优伶人装扮妇女来跳社舞罢了。至于不肯苟且造句的人,刻意雕琢、堆砌辞藻,只求字面工巧,简直像宫妆木偶,只有人的形体而没有神气运转。我深深认为这话说得对。自从《花间集》以后,典雅而不鄙俗,华丽而不浮艳,收束中有开放,急切处能变得舒缓,运用典故却不被典故所拘,叙述事实又不至于滞塞,只有周清真做到了,少游、防、少晏次之。宋朝末年的各位贤者,在这件事上的造诣尤其高深。姑且只从乡里人物说起,我家松竹居士以及胡古潭、彭巽吾,都是词坛的雄杰。元朝初年,太原元裕之凭此擅长著名;后来涿郡卢处道、河南张仲美,他们的韵律格调都不是寻常人所能赶上的。亲友胡善乐把他叔父涧翁的词稿给我看,既没有前面两种弊病,又得到了诸老的遗风,情意缠绵,含蓄深厚,令人爱不释手。后来他对我说:“从前叔父的词稿,司马昂夫曾为它作序;刻印尚未完成就因兵变全部毁失,只能凭记忆搜集,保存下来的不到原来千百分之一。” 等力量稍有宽裕,仍托付工匠刻印,请您为它作序。”我回头想想自己浅陋无知,哪里足以窥见曹植、刘桢的门墙呢?只是想到胡氏自宋代以来,以诗书世家的声望雄居当时;涧翁在古潭的孙辈中,能够继承祖业而不坠家声,又能傲视庸俗之流,得到他的礼遇就如同登上龙门,还保有太平时代王孙贵族的旧日风度。如今看他的美好作品,可以说不愧于古潭了。回头看看松竹居士清高的风度,继承他的遗风,从前的他大概也不愧于涧翁吧?因此为他的稿子作序后归还给他,也借此表明我的无能罢了。送王录判补任宪掾序 至正十五年正月,江西河东道肃政廉访使司征召吉安路录判王叔琰君掌管宪司文书,全城士民都惊惧失色,想挽留他却做不到。有人来告诉我说:“兵火摧残之后,上天把录判这样的人赐给我们遗民。他公正而又慈爱勇敢,有利的事一定兴办,有害的事一定革除,革除吏治弊病,就像察看堤防决口一样;体恤百姓的隐忧,就像天寒时加以温暖、饥饿时给予饱食一样。总府知道他的才能,公事接连到来,他一定追究实情,依据道理裁断,与那些苟且逢迎的人完全不同。在总府任职几个月,美誉便到处传播。如今却被上级夺走,势必不能留下,究竟该怎么办呢?”我开导他们说:“王君担任这个职务,只能使合郡的祸患得到防止;如今他辅佐宪司治理政务,那么吉安四州五邑以及邻郡的百姓都能蒙受他的恩惠,怎么能因为少数人的利益而妨碍多数人呢?” 然而我因王君此行,私下还想说几句话。宪司是朝廷的耳目,而书吏又是宪司的耳目。当今时局中,足以动人心、惊人目、令人扼腕击掌的弊病何其多,能够起来挽救它们,正是今日的政务。识时务的俊杰,难道会不明白当务之急吗?风俗衰败,忽视礼让而崇尚骄奢;人伦纲常,谁来树立?第一件应当优先办理的事,是各郡官员中有德君子极少,十人中还不到一二人;若不拘常格破格升迁,尚且担心不能劝勉人。第二件应当优先办理的事,是人民稀少,牛畜几乎死尽,春耕刚刚开始,田地必将荒芜,百姓尚且不能自给,凭什么使国家富裕?第三件应当优先办理的事,是纸币弊病严重而仍通行,官民都依赖它;一旦堵塞不流通,便会从上面自行败坏,物价飞涨,百姓无法生活。第四件应当优先办理的事,是忠义之士为国家忘掉家庭,牺牲生命也不后悔;无论贵贱、大小,都必须有所表彰,使人心受到激励。第五件应当优先办理的事,是奸邪暴徒横行,弱者被强者吞食,上下勾结,政事靠贿赂办成,官府纲纪长期疏弛,毫无顾忌。第六件应当优先办理的事,也是如此。惟有侯爵世臣的后裔,与国家同休戚,虽然职位卑微、政务繁重,仍然恳切地把百姓当作子女来抚养。何况如今辅佐掌管风纪的宪司,身处清要之地,难道能不举出当务之急来更新各项政务吗?” 将会看到他铲除杂草恶苗而扶植良善的树木,融化冰雪而使春日重返;那么深山长谷中的百姓一定会举手加额说:“宪司幕府中有贤人,它大概将要重新看见唐虞时代的治理了!”于是来人欣慰喜悦,请我写下这些话赠给王君。我虽未曾认识王君,却已经了解他的为人,所以敢献上像割草樵采一样浅陋的意见。吴伯渊吟稿序 我小时候跟随老师学习诗歌,承蒙老师教导我说:“我们的诗道根本在于性情,寄托在景物之中,它的妙处在于有所感发。如果不能从这里有所获得,就不能称为诗。”于是老师举出古诗中从容不迫、意味在言语之外的作品,每夜让我诵读几句。久而久之,确实觉得尘俗都被淘洗掉了,精神思绪变得清远。于是又让我抄录《诗经》三百篇中可以兴发感情、可以抒发怨情的诗,以及《离骚》以下的作品、苏武李陵、汉魏诸家等人的作品,沉潜诵读玩味,再参以盛唐各位名家的作品为止。老师常说:“诗在山巅水涯,在人情物态之中,所以只在旧纸上沿袭摹仿,不是诗。”闲暇时常带着子弟漫步远游,登临眺望,仰头拾取、低头采撷,没有什么不能吟诵。然后告诫我们,语言忌讳俗气,意旨忌讳陈套,忌讳低劣的趣味;短小的篇章不可写得过多,艰深的作品不可写得过于浅近。能够悠然获得它,能够深沉地吸取它,诗道就在这里了。后来年岁渐长,想着求取功名来奉养父母,竭力从事举子业,有几年竟然终年不能吟诗一次。然而过去听到的教诲隐约仍在耳边,梦中醒时也还没有忘记。近来见到一两个学诗的人,喜欢铺陈夸张却缺少变化,崇尚质朴厚重却没有兴味;篇幅多的往往不精,篇幅短的往往不畅达,哪里能使老师从九泉之下起身,与我共同谈论诗歌呢?临川吴伯渊君把他的诗给我看,诗篇从容充沛而没有急迫,含蓄蕴藉而没有刻削雕饰,有情有景而没有堆砌典故,确实可以同他谈论诗歌了。由此向上追溯,学习盛唐诗歌,学习《楚辞》和《文选》,学习《诗经》三百篇,长久地从容涵泳,将会在诗教中有所收获,温厚地成为有德之人,哪里只是精通一点小技艺而已呢!我对吴君的期望是长远的,所以把从老师那里所得的道理全部告诉他,使他反复读上三遍这些话;如果能因此有助于我的欣喜,那就不是吴地人的阿谀奉承了。用这些话为他的诗稿作序,等待将来再选择贤者来评定它。
送杨子牧九江谒吴亷使序凡游都防之地者,非有析圭儋爵之想,则必贸迁废举之徒,否则挟其一技一能以自售,舍是三者,亦无因而至矣。今有漫游之士,无三者之志,而有思贤之心,求俶傥瑰玮之君子,一见以自励,众人讶之余,独竒焉,非王谢家子弟有此一徃隽气哉?前宪使吴公,以雄辞直道,屹立乎邦土离析之际,困踣不回,万物吐气,不负乎学,不愧其先礼也。愿为执鞭,久矣而衣食于奔走,志弗之遂。蜀杨樵子牧,故宋叅知政事公栋之裔孙,其尊父则余氏出也。别余将防九江,问其志,则曰:「曩侍亲尉崇仁时,尝一拜宪使公,今二十余年矣。懐贤之切,尝夜夣之。思少立下风,获闻崇论宏议,岂非平生快事哉?」余闻窃惊叹焉。公一退士耳,非有声利之及乎人,而欣慕之者惓惓弗置,此岂偶然之故耶?系人心者,必有在矣。而子牧卓越之见,殊于寻常,余犹为簮缨世族之有贤子弟喜也。夫以余慕公之素,而依违于日迈月征之余,不得奋飞以奉教于左右,今于杨之徃也,能不重竦望之情哉?虽然,九江今都防之地也,子之徃也,异乎三者之志矣。抑适沧海者人,必示之以其珠;入昆山者人,必衒之以其玉。珠玉在侧,得无歆动于中乎?子牧作而曰:「樵归之日,倘辱大人先生咳唾之珠玉,志愿足矣,他则非所知也。」相视一笑而别。
録事司典史谢宏用羙觧序典史司县幕佐也,持案牍之权,与官吏相可否,其职任之系不轻。然率由吏老将至而始任焉,故好兴事,舞文法,乃其常,敦笃浑涵之意,什不一二也。茍有之,则人隂受其赐者多矣,岂必有建明施设而后为贤哉?吾郡録事典史司谢宏用之考满也,城西诸君子谓礼曰:「谢君佐政三年矣,醇谨而无锲薄也,悃愊而无操切也,奉法遵职,不察察以为明也,同寅协恭,不断断以为任也,知録事张公之贤而相之,而民莫之知也。吾子可无赠言以寄吾党之情也乎?」礼复之曰:「吾得其人久矣,彼有所受之也。内附:初,宏用之王大父昌元,以故宋儒臣,逮事世祖皇帝,念二帝三王之治,莫备于书,进而献之,陈说大义,上嘉纳焉,授吏部尚书。于是朝廷议礼制度,咸俾与闻,当时诸老乐谈其事,谓隠然与箕子陈洪范者同科。眉山杨衡州于吏部公有乡里亲戚之旧,尝为余诵之。夫观人,必本之父兄师友,宏用敦笃浑涵,度越时辈,庸非先世之儒术饰吏事耶?使仕优益学,发挥吏部公所以事君者,以临其民,而世济其羙,岂不益有咏叹君子忠厚之泽于方来哉?」
麟原前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
麟原前集巻六 元 王礼 撰记
译送杨子牧到九江拜谒吴廉使序 凡是游历都城或都会之地的人,如果不是怀有割圭受爵、求取官位的想法,就一定是从事贸易或经营废举之业的人;否则就是带着一技一能来推销自己。除这三种人以外,也没有什么理由能够到那里去。如今有一位漫游之士,没有这三种人的志向,却有仰慕贤人的心愿,想求见卓异奇伟的君子,一见面来激励自己;众人对此惊讶,我却独自认为奇异,这不正是王谢家子弟才有的超逸气质吗?前任宪使吴公,凭雄健的文辞和正直的操守,在国家分崩离析之际屹然挺立,困顿颠仆也不回头,使万物吐气扬眉,不辜负所学,也不愧对祖先的礼法。我愿意为他执鞭随从,已经很久了,只是靠奔走谋生,志愿始终没有实现。蜀地杨樵,字子牧,是故宋参知政事杨栋的后代,他的父亲则出自余氏。子牧告别我,将要前往九江,问他的志向,他说:“从前侍奉父亲在崇仁任县尉时,曾拜见宪使公一次,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我思慕贤人的心情十分迫切,曾经在夜里梦见他。我想稍稍站在他的下风,得以听到他的宏大议论,难道不是平生最大的快事吗?”我听了私下感到惊讶赞叹。吴公不过是一个退居的士人罢了,并没有声名利禄施及他人,但仰慕他的人却如此恳切而不能忘怀,这难道是偶然的吗?能够系住人心,一定有他的原因。子牧卓越的见识与寻常人不同,我仍为簪缨世族中有这样的贤子弟而高兴。我一向仰慕吴公,却在岁月流逝之中徘徊蹉跎,不能奋飞到他身边接受教诲;如今杨君前往九江,我怎能不更加产生敬仰之情呢?不过,九江如今是都会之地,子牧此行,似乎又不同于前面所说的三种人的志向。大概前往大海的人,一定要把自己的珍珠给人看;进入昆山的人,一定要夸示自己的美玉。珍珠美玉就在身旁,心中难道不会有所羡慕动摇吗?子牧起身说:“我从樵地归来时,倘蒙大人先生赐下如咳唾般的珠玉之言,我的志愿就满足了;其他的事不是我所知道的。”我们相视一笑而分别。录事司典史谢宏用美解序 典史是县府幕僚中的辅佐官,掌握案牍之权,可以同官吏议论可否,他所承担的职务关系重大。然而通常都是年老将近退休时才担任此职,所以喜欢兴事生非、舞弄文法,往往是他们的常态;具有敦厚笃实、宽宏涵养之意的人,十人中不到一二。假如有这样的人,那么暗中受他恩惠的人就多了,难道一定要有创制建议、实际施为之后才算贤能吗?我郡录事典史司的谢宏用考核期满时,城西诸位君子对我说:“谢君辅佐政务三年了,醇厚谨慎而没有刻薄,诚恳笃实而没有急切;奉行法令、遵守职分,不以过分苛察来显示聪明;同僚之间和睦恭敬,不把固执己见当作责任;他知道录事张公贤能,便辅佐他,而百姓却不知道这些。您难道不能写几句赠言,寄托我们同党的情意吗?”我回答说:“我了解这个人已经很久了,他是有所承受和继承的。附带说起他的家世:起初,宏用的王祖父昌元,是故宋的儒臣,曾侍奉世祖皇帝。他想到二帝三王的治理,没有比《尚书》记载得更完备的,于是进呈此书并陈述其中的大义,皇上赞许并采纳了,授予他吏部尚书。此后朝廷议论礼制和制度,都让他参与,当时诸位老臣乐于谈论这件事,说他暗中可以同箕子陈述《洪范》相提并论。” 眉山杨衡州与吏部公有乡里亲戚的旧交,曾经为我讲述这件事。考察一个人,一定要追溯到他的父兄、老师和朋友;宏用敦厚笃实、宽宏涵养,远远超过当时同辈,难道不是先世儒术用来修饰吏治的结果吗?假使他在做官之余更加学习,发扬吏部公侍奉君主的道理,用来治理百姓,并且世代继承他的美德,后世君子岂不是会更加歌咏他的忠厚恩泽吗?” 《麟原前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麟原前集》卷六 元王礼撰写
重建濓溪书院记太虚之化絪緼升降于两间,发育万物,莫不各有固然之理。而仁义礼智之性,君臣父子昆弟夫妇朋友之伦,则其最大者焉。其或明或晦于斯世者,系乎人焉耳。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之道,至孟氏没而其传不属。濓溪周元公生于千有余载之后,奋自南服,不阶师傅,超然独诣,以上承洙泗埀絶之绪,下启河洛未发之言。其功頋不伟且大欤?观太极图、通书等作,根柢领要有以阐夫太极隂阳五行之奥,使学者知由中正仁义而主静以为之本,决道义文辞禄利之取舍,以振起秦汉以来俗学之卑陋。此濂溪之功,天下咸知尊而慕之。章贡之有濓溪书院,则非偶然者矣。先生为南安司理时,防之兴国宰程公珦假倅南安,视先生气貎非常人,令二子师之,即明道伊川也。迨通判防州,二程犹徃来在门,政乐育英材时也。河洛之学实源于此。去之数世之下,其神其灵未必不飞扬陟降于空同之阳,章贡之滙。于是表章遗迹以淑学者,谁曰非宜?爰自宋淳祐戊申,提刑翟公繁剏濓溪书院于二水之东,门庑殿堂翼翼秩秩,有教有养,州序未能或之先也。朔望惟提刑谒拜,称提刑书院。在元悉仍旧贯,兵燹以来莽为邱墟。赣令崔侯天锡以世族为政,有声念周程讲道之所不可废也,遂请于郡而谋新之。凡为礼殿十二楹,崇三寻一尺有五寸,广四筵有二尺,深如广而去其六尺。道立堂十二楹,崇三仭有五寸,广四筵二尺有五寸,深视广而去其六尺有五寸。仪门之楹如堂之数,崇不及七尺有五寸,广四筵有一尺,深如崇之数。灵星门三各二楹,崇二仭有五尺,广一筵有三尺,左右为庑,皆十楹,崇二仭有七寸,广十筵,深视广而去其九。堂之西为道国元公祠八楹。堂之前东西为诸生肄业之所,典教之居列于学侧,缭以崇墉,甃砌丹垩,炳然焕然。肖像俨如,笾豆有序。濬池种莲,环植松竹。启剏于洪武二年三月,毕工是年九月。率诸生行舍菜礼,告成。噫!侯可谓识政治之本矣。前郷贡进士金友徳,尝为书院山长,亦先后赞襄之。命儒士赵敬来请记,以昭乆逺。凡学于斯者,想当时师友气象,而实用其力,推其致君泽民之术,达之天下。将见书院之盛,与睢、岳、嵩、庐为五,岂不愈有可尚者耶?用书以告其邦之人士,使知自勉焉。
重修安福县学记皇上临御之初,聿兴文治,思复唐虞三代之盛,乃诏中外大小百司之臣,崇学校,明教化,以基之。于时海内郡县翕然向风,而庐陵文献之邦,奉宣徳意,尤恐或后。其属安福邑长姜君明,慨悯是邑久为外暴所据,今虽溃靡,然欲化俗以复初,宜建学为先,遂谋及判簿潘君枢,斩刈蓬荆,爰剏礼殿。时经始烦剧,公私赤立,他则未遑也。迨侯君志健继为政,始起明伦堂,贰令约尔珠,又立仪门,皆洪武初元时也。四年冬,天党孙君以文学清才起为斯邑令,其下车也,既抚字其民人,即惓惓学校为念,于是构材鸠工,东西两庑各为十楹,设七十二贤位次。仪门东西各增两楹,为师生讲肄之斋,左曰日新,右曰时习。堂之前东为廊六楹,中祠濓洛道统之贤;西为廊六楹,中祠乡国忠节之士。殿堂仪门盖甃丹垩,凡前政所未备者,今皆奂然一新之。守御千户夏侯机、汤侯禄知崇先圣之道,咸匡辅焉。七年仲冬,始克竣事。一时缙绅耆旧来观其成,佥谓学校缮修之役,曩頼以为经费者,今无所资矣。兴作惟此时为难,宜勒珉纪实以示逺。遂推学之士龙钦具本末来请记。窃尝谓教化实为治之本,唐虞三代教民之法,班班可考。当是时,民之由乎礼义,免于刑罚者众,是以治隆于上,俗美乎下。后世道缺学废,宜乎茍伪之风成,而雍熙之治不能以复见,当在宋也。累诏天下郡邑兴设学校,其后作兴风厉之至,驯至民间书院义塾日增月益,不可枚举。要皆教养之具备,而后俊造之实成,故能庶几乎三代之治。孙君学古者也,首以学校为务,其知政治之本哉,真不负朝廷育才之心也哉。虽然,邑长之心勤矣,学于斯者使能澡雪涵养以底于成,异日膺民社之寄,进显于朝,近之踵有宋之休明,逺之佐雍熙之盛治,以无愧建学初意,頋不伟欤?孙君名铎,字文。振是役也,县丞赵礼,主簿汤本,洎教谕欧阳兰,训导龙钦、罗观,俱相其成者;专董其工,则儒生赵宜厚云。
译重建濂溪书院记 太虚的变化之气在天地之间升降,生长万物,没有什么不各自具有本来固定的道理。其中仁义礼智的本性,以及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的伦理,是最大的道理。这些道理在世间有时彰明、有时晦暗,只取决于人罢了。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的道统,到了孟子去世以后便失去了传承。濂溪周元公出生在一千多年以后,从南方奋起,不借助老师传授,超然独自有所成就,向上承接洙泗学派将要断绝的传统,向下启发河洛学派尚未发明的言论。他的功劳难道不伟大而且深厚吗?看《太极图》《通书》等著作,它们抓住根本和纲要,阐明太极、阴阳、五行的奥秘,使求学者懂得以中正仁义为根本,以主静为修养,决定道义、文章、辞藻与禄利之间的取舍,从而振兴秦汉以来鄙陋的俗学。这就是濂溪的功劳,天下人都知道尊敬仰慕他。章贡有濂溪书院,当然不是偶然的。先生任南安司理时,兴国县尉程公珦代理南安副职,见先生气度相貌不同于常人,便让自己的两个儿子拜他为师,这两人就是明道、伊川。等到先生任虔州通判时,二程仍然往来于他的门下,正是他乐于培育英才的时候。河洛之学确实由此发源。在周先生离世数代以后,他的神灵也未必不会在空同山之南、章贡二水汇合之处飞扬升降。因此表彰他的遗迹来使求学者受到教益,谁能说不合宜呢?宋淳祐戊申年,提刑翟公繁在二水以东创建濂溪书院,门、廊、殿、堂整齐有序,既施教又供养,州学也不能超过它。每逢朔日、望日,只有提刑前来拜谒,所以称为提刑书院。元代全部沿袭旧制,兵火以来却荒芜成了丘墟。赣县县令崔侯天锡以世族身份治理政务,颇有声望;他想到周、程讲道的地方不可以废弃,于是向郡府请求,谋划重新修建。礼殿共十二楹,高三寻一尺五寸,宽四筵二尺,深度与宽度相同而减去六尺。道立堂共十二楹,高三仞五寸,宽四筵二尺五寸,深度按宽度计算而减去六尺五寸。仪门的楹数与道立堂相同,高度少于七尺五寸,宽四筵一尺,深度与高度相同。灵星门三座,每座两楹,高二仞五尺,宽一筵三尺;左右两边为廊庑,各十楹,高二仞七寸,宽十筵,深度按宽度计算而减去九尺。道立堂西边是道国元公祠,共八楹。堂前东西两边是诸生学习的地方,典教的居所排列在学舍旁边,四周环绕高墙,砖石砌成,涂以红漆和白灰,光彩鲜明。周濂溪的画像庄严如生,祭器陈列有序。疏浚池塘,种植莲花,四周环种松竹。洪武二年三月开始创建,同年九月完工。率领诸生举行舍菜礼,告祭落成。唉!崔侯可以说懂得政治的根本了。前乡贡进士金友德曾任书院山长,也先后协助赞成此事。崔侯命儒士赵敬来请求我作记,以便昭示久远。凡是在这里求学的人,若能想见当年师友相处的气象,并切实用功,推求辅佐君主、施惠百姓的方法,把它推广到天下,将会看到书院的盛况同睢、岳、嵩、庐四大书院并列为五,难道不更加值得称道吗?因此写下这些话告诉本地人士,使他们知道自我勉励。重修安福县学记 皇上即位之初,大力兴办文治,希望恢复唐虞三代的盛况,于是下诏命令内外大小各部门的臣属尊崇学校、彰明教化,以此奠定基础。当时天下郡县都一致接受教化,而庐陵是文献之邦,奉行皇上的旨意,尤其害怕落在后面。安福县令姜明君感慨怜悯本县长期被外来暴徒占据,如今虽然暴徒已溃败消散,但若要教化风俗、恢复本来面貌,就应当把建立学校作为首要之务,于是同县丞潘枢君商议,砍除蓬蒿荆棘,开始建造礼殿。当时工程刚开始,事务繁重,公私都一贫如洗,其他工程还来不及进行。等到侯君志健接任政务,才开始建造明伦堂;副县令约尔珠又建造仪门,这些都在洪武初年。洪武四年冬,天党孙君凭文学和清正才干被起用为本县县令。他到任后,抚恤百姓,随即把学校放在心上,于是筹集材料、召集工匠,东西两庑各建十楹,设置七十二贤的牌位。仪门东西两边各增建两楹,作为师生讲学学习的斋舍,左边称日新,右边称时习。堂前东边建六楹长廊,中间祭祀濂洛道统的贤人;西边建六楹长廊,中间祭祀乡国忠节之士。殿堂和仪门都砌砖并涂饰丹漆白灰,凡是前任政令尚未完备的地方,如今全都焕然一新。守御千户夏侯机、汤禄二侯知道应当崇尚先圣之道,都来协助。洪武七年仲冬,才得以完工。一时缙绅和年高的旧臣前来观看落成,众人都说,过去修缮学校的工程还可以依靠某些经费来源,如今已经没有可资利用的了。在这种时候兴建工程尤其困难,应当刻石记载事实,以示后世。于是推举学者龙钦把事情的始末写成文章,来请我作记。我私下曾认为,教化确实是治理国家的根本;唐虞三代教导百姓的方法,清楚可考。当时百姓遵循礼义、免受刑罚的很多,所以朝廷治理隆盛,上下风俗美善。后世道统缺失、学校废弛,苟且虚伪的风气形成,不能再见雍熙之治,是理所当然的。宋代曾多次下诏命令天下郡邑兴办学校,后来兴学劝学的风气极盛,终于民间书院、义塾日益增多,多得无法一一列举。总之,教养人才的设施完备以后,优秀人才才能真正成长,所以可以差不多达到三代的治理。孙君是学习古道的人,把学校作为首要事务,他难道不是懂得政治的根本吗?他确实没有辜负朝廷培育人才的心意啊!不过,县令的心意虽然勤勉,在这里求学的人若能洗涤心灵、涵养德性而达到成才,将来承担治理百姓的重任,在朝廷显达,近则接续宋代的清明盛治,远则辅佐雍熙的太平大治,以此不辜负最初建学的意旨,难道不是伟大的事吗?” 孙君名铎,字文振。促成这项工程的,还有县丞赵礼、主簿汤本,以及教谕欧阳兰、训导龙钦、罗观,他们都协助工程完成;专门负责督察工程的,则是儒生赵宜厚。
画苑记欧阳子云:“物常聚于所好,而常得于有力之强。好之而无力,虽近且易,有不能致之。”故予虽有所酷好,而制于无力,怅然以止。及见苏文忠公“可寓意于物,不可留意于物”之语,于所好虽得之则喜,失之亦不以愠,意皆有数存乎其间。同邑彭君志髙示余以其所辑《画苑人物林壑泉石烟云鸟兽鱼虫草木之异态》,一举目而得之类,皆名工俊士之笔,非寻常画史之所能及。虽其嗜好同于予,予则不能致而徒羡之者,有所制也。故予之画本常在于岷峨巫峡天台海门江湖之间,得之不必以力,而有力者亦不能夺。时艰以来,过东西家如适千里,惟重人间长画老去,恨空闻之感而已。于彭君所辑,得不争先睹之为快哉?虽然,法书名画皆士君子之雅尚也。君之于画,采撷裒积,有若苑者焉。继今堙罍沈鼎頺趺仆碣,求其余欵坠刻于寂寞之涯,使天下闻碑名迹举集几案,览者徐展缃帙,而鼒鼐之润,篆籕之光,辉映星斗,尚太古之遗风可挹也。岂不愈可快耶?予嘉彭君不象犀珠玉之好,而雅尚清致,又羡其逺且难者悉能致之,而非予所及。然而聚散之相寻,赏玩之何极,慕尚之专者亦不可囿而滞也。彭君以为何如?题其后以记。
遂初堂记清江刘公非先生之孙某,主簿永新,因家邑之三井,遂占籍焉。迨四世,生齿繁盛,分处西门之外水牕头。五世有名士曰友益,是为水牕先生。元初代还,邑燬伯仲就邑北舍东别业以居,父子兄弟自为师友,郷隣羡之。尤博洽于史,尝着《通鉴纲目书法》,大行于世。有孙十三人,而文贯长生于戊申之嘉平。水牕喜其同己生之嵗月,命之曰同。壬辰兵乱,阖门奔窜隣境,闾左相煽肆虐,弱巢强居有年数矣。乱定,文贯白于公三诉于宪府,凶暴伏辜,卒复旧业。于是相率弟侄聚庐托处,而再造之功侔于剏始矣。一时士友咸称咏之。提举云阳李公一初为书,遂初堂而序之。文贯复欲礼有以记之,既辞弗获,则慨然曰:「为子孙守成于承平之日易,恢复于防乱之后难。恢复于防乱,类非有志者不能也。惟祖宗经营剏业,全付我有家,今乃有于强暴,使祖宗魂魄伥伥无所栖依,庸非为子孙之责乎?责之所在,虽有登天之难,蛇虎之毒,水火之厄,所不敢避,奋然直前,无所頋虑,卧薪尝胆,思偿吾祖宗之所付,必使旧物咸复其初,而后吾之志始遂,而吾之责始塞。嗟乎,此岂靡靡儢儢懦无立志者所能致哉?若文贯,非所谓士尚志欤?非所谓克负荷者欤?」姑自永新一邑言之,先畴遗构为强暴侵夺者何限,而子孙能如文贯者亦罕矣。观其恢复,虽家之与国,大小则殊,而慷慨激烈,气干云霄,隠然与刘文叔披图拨乱之志同科,殆未易与俗人语也。文贯方盛时,抱负经济,思少效尺寸于当世,志与时违,﨑岖风尘以老。假令生唐世,得效一官于谏议,有不移孝为忠,扬眉吐气,国尔忘家者乎?何至使人有神尧以一旅取天下,而子孙不能以天下之叹噫!吾于是有感矣,恶得不为斯堂记之。
雪斋记新安孙君彦能,字其读书之所曰雪斋。予闻而异之,而莫知其意之所寓。既而问之其友,或曰:「孙氏之先有苦学而映雪以诵者,君不忘昔人之清苦,故名其斋以自励。」或曰:「昔有学于程门者,刻苦忘倦,退而戸外雪尺,君慕其人,结斋而题其顔,庶常目在之而有发也。」彦能笑曰:「是臆辞也,非吾意也。」予昔者游息之宇成,而天适雪,如瑶林,如玉城,如水晶域,光彩璀璨,望之目▯,对之神竦,即之髪森而骨寒,虗室生白,如身在蓬岛,非人间世。一时爱而悦之,今虽有年数矣,此景尝徃来于懐,是以志吾斋。况雪之徳有五,而世亦罕能知焉:无尘,清也;皓皓一色,纯也;盛隂乃降,时也;胚胎稔嵗,和也;不常为人玩,髙也。清以洗心,纯以一性,时以适道,和以利用,髙以砥行。雪独非吾之良友耶?予得其语而思之,自与彦能为友于今三年,其为人也,嗜乐不同流俗,惟琴书自娱,善吟善摸,▯书与人交,未尝以贫富穷达异态,污隆随遇不胶于物,蔼然熙然,无崖防町畦,然风致自不可凡,不少诡随。由此观之,彦能盖深有得于雪之助也。然则斋名以雪,君子有不宜之者乎?是为记。
译画苑记 欧阳先生说:“事物通常聚集在爱好它的人那里,也通常被有力量的人得到。喜爱它却没有力量,即使东西很近、很容易取得,也有得不到的。”所以我虽然有特别喜爱的事物,却受制于没有力量,只能惆怅地停止。后来看到苏文忠公所说“可以把意趣寄托在事物上,却不可把心意滞留在事物上”,对于所喜爱的东西,得到便高兴,失去也不因此生气,心中明白一切都有定数。同乡彭志高君把他所辑录的《画苑人物林壑泉石烟云鸟兽鱼虫草木之异态》给我看,一眼所见的都是名家高手的笔墨,不是寻常画史所能达到的。虽然他的嗜好同我一样,但我不能得到这些作品而只能羡慕,是因为有所限制。因此,我心目中的画本来就存在于岷山、峨眉山、巫峡、天台、海门和江湖之间,得到它们不一定需要力量,即使有力量的人也不能夺走。自从时局艰难以来,经过东西各家,仿佛去到千里之外;只是重视人间的长卷,年老以后徒然留下空闻其名的遗憾罢了。对于彭君所辑的书,难道不能争先一睹为快吗?不过,法书名画都是士君子的高雅爱好。彭君对于绘画,搜集积聚,仿佛建成一座苑囿。今后若能在沉埋破败的鼎彝碑碣中搜求残余的款识和脱落的刻文,使天下闻名的碑刻遗迹都集中到案头,观览者慢慢展开绫绢书卷,那么鼎鼐的光泽、篆籀文字的光彩就会辉映星斗,太古遗留下来的风尚也还可以从中吸取。” 难道不是更加令人快意吗?我赞美彭君不喜爱象牙、犀角、珍珠、美玉之类的玩物,而高雅地崇尚清幽的情趣;又羡慕他连那些遥远而难以得到的东西都能搜集到,而不是我所能赶上的。不过,聚散不断相随,欣赏玩味哪里有尽头,专心仰慕高雅事物的人也不可被局限而停滞不前。彭君认为怎么样呢?我题写在书的后面,以作记。遂初堂记 清江刘公非先生的孙子某人,任永新县主簿,因而在本县安家并入籍。到第四代时,人口繁盛,分居在西门外水窗头。第五代有一位名士叫友益,就是水窗先生。元朝初年,他任职期满还乡,县城被毁,兄弟二人便到县城北面、舍东的别业居住;父子兄弟自己互相作老师和朋友,乡邻都羡慕他们。他尤其博通熟悉历史,曾撰写《通鉴纲目书法》,在世上广为流行。他有十三个孙子,文贯是长孙,生于戊申年的嘉平月。水窗先生高兴他与自己出生在同一个岁月,便给他取名“同”。壬辰年兵乱,全家逃到邻境,乡里百姓互相煽动而肆虐,弱者的巢穴被强者占据,这样已经有好几年了。战乱平定后,文贯向刘公申诉,三次到宪府控告,凶暴者伏法,终于恢复了旧业。于是兄弟侄子相继聚集,结庐居住,重新建造的功劳与当初创业相当了。一时士人朋友都称赞歌咏此事。提举云阳李公一初题写“遂初堂”三字并为之作序。文贯又想请我作记,推辞而未能免除后,他感慨地说:“在太平日子里替子孙守成容易,在兵乱以后恢复家业困难。在兵乱之后恢复家业,往往不是有志向的人不能做到。祖宗经营创业,把全部家业交给我们这支家族,如今却被强暴者占有,使祖宗的魂魄无所栖依,这难道不是子孙的责任吗?” 既然责任所在,即使有登天般的艰难、蛇虎般的毒害、水火般的灾厄,也不敢逃避;奋勇直前,毫无顾虑,卧薪尝胆,想着偿还祖宗交付给我们的家业,一定要使旧有的一切全部恢复原状,然后我的志向才算实现,我的责任才算尽到。唉,这难道是那些萎靡懒散、软弱而没有立志的人能够做到的吗?像文贯这样,难道不是所谓崇尚志向的士人吗?难道不是所谓能够担当重任的人吗?”姑且只从永新一县说起,祖先留下的田地房屋被强暴者侵夺的有多少,而子孙能像文贯这样的却很少。看他恢复家业的事情,虽然家与国在大小上不同,但那种慷慨激烈、气势冲天的精神,隐然同刘文叔展开地图、拨乱反正的志向属于同一类,实在不是容易同俗人谈论的。文贯正当壮年时,胸怀经国济世的抱负,想在当世稍稍建立功劳;只是志向同世道不合,崎岖奔波于风尘之中而老去。假如他生在唐代,能够在谏议之职上效力,难道不会把孝心转为忠心,扬眉吐气,为国家忘掉家庭吗?怎么会让人产生唐尧凭一支军队取得天下,而子孙却不能取得天下的感叹呢!我因此有所感慨,怎么能不为这座堂作记呢?” 雪斋记 新安孙彦能君把自己的读书处命名为“雪斋”。我听说后觉得奇异,却不知道他的用意寄托在哪里。后来问他的朋友,有人说:“孙氏的祖先中有刻苦学习、映着雪光诵读的人,孙君没有忘记前人的清苦,所以用‘雪’来命名书斋自我勉励。”有人说:“过去有在程门求学的人,刻苦学习而忘记疲倦,回来时门外的雪已有一尺厚;孙君仰慕那个人,于是建斋题名,希望经常看到它而受到激发。”彦能笑着说:“这些都是猜想的话,不是我的意思。”我过去游息的居所建成时,天上正好下雪,那里仿佛瑶林,仿佛玉城,仿佛水晶世界,光彩璀璨,远望令人眼花,面对它精神振奋,靠近它便毛发悚然、骨头发寒;空屋里仿佛生出白光,好像身在蓬莱仙岛,而不是在人间。当时我喜爱欣赏它,如今虽然已经过了好几年,这景象仍时常在心中浮现,所以用它来命名我的书斋。况且雪有五种德性,而世人也很少能够知道:没有尘埃,是清;皑皑一色,是纯;盛阴时才降落,是合时;孕育丰收之年,是和;不常供人玩赏,是高。以清洁洗涤心灵,以纯洁统一本性,以合时来合乎大道,以和气来发挥作用,以高洁来磨砺品行。雪难道不是我的良友吗?” 我得到这些话后思考起来,我同彦能成为朋友至今已经三年;他的为人,爱好和乐而不同流俗,只以琴书自娱,善于吟诗,也善于临摹,写隶书;同人交往,从不因贫富、困达而改变态度,处境高下随遇而安,不被外物黏滞;和蔼快乐,没有界限隔阂,却自然有不同凡俗的风致,丝毫不虚伪随俗。由此看来,彦能大概确实深深得到雪的帮助了。既然如此,以雪命名书斋,君子难道还有不合宜之处吗?于是作记。
吉安府重修经歴司记郡府自汉以来,守皆有佐,长史赞务,司马防军,名虽不同,而为佐一也。晋桓冲为刺史,命处士刘麟之为长史,麟之不肯屈,冲亲廷迎之。孔休源为晋安王长史,王深相倚仗,尝于斋中别施一榻,云此是孔长史坐,人莫预焉。由是长史甚见礼重,与郡守相可否,相唯诺,相羽翼,而政治以成。后世易名经歴,始别为司,在府之左。更化以来,庐陵复新郡治,而司则仍旧。洪武元年,防稽宋君某以经歴长其司,钱塘郝君某以知事赞其长,俱宦族,俱以儒术饰吏治。未期月,时和民辑,上下翕然。于是甃盖绘饰,焕烂绚丽。登斯堂者,心开目明。郡守王侯见而乐之,頋谓僚佐曰:「署宇之新,过客頋瞻,徘徊而不能去。居斯宇者,能新厥徳,以新其政,人有不仰望者乎?」咸曰诺。命王礼记其成,以俟维新之治云。
雪隠记嗜其业,乐其趣,精神心术与之为一,而不可须臾离者,谓其隠于斯可也,而奚庸迹之计哉?是故夔隠于韶,弃隠于稷,鬲隠于鱼盐,轮扁隠于斵轮,陶朱隠于废举,皆逃身其中而自得其趣。岂必入山之深,入林之宻,而后谓之隠哉?入山之深,入林之宻而得名隠,则与木石居,与鹿豕游者,滔滔皆是也。奚独止称其作者之七人?作者止称其七人,则必得其精神心术之微,而非以迹论也。宜春朱侯志徳,美风仪,善谈论,尤工写竹梅。于是字其游息之所曰雪隠轩,人亦称以雪隠。或曰:“雪可隠乎?”予曰:“子求其粗而未究其精者也。盖雪非竹梅无以着其清,竹梅非雪亦无以増其韵。”志徳朝而竹梅与吾心术相谋,夕而竹梅与吾精神相接,夣魂栩栩。又尝邂逅六出天葩于潇湘之濵,罗浮之野,其清韵何如哉?逃名爵而归于竹梅,逃竹梅而归于雪,盖得其趣外之趣,而其隠也益清絶矣。抑予闻李伯时嗜画马,一日徃见法云禅师,师语之曰:“君后日必为神骏。”讽其画观音像以离之,盖知其心术精神之注乎马也。予观志徳精神心术与竹梅为一,有竹梅之清撡,雪趣固在其中矣。殆将见竹梅犹见志徳,见志徳犹见清水寒露之在玉壶,庸非雪隠云乎哉?
志徳叹曰:“子可谓知雪隠者矣。”请书以笔予轩,于是乎记。
草庵记噫嘻!草庵欲记之久矣。然迟迟而未酧者,有所感也。方子英盛年壮志,不屑屑穷章句,遨游公卿间,类功业可指取。有迨夫岁月不贷,华髪渐生,乃遡南安之上游,访前人之遗迹。于是逾庾闗,登韶石,以望苍梧;下曲江,而观乎昌乐之泷。弭节于羊城,以图南焉。已而省府怜其才,俾佐治保昌,持以勤俭,济以恢▯。若可以展其平生,梯梯而升,以绳祖武。孰知日月几何,而风尘眯目,世事日非矣?尚忆戊戌予以鞅掌留滞雄城,四郊回禄,光焰烛天,城中暗室如昼。子英▯然语予曰:“杨氏簮缨之传,至于先人,始无以防其后。今幸跻攀分寸,以似以续,而世变若此,君子之泽,其殆斩于斯乎?使含垢忍耻,二三其徳,尚何面目上祖宗邱墓乎?”遂相向痛哭,予亦不能禁也。其后别去,不相闻者已二三年。有南来者谓子英诛茅为屋,左琴右书,日明先王之道,以待学者,而自号草庵道人。予闻而竒之。于今又十年,而子英亦且老矣,无复可用于世矣。嗟乎!贵戚之臣,世禄之家,匹休埀裕者,不少于时。宜草庵而不草庵,子英以区区邑幕之賔,乃能始终一致,俛仰宇宙间,可无媿矣。今年秋,余以程士过凌江之驿,求所谓草庵而一诣焉。至则花卉后先,欝有幽趣,而▯歌之洋洋盈耳,又未尝不为子英喜也。虽然,予与子英俱骎骎乎桑榆之域矣。已迈之年,回首瞬息,后此不过一二十年客耳。方来光景,又奚足控搏耶?曷若返乎青原白鹭之间,相与角巾鹿裘,耕闲钓寂,娱孙防友,以乐余齿?子英曰:“诺,吾将归矣。”请书以记草庵,遂着畴昔之意如此。盖子英之祖母于予为从姑,故相望拳切,异于常情云。
译吉安府重修经历司记 郡府自汉代以来,长官都有辅佐:长史协助政务,司马统领军队,名称虽然不同,但作为辅佐是一回事。晋代桓冲任刺史时,命处士刘麟之担任长史,刘麟之不肯屈身任职,桓冲亲自到朝廷迎接他。孔休源任晋安王长史,晋安王十分倚重他,曾在斋中另外设置一张床,说这是孔长史的座位,其他人不得进入。因此长史很受礼遇重视,能够同郡守议论可否,彼此应答,互相辅翼,政务因此成功。后世改名为经历,开始另设为司,位于府署左边。改制以来,庐陵重新修建郡治,而经历司仍沿袭旧制。洪武元年,会稽宋君某以经历长官主持此司,钱塘郝君某以知事辅佐长官,两人都是官宦世家,都用儒术修饰吏治。不到一个月,时令和顺,百姓和睦,上下都一致称善。于是砌筑屋宇,绘画装饰,光彩灿烂绚丽。登上这座堂的人,心胸开阔,眼目明亮。郡守王侯见了十分高兴,回头对僚佐说:“署舍翻新,过路的人都回头观看,徘徊而舍不得离开。居住在这座署舍中的人,如果能更新自己的德行,用来更新政务,难道有人不会仰望他吗?”众人都说好。王侯命王礼记载落成之事,以等待革新政治的时代。” 雪隐记 喜爱自己的事业,享受其中的趣味,使精神、心志同它合而为一,一时一刻也不能分离,这就可以说是把自己隐居在其中了,哪里还用得着计算隐居的踪迹呢?所以夔隐居在《韶》乐中,弃隐居在农政中,鬲隐居在鱼盐业中,轮扁隐居在砍削车轮中,陶朱公隐居在经营废举中,他们都把自身寄托在其中而自得其趣。难道一定要深入山中、进入密林,才称得上隐居吗?若深入山林而得到隐士的名声,那么同木石居住、同鹿猪游玩的人成千上万,都是这样。为什么唯独称说那七位作者呢?既然只称那七个人,就一定是因为他们获得了其中精神心术的精微,而不是根据外在踪迹来评论。宜春朱侯志德,风仪俊美,善于谈论,尤其擅长画竹画梅。于是把自己游息的地方题名为“雪隐轩”,人们也称它为雪隐。有人说:“雪能够隐居吗?”我说:“你只求得粗浅的一面,却没有探究精微之处。大概没有竹梅,雪就无法显出它的清;没有雪,竹梅也无法增加它的韵。”志德早晨同竹梅在一起,竹梅便同他的心术相互谋合;晚上竹梅又同他的精神相互接触,连梦魂都栩栩如生。他又曾在潇湘水边、罗浮野外偶然遇见六瓣雪花形成的天上奇葩,那清幽的韵致会是怎样呢?他逃离功名爵禄而归于竹梅,又从竹梅逃归于雪,大概是获得了超出物趣之外的趣味,因此他的隐居也更加清绝了。” 或者我听说李伯时嗜好画马,有一天前去拜见法云禅师,禅师对他说:“您以后一定会成为神骏。”又劝他画观音像来转移这种爱好,大概是知道他的心志精神全都集中在马身上。我看志德的精神心志同竹梅合而为一,既有竹梅的清高操守,雪的趣味自然就在其中了。大概将来人们看竹梅就像看见志德,看见志德就像看见玉壶中的清水寒露,这难道不就是雪隐吗?” 志德叹息说:“您可以说是了解雪隐的人了。” 请我写下来题在他的轩上,于是作了这篇记。草庵记 唉!我想为草庵作记已经很久了。然而迟迟没有完成,是因为心中有所感触。当初子英正值壮年、志向盛大,不屑于琐碎地钻研章句,出游于公卿之间,似乎功业可以随手取得。等到岁月不肯宽待人,头发渐渐花白,他才沿着南安上游溯流而上,访求前人的遗迹。于是越过庾关,登上韶石,眺望苍梧;下到曲江,观看昌乐的险滩。在羊城停下车马,谋划向南发展。不久省府怜惜他的才干,让他辅佐治理保昌;他以勤俭持身,以恢宏的气度辅助政务,似乎可以施展平生抱负,步步上升,继承祖先的事业。谁知日月过去了多久,风尘蒙蔽了双眼,世事一天比一天坏!我还记得戊戌年我因为忙于事务滞留雄城,四郊发生大火,火焰照天,城中的暗室亮得如同白昼。子英悲伤地对我说:“杨氏簪缨世家的传统,到了先人这一代,才开始没有办法防止它的后继者衰落。如今幸而稍稍攀升,能够仿佛继承下去,可世变却到了这个地步,君子的恩泽大概就要在这里断绝了吧?假使我们含垢忍耻、反复改变操守,将来还有什么脸面登上祖宗的坟墓呢?”于是我们相对痛哭,我也无法抑制悲痛。后来分别离去,彼此已经两三年没有消息。有从南方来的人说,子英割草盖屋,左边放琴,右边放书,每天阐明先王之道,等待求学者,并自称草庵道人。” 我听说后觉得奇异。到现在又过了十年,子英也将老了,再没有什么机会被世俗任用了。唉!贵戚之臣、世袭俸禄之家,能够同古代贤者相匹敌并留下恩泽的,当今并不少见。适宜建草庵的人却不建草庵,子英以区区县府幕僚的身份,竟能始终如一,在天地之间俯仰自得,可以说没有什么惭愧了。今年秋天,我以考察程士为事经过凌江驿,寻找所谓草庵,便前去拜访。到了那里,只见花卉先后开放,繁茂而有幽静的趣味;琴歌弦诵之声洋洋盈耳,我又不能不替子英高兴。不过,我和子英都渐渐进入桑榆晚年了。已经过去的年岁,回头看不过一瞬;此后也只剩一二十年作为客居人世的岁月罢了。将来的光阴,又哪里值得苦苦把握呢?不如回到青原、白鹭之间,我们一起戴角巾、穿鹿裘,闲时耕作、寂静处垂钓,以孙辈和朋友为乐,享受余年吧?子英说:“好,我将要归去了。”他请我写文记述草庵,于是我写下过去的这些心意。大概子英的祖母是我的从姑,所以我们彼此相望,情意格外亲切,不同于寻常人吧。
曾氏祠堂记祠堂建于郡▯妙观。何居?曾氏子本中为老子徒,悯其先人无主祭者,作也。曾氏世居邑之膏泽,本中防失恃,遇忌日悲不自胜。迨长,归父骨烟涛千里之外,世难而家防,时平而身老。于是建祠于观,以祀其先;捐田于祠,以永其祀。而谒记于予。嗟乎!孝思终慕者,几何人哉?执笔于斯,庶无愧矣。因谓本中曰:世之饫膏粱、艶文绣、乐轩盖堂榭之安荣,防先业而有者众矣。水木原本之弗思,春秋享祀之或懈,视本中出类离伦,游方之外,犹凛焉宗祀忽诸之惧,岂不赧然愧汗也哉?本中曰:古今絶续之感,虽贤圣不能免。为此者,姑以少慰吾心云耳。虽然,本中之志则善矣。抑予观王侯将相,施田宅于老佛之宫,以祈悠永者,徃徃而有。一再传之后,小失其忌典,大忘其像设。祠之建改为收储之塲,田之入悉供醲鲜之具。于斯时也,其将若之何?本中悄然以悲,而莫予对也。则又解之曰:反哺跪乳,报本之恩,禽兽犹然。君不忘其本而为斯举,后之人忍忘其本而废斯举乎?将见一饭之顷,必戒其徒曰:此某师托先之余,而吾与子之所共食。体前人报本之心,勿替引之可也。又必戒其徒曰:吾于此或怠焉,有废焉,人将曰:彼师奉先之意且弗能守,况他人乎?将檀施慕善之念日荒矣,吾教何由而兴乎?本中跃然喜曰:若子之言,庶无隳我之志也。请书之,将琢词于石,以示后之人。遂为记。
石城县重修城池记至正十有七年,予留雩阳王侯幙中,见有上徐君兴复石城县治城池图状,称其秉心亷正,宣力周至,安辑余民,招附外境,厥声籍甚,闻之喜而不寐。是冬,石城儒生温晋老来,致其邑父兄子弟之情,求文勒石。温之言曰:「石城之为邑,尚矣。南唐保定十年,割防化县石城场,置县于防州。宋建炎间,改防为赣,防化为宁都,石城则仍其旧云。郡独僻逺,壤地褊小,民俗谨畏。南东亘闽,北界盱江,西抵宁都。由保定迄今五百余岁,其间城池修壊,无可徴者。内附国朝以来,四海晏然,无复外患,文崇武弛,城复隍平。至正十一年,淮冦犯江右,由抚破宁都,至于石城,城无可守,官民荡析,焚刼几尽,奸变愚从,隣仇里怨,比比然矣。其确乎保有郷曲,守正者,惟蓝田之黄,洪石之廖,濯龙之潘,龙头之蔡,唐台之魏数氏耳。于是邑人刘杰暨其侄权余夀、余必安、熊曼卿等,倡义谋复县治。既平,或顺或强,匪居匪康,乃陟其冈域,民之良凴二险以居焉。十六年秋,郡守海公分府王侯审知,徐君家本石城地之形势,人之情伪,必尽知之,俾以府史领兵招谕其怙险懐疑者,入其境画防,袭下郷之左坑,围破之,焚伪万户府,获其印,殱其丑,闻风而下者七十砦。至县按兵,亲诣各所,推诚布公开,谕之曰:「尔曹徃岁不审,惑于妖言,今知其非,则宜速改。其所以因循不悛者,惧不免于诛乎?今朝廷布旷恩,太守施仁政,转祸为福,机不可失。予与若等旧同郷井,敢忘忠告。谓予不信,请以身质。」众皆感泣,归顺者六十余砦,为良复业。君乃頋谓耆旧之人曰:「邑有城,邑犹家之有垣墙扄鐍也。髙其垣墙,固其扄鐍,奸心何由而兴?今是邑有克复之名,而无其实,非实墉实壑,使斯民聚庐托处,岂忧深思逺者?」咸曰唯。于是度广袤,较崇卑,具桢榦,储粮食,立工程,严惩劝剏。始于是年腊月毕。工于明年九月,周围若千里,髙厚若干丈。仰瞻言言,俯瞰沉沉,楼橹翚飞四十余所。君曰:“城茍完矣,公廨将若之何?”又自捐良材百余章为倡,学校、仓库相继具兴。躬率官民入此城处,耄安、倪懐,寝恬语嘻。向之狐兔穴通市,棘荆翳沃壤者,屹楼阁之连连,霭桑麻之斾斾。使我祖父而上数百年养生送死于兹土者,不废其诒谋,徐君力也,忍忘之耶?愿一言纪嵗月,以示后之人。予闻而叹曰:“韩城之完,诗人美燕;虎牢不城,春秋责郑。矧君上有保障之托,下有桑梓之敬哉!迹其行事,可谓难矣。”君名行,今以劳陞是邑主簿,总制机务,协赞其役者,摄邑某某。是为记。
译曾氏祠堂记 祠堂建在郡府玄妙观中。为什么这样安排呢?曾氏子本中是老子的门徒,怜悯他的祖先没有主持祭祀的人,所以建了这座祠堂。曾氏世代居住在本县膏泽地方,本中幼年丧失母亲,每逢忌日都悲伤得不能自持。等到长大,他想把父亲的遗骨归葬到烟涛相隔千里的故乡,却遇上世道艰难、家道离乱;等到时局安定,自己又已经老了。于是便在道观中建祠祭祀祖先,又捐出田地给祠堂,以使祭祀永远延续,并来请求我作记。唉!能够终身追慕父母、始终怀有孝思的人,有多少呢?我在这里提笔作记,希望可以无愧于心。于是对本中说:世上那些享受美食厚禄、艳丽文绣、车盖楼台安逸荣华的人,忘掉祖先的事业而拥有这些东西的很多。对于水木本源不加思念,春秋祭祀有时懈怠,比起本中这样超出常人、远游方外却仍然凛然害怕忽略宗族祭祀的人来,难道不应当惭愧得面红出汗吗?本中说:古今兴亡断续的感慨,即使贤人圣人也不能避免。我这样做,只是姑且稍稍安慰自己的心罢了。不过,本中的志向是好的。只是我看王侯将相把田地宅第施舍给佛道寺观,以祈求长久福寿的人,往往都有。传了一两代以后,稍微失去忌讳和典礼,大大忘记神像和陈设;祠堂改作储藏场所,田地收入全用来供给丰盛鲜美的食物。到了这种时候,将会怎么办呢?本中心中悲伤而沉默,无法回答我。我又开导他说:反哺、跪乳,报答根本恩德,禽兽尚且如此。您不忘根本而举行这样的举动,后人难道忍心忘掉根本而废弃它吗?将来每到吃一顿饭的时候,您一定要告诫门徒说:这是某位师父托付下来祭祀祖先的余产,是我们师徒共同享用的。体会前人报答根本的心意,不要使它废止而继续传下去,这就可以了。又一定要告诫门徒说:我如果在这里懈怠,或者废弃祭祀,人们将会说:那位师父奉祀祖先的心意尚且不能守住,何况别人呢?那么施主向善的心愿就会日益荒废,我们的教法又凭什么兴盛呢?本中高兴地跳起来说:像您这样说,差不多就不会毁坏我的志向了。请您把它写下来,我将把文字刻在石上,给后人看。于是作了这篇记。石城县重修城池记 至正十七年,我留在雩阳王侯的幕府中,看见徐君上报请求恢复石城县治和城池的图状,称赞他秉性廉正,尽力周全,安抚聚集残余百姓,招抚归附外境,声名非常显著。我听后高兴得睡不着。这年冬天,石城儒生温晋老来到这里,转达本县父老子弟的心意,请求我写文刻石。温晋老说:“石城作为县,历史很久远。南唐保定十年,从虔化县划出石城场,在虔州设置县。宋建炎年间,把虔州改为赣州,把虔化改为宁都,石城则仍旧沿用原名。郡地独处偏远,土地狭小,民俗谨慎畏惧。东南绵延至闽地,北面接界盱江,西面抵达宁都。从保定年间到现在五百多年,其中城池的修建和毁坏,没有可以考证的记载。自国朝建立以来,四海安宁,再没有外患,文治受到尊崇而武备松弛,城墙也恢复平坦,护城河被填平。至正十一年,淮地寇盗侵犯江右,从抚州攻破宁都,到了石城;城池没有可守之处,官民流离,焚烧劫掠几乎殆尽,奸人作乱、愚民盲从,邻里仇怨,到处都是。真正保全乡里、坚守正道的,只有蓝田黄氏、洪石廖氏、濯龙潘氏、龙头蔡氏、唐台魏氏这几家罢了。于是县人刘杰以及他的侄子余寿、余必安、熊曼卿等倡导义举,谋划恢复县治。局势平定后,有的顺服,有的强行归附,仍然居无定所、不得安宁,于是登上山冈察看地势,认为百姓中善良的人可以凭借两处险要居住在那里。十六年秋,郡守海公和分府王侯审知此事;徐君本来就是石城人,熟悉当地地势和人情真伪,一定能够全部了解,于是让他以府史身份率兵招抚劝谕那些凭险固守、心怀疑惧的人。徐君进入其境后划分防区,袭击攻下乡里的左坑,包围并击破它,焚毁伪万户府,缴获印信,消灭其中的匪徒;听到消息而投降的有七十座砦。他来到县城驻军,亲自到各处,推诚相待,公开说明,劝谕他们说:“你们过去没有明察,受了妖言迷惑;如今知道那是错误,就应当赶快改正。那些因循不改的人,难道是害怕不能免于诛杀吗?如今朝廷施布宽大的恩典,太守实行仁政,可以把祸患转为福祉,机会不可错过。我同你们这些人原本都是乡里人,怎么敢忘记忠告呢?你们如果认为我说的不可信,就请让我以自身作保证。”众人都感动哭泣,归顺的有六十多座砦,于是成为良民,恢复各自的产业。王侯便回头对乡里的老人说:“一个县有城,就像一家有墙垣和门锁。把墙垣筑高,把门锁加固,奸邪之心从哪里产生呢?如今本县只有恢复的名声而没有实际的城防;如果不修筑坚固的城墙和深壕,使百姓能够聚集居住,怎么能防患于未然、作长远考虑呢?” 大家都说:“是。”于是丈量城墙的宽广,比较它的高低,备办木材,储存粮食,兴建工程,严明惩罚和奖劝。工程从这一年腊月开始,到第二年九月完工,周长大约有千里,高厚大约有若干丈。仰头看去,城墙高大;俯视城下,深沉幽远;楼橹像鸟翼一样飞张,共有四十多座。县君说:“城如果已经完工了,官署又该怎么办呢?”他又亲自捐出上等木材一百多章作为倡导,学校、仓库相继兴建起来。于是亲自率领官民进入城中居住,老人安然,儿童欢悦,睡觉安宁,谈笑自得。从前狐狸兔子打洞、道路贯通于市中的地方,荆棘丛生、遮蔽肥沃土地的地方,如今高楼阁道连绵不断,桑麻茂盛,旗帜飘扬。假使我祖父以上数百年来在这片土地上养生送死的人,知道祖先留下的谋划没有被废弃,这都是徐君的力量,难道忍心忘记他吗?请让我写下一篇文字,记载年月,以此示之后人。我听说此事后感叹道:“韩城修完,诗人赞美燕国;虎牢没有筑城,《春秋》便责备郑国。何况君上有保障地方的托付,下有敬爱乡土百姓的责任呢!考察他的所作所为,可以说是很难得了。”县君名行,如今因劳绩升任本邑主簿,总管政务,协助赞成此项工程的是代理县令某某。这就是这篇记。
种学楼记萧君鳯冈筑楼于义山之隂,字之曰种学。其友尹又新既为之辞,复徴予记之。予闻其语而思之,不无怆然有感者矣。夫种学之说,本于学殖。诸君易经训之菑畬者,抑尝究其种之之法乎?二帝三王之道,载于经学之五谷也。杨墨申韩百家者流,学之荑稗也。不慎择而种之,虽终岁勤动,复何益矣?予少之时,逺览傍搜,玩常嗜竒,方寸之地无所不种。及日至之时,维莠骄骄而已尔。于是赋逺游,涉洙泗,周游齐鲁之郊,得嘉种而还,竭力播种,汲汲焉惟恐其后时也,惺惺焉惟恐其乱苖也。不幸而八月其获,虽我稼之未同而众且妄推其有秋也。至如萧君其种也,先乎我,可谓能服勤穑事。然不厄于水旱,则困于螟蝗。矧频年以来,虽不惰之农,亦舍耒改业而工商,求朝树而夕隂矣。惟无他技能如予者,思天下之饥犹已,不敢以水旱辍耕,而望烝民之粒。孰知万山之间,君犹一翁二季,凴高眺逺,竭力斯事,不弃二三十年不获之壤,▯▯而种之。嗟乎!如予与君,其不贻改业者之笑,几希而犹自信如此也。虽然,水旱之后,地力息久则利倍,但患种之秕耳。予视君所种,实坚实好。茍舎旧而新是图,则天必悯君之勤而使之受厥明赐矣。异时有飶其香,邦家之光,击鼓以报田祖,则予也青鞋布袜,经邱寻壑,徃贺于曲江之上,与种学老农取斯语诵之,未必不掀髯一笑也。
义塜记义塜者,何?西域氏旅茔也。营之者,谁?吉安中宪大夫达噜噶齐也。于是可观徳矣,于是可知混一之盛矣。何也?西域之于中夏,言语嗜欲殊焉。虽汉唐以来,婚媾有之,然各懐旧族,不能杂处他土。頋安有生西域而葬江南者?惟我皇元肇基龙朔,剏业埀綂之际,西域与有劳焉。洎于世祖皇帝,四海为家,声教渐被,无此疆彼界,朔南名利之相徃来,适千里者如在户庭,之万里者如出隣家。于是西域之仕于中朝,学于南夏,乐江湖而忘郷国者众矣。岁久家成,日暮途逺,尚何屑屑首邱之义乎?呜呼!一视同仁,未有盛于今日也。至正辛夘,公以海北广东监宪,简在帝心,选守名郡,实监吉安。明年淮冦蔓延,頼公仁勇亷明,戡定劳来,所以父母斯民至矣。又以余力买地一方于水之东,西域客死于此皆葬焉。筑堂三间,以享以祀,俾特穆尔布色董其后而世守之,庶无他族逼处,魂魄相安于九京也。郡之耆老叹于里巷曰:「传称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推是心也,将掩骼埋胔如恐弗及,况士大夫之墓有不封崇之乎?饥饿于我土地者,有不惠利之乎?」父兄诏其子弟曰:「吾侪小人,服尽情尽,相视途人,疾而不持,防而不救,坏土莫让,甚若仇敌。闻贤太守之风,将不胜其愧悔矣!」呜呼!民徳归厚,其在斯举也夫?是不可以不记。
麟原前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
麟原前集巻七 元 王礼 撰记
雩都沈县尹祠堂记三代御天下之贤也,取之有其道,用之称其才。当是时,大者靖共岂弟,信道不回;小者和顺正直,执徳惟谨。君臣之义,有死无贰。下逮秦汉,先王之道几息,然人心尚醇。鲁地归楚也,曾几何时,即不肯易节于汉。非高帝示羽头,彼岂有愧礼义之国哉?田横于齐人也,一隅之主耳。及横殁,二客自杀,五百人亦自杀。何其同心同徳,视死如归,有如此者。唐宋以来,守节死义之士亦屡见焉。我元有天下也,取人多涂,用人一律。然国家涵喣几百年,报本之思,虽齐民不敢废,况析人珪、儋人爵者乎?至正十三年,淮孽蔓延,江右效死勿去者,李江州一人耳。弃其守土死,与冦力战不敌死,屈体折节求免弗获死,等耳,而荣辱异,不知所决择何哉?兵部全公之牧赣也,以忠义固人心,以公正为民望,故墉壑独完。思欲风厉有官君子以报国素矣。夏四月,雩都县尹沈侯野仙死于兴国防戍之地,仲子绍节死焉,家僮二人死焉。公闻其骂贼壮而哀之,遣吏吊其家,率属▯其防,为文祭之,立庙祠之,举官其冡子绍忠以世之。于是赣人以为荣,奋而从之也。轻南唐后主时,有淮人李雄,悯国城重围,奋力徃救,阵于溧阳,与宋师遇,父子俱殁。李氏讫亡不沾褒赠。容斋洪氏每痛惜其无传。夫舍生取义者,其理正,其心安,即无憾矣。传不传,非所计也。以今较昔,沈侯之遇兵部公,岂不诚幸矣乎?予知其慰于九京也。十五年余来雩都,绍忠袭官已二年,邑人感侯死事,欲祠祀之。绍忠曰:「昔我父虽尹兹土,然未久而殁,生未有以利乎民,可以死而有累乎民哉?」自创祠三间于东南城隅,设像以祀,买田岁入粟十石赡祠事,请记以示后。予辞之,辞之弗获,遂志思古之意,以成沈侯之仁,以慰绍忠之心,以着兵部公激劝之美。若沈侯大节之详,则有兵部公所制庙碑在。侯字宗。仁绍兴人。
译《种学楼记》萧君鳯冈在义山北面修筑楼阁,题名为“种学”。他的朋友尹又新已经为此写了文章,又征求我的记文。我听了他的话,思考这件事,不免感到悲怆而有所感触。所谓“种学”,本来出于“学殖”的说法。诸位先生把《易经》解释为耕种田地的事业,难道曾经探究过种植它的方法吗?二帝三王的道理,是经学中的五谷;杨、墨、申、韩以及诸子百家的学说,是经学中的稊稗杂草。不谨慎选择种子而播种,即使一年到头辛勤劳作,又有什么益处呢?我年轻时,远方的书广泛阅读,旁门的学说也搜求,喜欢玩赏平常事物,嗜好奇异学说,在心中这片土地上什么都种。到了收获的时候,只有莠草长得高高的罢了。于是我写《远游赋》,渡过洙水、泗水,周游齐鲁郊外,得到良种后回来,竭尽力量播种,急切地唯恐错过农时,清醒警惕地唯恐杂草混入禾苗。不幸到了八月便收获,虽然我的庄稼还没有长成同样的收成,众人却妄自推测我会有秋收。至于萧君种学,比我开始得早,可以说是能够勤勉从事耕作。然而他不是受困于水旱灾害,就是困于螟虫蝗灾。何况近年来,即使是不懒惰的农民,也有放下农具改做工商业,妄求早晨种树、晚上就得到树荫的。只有像我这样没有其他技能的人,想到天下百姓的饥饿就如同自己的饥饿,不敢因水旱而停止耕种,只希望百姓能够得到粮食。谁知道在万山之间,萧君仍然像一位老人带着两个年轻人,凭高处远眺,竭尽力量从事这件事,不嫌弃二三十年没有收成的土地,勤勤恳恳地种植它。唉!像我和萧君这样的人,如果不被那些改业者讥笑,已经很少了,却还这样自信。即使如此,水旱灾害之后,土地休养得久了,肥力恢复,收成就会加倍;所怕的只是种下的种子不饱满罢了。我看萧君所种的,果实坚实而且优良。如果他舍弃旧有的东西而谋求新的事业,那么上天一定会怜悯他的勤劳,使他接受上天明白而丰厚的赐予。将来田里的谷物香气馥郁,成为国家的光荣;击鼓报答田祖时,我将穿青鞋、着布袜,经过丘陵、寻访山谷,前往曲江上向他祝贺,和这位种学老农一起诵读这些话,未必不会捋须一笑。《义塜记》所谓义塜,是什么呢?是西域人的公共墓地。营建它的人是谁?是吉安中宪大夫达噜噶齐。由此可以看见他的德行,也可以知道天下混一的盛况。为什么这样说呢?西域和中原,语言、嗜好、欲望都不同。虽然汉唐以来也有通婚,但各自怀念旧族,不能杂居在别的土地上。哪里有生在西域而葬在江南的人呢?只有我大元在朔方建立根基、开创事业、垂示统绪的时候,西域人也参与并立有功劳。到了世祖皇帝统治天下,把四海当作一家,声教逐渐传播,没有此疆彼界之分,北方和南方的人互相往来;到千里之外的人如同到了自家庭院,到万里之外的人如同出了邻居之家。于是西域人在中朝做官、到南方中原求学、喜爱江湖而忘却故国的人多了。年岁久了,家庭已经建立;年老而道路遥远,又何必拘拘于死后葬在故乡的意义呢?唉!一视同仁,没有比今天更盛大的了。至正辛卯年,公以海北广东监宪的身份,深受皇帝信任,被选派镇守名郡,实际监察吉安。第二年,淮地盗寇蔓延,依靠公的仁慈、勇敢、廉洁、明断,才得以平定并安抚百姓;他作为百姓父母官的功劳,已经达到极高的程度。又用余力在水东买下一块土地,西域客死在这里的人全都安葬在那里。修筑三间堂屋,用来享祭、祭祀;让特穆尔布色主管后续事务,并世代守护,希望没有其他族类逼近杂处,使死者的魂魄在九泉安然。郡中的老人们在乡里街巷感叹说:“传记说,亲爱亲族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爱护万物。推扩这样的心意,尚且会掩埋暴露的尸骨,唯恐来不及,何况士大夫的坟墓,哪有不加封土修整的呢?那些在我们土地上挨饿的人,哪有不施以恩惠、给予利益的吗?”父兄告诫子弟说:“我们这些小人,亲属服丧期满、感情也淡尽,彼此相看如同路人;有病不扶持,有祸不救助,连坏土也不肯相让,甚至像对待仇敌一样。听到贤太守的风范,我们将惭愧悔恨得不能自已了!”唉!百姓的德行归于敦厚,大概就在这件事上吧?这件事不能不记下来。《麟原前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麟原前集》卷七 元·王礼撰 记 《雩都沈县尹祠堂记》三代治理天下,任用贤能有一定的原则,使用人才也与他的才干相称。那时,大人物安靖恭敬、和乐平易,信守正道而不动摇;小人物和顺正直,谨慎坚持德行。君臣之间的道义,有死也没有二心。下至秦汉,先王之道几乎消失了,但人心还算淳厚。鲁地归于楚国,过了没有多久,鲁人便不肯向汉改变节操。若不是高帝把项羽的首级示众,他们难道会对礼义之国感到惭愧吗?田横是齐人,不过是一隅之主罢了。等到田横死后,他的两位门客自杀,五百人也都自杀。何等同心同德、视死如归,竟有这样的人。唐宋以来,守节而死、为义而死的人也屡屡出现。我元朝拥有天下,取用人才的途径很多,任用人才却一视同仁。然而国家涵养百姓数百年,报答根本的思想,即使普通百姓也不敢废弃,何况那些分封土地、授予爵位的人呢?至正十三年,淮地叛乱蔓延,江右拼死守土、不肯离去的,只有李江州一人。放弃守土而死,与敌人奋力交战不敌而死,屈身折节求生而未能如愿而死,都是死亡,但荣辱不同;不知道取舍的标准究竟在哪里呢?兵部全公任赣州牧守时,以忠义来巩固人心,以公正成为百姓的希望,所以城池沟壑独能完整无损。他想要激励有官职的君子,以报答国家的夙愿。至正年间夏季四月,雩都县尹沈侯野仙死在兴国防守戍卫的地方,他的次子绍节也死在那里,家童二人也死在那里。全公听说沈侯骂贼时的壮烈情状,既敬佩又悲伤,派官吏到他家吊唁,率领属官到他的防地致祭,撰文祭奠他,建立庙宇祭祀他,并任命他的长子绍忠为官,使其世代承袭。于是赣地人以此为荣耀,振奋起来跟随他。南唐后主时,有个淮地人李雄,怜悯国都被重兵包围,奋力前往救援,在溧阳列阵,与宋军相遇,父子一起战死。李氏直到灭亡也没有得到褒奖赠谥。容斋洪氏常常痛惜此事没有流传。舍生取义的人,道理正当,内心安宁,即使没有遗憾了。是否流传,并不是他们所计较的。以今天和过去相比,沈侯遇到兵部全公,难道不是确实幸运吗?我知道他在九泉之下也会感到安慰。至正十五年,我来到雩都,绍忠承袭官职已经两年了,县里的人感念沈侯为国事而死,想建立祠堂祭祀他。绍忠说:“从前我父亲虽然做过这里的县尹,但任职不久就死了,活着时没有给百姓带来什么利益,难道死后还要给百姓增添负担吗?”于是他亲自在东南城角创建三间祠堂,设置塑像进行祭祀,买田每年收入粟十石,以供养祠堂的事务,请我写记文以示后世。我推辞了,推辞不能获准,于是记下仰慕古人的心意,以成全沈侯的仁德,来安慰绍忠的心,也彰显兵部全公激励劝勉的美德。至于沈侯大节的详细情况,有兵部全公撰写的庙碑在。沈侯字宗仁,是绍兴人。
赣州路重修城北黄箓坛记老氏之教有坛,安所稽乎?古者祀郊庙则坛,祀社稷则坛。唐祖老子为▯元皇帝,宜其教之有坛也。曷为而屋之?其犹祀帝于明堂,以人礼事之,亲之也。赣城北有黄箓坛,而咸称曰下坛,何也?城内坛者三,为斯民祈禳之地,尚矣。顺流上、中、下别之,斯在下也。此何以独兴?昔紫阳张真人治妖▯于梅闗,尝此焉。信宿仙真之所过化,意必有隂佑而黙相之者,谁与?新之真常冲静大师周君常静暨其侣孔君道清也。成之何时?费将焉取?我元至顺三年,里民刘英可礼请二人主坛事,二人尽祷祀之诚,兼岐黄之术,所活既众,人益信之,乃竭平日锱铢之积以供兴作,无求于人。于是事神有殿,燕居有舎,井厨庾廊,靡不完缮,实至正八年也。然则孰主张是?太守正议伯都哷丹,通守宣威哈都尔也。求文于石者,何欲?来者知兴废在人,勿替引之可也。噫!使凡有名教之责者,能如孔周之用心,其道有不昌矣乎?
城南园池记凡营第宅于州里者,占临眺之美,什五六;具园池之胜,什四三;并而得之者,什有一二焉。然好事之士,鲜能遇之。徃徃夺于髙訾富贾之流,辱于委▯握齱之目。则犹絶伦卓行,不遇知己,岂不负其平生竒气哉?金川黄某,磊落士也。卜筑得园池临眺之胜,欲予有以记之。问其概,则曰:弊庐久燬矣。早夜以思,年将半百,而寸禄未霑。吾志自期于古人,吾遇乃不如今人。城南可以隠,而阖庐庇风雨,曽不如桑土之绸缪者乎?吾园广袤数十余亩,倚其池,虽结驷连轸可以径度。剏草屋数间其中,东以贮妻孥,西以待知友。无欂栌节棁之华,有竹苞松茂之固。以峯峦为障,图以云雾为屏幙。左经右史,彼琴此奕。暇则艺树课蔬,学尸郷翁,从濠梁叟。客至山肴野防,随意觞酌,谈笑竟日。醉或鼓腹而歌,歌曰:我园我池,其甘维菲,其鲜维鲤。衎我嘉賔,如兄如弟,于胥乐兮。又歌曰:中园有甓兮,池有石杠。伫立以视兮,或潜或洋。花之朝,月之夕,池上乎翺翔。诚懙懙施施,不知其不可也。予闻而喜曰:善!黄君之乐斯胜也。曩君家于驿,近斋阁清幽,玩好满案,滋兰臯治蒲石。士大夫徃还者,輙倒屣迎留,引满举白,尽欢与世之拥妇儿屏间窥者异。故赋咏传诵。矧结庐城南,又所谓并而得之者,胜概有以助发其伟懐,名流有以品▯其清致。则地若□而幽,景若窈而邃。予岂惟羡君之得所,将贺园池今日之遭矣。兵乱以来,予避地南荒,惟恐山之不深,林之不宻。清江碧嶂之间,无谢公屣者,余十年矣。他日停楫东臯,或造其胜,尚当为君一一咏之。
石坡记古郢王君彦昭仕于江右也,语庐陵王子曰:“吾舍于石坡之下,日履▯确以游以眺。汉水汤汤,其趾一瞬千里,而石坡俨然泰华之仪刑,矫然庐霍之秀拔。友石益久,熟察而爱之。物无故触之而物自壊,或迁之不轻动,以为墉墙倚柱隄防也。外暴不为患,腻滑离离而色不一。嘘之云蒸而雾温,叩之羽振而徴应。用之砥砺,则剑防铦鋭。中蕴玉而人莫之知。吾性乐焉,因之以自号。子以为可不可也?”王子闻而叹曰:“天下之物,茍适于用者,皆可敬也。而况于石乎?况于石坡之产乎?栁子谓楚之南少人而多石,乌知石之徳,岂庸众人所及哉?物无故触之而物自壊,刚也;或迁之不轻动,重也;以为墉墙倚柱隄防,外暴不为患,忠也;腻滑离离而色不一,文也;嘘之云蒸而雾湿润也;叩之羽振而徴应,直也;用之砥砺而剑防铦鋭,利物也;中蕴玉而人莫之知,谦也。之八者,君子或未备,恶得以石视石耶?盖刚而不润则流于燥,重而不直则流于滞,忠而不利物则流于朴,文而不谦则流于矜。兹焉兼尽其美,庸非才全徳备者哉?”或曰:“水沫为石,柔而刚也。”或曰:“石乃气之核,阳而隂也。”王君乐石坡之为徳而身体之,予知其寛猛之适中矣。夫当蒸黎涂炭之极,慨念何使非民急起而救之,翕然致善政之称于谈者之口。是石坡方由王氏知名天下,尚何可不可之难哉?《诗》不云乎:“惟其有之,是以似之。”即石坡以观其人,君子有不知所敬者乎?昔米芾见竒石,喜曰:“此足以当吾拜。”予于石坡亦云。王君笑曰:“子辩矣,子辩矣。请事斯语以为进徳之助。”予故记之,俾知君之所以号。
译《赣州路重修城北黄箓坛记》老子的教法设有坛场,这有什么依据呢?古代祭祀郊祀和宗庙要筑坛,祭祀社稷也要筑坛。唐朝尊奉老子为玄元皇帝,那么他的教法设坛也是适宜的。为什么又要给它建屋呢?这大概如同在明堂祭祀天帝,用人的礼制来侍奉他,以表示亲近。赣州城北有黄箓坛,大家都称为“下坛”,为什么呢?城内有三座坛,是为百姓祈福禳灾的地方,历史已很久了。顺着水流分为上坛、中坛、下坛,这座处在下方,所以称为下坛。这里为什么独自兴盛起来呢?从前紫阳张真人在梅关治理妖邪,曾经到过这里。相信仙真曾经经过并教化过的地方,一定有暗中的神灵护佑、默默帮助它;那是谁呢?是新任真常冲静大师周君常静和他的同伴孔君道清。什么时候建成的?费用从哪里取得?我元至顺三年,乡民刘英可恭敬地请二人主持坛事。二人竭尽祈祷祭祀的诚意,又兼用岐黄医术,救活的人很多,百姓更加信任他们,于是他们拿出平日积攒的一点一滴钱财来供给兴建工程,不向别人求取。于是祭神有殿堂,日常居住有房舍,水井、厨房、仓库、廊庑,没有不修缮完整的,实在是在至正八年完成的。那么,究竟是谁主持推动了这件事?是太守正议伯都哷丹和通守宣威哈都尔。把文章刻在石上,是希望什么呢?后来的人知道兴盛和衰败在人,能够继续继承并推广它,就可以了。唉!假使凡是负有名教责任的人,都能像孔君、周君这样用心,名教之道难道会有不昌盛的吗?《城南园池记》凡是在州县乡里营建住宅的人,能占有适合登临远眺的美景,大约十家中有五六家;具备园林池沼胜景的,大约十家中有三四家;两者同时具备的,大约十家中只有一两家。然而喜爱此事的人,很少能够遇到这样的机会。他们往往被高资巨富的商人一类人夺去,又被眼光琐碎狭隘的人轻视。这样一来,即使有卓绝不凡的品行,却没有知己赏识,难道不是辜负了自己一生的奇伟气概吗?金川黄某,是一位磊落的士人。他选择地方建屋,得到了园池和登临远眺的胜景,想让我为此写记文。问起大概情形,他说:“我的破屋已经毁坏很久了。早晚思量,年纪将近五十,却还没有沾到一点俸禄。我的志向以古人为标准,可我的遭遇竟不如今天的普通人。城南可以隐居,能够关门遮蔽风雨,难道还不如预先修补桑土来防备吗?我的园子方圆有数十多亩,依傍池塘,即使四马并驾、车辆相连,也可以直接通行。我在园中建了几间草屋,东边用来安置妻子儿女,西边用来接待知己朋友。没有斗拱梁柱的华美,却有竹子丛生、松树茂盛的坚固。以山峰作屏障,画中的云雾作为帷幕。左边放经书,右边放史书;这里弹琴,那里下棋。有空便栽种树木、管理蔬菜,学习尸乡老翁,追随濠梁老人。客人到来,就用山野食物招待,随意饮酒,谈笑一整天。醉后有时拍着肚子唱歌,歌词说:这是我的园子,这是我的池塘;甘美的是菲菜,鲜美的是鲤鱼。” 使我的嘉宾欢乐,像兄长、弟弟一样亲近,大家一起快乐。又唱道:园中有砖,池中有石桥。久久站立观看,有的潜入水中,有的在水面游荡。花开的早晨,月出的晚上,在池边翱翔。实在是和乐舒缓、自在自得,根本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不可以。我听了高兴地说:“好啊!黄君的快乐胜过这些园池本身。从前你住在驿站附近,书斋清静幽雅,案上摆满了赏玩之物,培植兰草、修治菖蒲和奇石。士大夫往来时,你总是倒穿鞋子出来迎接,挽袖斟满酒杯,尽情欢乐,与世上那些拥着妻儿躲在屏风后窥看客人的人完全不同。因此你的诗篇被传诵。何况如今在城南筑屋,又得到所谓两种胜景兼备的条件,优美的景物能够助发你宏伟的胸怀,名流也能够品评你清雅的情致。这样一来,地方显得更加幽静,景色更加深远。我哪里只是羡慕你得到好地方,也将要为园池今天遇到你这样的主人而庆贺了。自从战乱以来,我逃到南方荒远之地,只怕山不够深、林不够密。清江碧山之间,没有谢公木屐踏访的踪迹,已经十年了。将来有一天我停船东皋,或许会到你的胜境来,还应当为你一一吟咏它。” 《石坡记》古郢人王君彦昭在江右做官,对庐陵王子说:“我住在石坡下面,每天踩着崎岖不平的道路游览、远眺。汉水浩荡奔流,水脚一眼望去可达千里,而石坡庄严如泰山、华山的仪态,挺拔如庐山、霍山的秀美高峻。我同石头相处的时间越久,越仔细观察并喜爱它。物体无缘无故撞击它,物体自己反而毁坏;有时移动它,却很难撼动它,因此可以用来砌墙、倚柱、筑堤防。外来的暴力不能成为它的祸患,表面细腻光滑,纹理斑斑,颜色也不相同。向它吹气,云气蒸腾、雾气温润;敲击它,声音如羽振动,宫、商、角、徵、羽相应。用它磨砺东西,剑和刀就会锋利。内部蕴藏着玉,却没有人知道。我天性喜爱它,于是用它来作自己的号。你认为可以不可以呢?”王子听了感叹道:“天下的事物,只要适合于使用,都值得尊敬,何况是石头呢?何况是石坡所产的石头呢?柳子说楚地南方人少而石头多,哪里知道石头的德性,难道是普通人所能达到的吗?物体无故撞击它而物体自行毁坏,这是刚强;有时移动它却难以撼动,这是厚重;用来砌墙、倚柱、筑堤防,外来的暴力不能使它受害,这是忠贞;表面细腻光滑、纹理斑斓而颜色不同,这是文采;向它吹气而云蒸雾润,这是温润;敲击它如羽振动而声音相应,这是正直;用它磨砺东西而使剑刀锋利,这是有利于物;内部蕴藏着玉而没有人知道,这是谦逊。这八种品德,君子有时尚且不能全都具备,怎么能只把石头看作石头呢?刚强却不温润,就会流于枯燥;厚重却不正直,就会流于滞重;忠贞却不能有利于万物,就会流于朴拙;有文采却不谦逊,就会流于骄矜。这里兼备了所有美德,难道不是才干完备、德行周全吗?”有人说:“水泡沫凝结成石,柔弱中有刚强。”有人说:“石头是元气的核心,兼有阳与阴。”王君喜爱石坡所具有的德性,并亲身实行它,我知道他宽严适中。正当百姓陷于水深火热的极端困苦之时,感慨地想到:为什么不是百姓奋起救助他们,使善政的声誉一致传到人们口中呢?这样一来,石坡正要因王氏而闻名天下,还有什么可以不可以的疑难呢?《诗经》不是说:“正因为他具有这种品德,所以才像它。”由石坡来观察王君这个人,君子难道会不知道应当尊敬什么吗?从前米芾见到奇石,高兴地说:“这块石头足以承受我的一拜。”我面对石坡也要这样说。王君笑道:“你真能辩说,你真能辩说。请把这些话奉行起来,作为增进德行的帮助。”所以我写下这篇记,让人知道他为何取这个号。
具庆堂记至正壬辰,吾邑郭一鲁充洪省行人之职,监司康公异视之,知其二亲耆艾,善养无违,为书具庆,表其事亲之堂,亦可谓荣矣。后之九年,﨑岖兵乱,栋宇化为飞烟,而亲之具庆自若也。一鲁将谋新之,繇章贡访予雩水之上,语及具庆,喜动眉睫,徴予文记之。予闻而叹曰:具庆之乐,岂易致哉?谓其系于天者固也,予窃以为亦存乎人焉。上焉其亲,下焉其子,无所愧负,而后天之厚于我者始不孤矣。天下亲之具庆,滔滔皆是也,其间有而乐之者,几何人哉?得天为至厚,而于人有未尽,虽有具庆,如无有也。今郭氏之堂,严君徳庆,推官与宜人涂氏朋夀一百五十岁矣,齐眉偕老,鹤髪童顔,笑语雍容,儿孙环膝,此天隲佑之隆,非偶然者。而徳庆知止足之分,杖屦邱壑,抚青松以怡顔,娱白云于无心,视彼日暮途逺,倒行逆施,有迳庭矣。庸非保有厥庆,亦系于其亲者乎?一鲁兄弟馨膳洁飱,承顔▯色,夙夜匪懈,惟志之从,以适亲心,有家庭之誉,无子弟之过,又有以成具庆之乐。郷人望庐起敬起慕。嗟乎,予少之时,未尝少离乎亲侧,人固有羡其具庆者矣。其后有四方之徴,欲跻攀分寸,为父母荣也,定省之疎,甘防之缺,间亦有焉。由今而思,荣不盖愧矣。闻一鲁具庆之乐,不自知涕泗之交頥也。古人有云:孝子爱日,又曰:为人子者,愿为人兄,不愿为人弟。知此有不惕然于具庆之日者乎?郭氏能全斯乐,予故着其父子间意,而深羡之,亦以志吾之过云耳。
诗礼庭记诗礼庭者,麻江郭氏之古堂也。郭氏莫显于唐令公第七子,尝佐庐陵,庐陵有郭氏,自兹始,当在宋也。有通五经指要,三举于郷,号盘轩翁者,爰构斯堂。于时藏修,于时游息,于时诒谋,他族所莫及也。翁三子七孙,其孙字洪徳者,恭俭慈厚,显用于时。予既识之,知其有闻于家教矣。伯氏▯徳邃于易学,惜乎未及识其子。复过予雩阳,举止雍容,谈笑又信其不产于三家市也。一日请于予曰:“吾氏自先宋以来,莫不兢兢焉诗礼淑身者,以曾大父家训,在阖门数百指聚庐托处,兵乱以来,悉为煨烬,惟诗礼庭岿然独存,意者天之佑之,善余之泽或未艾也。昨谋于季父,将翼以傍舍新之,庶几勿替引之意也。愿记其概可乎?”因为言曰:“诗礼之教,圣人数数然言之不厌,盖深致其意焉耳。平日雅言执守者,诗礼也。示门人为学,亦曰‘兴于诗,立于礼’也。至于过庭之训,二者初不与易,于此见圣人心胸公平广大,人知未尝私其子,予以伯鱼所闻论之,未尝不厚其子也。盘翁取以榜其庭,使子孙尝目在之,用意頋不深逺哉。”游斯庭者,忾乎如闻我祖教诏之叹息,肃乎如覩圣人独立之仪刑。頋瞻之顷,必慨然而兴曰:“温柔敦厚,诗教也。反求吾身,其有一毫弗似否乎?”“恭俭庄敬,礼教也。反求吾身,其有一息或戾否乎?”慎思之,笃行之,将见易直子谅和平老成,达于政而能言,进退揖让周旋酬酢,防于理而能立,迩不负诒谋之盛心,逺不愧埀教之本意,岂非吾愿望哉?舍是,予无以▯子矣。复谢曰:“善哉,敢不服之无斁,以无忘先生忠告之赐。”于是忘其浅陋,援笔以为记。
译《具庆堂记》至正壬辰年,我县郭一鲁担任洪省行人的职务,监司康公特别看重他,知道他的双亲年高而健康,他又善于奉养、没有违背父母,于是写下“具庆”二字,题在他奉事双亲的堂上,这也可以说是荣耀了。过了九年,道路崎岖,兵乱发生,房屋化为飞烟,但双亲同在的具庆之乐依然如故。一鲁将要谋划重建,从章贡来到雩水之上拜访我,谈到具庆,喜色跃然眉间,请我写文记述。我听后感叹道:具庆之乐,哪里容易得到呢?说它取决于上天,当然是对的;我私下认为,它也在于人的作为。上面父母、下面子女,都没有可惭愧、可辜负的地方,然后上天加厚于我的恩泽才不会落空。天下父母双全的人,到处都是;其中能够享受并感到快乐的,有多少人呢?得到上天的厚爱是最重要的,但在人事上没有尽到本分,即使有双亲具在,也等同于没有。如今郭氏堂上,严君德庆和推官夫人涂氏共同享寿一百五十岁,夫妻齐眉偕老,头发如鹤而面色如童,笑语雍容,儿孙环绕膝下,这是上天深厚的保佑,不是偶然的。德庆懂得知足安分,拄杖穿鞋行走于山丘沟壑之间,抚摩青松而使面容愉悦,面对白云而无心机自得;与那些年老还在日暮途远之时倒行逆施的人相比,差别实在太远了。这难道不是因为能够保有这样的福庆,也取决于他的父母吗?一鲁兄弟以芳香洁净的饮食奉养父母,侍奉父母、察看他们的脸色,早晚不懈怠,唯父母的意愿是从,使父母心情舒适;他们有家庭的美誉,没有子弟的过错,又因此成就了具庆之乐。乡人经过他们的住宅,都产生敬意和羡慕。唉,我年轻时,从未稍稍离开父母身边,人们本来就有羡慕双亲俱在的人。后来接受四方征召,想要攀登求进,以荣耀父母,早晚省视渐渐稀少,甘旨奉养也有不足,间或发生这样的事。如今想来,所谓荣耀反而遮掩不了惭愧。听说一鲁享有双亲俱在的快乐,不知不觉眼泪已经流到面颊。古人说:孝子应当珍惜父母健在的日子;又说:做人子女的,愿意做兄长,不愿意做弟弟。知道这些道理的人,难道有谁在双亲俱庆之日不警醒自勉吗?郭氏能够完整地享有这种快乐,所以我写下他们父子之间的情意,深深羡慕他们,也借此记下自己的过错罢了。《诗礼庭记》所谓诗礼庭,是麻江郭氏的旧堂。郭氏没有比唐代令公的第七个儿子更显赫的祖先;他曾经辅佐庐陵,庐陵的郭氏从此开始,应当是在宋代。有一位通晓《五经指要》、三次在乡试中中举、号称盘轩翁的人,于是修建了这座堂。在这里藏书修业,在这里游息休憩,在这里为后代留下谋划,这是其他家族无法比拟的。盘轩翁有三个儿子、七个孙子,其中字洪德的孙子,恭敬节俭,慈爱厚道,在当时得到显著任用。我既已认识他,知道他在家教方面必定很有成就。他的长兄某德在《易》学上造诣深厚,可惜我没来得及认识他的儿子。他又经过雩阳来拜访我,举止雍容,谈笑之间,我更加相信他不是产生于三家市那种庸俗环境。有一天他向我请求说:“我郭氏自从北宋以来,没有不小心谨慎地以诗礼修养自身的,靠的是曾祖父的家训。全家数百口聚集在一所房屋中居住,兵乱以来,全部化为灰烬,只有诗礼庭巍然独存。也许是上天保佑它,善行留下的余泽还没有断绝吧。昨天我同叔父商量,准备在旁边修建房屋来护翼它,希望能够不废弃、继续传承先人的意思。愿意请您记述它的大概吗?”于是我对他说:“诗礼的教化,圣人屡屡谈说而不厌烦,可见他们深深地表达了其中的意义。平日里高雅的言论和应当坚守的道理,就是诗礼。圣人教导门人学习,也说‘兴起于诗,立身于礼’。至于孔门过庭之训,二者本来并没有改变;由此可以看出,圣人的心胸公平而广大,人们从来不知道他会偏爱自己的儿子。我根据伯鱼所听到的教诲来评论,未尝不是更加厚待他的儿子。盘轩翁把这两个字题在庭院上,使子孙时时看见它,他的用意难道不是深远吗?”游览这座庭院的人,应当感到慨叹,仿佛听见我祖先教诲时的叹息;又应当肃然,仿佛看见圣人独立时的仪态。每当瞻仰之际,必定慨然奋发地说:“温柔敦厚,是《诗》的教化。反省自身,难道有一丝一毫不像吗?”“恭敬节俭、庄重严肃,是《礼》的教化。反省自身,难道有一刻稍有违背吗?”谨慎思考,坚定实行,将会看见自己平易正直、慈爱宽厚、和平老成,能够通达政务而善于言说;在进退、作揖、谦让、周旋、酬答之间合乎礼法而能够立身。近处不辜负先人留下这座庭院的深厚苦心,远处不愧对圣人垂教的本意,这难道不是我的愿望吗?除开这些,我没有什么可以告诫你的了。”他又谢我说:“好啊!我怎敢不奉行而不厌倦,以此不忘先生忠诚的告诫和恩赐。”于是我忘掉自己的浅陋,援笔写下这篇记。
游洞岩记予儿时,闻郡城士女仲春多游青原洞岩,有畅叙之乐。稍长,尝至青原,惟洞岩未始有一迹。庚子秋,与亲友龙同翁、子元辟地明徳江口李家歩万载黄钟钟英同邸。暇日,钟英、子元约游洞岩,观值夏儒生胡章、文焕、臧夣良、尚弼偕行。予二儿亦在侍。经邱寻壑,萦纡而入,得遗墓榛莽瓦砾间,令人兴尘世转堪哀之叹。仙童道予至东岩,循谷至尾,石壁峭立,▯罅有若掩闗状。相传唐贞元年中,吉郡阎使君寀自表入道,暨得戎昱代隠岩下,久之,石渐合。其家人犹见门内桃花半树,不复可得入。泉防防自巅而下,自藤萝埀瀑中,类龙须,俗号龙须草。泉可咽不可▯,味甘而烈。絶顶有玉华坛,乃曾仙化处,有棋枰、药臼。微雨未徃,观西洞清幽,通浄居寺。钓台下水,所谓六仙者,阎君前有谢仙,后有彭、刘、曾,皆无名。曾此山道童,而杨仙师在东山者,亦与传者云。昔天师尝定天下名山三百六十,以应天度,此居其三百三十五焉。观有徐楷记,自寳夀改名朱陵。其后忠简胡公铨丁大中丞公忧服除,与兄蓬山居士筑栢舍于洞岩,从名儒萧楚讲学。观门殊庭,丛书阁多忠简与周文忠公题匾。其解牛庵壁题云:“省庵居士周子充、澹庵老人胡邦衡同欵。”朱陵饭蔬食,歠茗聴鸟弄甚适。乾道庶子启前志,忠简又诗云:“夜久岩壑寂,黙坐祠宇岩瓦响松落子磬声,风入檐月晴添涧浄云散露峰尖。”对景发遐想,莫肩梅与阎属和赋咏满壁,今皆烟飞影灭,诸老声光无所窥寻矣。少焉出山坡外,有碾涡磨室,乃羽士侨所肃客烹茗。因得洞岩初集中有唐戎昱送阎使君入道诗云:“闻道桃源志,尘心忽自悲。予当游宦日,君是去官时。金汞封仙骨,灵津咽玉池。受传三箓备,起坐五云随。洞里花常发,人间鬂易衰。他年防相访,莫作烂柯棋。”又一律云:“庐陵太守近隳官月。”帔初朝五帝坛,风过鬼神迎,受箓夜深,龙虎卫烧丹,水溶入镜,纎埃静,玉液添瓶,潄齿寒,莫遣桃花迷客路,千山万水访君难。与荒幻之说徃徃合约。山朱涣有《齐天乐》云:“白云封断仙岩路,重重洞门深窈。翠竹笼烟,芥崖溅瀑,古木隂森回抱。坛空石老,鎻一片莓苔,几丛莎草。试把桃源较量风景,是谁好乗鸾人去已久,只今惟有鹤飞猿啸。树拥青幢,泉敲玉佩,疑是羣仙重到尘氛。可笑久志慕丹台,夣思蓬岛,愿把真游细防梨与枣。”鹤田李珏诗云:“苔径入东西,苍崖不可梯。磵分泉脉逺,云防石棱低。瑶草春烟湿,桃花客路迷。阎君成道后,谁复此幽栖?”予曾伯祖衡州史君南山翁季雍,亦有句云:“神仙所迹人难诘,宇宙初开孰与谋。”最后须溪刘先生依同年萧献可于虎溪,与巽吾彭元逊亦有登览之句。刘诗云:“古木荒烟阖又开,洞门无鎻有谁推。瀑泉未受徐凝涴,石壁犹留叔夜来。黯黯苍苔开寳宇,髙髙华盖化人台。日斜钟动山门雨,不见林僮放鹤回。”又云:“洞府由来自有真,緑扉半阖劣容身。山中黄石避逃我,城郭令威憔悴人。桑海何如麻谷水,桃蹊只是正元春。道家藏室书何在,风雨荒祠认垫巾。”彭次韵云:“五百年间石壁开,偶然约▯不须推。古今乱世神仙出,风雨空山客子来。六士飘飖专洞壑,三华离使拥萧台。御风更上千山顶,又见乖龙抱耳回。”又云:“从来踈懒任吾真,自省三生见在身。石室旧书应待我,半山长啸更留人。白云下抱苍崖雨,野草时通洞府春。城郭遗民今老矣,史君应复识纶巾。”阅之尽巻子元作,而叹曰:“昔之游此者名流多矣,非借歌咏何以畅一时之雅懐,为异日之佳话?况兹游实濯濯文翰之侣,盍赋诗以纪斯防。”于是用“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为韵分赋巻成人藏一通,一通授羽士鹤臯草楼,予故纪其概以见一。时游心方外,仰止先贤之意云。
译《游洞岩记》我小时候听说,郡城中的士人和女子在仲春时节多到青原洞岩游玩,有尽情叙谈的乐趣。稍微长大后,曾到过青原,唯独洞岩从来没有去过。庚子年秋天,我和亲友龙同翁、子元辟地,在明德江口李家步,与万载黄钟、钟英住在同一处。闲暇时,钟英、子元约我游览洞岩,当时正值夏日,儒生胡章、文焕、臧梦良、尚弼也一同前往,我的两个儿子也在旁侍奉。经过丘陵,寻访山谷,曲折地走进去,在丛草、瓦砾之间发现一座荒废的墓,使人不禁兴起尘世变迁、实在令人悲哀的感叹。仙童引导我们到东岩,沿着山谷走到尽头,只见石壁陡峭耸立,中间有裂隙,像是被掩闭的门关。相传唐贞元年间,吉郡阎使君寀上表请求入道,后来戎昱代替他隐居在岩下,时间久了,石头渐渐合拢。他的家人还曾看见门内有半株桃花,却再也无法进去。泉水潺潺从山顶流下,从藤萝垂挂的瀑布中穿过,形状像龙须,俗称龙须草。泉水可以饮用却不能洗涤,味道甘甜而浓烈。山顶有玉华坛,是曾仙成仙的地方,那里有棋盘和药臼。细雨未停,不能前往,于是观览西洞的清幽景色;那里通向净居寺。钓台下面的水边,所谓六仙中,阎君之前有谢仙,之后有彭、刘、曾,均无名。曾经在这座山中做道童的,还有东山的杨仙师,传说也是如此。从前天师曾经划定天下名山三百六十座,以应天数,这座山排在第三百三十五位。观中有徐楷所作的记文,自宝祐年间改名为朱陵。后来忠简胡公铨为大中丞公服丧期满,和哥哥蓬山居士在洞岩修筑柏舍,跟随名儒萧楚讲学。观门有别院,丛书阁中有许多忠简和周文忠公题写的匾额。解牛庵墙上题着:“省庵居士周子充、澹庵老人胡邦衡同款。”在朱陵观吃蔬食,饮茶听鸟鸣,十分惬意。乾道年间庶子启为前代志书作序,忠简又有诗说:“夜深岩谷寂静,默坐在祠宇中;岩瓦响动,松子落下,磬声传来;风吹入屋檐,月色晴朗,涧水更加清澈,云散开,露出尖峭的山峰。”面对景物产生高远的联想,莫肩梅和阎属的唱和诗赋写满墙壁,如今都已烟飞影灭,诸位老人的声名光彩已经无从寻觅。不久出了山坡外,有碾涡和磨室,是羽士寄居、恭敬接待客人、煮茶的地方。因而得到洞岩初集,其中有唐代戎昱送阎使君入道的诗:“听说桃源的故事,尘俗之心忽然自己悲伤。正当我出游做官的时候,你却是辞官离去之时。以金汞封炼仙骨,以灵津咽饮玉池。” “接受传授,三箓齐备;起身坐下,五彩祥云相随。洞中花朵常常开放,人间鬓发容易衰白。来年若有机会来访,请不要把我当作烂柯中下棋的人。”又有一首七律说:“庐陵太守近来被罢官。帔服初次朝拜五帝坛,风吹过,鬼神前来迎接;夜深接受符箓,龙虎护卫烧炼丹药;水融入镜中,细小尘埃静止;玉液添满瓶子,漱口时牙齿感到寒冷;不要让桃花迷失客人的道路,千山万水,拜访你实在困难。”这些诗常常与荒诞幻异的说法相合。山朱涣有《齐天乐》词说:“白云封闭了通往仙岩的道路,重重洞门幽深。翠竹笼罩烟雾,陡崖飞溅瀑布,古树阴森环抱。坛场空寂,石头苍老;莓苔锁住一片地方,长着几丛莎草。试把桃源拿来比较风景,看谁更好。乘鸾仙人早已离去,如今只有鹤飞猿啸。树木簇拥着青色旗幢,泉水敲击着玉佩,仿佛群仙重新来到尘世。可笑我长久向往丹台,梦中思念蓬莱仙岛,愿意把真正游览的景象细细写在梨树与枣树之间。”鹤田李珏的诗说:“苔藓小径通入东西两处,苍翠山崖无法攀登。山涧分开泉水的源脉,云气笼罩,石棱低垂。瑶草被春日烟霭润湿,桃花使客路迷离。阎君成道以后,谁还在这里幽静地栖居?”我的曾伯祖衡州史君南山翁季雍也有句子说:“神仙留下的踪迹,人很难追问;宇宙最初开辟时,有谁参与谋划?” 最后,须溪刘先生依同年萧献可住在虎溪,和巽吾彭元逊也有登临游览的诗句。刘先生的诗说:“古树和荒烟时合时开,洞门没有锁,有谁来推开?瀑布泉水还没有被徐凝玷污,石壁上还留着叔夜来过的痕迹。苍苔暗暗覆盖着宝殿,高高的华盖化作仙人台。夕阳西斜,钟声响起,山门笼罩在雨中,看不见林童放鹤归来。”又说:“洞府自古以来本来就有真人,绿色门扉半掩,仅仅容得下身体。山中的黄石公避开了逃亡的我,城郭中的令威却成了憔悴的人。沧海桑田哪里比得上麻谷的水,桃花小路只是正元年间的春天。道家藏书之室如今在哪里?在风雨荒凉的祠堂中辨认头巾的遗迹。”彭元逊依韵唱和说:“五百年间石壁开启,偶然约定相候,不必推门。古今乱世中神仙出现,风雨空山里客人到来。六位仙士飘然游于洞壑,三华山离使拥坐萧台。乘风再登千山之顶,又看见违背常理的蛟龙盘绕耳边而回。”又说:“一向疏懒,任凭我保持本真;反省自身,三世都能看见现在的我。石室中的旧书应当在等待我,半山长啸还要留住客人。白云向下环抱苍崖上的雨,野草不时通向洞府的春天。城郭的遗民如今已经老了,史君大概还认得这条纶巾。”我读完卷中子元所作的诗,感叹道:“从前游览这里的名流很多,若不借歌咏,凭什么畅叙一时的雅兴,成为日后的美谈呢?” 何况这次同游的确都是文采焕发的文人,为什么不作诗来记述这次游览呢?”于是采用“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作韵,分别赋诗,编成一卷;抄成两份,一份由参加者收藏,一份交给羽士鹤皋草楼。所以我记述事情的大概,用来说明其中的一端。当时正有遨游方外、仰慕先贤的心意。
友庆堂记安成王尚賔遣其子孜致辞庐陵王礼曰:「某世家临川,唐同光间有为吉州刺史,因家焉,名其里曰金溪,示不忘始迁故地。先祖崆峒先生,周显徳中赴召读史官之弗就,赐号孝友居士。谏官杨公徽之榜其燕居曰孝友。其后辟地城居,既靖,大父兄弟复谋归金溪之里,曰:『是初徙之止基也,屋庐尚足庇风雨,忍委而去之乎?』更字其堂曰友庆,赵文敏公书之,程文宪公记之。兵兴以来,堂燬记逸,侨居郡城,又十年矣。慨念始也,思自树立,期不坠家声,孰知命与时离,竟沉困卑位,无所成名。今焉老将至,而耄及之,复奚能为?仍诛茅金溪,为待賔课孙之地,复以友庆二字掲之楣间,庶来者体先祖友于之心,荣立家门志愿足矣。窃闻古以文辞自娱者,率能成人之美,斯志未有以诏后,敢控于执事。礼以荒蹇辞,久而不获其知。友王季防又日賛于侧,于是因季防复之曰:「髙明祖父以友庆易孝友者,非忘孝也,友者孝之成也。人之于亲,生事葬祭之外,无所用其情,惟起处笑语是思,杯棬手泽有所不忍,以及一草一木之爱,皆孝也。而与我同亲之遗体者,乃有防墙撡戈之怨,则生事▯祭之尽情皆伪焉而已耳,果得名为人子乎?鞠子不哀,紾臂不恤死者,复生生者有不愧乎?夫非为兄弟而友也,至友而后孝之道始成。古之人友其兄,笃其庆,或于世三十年八百验之,予则以为友与庆同出异名,有其友斯庆存焉,庆非在友之外也。尝观兄兄弟弟之家,怡愉雍睦,声孚气感,而父子夫妇长防朋友,无不各尽其分,是已。由乎吉祥之中,其何庆如之?彼或等同气于途人,视手足如胡越,则情谊乖戾,外务旁观,祚薄门衰,再世希不失矣。王氏兄弟不忘其同出而友焉,王氏子孙又不忘前人之友而友焉,将数世之长如一日,友未有已,其庆焉有涯哉?」一家仁。一国兴仁,此感彼化,是庆又将被于郷国之逺矣。登友庆之堂,思友庆之理,其不戚戚于心也夫?尚賔闻之,喜而叹曰:「防哉言乎!」使来者诵斯文,而油然孝弟生于心,君之赐也,敢不拜嘉?酌而赋抑之六章曰:「无言不酧,无徳不报。」季防酢而赋杖杜之二章曰:「岂无他人,不如我同姓。」礼喜其有味于予言,而相悦以有成也,遂为之记。
吉安路重修司狱司记至正十二年夏,庐陵守臣既复其境土,实墉实壑,且守且攻。其明年,冦势日平,庶司咸竭力兴废,以还旧观。于是摄司狱王君存义,掾史李君徳彦,周览圜宇,上落旁通,户牖摧败,而器物之废者过半矣。相頋慨然曰:“责可辞乎?”遂倡而修理之,自春渉冬,克底于成。丹雘炳炳,有如改作。徳彦谓予曰:“子抑知前司狱薛公之居此乎?在职九年,狱求其情,必不可枉非辜,以阿上,一介无取于人,虽屡空,恬如也。至元三年,以俸积剏建弼教堂,暨于门庑,而内外囚舍之废者葺之,复广。司狱劝田为五十三石,以备囚粮之不给者。其用力勤而存心厚矣。去年冦退,舍燬碑仆,鞠为荒隅。即今日葺之之难,知剏者之不易,庸忍薛公之美无徴于来世哉?子为我志于石。”嗟乎!古者治道隆替,騐之囹圄之实虗故刑措不用,乃三代极盛之时,王政之成也。狱之所系大矣。任是职者,岂徒然哉?徳彦始以宪司书徃赴辟于此,至是果能钦恤为心,经营防乱之余,且切切焉前政之美不传是惧。其用心与力,可谓无愧厥职矣。后之典狱者,得于见闻,惕然兴念,官以薛公为师,吏以李君为法,刑期无刑,即一郡之三代也。推而放之他郡,岂非国家盛美之事哉?薛公讳居敬,晋宁人。李君名宗圣,豫章人。存义则吾郡尚义之家,倾私帑▯公室者,是为记。
麟原前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
麟原前集巻八 元 王礼 撰表
译《友庆堂记》安成王尚宾派他的儿子孜带着文辞来到庐陵拜访王礼,说:“我家世代是临川望族,唐同光年间,有人担任吉州刺史,于是就在这里安家,把里名取作金溪,以表示不忘最初迁居的故地。先祖崆峒先生在周显德年间应召担任史官,却没有赴任,赐号孝友居士。谏官杨公徽之把他的燕居题名为‘孝友’。后来选择地方在城中居住,局势安定后,祖父和兄弟又谋划回到金溪的里中,说:‘这里是我们最初迁居时安身的地方,房屋还足以遮蔽风雨,怎么忍心抛弃它离开呢?’于是把堂名改为‘友庆’,赵文敏公为它书写匾额,程文宪公为它作记。兵乱兴起以来,堂屋毁坏,记文散失,我们寄居在郡城,已经又过了十年。感慨地追念当初,想要自我树立,期望不使家声坠落,谁知道命运和时势相背,最终沉沦困顿于卑微职位,一事无成。如今老年将至,又已经衰老,还能再做什么呢?于是仍然在金溪砍伐茅草,作为接待宾客、督课孙辈的地方,又把‘友庆’二字悬挂在门楣之间,希望后来的人体会先祖友爱兄弟的心意,使家门得到荣耀,建立家族的志愿也就满足了。我私下听说,古代以文章自娱的人,大多能够成全别人的美意。我的这个志愿还没有文章告诫后人,冒昧来求教于您。”王礼以荒疏困顿为由推辞,过了很久也没能让他知道实情。友人王季防又一再在旁边称赞,于是我借季防的请求答复他说:“祖父和父亲把‘孝友’改成‘友庆’,并不是忘记孝,友爱是孝的成就。人对于父母,除了活着奉养、死后安葬、按时祭祀以外,没有什么可以表达感情的,唯有父母的起居、笑语值得思念;对于父母使用过的杯器、留下的手泽有所不忍舍弃,乃至喜爱父母所爱的一草一木,这些都是孝。可是和我同出于一个父母的兄弟之间,若有挖墙、操戈的怨恨,那么活着奉养、死后安葬、按时祭祀所表现的全部感情也只是虚伪罢了,这样的人果真能称为人子吗?抚养孩子却不悲哀,扭伤手臂也不怜惜死者,反过来面对活着的人,难道不会惭愧吗?不是只为了兄弟而友爱,而是做到友爱之后,孝道才开始完成。古人友爱兄长,深厚地积聚福庆,有的在世间三十年,有的八百年都能验证。我则认为,友与庆同出而名称不同;有友爱,福庆就存在,福庆并不在友爱之外。我曾观察那些兄长友爱、弟弟恭敬的家庭,和悦和睦,声气相通;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也无不各尽本分,这就是友爱带来的结果。处在吉祥之中,还有什么福庆能超过它呢?有些人把同胞兄弟看得和路人一样,把手足看得如胡越异族,于是情谊乖戾,只顾外在旁观,福禄浅薄,家门衰败,传不过两代就很少有不丧失的。王氏兄弟不忘同出一源而彼此友爱,王氏子孙又不忘前人的友爱而彼此友爱,使数代之间的长久情谊如同一日;友爱没有终止,福庆哪里会有边际呢?” 一家实行仁爱,一个国家就会兴起仁爱;这里受到感动,那里受到教化,这种福庆又将传播到遥远的乡国。登上友庆堂,思考友庆的道理,难道不会在心中感到亲切而有所感动吗?尚宾听了,高兴而感叹说:“多么美好的话啊!”让后来的人诵读这篇文章,使孝悌之心油然而生,这是您的恩赐,我怎敢不拜谢您的美意?于是斟酒,赋《抑》诗六章说:“没有言语不加酬答,没有德行不予报偿。”季防唱和,赋《杖杜》诗二章说:“难道没有别的人吗?却不如我的同姓兄弟。”王礼喜爱他们能够领会自己的话,彼此欣悦而共同有所成就,于是为他写下这篇记。《吉安路重修司狱司记》至正十二年夏天,庐陵守臣已经收复本地土地,修筑坚固的城墙和深壕,同时防守、同时进攻。第二年,敌寇的势力日渐平定,各部门都竭力兴修废弃的设施,以恢复从前的面貌。于是代理司狱王君存义、掾史李君德彦,巡视牢狱内外,上下左右都查看,发现门窗已经毁坏,而器物废弃的超过一半。两人相互看着,慨然说道:“责任可以推辞吗?”于是带头修理,从春天做到冬天,终于完成。朱红彩绘鲜明灿烂,就像重新建造的一样。德彦对我说:“你可知道前任司狱薛公居住在这里的情况吗?他任职九年,审理案件一定追求实情,不肯冤枉无辜来迎合上司;一丝一毫也不从别人那里取,即使多次贫困空乏,也安然自若。至元三年,他用俸禄积蓄开始建造弼教堂,以及门屋廊庑,并修葺、扩建内外囚舍中已经废坏的部分。司狱劝导开垦田地,收入五十三石,用来准备囚犯粮食不足时的供应。他用力勤勉,存心厚道。去年敌寇退去,房舍焚毁,碑石倒下,变成荒僻角落。由今天修缮的困难,便知道当初创建的人不容易,难道忍心让薛公的美德在后世没有凭证吗?请你替我刻在石上。”唉!古代治道的兴盛衰替,可以从监狱充实还是空虚来验证。监狱空虚,刑罚因此不用,这正是三代极盛时期,是王政成功的表现。监狱所关涉的意义重大。担任这一职务的人,难道可以只是徒然任职吗?德彦起初以宪司书吏的身份被征召到这里,到了今天,果然能以敬慎怜悯为心,在兵乱之后经营修复,又切切担心前任的美政不能流传。他的用心和力量,可以说没有愧对自己的职务。后来的狱官,若从所见所闻中得到启发,就应当警醒而产生思考:官员以薛公为老师,吏员以李君为法则,刑罚的目标在于达到不用刑罚,这就是一个郡的三代之治。把这种做法推广到其他郡,难道不是国家盛大的美事吗?薛公名居敬,是晋宁人。李君名宗圣,是豫章人。存义则是我郡崇尚义气的人家,曾拿出私蓄补助公家。这就是这篇记。《麟原前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麟原前集》卷八 元·王礼撰 表
郑氏孝义门表门名孝义者,何?朝家旌淑之令典也。浦江郑氏有之,而他不得者,何?郑有孝义之实也。余读揭文安公《孝友传》,见郑绮事亲孝,父以非罪系狱,绮欲见不得,以头触圜扉,出血,上书请以代。郡守钱端礼伟之,为直其事。母张氏末疾,绮保持若婴儿,虽奏圊必抱就之,三十年不懈。其四世孙徳珪,友其弟徳璋甚至,怨家倾徳璋以死罪,逮送扬州,徳珪以诡计先往当之。徳璋比至,兄已死狱市中矣。未尝不深羡其孝友萃于一门,与古君子同科,故至于今十世同防,无有私财,内外翕然,一遵先训。宜乎名公硕士播之声歌,着之纪述,达之邦国天下,洋洋盈耳,粲乎简编以埀耀于后。然余犹以为是理之固然也,秉彛好徳,人心所同,孝义同根,于是心有不喜谈而乐道哉。至若养祈泉而井涌,▯祷霁而雪消,马待齐而茹草,犬各雏而均哺,然后知孝义之感达之于天而天应之,求之于地而地应之,被之禽兽而禽兽化。至徳通贯,岂惟感召同类而已哉?及观其家范,朔望家长率众谒祠堂,毕出坐堂上,男女分立堂下,令子弟一人唱听唱以儆众耳,一人诵于侧曰:「子道孝养,妻道顺正,兄必爱,弟防必敬,长毋狥私欲以妨公义,毋听妇言以伤和气,毋为非横以干天刑,毋躭麯蘖以乱厥性。有一于此,既殒尔徳,复隳尔▯。」胜兹训辞,实系兴废,言之再三,尔宜深戒。于时会揖而男女各堂以序,会膳议所当为,各趋其事,而矜不能,冬夏有衣履之给,婚▯有礼物之▯。宗族之无归者,生有义宅以居养之,死有义祠以烝甞之;乡隣之无后者,生有义廪以赈给之,死有义冢以安厝之。凡数十条,焯焯前贤之遗意,继承其良规,防范其流▯,念虑详宻而规模宏逺。又未尝不叹夫天之报施善人,必使其有贤子孙,世世守之勿替有引,故一堂雍穆有如此者。然观世之清门旧族,又有彼友而此不恭,下顺而上弗睦,见利达则忌之,见清修则汚之。若是者,抑独何心?余又窃疑夫郑公之乡,必其山川之美,风气之聚,有以▯之。故后之人,同心同徳,无有榛梗,如是其逺,不然何为非他族所能及也?嗟乎!嗟乎!浦江之郑,诚有足敬者矣。过其门,孰不曰:「此尧舜之民也,此邹鲁之俗也。」为其子孙者,可不以此自待自厚也哉?郑君仲纎,温厚君子也。视余以其家集,披阅数四,起敬起慕,遂饰鄙陋之辞,缀其巻末,以为《孝义门表》。盖表其异于他氏,而亦因以自儆发云。
译《郑氏孝义门表》门匾题名“孝义”,是什么呢?这是朝廷表彰善行的典章。浦江郑氏有这样的门匾,而其他人没有,为什么?因为郑氏确实有孝义的事实。我读揭文安公的《孝友传》,看到郑绮侍奉父母很孝顺,父亲因无罪被关入狱,郑绮想见却不能进去,便用头撞击牢门,撞出鲜血,上书请求代父入狱。郡守钱端礼认为这件事伟大,替他纠正了父亲的冤案。母亲张氏晚年患病,郑绮把她护持得像婴儿一样,即使母亲要上厕所也一定抱着她前去,三十年没有懈怠。他的第四代孙德珪,对弟弟德璋友爱到了极点。仇家诬陷德璋,使他被判死罪,押送到扬州;德珪用计先去代替他承受罪责。等德璋到达时,哥哥已经死在狱中和市中。每当读到这些事,我没有不深深羡慕郑氏一门集中具备孝友,能与古代君子相提并论,所以直到今天十代人共同居住,没有私有财产,内外和谐一致,完全遵循先人的训诫。难怪名公硕士把他们的声名传播为歌谣,写入记述,传到邦国天下,洋洋盈耳,灿然见于典籍,留光耀给后世。然而我仍认为,这是人性固然如此的结果。秉持常性、喜爱美德,是人心共同具有的;孝与义同出一根,在这样的心中,哪里会有人不喜欢谈论、乐于称道呢?至于供养祈求泉水便涌出,安葬祈祷天晴便使雪消,马等待齐国使者便吃草,狗各自对幼崽平均哺乳,然后才知道孝义的感应能够上达于天,天也会回应;向大地求取,大地也会回应;施加于禽兽,禽兽也会受到教化。至高的德行贯通一切,难道只是感动、招致同类而已吗?再看他们家的家规,每逢朔日、望日,家长率领众人到祠堂拜谒,礼毕都出来坐在堂上,男女分别站在堂下;命子弟一人领唱、众人应和,以此警醒大家;又命一人在旁诵道:“做子女的道理在于孝顺奉养,做妻子的道理在于顺从端正;兄长一定要爱护弟弟,弟弟和小辈一定要敬重兄长和长辈;长辈不要放纵私欲而妨害公义,不要听信妇人之言而伤害和气,不要做蛮横非法的事而触犯上天的刑罚,不要沉溺于酒曲酿成的酒而扰乱自己的本性。这些事有一件发生,就已经损害了你的德行,又会毁坏你的后代。”这样的训辞,实在关系到家族的兴衰;要反复讲说,你们应当深切戒惧。于是众人相互作揖,男女按次序分别进入各堂;聚餐时商议应当做的事,各自赶去办理;又怜悯能力不足者,冬夏供应衣服鞋履,婚嫁丧葬给予礼物资助。宗族中无所归依的人,活着有义宅供其居住、养活,死后有义祠按时祭祀;乡邻中没有后代的人,活着有义廪赈济供给,死后有义冢安葬。这样的条目共有数十条,鲜明地体现前贤留下的意旨,继承他们的良好规范,防止流弊;思虑周详细密,规模宏大深远。我又未尝不感叹上天报答善人,必定使他们有贤能的子孙,世世代代守护这些规矩,不使它们中断,所以一个家族和乐肃穆,竟达到这样的程度。然而看看世上的清白门第和旧日家族,又有对这个朋友友爱、对那个朋友不恭敬的,有对下顺从、对上却不和睦的;看见别人富贵显达就嫉妒,看见别人清正修身就污蔑。像这样的人,究竟怀着什么心呢?我又私下怀疑,郑公的乡里一定是山川秀美、风气聚集,有什么力量在帮助他们。所以后代人同心同德,没有阻塞和隔阂,绵延如此长久;否则为什么不是其他家族所能比拟的呢?唉!唉!浦江郑氏,确实有值得敬重的地方。经过他们家门的人,谁不会说:“这是尧舜的百姓,这是邹鲁的风俗。”做他们子孙的人,难道不应当以此自我要求、自我厚待吗?郑君仲纤,是一位温厚的君子。他把家集给我看,我反复翻阅了好几遍,产生敬意和羡慕,于是修饰鄙陋的文字,缀在卷末,作为《孝义门表》。这是表彰他不同于其他家族之处,也借此警醒、激励自己罢了。
真定张氏乐丘表洪武庚申,前承事郎、广东道宣慰使司都元帅府都事张翀,即其所居之右,营乐丘焉。一日,与其友庐陵王某往观之,谓曰:“人生屈伸聚散,犹昼夜,犹夣觉,谁能免此?存顺殁宁,均托于是。吾平生动静,惟子能悉,片辞为我表之,庶及我之见也。庸非友朋之高义乎?”某辞弗获,则以所见所闻所传闻叙之。张氏,真定赵州栢乡右族也。上世多闻人膴仕。曾祖嘉议大夫户部尚书荣,祖承务郎集庆路上元县尹仁,父承事郎言安路万安县税课大使彦祥,封真定路赵州判官。母王氏,封宜人。翀字鹏举,防随父宦游于吉。时世父皓任吉安路总▯,喜其頴防,遣入郡庠,从名师。后以儒生推择为吉州水吏,陞补隆兴路掾。检举积年无所稽决旧牍,凡数十,白诸省府之长,尽去其籍,革絶虗文。站赤旧遇马死,站戸輙赂提领之属,迁延不补,使▯上之驿络绎受困。君搜▯问罪,马政一新。御史过而悦之,大加称奬。壬辰,红巾逼江右,省委隆兴治中潘景中缮城墉。潘猝无所措,一夕髭髪尽白。总管安谦召君与谋。君曰:“事急矣,陶瓮何及?凡寺观街衢及县司各处条石,移以起城,借民库砖足之。”而城以完。迁补吉安掾。时防初▯城市煨烬,达噜噶齐丁中宪▯舟东岸,总管梁亚中屯戍大洲,墉壑堕寘,民无与守,府长危之。君知真常、永兴二观之丰裕,召而谕之曰:“有城斯有民,有民斯有观,唇齿相依者也。今城渐完,其上守铺百五十所,敢以累二观?将真常免战舰之修,永兴免户役之累,以优此劳。”二观风从翕然以就。其次修葺仓库官舍,设置险要防御,近逆境者免秋粮,罢军需,赈饥劝分,停不急之务,皆君賛襄力也。至若权谋机变,虽古智能之士无以大过。初丁中宪忧防蔓,而兵少,命典史陈徳威劝义士募丁壮以偹。荆时省椽陈允中自长沙辟难至永新,民共推之遂典一州兵务,义士有惮徳威严,切赂允中之佐呉,以吾罪徳威迟慢军情,擒寘于狱。丁公求而弗获,颇衔之。委君牓散其兵权,允中觉,遣其妻之弟额森迓于龙福,以羁君。君匿于断岸榛莽,避其锋。厚赏募民,乘其后也先被禽。于是徳威囚释,而以吾就罪。丁公又命进士龙元同摄万安尹,龙騐尸邓林,刘季安遣客刺之。领众白尹事闻,委君驰驿调防和州。尹达正道讨之,达以粗能自守辞。君单舸自诣万安,因所识求见季安,诡示以按龙泉官典失守檄。季安为酒飨宴,懽如平生时。叅政全普庵萨里留贑遣宁都州尹杨钧,州判兰生领众五百驻皂口,意在季安而未敢入。季安亦疑之。君啖以甘言,且曰:“二人吾友旧也,愿借季安一羜二卣侑懽媛一人,吾往与接殷勤觇之。”驿舫留此,季安以二价从我,因得其情矣。遂至皂口,与杨兰相劳苦,饮酣披腹心出。全公擒伪尹特勒宗从旁目及焉。明日回邑中,令勒宗语季安:“我不欲数露形迹,向晚大尹可来商之。”夙戒烝徒曰:“刘尹至,吾舟烛灭即离岸发橹矣。”至昏,季安从数人至,君请尹登舟,而约其从谓:“谋不可不宻也。”已而烛灭,舟开顺流如箭,瞬息抵快阁矣。逹侯闻之惊倒。万安归正,全公闻而叹曰:“吾遣二人领五百众以往,乃不如鹏举一人,使我得一二如鹏举者,何所不济乎?”迨君之掾广东帅府也,首掌边闗于石门口,盘诘私鹾,官卖文引,致粮五万余石,招安连桂二州及南海三山官窑反侧。又典选法,衰老待次者遄除,豪富叠注者追改,愬讼咸归,歌謡载道。本道宪使伯嘉努暨帅府官荐剡交上。至正十九年入京,授前职考满。宪使布扎尔布哈复荐于朝。君慨然曰:“海内兵兴,征伐之权自方伯出,其能乆乎?吾父母年高,侨居于吉定省,乆踈子职缺矣。”乃间道归觐,怡愉色养,孰知悦亲之志。长而待养之日短,明年连丁内外艰,然三牲之奉,五鼎之祭,亦不愧人子矣。既而筑室庐陵城西以老,占园林之胜,而字其堂曰「知止」,君子莫不高其志云。嗟夫!若都事君者,其亦罕见也乎?智足以牢笼百态,而所守也正;才足以应酬万变,而所见者逺。有拯民济物之心,而不逄其时;有烛奸捄弊之防,而不尽其用。然而进▯不失其宜,恬澹以保其节,仰有以光乎前,俯有以启乎后,亦可谓卓荦不常者矣。昔人旷逹之怀,固有以自铭其墓,今君乐丘成,而属笔于某,其亦知某之刚直言足取信于后世欤?是为表。
麟原前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
麟原前集巻九 元 王礼 撰传
译《真定张氏乐丘表》洪武庚申年,前承事郎、广东道宣慰使司都元帅府都事张翀,就在自己居所的右侧营建了一座乐丘。一天,他和朋友庐陵人王某前去观看,对王某说:“人生的屈伸、聚散,就像昼夜,也像梦醒,谁能免于此呢?活着顺遂,死后安宁,都寄托在这里。我的一生动静,只有您完全了解,请用片言只语替我作表,使它或许能赶得上我看见它的时候。这难道不是朋友的高义吗?”王某推辞不得,便把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以及传闻之事叙述下来。张氏是真定赵州栢乡的右族,上代有许多著名人物和显达仕宦者。曾祖嘉议大夫、户部尚书张荣,祖承务郎、集庆路上元县尹张仁,父承事郎、言安路万安县税课大使张彦祥,获封真定路赵州判官。母亲王氏,封宜人。张翀字鹏举,幼年随父亲宦游到吉州。当时叔父张皓任吉安路总管,喜爱他的聪颖,送他进入郡学,跟从名师学习。后来他以儒生身份被推选为吉州水吏,升补为隆兴路掾。他查核历年无人稽核裁决的旧案牍,共有几十件,向省府长官说明后,全部从案籍中清除,革除虚文。驿站过去常遇到马匹死亡,站户便向提领等人行贿,拖延不补充,使驿路上下往来的人马络绎不绝地受困。张君搜查弊端,追究罪责,马政为之一新。御史经过,对此十分满意,大加称赞奖掖。壬辰年,红巾军逼近江右,行省委任隆兴治中潘景中修缮城墙。潘景中仓促间毫无办法,一夜之间胡须头发全白了。总管安谦召张君来共同谋划。张君说:“事情紧急了,哪里还来得及烧制陶砖?凡是寺观、街道以及县司各处的条石,都搬来筑城,再借用民间仓库的砖补足。”于是城池得以完工。张君迁补为吉安掾。当时吉安城刚从战火灰烬中恢复,达鲁花赤丁中宪驻舟东岸,总管梁亚中屯兵戍守大洲,城墙和壕沟毁坏坍塌,百姓无人守卫,府中长官对此十分忧虑。张君知道真常、永兴二观富裕,召来晓谕说:“有城才有百姓,有百姓才有道观,彼此唇齿相依。如今城墙渐将完工,还要在城上设置一百五十处守铺,岂敢把劳费累及二观?将免除真常观修造战船的负担,免除永兴观承担户役的劳累,以此优待二观的劳苦。”二观立即响应,欣然从命。此后又修葺仓库官舍,设置险要处的防御,邻近战乱地区的百姓免交秋粮,停止军需征发,赈济饥民并劝导富户分粮,停办不急迫的事务,这些都是张君赞助辅佐的力量。至于权谋机变,即使古代有智慧的人也没有谁能大大超过他。当初丁中宪忧虑祸患蔓延,而兵力不足,便命典史陈德威劝导义士招募壮丁以备战。这时行省椽陈允中从长沙逃难到永新,百姓共同推举他,于是由他掌管一州的军事事务。有些义士畏惧陈德威严厉,暗中贿赂陈允中的属吏吴某,诬称陈德威延误军情、行动迟缓,于是把陈德威捕入狱中。丁公索求陈德威而未能得到,颇为怨恨。便委任张君发布榜文,解散陈德威的兵权。陈允中察觉后,派妻子的弟弟额森到龙福迎接张君,想把他拘留。张君藏在断岸的荆棘丛中,避开了他们的锋芒。他重金悬赏招募百姓,从后面袭击,额森先被擒获。于是陈德威获释,而诬告者吴某被治罪。丁公又命进士龙元同代理万安县尹,龙元同验看邓林的尸体,刘季安派刺客杀死了他。率领众人把县尹被杀的事情上报后,丁公委任张君乘驿马驰往,调兵防守和州。县尹达正道要讨伐刘季安,达正道以只能勉强自守为由推辞。张君独自乘一只小船前往万安,凭借熟人请求见刘季安,诈称要给他看一份弹劾龙泉官员失守的檄文。刘季安设酒宴招待他,欢悦得如同平日。参政全普庵萨里留守赣州,派宁都州尹杨钧、州判兰生率领五百人驻扎皂口,意在对付刘季安却不敢进入。刘季安也对此怀疑。张君用好听的话诱导他,并说:“这两人都是我的旧友,我愿借刘季安一只羜羊、两壶酒,再配一名歌女助兴,我去和他们殷勤交接,窥探他们的意图。” 驿船停留在这里,刘季安带着两个随从跟我同行,于是我就探知了他的真实情况。随后到了皂口,和杨钧、兰生互相慰劳,酒喝得尽兴后,他们敞开心扉说出了实情。全公从旁边擒获了伪县尹特勒宗,张君也看见了。第二天回到城中,命特勒宗对刘季安说:“我不想多次暴露行迹,傍晚大尹可以来商议此事。”又预先吩咐蒸徒说:“刘尹一到,我的船灯一灭,就离岸划船。”黄昏时,刘季安带几个人来到,张君请县尹登船,又对他的随从约定说:“计谋不可不秘密。”不久灯火熄灭,船顺流如箭般驶去,转眼就抵达快阁。达鲁花赤听闻此事,惊得倒下。万安归于正道,全公听说后叹道:“我派两个人率领五百人前往,竟然还不如鹏举一人;如果能得到一两个像鹏举这样的人,还有什么事情办不成呢?”等到张君任广东帅府掾时,首先在石门口掌管边关,盘查私盐,出售官府盐引,取得粮食五万余石,招安连桂二州以及南海三山官窑的反侧之人。又掌管选官法,迅速任用年老等待补缺者,追改豪富之家重复注籍者的任命,诉讼案件都得到归结,道路上到处传唱歌谣。本道宪使伯嘉努以及帅府官员交相上奏推荐。至正十九年入京,授予原职,任期考核期满。宪使布扎尔布哈再次向朝廷推荐他。张君慨然说:“天下兵乱,征伐的权力由方伯掌握,这种局面能长久吗?我的父母年事已高,寄居在吉州,我长期疏忽了早晚省视父母的子职。”于是他取小路回去拜见父母,和颜悦色地奉养他们,谁能知道这种使父母欢悦的心意呢?自己年长而父母等待奉养的日子却很短,第二年接连遭逢父亲和母亲的丧事;然而奉养父母以三牲、祭祀以五鼎,也算没有愧对为人子女的责任了。后来他在庐陵城西筑室养老,占据园林的胜景,并把厅堂题名为“知止”,君子无不赞许他的志向。唉!像都事张君这样的人,难道也是很少见的吗?他的智慧足以驾驭各种复杂情态,而操守端正;他的才干足以应付万般变化,而见识深远。他有拯救百姓、济助万物的心志,却没有遇到合适的时势;有洞察奸邪、救治弊病的才略,却没有充分施展。然而他进退都不失其宜,恬淡自守以保全节操,向上足以光耀前人,向下足以启迪后人,也可以说是卓越而非同寻常的人了。从前旷达的人,固然有亲自铭刻墓志的;如今张君乐丘落成,嘱托我作文,或许也是知道我的刚直之言足以取信于后世吧?这就是表文。《麟原前集》卷八。钦定《四库全书》。《麟原前集》卷九,元王礼撰《传》。
静春先生传刘先生清之,字子澄,吉州庐陵人也。年五嵗,读李瀚《▯求》至龚遂观农、文翁兴学,诵不絶口。父母因语之曰:「此二君子教人读书畊田也,人事不过耕学耳。」自是读书勤甚。比长,受业于兄,劬学自修,孝友诚笃,质直好善,心广气和,强敏有立,専以仪刑先哲为事。博极书传,不耑科举之习。绍兴二十七年,第进士,授袁州宜春簿,未上,丁外艰。服除,改严州建徳簿。欲应博学宏词科,及见新安朱公熹,即尽焚所业,慨然义理之学。罢官严陵,亟至东莱吕公祖谦书院讲论经义,留数月乃去。广汉张公栻守严陵时,未识先生,而深知其为人。其后书问往复,神交而心契矣。盖先生天资既髙,复与二三君子防,故所造日益超诣。其学以力行为本,不事空言。燕居端坐,非繙阅经史则省察心情。见义如渴,无所顾虑。与人交推诚▯恻,语约理尽。见有亲者,必勉以孝敬;见有子者,必勉以教子;见初仕者,必勉以事君泽民为志。闻人善,乐道不已;闻人过,▯然如痛在已。训诱后进,惟恐失一士。继任瑞州髙安丞、抚州宜黄宰,俱有善政。龚茂良、周必大荐于孝宗,召对,首论民困兵骄,大臣▯托,小臣茍媮数事,又言用人四事:一曰辨贤否,二曰正名寔,三曰使才能,四曰听换授。称旨,除太常簿。启谢诸公有如怀禄希世,将恐初心之遂亡;倘或献谀取容,何待知己之不厚。」未防复丁内艰,服阕,倅鄂州。嵗满归,自武昌日与学者杨炎正、黄豹、李如圭等三十人于槐隂精舍更相问辨,以观其识。向阅时既乆,凡去私进徳之方,修身应物之道,彚集得百余篇,名曰《槐隂问答》。时诸司荐知常州,允请得除。拟奏事略曰:「今日之俗,惟知得而忘义。诏令一下,仕者曰増秩乎,士曰免举乎,兵曰受赏乎,民曰蠲租乎。有则欣然奉承,否虽良法美意,利国而便人,视之如无也。盖为治之道有」政有教理义,人心所同。谓今世明于理义者难其人,不亦诬乎?今当精择百官,求明于理义者为监司,为学官,为守令,为将帅,则风俗知义,上下一心。陛下又与大臣端本清源,所以仪刑万邦者,不出于他,而举出于礼义,将以绍复大业,斯无难矣。未上,又改衡州,当路忌之,讽言者论罢,差主管云防观。宁宗嗣位,越月即起知袁州,而病已革矣。初,先生贽晦翁以书,其畧曰:「王承告其子毗,学之所入者浅,体之所安者深。闲习礼学,不如式瞻仪刑;讽诵文辞,不如亲承音旨。清之读此,未尝不慨然太息也。学之于人,切矣!宜乎父子至情,丁宁而不敢忽也。」始,清之读语,得元祐诸老之説,以为世徒有此书耳。他日有告以今时诸君子所发明者,时坐不安席,欲起而从之,已而不能,则有三焉:体弱不能徒行,贫无仆马,不可以适逺,一也;位卑身贱,有在上者则不可攀而求之,二也;世道之衰,屈身于势利者不怪,一从学士真儒考徳而问业,则曰是好名者,三也。末云:「今二三君子之中,不幸已死者则无可言,幸而执事者在,有可见之便,其又奚説?」语曰:「经师易遇,人师难遭。愿以素丝之质,附近朱蓝,伏惟诲之。」晦翁复书曰:「执事盛年壮气,清节直道,发轫雅途,既有志于当世,而悦学好问,勤勤有加,又将有意古人『为己』之学。及其没也,晦翁为文哭之曰:『子澄以乐易之资,躬笃行之行,立志高雅,信道坚深。处家庭则孝弟逹闻,交朋友则信义昭著。居闲则讲道著书,有以乐众人之所不乐;从宦则养民善俗,独能忧众人之所不忧。至于收恤宗党而接引后来,盖孜孜焉无不用其至。若其乐人之善,矜人之恶,又汲汲焉惟恐不尽其诚。故贤者与之游,常幸其有思齐闻过之益;不贤者与之处,常病其有明污招过之差。』然世之贤者少,而不贤者多,是以子澄得誉寡而▯毁众道,不得行于一州,而赍志以殁,是可不为深悲而痛恨也耶?覧斯文,先生平生大节可见矣。享年五十七,学者称为静春先生云。呜呼!山川风气之通塞,固亦各有时哉?何其生才前后丰啬之异也?由周以来,至于宋,千五百余年矣。庐陵始有欧阳子,为一代儒宗。厥后节义文学之士,炳炳琅琅,层见而叠出。于是四方谈忠节之邦,文章之薮,必归庐陵。然当伊洛之学盛行,先生身体力行,以与朱吕数君子上下论议,故庐陵道学得齿诸任。自刘氏始,而近时邑人士子,鲜有知者。岂先生爵位不大显于世,故尊而信之者,有不若慕忠节文章者之众欤?
译《静春先生传》。刘先生清之,字子澄,是吉州庐陵人。五岁时,读李瀚《蒙求》,读到龚遂劝农、文翁兴学,背诵不绝口。父母于是对他说:“这两位君子教人读书、种田,人所做的事情不过耕作和学习罢了。”从此他读书十分勤奋。长大后,向兄长学习,刻苦求学,自我修养;孝顺友爱,诚实笃厚;质朴正直,喜好善行;心胸宽广,气度平和;坚强敏捷,有所自立;专心以古代圣贤为榜样。广泛通晓经书传记,不专门钻营科举之学。绍兴二十七年考中进士,授任袁州宜春主簿,尚未赴任,便遭父丧。服丧期满,改任严州建德主簿。他想应试博学宏词科,等到拜见新安朱公熹,便把原来所学的文章全部焚毁,慨然专心于义理之学。罢任严陵后,立即到东莱吕公祖谦的书院讲论经义,留了几个月才离开。广汉张公栻任严陵太守时,还不认识先生,却深知他的为人。后来书信往来,虽未谋面却精神相交、心意相契。大概先生天资本来就高,又和几位君子交游,所以学问造诣日益超越精深。他的学问以努力实行作为根本,不从事空谈。闲居时端正坐着,不是翻阅经史,就是省察自己的内心。见到合乎义的事,便像口渴一样急切追求,毫不顾虑。同人交往,他推诚相待,言语简约而道理周全。见到有父母的,必定勉励他孝敬;见到有子女的,必定勉励他教育子女;见到初入仕途的人,必定勉励他以侍奉君主、施惠百姓为志向。听到别人的善行,便乐于称道,久久不止;听到别人的过失,便忧伤得仿佛痛在自己身上。教导诱掖后辈,唯恐失去一个人才。后来相继任瑞州高安丞、抚州宜黄县令,都有良好的政绩。龚茂良、周必大向宋孝宗推荐他,皇帝召见回答政事,他首先论说百姓困苦、士兵骄横、大臣推诿、小臣苟且偷安等数事,又说任用人才有四件事:一是辨别贤能与否,二是端正名分和事实,三是使人才各尽其能,四是听取更换授职的意见。答合圣意,授任太常簿。他写信谢诸公说:“如果像怀抱禄位、希求迎合世俗那样,恐怕当初的志向就会丧失;倘若献媚取容,那么还谈什么知己之情不厚呢?”不久又遭母丧。服丧期满,任鄂州通判。任期届满归来,自武昌起,每天和学者杨炎正、黄豹、李如圭等三十人在槐阴精舍互相问难辨析,以考察他们的见识。此前读书已经很久,关于去除私欲、增进德行的方法,修养自身、应对外物的道理,汇集成一百多篇,名为《槐阴问答》。当时各司推荐他任常州知州,朝廷准许请求而授予此职。他拟写的奏事大略说:“今天的风俗,只知道求得利益而忘记义理。诏令一下,做官的人说:‘是增加俸禄吗?’读书人说:‘是免除科举考试吗?’士兵说:‘是给予赏赐吗?’百姓说:‘是减免租税吗?’有这些便欣然奉行;没有这些,即使是良法美意,有利于国家、便利于百姓,也把它看得如同不存在。大概治理国家的道理,有政事,有教化,有义理;这是人心共同具有的。若说当今明白义理的人难得,岂不是欺诬吗?如今应当精心选择百官,选通晓义理的人担任监司、学官、郡守、县令和将帅,那么风俗就会懂得义理,上下同心。陛下又和大臣端正根本、澄清源流,以此作为天下的榜样;这些都不出于别的,就是举明礼义。这样要恢复先代大业,就没有什么困难了。”奏章尚未上呈,他又改任衡州,权要人物嫉恨他,暗示言官论劾罢免,改任主管云峰观。宋宁宗即位,过了一个月便起用他知袁州,但他的病已经很重了。当初先生以书信作为见晦翁的贽礼,大略说:“王承告诉他的儿子王毗,学问从别人那里得到的很浅,亲身实践而心安的却很深。闲暇时学习礼学,不如亲自瞻仰榜样;讽诵文章,不如亲自承受教诲。清之读到这些话,没有一次不慨然长叹。学问对于人,是多么切要啊!难怪父子之间怀着至情,要反复丁宁告诫而不敢忽略。”起初,清之读《论语》,得到元祐诸老的学说,认为世人只是有这样一部书罢了。后来有人把当时诸位君子所阐明的道理告诉他,他当时坐不安席,想起身前往跟从学习,但最终不能成行,原因有三:一是身体虚弱,不能徒步行走,贫穷没有仆人和马匹,不能远行;二是地位卑微、身份低贱,上面有权势者,无法攀求拜访;三是世道衰败,向势利低头并不被责怪,一旦跟从学者、真儒考察德行、请教道业,人们就会说这是沽名钓誉。最后他说:“如今二三位君子中,不幸已经去世的就无从谈起;幸而执事还在,既有可以见面的机会,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古语说:‘经师容易遇到,人师难以遭逢。愿以素丝般的资质,接近朱砂和蓝靛,恭敬地希望您教诲我。”晦翁回信说:“执事正当壮年,意气强盛,清廉守节,正直行道,已经在高雅的道路上迈步;既然有心于当世,又喜爱学习、好问,勤勉日益加深,今后还将有意于古人‘为己’的学问。”等到他去世,晦翁作文章哭悼他说:“子澄以平易快乐的资质,亲自实行笃厚的德行;立志高雅,信奉道理坚定而深厚。处在家庭中,孝友之名远播;同朋友交往,信义显著。闲居时讲说道理、著书立说,有能力享受众人所不能享受的快乐;出仕时养育百姓、改善风俗,独能忧虑众人所不忧虑的事情。至于收恤宗族亲党、接引后来的学者,他总是勤勤恳恳,没有不竭尽心力的地方。像他乐见别人的善行、怜悯别人的过失,也总是急切努力,唯恐不能尽到诚意。因此贤者和他交游,常常庆幸自己得到见贤思齐、听到过失的益处;不贤者和他相处,常常苦恼于他明辨污浊、招致过失的举动。然而世上的贤者少,不贤者多,所以子澄得到的赞誉少而遭受的毁谤多,道义不能在一州推行,最终抱着志愿未酬的遗憾去世,这难道不值得深深悲痛、痛恨吗?看这篇文章,先生一生的大节可以看见了。他享年五十七岁,学者称他为静春先生。呜呼!山川风气的通塞,本来也各有时运吗?为什么一地所生人才前后丰歉会有如此不同呢?从周代以来直到宋代,已经一千五百多年了。庐陵才出现欧阳先生,成为一代儒学宗师。此后节义、文学之士,灿然如珠玉,层出不穷。于是四方谈到忠节之乡、文章渊薮,必定归于庐陵。然而当伊洛之学盛行时,先生亲身实行,与朱熹、吕祖谦等几位君子反复论议,因而庐陵的道学才得以列入其中。自刘先生以来,近来本地士人很少有知道他的。难道是因为先生的爵位没有在世上显赫,所以尊崇并信服他的人,不如仰慕忠节文章者那么多吗?
抑至道难闻,师从者少,故其传有幸不幸欤?窃尝叹夫,由宋而上,遡唐与汉,世之相去若此其乆也,而庐陵未有一名世之士出乎其间。将时尚不同,虽有之而好者鲜,遂因以无闻欤?至若道学之正如日丽天,无异尚者,世之相去又若此其近也,乃罕有知先生之名,识先生之学者,其亦可叹也夫!其亦可感也夫!
于莵夜儿传兵兴,荆楚沔为薮,戸口十余万,富积寳货。男子从征戍,家居者率妇女妪婢而已。有皮工蔡姓者,出奸计,缝虎皮为衣,手足着铜距,长二寸许,遇夜匍匐而行,若真虎也,逾垣墙,破门闗,妇人女子悉骇怖窜逸,惟害己是忧。虽竒货重寳尽失,惴惴不敢视,以为神虎。一郡相谓曰:“今之财物悖致也,其天降罚,因是孽而丧耶?不然,何出入不常,莫能逐也?”蔡由是日富,尽穽其有于床下,凡三嵗不败。邻有袁氏者,家惟妾三人。一日刺豕,蔡市肉不得,怒,夜▯虎皮入其室,众妾匿。顷之,其一妾谓其二人曰:“恐虎去而不畏者踵后入吾室,将尽吾有也。吾冐死以觇之,缓急汝吾助。”遂潜往伺于室之奥。俄而虎复入,人立四顾,取虎所不取者,妾抱持之,大噉虎,抉其面,踯其胫。妾察有异,抱持愈谨,呼二妾,二妾呼四隣,四隣集。蔡忧弗免,褪其皮逃去,腰以下未及褪也。妾以皮闻之官,官命大索得之,掘蔡穽室得虎皮半截,騐之合籍,其家坐其孥,枭其首。于是君子曰:“世之肆贪暴以戕害人者,盖白昼之于莵者也。▯其皮为奸于昏夜者,彼知僇之身为于莵于白昼,而弗知己者,又将谁僇耶?殆袁妾之未遇耳。世之畏威俯伏,宁虀粉其身而不思除其奸者,何智力不妾妇若也?”嗟夫!
译还是因为至高的道理难以听闻,跟从老师学习的人少,所以它的流传有幸与不幸吗?我私下曾叹息,从宋代向上追溯唐、汉,时代相隔如此久远,而庐陵在这中间却没有出过一位名闻天下的人。难道是时代风尚不同,即使有这样的人,爱好他的人也少,于是因此默默无闻吗?至于正大的道学如同太阳照耀天空,没有别的风尚可以相比,时代相隔又是如此接近,却很少有人知道先生的姓名、认识先生的学问,这也可叹息啊!这也令人感慨啊!《于莵夜儿传》。战乱兴起,荆楚、沔地成为财货聚集之处,户口有十多万,财富积聚、珍宝充盈。男子都出征戍守,留在家中的大多只是妇女、老妇和婢女。有个姓蔡的皮匠,想出奸诈的计策,把虎皮缝成衣服,手脚穿上铜制的爪距,长约二寸;每到夜里便匍匐而行,像一只真虎,翻越墙垣,破门而入,妇女全都惊恐逃散,只担心自己受到伤害。即使奇货重宝全都丢失,也战战兢兢不敢查看,以为是神虎。一郡之人互相议论说:“如今这些财物来得不正,是上天降下惩罚,借这个灾祸使它们丧失吗?不然,为什么它出入没有常规,没有人能够追上它呢?”蔡某从此日渐富有,把所有财物都藏在床下,整整三年没有败露。邻居中有袁氏,家中只有三个妾。一天他杀猪,蔡某来买肉没有买到,十分恼怒,夜里披上虎皮进入袁家,几个妾都藏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妾对另外两人说:“恐怕老虎离开后,那些不怕它的人会跟在后面进入我们的房间,把我们的财物全抢走。我冒死去窥探它,情况紧急时你们来帮助我。”于是悄悄到房间深处伺察。不一会儿,老虎又进来,站起来四面张望,拿走了虎没有拿走的东西。妾抱住那些东西,大口啃咬老虎,抓破它的脸,踢它的小腿。妾察觉有异,抱得更加紧,呼叫另外两个妾;两个妾又呼叫四邻,四邻都聚集过来。蔡某忧惧难以逃脱,便脱下虎皮逃走,但腰部以下还来不及脱掉。妾把此事报告官府,官府命令大肆搜捕,终于捉到蔡某;挖掘蔡某藏物的房间,得到半截虎皮,查验后与案籍相合,于是将他的家属治罪,斩首示众。君子于是说:“世上放纵贪婪残暴、残害他人的人,大概就是白天的于莵。披上虎皮在黑夜行奸的人,他知道自己在白天脱去虎皮便会成为于莵,却不知道自己又会成为谁所诛戮的对象吗?大概只是没有遇到袁氏之妾罢了。世上那些畏惧威势、俯首屈服的人,宁肯把自己碎成齑粉,也不想着除掉奸恶,他们的智力为什么还不如一个妇人呢?”唉!
戅直夫传戅直夫者,防和白沙翠竹里人也。返徐挂墓,剑不以死倍吾心;刺广酌贪泉,不以饮易吾防。皆其先世同姓之显者。至宋,科第尤甚:升于学者二十二人,举于乡者五十有七,荐于漕者三,奏于礼部及精究科、贤良科者九,而特科、恩封、世赏、拜爵者又三十有四人。盛哉!丞相文信国公防其宗谱,可騐厥后中微。夫之大父防孤,辛勤敏给,与时转货訾,以裕其家。性宇光霁,时扶笻携孙,寻芳洲渚间,悠然自乐。人称为芳洲居士。大父既殁,夫年日长,知问学为箕裘所从,皆一时名士。业渐成,方思自効,而元之国事日益非矣。于时举义者争欲致夫幕下,夫知大厦之倾,非一木可支,即拂袖归隠,杜门求志。乱定,由呉楚渉淮泗,以观黄河防华之高深;过燕赵齐鲁之墟,访贤杰遗迹。遇悲歌忼慨之士,輙狂吟豪饮,以泄胸中之磊块。迨还辟故址,理闲田,蔬果有畦,姜芎有区。葺屋乎清池之上,修竹之间。有子二人,服劳奉养,家事悉不及夫,惟娱孙适意而已。乡人招饮,率倾其座。人初视其貎若愚,至论事説理,是谓是非谓非,能正人之曲,又似直者焉。于是相谓曰:「古之愚也直,非斯人之谓欤?」遂目之为戅直夫。夫欣然领之,谓其知己。一日诣踈放翁,求传其事。念夫识量有过人者,故为论次其概云。賛曰:汉髙帝谓王陵少戅,武帝谓汲黯甚戅,而陵、黯所树立,卒厝国家于太山磐石之安,皆社稷之臣也。人之戅,乌可少哉?史鱼病,命其子曰:「吾在卫朝不能进蘧伯玉,退弥子瑕,是为臣不能正其君。他日置尸牖下于我毕矣。」灵公吊而闻之,进伯玉而退子瑕。尼父善其以尸谏,故能忠感其君,而称之曰直。人之直,又可少哉?世之从俗富贵,哫訾栗斯,咿嚅喔唲,如脂如韦者,虽累千百,缓急可倚仗乎?尼父谓忠臣之谏君有五义焉,而二曰戅谏,四曰直谏。是戅直诚事。君之大节矣!使是得一命以展所蕴,岂不庶几古人之万一?而顾混迹流俗以老嘻!賛王公君直畵像賛【有序】贑贰守奉议王公荣忠分府雩阳之六年,有议欲归公防府者。雩之人皇皇惧,不得私而有之也,则无所窥寻其声光。于是合力建生祠于南城之隅,设像祝其夀。又各绘其容于家,犹子弟不忘朝夕见父母之顔色也。紫阳道士萧养素尤敬爱公。是时绘者无虑百余家,而养素是幅端重俊伟,鸾翔虎踞,见之者宛然如侍公侧也。养素谓予曰:「数年前红巾由宜黄防宁都,是邑将为墟矣,頼公力战复之,民有耕凿之利,事育之乐,繄谁赐耶?」其后分府于此,筑城浚池,比城完而防至者几万。非公则杀其父兄,虏其妇女,有其帑积,燬其栋宇,又安有今日哉?公于雩民徳泽在其心,传于其子孙,永永且不忘也。非祠与像,斯民无以寄甘棠之爱。公果何事于此乎?余曰:「顔鲁公倅吉时,民未尝立祠,公去后民始祠之,至于今不废。胡忠简在新州,岂有惠利斯民者而新州人祠之?是其秉彛好徳之不可揜,又不系利泽之在民否也。矧公于雩人生死骨肉,其以蜀人事张益州者事公,固宜然。」予闻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使当日城完而防不至,彼且徳之乎哉?将劳民之叹无已也。今日官府劳民于兵,势所不免,患未至则功不形,得无有忘大徳思小怨者乎?养素怃然曰:「若然非人也,长虑却顾者必不尔也。」噫!斯举奚足为我公报哉?苐欲藏之后人,使数世之下为政者或闻公之贤,拜公之像,耻为龌龊污下,而有企其齐焉之思,则实斯民子孙之福。予嘉养素言,不忘本,皆民情之真,又喜公之有以获此于雩人也。遂为之賛曰:其忧民也有元次山之忠,其破贼也有贺防胜之畧,其温然于君子也,风日之暄妍;其厉然于小人也,雷雹之交作。识物情于深微,济世变以恢廓。倘效用而绣衣,将动摇乎山岳?则今之彷佛于紫气之闗,殆后之炳焕乎凌烟之阁者耶?二直賛达观氏胡临江,系儒世变,扶义惟奸妖是诛,频年贤劳,民因无虞。一隳防守,毙于袁丑。妻严闻而自沈。匹夫匹妇,自致不朽。世禄希荣,顺降恐后。夫骨未寒,心拟他媾。表兹二直,彼也顔厚。吁嗟义人,吁嗟节妇。
麟原前集巻九
译《戅直夫传》。戅直夫,是防和白沙翠竹里的人。徐挂墓返还,佩剑不因死亡而违背我的心志;刺杀广酌贪泉,不因饮用它而改变我的操守。这些都是他先世同姓中显赫的人物。到了宋代,科举功名尤其盛:升入太学的二十二人,中乡举的五十七人,被漕司荐举的三人,由礼部以及精究科、贤良科奏荐的九人,此外通过特科、恩封、世赏、拜爵等途径显达的又有三十四人。盛大啊!丞相文信国公为他的宗谱作序,可以考见后来家势渐衰。夫的祖父戅孤,辛勤敏捷,随时转运货物财资,以使家业富裕。他性情光明和畅,时常扶杖带着孙子,在芳洲水边寻访春色,悠然自得。人们称他为芳洲居士。祖父去世后,夫日渐长大,知道求学问道,所承继的都是一时名士的学业。学业渐成,正想出来效力,而元朝国事却一天比一天坏。当时起兵义举的人争相想把夫招入幕府,夫知道大厦将倾,不是一根木头能够支撑,于是拂袖归隐,闭门求取自己的志向。战乱平定后,他从吴楚渡过淮水、泗水,观览黄河与华山的高深;经过燕、赵、齐、鲁的废墟,访求贤杰的遗迹。遇到悲歌慷慨之士,便狂吟豪饮,以发泄胸中的郁结。等到他回来,便重建旧居,整理荒闲田地,蔬菜水果分畦种植,姜和芎有专门的地块。在清池之上、修竹之间修缮房屋。他有两个儿子,承担劳作和奉养,家中的事务一概不让夫插手,只让他以逗弄孙子、随意自适为乐。乡人邀请他赴宴,往往把座上的人全都喝倒。人们初看他的相貌,觉得他仿佛愚笨;等到他谈论事情、说明道理,是就是是,非就是非,能够纠正别人的曲说,又像个正直的人。于是乡人互相说:“古人所谓愚而直的,不就是说这种人吗?”便给他取了戅直夫的称号。夫欣然接受,认为乡人知己。有一天,他去拜访疏放翁,请求为他记述此事。我想到夫的见识器量超过常人,所以替他编排叙述大概。赞曰:汉高帝说王陵有些戅,汉武帝说汲黯十分戅;然而王陵、汲黯所建立的功业,最终使国家处于泰山磐石般的安定,他们都是社稷之臣。人的戅直,怎么可以轻视呢?史鱼病重时,命令他的儿子说:“我在卫国朝廷不能进用蘧伯玉,不能斥退弥子瑕,这是做臣子不能匡正君主。将来把我的尸体放在窗下,这件事就算完了。”卫灵公来吊唁,听说此事后,进用蘧伯玉,斥退弥子瑕。孔子赞许史鱼用尸体进谏,所以他能以忠心感动君主,并称赞他为直臣。人的正直,又怎么可以轻视呢?世上那些随从世俗追求富贵、唯唯诺诺、战战兢兢、支支吾吾、曲意逢迎,像油脂一样滑、像皮革一样柔顺的人,即使有成百上千,到了紧急关头可以倚靠吗?孔子说,忠臣进谏君主有五种道理,其中第二种是戅谏,第四种是直谏。这正是戅直夫真正奉行的事情,是君子的重大节操啊!假使他能得到一个官职来施展胸中所学,难道不能接近古人的万分之一吗?却反而混迹于流俗之中直到老去,唉!赞。王公君直画像赞【有序】。赣州副守、奉议王公荣忠分守雩阳第六年,有人议论要把王公调回省府。雩阳百姓惶惶不安,害怕不能私自拥有这位长官,也就无法继续瞻仰他的声名和德泽。于是大家合力在南城一角修建生祠,设置画像,为他祝寿。又各自在家中绘制他的容像,就像子弟不愿早晚看不到父母的容貌。紫阳道士萧养素尤其敬爱王公。当时绘像的有一百多家,而养素这幅画像端庄厚重、俊伟不凡,如鸾鸟飞翔、猛虎蹲踞,看见它的人宛如正在王公身旁侍奉。养素对我说:“几年前红巾军从宜黄经过,进逼宁都,这个地方将要成为废墟,依靠王公奋力作战才使它恢复,百姓得以享受耕作开凿的利益、养育生活的快乐,这是谁赐予的呢?”后来王公分守这里,修筑城墙、疏浚城池,等到城池完工,红巾军逼近的人数已将近几万。如果没有王公,他们就会杀死百姓的父兄,掳掠妇女,占有财物,焚毁房屋,哪里还会有今天呢?王公对雩阳百姓的恩德深植人心,流传给他们的子孙,永远不会忘记。如果没有祠堂和画像,百姓便无从寄托对王公的甘棠之爱。王公对此难道有什么可计较的吗?我说:“颜鲁公任吉州副职时,百姓未曾为他立祠;他离去后,百姓才祭祀他,一直到今天也没有废止。胡忠简在新州时,难道是因为给新州百姓带来了什么具体利益,新州人才祭祀他吗?这是他们秉持常性、喜好道德的心意无法遮掩,也不在于恩惠是否实际施加于百姓。何况王公使雩阳百姓无论生死都能保全骨肉,他们像蜀人侍奉张益州那样侍奉王公,本来就是应该的。”我听说,百姓不能同他们谋划开始,却可以同他们共享成功;假如当日城池修好而红巾军没有逼近,他们还会感念王公吗?恐怕只会没完没了地叹息劳民。如今官府因战事劳役百姓,是形势所不能避免的;祸患没有到来时,功劳便无法显现,难道不会有人忘记大德而只记小怨吗?养素怅然说:“如果这样就不是人了。能够深谋远虑、反复顾念的人,一定不会这样。”唉!这件举动哪里足以报答我们的王公呢?只是想把它藏给后人,使几代以后执政的人或许听闻王公的贤德,拜谒王公的画像,以身为狭隘卑污之人为耻,产生向他看齐的想法;这样实在是雩阳百姓子孙的福气。我赞赏养素的话,认为他不忘根本,全是真实的民情;也高兴王公在雩阳百姓中得到这样的声望。于是为此作赞曰:他忧虑百姓,有元次山那样的忠心;他攻破贼寇,有贺胜那样的谋略;他对君子温和,如同风和日丽;他对小人严厉,如同雷电冰雹交相发作。他能从深微处洞察人情,用宏大的气魄挽救世变。假如得到任用而身穿绣衣,将会撼动山岳吧?那么今天在紫气关附近所见的仿佛,只是后来凌烟阁上光辉灿烂的功臣画像的先声吗?《二直赞》。达观氏胡临江,出身儒者世家,身处世变之中扶持正义,专门诛除奸邪妖逆,多年辛劳贤能,百姓因此没有忧患。一次防守失误,死于袁丑之手。妻子严氏听闻后投水自尽。一个普通男子和一个普通妇人,都由自己成就了不朽。世袭俸禄、追求荣华的人,争先恐后地顺势投降。丈夫尸骨尚未寒,心里已经打算另嫁。表彰这两位忠直之人,那些人真是脸皮太厚。唉,义士啊!唉,节妇啊!《麟原前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麟原前集巻十 元 王礼 撰题题芳宇弟系思巻右诗文一巻,乃王裕伯叔亲友为裕而作也。裕殁之明年,其父芳宇每见此纸輙堕泪,因喟然叹曰:「吾若火之,则影防迹絶,日逺日忘,又不能恝然以忍,不若命工人装缉以为巻。时舒时巻,诵其诗,读其文,犹见斯子于几席之侧。而吾孙他日稍能识字,亦因此可得其父之平生,而彷佛其性情也。则是巻岂不足以系其父其子之思乎?」遂标其上曰「系思」,而欲予志其后。嗟乎!父子之天,古今所重,一体故也。见其有寸善,则欣然以喜;防过则戚焉以悲。况于裕也,有羣玉之誉,无嘉賔之咎,恶得不系人无涯之思也哉?予犹及芳宇之大父履斋翁,埀老有防子之恸,抱孙割甘以娱末路,卒頼芳宇以终其身,以亢其门。今芳宇复踵祖武,蚤失佳儿,固人情所不堪。然穉孙未及二龄,已知拾寸莛防唾,学书是必冥冥之中有相之道。诗书之泽未艾,祖宗之佑弥深,孤孽之达于此乎卜之。虽然,予也于裕自不能无感于中者矣。初喜其往教,又悼其亡,至是三秉笔焉,则大耋之嗟,又岂逺于芳宇矣乎?裕字启后,有诗三四十首,皆可观,并存于后云。
题龙云瑞防鸡图儿时闻尔之鸣,矍然而起。噫!今老矣。右时夜将唱,使墙下桑隂而多见,此非王道之始耶?右伏雌抱雏。题王仲齐所藏小景小桥流水,或后或先;踈林平屿,或断或连。熹防兮,似邮亭之夕照;缥缈兮,疑仙馆之晨烟。不知何处有此景?亦欲往买二顷田。噫!我知之矣,其王氏之辋川也耶?题龙头乘风云上天,平地三尺,水四序以之调,三农为之喜。海内望龙头,于嗟!今老矣。
题鹰熊图鸷鸟之秋高抟击,与猛兽之山居冬蛰,非动物之杰然者乎?然拟之智过万人之英勇,冠一世之雄,若张良、韩信,则霄壤不侔矣。畵工托物以喻人,其寓笔于彼,以归美乎此也欤?亦意匠经营之善也。
题无诘沅兰湘竹图得▯公一幅,如此悬之髙阁,如行沅湘,满目幽致,翛然意足,复何用隙地丈尺,艺兰种竹哉?题兰撷众芳而周流兮,纷总总其萧艾。遵澧浦以回辕兮,防幽兰,吾奚佩?题蜻蜓螳蜋巻飘乎上也,非防水;伏乎下也,非捕蝉。如化而生,如蜕而仙。淡墨所至,不自知其所以然。此云巢之笔,入于神而出于天也耶?
题子猷泛剡图兴到,舟行;兴尽,辙改。倘屑屑乎主人,岂髙风于千载?
题竹林七贤轰饮图书戒沉▯,诗美温克,诸贤旷逹之怀,何用尔邪?抑诸贤高致,众人未识,而畵史姑托之豪饮耶?希贤笑,此有不废事者哉!孔硕藏之,可与友朋同此趣,未可使儿孙湛此乐。
题古木脩篁图风月襟怀,潇洒者,千寻之竹;雪霜骨格,傲兀者,百围之木。托根巻石,共此幽独。自常情观之,喜翰墨淋漓之娱目;以余观之,殆犹荀陈之相遇,千载之下,令人仰髙风而慕遐躅也。题钟馗像尊吾,瞻视俨,吾衣冠正,心以正一家,则上下莫不一于正而相安。复何有邪气奸其间?又奚事乎灵怪?呵卫于门阑,昌黎五鬼不足虑,进士且返终南山。
译钦定《四库全书》。《麟原前集》卷十,元王礼撰《题》。题《芳宇弟系思卷》。右边这一卷诗文,是王裕的叔父、伯父和亲友为王裕而作的。王裕去世的第二年,他的父亲芳宇每次看到这些纸张就流泪,于是叹息说:“如果我把它们烧掉,影像和踪迹便会断绝,日子越久越容易忘记;但我又不能狠心忍下去。不如让工匠装订成卷,时常打开、卷起,诵读其中的诗,阅读其中的文章,就像还能在几案席旁看见这个孩子。我的孙子将来稍微识字,也可以因此了解他父亲的一生,仿佛知道他的性情。那么,这一卷难道不足以牵系父子之间的思念吗?”于是把“系思”题在卷首,并想请我在后面记述。唉!父子之间的天性,是古今所看重的,因为本来就是一体。看见他有一点善处,便欣喜快乐;看到他有一点过失,便忧伤悲痛。何况王裕有群玉般的声誉,没有嘉宾般的过失,怎么能不牵动人无边无际的思念呢?我还来得及见到芳宇的祖父履斋翁,他年老时遭受失去儿子的悲痛,抱着孙子,割取甘美食物来使晚年得到安慰,最终依靠芳宇度过一生、振兴家门。如今芳宇又继承祖先的道路,早早失去好儿子,本来就是人情所不能承受的。然而幼孙还不到两岁,已经知道拾取寸长的草茎擦拭唾液,学习写字;这一定是冥冥之中有神明相助的征兆。诗书家学的恩泽还没有衰竭,祖宗的庇佑更加深厚;孤儿今后的通达,大概可以从这里预见了。虽然如此,我对于王裕,内心也不能没有感慨。当初因他的来学习而喜悦,又因他的死亡而悲痛,到如今三次执笔为他写作,那么大年长者的感叹,难道离芳宇很远吗?王裕字启后,有诗三四十首,都值得观赏,一并保存于卷后。题《龙云瑞防鸡图》。小时候听到你啼鸣,便惊醒起身。唉,如今我老了。右图是时近夜晚将要报晓,使墙下桑树的阴影多多显现,这难道不是王道开始的征兆吗?右图是伏着的母鸡抱着雏鸡。题王仲齐所藏小景。小桥流水,有的在前,有的在后;疏落的树林和平坦的小洲,有的断开,有的相连。明亮灿然啊,像驿亭的夕阳;缥缈朦胧啊,仿佛仙馆的晨烟。不知什么地方有这样的景色?我也想去那里买两顷田。唉,我知道了,这莫非是王氏的辋川吗?题龙头。乘着风云升上天空,平地水涨三尺,一年四季的水旱由此调和,三农因此欢喜。天下都仰望龙头,唉,如今我已经老了。题《鹰熊图》。猛禽在秋高气爽时盘旋搏击,猛兽在山中冬眠,这不都是动物中杰出的吗?然而若把它们比作智慧超过万人中的英杰、勇冠一世的英雄,如张良、韩信,那就如同天壤,不能相比了。画工借物来比喻人,把笔意寄托在鹰熊身上,是要把美名归于画中所指的人吗?这也可说是构思经营得很巧妙。题《无诘沅兰湘竹图》。得到无诘公的一幅画,像这样悬挂在高阁中,就仿佛行走在沅水、湘水之间,满眼都是幽深的情致,心意自然满足;又何必再占用几尺空地来种兰植竹呢?题兰。我采撷众多芳草一路游走啊,纷纷繁繁的却都是萧艾。沿着澧水之滨回转车驾啊,面对幽兰,我还佩戴它做什么呢?题《蜻蜓螳螂卷》。飘然飞在上面,不是飞蛾;伏在下面,也不是捕蝉。仿佛由变化而生,又仿佛蜕变成仙。淡淡的墨色所到之处,连自己也不知道它为何能达到这种境界。这是云巢的笔墨,已经进入神妙而出于天成了吗?题《子猷泛剡图》。兴致来了,便乘船出行;兴致尽了,便调转船头。假如还要琐屑地计较主人是否相迎,哪里还能称得上千载流传的高风呢?题《竹林七贤轰饮图》。《尚书》告诫不要沉溺,《诗经》赞美温和自持;诸贤旷达的胸怀,哪里需要借助酗酒来表现呢?还是诸贤的高尚情致,众人没有认识到,画史姑且借他们豪饮来寄托吗?希贤笑道:这里难道有不败坏事情的人吗?孔硕收藏此图,可以和朋友共同领略其中的情趣,却不能让子孙沉溺于这种快乐。题《古木修篁图》。胸襟如风月般清朗、潇洒的,是高达千寻的竹子;骨格如雪霜般坚贞、傲然的,是粗达百围的大树。它们扎根于盘卷的岩石,共同享有幽静孤独。从常人的眼光看,只会喜爱笔墨淋漓、赏心悦目的乐趣;依我看来,这大概就像荀氏、陈氏相遇,千年之后仍使人仰慕高风、追思远大行迹。题钟馗像。尊重我,端严地看着我;我的衣冠端正,内心也端正,可以端正一家,那么上下没有不归于正道、彼此相安的。又哪里会有邪气从中作祟?还何必谈论灵怪?有钟馗在门前呵斥守卫,韩愈所说的五鬼不足以忧虑,进士也可以返回终南山了。
题万竹图东昌李志髙之父竹所翁,性嗜竹。尝得《万竹图》,一见心醉,赏玩以怡情,有年于兹矣。翁既没,志髙复命工人完理,悬于中堂,饮食起处不离其侧。谢君子方称扬其孝思。既而复征予言。吾想志髙见竹之乘风而轩举也,若翁之起坐而欠伸也;见竹之雨雪而偃也,犹翁之隠几而卧也;见竹萌、锦箨之环列也,若诸孙防衣之绕乎翁膝也。盖他人视畵竹也,志髙视竹亲也。其昔人思其嗜乐之所致欤?余为题其上,使后之登斯堂者,观万竹之图,诵王谢之文,有以知志髙之为人。防防王与定所藏先府君贤贤翁遗训吾邑王氏多祖金地长者,而栋溪之传谱系尤着。枫墅一▯,又自栋溪而别也。尝闻其父兄之教,子弟之率,有典有则,诗礼是宗,未尝不想慕而起敬。昨过其里,惕然渊眀长沙之感,遂停车弛任而往访焉。遂识与文与定伯仲,以及子侄羣从,雍雍乎故家之遗风,卓卓乎膺门之伟识,又不特子春相知之旧而已也。既而与定视予,以其先府君遗训,无非举辛勤孝友,务本尚义,戒其子孙。为之掩巻以叹,人之高眀祖父,孰无诒谋善后之心?然埀训非难,守训为难。故不羡剏始于前,而羡继承于后。今其伯仲所自立,可谓无忝先训矣。后来者益务封殖其徳,则天之报施善人,将振耀于乡国,岂独宗党之荣哉?诗不云乎:“岂无他人,不如我同姓。”有志者尚其勉之。防张文忠公帖右诸公但思至公血诚以报国,政自不必谢,仆仆亦不敢受诸公之谢也。养浩覆凡三十字,张文忠公示初科诸进士免谢帖也。钦惟仁宗皇帝鋭意文治,举百年之坠典,设科賔兴,思尽得天下儒者用之。尝曰:「使其中得一人如范仲淹,朕志愿足矣。」于是慎简徳望学术之臣,俾司文衡,而公时在焉。进士及第谢座主礼也,公之卓行疑其近私,批报之帖辞严谊正如此。某尝求我朝科目得人之盛,无如延祐首榜。圣继神传,累朝叅错,中外闻望之重如张起岩、郭孝基,文章之懿如马祖常、许有壬、欧阳▯、黄溍,政事之美如汪泽民、杨景行、千文传軰,不可枚举。大者深厚忠贞,小者精白卓荦,所以黼藻皇猷、禆益治道者,初科之士为多。虽曰一时光岳之气钟为英杰,沛然莫之能御,然亦仁庙切于求贤之念,上格天心,当时硕徳元老足以风厉后进所致也。呜呼,于时四十五年矣,杨先生之子显始出是帖以示某某,语之曰:「此先生药石之训也。」杨君其寳之。友旧过临时出以展玩,使由科第发身者能铭之心,则必自奋以报乎上;职校艺者观之,必无美庄之论。其于治道,岂小补云?遂识其巻末,归之杨君,以为皇元科目故事。防李氏族谱后西平李氏,自唐至今,三百余年,二十余世,而子孙蕃衍,愈逺愈光,皆前闻人,立徳立功之余泽也。噫!盛哉!其孙尚敬父子,犹惓惓有望于立言君子,发挥先美,何也?其意固欲来者知之,克励克绍,以无忝其先烈云尔。李氏子孙,其亦自贵望也哉!吾于是乎有感。防欧阳圭斋所作《赵宜厚若愚字説》后存心宜厚,处世若愚,是谓八字之符,终身佩服而有余。至若陈言之缕缕,岂子所望于予乎?防中洲刘氏族谱后中洲刘氏于某为母族,自安成运使绍之曾孙曰常昉,居永福,子孙诗礼淑身,安于乡里,重于从政,乡称善家。有孙曰跃,将继警轩、宗海先志,荐修宗谱,徴序其意,须惟某也。笔已老矣,序何能为?然观从曾大父潮州府君序其谱曰:「族之有谱,尚矣。古存其义,而隠其名。谱名肇于汉晋,盛于隋唐,然多以门阀相髙,得古义鲜。盍思别生分类之训,肇于书;不如同父同族之叹,载于诗。二礼有同姓异姓之述,春秋传言文昭武穆,周公祚▯之详,是皆使人子孙不忘其初,而知尊卑踈戚之叙。某虽欲复出一喙,岂有加于此哉?」刘氏修谱者所当知也。又观欧阳文公之序斯谱,深幸胜国时江南未遭兵燹,故冠盖之族往往治其家谱,不知者以为一家私事,知者以为升平之气象可观于此。今刘氏子孙重修于今日,其将复覩唐虞之治也乎?姑书此于后,以记观谱之嵗月云尔。防欧阳建寅所藏先世二诰
译题《万竹图》。东昌李志高的父亲竹所翁,性情喜爱竹子。曾经得到《万竹图》,一看便心醉,欣赏把玩以怡悦心情,到现在已经多年了。竹所翁去世后,李志高又让工匠修整完好,悬挂在正堂中,饮食起居都不离它的旁边。谢君子方称扬他的孝思。后来又征求我的意见。我想,志高看见竹子乘风高举,就像看见父亲起身坐下、打呵欠伸懒腰;看见竹子在雨雪中倒伏,就像看见父亲倚着几案躺卧;看见竹笋和锦绣般的笋箨环列,就像看见众孙穿着彩衣围绕在父亲膝边。别人是在看画中的竹子,志高却是在看亲人。莫非这就是古人追念父亲嗜好快乐之所达到的境界吗?我为此题写在画上,使后来登临这座堂屋的人,观看《万竹图》、诵读王谢的文章,能够由此知道志高的为人。跋。跋王与定所藏先府君贤贤翁遗训。我们县的王氏,大多以金地长者为祖先,而栋溪这一支的谱系尤其显著。枫墅一支,又是从栋溪分出来的。我曾听说他们父兄的教诲、子弟的行为,有典章、有法则,以《诗》《礼》为根本,未尝不令人仰慕而肃然起敬。昨天经过他们的乡里,忽然产生像渊明访问长沙那样的感受,于是停车解鞍前去拜访。因而认识了王与文、王与定兄弟,以及子侄、同族晚辈,呈现出古老世家的和谐遗风,显示出王家门庭卓越的见识,远不只是与子春相识的旧交而已。后来王与定给我看他先父的遗训,无非是举述辛勤、孝友,勉励务本尚义,告诫子孙。我为之合上卷子叹息:人们尊崇光明的祖父,谁没有留下谋划、善后安排的心愿呢?然而留下训诫并不难,守住训诫才难。所以我不羡慕前人开创,更羡慕后人继承。如今他们兄弟所建立的事业,可以说没有辱没先人的遗训了。后来的人更加努力培植、扩充这种德行,那么上天报答善人的道理将会使他们在乡里国家显扬,难道只是宗族亲党的荣耀吗?《诗经》不是说:‘难道没有别的人,只是不如我们同姓。’有志向的人应当以此自勉。跋张文忠公帖。右帖说:诸位只要想到以最公正、最真诚的心报效国家,自然不必道谢,我也不敢接受诸位的道谢。养浩覆写,共三十字,是张文忠公给初科诸进士、免他们致谢的帖。恭敬地想,仁宗皇帝一心致力于文治,恢复百年来废坠的典章,设置科举、宾兴之制,希望把天下的儒者都选拔出来任用。他曾说:‘如果其中能得到一个像范仲淹这样的人,我的志愿就满足了。’于是慎重选拔德行、声望、学术兼备的大臣,让他们掌管考试衡鉴,张公当时就在其中。进士及第后向座主致谢是礼制,张公的卓越行为却认为这近于徇私,所以批示回复的帖文辞严义正如此。我曾考察本朝科举得到人才的盛况,没有比延祐首榜更盛的了。圣圣相承、神明相传,历朝交相辉映;内外声望隆重的,如张起岩、郭孝基;文章美盛的,如马祖常、许有壬、欧阳玄、黄溍;政事优良的,如汪泽民、杨景行、千文传一辈,不能一一列举。大的方面有深厚忠贞,小的方面有精纯清白、卓然不群;用来文饰皇帝的政教、补益治理之道的,初榜进士居多。虽说一时山川光岳之气聚集而成为英杰,浩荡充沛、无人能阻挡,但也是仁宗皇帝急于求贤的心意上合天心,加上当时硕德元老足以激励后进所造成的。唉,距离当时已经四十五年了。杨先生的儿子杨显才拿出这份帖子给我看,并告诉我说:“这是先生用来砥砺人的训诫。”杨君应当珍藏它。旧友来访时,偶尔拿出来展开观赏,使那些通过科举取得功名的人铭记在心,那么他们一定会自我奋发来报答皇上;掌管考校文艺的人看到它,也一定不会发表华而不实的议论。对于治理之道,难道没有小小的补益吗?于是我把这段话写在卷末,归还给杨君,作为皇元科举的掌故。跋李氏族谱后。西平李氏,从唐代到现在三百多年,二十多代,子孙繁衍,年代越远越加光显,这都是前代闻人树立德行、建立功业所留下的余泽。唉,盛大啊!李氏孙辈尚敬父子,仍然恳切地希望立言的君子彰显先人的美德,这是为什么呢?他们的意思本来就是希望后来者知道这些事,能够努力、能够继承,不辱没先人的功烈罢了。李氏子孙,也应当自己珍重这份声望。我对此很有感触。跋欧阳圭斋所作《赵宜厚若愚字说》后。存心应当厚重,处世应当若愚,这八个字足以作为一生佩戴不忘的准则。至于反复铺陈陈旧言辞,难道是您对我的期望吗?跋中洲刘氏族谱后。中洲刘氏是我的母族。自安成运使刘绍的曾孙刘常昉起,居住在永福;子孙以诗礼修养自身,安居乡里,重视从政,乡里称为善良之家。有个孙子叫刘跃,准备继承警轩、宗海先人的志业,倡议修订宗谱,请求我为此意作序,只有我可以吗?我的笔已经老了,序文哪里还能写好?然而我看到从曾祖父潮州府君为他们的族谱所作的序,说道:‘一个家族有族谱,由来已久。古人保存其意义而隐去其名称。族谱之名起于汉晋,盛于隋唐,然而大多以门第阀阅自高,真正得到古义的很少。何不想想分别出生、分类记载的训诫起于《尚书》;不如同父同族的感叹,记载于《诗经》。二《礼》中有同姓、异姓的论述,《春秋左传》说文昭武穆,周公封国传子的详情,这些都是使子孙不忘本源,并知道尊卑亲疏次序的道理。我即使想再说一句,哪里能超过这些呢?’刘氏修谱的人应当知道这一点。我又看到欧阳文公为这部谱写的序,深感庆幸胜国时期江南还没有遭受兵火,所以显贵家族往往修治自己的家谱;不明白的人认为这是一家私事,明白的人认为由此可以看到太平盛世的气象。如今刘氏子孙在今日重新修谱,他们将要再次见到唐虞时代的治理吗?姑且把这些话写在后面,用来记下我观看族谱的年月罢了。跋欧阳建寅所藏先世二诰。
建寅所藏先世二诰,乃宋治平二年所赠欧阳文忠公祖偃太师、中书令,曾祖郴中书令之宠命也。文忠以立朝之姱节,盖世之雄文,所以黼黻王度,仪范百僚,真大廷之柱石也。故上之褒显其先若此,礼亦宜之。建寅乃其诸孙,收而有之,珍藏什袭,不啻南金大贝之重。﨑岖兵乱间,輙嚢以自随,而他亦不暇顾。孰知九江一变,仅以身免,此诰亦防于飘风。自是戚戚于怀,广询博访,日征月迈,近始得于金陵蒋氏。向非建寅惓惓系念前朝旧物,能复归欧阳氏哉?窃尝以簪缨之后,上之当思如文忠立身扬名以显祖考,次之当如建寅保先代之遗美,守君子之余泽,不然何以自异于▯▯之氓欤?噫!大贤之后多寂寞,故家乔木,可感者多。覧巻三叹。防马融忠经后右《忠经》十八章,东观马融所制,以配《孝经》者也。夫孝之与忠,人之大闲,而百行之元也。违斯二者,何以灵万物而立两间哉?昔者孔圣以曾参尽孝,因言其道,遂为经;而忠则未之及。然有曰:“事父孝,故忠可移于君。”是则君亲之分殊,故忠孝之名异,而义则一也。融始拟圣而作此,亦有益于名教,使人人得其説而遵之,施于有政,岂不大有可观?余既得朱文公及吴文正公所刋定《孝经》,锓梓;今又得此文,虽未敢便列之经,然亦托工人以夀其传。诚欲学者玩绎二书之防,庶防处而为孝子,出而为忠臣,则于国家化民成俗之意,岂不深有所助发云。防越国公钟绍京像后呜呼!自古女祸之败人家国,可胜道哉?于斯时也,有能转危为安,真英特之士也。嗣圣间,韦庶人与武三思升御床,博▯中宗从傍典筹,唐之国事将日非矣。迨临淄王入诛韦氏,刘幽求预叅大防,翊賛圣储,震殄元恶,以存唐室,厥功茂矣。于时苑总监任左金吾内屯田使钟绍京,以户奴丁夫之众,亦与有劳,皆可谓社稷之臣也,何可及哉?孰知功大难容,奸邪搆怨,幽求初流封州,再贬睦州,死于道路;而绍京亦左迁果州。礼从越国公之逺孙焕,获拜遗像,因叹当时如刘如钟者,几何人哉?而朝廷未知大用,为可惜也。因题其像之后,以致余之不满云。防栋头王氏谱后往余先君子梅洲翁尝修族谱,图系以名贤所为诸祖墓志铭等作,具载先世自唐仲舒观察江西,子孙因家焉,亦以为自金地长者曾伯祖南安教授府君有序,谓往在章贡,尝与居七里镇者通谱,而茅堂栋头亦皆族也。礼后驱驰鞅掌于岭南,有王同知者从事幕中,询之七里之族也。迨归章贡,邀余至其家视余谱牒,栋头之谱乃亦有焉,遂以归我行。李虽偪仄,惟栋头宣溪之谱不敢后。抵家问谱于族人,无一存者,私窃自喜,将谋重刋,庶防后之人观谱而知序之亲踈,观记述而知家之阀阅,则必有感叹兴起,不肯自同于污贱,乃为同姓之匪人。乆假不归,诿曰沦丧,使前闻人累世之所树立,没没无徴,其亦可悼也夫!今栋头族子志仲能保先谱及家传,因获观吾家潮州府君及南安教授防语,感慨系之,谨题所闻于此,以志余过归,以复大年兄何如也?防王子春名字説后礼近留枫墅,子春所有。一日之闻,辱以其先府君及二守冯公子羽所为志伸説,洎刘君云章子春字説示余。余阅之尽叹,其言皆可服膺而勿失。父之于子也,欲其志于学,以求其伸之道。冯公戒其毋以富贵利达得志为伸,当知所以为志。刘君则以人物同得天地之心以生,天地之心在乾坤曰元,在四时曰春,在人则仁是也。士之希圣贤者,必曰求仁。日用之间,无一事而天地之心不存,即无物而非春矣,皆药石之训也。虽然,用功之要,未有以告之,不防泛言乎?窃闻之,格言求仁,当自诚敬入。先儒尝曰,无妄之谓诚,不欺其次也。故无妄初九之象曰,无妄之往得志也。孔圣答仲弓之问仁,以出门如见大賔,使民如承大祭,则在邦家无怨,至是非吾志之伸乎?子春勉之,与物为春,实自兹始。防小溪郭氏隠居记后予观士之怀材抱艺而隠也,或迹有麋鹿而心慕乎轩冕之荣,或始居林壑而终簉乎鹓行之列,出处宁无可异者哉?此防清者之为难得也。西昌郭君与谅隠居小溪之髙田,其林壑之美,禽鱼之乐,树畜之遂,则仪曹刘君国録、萧君濯濯文翰以黼黻之矣。谅之言曰:「予无才与艺之足以用世也。髙曾以来,世居斯土,耕食凿饮,使乡称善人,足矣,恶敢有所傲于当世哉?」与之语质朴冲澹,无一毫纷华外慕,其表里如一者矣。岂不尚有古人之风乎?防刘复之鸡肋集
译欧阳建寅所收藏的先世两道诰命,是宋治平二年追赠欧阳文忠公的祖父欧阳偃为太师、中书令,追赠曾祖欧阳郴为中书令的恩宠诏命。欧阳文忠凭借立朝时的美好节操、盖世的雄奇文章,文饰王政,成为百官的仪范,确实是朝廷的栋梁。因此皇上如此褒奖显扬他的先人,按礼也是应该的。欧阳建寅是他的旁系孙辈,收藏得到这些诰命,珍重地层层包裹收藏,重视它们不亚于南方黄金、大贝。战乱艰险之间,他总是把它们装在囊中随身携带,其他东西都无暇顾及。谁知九江发生变乱,他仅仅保全自身,这些诰命也随风飘散失落。从此他一直忧惧挂怀,广泛询问、四处访求,日积月累、不断追寻,最近才从金陵蒋氏那里得到。若不是建寅一直牵挂前朝旧物,这些诰命能够重新归还欧阳氏吗?我私下曾想,簪缨世家之后,上等的应当像文忠公那样立身扬名以显耀祖先;其次也应当像建寅这样保存先代遗留下来的美德,守护君子的余泽。不这样做,凭什么使自己不同于芸芸百姓呢?唉!大贤之后往往寂寞,古老世家的乔木遗迹,令人感慨的地方很多。观看此卷,不禁三次叹息。跋马融《忠经》后。以上是《忠经》十八章,是东观马融所撰,用来配合《孝经》的。孝和忠,是人的大节,也是各种品行的根本。违背这两点,凭什么能够与万物相感通而立身于天地之间呢?从前孔圣人认为曾参完全尽到了孝道,于是说明孝道,终于写成了经;至于忠,却还没有涉及。不过经中有句话说:“侍奉父亲能够孝顺,所以忠心可以移用于侍奉君主。”这就是说,君与亲的身份不同,所以忠、孝的名称不同,但道义却是一样的。马融开始仿效圣人撰作此书,也有益于彰明名教,使人人都能明白它的道理并遵行;施用于政治,难道不是很值得观瞻吗?我已经得到朱文公和吴文正公刊定的《孝经》,刻板印行;如今又得到这篇文章,虽不敢立即把它列为经书,但也托付工匠使它长久流传。我的确希望求学者反复研习这两部书的旨趣,希望他们在家成为孝子,出仕成为忠臣,那么对于国家教化人民、形成风俗的用意,难道不是会有很大的帮助和启发吗?题越国公钟绍京画像后 唉!自古以来,女祸败坏人家和国家的事,哪里说得尽呢?在这种时候,能够转危为安的,才是真正英武杰出的人。嗣圣年间,韦庶人与武三思登上御床,唐中宗在旁边主持筹算,唐朝的国事即将一天比一天坏了。等到临淄王入宫诛杀韦氏,刘幽求预先参与大谋,辅佐圣明的太子,震服并消灭元凶,使唐室得以保存,他们的功劳太大了。当时苑总监、任左金吾内屯田使的钟绍京,凭借管理户奴丁夫的众多,也参与了这项功劳,都可以说是国家的忠臣,哪里能轻视他们呢?谁知功劳太大而难以为容,奸邪之人构陷结怨,刘幽求先被流放封州,又贬到睦州,死在途中;钟绍京也被贬为果州。礼从越国公的远孙王焕那里得到这幅遗像,于是感叹当时像刘幽求、钟绍京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呢?朝廷却不知道重用他们,实在可惜。因此题写在画像后面,以表达我的不平。题栋头王氏族谱后 过去我的先父梅洲翁曾经修订族谱,绘图并编系,又把名贤撰写的各位祖先墓志铭等作品附载其中,详细记载先世自唐代仲舒任江西观察使以来,子孙便在这里定居;又因为金地长者曾伯祖南安教授府君作序,说从前在章贡时,曾与居住在七里镇的人互通族谱,而茅堂、栋头也都是同族。后来礼在岭南奔走办事,有个王同知在幕府任职,我向他询问,他正是七里的族人。等我回到章贡,他邀请我到家中,让我查看他的谱牒,原来栋头的族谱也在其中,于是我把它带回来了。我家谱牒虽然残缺狭小,唯独不敢落后于栋头、宣溪的族谱。回家后向族人询问族谱,却一份也没有留下,我暗自高兴,打算重新刊刻,希望后人看族谱而知道亲疏次序,看记述而知道家族的门第功业,那么一定会感慨奋发,不肯使自己与污浊卑贱之人相同,成为同姓中的坏人。长久借去不归,却推说已经沦失,使前代闻人的数世经营建立全都默默无闻、没有凭证,难道不令人悲痛吗?如今栋头族人志仲能够保存祖先的族谱和家传,因此我得以看到我家潮州府君及南安教授府君的遗文,感慨不已,谨把所听闻的事情题写在这里,以记下我的过失,回赠大年兄,您看如何?题王子春名字说后 礼近来留居枫墅,子春所有一天的见闻,承蒙他把先府君以及二守冯公子羽所作的志伸说,连同刘君云章所作的子春字说拿来给我看。我读完后全都赞叹,文中的话都值得铭记在心而不可忘失。父亲对于儿子,希望他立志于学,以求达到伸展志向的途径。冯公告诫他,不要把获得富贵利达当作志向的实现,而应当知道什么才是立志。刘君则认为,人与万物都同样承受天地之心而生;天地之心在乾坤叫作元,在四时叫作春,在人便是仁。士人仰慕圣贤,必定说要追求仁。日常生活之间,没有一件事不存在天地之心,也就没有一物不是春意了,这些都是如药如石的劝诫。虽然如此,关于用功的关键,却没有告诉他,岂不是流于泛泛而谈吗?我私下听说,古语讲求仁,应当从真诚恭敬入手。先儒曾说,不虚妄叫作诚,不欺骗是其次。所以《无妄》初九的象辞说:“不妄为而前往,便能实现志愿。”孔圣人回答仲弓关于仁的询问,说出门如同去会见贵宾,使百姓如同承当大祭祀,那么在国家中便没有怨恨;做到这样,难道还不是我的志向得到伸展吗?子春要努力,使万物都得到春意,确实应当从这里开始。题小溪郭氏隐居记后 我看那些怀有才智技艺而隐居的士人,有的行迹接近麋鹿,内心却羡慕轩冕的荣耀;有的起初居住山林,最终却跻身鹓鸟般的朝班,进退出处难道没有值得奇怪的吗?所以真正清白的人很难得到。西昌郭君与谅隐居在小溪的高田,这里的山林美景、禽鸟游鱼的乐趣,以及树木牲畜的生长繁茂,仪曹刘君国录、萧君濯濯已经用文章加以润色描绘了。与谅说:“我没有足以用于世的才智技艺。高祖、曾祖以来,世代居住在这片土地上,耕田而食,凿井而饮,使乡里称我为善人,就满足了,哪里敢在当世有所自傲呢?”和他谈话,质朴淡泊,没有一丝浮华和对外物的羡慕,真是表里如一。难道不还有古人的遗风吗?题刘复之《鸡肋集》
复之诗,眼前景,意中句,而深穏有至味。如王谢家子弟,风流闲雅,不失王孙故态;如山农野老,班荆而坐,谈桑麻,话▯曲,语语笃实可听。有诗如此,何相见之晚耶?吾家靖州府君有《鸡肋集》三巻,今君亦以是名诗,谦辞也。谓食之无得,固不可;谓不足以当尊拳,愈不可。姑藏之,必有尝鼎脔而知熊掌者。
麟原前集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麟原前集巻十一 元 王礼 撰説易字子让説大江之南有士王礼,字曰子尚,以字行于世,防四十年矣。一日慨然曰:“君子不欲多尚人,吾奚以尚为哉?字之有改,古有之也。叔向而又云叔誉,子产而又云子美。矧礼之于让,其义孔恊。让之与尚,又声相近而易易。易字子让,让谦徳也。顾名思义,独不有益于予乎?”客有闻而诮之曰:“子少之时,内师周孔,外渉孙呉,济经以权,脱儒之迂,壮志诚可尚矣。迨夫事与志违,时势则然,既不易其守,胡字之迁?且子所让者何焉?”子让曰:“今夫丰服美屋,厚味姣色,世之所欲也。尽吾智力以求焉,未必不获其一二,而甘让之,况其外者乎?其外者无厌之性,功名之累也。古人有一国之让,有天下之让,况其功名之▯▯乎?”客曰:“吾子大让如慢,小让如伪,推而至于天下让,让之至也。终亦有不可让者乎?”曰:“有天爵良贵之在我者,不能推以与人也。不能推以与人,岂予之靳哉?彼无待于予之让,而亦非予所能让。虽让不屑,予之有者多也。”客笑曰:“果子于人也让乎?抑人于子也让乎?”予无以答,遂次苐斯语为《子让字説》。贺子亨字説贺君嘉防,以乡先生之命易字子亨,而问其説于某某。闻而叹曰:「先生之意防矣。谓其以亨嘉期人者浅也。盖君子之修于身,施于事,见于言,必识亨之意而后可。何也?亨者,阳徳之极盛者也。于时为朱眀,于卦为离,于人为君子。今夫人之为人也,储精毓秀,继善成性,其光眀正大之体,与天地曷尝少异?私欲汨之,窒壅塞蔽,眀者暗,大者小,于是君子小人判焉。知养善端,扩之使火然泉达,反身而诚,万物皆偹,则其为善也孰御?君子之修于身也若此,可不谓亨欤?由是处事接物,宜厚宜薄,宜隆宜污,宜弛宜张,宜舍宜趋,如破竹,如决隄,无凝滞龃龉,左之宜之,右之有之。其施于事也若此,可不谓亨欤?以至论议古今,盛衰得失,曲尽人情,作为文章,咏物叙事,莫不折旋恣肆,辞逹理顺,探幽造微,冥防▯到。君子之言至于亨如此,则其文不可胜用矣。窃观世之人性凿情昏,厚薄易置,道不行于妻子,吐辞如吃幽澁险谲,至不可解。若是者,尚足与语亨之防义哉?先儒言之:『亨者,嘉之防也。』亨乎亨乎,其君子成徳之时乎?贺君为人光眀易直,无崖岸隔限,真韩子所为青天白日,奴▯皆知其清明者。诗文尤流动可快而读,于是益信先生所以字贺君者为有徴云。王生伯温字説枫墅王与文甫恂恂仁厚君子也。一日道书台入郡,过焉。以予同宗之老,命子姓羣从出拜。就中长孙温,其如玉可爱。旣而谓予曰:「是孙与予同生良月,名之祖良年防志学,而未有字,觊锡之字而惠之辞,使有所持循以为进修之地,实徼福之厚也。」礼辞不获,于是揆名之良,以伯温为其字,进而告之曰:「诗称温温恭人,维徳之基,而孔门高弟弟子之称,圣人亦以温为首。迩之事父,逺之事君,皆在于和顔悦色,柔言巽入,而不可以粗暴。所谓涵养气质者,政在于此。故一言之善,或可弭睚眦之怨;一仪之恭,或可得行世之名。执事贵于温恭,饮酒贵于温克。一动一静之间,顾名思义,岂不大有益于人哉!」大父老人之所以期尔者至矣。伯温其勉之!诗云:「无念尔祖,聿修厥徳。」是为説。吴彦琚彦瑀字説居所,二子既冠矣,求字于予。因念近世富家子弟类不能涵养徳性以合乎中和,亦由古礼废失,学者未能讲而行之之过也。于是字其伯曰彦琚,仲曰彦瑀。二子拜而受之,复求其字之説,庶防闻古礼之彷佛,遵而行之,不犹贤于求之野乎?予喜其慕上之意笃,则为之言曰:古之君子,无故玉不去身。其下车也,以佩玉为度。其制上有折珩,下有防璜,而冲牙则悬防璜之中,皆贯以组绶,上系于珩,又设组左右斜牵之,使得因珩之抑扬而冲牙与璜自相击触。然于二组相交之处,用玭珠于其间交纳而拘捍之,谓之琚瑀。故毛传有云:「佩有琚瑀,所以纳间。」谓纳众玉珩璜上下之间,以制其行歩之声也。然则有疾徐疏数之节,有角徴宫羽之应,趋以采齐,行以肆夏,所以比于乐;周旋中规,折旋中矩,所以比于礼,皆琚瑀之功也。果奚适而非道耶?《春秋传》曰:「改歩改玉,歩有不同,则玉声随异矣。」由此观之,涵养徳性固有在于佩玉之功,而佩玉之和又有在于琚瑀之力。向无琚瑀其间以管辖之,则组绶下埀者有不放荡震掉,而冲牙之韵且失之矣。何取佩玉之美哉?二子诚即吾説而绎思之,吾知其能择地而蹈矣。有不为美士之归乎?勉之勉之,无负嘉名之锡。遂笔之以为字説云。刘仲恂字説
译复之的诗,写眼前景物,出自心中语句,却深沉稳健而有无穷滋味。像王、谢两家的子弟,风流闲雅,不失王孙贵族的旧有风度;又像山农野老,铺开荆条席地而坐,谈论桑麻,说着乡曲俚语,句句都朴实而耐听。有这样的诗,为什么与他相见得这样晚呢?我家靖州府君有《鸡肋集》三卷,如今您也用这个名称给诗集命名,是谦辞。说吃它没有所得,固然不对;说它不足以承受尊贵之人的拳头,更不对。姑且把它收藏起来,将来一定有人能由尝到鼎中一块肉而知道全鼎的滋味,也能由此知道熊掌的美味。《麟原前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麟原前集》卷十一 元代王礼撰 说 改“易”字为“子让”的说 大江以南有一位士人王礼,字子尚,已经以这个字行世【缺字】四十年了。一天,他感慨地说:“君子不愿意过多地推崇别人,我为什么还要用‘尚’字呢?改字这件事,古代是有先例的。叔向又称叔誉,子产又称子美。何况‘礼’和‘让’的意义很相合;‘让’和‘尚’读音相近,改换起来也很容易。改字为子让,让是谦逊的美德。看到名字而思考它的意义,难道不是唯独对我有益吗?”有客人听见后讥笑他说:“您年轻时,内心以周公、孔子为师,外学孙武、吴起,以经学济之以权变,摆脱儒者迂腐的一面,壮年志向确实值得称许。等到事情与志向违背,时势本来就是这样;既然没有改变自己的操守,为什么要迁改字呢?况且您所谦让的是什么呢?”子让说:“丰盛的服饰、华美的屋舍、丰厚的美味、娇美的女子,是世人所欲求的。用尽我的智力和力量去追求,未必不能得到其中一二,但我却甘愿让给别人,何况那些外在的东西呢?那些外在事物,只会助长无厌足的本性,成为功名的牵累。古人有让出一国的,有让出天下的,何况那一点点功名呢?”客人说:“您的大让像怠慢,小让像虚伪;推到让天下,便是让的极致。最终也有不能让的东西吗?” 他说:“有一种天爵和真正尊贵的品德存在于自身,不能推让给别人。不能推让给别人,难道是我吝惜吗?别人并不依赖我的谦让才能得到它,而且也不是我能够让出去的。即使我不屑于谦让,我自身所拥有的东西也很多。”客人笑着说:“究竟是您向别人谦让呢,还是别人向您谦让呢?”我无法回答,于是把这些话编次成篇,写作《子让字说》。贺子亨字说 贺君嘉【缺字】,奉乡先生之命改字为子亨,向我询问其中的意义。我听后叹道:“先生的意思深远了。若说只是以亨通、嘉美来期望他,那就浅薄了。君子修养自身,施行于事务,表现在言语上,都必须懂得‘亨’的意义才行。为什么呢?亨,是阳德达到极盛的状态;在时令上是朱明,在卦象上是离,在人则是君子。人之所以为人,积蓄精气、培育灵秀,继承善性、成就本性,他光明正大的本体,和天地什么时候有过丝毫不同?只是私欲扰乱了它,使它闭塞、壅滞、被遮蔽,于是光明变暗,大器变小,君子和小人便由此分开。知道培养善端,把它扩充到像火焰燃烧、泉水涌流一样,反求自身而达到诚实,万物的道理都完备了,那么他行善还有谁能阻挡呢?君子修养自身到这种程度,难道不可以说是亨吗?由此处理事务、应接万物,该厚时厚,该薄时薄,该隆盛时隆盛,该卑下时卑下,该舒缓时舒缓,该张弛时张弛,该舍弃时舍弃,该进取时进取,像劈竹一样顺利,像决堤一样畅通,没有凝滞和龃龉,向左向右都合宜。施用于事务达到这种程度,难道不可以说是亨吗?至于评论古今、盛衰、得失,曲尽人情;写作文章,咏物叙事,无不回旋自如、纵横挥洒,文辞通达、义理顺畅,探究幽深、达到精微,深奥玄妙之处也都能触及。” 君子的言语达到这样的亨通境界,文章就有用不尽的地方了。我私下看世上的人,天性被凿伤、性情昏暗,厚薄轻重颠倒;道理在妻子儿女面前尚且不能实行,说出话来像口吃一样幽涩艰险诡谲,到了无法理解的地步。像这样的人,还足以和他谈论‘亨’的深刻意义吗?先儒说过:‘亨,是嘉美的根本。’亨啊,亨啊,这难道就是君子成就德性的时刻吗?贺君为人光明平易正直,没有边界隔阂,正是韩子所说的青天白日,连奴仆都知道他的清明。我因此更加相信,先生这样给贺君取字,是有根据的。王生伯温字说 枫墅王与文甫,是一位恭谨仁厚的君子。一天,他从书台到郡城,路过我这里。因为我是同宗的长辈,便命令子弟和侄孙们出来拜见我。其中长孙王温,容貌如玉,十分可爱。不久他对我说:“这个孙子与我同生于吉月,他的名字取自祖良年间,已经有志于求学,却还没有字,希望您赐给他一个字,并惠赐一篇文字,使他有所遵循,作为进德修业的依据,这实在是深厚的福分。”礼推辞而未能获准,于是根据名字中的“良”字,给他取字为伯温,进一步告诉他说:“《诗经》称赞温和恭敬的人,说这是德行的根基;孔门高等弟子的称号,圣人也把‘温’字放在首位。近处侍奉父亲,远处侍奉君主,都在于和颜悦色、言语柔和而善于顺入,不能粗暴。所以所谓涵养气质,正是在这里。一句善言,有时可以消除怒目相向的怨恨;一种恭敬的仪态,有时可以获得行于世间的声誉。办事贵在温和恭敬,饮酒贵在温和而能自制。在一举一动、一静一动之间,看到名字便思考它的意义,难道不是对人很有益吗!”祖父老人对你的期望已经达到极点了。伯温,你要努力啊!《诗经》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修养他们的德行。’这就是为你所作的说。吴彦琚、彦瑀字说 我居住在这里时,两个孩子已经行冠礼了,来向我求字。于是想到近世富家子弟,大多不能涵养德性以符合中和,也由于古代礼制废弃失传,学者不能讲习并实行,这是他们的过错。因此给他们的长子取字彦琚,次子取字彦瑀。两个孩子拜谢接受,又请求我解释字义,希望能够听到古礼的大概,遵循并实行它,这不比到民间求取字义更好吗?我喜爱他们仰慕古礼的心意深厚,便对他们说:古代君子无故时玉佩不离身。他下车时,以佩玉发出的声音作为步度。佩玉的形制,上面有折珩,下面有璜,中间悬着冲牙,诸玉都用组绶贯联,上面系在珩上,又设置组绶从左右斜牵,使它随着珩的俯仰而让冲牙与璜彼此撞击。但在两条组绶交会之处,置入玭珠,使它们交结并固定,这就叫琚、瑀。所以《毛传》说:‘佩玉有琚瑀,是用来收束间隔的。’意思是收束众多玉珩、璜上下之间的距离,以控制行走时的声音。这样便有快慢、疏密的节度,有角、徵、宫、羽的应和;小步走时合乎《采齐》,行走时合乎《肆夏》,所以可以比拟音乐;旋转周行合乎圆规,转折进退合乎矩尺,所以可以比拟礼仪,这些都是琚瑀的功劳。这样看来,哪里有一处行动不是合乎道的呢?《春秋传》说:‘改变步伐就要改变佩玉,步伐不同,玉声也随之不同。’由此看来,涵养德性固然有佩玉的功效,而佩玉声音的和谐又有赖于琚瑀的作用。假如中间没有琚瑀来管束,那么下垂的组绶就会有放荡摇动的情况,冲牙的声韵也会失去。佩玉的美又有什么用呢?二位果真依照我的话反复推究思考,我知道你们能够选择合宜的地方来行走。难道不会成为美好的士人吗?努力,努力,不要辜负所赐的美名。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字说。刘仲恂字说
禾州刘君子衡,宏达士也。余获交有年数矣。其子实相接于邑庠,尤宻与之语,靡靡可听。既冠,字曰仲恂,欲闻其义于余。余以踸踔之踪,未有以告之。兹行语及,诺责愧负深矣。于是告之曰:「説文谓恂,信心也。圣人于乡党恂恂,释者以为信寔之貎。大学传言恂栗,释者又以为战惧。故韵书或以为严谨,或以为温恭,要皆信寔之形之外者也。予尝以谓士君子之所以异于人者,必有其基也。基者何?信实之谓也。人能信实,无徃而不恂恂矣。有谦退无浮夸,有持重无浅▯若人也。吾知其可大受也。人至于圣神极矣,然功未有不基于恂恂之信实。茍无恂恂信实之资,则虽有贲育之勇,仪秦之辨,良平之智,犹五味之本非甘,五色之先无素,未必有所就于天下也。是恂恂虽乡党所当先,而信实为徳蛮貊之邦行矣。仲恂勉之,吾告子者若是而已。顾名思义,他日所至到其可涯哉?何俟于予言?」是为记。吴良贵字説人之生也,得隂阳之气以成形,健顺之理以为性,故有人心、道心之殊。理义,道心之所崇;富贵,人心之所切。仁义忠信,天之所赋,乃良贵也,人不得而贱之,故也。公卿大夫人之所予,非良贵也,人亦得而夺之,故也。是以闾巷之人,见夫旂旄扬飞,车骑赫奕,冠裳之辉煌,宫室之壮丽,莫不咨嗟而羡慕,此知有富贵而不知有理义者也。学士大夫则知有理义矣,国家用之则安富尊荣,子弟从之则孝弟忠信。然亦有为贵富所移,以其所轻弃其所重,则惑之甚者也。予尝谓人能知在我者,有得于天之良贵,其贵无匹于天下,非人所能夺,亦非人所能贱。千驷万钟有弗顾也,三公九卿有弗屑也,况肯昧其轻重,以此而易彼哉?孔圣谓有无声之乐,无体之礼,予亦以为良贵者乃无爵之贵,而天下之贵莫能或之先也。此所谓天爵,而非人爵所宜及矣。学者可不审其轻重之辨与?予友呉良贵,故家才子,有志于学,其将效用于今时也有日矣,故推其字之义,作是説以贻之。刘仲桓字説刘生健字仲桓,问字之説于予,冀以私淑其身,可与共学者也。于是告之曰:「子亦闻诗书言桓之义乎?鲁颂之辞曰:『桓桓于征,狄彼东南。』牧誓之辞曰:『尚桓桓,如虎如罴。』殆皆美其武勇之意云耳。然武勇之为徳,岂独军旅为然哉?凡事莫不皆然。士之进徳修业,类非委靡柔懦者所能成,而发强刚毅之资,必能有以造夫道之极。故知仁非勇无以终之,为事之不力者,人亦徃徃谓其不武。观大武之六章,颂武王武功之成,以桓名篇,意可见矣。『易』曰:『天行徤,君子以自强不息。』噫!君子之于学,也可不以自强为务也哉?虽然,若仲桓天资,予知其无愧也。使之书,笔势矫然有奋防有骨力;使之琴,指法苍然有发扬有蹈厉。是皆自强之功也。一艺且然,况其逺者大者乎?健存之中,斯桓见乎外矣。传不云乎:『士何事?曰尚志。』人一己百,人十己千,亦自强之道也。仲桓懋哉懋哉!」嘉善字説嘉善名▯姓刘氏。少事笔砚,即聪慧过人。迨长,为郡府书佐,练达明敏,牍无留滞。又喜从士大夫防乐,闻经术,尝问其字之説于予。予爱其恂恂谨愿,于是进而告之曰:惟皇上帝降▯于下民,厥有恒性。説者谓▯善也。人受天地之中以为性,故在人之性亦善。今子名▯而字则嘉善,宜矣。虽然,善固善也,而嘉亦善焉。将子之行已处事,必求无往而不善,然后为能尽人之道乎?《易》曰: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是吾之善贵乎积也。传曰:在止于至善,物物之止,在乎善也。荘周以天下之所尊者,富贵夀善也,举善而与富贵夀同称,则善亦诚可尊矣。吾子知善之可尊,又知善之当积,物之当止,昼之所为,夜必思之,诚善耶?抑未善耶?改其未善,以从其善,积之止之,有不为善人君子之归乎?▯之哉!顾諟天之眀命,眀吾善以复其初也。顾达道字説顾侯文质之戍镇庐陵也,疏通聪察,右文下士,阅武之暇,惟教子为先务。有子曰和谦,重谨厚,尝从顔先生于郡斋。于予有一日之雅,别数年矣。比者过门,神完而气清,言深而虑逺。以予尝有闻于濓洛之学,俾説其字达道之説。嗟乎,达道良友也!予敬爱于言乎?和也者,天下之逹道。此子思子发眀羣圣心法之中,欲人喜怒哀乐发皆中节,则道之见于用者无过不及矣。然道而谓之逹者,何也?以其古今人物所共由故也。使其在古可行,而在今有所不行,在已可行,而在物有所不行,则不得谓之达矣。是道也,岂由外至哉?亦率吾性中之理而已矣。斯理也,天命之性也,人率之道也。有体用动静,而非两事也。故周子亦曰:“中也者,和也,中节也,天下之达道也。”虽然,达道始于五典,推而极之,皆无乖戾,其功用可胜言哉?达道其勉之。叔庆字説
译禾州刘君子衡,是一位宏达的士人。我同他结交已有好几年了。他的儿子实相与我同在县学,和他交谈尤其亲密,绵密而令人爱听。实相行冠礼后取字仲恂,希望从我这里听到字的意义。我行迹浅陋,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他的。这次出行谈到此事,先前答应的责任让我深感惭愧,于是告诉他说:“《说文》说,恂是内心诚信。圣人在乡党中恂恂,解释者认为是诚信真实的样子。《大学》传说恂栗,解释者又认为是战栗畏惧。因此韵书有时解释为严谨,有时解释为温和恭敬,但总之都是诚信真实形态的外在表现。我曾认为士君子之所以不同于常人,一定有根基。根基是什么?就是诚信真实。人能够诚信真实,无论到哪里都会恂恂然。有谦逊退让而没有浮夸,有持重谨慎而没有浅薄轻率,这样的人,我知道他可以承担大任。人即使达到圣明神妙的极高境界,其功业也没有不以恂恂的诚信真实为基础的。假如没有恂恂诚信真实的资质,那么即使有孟贲、夏育的勇力,张仪、苏秦的辩才,良平的智慧,也如五味的根本不是甘味、五色最初没有白色一样,未必能在天下成就事业。因此,恂恂固然是乡党交往首先应具备的品德,而诚信真实却可以使德行通行于蛮貊之邦。仲恂,你要努力;我告诉你的,不过如此而已。时时顾念名字而思考它的意义,日后你所能达到的境界哪里会有尽头呢?又何必等待我的言语?”这就是记。吴良贵字说 人的出生,是得到阴阳之气而形成形体,得到健、顺的道理而成为本性,所以有“人心”和“道心”的区别。理义,是道心所尊崇的;富贵,是人心所迫切追求的。仁义忠信,是上天赋予人的,就是良贵;人不能使它卑贱,所以称为良贵。公卿大夫,是人所给予的尊贵,并非良贵;人也能把它夺走,所以如此。因而街巷中的人看见旌旗飘扬、车骑显赫、冠服辉煌、宫室壮丽,没有不叹息羡慕的,这是只知道富贵而不知道理义。学士大夫则知道理义,国家任用他们,国家便安定富足、尊贵荣耀;子弟遵循它,便能孝悌忠信。然而也有人被富贵所改变,用自己轻视的东西抛弃自己重视的东西,这是最为迷惑的人。我曾说,人若能知道自身所有、得自上天的良贵,那么这种尊贵天下无可匹敌,既不是人能夺走的,也不是人能贬低的。即使千辆四马之车、万钟俸禄也不屑一顾,即使三公九卿的地位也不以为意,何况肯混淆轻重,用这种东西交换那种东西吗?孔圣人说有无声的音乐、无形体的礼,我也认为良贵就是没有爵位的尊贵,天下各种尊贵没有一种能超过它。这就是所谓天爵,不是人爵所能比及的。求学者难道可以不审察轻重的分别吗?我的朋友吴良贵,是世代为家的才子,有志于学,他将要在当今时代施展才用,已经指日可待。因此我推演他字中的意义,写成这篇说送给他。刘仲桓字说 刘生名健,字仲桓,向我询问字的意义,希望以此私下效法古人修养自身,成为可以共同求学的人。于是告诉他说:“你也听过《诗经》《尚书》中关于‘桓’的含义吗?《鲁颂》说:‘桓桓然出征,征服那东南的狄人。’《牧誓》说:‘崇尚那威武勇猛的样子,像虎像罴。’大概都是赞美武勇的意思。但武勇成为德行,难道只在军旅中才如此吗?凡事都没有不是这样。士人增进德行、修习学业,大多不是萎靡柔弱的人所能成就的;具备奋发刚毅的资质,必定能够达到道的极致。所以知道仁德若没有勇就无法完成;做事不努力,人们往往也说他不武。看《大武》六章,歌颂武王武功成就,以‘桓’命名篇章,其中的意思便可见了。《易经》说:‘天道运行刚健,君子因此自我奋发而不停息。’唉!君子对于学习,难道不应当以自强为要务吗?虽然如此,以仲桓的天资,我知道他不会有愧于这个字。让他写字,笔势矫健,有奋发的气势和骨力;让他弹琴,指法苍劲,有发扬之气和勇猛之势。这些都是自强的功效。一种技艺尚且如此,何况那更远大、更重要的事业呢?健内在的自强,已经在外表显现出桓的气象了。《传》不是说:‘士人应当做什么?回答说:‘尊崇自己的志向。’别人下一分功夫,自己便用十分;别人用十分,自己便用百倍,这也是自强的道路。仲桓,要勤勉,勤勉啊!” 嘉善字说 嘉善名【缺字】,姓刘。年少时就学习书写,聪明超过常人。长大后任郡府书佐,精通熟练,明达敏捷,公文没有积压。又喜欢和士大夫交游宴乐,听闻经学,曾向我询问取字的意义。我喜爱他恭谨诚实、谨慎质朴,于是进一步告诉他说:“伟大的上帝把【缺字】降给下民,使他们具有恒常的本性。解释者说,‘【缺字】’就是善。人承受天地中和之气作为本性,所以人的本性也是善的。如今你的名字是【缺字】,字却叫嘉善,很合适。虽然如此,善固然是善,‘嘉’也同样是善。你今后立身处事,是否一定要做到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善,然后才算尽到做人的道理呢?《易经》说:‘善行不积累,就不足以成就名声。’可见我们的善贵在积累。《大学》传说:‘在止于至善’,每一事物所应止的地方,都在于善。庄周把天下所尊贵的东西说成富贵、长寿、善,既然把善与富贵、长寿并列称说,那么善也确实值得尊贵。您知道善值得尊贵,又知道善应当积累、万物应当止于善;白天所做的事,晚上一定要反省,究竟是真善吗,还是还不够善呢?改正那些不善的地方,归向善;不断积累并止于至善,难道不会归于善人君子的行列吗?努力吧!顾念上天光明的命令,彰明我的善性,使它恢复本来的状态。” 顾达道字说 顾侯文质镇守庐陵时,通达聪察,崇尚文教而礼敬士人,在检阅武事的闲暇,唯独把教育儿子作为首要事务。他有个儿子叫和谦,持重谨慎而忠厚,曾经跟随颜先生在郡斋学习。我和他有过一面之雅,分别已经几年了。近来他经过我门前,精神完足而气息清明,言语深刻而思虑长远。因为听说我曾经学习过濂洛之学,便让我说明他字‘达道’的意义。唉,达道是很好的朋友啊!我对这些话怎能不敬爱呢?和,是天下共同遵行的正道。这是子思阐明众圣人心法的地方,他希望人的喜怒哀乐发出时都合乎节度,那么道体现在实际运用中就不会过分或不及。然而道为什么称为‘达’呢?因为古今人物都共同由此而行。假使它在古代可以实行,在今天却不能实行;在自己身上可以实行,在别人身上却不能实行,那就不能称为达道了。这一道理难道是从外面来到的吗?也不过是遵循我们本性中的道理罢了。这种道理,是上天赋予人的本性,也是人所遵循的道路;它有体有用、有动有静,却不是两回事。所以周子也说:‘中,就是和,就是发而合乎节度,是天下共同遵行的正道。’虽然如此,达道从五典开始,推而至于极致,一切都没有乖戾,它的功用哪里说得尽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达道,你要努力。叔庆字说
故人刘君子琚既殁之后,见夣于其叔子观曰:“吾字汝以叔庆,观受而遵行之,非冥冥之中,深知子弟之能立足为家之庆乎?于今十又余年矣。而叔庆承家以来,鋭于志,敏于事,膺门御侮,如霜隼摩天之不可覊;临机应变,如转圜决渠之不可缓。户役之谴,何身任其责而弗辞?上以安其兄,下以友其弟,亦可谓难也已矣。予尝谓善觇人国之盛衰者,以人才;而善观人家之兴废者,以子弟。子弟▯缩委靡,非家之福也。孟子曰:‘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寛博吾不惴焉。’但视理之在我者,直与否耳,浩然之气焉可馁哉?《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盖积善者集义也,事事合理之谓也,非▯让不较,甘于罢软者也。《洪范》六三徳曰:‘强弗友,刚克’;而六极一曰:‘弱。’吾观人以此而自观,亦以此。予观叔也,非刘氏之庆乎?虽然,尊卑长防之分不可紊也;贫富穷达之机不可测也。吾于家庭之间,上下秩然,安分寡欲,和气蔼如,则庆在于中矣。《诗》曰:‘岂弟君子,干禄岂弟,庆岂自天降者哉?’尝读《甫田》之诗,以‘千斯仓,万斯箱’为曾孙之庆;《皇矣》之诗,又以‘因心则友,则友其兄’为周室之庆。叔庆于是兼得之矣。故于其请字之义也,作是説以贻之。
麟原前集巻十一
译故友刘君子琚去世后,曾托梦给他的叔子观说:“我给你取字叔庆,你接受并遵行它,难道不是我在冥冥之中深知你们子弟能够立身,为家族带来福庆吗?到现在已有十多年了。自从叔庆承继家业以来,志向锐利,办事敏捷;守卫门户、抵御侮辱,像秋霜中的鹰隼摩天而不可羁束;临机应变,像转动圆环、决开沟渠一样不可迟缓。户役方面的谴责,为什么亲自承担责任而不推辞?对上使兄长安定,对下友爱弟弟,也可以说是很难做到的了。我曾说,善于观察国家盛衰的人,要看人才;善于观察家庭兴废的人,要看子弟。子弟畏缩萎靡,不是家庭的福气。孟子说:‘反省自己而理直,即使面对千万人我也勇往直前;反省自己而理不直,即使面对穿粗布衣服的平民,我也不恐惧。’只看道理是否在自己这里、自己是否正直罢了,浩然之气怎么可以使它衰竭呢?《易经》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所谓积善,就是聚集义理,也就是做每件事都合乎道理,并不是畏缩退让、不加计较、甘愿软弱无能。《洪范》说六三德中的一项是:‘刚强而不友善,以刚胜之’;六极中的第一项是:‘弱。’我用这些来观察别人,也用这些来观察自己。我看叔庆,难道不是刘氏家族的福庆吗?虽然如此,尊卑长幼的分别不可紊乱,贫富穷达的变化也不可预料。我希望你在家庭之间上下秩序井然,安守本分、少有欲望,和气融融,那么福庆就在其中了。《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求取福禄也和乐平易;福庆难道是从天上自行降下来的吗?’我曾读《甫田》的诗,把‘千座粮仓,万辆车箱’作为曾孙的福庆;《皇矣》的诗,又把‘顺从本心而友爱,友爱自己的兄长’作为周室的福庆。叔庆在这些方面兼而有之。因此他请求我解释字义时,我写下这篇说送给他。《麟原前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麟原前集》巻十二元王礼撰哀辞王公敏哀辞【有序】公敏讳颖,梅岗王氏之佳子弟也。生于永和,其父予隠之贰馆在焉。防聪慧,读书輙能记忆。稍长,下笔清丽可爱。愈损抑期进,年逾弱冠。念山东多鱼盐漆丝之利,遂求陶朱积着之理,端木废举之术。因赋逺逰,以观邹鲁圣贤之髙踪,燕赵豪杰之遗烈。其志诚可尚也。既而白云在望,定省情深,方乐防衣之娱,俄有玉楼之召。父子天性,予隠其能已于摧恸之情乎?虽然,公敏有弟足以终其养,有后足以嗣其传,可无憾也。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堂上之戚亦宜释矣。士友谓古之顺于父母,足以解人子之忧,则称扬其子弟之美,以传之后,或亦足以解严君之忧。遂相率文翰以哀之,礼又乌得不有以慰其亲之心乎?辞曰璜沉佩委兮,瑶气揜而无光;蕙枯兰殒兮,谁与惜此幽芳?所谓伊人兮,阶庭之良。倐幽明其相继兮,行道犹为之▯伤。亲之望子兮,其意孔长;抚重服之逆就兮,增老泪之浪浪。明昔丧于西河兮,或者谓其不眀。嗟彭顔之前赋兮,又何怨乎彼苍?众万之生不可齐兮,终同尽而茫茫。吾闻目不瞑于卒养兮,夫岂无乎?季方存而亲者,靡滞系于怀兮,已逝亦随化而飘扬。冀解弢而堕袟兮,托遗响于九章。髙州通守冯公哀辞呜呼!冯公之没也,礼既哭之,忽忽累日,目忘所视,手忘所持,足忘所适。非独予思之切也,士类慨乡国之无人。其眷眷不忘,犹余也。九原不可作,百身不可赎,则欲论次其平生,庶防来者足徴。每欲援笔,輙怀抱作恶,欷歔黯然以止。噫,可终无言而已耶?公咏新人也,父子自为师友。延祐科兴,治春秋,破去百家传注,发大义数十,逆素王之志于千载之后。庚申乡试,考官以义与胡氏小异,将斥之。圭斋欧阳公得所赋科斗文字,以蟾兎问荅,大惊赏曰:“大华峯尖,忽见秋隼,未足以喻竒俊。”以示麟洲龙公。公时主试,亦叹曰:“空中起五鳯楼,若天造神设,竒哉!”亟擢之,由是名动逺近。试礼部,又以不专主胡传,斥癸亥再贡,亦必用己意叅先儒防。试阳燧赋尤冠伦。凡为文,耻同众见,虽肯綮盘错,皆委折条达,无难言者。既及第,丞汉阳,遇事视理曲直,虽权要不避。老奸宿黠,侧目之。大府知其才,委同岳阳、兴国分修省署。公亲领官直,与物对给,不劳一民。视二郡任富民司出纳者,费半而功倍。迁鄂省照磨,往海北与二司议盐茶法,众皆悦服。布赦恩于澧、鼎、辰、沅、靖、思、播,所至无留滞,悉却餽赆,未一月而返。帅臣敬礼称叹曰:“使乎使乎,可谓不辱君命矣!”鼎有猾吏,姊归巨商,夫死无嗣,吏有其赀财十万,歴十三年。冬廵率指为外帑,省委督郡官,遂直其事,瘦其人。虽积金不顾,尹上犹有郑廵检、龙泉尉者,皆以伪楮事诬人,枝开蔓引,领吏卒近百人,出入数郡,民窜田芜,绵数十年不絶。公涖政七日,尽涤除之后以肮脏不获乎上,因事白而名益彰。提学湖广,士耻名浮。贰守高凉猺不豪植,盖仁而不为姑息,义而不为矫激,故与人言必信,谋必忠,乐善疾恶,是是非非,直言不为吐茹诈者,险者不敢迹公庭,而疏通坦夷之士日宻。侄甥之无怙恃者育而昏,之所识。穷乏者必有拯焉。水▯刘先生着《通鉴纲目》,书法公携诣京师,而表章之,遂大行于世。呜呼!公之文学政事行义,人所共知,而今犹缕缕及此者,感知己之难遇,而无所寄其情也。犹记兵火之后,公还新居,斋阁显敞,园池映帯,禽鱼飞跃,顾而乐之。谓礼曰:「来者不可知,故旧悬隔在亡,无谁语者。幸吾庐尚存,子时来谈笑其中。」以▯衰老,又尝语其子曰:「周仲衡、王子尚、熊伯頴三人,吾畏友也。每聼其文,令人豁然以喜,汝善事之。」嗟乎!自今以往,善焉而无与识也,疑焉而无与质也,言何由而知其要,徳何由而知其奥也?有过西州门之恸,有经眠食地之感而已也。公讳翼翁,字子羽,生壬辰年,六十三。与兄子将先生颉颃科第,叅政许公有壬,字其堂曰防桂云。余序其概,而哀之以词。词曰:嗟至士之徂谢兮,超虚蹑空,挟飞仙而为曹。生无所累其▯兮,返太初以逰遨。风为车,霞为盖兮,芙容之冠,云锦之袍。闵下土之难平兮,叩帝阍而永号。豺虎锯牙,啄善人兮,冥冥磔之,焉所逃。顾乱浊而鲜欢兮,灵剡剡乎昆仑之髙。忱逍遥以自适兮,我何为乎心怛忉。启后侄哀辞
译钦定《四库全书》《麟原前集》卷十二 元代王礼撰 哀辞 王公敏哀辞【有序】公敏名颖,是梅岗王氏中优秀的子弟。他出生在永和,当时他的父亲予隐的副馆设在那里。他从小聪明,读书总能记住。稍长,落笔清丽可爱。越发谦抑自持,希望求得进步,年过二十。想到山东有鱼、盐、漆、丝等利益,便打算学习陶朱积聚财货的道理和端木废举囤积货物的办法。于是写下《远游》,去考察邹鲁圣贤的高尚遗踪、燕赵豪杰留下的烈行。他的志向确实值得称许。不久望见白云,思念父亲、问安省视的情意深厚,正享受斑衣娱亲的快乐,忽然接到玉楼的召唤而去世。父子天性深厚,予隐怎能停止悲痛欲绝的感情呢?不过,公敏有弟弟足以终养父母,又有后代足以继承他的事业,也可以没有遗憾了。何况寿命长短听凭自然,最终都要归于死亡,堂上的悲痛也应当释怀。士友们说,古代顺从父母心意,足以解除人子忧虑;那么称扬他子弟的美德,把它流传后世,也许足以解除严父的忧愁。于是大家相继写文作赋来哀悼他,礼又怎能不写些话来安慰他亲人的心呢?哀辞说:璜沉落了,佩玉也委弃了啊,美玉的光气被遮蔽而失去光彩;蕙草枯萎,兰花凋零了啊,谁来怜惜这幽深的芳香?这就是所说的那个人啊,是庭阶之间的良材。忽然幽明两界相继隔绝了啊,过路的人尚且为他悲伤。亲人对儿子的期望啊,心意多么深长;抚摸重服,来去奔走啊,更增添老人的泪水滂沱。明昔在西河去世啊,有人或许说他不明智。叹息彭祖、颜回早逝的旧赋啊,又能向苍天抱怨什么?万物众生不能一齐长寿啊,最终都一同走向茫茫的死亡。我听说有人直到去世仍不能闭眼,是因为没有完成奉养亲人的心愿啊,难道不是这样吗?季方还在世时,亲人的心中没有滞碍牵挂;如今亲人已经逝去,也只能随顺变化而飘扬。希望解开弓袋、坠下印绶啊,把遗留下的声名寄托在九章辞赋之中。高州通守冯公哀辞 唉!冯公去世后,礼已经为他哭过,仍恍惚了好几天,眼睛忘了看什么,手忘了拿什么,脚忘了往哪里走。不只是我思念他深切,士人同类也感慨乡国没有这样的人。他们眷恋不忘,就像我一样。九原不能复生,百身也不能赎回,于是想要编次叙述他的平生,希望后来的人足以考见。每当想提笔,总是心中难受,抽泣黯然,终于停下。唉,难道终究要无话可说吗?公是咏新人的后代,父子之间互为师友。延祐年间科举兴盛,他研究《春秋》,破除诸家传注,阐发数十条大义,在千年之后探求素王孔子的志意。庚申乡试时,考官认为他的义理与胡氏小有不同,准备斥退他。圭斋欧阳公得到他所作的科斗文字,以蟾、兔设问作答,大为惊赏,说:‘像大华山峰顶突然看见秋鹰,也不足以比喻他的奇异俊秀。’又拿给麟洲龙公看。龙公当时主持考试,也叹道:‘仿佛在空中建起五凤楼,像是上天造就、神明设置,奇异啊!’于是立即提拔他,由此声名震动远近。参加礼部试,又因为不专门依从胡氏传注而被斥退;癸亥年再次参加贡试,也总是用自己的意见参合先儒的说法。他所作《阳燧赋》尤其冠绝同辈。凡是写文章,他以与众人见解相同为耻,即使遇到关键复杂之处,也都能委婉曲折、条理通达,没有难以言说的地方。及第以后,任汉阳丞,遇到事情便考察道理的是非曲直,即使是权贵也不回避。老奸巨猾之徒都侧目畏惧他。大府知道他的才干,委派他与岳阳、兴国共同分工修治省署。公亲自掌管官府事务,和各方相对办理,不劳烦一个百姓。与两个郡任用富民掌管收支的人相比,费用少了一半而功效增加一倍。升任鄂省照磨,前往海北与二司商议盐茶法,众人都心悦诚服。在澧、鼎、辰、沅、靖、思、播颁布赦恩,所到之处没有拖延滞留,并且全部拒绝馈赠礼物,不到一个月就返回。帅臣恭敬地礼待并赞叹说:‘出使啊,出使啊,可以说没有辱没君主的使命了!’鼎州有个奸猾小吏,他的姐姐嫁给巨商,丈夫死后没有子嗣;小吏占有她十万财产,历经十三年。冬季巡按以为这些财产属于外帑,省里委派他督察郡官,于是查清了此案,使那小吏受到削弱。即使积金万贯也不顾惜。尹上还有郑巡检、龙泉尉等人,都以伪造纸币的事情诬陷百姓,牵连蔓延,带领近百名吏卒,出入数郡,使百姓逃散、田地荒芜,连续数十年没有断绝。公到任七日,便把这些弊害全部清除;后来因行为刚正而不能得到上司的欢心,但事情真相得以昭明,名声反而更加显著。任湖广提学时,士人以浮夸的名声为耻。任高凉副守时,瑶人并不强悍横暴;他仁厚却不姑息,守义却不偏激,所以同人说话必定守信,谋划必定忠实,喜爱善人、憎恶恶人,是非分明,直言不吞吐、不欺诈。险恶之人不敢到他的官署活动,而通达平正的士人一天比一天亲近。侄子、外甥中没有父母可以依靠的,他都抚养成人并为他们成婚,这些都是我所知道的;贫困匮乏的人,他一定加以救助。水窗刘先生著有《通鉴纲目》,公亲自带着书稿到京师,为他表彰推荐,于是此书大行于世。唉!公的文学、政事和品行义举,世人都共同知道,如今我还详细说到这些,是因为感慨知己难遇,却无处寄托自己的感情。还记得兵火之后,公回到新居,书斋高大敞亮,园池相互映带,禽鸟飞翔、游鱼跳跃,他回头看着十分喜悦。对礼说:‘后来的人如何,我不知道;旧友相隔,死生悬绝,已经没有人可以交谈了。幸好我的房屋还在,你要常来,在这里谈笑。’因我年老衰弱,他又曾对自己的儿子说:‘周仲衡、王子尚、熊伯颖三人,是我敬畏的朋友。每次听他们的文章,都使人豁然开朗而喜悦,你要好好侍奉他们。’唉!从今以后,有善事却没有人共同知晓,有疑问却没有人可以质证;言论从哪里知道其要旨,德行从哪里知道其深奥呢?不过是有经过西州门时的悲恸,有经过他曾经睡眠饮食之地时的感伤罢了。公名翼翁,字子羽,生于壬辰年,享年六十三岁。他与兄长子将先生在科举上并驾齐驱,参政许公有壬把他的堂名为‘桂’【缺字】。” 我概括叙述他的生平,用辞来哀悼他。辞说:叹息那位最高尚的士人逝去了啊,超越虚空、踏着空际,带着飞仙作为同伴。他活着时没有什么牵累自己的【缺字】啊,返回太初之境自由游遨。以风作为车,以彩霞作为车盖啊,戴芙蓉花冠,穿云锦长袍。怜悯下界难以平治啊,叩击天门长声哀号。豺狼虎豹磨利牙齿,啄食善人啊,在昏暗中把他们肢解,他们到哪里逃避?回看混乱污浊而少有欢乐的世间啊,神灵的光焰在昆仑高处闪耀。安闲逍遥地自得其适啊,我为什么还要心中悲痛忧伤?启后侄哀辞
噫嘻!惨哉!秀而不实,宣父深叹。予于启后侄,恶乎不为之防伤也?启后年甫弱冠,为学知方,容止辞气雍容和缓,蔼然王、谢家意象。尝谓家庭似此,虽多奚厌?三年三月,以毒证殒于萧氏之馆。衰老归自郡城,惟见新冢皋如,恶乎不为防伤也耶?既往临之,日迈月征,犹显显心目,不能自释。遂为词以哀之,庶以慰斯子于九京,亦以慰其亲桑榆之日也。词曰:朝暾烜其离海兮,隂霾勃勃以翳之。嘉木蓊其增楙兮,风挟雹以瘁之。修短数固有定兮,予遐欷歔而不自禁。磨牙吮血,闻于脱命之叟兮,宜惊骨而折心。地下埙箎咿嚘兮,怜生者之影单。莫之为而为者天兮,亦何用此控抟?知子目不瞑于仰事兮,亦悬情乎破镜之分,牵衣之防。幸堂上身其康强兮,独者自古而多夀。反招魂反招魂为罗浮翁作也。翁盛年歩蟾宫,有子尚观,亦克踵武。晚为诸侯賔客,白髭红頬,陶然自适。处乱日如平世,不以毫髪世故经心。吾意或者其散仙也。一日无病而逝,婣旧悲其永隔,或謌招魂以归之。王礼闻而非之曰:「真诰言古圣贤忠义忼慨之士,无不列天上官府,安知翁不挟飞仙往来于无为之表,而以超出险浊之世为快者乎?」嗟咨涕洟以招之,滑其魂矣,非出世见也。于是为反招魂之词,词曰:「君毋招魂,天地之性人为贵些。气凝而来,涣则鋭些。星辰河岳,幽明更逓些。昔歩蟾宫,出凡类些。嫦娥望予,撰辔折夫丹桂些。防▯人间,嵗复嵗些。下方不可以乆住,日兴替些。人化为兽,龙变蝘蜓些。朽骨如山,蚁穴蔓萦些。紫骝文鞯,粉黛扬声些。兼鳖臑若蔗▯冽馨些。困苦乞奴,饥鬼伶俜些。华屋层台,饰帷束组些。沉薰兰膏,不知寒暑些。立人檐户,卒无抔土些。白刄差差,弱食强取些。负乘扬扬,冠履易所些。君毋招魂,翁岂能与并处些。网罟日宻,物耗民悴些。狐啸狸号,防穽满地些。君毋招魂,翁何乐乎斯际些。嗟今之人,瘠世肥予些。不有阳谴,必隂诛些。谁如是翁,经训菑畬些。苦淡如甘,榘不逾些。君子之泽,有可怜些。似而不似,犹斩其传些。谁如是翁,有子有孙些。子孙既多,又贤且能些。君毋招魂,翁死犹存些。一屈一伸,知去来些。生全其灵,逝也必有所为些。蓬瀛清安,何不可归些。回视下界,有足悲些。于嗟魂兮,四方上下,胡为乎招之些。冯虚御空,升降飞扬些。无天可阶,无施可行些。自然之门,无为之乡些。返吾太初,大且刚些。从天不老,凋三光些。于嗟魂兮,毋为听彼巫阳些。」张氏五子字辞族弟有倩曰:「张伯玉果断有为,承家润屋。五丈夫子,森森彧彧,出就外传。秀眉清目,求字请辞,因以自朂。」我思圣门问仁,孔淑其答:「子张五行联属,今以命子钖尔景福。」人之为人,筋骸检束,心能主一,容则严肃,处事待人,罔有倾覆。孟曰:「士恭,守此忠告,恢▯大度,君子之腹,噐量褊窄,致尤取辱于人。有容人,亦悦服。」次曰:「士寛,无尔局促。身立于信,犹车有毂,无毂奚行?失信斯恧。」季路无盟,片言折狱。仲曰:「士信,言贵可复,经纶务勤,并力为戮,学在敏求,机贵神速,少有怠忽,功迟势防。」次曰:「士敏,匪解夜夙。仁者之泽,如水渗漉,利济存心,施于孤独,或饮食之,或分金粟。」季曰:「士惠,隂功可卜。五者之义,譬之竹木,人资户用,无间伯叔,恭而信寛,兼偹乃足,非谓敏惠各专一曲,以是求仁,仁道愈熟。」防尔賔亲,招尔近局,时出行之逺迩,和睦懋哉懋哉!予辞可读。纫兰轩辞纫兰轩者,吾庐陵太守汤公曩居临濠所葺也。▯物防芳,兴寄髙逺,有溪逸岩遁之趣。庐陵王某慕其清风,为作纫兰之辞。辞曰:謇吾好此竒服兮,集菲菲于众芳。采芰荷以为衣兮,被薜荔以为裳。惟▯兰之为佩兮,忱古人之所孰?无滋而有刈兮,树九畹于沅湘。年既深而日茂兮,玉茁芽之琳琅。岂薮幽之长处兮,占托根乎帝之乡。曰嘉卉之闻世兮,待重丽之大眀。纫之以佩,不负其香;不纫于佩,于兰何伤?纚纚兰寔,君子之良。扬廷彚,征邦家之光。云屋辞【有引】云屋上人受业白下大云院,简黙静重,真方外士。又于院事有所兴作,不愧佛者。与予相好也,作《云屋辞》以贻之,且邀能文事者共赋焉。辞曰:隂阳聚兮,油油出;山川兮,被于九州。其仁如尧兮,覆我下土;谷我氓兮,有年。以雨云之归兮,密奕宿我檐兮,依其屋。极友方外之无心兮,于焉憇息。万物自遂兮,繄予何力?有华者榱,云分半间,号为云屋。何日而还湫?有蝮兮,林有虦。与尔遯思兮,无有后难。云屋兮,云屋!山中兮,多福。世汹汹以劳生兮,吾将从子于桥之隂,于涧之曲。陆氏四子字辞
译唉,悲惨啊!禾苗虽秀却不结实,孔宣父为此深深叹息。我对于启后侄,怎么能不为他极其悲伤呢?启后年仅二十岁,求学已经懂得方向,仪容举止、言辞声气雍容和缓,宛然有王、谢世家的气象。他曾说,家庭中有这样的人,即使多几个又有什么可厌?三年三月,他因毒症死在萧氏的馆舍。我这衰老之人从郡城回来,只看见新坟高高隆起,怎么能不为之极度悲伤呢?后来去坟前哭临,日月不断流逝,他的形象仍清清楚楚地浮现在心目中,无法自我排遣。于是写下这首词来哀悼他,希望可以安慰这个孩子于九泉之下,也安慰他的亲人在晚年之日。词说:早晨的阳光从海上升起,阴云浓重地遮蔽了它。美好的树木繁茂而更加生长,风却挟着冰雹使它凋残。寿命长短本来有定数啊,我遥远地叹息,不能自禁。磨牙吸血的恶物,连脱离死亡的老人都听说过啊,理应使人惊骇而心碎。地下的埙箎发出呜咽之声啊,可怜活着的人形影孤单。没有人招致却自然发生的,是上天啊,又有什么用处可以用来控诉它、搏击它呢?知道你因不能抬头侍奉父母而死不瞑目啊,也牵挂着破镜分离、牵衣诀别的悲伤。幸好堂上的亲人身体还算康健啊,孤独的人自古以来往往长寿。反招魂 《反招魂》是为罗浮翁所作。翁盛年时登蟾宫,有儿子尚观,也能够继承他的脚步。晚年做诸侯的宾客,白髭红颊,陶然自得。身处乱世却如同处在太平时代,不把丝毫世故放在心上。我想他或许是散仙吧。一天,他没有疾病却去世了,亲戚旧友悲伤于永远隔绝,有人唱《招魂》想招他回来。王礼听见后认为不对,说:‘《真诰》说,古代圣贤以及忠义慷慨之士,无不位列天上的官府,怎么知道翁不是带着飞仙往来于无为之境的外面,以超脱险恶污浊的世间为快乐呢?如今悲叹流泪来招他的魂,只会使他的魂受到扰乱,并不是出世之人的见解。’于是作《反招魂》辞,辞说:‘你不要招魂,天地的本性以人为贵啊。气聚则来,气散则锐然离去啊。星辰、河岳,幽明两界交替更迭啊。往昔曾登蟾宫,已经超出凡类啊。嫦娥仰望我,牵住缰绳折取那棵丹桂啊。俯视人间,年复一年啊。下界不能长久停留,太阳也有兴衰啊。人变成野兽,龙变成蜥蜴啊。朽骨堆积如山,蚂蚁的洞穴蔓延缠绕啊。紫骝马、华美马鞍,粉黛女子扬声争逐啊。兼有鳖肉、羊臑,像蔗浆一样清冽芳香啊。困苦中向奴仆乞讨,饥饿的鬼魂孤苦伶仃啊。华美的房屋和层层楼台,装饰着帷幕,束结着丝带啊。’ 沉浸在薰香兰膏之中,却不知寒暑啊。站在人的屋檐门口,最终却没有一抔土可以安身啊。白刃参差,弱者被强者吞食夺取啊。背负车乘而得意洋洋,冠与鞋的位置也颠倒了啊。你不要招魂,翁哪里能同他们共处啊?罗网一天比一天严密,万物耗损,百姓憔悴啊。狐狸呼啸,狸猫哀号,陷阱遍地啊。你不要招魂,翁在这种时候有什么可快乐啊?可叹如今的人,使贫瘠的世道肥了自己啊。不是遭受阳间的谴责,也必定受到阴间的诛罚啊。谁能像这位翁,耕耘经训的土地啊?把艰苦淡泊当作甘美,规矩丝毫不逾越啊。君子的恩泽,实在值得怜惜啊。相似而又不相似,仍然斩断了他的传承啊。谁能像这位翁,有儿子有孙子啊?子孙既多,又贤能而有才啊。你不要招魂,翁虽死却仍然存在啊。一屈一伸,知道来去啊。活着时保全自己的精神,死去也必定有所作为啊。蓬莱、瀛洲清静安宁,哪里不可以归去啊?回头看下界,足以令人悲哀啊。唉,魂魄啊,四方上下,为什么要招你回来啊?凭虚御空,升降飞扬啊。没有可以攀登的天阶,也没有可以施行的作为啊。自然之门,无为之乡啊。返回我的太初之境,广大而刚健啊。顺从天道而不衰老,使日月星辰也为之凋零啊。唉,魂魄啊,不要听从那巫阳的话啊。’ 张氏五子字辞 族弟有倩说:“张伯玉果断而有作为,继承家业,使房屋得到润泽。他有五个男孩,个个挺拔茂盛,已经出外跟随老师学习。五人眉目秀美清朗,来求取字和辞,于是借此自我勉励。”我想到孔门弟子询问仁,孔子善于回答说:“子张五行联属,如今用这些为你的孩子命名,赐给他们大福。人要成为人,筋骨形体应当受到约束,内心能够专一,容貌应当严肃,处事待人不应有倾覆失当。孟子说:‘士人应当恭敬。’守住这番忠告,胸怀宽宏大度;君子的胸襟若器量狭窄,就会招致过错而受人侮辱。能够容纳别人,别人也会喜悦而服从。”次子说:“士宽,不要局促拘束。自身立足于诚信,就像车有车毂;没有车毂,怎么行走?失去信用就会惭愧。”季路没有盟誓,仅凭一句话便能断狱。仲子说:“士信,言语贵在能够兑现;治理事务务必勤勉,合力建功;学习在于敏捷探求,处理机会贵在神速,稍有懈怠,功业就会迟缓,形势也会衰败。”次子说:“士敏,不要懈怠,早晚都要勤奋。仁人的恩泽,像水渗入土中;心存利人济世,施予孤独之人,有时给他们饮食,有时分给他们钱粮。”末子说:“士惠,暗中积累的功德可以预见结果。这五种意义,好比竹木;人们用它们作门户器用,不分长幼伯仲。恭敬而诚信、宽厚而兼备,才算完整,不是说敏和惠各自专主一端;用这些来求仁,仁道才会越发成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丈〕 愿你们礼敬宾客亲友,招致亲近的同伴,时常把这些道理施行于远近,和睦相处,努力啊,努力!我所作的辞可以诵读。纫兰轩辞 纫兰轩,是我庐陵太守汤公从前居住临濠时修建的。它罗集各种芳香之物,寄托着高远的兴致,有溪谷隐逸、岩穴遁世的情趣。庐陵王某仰慕他的清雅风范,作了《纫兰辞》。辞说:唉,我喜爱这奇异的服饰啊,把各种芬芳聚集在一起。采摘菱花荷叶来制作衣裳啊,披上薜荔作为下裳。只有佩戴兰花才是我所佩服的啊,确实是古人所熟知的美德。不要让它滋长后又被割除啊,要在沅湘种植九畹兰花。年岁久了而日益茂盛啊,如美玉般抽芽,琳琅满目。难道要长久幽居在薮泽吗?它占据的,是托根于帝王之乡。美好的草木闻名于世啊,等待着重重光明的照耀。把它纫在佩带上,不辜负它的芳香;不把它纫在佩带上,对兰花又有什么损伤?长长的兰花实在是君子的美德。它在朝廷上发扬汇聚,征验着国家的光辉。云屋辞【有引】云屋上人在白下大云院受业,性情简默沉静庄重,真是一位尘世之外的高士。他又曾参与兴办院中事务,也无愧于佛门弟子的身份。他与我交情深厚,我作《云屋辞》赠给他,并邀请擅长文章的人共同赋诗。辞曰:阴阳之气聚集啊,浓厚地生发;山川之气啊,遍布九州。它的仁德如同尧帝啊,覆盖着我们的土地;使百姓得到养育啊,年成丰收。雨云归来啊,浓密地停宿在我的屋檐啊,依傍着这座屋舍。极好的方外之友无心于世事啊,就在这里休息。万物各自顺遂生长啊,这哪里是我的力量?有华美的屋椽,云气分布在半间屋上,因而号称云屋。什么时候才会重新回到低洼之处?有蝮蛇啊,林中有虦。和你一起逃遁啊,就没有日后的祸患。云屋啊,云屋!山中啊,有许多福气。世道喧扰而劳苦地谋生啊,我将跟随你到桥的背阴处,到山涧的曲折处。陆氏四子的字说
客有过予,诵陆侯之贤曰:“兹非岂弟君子,干禄岂弟者乎?”既又及其子弟之美,曰:“兹非维其有之,是以似之乎?”于是厯举其名若字,属予为之説。予应之曰:“字之有説,未古也。古者冠而字之,三加皆有祝字之辞,祈以成人之礼也。予请仿其辞以绎其义,亦犹行古之道欤?”客曰:“唯唯。”爰叙以辞曰:有形有名,品彚皆然。人炙万物,字以表贤,约情尊性,毋使或偏。顾名思义,犹佩韦▯。咨尔伯经理贵持循,智贵流转。经则守常,权则通变。人之大经,三纲五典。入孝出弟,尧舜非逺。咨尔伯阳,乾坤清明,万象开张。阳徳君子,纯粹善良。郊麟薮凤,惟时之祥。自强不息,无怠无荒。咨尔伯瞻,颙颙敬慎,威仪禔身。过者属目,防华嶙峋,争快先覩。卿云景星,望而弗畏。茂誉曷腾?咨尔伯凝,道在吾躬,学以聚之。弗积于己,用奚由施?凝道之端,实本于学。俛焉尽力,徳修罔觉。嗟嗟四子,陆氏之英,必振其宗,必洪厥声。吴有伯言,才兼文武。唐有敬舆,参决可否。将相之门,必复其初。无念尔祖,以培庆余。
麟原前集巻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麟原后集巻一 元 王礼 撰序
白云图诗序嘉兴王君可及之丞永宁也,政清事简,时娱情翰墨,形诸咏歌,率多怀亲之作。古酃贰令张君宗顔为作《白云图》,县之官署以寛其离忧,而徴言于余。余其将何以辅仁哉?昔狄仁杰授并州法曹,而亲在河阳,及登太行,反顾白云孤飞,曰:“吾亲舍其下。”于是仕宦而思亲者,千载以为美谈。噫!吾意梁公于斯时也,身縻爵禄,而心切定省,怀哉怀哉,极目天末,其思亲也当何如哉?卒之勲业昭于时,声称垂于后,赫赫在人耳目如昨日。由此观之,士君子之含悲茹辛,离亲戚弃坟墓,以效用于当时者,志必有在,非徒干升斗之禄而已也。今王君以儒术起家,作宰岩邑,偕偕朝夕,违亲于二千里之外,衣冠枕簟之适其宜,羶芗滫髓之备其养者,皆不得以躬眂,如之何勿思?虽然,忠孝一理也,能忠于君者,即孝之移,故莅官不敬,曽子以为非孝,可及勉乎哉?异日使国人称愿曰:“幸哉王氏有子如此!”庸非孝之大者乎?逺迩之士得于见闻者,咸因图以咏其孝思,余故序其概以为劝云。
白沙吴氏族谱序大传曰:「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敬宗,故睦族。」説者曰:「人爱其父母,则必推其生我父母者祖也;又推求其生我祖者,则曾祖也。尊其所自来,故敬宗;敬宗,故睦族。」穷困者收而养之,不知学者收而教之,此宗子法也。所以管摄天下人心,厚风俗,使人不忘本耳。今宗法既废,士大夫家亦惟明谱系,辨昭穆,以广亲亲之道而已。尝观虞、夏、商、周禘郊祖宗,其推而上之,报本或至于数十世之上;推而下之,广骨肉之恩至于无穷。故周公兼制天下,其称兄弟之国者十有五人,称姬姓之国者四十人,皆爵命之,使传国于后世。当其时也,有分封之荣,有锡财之厚,未有专享前人之泽者也。栾、郤、胥、原、狐、续、庆伯,降在皁隷;叔向亦以为晋忧。今之欲明谱系、表世族者,可不以古人之心为心乎?西昌白沙之吴源,于禾川其为显族也,旧矣。名贤之序其谱者,众矣。逺孙茂卿,又合禾川之谱而重修之,此尊祖敬宗之心也。茂卿崎岖兵乱间,埀三十年一还故里,卓尔有立,以无忝所生。族姓之在俘虏者,悉收完之,此叔向之忧也。穷乏之不能自振者,因可利而利之,亦成周分锡之惠也。易墓祀祖,无间于阖族之间,不遗乎数世之上,非三代报本追逺之遗意乎?茂卿不有古人之心也哉!虽然,在其族者,茍能以茂卿之心为心,谨其身,亢其宗,吴氏有不复兴矣乎?某于吴,婣戚也,故序其后以规。
译有位客人来拜访我,称颂陆侯的贤德说:“这不正是和乐平易的君子、以和乐平易求取俸禄的人吗?”随后又谈到他几个子弟的美德,说:“这不正是因为他们本来具有这些美德,所以才相似于先人吗?”于是逐一说出他们的名字和字,嘱托我为他们作一篇解释。我回答说:“为人的字作解释,并不是古代的做法。古人举行冠礼后才取字,三次加冠都有祝字之辞,是祈求他们以成人之礼自立。我请仿照古人的祝辞来阐发他们名字和字的意义,这也算是奉行古道吧?”客人说:“是,是。”于是作辞如下:凡是有形体、有名称的事物,种类大都如此。人是万物之灵,以字来表现贤德,约束情感,尊重本性,不使它偏失。看着名字而思考其中的意义,就像佩戴韦弦来警戒自己。告诫你,伯经:贵在持守遵循,智慧贵在随机变通。经常之道要守常,权宜之道要通变。做人最大的常道,是三纲五典。入门孝敬父母,出外敬爱兄长,尧舜之道并不遥远。告诫你,伯阳:天地清明,万象舒展。阳刚之德属于君子,纯粹而善良。郊外麒麟、泽中凤凰,正是时代祥瑞。应当自强不息,不可懈怠荒废。告诫你,伯瞻:仪态端庄而恭敬谨慎,以威严的仪容修养自身。过路的人都注目于你,唯恐失去先睹为快的机会。你如卿云、景星,人们仰望你却不会感到畏惧。美好的声誉怎会不传播呢?告诫你,伯凝:道就在自身,靠学习来积聚它。如果不积累在自己身上,凭什么施行出来?凝聚道德的起点,实在在于学习。俯身努力,德行日益修养而自己却未曾察觉。啊,四位贤子,你们是陆氏的精英,一定会振兴宗族,一定会使声名宏大。吴国有伯言,才兼文武;唐代有敬舆,能够参与裁决可否。将相世家一定会恢复往日的兴盛。不要忘记你们的祖先,以此培植余庆。《麟原前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麟原后集》卷一 元王礼撰序 《白云图诗序》嘉兴王君可及担任永宁县丞时,政事清简,时常以笔墨诗文陶冶情怀,把情感表现为诗歌,大多是怀念亲人的作品。古酃县副令张君宗颜为他绘制《白云图》,借县署来宽解他离亲的忧愁,并向我征求文章。我将用什么来辅助他成就仁德呢?从前狄仁杰担任并州法曹时,父母在河阳;等他登上太行山,回头望见白云独自飞行,说道:“我的父母居处就在那白云之下。”于是,做官而思念亲人的人,千百年来都把这件事当作美谈。唉!我想梁公在那时,身在爵禄之中,而心中急切地想着早晚省视父母;怀念啊,怀念啊,极目望向天边,他思念亲人的心情该是怎样呢?最终他的功勋事业显耀于当时,声名流传于后世,赫赫然留在人们耳目之中,仿佛就在昨日。由此看来,士君子含着悲伤、忍受辛苦,离开亲戚、抛弃祖坟,到当时社会上去施展才用,志向一定另有所在,绝不只是为了求取微薄俸禄而已。如今王君凭儒术起家,出任偏远小县的县令,早晚奔忙,在二千里之外与父母相隔;衣冠枕席是否合宜,膻食、香食、汤液、骨髓等奉养是否齐备,都不能亲自照看,怎么能不思念呢?然而,忠与孝是同一个道理,能够忠于君主,就是把孝道推展出去。因此,任官却不恭敬,曾子认为这不是孝,难道不应当勉励自己吗?将来若使国人都称心赞叹说:“王氏有这样的儿子,真是幸运啊!”这难道不是孝道中最大的成就吗?远近的士人凡是从见闻中了解到这件事的,都借这幅图吟咏他的孝思,所以我特意叙述其大概,用来劝勉世人。《白沙吴氏族谱序》《大传》说:“亲爱亲族,所以尊敬祖先;尊敬祖先,所以敬重宗子;敬重宗子,所以使族人和睦。”解释的人说:“人爱自己的父母,就一定会推想到生育自己父母的人,那就是祖父;再推求生育祖父的人,那就是曾祖。尊重自己的来处,所以敬重宗子;敬重宗子,所以使族人和睦。”对于贫困的人收养救济,对于不知学习的人收来教育,这就是宗子之法。这样做,是为了统摄天下人的心,厚植风俗,使人不忘根本罢了。如今宗法已经废弃,士大夫家族也只是考明谱系、辨别昭穆,以推广亲爱亲族的道理而已。我曾考察虞、夏、商、周举行禘祭、郊祭、祭祖、祭宗时,向上推溯,报答根本有时甚至追溯到数十代以前;向下推展,则把骨肉之恩扩大到无穷。周公兼理天下时,称为兄弟之国的有十五人,称为姬姓之国的有四十人,全都授予爵位和命令,使他们把封国传给后世。当时既有分封的荣耀,又有赏赐财物的厚惠,并没有只独享前人的恩泽。栾氏、郤氏、胥氏、原氏、狐氏、续氏、庆伯一类家族,后来降为皂隶;叔向也把这件事看作晋国的忧患。如今想要彰明谱系、表明世族的人,难道可以不以古人的心为自己的心吗?” 西昌白沙的吴氏,源出禾川,是当地的显赫宗族,已经很久了。为名贤作序说明其族谱的人很多。吴氏远孙茂卿又合并禾川各支族谱,重新修订它,这正是尊祖敬宗之心。茂卿在兵乱中艰难跋涉,将近三十年才回一次故乡,却卓然自立,没有辱没自己的先人。族中被俘的人,他全都收回并使之完整归族,这正是叔向所忧虑的事。贫困到不能自立的人,他便因势施利、加以救济,这也是周代分封赏赐的恩惠。迁修坟墓、祭祀祖先,在全族之间没有间断,也没有遗漏数代以前的祖先,这难道不是三代报本追远的遗意吗?茂卿不正是怀有古人的心吗?然而,族中之人如果都能以茂卿的心为自己的心,谨慎修身,振兴宗族,吴氏难道会没有复兴的一天吗?我与吴氏是姻亲,所以在篇后作序以规劝他们。
魏徳基诗稿序古者风俗淳美,民情和厚,故发于声诗。虽下至闾阎畎亩,羇夫愁妇,无不由乎衷素。当歌而歌,当怨而怨,其言皆足以动人。是故髙者黄河太华,低者寒泉絶谷,大者钧天广乐,小者幽琴遗响,遇之而神怡,聆之而兴逸。非若后世摹仿步骤,仰探乎风云月露之滋华,俯掇乎草木鱼虫之品类,及玩而味之,求其戚戚于我心者,未之有焉。何也?发之者非其真心也。嗟乎!安得能吟之士,与之诵诗三百,以涵养其性情之本哉!钱唐魏徳基以清才茂誉出仕于时,司征于吾里之永和。其为人也,一介不取,予氷有时而让,其清蘖有时而畏,其苦进思忠君而退思报母。若是非其本之既立者乎?故其为诗也,随意之所欲言,而非众之所能言,无摹仿,无蹈袭,异于世之爱惜情思者逺甚。使因吾説而推之,涵泳乎国风雅颂以为之本,沈浸乎汉魏晋唐以为之佐,岂不愈有过人者哉!徳基数以诗视余,余既得其诗,且慕其为人,方将采之以观。而余友夏彦琛又以序请余,故序其稿如此,而深以诗之大成者望于徳基焉。
赠刘学云序古称王谢家子弟,盖风气自与常人殊。其阶庭之间,闻父兄谈经订史,评论人物,商略世事,以至医药卜筮众技之说,莫不入耳注心,视龊龊之士夐异。吾庐陵湏溪刘大博从子云西先生,经济之外,杂学尤博洽,晚以利济为心,富蓄良方。嗣子学云,以前人心为心,多所记忆。余友李夀朋尝患疽腰胁,学云用药治之,拔毒荄,去死肌,不数日奏功,而不伐善。因记学云尝与予谈,其尊父以暖木杖赠虞阁老,篇章徃复,前辈风流,依约可见。今又因其一技之善,而知其他美之得于阶庭者,有未易窥其涯涘也。或曰:昔人以主痈疽讥宣父子,于学云何与之深耶?余曰:否否,是疾也,豪杰之士怀忠抱愤,徃往有之,不遇良医,饮恨以没。使学云生于楚汉争雄之际,而范亚父得一遇之,则亚父之生死未可知,而楚之存亡未可决,可谓其一技而少之哉。苏子曰:増不死,项羽不亡,当时茍有良医能续一贤之命脉,则一贤能续一国之命脉。世称上医医国,殆此之谓欤?夀朋徳之而徴言以报予,故着故家子弟之所以异于人,而非世俗之以医名者比也。学云一字龙渊云。
送王▯石序余观古昔英伟特达之士,其乗时立功,虽事之至难至重,揽为己任而不辞。迨夫机防既殊,察防知变,则一切弃而去之,如委蜕。此非识趣之髙深谋逺计过人者哉?鸱夷子之寄迹五湖,留侯之从赤松子游,可谓晚节末路能自全者矣。当斯时也,想其视富贵如聚沫,视功名事业如石之蕴火,撃焉而暂发。其来也适然,其去也脱然,岂有几防迟留顾惜意哉?袁之古蓱有簮缨之裔曰王氏,往余举于鄊,其族▯石为江西行省知印,邂逅钟陵逆旅,知其意气奋发,志于功名者也。后乗时积官至理问人,服其能而风尘澒洞,不相见者二十余年矣。近嵗乃闻有以地理之术称于吾郡,询之▯石也,其貌苍然,其鬓皤然,而胸中耿耿者尚在也。嗟夫,谢圭组之荣,乐林泉之趣,其登山临水,悠然遐瞩,不过寄其泛五湖从赤松之兴耳。时之人岂真知▯石哉?今年夏留余溪上逾月,将归古蓱,赆以言者浮于货,顾何补于▯石,而犹若有望于余者。余故叹其识趣之髙,同符古人,因序以赠。虽然,秋髙气清,尚当携一筇与子履羣玉之峰,以观乎旷邈防嵝之融结也。子姑往。
译《魏德基诗稿序》古代风俗淳厚美好,民情和顺敦厚,所以感发而成为声诗。即使下至里巷田野、羁旅之夫、忧愁之妇,也无不从内心真情流出。应当歌唱时就歌唱,应当怨叹时就怨叹,他们的言语都足以感动人。因此,高远的有如黄河、太华,低微的有如寒泉、绝谷;宏大的有如钧天广乐,细小的有如幽静琴声的余响,一接触便令人精神愉悦,听到便使人兴致超逸。并不像后世那样模仿形式步骤,向上探取风云月露的华美,向下拾取草木鱼虫的名类;等到把玩品味时,却找不到能在我心中引起切切感受的东西。为什么呢?因为发出这些诗句的人,并没有真实的内心。唉!怎样才能得到善于吟咏的人,和他诵读《诗经》三百篇,以涵养性情的根本呢?钱唐魏德基凭借清俊的才华和盛大的声誉出仕当世,在我乡永和主管征税。他为人清廉,丝毫不取,连我有时也要让他几分;他的清正高洁,有时令我敬畏;他困苦时想着忠于君主,退居时想着报答母亲。像这样,难道不是因为他的根本已经树立了吗?所以他作诗,只随着自己的意愿抒发,而不是说众人都能说出的话;没有模仿,也没有因袭,与世人爱惜矫饰情思的诗相差很远。假使能因我的话进一步推求,把《国风》《雅》《颂》作为根本,沉浸于汉、魏、晋、唐诗歌作为辅助,难道不会更加超过常人吗?” 德基多次把诗作给我看,我得到他的诗后,又仰慕他的为人,正准备选取其中作品来观览。我的朋友夏彦琛又拿序文之事来请我,所以为他的诗稿作序如此,并深深期待德基能够在诗歌上取得大成。《赠刘学云序》古人称王、谢两家的子弟,大概是因为他们的风气本来就与常人不同。在他们家庭庭院之间,听到父兄谈论经书、考订史籍、评论人物、商讨世事,直到医药、卜筮等各种技艺的学说,无不进入耳中、留在心里,他们与拘谨浅陋的士人相差极远。我庐陵须溪刘大博的侄子云西先生,除经世济民之外,杂学尤其广博精通,晚年以救济世人为心,积蓄了许多良方。他的嗣子学云,把前人的心当作自己的心,记忆了许多知识。我的朋友李寿朋曾患腰胁痈疽,学云用药为他治疗,拔除毒根,去掉坏死的肌肉,不到几天便见效,却不夸耀自己的功劳。因而我记得,学云曾同我谈起,他的尊父把暖木杖赠给虞阁老,文章往来酬答之间,前辈的风流遗韵依稀可见。如今又因为他有一项医术高明,便知道他从家庭庭院中得到的其他美德,也有难以窥见尽头的地方。有人说:从前有人因善治痈疽而讥讽宣父的儿子,这与学云有什么深切关系呢?我说:不,不是这样。疾病这种事,豪杰之士怀有忠诚、抱负和愤懑,往往也会患上;若遇不到良医,便会含恨而死。假使学云生在楚汉争雄之时,范亚父能够得到他的救治,那么亚父的生死就未可知,楚国的存亡也不能断定,难道能因为他只有一项医术便轻视他吗?” 苏子说:如果增不死,项羽不亡,当时假如有良医能够延续一位贤人的生命,那么一位贤人也就能够延续一个国家的命脉。世人称“上等的医生能够医治国家”,大概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寿朋认为学云有德,征求文章来答谢我,所以我特意写明世家子弟之所以不同于常人的地方,而不是把他同世俗所谓以医术闻名的人相提并论。学云的字是龙渊。《送王玄石序》我观察古代那些英伟卓异、通达不凡的人,他们乘时建立功业,即使事情极其艰难重大,也把它当作自己的责任,毫不推辞。等到时机和形势已经改变,察觉时势、知道变化,便把一切抛下离去,如同蜕去旧壳。这难道不是因为他们见识情趣高远,谋略长远而超过常人吗?鸱夷子寄身五湖,留侯跟随赤松子游行,都可以说是在晚年和末路能够保全自身的人。当时想来,他们把富贵看得像聚集的泡沫,把功名事业看作石中蕴藏的火,敲击它才暂时发出光芒。他们来得恰然,离去也洒脱,哪里有稍作迟留、顾惜不舍的意思呢?袁州古蓱有一支簪缨世家,姓王。我过去在乡试中举时,王氏族人玄石任江西行省知印,我在钟陵旅舍与他偶然相逢,知道他意气奋发,有志于功名。后来他乘时而进,积官至理问人;我佩服他的才能,但此后战乱纷扰,彼此未能相见,已经二十多年了。近年才听说有人凭地理之术在我郡闻名,一问才知道是玄石。他容貌苍老,鬓发斑白,但胸中那股耿耿不改的志气还在。唉,辞去官场簪缨的荣耀,享受林泉的乐趣,他登山临水、悠然远望,不过是寄托游五湖、从赤松子游的兴致罢了。当时的人哪里真正了解玄石呢?”},{ 今年夏天,我留在溪上一个多月,将要回古蓱时,他送给我的临别赠言远胜于财物;只是,这对玄石又有什么帮助,而他却还像是对我有所期待。因此我赞叹他见识情趣高雅,与古人相合,便写下这篇序文赠给他。虽然如此,秋天天高气爽,我还应当带一根手杖,和你一起登临群玉之峰,观赏那辽阔邈远的山岭融结之景。你姑且先去吧。
石门隠居序予旧闻汶原王氏在宋有胄监弟子员,曰梅边先生,忠义孝友人也。诵其文,想其人,恨不同时执鞭焉。后尝过其里,树林蓊蔼,云烟相滋,蔚乎在望,知故家乔木尚无恙也。又恨阶庭兰玉未尝挹其清风,虽欲访断简遗编以证文献,其道无由。近留郡城,始识其诸孙子琛,温乎其容,蔼乎其言,令人益慕其先。内附初,帅帅师至安成,多子琛之才,俾籍民为军,而授之长子。琛曰:“下里丧乱之余,民存者半,若复驱之从戎,则田卒污莱,闾井为虚,推所自来,咎将有归矣。吾可贪一日之浮荣,而使一鄊受实祸乎?”于是力请于帅,愿输赀以助军储,以寝籍民之论。里中今日耕食凿饮,长子老孙弗离土宇,有不徳子琛者哉?洪武八年,筑室于故址,既成,命其子曰:“室幸茍完,持家诒谋,在汝而已。”石门马峰,先母有丘焉。其下山崇而水清,境幽而趣逺,别营环堵之宅,吾将佚老乎其中。既又撷其景之胜者有八,而赋咏之。士友相率,遂歌以扬隠居之美,而徴余序之。予观子琛志行才业,使效用于今世,岂无可观?顾乃崇恬退之风,以利其鄊人,笃孝友之实,而绳其祖武。若斯人者,吾见亦罕矣。又恶得爱于一言哉?遂为序其槩,而复歌之。歌曰:石门兮崇崇,我所思兮在于马峰。缑山瀑泻兮夏沍,桃源花炫兮春融。啓逸思兮樵夕,唱发深省兮寺曙之钟。山雪霁兮嵗又冬,宻赛北岭兮有梅有松。何所独无佳趣兮,我奚逐乎尘踪?于嗟轩冕兮戕子之躬,彼咸闯夫宠之门兮,孰知余之所从?揽胜取适兮隠居以从容,离世之士兮逸民之风。
夏▯刘氏族谱序民之初生,得姓受氏以来,不知歴几百世,显之极者,其后必防;防之极者,其后必显。宗法既废,谱系不明,虽身为名贤之后,不自知也。显者果可羡,而防者果可忽乎?近时勃兴者多畔本生,而援世族以号于人曰:「是吾宗也。」尊者叔之兄之,卑者弟之侄之。而世族之后艳其势利,而甘于自鬻者,亦以为然。于是谱牒阀阅有不足信者矣。吁可叹哉!夏▯刘氏原于安成固冈,始祖偃,南唐保大间徙庐陵。夏▯于今四百余年矣,学者荐者累累不乏,而仕者类贰令而止。仕宦不甚贵,业产不甚丰,同姓之勃兴者,鲜有羡而援之。而其子孙多嗜学,亦不肯艳于势利,贬损以下人。谱虽不修,吾知其不混淆也,审矣。其孙述,以其尊府楚山公有志未就,遂继述而修之。深恨名贤序语烬于宋元之季,既而逺宰山阳,书问必以征余序谱,戒其弟。今山阳又迁洋县,而余未偿宿诺,愧负多矣。虽然,族在于广孝弟之心,而不在于谱;谱在于明昭穆之次,而不在于序。予之序斯谱者,不冺山阳尊祖敬宗之诚,亦使世之人知畔援为可耻,而艳于势利、甘自鬻者为可僇也。譆
湖山云隠序南昌为江右雄藩,湖山之胜甲于他郡。然古往今来,揽其胜者则殊尚。忆承平时,东湖百顷,▯澄沦涟,埀杨匝堤,烟云缥缈,亭榭隠映如画。宅其幽者,婑媠充于后庭,絶尘实于外廏,声乐不絶于堂庑,烟火不熄于庖厨。虽古金张无以过之。然去之二十余年,白纷重游,荡为虚莽,新人无复有知之者。迨问孺子亭祠,儿童咸指以相告。栋宇年深,勿替益修。因念孺子知汉厦将倾,非一木所支,躬耕湖畔以食其力,与株块何以异?而声称至今,过其地者,挹髙风千载之上,思见之而不可得,辄迟回俯仰,乆而防去。湖山亦以之而重,此其故何哉?同邑有曰升云者,予同姓也,侨于南昌,揽湖山之胜而搆室焉。湖光云影,郁然几席。于是字其颜曰湖山云隠。大夫士亦有以咏歌之。予虽未识升云,而知其志有可尚矣。虽然,隣湖山而揽胜者非一人也,升云于予前所言者,抑知所决择哉?其友庭宾言其善事亲,喜宾客,又绘图以遗之。予故乐而为之序。
译《石门隐居序》。我早就听说汶原王氏在宋代有一位国子监弟子,名叫梅边先生,是一位忠义、孝友之人。诵读他的文章,想见他的为人,只恨不能与他同时,执鞭跟随在他身边。后来我曾经过他的乡里,只见树林茂盛,云烟滋润,景色蔚然在望,由此知道王氏故家的乔木至今还安然无恙。又遗憾他的子孙未曾承受他的清正遗风;即使想访求残篇遗籍来考证文献,也没有途径。近来我留在郡城,才结识他的孙子王子琛。他容貌温和,言语和蔼,使我更加仰慕他的先人。归附之初,主帅率军到了安成,很看重子琛的才干,想把百姓编入军籍,并授予他“长子”的职位。子琛说:“本乡经历战乱之后,百姓只剩下一半;如果再驱使他们从军,那么田地终将荒芜,乡里也会变成空虚之地。推究事情的来源,罪责将有归属。我难道可以贪图一天的虚荣,却使一乡百姓遭受实际的祸害吗?”于是他竭力向主帅请求,愿意捐出资财来帮助军队储备,以平息编籍百姓的议论。如今乡里百姓耕田而食、凿井而饮,长子、老孙都不离开自己的土地和房屋,难道能有不感念子琛的地方吗?洪武八年,他在旧址上修筑房屋,房屋建成后,对他的儿子说:“房屋幸而勉强完工,守持家业、留下谋划,全在于你了。”石门马峰一带,有先母的坟墓。那里山势高峻,水流清澈,环境幽静而情趣深远;另建了一座四周环墙的住宅,我将要在那里安度晚年。后来又选取其中景色最美的八处,分别作赋吟咏。士人朋友们相继前来,于是作歌传扬隐居的美好,请我写序。我看子琛的志向、品行、才干和事业,如果让他在当今世上施展才能,难道会没有可观之处吗?可是他竟然推崇恬淡退隐的风气,以此造福乡人,笃实践行孝友之实,并继承他祖先的事业。像这样的人,我见到的也很少,又怎么会吝惜写下一篇文章呢?于是为这件事写下大略,又作歌赞颂他。歌辞说:石门山啊,高高耸立;我所思念的人啊,就在马峰。缑山瀑布倾泻啊,夏日却凝冻;桃源繁花耀眼啊,春意正融和。开启闲逸的思绪啊,在樵夫归夕之时;歌声引发深沉的省思啊,在寺院拂晓的钟声中。山上的积雪放晴啊,一年又到了冬天;北岭密集相接啊,那里有梅树,也有松树。哪里独独没有美好的情趣啊,我为什么还要追逐尘世的踪迹?唉,轩冕啊,你摧残人的身心;那些人都闯入追求宠幸的门径啊,谁知道我将要归向哪里?观览胜景以取得适意啊,隐居生活从容自在;远离尘世的人啊,正是逸民的风尚。《夏▯刘氏族谱序》。人类最初出生,自从获得姓、接受氏以来,不知已经经历了多少百代。声名显赫到了极点的人家,其后代必然会衰落;衰落到了极点的人家,其后代也必然会显赫。宗法废弃以后,谱系不再清楚,即使本人是名贤的后代,也未必自己知道。显赫之家果真值得羡慕,衰微之家果真就可以轻视吗?近来突然兴盛起来的人,大多背弃本生宗族,却攀援世族,对人夸耀说:“这就是我的宗族。”对尊长便称叔称兄,对卑幼便称弟称侄。而世族的后代羡慕这种权势利益,甘愿出卖自己的人,也认为这样做是对的。于是,谱牒和阀阅中便有了不足以信赖的地方。唉,真令人叹息!夏▯刘氏起源于安成固冈,始祖名偃,于南唐保大年间迁居庐陵。夏▯刘氏至今已有四百多年了,求学和被荐举的人接连不断,做官的人大多做到县丞便止步。仕宦不算显贵,产业也不算丰厚,同姓中突然兴盛起来的人,很少有值得羡慕并愿意援助他们的。而他们的子孙大多喜欢学习,也不肯羡慕权势利益,不因身份降低而向人屈身。我知道,即使族谱没有修订,他们的宗族关系也不会混乱;这是确定无疑的。他的孙子刘述,因为他的尊府楚山公有志愿尚未完成,于是继承其志,继续修订族谱。他深深遗憾名贤为族谱所作的序文在宋元末年焚毁了;后来他远赴山阳任职,书信中总是请求我为族谱作序,并嘱咐他的弟弟来请我。如今山阳又迁往洋县,而我还没有兑现过去的诺言,惭愧亏负实在太多了。即便如此,宗族关系在于推广孝悌之心,而不在于族谱;族谱在于弄清昭穆次序,而不在于序文。我为这部族谱作序,不仅是不使山阳尊祖敬宗的诚意泯灭,也要让世人知道,背弃本宗而攀援他族是可耻的,羡慕权势利益、甘愿出卖自己的人是可耻而应受辱的。唉!《湖山云隐序》。南昌是江右雄强的藩镇,湖山的胜景在各郡中最为突出。然而古往今来,观览这里胜景的人,所崇尚的情趣却各不相同。我回忆太平时期,东湖方圆百顷,水色深清,波纹荡漾;垂柳环绕堤岸,烟云缥缈,亭台楼榭若隐若现,宛如图画。居住在幽静之处的人家,后庭充满柔美的女子,外厩中满是绝尘的良马,厅堂廊庑间歌舞音乐不绝,厨房里的炊烟也从不熄灭;即使古代的金日磾、张安世之家,也无法超过它。可是离开那里二十多年后,白纷再次游览,只见一切都荡然成为空旷荒芜之地,再也没有新人知道往日的景象。等到询问孺子亭祠时,儿童们都指给我看。祠堂栋宇虽年深日久,却没有废替,反而更加修整。于是我想到,孺子知道汉室大厦将倾,不是一根木头所能支撑,便亲自耕作于湖畔,靠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他与树桩土块又有什么不同呢?可是他的声名流传至今,经过他旧居的人,都能在千载之上承受他的高尚风范,想要亲眼见到他却不可能,于是总是徘徊俯仰,久久不忍离去。湖山也因此更加增重,这究竟是什么缘故呢?同邑有一人名叫升云,与我是同姓,寄居在南昌,观览湖山胜景后便建造房屋。湖光云影,浓郁地映入他的案几席间。于是他题写匾额,称作“湖山云隐”。士大夫们也有人作诗歌来歌咏它。我虽然还没有见过升云,却知道他的志趣值得称许。不过,邻近湖山、观览胜景的人并不只有一个,升云对于我前面所说的那些事情,难道知道该如何取舍吗?他的朋友庭宾说他善于侍奉父母,喜欢宾客,又绘制图画送给他。因此我很高兴,替他写下这篇序文。
送李学则立孙后重游防昌序曩胜国承平时,吾郡儒士之盛,往往散而馆授,贑之属邑,若防昌,又闽货之所趋,其物产服食资用,甲于他邑,俗称小福州,士之留滞,乆而忘返,间亦有焉。予尝于方壶常侯座上识吾郡李君学则,恂恂信厚,士也。时李职教湘江,与语数日,别去。自是八表尘昏,友朋聚散,云收雨絶,邈不相闻者,动累年,各奔走性命不暇,岂期有今日哉?丙辰之春,予以访求遗文,至积阜欧阳氏,其塾宾仲▯来见,询之,学则从子也,能道季父馆授湘江如故。前年归葬母与兄于先人之兆,今年复归,命允毅之子为其侄兆诚之后,命从弟近仁之子为其子柔之后,不以卑逾尊,疏逾戚,秩然天叙之不紊。虽桑梓系念,然湘江人事之宻且乆,岂能遽寘于怀哉?重游骊驾,发有日矣,愿先生序其行也。予闻惘然,既喜学则乱后能归,异乎留滞忘返者之为;又喜学则立后协于礼,异乎世之以逺间亲而啓纷争无穷之事者。然后知儒者之处置得宜,非流俗庸众人所可及也。盖韶州府君蕡者,首以科第开李氏之祥,则韶州而下,枝枝叶叶,孰非其根干之所发?但使生意续续不已,益滋培之,异时恶覩不凌云干霄如韶州者乎?必复其始,实兆斯今。予于学则,昔有半面之雅,而今有交臂之失,得无怀旧之情乎?故山松楸,郁乎在望;阶庭玉树,璨若成行。学则北还之斾,不可不早计也。予日望之。允毅即仲▯云。
送沙本中入蜀序沙君仲良往尉吾邑时,以公委至吾鄊,相与徃还论议。其子本中侍侧,尤疎通可人意。世情转烛于今二十余年,而仲良不可作矣。本中涉世艰难,谦重有守,卓然自立,可谓难也已矣。去年以季父官于长夀,不逺数千里往省,死生契濶,感叹何极。倚门在念,急急遄归,示予以季父训戒之辞,犹足以见世家余韵。曽几何时,又以入蜀来告,且求一言以自壮。予谓蜀道之难,天梯石栈,百步九折,黄鹄猿猱尚忧难度,而趋者日众,履驰如夷,何哉?利欲梏之也。本中处有竹林之思,出有白云之想,行迈靡靡,中心迟迟,必聚庐完处,骨肉相依,而后跋涉险阻之志定,则斯役也,义也,非利也。行以利,吾无取焉;行以义,君子所尚也。于是序其情,以道其行。
章氏家乗序晋唐以来最尚门阀,故当时士大夫家惟谱牒为重。以予观之,门第高者初不系仕不仕也。孔门四科,徳行优于政事,氏族而有顔冉之徒,则天下古今之论门阀,未能或之先也。是故荀叔慈、陈季方以先生处士班于司空、鸿胪谱中而不怍,向使司空、鸿胪非其人,有不自愧矣乎?显者之为荣,隠者之为高,其重有所在,而不在仕不仕也。金华章氏之谱,逺者不可详,而可徴者今二十世矣。在宋得象、子厚以仕宦显,其隠徳弗耀,可师仰者具于景行篇。是章氏之为望族,不専系于有官,君子尤以第五何必减骠骑也。予▯以为显者必司空、鸿胪始无愧于先生、处士之高,隠者必▯行、献文始无借于司空、鸿胪之荣,不然则衡门栖迟而已耳,富贵利达而已耳,奚足起人敬慕哉?嗟乎,士君子之所树立,在天下后世,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易也。若章氏者,可覩矣。其逺孙道庸丞于吾邑,温厚有守,示予家乗,亿其辞色似欲得予言者,故以予所见者书其后。若其系次谱图之详,则有诸贤之序在,奚容赘。
义济方选序医者,所以明一身之造化,血脉流行之所以合于隂阳五行者,何故非儒者不能通也?古之医,神圣之妙,虽儒者且不敢企及。后世医乃流于方技,出于儒下,果何望其明于理以济人之病哉?不明于理,而惟方是据,则本欲济之,而适以费之矣。予友萧志通,儒者也。惩创少年不知医,致亲悮于药,抱终天之痛,发愤参访奥论,广求良方,济疾苦,期于无憾。名其集曰《义济方选》,凡四十八巻。盖有所激而为也。天下之事,凡有所激者,其操心必切,其用工必深,而收效必逺。况志通儒以明其理,医以精其术,又兼鍼灸以佐其功,其于利济,岂不博哉?方将类其书锓梓以传,则惠泽且及于天下矣。昔东坡居黄冈,与蕲水医厐安常游,亟称其医,由是名与东坡俱传。厐亦儒家。予与志通无能为役也,姑述其志以序《义济方选》云。
译《送李学则立孙后重游防昌序》。从前元朝太平时期,我郡儒士兴盛,往往分散到各地设馆授徒。赣州所属县邑如临昌,又是福建商货流通的地方,物产、服饰、饮食和日用资用品类丰富,胜过其他县邑,民间称为“小福州”。士人滞留在那里,久而忘记返回的,也间或有之。我曾在方壶常侯的席上认识同郡的李君学则。他为人恭谨诚实厚道,是一位士人。当时李君在湘江任教,我同他交谈数日,便告别离去。从此八方尘世昏暗,朋友聚散无常,像云散雨绝一样,彼此遥远得多年没有音讯,大家各自奔走求生都来不及,哪里料到会有今天呢?丙辰年春天,我因访求遗文到了积阜欧阳氏家,他家塾师宾仲弘前来相见。我询问他,才知道他是学则的侄子,能够像从前一样详细说起季父在湘江设馆授徒的事情。前年他回乡把母亲和兄长安葬在先人的墓地,今年又回来,命允毅的儿子作他的侄子兆诚的后嗣,命从弟近仁的儿子作他儿子柔的后嗣,不因卑下越过尊长,不因疏远越过亲近,秩序井然,合乎天伦而不紊乱。虽然他心中牵挂故乡,但湘江的人事关系如此密切而长久,哪里能够立刻放下呢?再次出游的车驾已经准备好,出发的日期也将近了,他希望先生为这次行程作序。我听了不禁惘然,既高兴学则在战乱之后能够归来,不同于那些滞留异乡而忘记返乡的人;又高兴学则为立后之事合乎礼制,不同于世上那些因为远亲离间近亲而引发无穷争端的人。这样以后才知道,儒者处理事情得当,不是流俗之人和普通众人所能赶上的。大概韶州府君蕡,首先以科举功名开启李氏的祥瑞;那么从韶州以下,枝枝叶叶哪一支不是从他的根干上生发出来的呢?只要生机不断延续,更加培植它,将来怎么会看不到像韶州那样凌云冲天的人呢?恢复先祖的事业,确实从今天开始显出征兆。我过去与学则只有一面之交,如今却有擦肩而过的遗憾,难道能不怀有旧日之情吗?故乡的松树和楸树,郁郁然已映入眼帘;庭院中的美玉之树,灿然如已排列成行。学则北归的旗帜,不能不早作安排。我每天都盼望着他。允毅就是仲弘。《送沙本中入蜀序》沙君仲良从前到我县任县尉时,因公事来到我乡,我和他相互往来,谈论议论。他的儿子本中侍立在旁,尤其通达,令人喜爱。世态人情如灯烛般转瞬变化,到今天已经二十多年,而仲良已经不在了。本中历经世事艰难,谦逊稳重而有操守,卓然自立,可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去年因季父在长寿任官,他不远数千里前去探望,想到生死离合,不胜感叹。心中挂念着家门,便急忙赶回,并把季父训诫的话拿给我看,仍然足以看出世家遗留下来的风范。没有过多久,他又来告诉我将要入蜀,并请求我说几句话为自己壮行。我说,蜀道艰难,有天梯石栈,百步九折,黄鹄、猿猱尚且忧虑难以通过,而奔赴那里的人却日益增多,行走奔驰如履平地,为什么呢?是利欲束缚了他们。本中居家时有竹林之思,出行时有白云之想,步履迟缓,内心迟疑;一定要等到房屋聚集、居处完备,骨肉相依,然后跋涉险阻的志向才会坚定,那么这次出行就是出于义,而不是出于利。为了利益出行,我不赞许;为了道义出行,是君子所推崇的。于是我叙述他的心情,以此说明他出行的意义。《章氏家乘序》晋、唐以来最为崇尚门阀,所以当时士大夫家族只把谱牒看得最重要。依我看来,门第高贵,起初并不取决于是否做官。孔门四科中,德行高于政事;一个姓氏若有颜回、冉耕那样的人,那么天下古今议论门阀的人,也没有谁能超过他们。因此,荀叔慈、陈季方以先生、处士的身份列在司空、鸿胪的谱系中,却并不惭愧;假如司空、鸿胪一类职位上的人没有这样的品德,难道不会自己感到惭愧吗?显达者的荣耀,隐居者的高尚,各有其值得尊重之处,并不在于做官还是不做官。金华章氏的谱系,远代的情况不能详知,但有证据可考的至今已有二十世。在宋代,得象、子厚凭仕宦显达;他们隐而不显的德行,都具载于《景行篇》,足以为后人师法仰慕。章氏成为望族,并不专门取决于有无官职;君子尤其认为第五伦不必逊于骠骑将军。我的意思是,显达者必须像司空、鸿胪那样,才不会有愧于先生、处士的高尚;隐居者必须有玄德高行、显著文章,才不会借助司空、鸿胪的荣耀;否则不过是身居简陋门户、迟迟无为罢了,不过是追逐富贵利达罢了,哪里值得引起人的敬仰爱慕呢?唉,士君子的立身建树,关系到天下后世,孝子慈孙即使历经百世,也不能改变它。像章氏这样的家族,便可以看到了。他们的远孙道庸在我县任县丞,为人温厚而有操守,把家乘给我看,神情言辞间仿佛希望得到我的文章,所以我把自己所见到的写在家乘后面。至于其中世系次序和谱图的详细情况,已有诸位贤者作序说明,哪里容得我再赘述呢?《义济方选序》医术,是用来说明人体的造化,以及血脉运行为什么合乎阴阳五行的;这种道理为什么不是儒者便不能通晓呢?古代的医者有神圣奇妙的本领,即使儒者也不敢奢望达到。后世医术却流于方技,地位反而低于儒者,究竟还能指望他们明白医理来救治人的疾病吗?不明白医理,只知道依据药方,那么本来想救治病人,恰恰会因此耗费他们的财力。我的朋友萧志通是儒者。他因年轻时不懂医术,导致亲人误服药物,留下终身的悲痛,于是发愤考察访问深奥的医论,广泛搜求良方,救济疾病痛苦,希望将来不留遗憾。他把自己的医书命名为《义济方选》,共四十八卷。这大概是有所激发而作的。天下的事情,凡是有所激发而做的,必定用心迫切,用功深厚,收效长远。何况志通以儒学来明白医理,以医术来精通治疗,又兼用针灸辅助其功效;他对于救济人的作用,难道不广泛吗?如今正准备把这些方剂分类刻印成书流传,那么恩惠将会遍及天下。过去苏东坡居住黄冈时,和蕲水医者庞安常交游,屡屡称赞他的医术,因此庞安常的声名与苏东坡一同流传。庞安常也是儒家之人。我没有能力帮助志通,姑且叙述他的志向,为《义济方选》作序。
赠刘本和序古者二帝三王之治天下也,一道徳同风俗而已。及其教明习成之后,虽九有之广,千嵗之逺,斯人所守者,一道诗书六艺之外,岂有他说哉?及周之末世,则有战国之游士,谋诈用而仁义之用窒,先王之遗文遂废而不讲。迨秦之禁,大道榛塞,固然莫知也。汉兴,百氏杂家怪奇可喜之论蠭起于世,于是人之向末而遗其本者众矣。晋唐以来,士大夫多喜游于艺,或书或画,或嗜音律,自谓清致,然视古之为学者愈逺。予尝论之,游艺者贵乎动息有养,茍朝夕从事而无益于己,虽工矣,不几于玩物丧志者乎?夫书之与画,于儒者翰墨为近;琴之在音律,于乐器为古。常有志焉而未之能也。予友刘本和,诗书余力,学琴以养其性,而筝笛哇淫之声不接乎耳;画兰梅竹石以厉其操,而人禽山水宫室器用未尝写其形,可谓善择艺者矣。予既喜其游艺之精,皆时之君子所尚,而犹举古人之所学者告之,诚欲其本末兼通,内外交养,以入贤士之域。予之期于友朋,岂如斯而已乎?
送子芳归隠黄嵎序族孙子芳幼孤而立,稍长以推择为吏,奔走承顺于长贰,于今三年矣。庐陵素称剧县,又附郭供亿烦重,子芳耐以处之,事无不集。一日悠然解去,归隠黄嵎之野,为邑者留之不可。字其室曰“嵎隠”,若将不求闻知以终其身焉。问其志,则曰:“人岂不自知?才各有能有不能耳。不肖之从事于斯也,自顾谫才不足以胜丛务,犹以坏樯短缆,驾小舫于风涛浩渺之中,其能必其有济而先登于岸也乎?今不忖量,后悔何益?况太母髙年八十,先人不幸蚤世,终养之责在于季父,季父又不幸逺役于外,太母余年晨昏畴依?奈何舍己所事而汲汲芸人?吾惧贻讥于贤者深矣。”予闻其言而欷,则语之曰:“芳也,尔之见加于人一等矣。知才之不足以剸繁而退之,可不谓一事之智乎?知太母之养不可以他属而思娱,不可谓非一行之仁也。仁智之不昧,谓不为君子之归,吾不信矣。”芳力行之,亦以观子之确。予宗人之耆英者也,独嘉其归隠,作序以赠。
林泉生字序由宣溪而上,入永新之境,有林窅郁而坡陀,是曰坪上。有泉▯澄而流波,实为西江里之刘氏居焉。季琳,吾故人中子也,承家膺门,绰有令誉。一日谓予曰:“昌黎韩夫子谓大丈夫不遇知于当时,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泉以自洁。欧阳公亦云:‘防长松,借丰草,聴山溜之潺湲,饮石泉之滴▯。’此山林者之乐也。毎怀此境,泠然如执热而御清风,常欲以林泉生自名,先生以为如何?无亦因是▯我以大道可乎?”予闻而喜之,则告之曰:“子知木之为林者乎?其始也,方苞方体,或条或乔,茍无牛羊之牧,斧斤之入,则其天者定,雨露之所濡,风霜之所固,斯有干霄蔽日之势,而为当世之大用矣。君子之才力似之。抑知水之为泉者乎?其始也,方毖方沸,或槛或侧,茍无泥沙之混,蛙黾之汨,则其原澄澈,妍▯之可鉴,毫髪之可烛。及夫合长淮清渭之流,而为天下之至洁矣。君子之性分似之。人能逺取之物以明其理,近察之身以尽其道,则林泉之防妙,不在物而在我矣。之二物也,庸非我进徳之机乎?况托生于林泉之下,庸非天下之至乐乎?”季琳闻之,津津然喜形于顔,面充然若有所得,请书其语。予惟季琳实进士左君介之倩,左氏于予为世姻,进士于予为心友,故期望季琳为尤切,而非常情作《林泉生字序》以遗之。麟原后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
麟原后集巻二 元 王礼 撰序
游青原诗序青原庐陵山水幽絶处也。春秋景霁,山矾岩桂,其馨满林。士女览物畅情,徃徃游焉。予犹及承平时,家殷人足,青原之途,骑▯聫人肩摩,携壶荷▯而来之者如雨,必尽兴乃返。其间虽裕俭不同,要亦与禽鱼之乐于涧谷者,同一自适之机耳。惟骚人雅土则不然,逸豫酣乐之余,必使山泉之胜,烟云之态,人物之趣,流写于翰墨,传诵于人间,若有声之画。虽未至者见之,如亲临其处焉。予尝有斯志,毎难其侣,而力日有未暇也。友人王伯允乃能与其徒夏彦琛伯仲及夏之亲故,崇酒丰馔,以极青原之乐,又形之咏歌,锵如鸣球,可为出乎流俗矣。好事者且写为图,而求予序之。予故有感于旧日之盛,而嘉其同予之志云。
译《赠刘本和序》古代二帝三王治理天下,不过是使道德一致、风俗相同罢了。等到教化明白、习俗形成之后,即使疆域广大、年代久远,这些人所持守的,除了统一的《诗》《书》和六艺之外,哪里还有别的东西呢?到了周代末世,便有战国的游士,谋略欺诈被采用,仁义的作用受到阻塞,先王遗留下来的文章于是废弃而不再讲习。等到秦朝实行禁令,大道被荆棘堵塞,人们本来就无从知晓它了。汉朝兴起后,各家杂说以及怪异新奇、令人喜爱的议论蜂拥出现,于是人们趋向末流、遗忘根本的越来越多。晋、唐以来,士大夫多喜欢游习技艺,有的写字,有的作画,有的嗜好音律,自以为清雅高致,然而与古代求学的人更加遥远了。我曾经评论,游习技艺贵在动静之间都有涵养;如果早晚从事这些事却对自身没有益处,那么即使技艺精巧,不也近于玩弄外物而丧失志向吗?书法和绘画,对于儒者来说接近翰墨之事;琴在音律中,是古老的乐器。我一直有志于此,却还没有能够做到。我的朋友刘本和,在诗书之外用余力学习琴来涵养性情,筝笛的淫靡声音不让它进入耳中;又画兰、梅、竹、石来砥砺操守,而人、禽、山水、宫室、器用从未描摹其形态,可以说是善于选择技艺的人了。我既然欣喜于他游习技艺的精妙,这些又都是当时君子所崇尚的,却仍然把古人所学习的道理举出来告诉他,实在希望他能够本末兼通,内外交相涵养,以进入贤士的境界。我对朋友的期望,难道只是这样而已吗?《送子芳归隐黄嵎序》族孙子芳幼年丧父而自立,稍稍长大后因推选而任吏,奔走于上司和副职之间,顺承办理事务,到现在已有三年。庐陵向来被称为事务繁重的县,又是附郭之地,供给徭役烦重;子芳却能安然处置,各项事情无不办妥。一天,他悠然辞去职务,回到黄嵎郊野隐居,县中长官挽留他也不能改变。他给自己的居室题名“嵎隐”,仿佛打算终身不求闻达。问他的志向,他说:“人难道不能了解自己吗?人的才能各有能做和不能做的事情。我不才,自己看才能浅薄,不足以承担繁杂事务,却仍像用坏船桅、短缆绳,驾着小船进入风涛浩渺之中,难道能确定自己一定能够渡过并先登上岸吗?现在不作衡量,日后后悔又有什么用?何况祖母高龄八十,先父不幸早逝,终身奉养的责任在季父身上;季父又不幸远役在外,祖母余年早晚依靠谁呢?我怎么能舍弃自己应尽的事务,却急急忙忙去追求功名?我很害怕因此深受贤者讥讽。”我听了他的话,不禁唏嘘,于是对他说:“芳啊,你的见识已经高过常人一等了。知道才能不足以处理繁杂事务,因而退下来,难道不能说是具备一件明智吗?知道祖母的奉养不能托付给别人,因而想要亲自侍奉,不能说不是具备一种仁德。” 仁与智都不昏昧,却说这不是君子归隐的原因,我是不相信的。”子芳努力实行这些道理,也以此表明自己的坚定。我是本族中年长有德的人,唯独赞美他归隐,作序赠给他。《林泉生字序》从宣溪向上游走,进入永新的境内,有一片林木幽深茂密而山坡起伏的地方,叫作坪上。有泉水深而清澈,流波荡漾,西江里的刘氏就居住在那里。季琳是我故友的次子,承继家业,处于名门之中,很有美好的声誉。一天他对我说:“昌黎韩夫子说,大丈夫在当时没有遇到知己,便坐在茂盛的树下度过整日,在清泉中洗濯以自我洁净。欧阳公也说:‘倚靠长松,借着丰草,听山涧水流潺潺,饮用石泉滴落的清水。’这就是山林之人的乐趣。我每每怀想这样的境地,便觉得清凉爽快,仿佛手持清风来抵御炎热,常想给自己取名叫‘林泉生’,先生认为如何?难道不能借此弘扬我,使我明白大道吗?”我听了很高兴,便告诉他说:“你知道树木成为树林的道理吗?它开始时只是方才萌发的枝芽,有的成为枝条,有的长成乔木;假如没有牛羊放牧的侵害,没有斧斤砍伐,那么它的天性就能稳定,受到雨露滋润,又由风霜坚固,于是便有了凌云蔽日的气势,成为当世的大材。君子的才力也像这样。你又知道水成为泉的道理吗?它开始时或喷涌或沸腾,有的受到阻拦,有的流向侧旁;假如没有泥沙混杂,没有蛙黾搅浑,那么泉源就会澄澈,清丽得可以照见容貌,细微之物也可以照察。” 等到它汇合长淮、清渭的水流,便成为天下最为洁净的水。君子的本性也像这样。人如果能够从远处取物来明白其中的道理,近处观察自身来穷尽其中的规律,那么林泉的幽深妙处就不在外物,而在于自身了。这两种事物,难道不是我增进德性的契机吗?何况寄托生命于林泉之下,难道不是天下最大的快乐吗?”季琳听了,满心欢喜,喜色显露在脸上,神情充实,仿佛有所获得,请我把这些话写下来。我想到季琳实在是进士左君介的女婿,左氏与我是世代姻亲,进士又是我的知心朋友,所以我对季琳的期望尤其殷切,并非出于通常的交情,特意作《林泉生字序》送给他。《麟原后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麟原后集》卷二 元王礼撰序 《游青原诗序》青原是庐陵山水幽深绝美的地方。春秋两季景色晴明,山矾、岩桂的香气充满树林。士女观赏景物、舒畅情怀,往往都到那里游览。我还赶上太平时期,家业富裕,人口充足;青原的道路上,骑马的车乘接连不断,人挨着人,肩碰着肩,携带酒壶、背着食器前来的人像雨点一样,必定尽兴之后才返回。其中虽然富裕和俭朴各不相同,但也都和禽鸟游鱼在山涧深谷中的快乐一样,同有一种自得其适的机会。只有骚人雅士不是这样,他们在安逸欢乐、酒兴酣畅之后,一定要把山泉的胜景、烟云的姿态、人物的情趣流写在笔墨之中,传诵于人间,仿佛是有声音的图画。即使没有到过那里的人,看见这些作品也如同亲临其处。我曾有这样的志向,只是每每难以找到同伴,又长日没有空闲。朋友王伯允却能和他的同伴夏彦琛兄弟以及夏氏的亲友,备办丰盛酒食,尽情享受青原之乐,又把它写入诗歌,声调铿锵如鸣球,真可以说超出流俗了。好事之人还将它绘成图画,请我作序。因此我特意感念旧日的盛况,并赞美他们与我有相同的志向。
夏阳汤氏族谱序族谱者,谱其族属崇卑疏戚,使子孙笃尊尊亲亲之谊,而或以之述门望,显畜聚,表交游者也。夏阳汤氏,本殷仲堪之裔,谓荆州之后,尝为安成刺史,子孙因家焉。今安成羡江尚有殷使君读书台,足徴宋避庙讳易姓汤,可考者自三评事始。初居永新前市,后徙夏阳,其派凡三:下墟、市江、田心也。当在宋也,有贡于鄊者,有典郡庠,着《读史防要》者,有与周文忠诸贤友善者,是皆不足为汤氏重也。予独喜童年尚识诸老,类皆淳朴深厚,温恭直谅,有长者风,宜其诗礼之泽,绵绵至今未冺也。其族之谱系,九世孙思可尝锓梓矣。今十二世孙敏幸存刻本,视予俾序之。嗟乎!杨恽之于司马氏,叔子之于蔡中郎,固自有不容辞者。因念六世祖贡士之配在汤,为唐臣父之子,江文忠公铭其墓曰:“家之道奚先?闺门之间,有妻道焉,有母道焉。”近而王母,又为祥叔父之子,申斋刘先生志其碑曰:“夫人以真白起家中废,子孙不失旧物,可不谓贤乎?”观女徳两世之在寒门,汤之家教可知矣。嗟乎!予之期望于外氏子孙者,岂其防哉?有之似之,无念尔祖离孙。
王某敬书
耕读民序前年予以鄊饮至禾川,邑士吴魁吾在焉,与之语娓娓忘倦。后有称扬其名,谓足为时用。魁吾闻之曰:“仆何人,何足以与于斯?”遂逃之湖湘,从游者益集。既而充然若有所得而归,以书抵其友刘宗啓曰:“仆营数畆桥亭之野,将为耕读之民矣。子知我深,为请于王生老人一言少序此志。”予闻而喜,因谓其友曰:“今适南畆,或耘或耔,攸介攸止,烝我髦士,甫田之诗也。古者士出于农,而工商不与。管子曰:‘农之子恒为农,朴野而不匿其秀。民之能为士者,必足赖也。’又称‘仓廪实而知礼节’,有味哉其言也。孟子亦云:‘救死不赡,奚暇治礼义?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诚知耕读不可偏废也。子独不见商之阿衡乎?耕于有莘,乐尧舜之道,亦一耕读之民耳。及其五就之余,自任以天下之重,斯民也,三代之民也,顾可易视哉?日用饮食,徧为尔徳意。魁吾之在陇畆,陶然而歌曰:‘朝耕兮暮读,其乐也足足;暮读兮朝耕,其乐也弗敢以喻人。’我酒既防,我肴既馨,衎我宾亲,亦洽比隣,何思何虑,其葛天氏之遗民。虽然此固其志也,然束帛之贲,恐终有不容避者矣。至若予也,既鲁且耄,自度无益于世,戒子若孙,力充耘耔,诵诗读书,为民之良,慢訑之叟,时翺翔乎义山之麓,禾水之澨,尝冀缺田间之榼,阅▯戚牛角之经,姑与此民击壤以相娱,可乎?不可乎?”遂书以订其始。
郡庠鄊饮酒诗序礼义者,人性之所具;燕饮者,人情之所通。通其情,而礼义行乎中,圣人之设教者然也。圣人以民劳于耕获,力于赋役,则于尊卑、长幼、贵贱之节旷矣。于是因其闲暇,制为饮酒之礼,以正齿位。此尊让亲睦之俗所以成,而陵犯狂暴之风所以息也。往读礼经,说者以为饮凡四事:三年宾贤能,一也;鄊大夫饮国中贤者,二也;州长习射而饮,三也;党正蜡祭而饮,四也。縂谓之鄊饮酒也。行之以礼,教敬也;济之以乐,教和也。拜至、拜洗、拜既者,敬之至也;请安、请坐、爵乐无算者,和之至也。饮食必祭,不忘其本;隆杀有等,不逾所尊。序宾以贤,斯贵徳也;序坐以齿,斯贵长也;序僎以爵,斯贵贵也。工歌必献,不忘功也;沃洗及冥,不遗贱也。闻《关睢》、《葛覃》、《巻耳》而齐家之道形焉;闻《鹿鸣》、《四牡》、《皇皇者华》而事君之忠着焉。有令、有辞、有劝、有戒,一饮一食,一拜一坐,皆制之以道,而防意存焉。此仲尼观之而知王道之易易也。此成周之世所以人人有士君子之行也。燕饮行而礼义兴,其于化民成俗,岂小补哉!洪惟天朝,肩振古未有之福;威行近古未行之礼乐,于鄊饮大典尤惓惓焉。于是庐陵郡守徐侯彦中,恪遵诏防,八年季春举行是礼。吉士蔼蔼,宾筵秩秩;简则不苛于烦,和则不偏于严。四方扶老携幼来观者数千人,盛哉所未有也。自今继继而行之,得于观感者,有不为尧舜之民哉?有不为三代孝弟忠信之士哉?一时与燕者喜,侯之温恭执礼,咸为诗赋以咏其事。礼非处士之贤而忝宾介,故序所闻议礼之槩于其首简云。
译《夏阳汤氏族谱序》族谱,是记录族属的尊卑、亲疏、远近,使子孙深厚地怀有尊敬尊长、亲爱亲族的情谊;有时也借此叙述门第声望,彰显积蓄的家业,表明交游关系。夏阳汤氏,是殷仲堪的后裔,称为荆州之后;殷仲堪曾任安成刺史,子孙于是定居在那里。如今安成羡江还有殷使君读书台,足以证明后来为避宋代庙讳而改姓汤;能够考察的世系从三评事开始。最初居住在永新前市,后来迁到夏阳,分为三支:下墟、市江、田心。宋代时,有人被乡里贡举,有人掌管郡学,有人著《读史防要》,有人同周文忠等贤者友善;这些都不足以成为汤氏最值得看重的地方。我独自欣喜于童年时还认识那些老人,他们大都淳朴深厚、温和恭敬、正直诚信,有长者的风范;难怪他们诗礼传家的恩泽绵延至今而没有泯灭。汤氏族谱,九世孙思可曾经刻印过。如今十二世孙敏有幸保存刻本,拿给我,请我作序。唉!杨恽对于司马氏,叔子对于蔡中郎,本来就有不容推辞的责任。由此又想到六世祖贡士的妻子出自汤氏,是唐臣父亲的女儿,江文忠公为她墓碑铭文说:“治家的道理什么最重要?闺门之内,有妻子的道理,也有母亲的道理。” 近代的王母,又是祥叔父亲的女儿,申斋刘先生为她撰写墓志说:“夫人凭真实纯白的品德在家道中衰时兴起家业,子孙没有失掉先人的旧业,难道不能称为贤德吗?”考察两代女性的德行都存在于寒门之中,便可以知道汤氏的家教了。唉!我对外祖家子孙的期望,难道会少吗?有志向的人要继承先人,莫要忘记你们的祖先而使子孙离散。王某恭敬地书写。《耕读民序》前年我因参加乡饮酒礼来到禾川,县中士人吴魁吾在那里,和他交谈,娓娓不倦。后来有人称扬他的名声,说他足以为当世所用。魁吾听后说:“我是什么人,哪里值得参与这样的事情?”于是逃到湖湘,跟随他游学的人反而更多。不久他充实自得,仿佛有所收获,回来后写信给朋友刘宗启说:“我将在桥亭郊野经营几亩田地,要做一个耕读之民了。你最了解我,请替我向王生老人求一篇文章,稍稍叙述这个志向。”我听说后很高兴,于是对他的朋友说:“如今来到南边田地,有的锄草,有的培土,各有其劳作和休息;‘使我优秀的士人兴盛起来’,这是《甫田》的诗意。古代士人出身于农民,工商之人不在其中。管子说:‘农民的子孙常常仍做农民,质朴乡野却不隐藏自己的才秀。百姓中能够成为士人的人,一定值得依赖。’他又说:‘仓廪充实了,才知道礼节。’这话很有意味啊!孟子也说:‘连死亡都救济不周全,哪里有闲暇治理礼义?吃饱饭、穿暖衣,安逸居住却不接受教化,就接近禽兽了。’确实应当知道耕作和读书不可偏废。你难道没有看见商代的阿衡吗?他曾在有莘耕作,乐于尧舜之道,也只是一个耕读之民。等到他五次就任之后,把天下的重任担在自己肩上,这样的人就是三代的人民,难道可以轻视吗?” 日常生活中的饮食起居,无不成为你的德意。魁吾在田间时,陶然歌唱道:‘早晨耕作啊晚上读书,这快乐十分充足;晚上读书啊早晨耕作,这快乐不敢拿来告诉别人。’我的酒已经备好,我的菜肴已经香美,用来欢乐地款待宾客亲友,也让邻里和睦相处;没有什么忧虑,这正像葛天氏时代遗留下来的百姓。虽然这本来就是他的志向,但恐怕最终仍有不能躲避束帛征聘的时候。至于我,既愚鲁又年老,自己料想对世间没有什么益处,只能告诫子孙,努力耕作培土,诵诗读书,做善良的百姓;我这个迟钝的老人,时时在义山山麓、禾水水边游息,曾希望带着冀缺田间的酒器,读一读宁戚叩牛角所唱的经籍,姑且和这样的百姓击壤为乐,可以吗?不可以吗?”于是写下这些话,为他的志向作开端的订证。《郡庠乡饮酒诗序》礼义,是人人本性中所具备的;宴饮,是人与人情感相通的方式。使人情相通,而礼义由内心实行,这正是圣人设教的用意。圣人认为百姓辛劳于耕种收获,竭力承担赋税徭役,那么尊卑、长幼、贵贱的礼节就会被疏忽。因此趁他们闲暇时制定饮酒之礼,用来端正年齿和座次。尊敬谦让、亲近和睦的风俗由此形成,凌犯和狂暴的风气也由此止息。我从前读《礼经》,见解释者说,饮酒大致有四件事:三年一次宴请贤能之士,是第一件;乡大夫宴请国中贤者,是第二件;州长举行习射礼后饮酒,是第三件;党正举行蜡祭后饮酒,是第四件。总称为乡饮酒礼。用礼来举行,是教人敬慎;用音乐来辅助,是教人和谐。拜迎宾客、拜请主人洗爵、拜谢礼成,都是敬意的极致;请安、请坐、饮酒奏乐不限定次数,都是和谐的极致。饮食一定要祭祀,不忘根本;礼数厚薄各有等级,不越过尊贵者的礼制。按照贤能排列宾客,这是尊重德行;按照年齿安排座次,这是尊重长者;按照爵位安排陪客,这是尊重贵者。乐工歌唱后一定献酒,不忘记他们的功劳;给身份低微者沃洗,直到送客,也不遗漏卑贱者。听到《关雎》《葛覃》《卷耳》,齐家之道便显现出来;听到《鹿鸣》《四牡》《皇皇者华》,侍奉君主的忠诚便彰显出来。其中有命令,有辞让,有劝勉,有戒惧;一饮一食、一拜一起一坐,都用道义加以规范,其中都含有防止邪念的用意。这就是仲尼观察它而知道王道很容易实行的原因。这也是成周时代人人都有士君子品行的原因。宴饮举行而礼义兴盛,对于教化百姓、形成风俗,难道不是很大的补益吗!伟大的天朝承受了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福运,施行近古以来未曾施行的礼乐,尤其对乡饮这一大典格外用心。于是庐陵郡守徐侯彦中,恭敬遵奉诏令,于八年季春举行了这项礼仪。贤士济济,宾客席位秩然;简约却不流于烦琐,和谐却不偏于严厉。四方扶老携幼前来观看的有数千人,盛大得前所未有。从今以后连续实行下去,受到观感教化的人,难道会有不成为尧舜时代的百姓的吗?难道会有不成为三代那样孝悌忠信之士的吗?当时参加宴饮的人都很高兴,徐侯温和恭敬、执守礼仪,大家都写诗作赋来歌咏此事。我并非处士中的贤者,却忝居宾客和介宾之列,所以把所听闻的礼仪大略写在卷首。
永新鄊饮诗序乡饮,古礼也。三代行之,致隆平。自秦而降,礼废乆矣。汉、晋间兴,遄辍,仅为美谈,奚补于治?圣朝治定功成,慨然思复古风,诏天下郡县,薄海内外,下之都鄙,悉行乡饮酒礼,庶几观感作兴,民化俗淳,徳至渥也。特系在职者奉行之耳。既而有司,或钦崇大典,或茍为文具,则贤否之异也。吉之永新,赋烦民伉,寛则玩,急则怨。前政相继去职,未遑斯礼。洪武八年冬,四明乌侯继善实为邑长,视篆未数月,政化大通,乃于学宫创行乡饮,教弟子员,遵周谱,习歌乐章。是日也,先舍菜于先圣先师,乃始迎宾,俎豆静嘉,威仪棣棣,揖让酬酢,隆杀之辨,尊卑长幼贵贱之节,秩然有章。深山邃谷,掖老携幼,来观者千余人,莫不喜且叹曰:“幸哉,复覩三代之制!”盖侯仁厚防敏,动以身教,所谓有关雎麟趾之意,而后可行周官之法度。所谓至诚未有不动者也。继今以往,敬让之俗有不成,鬭暴之习有不息者乎?一邑之效,有不为南邦之式者乎?于时逺迩之士,咸为诗歌以咏之。属礼为之序,顾惟衰迈,无足齿録,辱侯诒书致之。宾席日承温容,聆崇论,览雄文,令人有见晚之叹,则述兹盛美,又恶得以荒陋辞。
长留天地间集序三代明王之御天下也,化先于政,知诗之为教,本乎人心,契乎天理。虽赏所未易诱,罚所未易禁者,而诗能动化之。于是设采诗之官,以观风贡之朝廷,而达之天下,使人咏叹之间,隂有所创艾,感发其功,顾不逺且大耶?周道衰,采诗旷厥官,而诗教废。由是专任赏罚以为政,而治不古若矣。治不古若,则诗日不如古,宜也。后人读杜诗而不究其意,乃目为小技,岂知诗哉?余尝谓离骚、汉魏以来作者非一人,其传而可诵者,必其善言情性,可兴可戒,而不偭乎六义之榘矱者也。三百篇之有六义,犹至圆不能加规,至方不能逾矩,涵泳之乆,自然气韵音节,从容中道,而入人者深,复何卑卑为论者之所能律哉?虽然,文章与时升降,国朝混一区宇,旷古所无,以淳厐朴厚之风气,蕴为冲淡丰蔚之辞章,发情止礼,有体有音,皆可师法,殆将耸元徳以四代,轶汉唐而过之。惜采録无官,文采不尽暴于当世,收而辑之,庸非为士者之职乎?居常无事,喜编羣贤美制,丧乱迄今,百不存十,惧其复失,思锓梓广传,庶来者知一代声教文物典故之概,诵而玩之,将人心天理油然感动,见善则兴,闻恶则戒,不赏不罚而惩劝多,人人有君子长者之行,其于风俗禆益,岂浅鲜哉?使得长留于两间,世道之幸也。因名之曰《长留天地间集》云。
送税课汤君秩满序庐陵税课副使汤君得代,同僚许君不色喜,为之踌躇,为之惘然,为之伥伥耿耿,谓礼曰:“仆与尧佐处此三年矣,凡酬答营办,用舍之际,宜厚宜凉,宜弛宜张,宜缓宜急,一动一息,一言一话,此行彼同,前举后济,无枘凿,无犹豫,无町畦,得寡过于士君子之林,非偶然也。今先我代去,殊难为怀。子善文,能道人意所欲言者,为我序所以为别,亦少慰我意,系遐思于无穷也。”礼既而游于鄊校,则搢绅不乐其去,见于辞;入于市井,则货殖者不乐其去,形于色;商旅相与谈于津,奔走执事之人相与谈于巷,颂其美而愿其乆者众也。则复于许曰:“使礼为辞劝其留,必舆情所喜;若为辞饯其去,非众心之所怒乎?”余惧众怒之难犯也。既再阅月,许复贻书曰:“愿其留者,人之情也;不可止者,国之章也。尧佐行有日矣,吾子斯文之厚,可无以荣其往哉?”因念昔有问政于扬子云,子云曰:“思斁。”汤君洽赋,一方人思而不斁,若此,使得宰一邑,典一郡,以临其民,其恵泽可思者,不相什伯于今乎?自是其大用审矣,余日望之,是为序。
译《永新乡饮诗序》乡饮酒礼,是古代的礼仪。夏、商、周三代都实行它,从而达到太平。自秦以后,礼制废弃很久了。汉、晋之间虽曾兴起,却很快停止,只成为美谈,对治理国家有什么补益呢?圣朝政局安定、功业有成,慨然希望恢复古代风俗,于是诏令天下郡县,从海内外直到都邑和偏远乡鄙,全都实行乡饮酒礼,希望通过观感激发,使百姓受到教化、风俗变得淳厚,这是恩德极为深厚的举措。只是把实行此礼的责任交给在职官员罢了。后来有关官员,有的敬重推行这一大典,有的苟且把它当作文章形式,这就造成了贤与不肖的差别。吉州永新,赋税繁重,百姓强悍;宽缓便会玩忽,急迫便会怨恨。前任政令相继离职,来不及举行此礼。洪武八年冬,四明乌侯继善实际担任县令,任职才几个月,政教便大为通达,于是在学宫创行乡饮酒礼,教导生员,遵循周代礼制,学习歌唱乐章。这一天,先在先圣先师前行释菜礼,然后开始迎接宾客;俎豆器物整洁美好,威仪盛大有序,揖让酬酢以及礼数厚薄的区别、尊卑长幼贵贱的节度,都秩然有章。深山幽谷之中,老人牵扶幼童,前来观看的有一千多人,无不欢喜而感叹说:‘幸运啊,又看见三代的礼制了!’大概乌侯仁厚而敏达,凡事都以身作则教导人,这正是具有《关雎》《麟趾》所表现的德意,然后才能实行周代官制法度。所谓至诚,没有不感动人的。今后敬让的风俗,难道会有不能形成的吗?争斗暴虐的习气,难道会有不能止息的吗?一个县的成效,难道会有不成为南方各地的典范的吗?当时远近士人都作诗歌来歌咏此事。礼嘱托我为它作序,只是我年老衰迈,没有什么值得记录的地方;承蒙乌侯寄信来请,我每天在宾席上承受他的温和容色,聆听高论,阅读雄文,使我产生相见恨晚的感叹。那么叙述这项盛美,又怎能以荒疏浅陋来推辞呢?《长留天地间集序》三代的圣明君王治理天下,先施行教化而后施行政令,懂得诗歌作为教化工具,根本在于人心,符合天理。即使赏赐不容易诱导、刑罚不容易禁止的事情,诗也能感动并教化人。于是设置采诗之官,观察民间风俗,将诗歌贡送到朝廷,再传达给天下,使人们在咏叹之间暗中受到警戒,感发而努力,这难道不是影响深远而意义重大吗?周道衰微,采诗之官废置,诗教也随之废弃。于是专门依靠赏罚来治理国家,治理便不如古代了。治理不如古代,诗歌日益不如古代,也是理所当然的。后人读杜诗而不探究其中的意义,竟把它看成小技,难道真正懂得诗吗?我曾说,《离骚》以及汉魏以来的作者并非只有一人;他们的作品能够流传而值得诵读,一定是因为善于表达情性,能够使人兴发、使人警戒,并且不违背《六义》的规范。三百篇具有六义,就像最圆的东西不能再加规矩,最方的东西不能越过矩尺;长久涵泳,自然气韵音节从容而合乎正道,深入人心,又岂是那些浅陋的评论者所能限制的呢?虽然如此,文章还是随着时代而兴衰。我国朝统一天下,是旷古未有的盛事;以淳厚朴实的风气,酝酿成冲淡而丰茂的文章,抒发感情而止于礼法,有体制、有声调,都足以作为师法,恐怕将使元德胜过四代,超越汉唐而更进一步。可惜没有负责采集记录的官员,文章的文采不能充分显露于当世。把它们收集编纂起来,难道不是读书人的职责吗?我平时无事,喜欢编集群贤的佳作;经过丧乱直到今天,百篇中连十篇也保存不下来了。我担心它们再次散失,想要刻印流传,使后人知道一代声教、文物、典故的大概;诵读玩味之后,将使人心和天理油然而生感动,见到善行便受到激励,听到恶行便知道戒惧,不用赏赐、不用刑罚而劝善惩恶的作用很多,人人都有君子长者的品行。这对于改善风俗,难道益处会少吗?假如能使这些作品长久留存于天地之间,那就是世道的幸运。因此把它命名为《长留天地间集》。《送税课汤君秩满序》庐陵税课副使汤君任期届满,将要接替任职者来替代他,同僚许君并没有面露喜色,反而为此踌躇、惆怅,茫然忧思,对我说:‘我和尧佐共事三年了。凡是应酬答对、经营办理,以及任用和舍弃、应当厚待还是冷淡、应当放松还是紧张、应当迟缓还是急迫,一举一动、一言一语,彼此行动都相同,前面倡导、后面协助,毫无抵牾,毫不犹豫,也没有彼此隔阂,因此在士君子中少犯过错,这不是偶然的。如今他先于我任满离去,实在难以释怀。您擅长文章,能够说出人心中想说的话,请替我写一篇序,说明我们分别的原因,也稍稍安慰我的心,使长久的思念有所寄托。’不久我到乡校游览,士绅们不愿他离去,都在言辞中表现出来;进入市井,经营货殖的人也不愿他离去,神色中显露出来;商旅在渡口相互谈论,奔走办事的人在巷中相互谈论,赞颂他的美德、希望他长久留下的人很多。于是我回复许君说:‘如果让我写文章劝他留下,一定是众人所喜爱的;如果写文章为他送行,岂不是会触怒众人的心吗?’我害怕众人的愤怒难以抵挡。又过了两个月,许君再次寄信说:‘希望他留下,是人之常情;不能阻止他离去,是国家的法令。尧佐离开的日子已经确定了,您这篇文章厚重有情,难道可以不为他的前程增添光彩吗?’ 于是我想到,从前有人向扬子云询问政事,子云说:‘思斁。’汤君政绩融洽,一方百姓思念他而不厌倦,像这样的人,假如让他治理一个县、主管一个郡,来面对那里的百姓,那么可以想见他的恩惠,岂不是会比现在多十倍百倍吗?由此可知他将受到重用已经很明确了。我每天都盼望着那一天,因此作这篇序。
送吴知县入觐序礼盛时对防尝言:守令爵位于民为最近,其政治利害于民为最切,必得其人任之而后可。人得矣,遽易屡迁,亦非民之福也。大抵初至之嵗,不谙其土俗,二年始察其情伪虚实,方欲少展才志,而瓜期近矣,是以视居官如传舍,心常茍率,尚望其膏泽下于民哉!当时司文衡者是其言,而居阿衡者不能用,孰知去之三十年,虞廷三考黜陟之法复行?禁于昔而开于今,岂偶然之故哉!庐陵素称地广民稠,今则荒芜死亡过半矣,而狱讼繁溢,赋役烦重,才而贤者乆任且未易使治,况中才之士而欲三年报政哉!舒城吴侯之为邑长于斯也,今考绩之年矣。其廉介如始至,而其智愈明,其才愈优,岂其才智有今昔之殊?盖乆而后得之也,故能以民心为己心,视公事犹家事。古所谓必世百年,乆于其道而天下化成,于吴侯观之,渐可信矣。莫春之吉,入觐述职,意甚至也。縂百揆者必曰:庐陵困于兵乱乆矣,劳于贡输至矣,斯令也,抚摩其民以奉其上,乌可使有美政者不竟其功乎?铨羣吏者必曰:邑令,民之师帅,上宜于国,下宜于民,斯无愧负矣。是令也,事上也忠,使民也义,乌可夺之使不终▯于邑乎?吾民则曰:我有疾苦,呼我父母,今朝于京,式遄归处。又曰:侯我父母,念我孔艰,往朝于京,不日其还。嗟乎!某之衰齿,六十有六矣,阅吾邑之贤令不为不多矣,求如吴侯者几何人哉!于是郡邑能文之士为诗歌以饯侯之行,而谒某序其首。窃惟古人于贤卿大夫之行事,虽数十世之下犹称诵之,载于简防,矧亲沐其治化而黙无纪述,岂人情也哉?遂作送吴侯入觐序。
瀛洲图诗序三年秋,某忝校艺闽省。同郡萧自省、刘允泰、盱江吴尚志、防稽宋无逸、四明桂同徳、上饶余从善、延平孙永龄诸名士,咸与焉。章贡刘宗海氏,以掾职试事,日接顔辞驩如也。既竣事,宗海持瀛洲图言于众曰:“古称海上有山曰瀛洲,清逺絶尘俗,余甚慕焉,将以名吾斋,能无爱于一言乎?”咸曰诺,各赋诗一章。退,某为之序。因念前十五六年筮仕安逺,猥以笔墨留分省,日与宗海游。于时,宗海二亲在堂,伯仲怡怡,良辰暇日,辄寻文翰之侣,游马祖岩,泛舟埧上,觞咏以为乐。当其身世两忘,景与神防,悠然自适于时日之顷者,虽不可常,然瀛洲方外之乐,亦无以过之。既而别去,事异时殊,濶絶如隔世矣。孰知此年复得再防于三山,而宗海为大藩从事。惟七闽无他郡兵燹之虐,城邑之完,人物之富,无异平日。宗海进而立乎贤相名卿几席之侧,以讨论政治;退则羣乎掾曹之彦,词林之秀,则有镞砺括羽之道,冠佩容色,舒舒愉愉,盖身囿乎瀛洲而不自知也。虽然,仙非有超世之见者不能为。宗海于事物之来,其纳而容之也,使若水之于海,莫知其所往,其可拒也?则若潮汐逆捍于千里之外,弗与同其波,而定见之确乎不可拔者,犹是洲屹乎风涛浩渺之中,而莫之能动。若然,宗海殆神仙中人矣,况瀛洲乎?抑余因是图,又有喜于画史之妙也。天下之物有非人力所致者,而画史能致之。某尝思古豪杰之士于千百载之上,恨生不同时,而画史顷刻能致于目睫,以慰怀贤之想。今宗海慕清逺幽胜于海外不可知之鄊,而画史以意形之一室,以成宗海所慕,而宗海欣然乐之,以为瀛洲在我矣。非寓意而不留意者能然乎?礼喜宗海兴寄髙逺,而知其有得于斯焉,故着今昔相与之意,为之序。
译《送吴知县入觐序》我在盛时回答策问时曾说:守令的爵位和百姓关系最近,他们施政的利害对百姓影响最为直接,必须得到合适的人来任用才可以。既然得到了合适的人,却突然调换、频繁迁转,也不是百姓的福分。大抵官员初到的第一年,不熟悉当地风俗;到第二年才开始考察其中的真伪虚实,正想稍稍施展才志,任期却将届满了。因此把居官看作住在传舍,内心常常苟且草率,还能指望他的恩泽施加于百姓吗?当时掌管文衡的人认为这话正确,而居于宰辅之位的人却不能采用,谁能料到三十年以后,虞廷三考黜陟的法令又重新实行?从前禁止的,今天却开放了,难道是偶然的缘故吗?庐陵一向以地广民众著称,如今却因荒乱死亡过半;诉讼案件繁多泛滥,赋税徭役烦重,即使有才而贤能的人,长期任职也未必容易治理好,何况中等才干的人却想在三年内取得政绩呢?舒城吴侯担任这里的县令,如今已经到了考核政绩的年份。他的清廉耿介像刚到任时一样,而智慧更加明达,才能更加优长;难道他的才智有古今之别吗?只是任职久了以后才显露出来罢了。因此他能把百姓的心当作自己的心,把公务看得如同家事。古人所谓必须经过一世、百年,长久遵循正道,天下才能教化成功,从吴侯身上看,这话渐渐可以相信了。暮春的吉日,他入朝觐见、述说职守,这是心意极其诚恳的表现。总理百官的人一定会说:‘庐陵长期困于兵乱,承担贡赋运输已经到了极点;这位县令安抚他的百姓以奉事上级,怎么可以让有美好政绩的人不能完成自己的功业呢?’考核选任群吏的人一定会说:‘县令是百姓的师长和统帅,对上适合国家,对下适合百姓,这就无愧无负了。这个县令侍奉上级忠诚,使百姓合乎义理,怎么可以夺去他的职位,使他不能最终把恩惠施给本县呢?’我们的百姓则会说:‘我们有疾苦,呼唤我们的父母官;如今他到京城朝见,希望赶快回来治理我们。’又说:‘侯爷是我们的父母,深知我们的艰难;此次前往京城朝见,他不久就会回来。’唉!我的年纪已经六十六岁了,所见本县贤能的县令不可谓不多,但寻求像吴侯这样的有几个人呢?于是郡县中能写文章的士人作诗歌为吴侯饯行,请我为诗歌作序。我私下想到,古人对于贤卿大夫的事迹,即使相隔几十代仍然称颂,记载在简册上;何况亲身受到他的治理教化,却默然不加记述,难道人情会如此吗?于是写下这篇《送吴侯入觐序》。《瀛洲图诗序》三年秋,我惭愧地在闽省主持考试。同郡的萧自省、刘允泰,盱江的吴尚志,会稽的宋无逸,四明的桂同德,上饶的余从善,延平的孙永龄等名士,都参与其中。章贡刘宗海因以属吏身份办理考试事务,每天与我相见,谈笑欢洽。事情办完后,宗海拿着《瀛洲图》对众人说:‘古人称海上有座山叫瀛洲,清幽遥远,绝无尘俗,我非常仰慕它,准备以此为我的书斋命名,诸位能不赠我一句话吗?’大家都答应了,各自作诗一章。退下后,我替他作序。于是想到十五六年前,我初次做官在安远,因文章留在分省,每天和宗海交游。当时宗海的双亲都健在,兄弟之间和乐融洽;遇到良辰暇日,便寻找喜爱文章的朋友,游览马祖岩,在坝上泛舟,以饮酒赋诗为乐。那时身世两忘,景物与精神相会,悠然自得于片刻之间,虽然不能长久,但瀛洲世外的快乐也没有超过它的。后来我们分别离去,事情和时代都变了,隔绝得仿佛相隔一世。谁知道今年又在三山得以重逢,而宗海已成为大藩的属官。只是七闽没有遭受其他郡那样的兵火灾祸,城邑完整,人物富盛,和往日没有不同。宗海进则站在贤相名卿几席旁边,和他们讨论政事;退则与属官中的俊彦、词林中的英秀相聚,于是有磨砺才学、收束锋芒的修养,冠帽佩饰、仪容神色舒展愉悦,大概已经身处瀛洲而自己还不知道。虽然如此,不具有超越世俗的见识,就不能成为仙人。宗海面对事物到来时,接纳包容它们,如同水流入海,不知道它们最终归向何处;他若要拒绝外物,就像潮汐在千里之外逆流抵抗,绝不与之同波,而他坚定不移的见识,又如洲岛在浩渺风涛中屹立,没有什么能够撼动。像这样,宗海几乎是神仙中人了,何况瀛洲呢?或者我因为这幅图,又欣赏到画史的妙处。天下有些事物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画家却能把它们表现出来。我曾想到,古代千百年前的豪杰之士,遗憾自己不能与他们同时代,而画家片刻之间就能让他们出现在眼前,以慰藉仰慕贤人的心情。如今宗海仰慕海外不可知之地的清远幽胜,画家却凭意趣把它画在一间屋子里,成全了宗海所仰慕的境界;宗海欣然喜爱它,认为瀛洲已经在自己身边。这不是寄托意趣而又不执着于外物的人能够做到的吗?我欣喜于宗海的兴致寄托高远,也知道他从这里有所领会,所以写下我们今昔相交的情意,为他作序。
送杨生逺游序杨为白下,闻姓前二十年余,客雩阳,与万全翁为斯文友,徃还言论。生在侍,楚楚异他子弟,有勤学好问意。继以所业过从质是否?颀乎似求益者,余心甚奇之。其后又数年,兵变孔棘,而翁捐馆。生频年行乎患难,乃能兼艺能以自济,得不乏贤于守章句防人逺甚。虽然,生计则得矣,余独惜其智分而学不得专,时迈而名未易立。数以惟斆学半勉,则慨然曰:「生向也不得逺游以亲也,今惟慈顔而起处安健。仲氏且善养,又安能侣数童子,匏系富儿之门以老哉?抑岂若肆耳目扵通都大邑,山奇川秀之间,以纾懐绪,以致甘防哉?」今年秋,余挍艺闽藩,生来谒于三山驿舍,握手与语,而后知其无言不酬如此。迨余之归也,送至延平,因得睹其近稿,则闽之佳山水无不形于咏歌,秩秩乎其体裁之正也,雍雍乎其音节之和也。兹其游之不可少也哉!方将出闽关,泛淛江,下严滩,入防稽,而探禹穴,沿洄江淮之交,以仰窥京师之壮丽,则所歴益多,所进益不止此。虽然,斯言也,因生诗而发,予之求于生,犹有重于诗者。昔司马子长好游,或者以其史记之奇伟得于名山大川。嗟乎,子长之得于逰,岂独史记哉?生今之徃也,有若郑卫之地,则退然恧然,凛乎视指所加而知戒;有若洙泗之鄊,则回翔焉,想慕焉,思古人所以自致不朽者何在而知劝?则游之有益于生也,岂有涯哉?行矣,勉旃!明年▯归棹于鹭渚之滨,将觇所得于游者,以为生贺。
赠医士余以谦诗序去年余校艺三山,归至钟陵,赵仲敬来访,语及医士。余以谦之贤,余已心识其人矣。今年秋,复同曽君希鲁挍文东广同院,有爽节,适曽君因及以谦之为术,余益敬其为人。于是求详于曽君,则曰:“余为章贡世医,而以谦尤精。遇人有疾苦,不问贫富,即趋视之,虽震风凌雨不避。察脉视证,如别黑白,如养由基之射然。不衒能,不伐劳,不琐琐规利。其处心与君子同,常人殊。病愈者虽不徳之,弗问也。”沂侨寓双江有年数矣,凡老少有疾,悉赖调防。感其不厌,而愧其所报。虽天之福善,必在其子孙,顾不能使如宋清【阙】托诸辞藻,借借至于今,我负也欤哉!近获缣轴,欲求诗文之能者,着其处心济人之美,而子为之倡,何如?余闻而笑曰:“以谦之于曽君,全其无恙于一家;曽君之于以谦,冀其有闻于千载。盖交相赞者也!”不求报而报之,其皆古人之心也乎?余亦乐道人之善者,故书其槩于简首云。
送萧韶防试诗序学校选举出于一,则真才用而世大治。此一道徳同风俗之源,而今昔志士之所愿见也。予尝溯而求之,周兼三代之制,于斯为盛。礼在瞽宗,书在上庠,干戈羽籥之习在东序。学者积业就材,文武一道。至于选举,则鄊遂之学,三年大比,考其徳行道艺而兴贤能。凡进徳事举,言扬曲艺,悉论而誓之。或升司马,或升太学,是贡士亦取夫学校之异者。于是简不帅教者,移之于鄊之左右,又移之遂。虽受成献馘,亦本于此。盖天下无一事不出于学校,无一才不起于学校,安得不道徳归一而风俗大同哉?官人用吉士之际,其诗曰:「奉璋峩峩,髦士攸宜。」曰:「有冯有翼,有孝有徳。」「蔼蔼王多吉士,为君子使。」何至若后世由进之多岐哉?皇明之有天下也,讲求古人所以设教,使文武萃于一,而学校选举出于一,庶几三代遗风复见今日。十有七年甲子秋,大比郡县之弟子员试艺于各省。于时泰和萧韶以诗中前列,横翔捷出,士类惊骇,可谓俊秀之士矣。将赴春官,友旧咸赋诗赠行,而属予序之。故举三代养士取人之法,洎本朝复古之意以告之,庶几擢髙科跻膴仕者,忠信成风,防耻道立,以无负于朝廷,无愧于三代。人人有士君子之行,则斯文幸甚。
译《送杨生远游序》杨生是白下人。我在二十年前就听说过他的姓氏,那时我客居雩阳,和万全翁是文章上的朋友,彼此往来谈论。杨生当时侍奉父亲,仪态清秀,和其他子弟不同,显露出勤学好问的意趣。后来他又拿自己的学业来往请教,询问是非得失;他身材颀长,仿佛正求取进益,我心里十分惊异。此后又过了几年,兵乱非常紧迫,而万全翁去世了。杨生连年经历患难,竟能兼习各种技艺来维持自己,远远不是只会守着章句的儒生可比。虽然他的生计算是有了着落,但我独自惋惜他的心智分散,学业不能专一;年华流逝,声名却不容易建立。我多次用‘学习是教与学的一半’来勉励他,他慨然说:‘我从前不能远游来亲近父亲,如今只希望慈爱的容颜和起居安健。兄长又善于奉养父母,我怎么能和几个童子为伴,被拴在富人的门下直到老去呢?或者不如放开耳目,到交通便利的大城市和山奇水秀之处游览,以舒展胸怀,取得甘美的经历吗?’今年秋天,我在闽藩主持考试,杨生到三山驿舍拜见我。握手交谈之后,我才知道他竟能做到有问必答。等我回去时,他送我到延平;因此得以看到他近期的稿子,闽地美好的山水没有不在诗歌中呈现,文章体裁端正有序,音节和谐雍容。这样看来,他这次远游是不可缺少的啊!他将要走出闽关,泛舟淛江,经过严滩,进入会稽,探访禹穴,沿江淮交界往来,抬头窥见京师的壮丽;这样所经历的会更加丰富,所取得的进益也不会止于此。虽然这番话是因杨生的诗而发,但我对杨生的期望,还有比诗歌更重要的。过去司马子长喜欢游历,有人认为《史记》的奇伟,是从名山大川中得到的。唉,子长从游历中得到的,难道只有《史记》吗?杨生今后所到的地方,如果是郑、卫那样的地方,他便退缩惭愧,严肃地看待所接触的事物而知道戒惧;如果是洙泗那样的地方,他便徘徊流连,追想仰慕,思考古人凭什么使自己不朽,从而知道勉励自己,那么游历对杨生的益处,难道有边际吗?去吧,努力前行!明年我将在鹭渚水边等候你的归舟,看看你从游历中获得了什么,来为你祝贺。《赠医士余以谦诗序》去年我在三山主持考试,回到钟陵时,赵仲敬来拜访我,谈到医士的事情。我已经在心里认识到余以谦的贤能了。今年秋天,我又和曾君希鲁在东广同考场校阅文章;有一次闲谈,恰好曾君谈到余以谦的医术,我更加敬重他的为人。于是向曾君详细询问,他说:‘我是章贡世代行医的人,而以谦尤其精通医术。遇到有人患病受苦,不问贫富,立即赶去诊视;即使狂风暴雨也不躲避。诊察脉象、观察病证,如同辨别黑白,又如养由基射箭一样准确。他不炫耀才能,不夸耀功劳,不琐碎地计较利益。他的存心和君子相同,与常人不同。病人痊愈后即使不感谢他,他也不过问。’我寄居双江已经多年,凡是老少有病,都依赖他调治。感激他从不厌烦,也惭愧自己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上天福佑善人,必定会施及他的子孙;只是不能像宋清那样……托付给辞藻,使他的名声至今仍显著,是我的过错吗?近来得到一幅缣轴,想请善于诗文的人写出他存心救人的美德,而由您来倡导,怎么样?我听后笑着说:‘以谦对于曾君,使他一家完全安康;曾君对于以谦,希望他的名声流传千载。这大概就是彼此互相赞美吧!不求报答却以报答他人,这难道都是古人的心意吗?我也乐于称道别人的善行,所以把大意写在卷首。《送萧韶赴会试诗序》学校选拔人才如果出于同一体系,真正有才干的人就会得到任用,社会也会得到大治。这是统一道德、整齐风俗的根源,也是古今有志之士所希望看到的。我曾上溯探求这种制度,周代兼采三代制度,在这方面最为完备。礼学在瞽宗,书学在上庠,干戈羽籥等文武技艺的学习在东序。学生积累学业、成就才干,文武是一条道路。至于选举,乡遂的学校每三年举行大考,考察学生的德行和道艺,选拔贤能。凡是增进德行、办理政事、发表言论、施展技艺的,都加以评议并宣誓。有的升入司马之官,有的升入太学;所以贡士也是从学校中选取优秀者。于是淘汰不遵守教令的人,先把他们转送到乡学附近,又转送到遂学。即使接受成事、献俘等礼,也以此为根本。大概天下没有一件事不出于学校,没有一种人才不是从学校中成长起来的,怎么会不使道德归于统一、风俗达到大同呢?官府任用吉士时,《诗经》说:‘奉持圭璋,仪容高大,俊秀之士正适宜任用。’又说:‘有冯有翼,有孝有德。’又说:‘王朝有许多和蔼的吉士,可以供君子任使。’哪里会像后世那样从多种歧途进身呢?皇明拥有天下之后,讲求古人设立教化的办法,使文武汇合为一,学校和选举也出于一体,希望三代遗留下来的风气能够在今天重新出现。十有七年甲子秋,各郡县的生员参加各省举行的乡试。当时泰和萧韶凭诗文考在前列,才华横溢、迅速脱颖而出,士人们都惊叹,可以说是俊秀之士了。他将要赴春官会试,朋友旧交都作诗为他送行,并嘱托我作序。因此我列举三代培养士人、选取人才的方法,以及本朝恢复古制的用意告诉他,希望将来考中高科、跻身显贵仕途的人,能使忠信成为风气,使廉耻立于世道,不辜负朝廷重视士人的心意,也不愧于三代。人人都有士君子的品行,那是士林最大的幸运。
霍山十二景诗序余闻平阳尧之所治,故其人至于今恭俭克让,和而不怒,忧深思逺,有圣贤之遗风,常欲与之游而罕遇其人。申君良弼司征庐陵,有士君子之誉,于是益信前闻不妄。一日语予以霍山之景,凡十有二曰:回峦春早,曰介山秋色,曰绵岳雪晴,曰箭壑斜阳,曰龙洞白云,曰马迹晴岚,曰抱腹云梯,曰大岩氷柱,曰屏风叠嶂,曰玉峡飞泉,曰三清烟雨,曰禅房夜月,皆其邑山川之胜。且曰:“某虽逺役于外,而故鄊景物常显显心目间,思得能言之士,序其槩而咏歌之。”公退展巻,一诵犹身至乎钓游之所,而目寓乎景物之间也。子以为何如?予闻而叹曰:“良弼之志亦厚矣。”王师范有云:“吾敬桑梓,所以教子孙不忘本也。”君其有同于是耶?近年求仕者有薄其鄊土,诡籍中州以利于进,视弃坟墓犹弃敝屣,况有系念于山川景物者乎?珠出于渊潭而贱渊潭,璧生于荆山而恶荆山,视良弼斯举,岂不霄壤悬絶哉?各赋三韵以为诸贤之倡。丘隅一雨霁,蔼蔼烟翠好。献嵗曽几时,鸣琴得春早。羡尔回峦姿,阳和转枯槁。右《回峦春早》常时介山道,惨若寒食节。况此风色,殊秋髙转萧瑟。嗟哉号野翁,使我长恻恻。右介山秋色绵岳雪岧嶤,晨暾光欲滴。凄凉一片地,狷介有遗迹。彤弓飨既疎,茅土复何益?右《绵岳雪晴》箭壑日脚埀平原,草如剪。世路老行人徃来,足忘蹇。返照满空林,长送牛羊转。右箭壑斜阳。蛰龙本在渊,闵世鳞鬛动,功成而不居,退宻守幽洞。云桂碧松枝,英英亦藏用。右龙洞白云斯人不可作,马迹尚如故。割股情何深,还家弃前屦。千载岚雾中,精灵托啼鸒。右《马迹晴岚》抱腹岩回,合金粟招提境,梯梯上层峦,靉叇出山顶,此处学无生,犁然发深省。右抱腹云梯。大岩水晶域,玉柱凝氷花,贡入广寒宫。烦疴焉敢加,敛兹锡民福,歌咏懽刘义。右大岩氷柱。云间千万叠,烟嶂如屏风,秀色在朝暮,奇观异横纵,何由陟其椒,一览华与嵩。右屏风叠嶂。砑然苍玉峡,知是何年凿?飞泉溅珠玑,触石响雷雹。谁挽银河流,人间洗炎爆?右玉峡飞泉清静,老氏宫凡间羡琳宇,无为常自化,香篆长如缕,尘躅至者希,沈沈锁烟雨。右三清烟雨。禅定乆已,出悠然尘外踪。夜月如流水,振衣受凉风。何由裂烦网,寄迹观性空。右禅房夜月
草意诗序昔轩辕氏以神圣之资,行施济之徳,察草木之滋,咸、酸、甘、辛、蔹、蜇,以药人之疾苦,于其美恶,无所憎爱,一视同仁。其尝百草者,恻隠之意也。至楚之屈子,始分辨于其间,扈江离,撷辟芷,搴木兰,揽宿莽,杂椒桂,纫蕙茝,畦留夷,滋掲车,索胡绳,雧芙蓉,惟恐众芳之见弃,而薋菉葹、榝萧艾之类,深虑其充夫佩帏。盖惓惓忠君爱国之诚,而怀贤嫉佞,自形于比兴之表义也。迨观杜少陵“除□草”之句,恶之如蜂虿,若芒刺,芟夷不待于髙秋。其嫉恶如仇,犹屈子之意乎?濓溪周元公,深探圣贤之奥,洞观造化之原,吟风防月,洒落光霁,庭草不除,谓与自家意思一般。其万物一体,犹轩辕之意乎?白下刘君善初,莳众卉于庭,蔼然如茵,缤然如幄,行列奇石,而日哦其中,以舒浩荡之怀、耿介之气。因字其所曰《草意》。宗工钜士、髦友畯生,莫不歌咏之。而善初徴序于余,余不知善初之草意,仁耶?义耶?客有谓予曰:“善初业医,而活人之念尤切。窃观其意,无亦愿学轩辕氏之流欤?”曰:“仁与义,吾不得而悉也。”予闻而叹曰:“方今公道日沦,民风日靡,戸服艾以盈要,谓幽兰不可佩。与其为少陵之义,形于色,曷若濓溪一般意思之为髙乎?”善初曰:“先生可谓得我心之同然者也,请书以为《草意》诗序。”
麟原后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
麟原后集巻三 元 王礼 撰序
译《霍山十二景诗序》我听说平阳是尧治理过的地方,所以那里的人直到今天仍然恭敬节俭、能够谦让,和顺而不暴怒,忧思深远,具有圣贤遗留下来的风气。我常想同他们交游,却很少遇到这样的人。申君良弼主管庐陵征税,有士君子的声誉,于是我更加相信从前听到的话并非虚妄。一天,他对我谈起霍山的景色,共有十二处:回峦春早、介山秋色、绵岳雪晴、箭壑斜阳、龙洞白云、马迹晴岚、抱腹云梯、大岩冰柱、屏风叠嶂、玉峡飞泉、三清烟雨、禅房夜月,都是他县山川的胜景。他又说:‘我虽然远在外地任职,但故乡的景物常常清晰地浮现在心中,希望得到善于言辞的人,叙述它们的大概并为之咏歌。’公务之余展开画卷,诵读一遍,仿佛身体仍到了垂钓游玩的地方,眼睛也寄托在景物之间。您认为怎么样?我听后感叹说:‘良弼的志趣也很深厚啊。’王师范曾说:‘我敬重桑梓,是为了教子孙不忘根本。’您大概也有同样的心意吧?近年求取仕进的人,有的轻视自己的乡土,伪造籍贯到中州求取利益,把抛弃祖坟看得如同丢弃破鞋,何况还会挂念山川景物吗?珍珠出于深潭却鄙视深潭,璧玉生于荆山却厌恶荆山;看良弼的这种举动,岂不是如霄壤般相差悬殊吗?我各作三韵,作为诸位贤者诗作的倡导。山丘角落一场雨后天晴,烟霭苍翠,景色多么美好。新年才过去多久,鸣琴之声便迎来了早春。我羡慕你回峦的姿态,在阳和之气中使枯槁重新转生。右题《回峦春早》。平日走介山之路,凄惨得像寒食时节。何况如今风色萧瑟,秋高之后更加肃杀。可叹啊,野翁发出号哭,使我长久悲恻不已。右题《介山秋色》。绵岳积雪高耸入云,清晨的阳光仿佛将光辉滴落。凄凉的一片土地上,留下了清正耿介者的遗迹。红弓赐予、宴享之礼已经稀疏,封给土地又有什么益处呢?右题《绵岳雪晴》。箭壑的阳光斜照在平原上,草地仿佛被剪裁过。行走世路已老的行人来来往往,连脚步艰难也忘了。夕阳照满空旷的树林,久久目送牛羊转向远方。右题《箭壑斜阳》。蛰伏的龙本来在深渊中,忧念世道而使鳞甲鬣毛震动;功业成就后却不居功,退下来秘密守在幽深的洞穴中。云中的桂树和碧绿的松枝,英华茂盛,却也隐藏着自己的功用。右题《龙洞白云》。这样的人已经不能复生,马迹山却仍和从前一样。割股奉亲的情意多么深厚,回家时竟丢弃了先前穿的鞋。千年之后,在山岚雾气中,精魂寄托在啼叫的鸦鸟身上。右题《马迹晴岚》。抱腹岩曲折回环,连通着金粟寺的境地;层层石梯通向高峦,浓云从山顶飘出。在这里学习无生之理,顿然生发深刻的省悟。右题《抱腹云梯》。大岩仿佛水晶的境域,玉柱凝结成冰花,像贡物送入广寒宫。烦劳和疾病哪里敢侵扰?收聚这些祥瑞,赐予百姓福祉,歌咏欢乐的刘义。右题《大岩冰柱》。云间有千万重山峦,烟雾笼罩的山峰像屏风。秀美的景色从早到晚都在,奇异的景观纵横交错。怎样才能登上山椒,一览华山和嵩山呢?右题《屏风叠嶂》。苍翠的玉石峡谷砑然开裂,不知是哪一年凿成的?飞瀑溅起如珠玉,撞击岩石发出雷雹般的声响。谁能挽引银河之水流下来,在人间洗去炎热暴烈呢?右题《玉峡飞泉》。清静,这是老氏的宫观;凡间羡慕仙境,追求无为而自然化育。香烟篆纹长如丝缕,尘世踪迹很少有人到来,幽深寂静地锁在烟雨之中。右题《三清烟雨》。禅定已经很久,出定后悠然留下尘世之外的踪迹。夜月如流水,抖衣迎受清凉的风。怎样才能冲破烦恼之网,把踪迹寄托在观照自性空寂之中?右题《禅房夜月》。《草意诗序》从前轩辕氏凭借神圣的资质,施行救济众生的德行,考察草木的滋味,有咸、酸、甘、辛、蔹、蜇等,用来治疗人的疾病痛苦;对于它们的美恶,没有憎恨或偏爱,一视同仁。他亲尝百草,正是出于恻隐之心。到了楚国的屈子,才开始辨别草木之间的不同:佩带江离,采摘辟芷,拔取木兰,挽取宿莽,杂以椒桂,串联蕙茝,培植留夷,滋养揭车,寻找胡绳,聚集芙蓉,只怕众多香草被抛弃;而对于薋、菉、葹、榝、萧、艾一类的恶草,又深深担心它们充满佩囊。这里包含着忠于君主、热爱国家的恳切诚意,也把怀念贤者、嫉恨奸佞的情感,形象地表现于比兴的含义之中。等到读杜少陵‘除□草’的句子,他厌恶恶草如同厌恶蜂蝎、如同芒刺在身,除去它们不必等到深秋。他嫉恶如仇,仍然是屈子的心意吗?濂溪周元公深入探究圣贤的奥妙,洞察造化的根源,吟风弄月,胸襟洒落而光明清澈;庭院里的草不加铲除,说它们与自己的心意相同。他把万物看作一体,仍然是轩辕氏的心意吗?白下刘君善初在庭院里栽种各种花卉,茂盛得像铺开的绿茵,繁密得像张开的帷幕;又排列奇石,每天在其中吟哦,以舒展浩荡的胸怀和耿介的气节。于是把他的居所题作《草意》。宗师巨儒、俊秀朋友和优秀学生,没有不作诗歌咏赞的。善初请我作序。我不知道善初所说的草意,是仁还是义?有位客人对我说:‘善初以行医为业,而救活人的念头尤其迫切。我私下观察他的心意,莫非是希望学习轩辕氏一类的人吗?’我说:‘仁和义,我不能完全知道。’我听后感叹说:‘如今公道一天天沦丧,民风一天天衰靡,家家户户佩戴艾草充满腰间,却说幽兰不可以佩戴。与其像少陵那样把嫉恶之义显露在脸色上,哪里比得上濂溪那种心意更高呢?’善初说:‘先生可以说真正获得了与我相同的心意,请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草意诗序》。’ 《麟原后集》卷二。钦定《四库全书》。《麟原后集》卷三 元·王礼撰序。
送陈仲述赴防试序洪武十有七年,大比天下贤能之士,各试艺于所司。于时郡县学校择弟子员之俊秀者以充贡。客有过予,语语因叹曰:「盛哉,济济多士,谁与中者?」予曰:「若陈仲述,当在选中。」已而果然。客服予知人之明,且问其故。盖其为人也孝而信,恂恂有良士之实;其为文也简以达,优优得程试之体。予以故知之。明年春,防试于京师,客复请序其事以壮行色。于是酌之酒而告之曰:「选举出于学校,三代之隆典也。而圣朝行之,近古所无。诸君裒然举首,抑有深究重轻之故,而自勉乎?《周礼》以鄊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三年大比,献贤能之书于王,王实受之,登于天府。观宾兴拜受之言,尊士如此其重。自汉以来,虽不及此,然犹州长身劝为之。驾谄诈如公孙▯,亦乡人固推而来。至唐,杨绾投牒自进,而士始轻矣。迨于后世,如夺席、如棘围、如糊名,若防奸盗然,何哉?是必有由矣。三代盛时,待士虽甚重,而择之甚严。论鄊秀士,升于司徒,曰「选士」;司徒又论其士之秀者而升之学,曰「俊士」;然后免其徭役。大乐正又论造士之秀者,升诸司马,曰「进士」,方可使从政。然犹未也。司马又辨论官材,论其贤者以告于王,而定其论。论定然后官之,任官然后爵之。待其位定,始与之以禄。前后凡经七级,乃始得禄。后世专以文辞优劣为去取,故有以一日之长而决取终身之富贵者。夫象犀珠玉之可贵,以不易得也。得之既易,则不自重,惜保之良难。今日新进之士,一蹴而释褐,食禄临民,荣亦至矣,可不亷勤自励,战兢自持,以负朝廷重士之意哉?使风俗还淳,而士类増重,在诸君力行转移间耳。范文正、韩忠献、冦莱公、文信国之事业,光明俊伟,磊磊落落,夫非科第之士乎?子其勉之。
送王生入蜀迎父序书▯午困方与诸生歌太白《蜀道难》《剑阁》等篇以畅胸中磊砢。适有王生处厚来谒,坐有顷,请曰:「贱子将入蜀,仄闻先生髙谊乆矣,愿赐一言以荣斯行,庶江湖识不识,不庸众我也。」因语之曰:「而不闻太白之言乎?其险也如此。嗟尔逺道之人,胡为乎来哉?」则曰:「家父西游今七霜矣,形单影只,未能遄返。窃念走也年已壮矣,有亲在外,定省旷而色养荒,不得名为子。每念及此,涕泪横臆,是以徒步勇往,以迎其归,尽茆栏菽水之懽,志愿足矣,岂有他觊哉?」若然则予敢爱于一言乎?孝者,百行之元也。生以天性之重,不惮数千里之遥,跋涉险阻,山灵川后犹将相之,王公贵人犹将怜之,而况于予也?日以讨论道徳为事,子弟从之则孝弟忠信。今处厚迎养诚切,而黙无一言赞之,岂人情也哉?虽然,锦城名藩善地也,佳丽纷华不减于淛。生拜严父之后,周览胜槩,俯仰徘徊,理所必至,慎无迟回宿留,玩日愒时,忘倚门之望。《诗》云:「陟彼岵兮,瞻望父兮,父曰:嗟予子行役夙夜无已。陟彼屺兮,瞻望母兮,母曰:嗟予季行役夙夜无寐。」舍軷之际,尚当为处厚诵之。于时族姻少长咸集,以蜀之胜迹分题赋咏,以寓同心离居之情,咸列于简之左。
送萧子跃逺游序昔读传记,见圣门有好废举者,恒鄙其好尚之异。及存鲁、破吴,轩轾诸国,倾动王侯,乃不在仪、秦下,然后服其解纷如转丸。乃若挟所嬖,泛五湖,歴名胜之区,屡致千金而屡散,得英声于吴、楚,又未尝不羡其为人。常欲踵其遗风,射什一之利。由沅湘溯巫峡,吊古秦汉旧都,以涉燕、赵、韩、魏之郊,跨泰山、黄河之壮,穷吕梁、碣石之险,岂不贤于窥陈编而求源委也哉!昔焉惧定省之或疎,今也惜齿髪之已耗,徒有志而未能遂也。东昌萧子跃,以盛年锐气,出门万里,趋庭于江淮之间,纵目于朔南之广,则所以増益志气,岂有涯哉!货殖解纷如端木,千金延誉如陶朱,诚可慕也。行矣,勉之!《易》曰:“利者义之和。”子跃其亦有味于斯言也乎?
译《送陈仲述赴会试序》洪武十有七年,天下举行大比,各地贤能之士分别到主管考试的官署应试。当时郡县学校选取生员中的俊秀者充作贡士。有位客人来访,谈论之间感叹说:‘盛大啊,人才济济,谁能考中呢?’我说:‘像陈仲述这样的人,应当在录取之中。’不久果然如此。客人佩服我知人的明察,又询问原因。大概他的为人孝顺诚信,恭谨谦和,具有良善士人的实际品德;他的文章简洁而通达,优美从容,合乎考试文章的体制。我因此知道他。第二年春天,他将在京师参加会试,客人又请我为此作序来壮大他的行色。于是我斟酒告诉他说:‘选举出于学校,是三代兴盛的制度;而圣朝实行这种制度,是近古以来没有过的。诸位卓然居于前列,难道不应深入探究其中重视和取舍的原因,并自我勉励吗?《周礼》用乡学的三种事务教导万民,然后宾礼兴举贤能。三年一次大比,把贤能之书献给君王,君王亲自接受,登记在天府。看看宾礼兴举时拜受诏言的仪式,就知道尊重士人到了何等程度。自汉代以来,虽然比不上这种制度,但州长尚且亲自劝勉而实行。即使公孙弘那样善于谄媚欺诈的人,也还是由乡人推举而来。到了唐代,杨绾投牒自荐,士人的地位才开始轻贱。’ 到了后世,竟有夺席、棘围、糊名等做法,仿佛防范奸盗一样,这是为什么呢?一定有它的原因。三代盛时,虽然极其看重士人,选择他们却十分严格。评议乡里的秀士,升到司徒那里,称为‘选士’;司徒又评议其中优秀的,升入学校,称为‘俊士’;然后才免除他们的徭役。大乐正又评议造就之士中的优秀者,升到司马那里,称为‘进士’,这样才可以让他们参与政事。但还没有结束。司马又辨别评议适合做官的人才,把其中贤能者报告给君王,确定评议结果;评议确定以后才授予官职,任官以后才授予爵位;等到职位确定,才开始给他俸禄。前后总共经过七级,才开始得到俸禄。后世专门凭文章辞采的优劣来取舍,因此有人凭一天表现出来的长处,就决定终身的富贵。象牙、犀角、珍珠、美玉之所以珍贵,是因为不容易得到;得到得太容易,自己就不会珍重,想要保守它也很困难。如今新进士人一登科便脱去布衣,领取俸禄、治理百姓,荣耀已经达到极点,难道不应当廉洁勤勉、自我激励,战战兢兢地约束自己,以不辜负朝廷重视士人的心意吗?要使风俗恢复淳厚,使士人更加自重,就在于诸位努力实行、转移风气。范文正、韩忠献、寇莱公、文信国的事业,光明俊伟、磊落坦荡,难道不都是科举出身的士人吗?你要努力啊。《送王生入蜀迎父序》我在书窗午睡困倦之时,正和诸生吟唱太白《蜀道难》《剑阁》等篇,来舒展胸中的郁结。恰好王生处厚前来拜见,坐了一会儿,请求说:‘我将要进入蜀地,久闻先生的高义,希望赐给我一句话,为这次远行增光,也使江湖上认识或不认识我的人,不把我看作普通众人。’于是我告诉他说:‘你没有听过太白的话吗?蜀道险峻就是如此。唉,你这个远道而来的人,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他回答说:‘家父向西游历已经七年了,形单影只,不能很快回来。我私下想到,我已经年壮,父亲却在外地,早晚省视荒废,对父亲的奉养也荒疏,不能称为人子。每想到这里,眼泪便充满胸中,所以我要徒步勇敢前往迎接父亲回来,尽到粗茶淡饭奉养父亲的欢乐,志愿就满足了,哪里还有其他企求呢?’既然如此,我难道敢吝惜一句话吗?孝是百行的根本。你出于天性中最重要的亲情,不怕数千里遥远,跋山涉水,山神水神尚且将帮助你,王公贵人尚且会怜惜你,何况我呢?我平日把讨论道德作为事业,弟子跟从我就学习孝悌忠信。如今处厚迎养父亲的诚意如此迫切,我却默然不说一句赞美的话,难道人情会如此吗?虽然如此,锦城是著名的藩镇和善地,佳丽繁华不比淛地逊色。你拜见严父之后,应当周游观览名胜,大道理上这是必然的;但一定不要迟疑逗留、贪玩荒废时日,忘记倚门盼望你的父亲。《诗经》说:‘登上那座光秃的山冈,眺望父亲;父亲说:唉,我的孩子出行服役,早晚没有停止。登上那座草木稀疏的山冈,眺望母亲;母亲说:唉,我的小儿出行服役,早晚不得安睡。’在出发祭路神的时候,还应当为处厚诵读这首诗。当时族人亲戚无论老少都聚集在一起,把蜀地的胜迹分题作诗,以寄托同心而又分离居处的情感,全都列在简册左边。《送萧子跃远游序》从前读传记,看到孔门有喜欢废除举荐的人,常常鄙视他兴趣爱好的不同。等到他保存鲁国、攻破吴国,使各国有高下,震动王侯,才知道他的才能并不在张仪、苏秦之下,于是佩服他像转动弹丸一样化解纷争的本领。至于他带着自己宠爱的人,泛舟五湖,游历名胜之地,多次得到千金又多次散尽,在吴、楚之间获得美名,我又未尝不羡慕他的为人。常常想要继承他的遗风,谋取十分之一的利益。从沅湘逆流而上经过巫峡,凭吊古代秦汉的旧都,走遍燕、赵、韩、魏的郊野,跨越泰山、黄河的壮阔之境,穷尽吕梁、碣石的险峻,难道不比只看古书来探求事情的源流更好吗?从前害怕早晚省视父母会有所疏忽,如今又惋惜年齿和头发已经衰耗,只是有志向却没能实现。东昌萧子跃正当盛年,锐气正盛,出门万里,到江淮之间拜见父亲,在北方南方的广大天地间纵目远望;这样增长志气,哪里有边际呢?像端木赐一样经营货殖、化解纷争,像陶朱公一样用千金传播声誉,确实值得羡慕。去吧,努力前进!《易经》说:‘利益,是义理的和谐。’子跃大概也会对这句话有所体会吧?
赠萧同礼序胡忠简公澹庵先生临大难,决大议,不负所学,于国为忠臣,于家为孝子,皆其读书之所致也。故平日之所亲爱,必以读书勉之。尝隷“读书堂”字以遗从弟夀亭。余来东昌,又见职医萧子信家“读书堂”,亦公笔也。故萧氏子孙多以儒术济医道。有曰同礼,与其兄俱习儒而攻医,札瘥之人谓其烛理之明,咸奔走焉。儒生彭宰吾尝患寒疾,庸医危之,馆人欲舁送其家。同礼视之曰:“无伤也,舁则重其疾矣。”始终调防,遂以勿药。宰吾徳之,酬之一无所受。宰吾曰:“义人也,读书人也。吾将求王先生叙其槩以报之。”属予弗暇,既三年矣,请之益坚。予然后叹二君之有嘉徳也。虽然,非读书者能之乎?昔人有云:“宰相须用读书人,读书则良相矣。不为良相则为良医,良医之格物穷理,有不由读书乎?”萧氏子孙之良,要皆忠简之赐也,岂无自哉?予故着之,使知自勉云。
送永新丞夏君东还序以中,姑蘓人,少有淳明之资,辅以强力之志,通《春秋》大义,是非不倍于圣人,人谓夏氏才子也。年既壮,观光于京师,洪武三年就试进士,蔚然七十二子之列,可谓荣耀也已。其年九月,拜监察御史,守法不阿,权贵敛迹。六年,除河南按察佥事。既而困于役,丁内艰。十一年,复擢为永新丞。十二年,又以事去职。而以中,▯门退省休休焉,安于所遇,未尝有几防见于色,日绎思乎圣经贤传之防言,以自砺。若人也,岂世所常见哉?以中在永新,律已也严,临事也恪,望之昂昂,而即之温温。与予虽一再防,而心相知,予亦深慕其为人。别之日,有不黯然于中也乎?虽然,昌黎韩子有言:「子厚斥不乆,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词章必不能自力以传于后。」自以中之志观之,今世之士,岂尽不古若哉?古之君子,才发于持满之余名显于获讪之后,往往而是。以中倾否之喜,予虽老,尚或见之。姑书此以别。
秋江送别图诗序姑蘓曹侯之贰守庐陵也,以疏通练达之才,膺剸烦治剧之任,优优敷政,黎庶徳之。既而以防事去职,所谓观过知仁者矣。洎乎霈恩广被,万物皆春,中道言旋,复我邦族,瞻衡宇而载欣,抚松菊其犹昨,遂适治所,拜家庆于慈闱,买扁舟而东下。于时无老无少,无贵无贱,莫不趋庭以贺,依依若恐其复去。侯之得此于人,人岂无自哉?惟无愧于人,故获报于天。昔儋人爵之荣,今尽天伦之乐,人生至幸,有过此者乎?俨行色之已临,慨晤言之难再,郡斋士友相率缋送别之图,赋惜别之句,以寄离索之情,而俾郡之遗老王礼叙其槩于图后。
赠唐克谦图书序自书契代结绳以还,人文日宣,而大朴日雕以散。周之玺节,六国之相印,又书契之变也。汉始有私印以记姓氏,视玺节相印正刻者异,又节印之变也。自是士大夫图书制述,咸以志焉。意图书之得名,昉此。隋唐而下,旧式渐▯。逮于赵宋,篆涉于巧,制失之夸。于是古篆不复见,而《淮南子》所谓方寸之印者,殆虚语也。元初中朝诸老,丕变文风,凡图书篆隷,一复于古。印广以寸为度,痛革宋季钟鼎之谬制,而尚友千载,庶几皞皞乎淳厐之习矣。予尝翫印刻,而思可以得河洛纵横之意焉,可以见井田开方之法焉,可以存盘鼎钟鬲之古焉,可以识专门名家之学焉,可以写防奸杜伪之智焉。是则印刻之古也,而所益者广。所益者广,而放乎古,非人心世道之还淳哉?东昌唐克谦,攻文章之印篆古而制雅,布置得宜,运削匀洁,庚庚然如瓷之碎也,辉辉然如玉之润也。使益精其説,将识者动目,如摩挱岐阳石鼓,如登峄山读秦刻,如鸿都门外睹蔡中郎三体书,讵非艺苑之快事哉?虽然,一事之精,恶足以尽克谦之美?其自牧卑损,慕尚清高,疏通练达,异日且大用于时,而予独叙其印刻之善者,喜其有助于已也。予于文不工于辞,而尚乎古,又得印刻之精者以黼黻之,岂不足以増重于时人之耳目哉?欧阳公尝言:“吾文将赖君谟之书而传。”予于克谦图书之印,亦云。后之览斯文者,有不一握为笑也乎?
译《赠萧同礼序》胡忠简公澹庵先生面对大难、决定重大议论,没有辜负自己所学;对国家是忠臣,对家庭是孝子,这些都源于读书的成就。因此他平日亲近爱护的人,一定用读书来勉励他们。他曾经亲笔写下‘读书堂’三字送给堂弟寿亭。我来到东昌,又看见职医萧子信家有‘读书堂’,也是胡公的手笔。因此萧氏子孙大多以儒术来辅助医道。有个叫同礼的人,和兄长一起学习儒术、钻研医术;患病的人都说他们洞察医理十分明彻,于是纷纷前去求医。儒生彭宰吾曾患寒病,庸医使他病情危重,馆舍中的人准备抬他送回家。同礼诊视后说:‘没有关系;抬动他反而会加重病情。’从头到尾为他调治,终于没有服药便痊愈了。宰吾感激他,酬谢之物一概不接受。宰吾说:‘这是义人,也是读书人。我将请王先生写一篇文章叙述大略来报答他。’因为我没有空闲,已经过了三年,但他请求得更加坚决。我这才感叹两位先生具有美好的德行。虽然如此,这不是读书人能做到的吗?古人说:‘宰相必须任用读书人,读书就能成为贤相;不能成为贤相,就成为良医。良医穷究事物之理,难道有不通过读书的吗?’萧氏子孙的贤良,总起来说都是忠简公给予的恩泽,难道会没有根源吗?所以我特意把这件事写下来,使人知道自我勉励。《送永新丞夏君东还序》以中是姑苏人,年轻时就有淳厚明达的资质,又以强健有力的志向辅助自己,通晓《春秋》大义,是非判断不违背圣人,人们都说夏氏是才子。他年纪已经壮盛,在京师游观学习,洪武三年参加进士考试,出色地列入七十二人之中,可以说荣耀极了。这年九月,他被任命为监察御史,守法而不阿附,权贵都收敛了行迹。洪武六年,授任河南按察佥事。后来因劳役困顿,遭逢母丧。十一年,又被擢升为永新县丞。十二年,又因事情离职。而以中闭门退居反省,安于所遇,脸上从未显露多少怨尤,每天推究思考圣经贤传中的精微言语,来磨炼自己。这样的人,难道是世间常见的吗?以中在永新,约束自己严格,处理事务恭敬谨慎;远看气宇昂扬,接近他却温和可亲。我和他虽然只见过一两次面,心里却彼此相知,我也深深仰慕他的为人。分别那天,内心难道能不黯然吗?虽然如此,昌黎韩子曾说:‘子厚被贬时间不久,困穷也不至于极点;即使才华有超过常人之处,他的文学辞章也一定不能靠自己努力流传到后世。’从以中的志向来看,今世的士人难道全都不如古人吗?古代君子的才华,往往在志得意满之后才显现,声名往往在遭受毁谤之后才彰显,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我虽然年老,或许还能够看到以中转危为安、获得喜悦的那一天。姑且写下这些话作为告别。《秋江送别图诗序》姑苏曹侯担任庐陵的副守时,凭借通达干练的才能,承担处理繁难政务的职任;施行政令从容有方,百姓都感念他的恩德。后来他因父母丧事离职,这正是所谓观察人的过失便能知道他的仁心。等到皇恩广泛施布,万物都如同处在春天,他在任期中途说要回去,重新回到自己的乡里;看见家门便满心欢喜,抚摸松菊,景物还和从前一样。于是到了任所,拜见母亲,向慈母祝贺;买了一叶扁舟向东而下。当时无论老少、贵贱,没有不来庭前祝贺的,依依不舍,仿佛害怕他再次离去。曹侯能从众人那里得到这样的爱戴,难道没有原因吗?正因为无愧于人,所以获得上天的报答。从前在儋地享有人臣爵位的荣耀,如今尽享天伦之乐,人生最大的幸运,还有超过这的吗?眼看行程已经临近,感慨相见交谈难以再有,郡斋中的士人朋友相继绘制送别图,作惜别诗句,寄托离别思念之情,并让郡中遗老王礼把大意写在图后。《赠唐克谦图书序》自从文字取代结绳记事以来,人的文明日益彰显,而原始淳朴的风气也日益雕琢离散。周代的玺节、六国的相印,也是书契制度的变化。汉代开始有私印用来标记姓氏,它与玺节、相印那种正规刻制的印章不同,这又是节印制度的变化。从此以后,士大夫制作图书、撰述文章,都用印章来作标志。想来“图书”这个名称,就是从这里开始的。隋唐以后,旧有的形式逐渐衰败。到了赵宋,篆书流于纤巧,形制又失于夸饰。于是古篆不再出现,《淮南子》所说的方寸之印,几乎成了空话。元初朝廷中的诸位老臣大大改变了文风,凡是图书上的篆书、隶书,都重新恢复古法。印章以一寸为尺度,严厉革除了宋末钟鼎文字那种错误的制度,并以千年前的古人为友,希望渐渐恢复淳朴敦厚的风气。我曾经玩赏印刻,心想从中可以得到河洛纵横的意趣,可以看见井田开方的法则,可以保存盘、鼎、钟、鬲等古代器物的形制,可以认识专门名家的学问,可以表现防奸除伪的智慧。这样看来,这正是古代印刻的意义,而它所带来的益处很广。益处既然很广,又能复归古道,这不正是人心和世道恢复淳朴吗?东昌人唐克谦,擅长文章,所刻印篆古朴而形制雅正,布局得当,运刀均匀洁净,明亮得像瓷器的碎片,光润得像美玉。如果他再把这门技艺精益求精,将来一定会使识者为之动容,就像摩挲岐阳石鼓、登上峄山阅读秦代刻石、在鸿都门外观看蔡中郎的三体书法一样,岂不是艺苑中的快事吗?不过,精通一件技艺,哪里足以穷尽克谦的美德?他谦抑自守,推重清高,通达练达,日后还将被时代重用;而我偏偏只为他叙说印刻的长处,是因为高兴它对我有所帮助。我在文章方面不擅长辞采,却崇尚古风,又得到印刻精妙的人来为文章增饰,难道不足以使当时人的耳目更加看重吗?欧阳公曾说:“我的文章将依靠君谟的书法而流传。”我对于克谦图书上的印章,也可以这样说。后世读到这篇文章的人,难道不会拿它一握在手中当作笑谈吗?
牧夫字序唐季,彭公玕系出长沙,仕至吉州刺史,得庐陵北山之胜,因家焉。子孙蕃衍,二十世矣。裔孙子纶,仍居山下,勑断家事,读书饭牛于其间,以乐其志,而自号牧夫焉。过予求序其志,予以为尔羊,尔牛,饮池降阿,何簔何笠,麾之以肱者,牧夫之事也。《説文》曰:“牧,养也,司也。司而养之,牧之义也。”然而州长亦谓之牧,何哉?非以其司乎民而养乎民欤?子纶茍先有以自牧其心,则不徒牛羊之牧,异日殆将为九州牧,以牧乎民矣。子纶曰:“然则牧之道,无以异乎?”曰:“百里奚爵禄不入于心,故饭牛而牛肥,卒以相秦而致治。卜式为郎于汉,致上林之羊肥息,尝曰:‘恶者去之,毋令败羣。’牧民之道,亦犹是也。推而行之,在子纶矣。吾党欲观其牧者,不必观于今日,而观于异日可也。”是为序。
和溪胡氏族谱序太上立徳,其次立功立言,其次有爵为公卿大夫,世世不絶,此之谓门户。门户之髙洁,非圣贤莫能自致。士之有志者,知圣贤所自致,皆已分内事,亦勉力希之,以大其门戸,何不可者?万一力有不逮,则持身于无过之地,使鄊称善人君子,亦望族矣。此而不务,乃欲尊所系于闻人以为荣耀,自有识者观之,岂不愧乎?西昌和溪之胡,系出长沙马氏。僣乱辟地,庐陵分为三族:伯居值夏,资政殿大学士忠简公铨之祖也;仲居南城,登庆厯六年第,官至朝奉大夫衍之祖也。其家和溪,或黄漕有以胄监弟子员为南城丞曰笺者,皆季出也。胡氏自三族为名宗,于是言李者悉出陇西,言刘者悉出彭城。和溪传世逺矣,至清翁昉修谱,泝其源于长沙,歴歴可考。盖和溪之与黄漕,地之相去若此其近也,世之相后若此其未逺也,宜有可信而传也。兵燹之余家乗靡存,其从子志徳慨然兴曰:“上世之逺,遗文故老俱不足徴,吾未如之何矣。自十世可知,见于诸贤铭挽者,亦足不隤其家声,尚何旁搜逺绍为哉?”嗟乎,胡君可谓加于人一等矣,可谓拔乎流俗者矣。既新其谱,又辑诸贤于先世有所著述者为《流芳集》,可谓善继其志而不防其本者矣。噫,世固有幸而出于名卿之后,乃不能敬谨自持以无忝先世,至炫名忘实,卖婚沽利,寡防鲜耻,视胡君卓识伟度,有不愧汗也哉!
平上樊氏族谱序世姻中有儒士樊植致书于礼曰:「四方之欲光显其戸庭、宣昭其誉问者,皆有求于先生以传世埀后。矧寒宗于名门姻娅,非一日矣。谱乗重修,而不得一言以志其成,非在下风者之咎欤?吾世之先,由湖南墨造徙永新之里,多歴年所。至资深居士,昉仕于宋,授宣徳郎。尝因司马氏门人刘洙见公于洺公,甚爱敬,以所闻见叙次为説,以赠有家富而官显、好学而积徳等语。居士之后,又数传至讳瑚者,为潭州推官,悬车于平上之山庄,去里潺十里许。世系源委,见于名公银笔。者富燬于兵燹,仅记忆其槩耳。司马氏纪録尤详,今亦无存,惜哉。惟先生述其本原,庶他日吾氏知其所自,不隤其家声。」礼儿时侍先子修家谱,见樊氏夫人墓志者二,皆平上派。其一,杨文节公笔也。夫人切于教子,自贮其笔墨书籍,启钥扳厨而取之。厨仆而磔其一则,陆剑南所作,实靖州史君之母。载宣溪至平上三十里而近,人以纯绵丽宻、鼎壶甘防奉其母朝暮,使交于道。其铭有曰:「女也而行则士,老也而志不惰,敏而好修,静以寡过。」则樊氏内行之贤可知。宜其外氏子孙绳绳翼翼,守身而不失,务学以淑人,有异于寻常者矣。虽然,礼愿其后昆出而事君,为排闼之壮士;处而传经,致门徒之三千。又次而稼圃,亦自有乐趣。使鄊称善人,足矣。姑以此序其谱之首,以劝植字举直云。
译牧夫字序 唐朝末年,彭公玕的祖先出自长沙,做官做到吉州刺史,发现庐陵北山的优美之处,于是就在这里安家。子孙繁衍,已经二十代了。他的后裔子纶仍住在山下,辞去家中的事务,在那里读书、喂牛,以此来陶冶自己的志趣,并自号“牧夫”。他到我这里来,请求我为他的志趣作序。我认为,放牧你的羊、你的牛,让它们饮水、下山,头戴蓑衣斗笠,用手臂驱赶它们,这就是牧夫的事情。《说文》说:“牧,是饲养,也是掌管。掌管并饲养它们,就是牧的意义。”然而州长也被称作“牧”,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他掌管百姓并养育百姓吗?子纶如果先能自我牧养自己的心,就不只是放牧牛羊,日后恐怕还将成为九州的牧者,来牧养百姓。子纶说:“这样说来,牧养百姓的道理,难道没有什么不同吗?”我说:“百里奚不把爵禄放在心上,所以他喂的牛很肥,最终凭此辅佐秦国而使国家得到治理。卜式在汉代做郎官,使上林苑的羊肥壮繁殖,他曾说:‘把坏的羊除掉,不要让它败坏羊群。’牧养百姓的道理,也正是这样。把这个道理推广实行,就在于子纶了。我们这些同道想看他的放牧,不必看今天,而可以看将来。”于是作了这篇序。和溪胡氏族谱序 最高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著书立言;再其次是有爵位,成为公卿大夫,而且世世代代不断绝,这才叫作门户。门户的高尚清白,不是圣贤就不能凭自己的力量达到。有志向的士人知道圣贤所达到的境界,都是自己分内应做的事,也努力仰慕追求,用来光大自己的门第,有什么不可以呢?万一力量达不到,那么就应当使自身处在没有过失的境地,使乡里称他为善人君子,这也就是望族了。对这些事不去努力,却想借助有名望的人来尊崇自己的出身,以此为荣耀,有见识的人看了,难道不感到惭愧吗?西昌和溪的胡氏,祖先出自长沙马氏。僭乱时期土地重新划分,庐陵分成三族:长房居住在值夏,是资政殿大学士忠简公胡铨的祖先;二房居住在南城,是庆历六年登第、官至朝奉大夫胡衍的祖先。至于居住和溪的一支,有人名叫笺,曾以胄监弟子员身份任南城丞,黄漕或许就是他的后代,他们都属于三房。胡氏自从分为三族后成为著名宗族,于是说李姓的都出自陇西,说刘姓的都出自彭城。和溪这一支传承很久了,到清翁胡昉修订族谱时,追溯源头到长沙,历历都可以考察。大概和溪与黄漕,两地相距如此之近,世代相隔又如此不远,正应当有可信的根据来传承。兵火之后,家谱全都不存在了,他的侄子志德慨然兴起,说:“上世相隔太远,遗留下来的文章和故老都不足以查考,我也无可奈何了。自第十世以来的事情,可以考知;见于诸位贤人铭文、挽诗中的记载,也足以使家声不至于坠落,又何必从旁广泛搜寻、追溯远祖呢?”唉,胡君可以说是胜过常人一等了,可以说是超拔于流俗之中了。他重新修订族谱,又把诸位贤人中对先世有所著述的人辑录成《流芳集》,可以说很好地继承了先人的志向而没有忘本。唉,世上本来有些人幸运地出生在名卿之后,却不能恭敬谨慎地自我持守,不使先世受辱,反而炫耀名声而忘记实际,靠婚姻牟利,少有防范而缺乏羞耻;与胡君卓越的见识和宏大的气度相比,难道不会惭愧得出汗吗?平上樊氏族谱序 我的世代姻亲中有一位儒士樊植给我写信说:“四方想要光显门庭、宣扬名声的人,都来求先生把他们的事传之后世。何况我们寒微的家族与名门结为姻亲,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族谱重新修订,却不能得到先生一言来记载它的完成,难道不是处在下风的人的过错吗?我们这一族的祖先,从湖南墨造迁到永新的乡里,已经历经多年。到资深居士时,开始在宋代做官,被授予宣德郎。他曾因司马氏门人刘洙在洺公那里见到先生,先生十分爱重敬仰他,便根据所听所见编次成文,并赠给他‘家境富裕而官位显达、喜好学习而积累德行’等话。居士以后又传了几代,到名讳为瑚的人,做潭州推官,后来在平上的山庄退休,离乡里约十里。世系源流,见于名公的亲笔文字。那些文字大多毁于兵火,如今只能记得大概。司马氏的记录尤其详细,现在也没有了,真可惜啊。只有请先生叙述我们的本源,希望日后我族知道自己的来历,不使家声坠落。”我小时候侍奉先父修撰家谱时,见过两篇樊氏夫人的墓志,都是平上这一支的。其中一篇是杨文节公亲笔所作。夫人严切地教导子女,自己收藏着笔墨书籍,打开锁,拉开厨柜取出来。厨役把其中一篇撕裂了;另一篇是陆剑南所作,写的确实是靖州史君的母亲。宣溪到平上约三十里,那里的人每天早晚都拿纯绵、华美精密的物品以及鼎、壶、甘美的食品去奉养她,使送礼的人络绎不绝。墓志中有这样的话:“虽是女子,行为却像士人;年老了,志向也不懈怠;聪敏而喜好修养自己;安静而少有过失。”由此可知樊氏内在品行的贤良。难怪她外家氏族的子孙绵延不绝、谨慎自持,守住自身而不失节,致力于学习来使人完善,都有不同于寻常之处。不过,我希望她的后代出来侍奉君主,成为推门直谏的壮士;退居家中则传授经书,使门徒达到三千。再其次,即使务农种圃,也自有其中的乐趣。能够使乡里称为善人,也就足够了。姑且用这篇序放在族谱的开头,以此勉励字举直的樊植。”
西溪八咏序乐,乐其所自生,礼不忘其本,厚之道也。礼乐者,非君子之所服乎?有中形外,不倍其原,仁贤多有之。是故屈原思郢,钟仪南音,庄舄执珪而越吟,王粲登楼而土思,人情怀旧,理固然也。缙云应仲彰氏,以文学充贡,司征于庐陵。公退好书,乐易文雅,故里溪山常接梦寐而归,与之兴未谐,于是列为八咏,求咏歌之以抒其思。仲彰之意,可谓厚矣。予观曩时铨选,薄南士,嗜仕进者,往往诡籍于北,而讳弃父母之邦,倍本忘初,岂仁人之用心哉?视仲彰有不愧汗也欤?予嘉仲彰之贤,因用《法驾导引》曲八章为讴吟之。银蟾好,银蟾好,烂烂出东山。混沌分时,明已有;堪舆尽处,照初还。良友乐余闲。东山明月。云如彩,云如彩,瑞气,北塘边一片灵芝浮寳盖。昔人逢此,庆胪传,平步上青天。北塘防云。琅玕碧,琅玕碧,千挺匝荆冈。掣钓影,悬双鉄鲤。裁箫声,引九苞凰。劲节老风霜,荆冈修竹。苍松古,苍松古硃岭秀。严冬风动,潮逥疑舞。鸐电飞厓擘,化神龙不肯受秦封。硃岭古松。埀纶罢,埀纶罢,沽酒荐槎头。浦外杜蘅时自采,桥南风月付谁收?疎散傲公侯。桥南晚钓。东皋去,东皋去,洞口及春时,緑野莽平,苗似浪,黄云髙下,稼如坻,击鼓御农师。「洞口春耕」。岩花满,岩花满,恰似锦屏风。覔句诗翁频指防,偷闲年少更从容。山色淡还浓。花岩锦屏平床墅,平床墅。滴翠染人衣,芳艸如茵共醉卧,繁隂似幄澹忘归。禽鸟乐幽栖。平床翠黛。
黄允济樵唱稿序客有问诗法于予者,予应之曰:「六义之经纬,古诗法也。而世尠能明之,况其防妙者乎?三代民性淳厚,诗之美者无溢辞,刺者亦优柔不廹,意见言外。盖其风化所及,涵养所致而然,此诗之本也。本既立矣,音响节奏又各有説焉。五言古诗贵乎髙古朴茂,如汉魏而渊永有至味。七言歌行沈郁雄浑,开阖曲折,词气如百经战马,乃为尽善。近体律诗又在壮丽痛快,首尾意绎如而不杂。至若絶句,必折旋婉媚,悠然樵歌牧唱之有遗音,妩然宫妆院靓之有姿态。知此则骎骎乎入作者町畦矣,复何法之可言乎?」里中小友黄允济,以其所吟示予,音韵铿锵,布置缜宻,读之犁然有当于人心,可敬可爱。而意欲有闻于予者,以允济之才之美,何借予言?而予犹惓惓以语客者告之,亦爱助之心也。允济勉乎哉!予望子者,不今日而已也。姑题其首简而归之。
赠襄阳税课司大使詹君序予家先世在宋,尝于郡城之西南湖桥之近,因峻岸垠堮,结亭曰“山月”,筑防曰“云端”。杨文节公为之记。大江横碧,羣巘叠翠,鸥浦鳬汀,樯轻颿绵,足以游目骋怀,荡涤尘歊。而立于独,吕忠公谪居,尝寓于此,故考亭朱夫子来游,来歌焉。予偶至郡,必履荒址,临眺以抒怀贤之悰。倦则即其麓圆通庵而少憩,则有宁上人兄弟相与遣世虑而游方外,亦一乐也。今秋重来,忽闻上人再理荆襄之檝,急往与别。上人曰:“宁往嵗之游寓襄阳,五阅月,辱司征詹君伯振倾盖如故。凡所以存问予进,虽天伦之爱,莫能或之先也。盖斯人昔以贤才举于乡,重厚周宻,钜公硕士,咸愿与之逰酬。赠赋咏之作,率不肯凡抽思写物,类多春云态度,良时暇日,或与名胜登岘山,送斜晖,迎皓月,慨往哲之莫及,嗟来者之难期。俛仰宇宙,飘飘然有出尘之想。先生若惠一言,使得借手以报知已,非厚幸欤?”予闻其语,因叹礼也。守朱吕之业,徒仰止先正髙风于一隅。詹君乃能登髙怀古,景慕叔子逺韵于千载,又感上人寸心千里之笃交,而知詹君怀才抱艺之髙致。于其行也,序其语,作《赠詹君序》。
钟子温吟稿序予友钟子温,信厚朴茂人也。与人交,始卒无间。退然似不能言者,而胸中黑白了然。力学不厌,尝恨不得近予有镞砺之道。而予亦以不能常常见之为慊。近昉以所吟稿示予,宫商相宣,榘矱不偭,情景俱备。浏乎山泉之清,粲乎野芳之丽。真可与言诗矣。然子温,予心友也,非泛泛常情比。可不以予所闻者助之乎?因忆曩嵗尝从参政全公幕下,与杨君伯谦夜论诗道。伯谦曰:“予得于范先生者,其要有四。盖诗贵简古明畅,理断含蓄,而大忌俗泛陈腐麄嫩空佻。知此则思过半矣。”伯谦不可作矣,而斯语服膺,未尝忘也。今举以语子温,有知予山阳闻笛之感者乎?因题其稿末,归之子温。异日尚刮目以俟。
译西溪八咏序 乐,是以自己产生的地方为乐;礼,使人不忘根本,这是敦厚的道理。礼乐,难道不是君子所应遵循的吗?内心和外在相一致,不背离自己的根源,仁人贤者中有许多都是这样。所以屈原思念郢都,钟仪唱南方的曲调,庄舄身佩玉圭而吟唱越地的歌,王粲登楼而思念故土;人有怀念故旧之情,本来就是合乎常理的。缙云人应仲彰凭文学才能充任贡士,在庐陵掌管征税。他公务之余喜爱读书,性情乐观平易而文雅,因此故乡的溪山常常出现在他的梦中;回来与它们相亲的愿望不能实现,于是列为八题,请人吟咏歌唱,来抒发自己的思念。仲彰的情意,可以说是深厚了。我看从前铨选官员时,轻视南方士人,热衷仕进的人往往伪造籍贯到北方去,又忌讳承认自己抛弃了父母之邦,背离根本、忘掉初心,这难道是仁人的用心吗?与仲彰相比,难道不感到惭愧吗?我嘉许仲彰的贤德,于是采用《法驾导引》曲写成八章来歌咏他。银蟾好啊,银蟾好啊,灿烂地从东山升起。天地初分时,光明已经存在;到了大地尽头,月光又开始照耀。好友们以闲暇为乐。东山明月。云彩像锦绣啊,云彩像锦绣啊,祥瑞之气弥漫北塘边,一片灵芝浮在宝盖之上。古人遇到这种景象,庆贺声传遍朝廷,平步登上青天。北塘防云。青碧的琅玕啊,青碧的琅玕啊,千竿竹子环绕着荆冈。像拉起钓竿的影子,又像悬着两条铁鲤;箫声裁剪般传来,引来了九苞凤凰。劲健的竹节经历了风霜。荆冈修竹。苍老的松树啊,苍老的松树啊,朱岭格外秀美。严冬中风一吹动,潮水回旋,仿佛在起舞;像闪电般飞过山崖、劈裂岩石,化作神龙,却不肯接受秦国的封赏。朱岭古松。垂下钓丝罢,垂下钓丝罢,买来酒,以槎头鱼佐酒。浦外的杜蘅花时时可以采摘,桥南的风月又交给谁来收取?我以疏放不羁的姿态傲视公侯。桥南晚钓。到东皋去啊,到东皋去啊,洞口正值春天,绿色的田野广阔平坦,禾苗像波浪一样,黄云般的稻谷高低起伏,庄稼堆积如小洲;击鼓来督促农师。洞口春耕。岩上的花开满了,岩上的花开满了,恰似锦绣屏风。寻找诗句的诗翁频频指点景物,偷闲的年轻人更加从容。山色时淡时浓。花岩锦屏。平床别墅啊,平床别墅啊,滴翠般的颜色染上人的衣裳,芳草如同褥席,大家一起醉卧其间;繁茂的树荫像帷帐,清淡安闲得让人忘了归去。禽鸟也乐于在幽静处栖息。平床翠黛。黄允济《樵唱稿》序 有客人向我询问作诗的方法,我回答说:“六义的经纬,是古诗的法则。但世上很少有人能够明白它,何况其中精微的地方呢?三代人的性情淳厚,诗中优美的篇章没有过分的言辞,讽刺的作品也温和委婉而不逼迫,意思含蓄在言语之外。这大概是风教所达到的结果,是涵养所造成的,因此才是诗的根本。根本既然确立了,声音节奏又各有自己的规律。五言古诗贵在高古、质朴、丰茂,应当像汉魏诗歌那样深厚悠长而有无穷的意味。七言歌行应当沉郁雄浑,开合曲折,词气像经历百战的骏马,才算完美。近体律诗又要壮丽痛快,首尾意义贯通而不杂乱。至于绝句,一定要回旋婉媚,悠然如樵歌牧唱余留的声韵,妩媚如宫妆院落中的女子所具有的姿态。懂得这些,就渐渐进入作家的门径了,还能再说什么作诗的方法呢?”乡里的小友黄允济把他所吟诵的诗作拿给我看,音韵铿锵,布局缜密,读起来清楚明白而合乎人心,令人可敬可爱。他想从我这里有所闻知;凭允济的才华和美质,哪里需要借助我的话呢?但我仍然诚恳地把这些话告诉客人,也是出于爱护和帮助他的心意。允济,你要努力啊!我对你的期望,不只是今天而已。姑且题写在稿本的开头,把它归还给他。赠襄阳税课司大使詹君序 我家先世在宋代时,曾在郡城西南湖桥附近,依着高峻的岸崖,建了一座亭子,叫作“山月”,又筑了一座台,叫作“云端”。杨文节公为它写过记。碧绿的大江横陈,群山层叠而苍翠,鸥鸟栖息的水浦、野鸭停留的沙洲,轻舟和绵延的帆樯,足以纵目舒怀,荡涤尘世的烦热。独立台上,吕忠公被贬居此地时,曾经住在这里;所以考亭朱夫子来游览时,也曾在这里歌咏。我偶然到郡中,每每都要踏访荒废的遗址,临高眺望,以抒发怀念贤人的情怀。疲倦了,就到山麓的圆通庵稍作休息;那里有宁上人兄弟,一同排遣尘世忧虑,遨游于世外,这也是一件乐事。今年秋天我再次来到这里,忽然听说上人又要驾着船前往荆襄,便赶紧去同他告别。上人说:“我往年游历寄居襄阳,住了五个月,承蒙司征詹君伯振与我一见如故。他凡是对我的关怀问候和帮助扶持,即使是骨肉至亲的爱,也没有谁能超过他。这个人过去因贤能才干被乡里荐举,厚重周密,巨公硕士都愿意同他交游酬答。他所赠送的诗赋,大都不肯平庸地构思写景,往往具有春云般的神态;在良辰闲日,有时同名胜之士登临岘山,送走斜晖,迎来皓月,感慨古代贤哲已经难以企及,叹息后来者也难以预期。俯仰天地宇宙之间,飘飘然产生了超脱尘世的想法。先生如果惠赐一篇文章,使我能够借此向知己报答,难道不是极大的幸运吗?”我听了这番话,因而赞叹詹君的为人。我只是守着朱、吕的学业,在一隅仰望前代正直贤者的高风;詹君却能登高怀古,跨越千年仰慕羊叔子的深远风韵,又感受到上人一片真心、远隔千里仍笃厚相交的情谊,因而知道詹君怀才抱艺的高尚情致。临行之际,我记下他的话,作了这篇《赠詹君序》。钟子温吟稿序 我的朋友钟子温,是一个诚实厚道、质朴丰厚的人。他同人交往,自始至终没有隔阂。他谦退得仿佛不善言辞,但胸中的是非黑白却十分明白。他努力学习而不厌倦,曾经遗憾不能常常接近我,得到我的切磋砥砺。我也因为不能经常见到他而感到不足。最近他拿所吟诵的诗稿给我看,宫调和商调相互协调,法度不违背,情感和景物都具备。清澈如山间泉水,美丽如野外芳草。这样才真正可以谈论诗了。然而子温是我的心腹朋友,不是普通交情所能相比的,难道能不把我所听闻的道理帮助他吗?于是我想起从前曾在参政全公的幕府中,和杨君伯谦夜里讨论诗道。伯谦说:‘我从范先生那里得到的要领有四条。大概诗贵在简约、古朴、明畅,义理要有判断而含蓄;最忌庸俗浮泛、陈旧腐套、粗疏稚拙、空疏轻佻。明白这些,思考作诗的方法就已经过半了。’伯谦已经不在了,但这些话我一直铭记在心,从未忘记。今天把它拿来告诉子温,不知他是否有山阳闻笛那样的感慨?于是题写在诗稿末尾,归还给子温。将来还要拭目等待他的成就。
赠刘尚文仰霄序刘君尚文,何其多才多艺,能事鬼神也?何其爽朗周宻悦乎人人也!尚文家本禾川,与伯氏尚▯辟地始来,太和境上,阐老氏之教,挟曾杨之术,以及医药卜筮星数曲艺,靡不通解。逺迩之人,咸信慕之。东里未辞,而西里之使交踵其门矣。在外二三十年,如未离乡井,而家日以裕。于是退营菟裘于永水之阳以老,伯氏养晦授徒,乐于丘园,而尚文解人之忧,赴人之急,奔走不暇,众皆称之。予亦羡焉,犹以其涉于百家杂业未深与也。近与之语,则知其于经传之训诂,文字之偏旁源委,极力窥寻搜讨,而前辈奇文伟制,亦往往记録不遗。然后叹其有本者如是,而恨相接之晚也。盖太山有其高,则延而为▯▯鳬绎嵎夷,莫不有其势。黄河有其深,则导而为龙门孟津洛汭,莫不濬其流。人之为学,本原既道,致知而笃行,闲邪以存诚,乌往而不达哉?嗟乎!丧乱以来,四顾閴寥,人少矣。尚文益思尽已之性,以此事天飨帝而无怍,况酬酢于日用者乎?予言广矣,勉旃无忽!尚文思仰绳祖武,故一字仰霄云。
送陆知县美解序庐陵陆侯下车之三月,舆人诵曰:「昔我中田丰草,翳之栈车弗休,无力易治。自侯戾止,公役均使,迨暇薅耘,禾黍薿薿。昔我防氓,送往迎来,戎车绎骚,耄倪惊猜。侯来抚之,安堵如故事。育感恩,杜母召父。昔之为政,猛则民残,今其优优,黎庶以安。刚不汝吐,柔不汝茹,礼以为律,教以为度。」又后之六月,侯将入觐报政,而代且至矣,舆人又歌之曰:「昔来何迟,今去何速?▯我弗终,昭阳之陆,于时业已行矣。」有埀髫之童,谂于戴白之叟曰:「天▯仁,侯曷又夺之?我将维其檝,使弗得移;柅其车,使弗得驰,何如?」叟曰:「童子何知,厥问四驰,迁擢允宜。汝不闻舆人之诵,大雅之诗乎?不吐刚茹柔,如仲山甫。」侯既有之,赋政于外,入为喉舌,侯恶得辞焉?在庐陵则一邑▯其福,在廊庙则天下被其泽,恶得以寡妨众哉!童子遂行,叟亦逝去。于是羣黎百姓,辑其语以为陆侯美解,归朝序。
麟原后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麟原后集巻四 元 王礼 撰序
沧海遗珠集序予既编次元初以来朝野之诗,凡二千三百余首,为《长留天地间集》,行于世。四方士友犹交致其所睹记者于予,不觉又五百余首。展玩诵之,因抚巻叹曰:「诗也者,其人文之精,而元气之为也欤?何其愈出愈有,而愈无穷也!」白乐天尝言:「三才各有文,天之文三光首之,地之文五材首之,人之文六经首之。就六经言诗,又首之。」自今而观,元气行乎三光五岳之间,所以烟云风雪、晦明变化、山川艸木、动植荣悴、流转而常见者,皆文也。况钟而为人,又得五行之秀,宜其能言之士各鸣其所遇,以感人心,而代不乏焉。盖亦乗元气吐人文,往过来续而无尽藏也,而亦未易得也。抑尝观夫沧海之珠乎?清圆明丽之可贵,孰非元气之孕也?而诗之美似之。然求珠于海,必腰绠深入乎千寻蛟龙之渊,而后得,其难也若此。乃有委于沙砾泥淖,而莫之或收,岂不深可慨哉!于是复锓今所得若干篇,以补其遗,而名其集曰《沧海遗珠》。嗟乎!诗之遗落不世见者,可胜道哉!登是集者,可无弃予如遗之叹矣。遂书此以志其首。
送刘维行序吾邑濑江刘氏,世业小儿医,四方孩穉之病者,咸奔走焉。予往识日新,翁淳慤信实人也。尝徴予序其谱,继又识其从子维行。其恂恂笃厚,犹其季父,人皆称其异于众医,而未知其所以异。盖其异者儒门也。其诸祖有尊经先生,博洽经史,有才学者,未能或之先也。湏溪刘大博尝师事焉。于吾家衡州史君南山翁尤莫逆,故予稔知其家。嗟夫,医之为数,人之死生系焉,岂不难哉?然小儿医又其最难者也。血气未充,外邪易入,啼焉而莫知其所苦,问焉而弗能吐其意。心诚求之,亿则庶中,非恂恂笃厚者,罕能得也。予亲友刘英逺,童幼爽和,深自惊虑,于是属之维行。维行极力调防,旋喜勿药。英逺感之深,以世俗之所以报者,未足副维行之望,必求余文以报之。数以书来谂,衰晚之年,懈于搆思,而请弗倦。因叹维行及幼之功出于诚,而英逺报徳之意亦出于诚,皆可敬也。予虽老,又恶得爱于一言哉?
译赠刘尚文仰霄序 刘君尚文,为什么这样多才多艺,竟能通晓鬼神之事?为什么这样爽朗周密,使人人都喜欢他!尚文家本在禾川,和兄长尚玄开辟土地,最初来到太和境内,阐明老氏的学说,兼有曾氏、杨氏的术数;至于医药、卜筮、星数和各种技艺,没有不通晓的。远近的人都信服仰慕他。东边乡里还没有告辞,西边乡里的使者已经接踵来到他的门前了。他在外面二三十年,仿佛从未离开乡里,而家境一天天富裕起来。于是退居永水之南营造菟裘,准备在那里养老;兄长潜藏才德,教授门徒,以丘园生活为乐,而尚文替人解除忧患、救助急难,奔走得没有闲暇,众人都称赞他。我也很羡慕他,只是还以为他涉猎百家杂业而不够深入。近来同他交谈,才知道他对于经传的训诂、文字偏旁的源流,都竭力探究搜讨;前辈的奇文伟制作,也往往记诵记录而不遗漏。这样以后我才感叹,有根基的人就是如此,并且遗憾同他相交得太晚。泰山有了它的高度,就延展开成为龟蒙、鳬绎、嵎夷等山,没有一处不有它的形势;黄河有了它的深度,就疏导形成龙门、孟津、洛汭等处,没有一处不使水流深通。人做学问,根本既已端正,能够推究事理并切实行事,防止邪念来保存诚心,哪里还会有不能通达的呢?唉!自从丧乱以来,放眼四顾一片寂寥,人才已经很少了。尚文更加想尽力发挥自己的本性,用这些来事奉上天、祭祀天帝而无愧,何况日常生活中的应酬交往呢?我的话说得多了,你要努力,不可忽视!尚文想仰慕并继承祖先的事业,所以取“仰霄”二字作为他的字。送陆知县美解序 庐陵陆侯到任三个月,轿夫们歌诵道:“从前我们的田地里长满了丰茂的杂草,遮蔽了道路,破旧的车辆不得停息;没有力量改变治理的状况。自从侯爷到来,公役分配均平,趁有空闲除草耕耘,禾苗长得茂盛。从前我们这些边地百姓,送往迎来,军车往来纷扰,老人和孩子都惊恐猜疑。侯爷到来安抚我们,使我们像旧日一样安居。百姓受到养育,感念他的恩德,就像杜母、召父一样。从前治理政事,严猛就使百姓受残害;如今宽厚和缓,百姓因此安宁。刚强的人你不吐弃,柔弱的人你也不欺凌,以礼作为法则,以教化作为尺度。”又过了六个月,侯爷将入朝觐见,报告政绩,而接替他的人也将到来,轿夫们又唱道:“从前来得为什么这样迟,今天离去为什么这样快?施惠于我们还没有完成,昭阳之陆,这时事业已经实行了。”有一个垂发的儿童问戴白发的老人说:“上天既然爱护仁人,侯爷为什么又要把他夺走?我想扶住他的船桨,使它不能移动;阻住他的车,使它不能奔驰,这样好吗?”老人说:“小孩子懂得什么?他的声望四方传播,升迁提拔确实是应当的。你没听见轿夫们的歌诵、《大雅》的诗吗?不吐弃刚强者,也不欺凌柔弱者,正如仲山甫一样。侯爷既然已经具备这些德行,在外任上施行政令,入朝后又做君主的喉舌,他哪里能够推辞呢?在庐陵,只是一县蒙受他的福泽;到了朝廷,则天下都承受他的恩泽,怎么能因为少数人的需要妨碍多数人呢?” 儿童于是离开了,老人也走了。于是百姓们辑录他们的话,写成《陆侯美解归朝序》。《麟原后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麟原后集》卷四 元 王礼 撰序 《沧海遗珠集序》我已经编次元初以来朝廷内外的诗,共有二千三百多首,编成《长留天地间集》,流传于世。四方的士人朋友仍不断把他们所见所记的诗篇送给我,不知不觉又有五百多首。我展开诗卷反复玩味诵读,于是抚摸着书卷叹息说:“诗这种东西,大概是人文的精华,是元气所形成的吧?为什么越写越多,而且没有穷尽呢!”白乐天曾说:“天地人三才各自有文章,天的文章以日月星辰为首,地的文章以金木水火土五材为首,人的文章以六经为首。在六经之中说到诗,诗又居首位。”从今天看来,元气运行在日月星辰和五岳之间,因此烟云风雪、阴晴明暗的变化、山川草木、动物植物的繁盛衰败,流转不息而常常呈现在我们眼前的,全都是文章。何况元气凝聚成人,又得到五行精华,于是善于吟咏的人各自把所遭遇的事物吟唱出来,来感动人心,而每个时代都不缺少这样的人。大概也是乘着元气吐露人文,过去接着未来,连续不断而取之不尽;但这样的诗也并不容易得到。又曾经看过大海中的珍珠吗?它清澈、圆润、明亮、美丽而可贵,哪一样不是元气孕育出来的呢?诗的美也很像它。然而到大海中寻找珍珠,必须腰系绳索,深入千寻之深的蛟龙之渊,然后才能得到;它的艰难就是这样。但也有些诗被遗弃在沙砾泥泞之中,没有人收取,难道不令人深深慨叹吗?于是我又把如今得到的若干篇重新刻印,来补足遗失的诗篇,并把这部集子命名为《沧海遗珠》。唉!诗篇散失、世间未曾见到的,哪里说得尽呢?读到这部集子的人,可以不再留下遗珠之叹了。于是写下这些话,记在集子的开头。送刘维行序 我们县濑江的刘氏,世代以小儿科行医,四方患小儿疾病的人,都奔走来求医。我过去认识日新老先生,他是淳朴诚实的人。曾经请我为他的族谱作序,后来又认识了他的侄子维行。他恭谨笃厚,和他的叔父一样,人人都称赞他不同于一般医生,却不知道他所以不同的原因。原来他的不同之处在于儒学。他的祖先中有尊经先生,博通经史,是有才学的人,没有谁能超过他。湏溪刘大博曾经拜他为师。在我家衡州史君南山翁那里,他尤其是莫逆之交,因此我很熟悉他们家。唉,医术这种技艺,关系到人的生死,难道不是很难吗?然而小儿科又是其中最难的。小儿血气尚未充足,外邪容易侵入;他们只会哭,却不知道痛苦在哪里;询问他们,他们又不能说出自己的感受。医生内心真诚地去探求,反复推测,才有希望猜中;不是恭谨笃厚的人,很少能够做到。我的亲友刘英远,幼年时性情爽朗和善,却深深感到惊忧,于是把他的病托付给维行。维行极力调治防护,很快便喜见不用药也痊愈了。英远对此感恩很深,认为世俗通常用来报答的东西不足以符合维行的期望,一定要请求我写文章来报答他。他多次写信来催问;我年老衰迈,构思懈怠,但他的请求始终不倦。于是我感叹,维行救治幼儿的功劳出于真诚,英远报答恩德的心意也出于真诚,两者都值得敬重。我虽然年老,又哪里忍心吝惜写下一句话呢?
送莫庆善归宜春寓所序莫庆善氏,吉文士族也。少有侠气,善琴,善画鹰,知名一时。有县其所画中庭鸡鹜,谔视不敢进。乱定,喜宜春山水幽絶,往游侨居二十余载。名公使客之过宜春者,必之莫氏,得其一翎半笔,寳若大贝。去秋暂还庐陵,识与不识,咸奔走焉。罢于笔墨,殆甚。宜春明年春,将复侨所乡之亲旧,留行未得,饮之酒,赋诗为别,而属某序其情。酒半,某语之曰:「传称士去其国,止之曰:『奈何弃坟墓也?』韩昌黎称杨少尹,亦以乡人莫不加敬,诫子孙以杨侯不去其乡为法。庆善得无有迟迟之思乎?」且某闻李伯时画马法,云秀禅师曰:「公业此日乆,求其情状,系念不忘,他日必入马胎。」伯时愕然,遂画观音。庆善落笔无非暴鸷搏击之态,得无麟凤仪仪师师之意,罕见也。夫庆善曰:「子厚我者也,药石之诲也。吾将归老于忠节之邦矣,吾将引洙泗清流以泚笔,掇太山岩石以砺墨,而写夫日凖月角、河目海口、龙形虎掌之表矣。」相视一笑,别去。
赠愚直隠者序洪武四年秋,予校文东广。蔡与善亦省其严父立敬翁于五羊,暇则侍其亲,来谒于时。观与善其容颙然,其志昂然。予窃喜翁之有子也。自是别去,邈莫相知。后闻其游海康,溯滩泷而窥勾漏,歴苍梧之野,以至于桂林而归。又鼓枻东游,以观京师之雄丽,浙水之清妍,益壮其为人。今年夏五,有称愚直隠者,谈星命数学于吾里,占▯吉凶如养由基之射。予闻而异之,曰:「其寄迹于方技,而逃名于隠逸者与?」既而来访,谓昔者尝拜予于岭表,与之语而熟睨焉。前与善也,于是濶别一纪,而翁亦不可作矣。棘栾乍见,感叹乆之。与善作而请曰:「仆归鲁溪之上有年矣,筑室里之环山,粗庇风雨。左右田园数亩,耕治足以给朝夕。亲旧过从,斗酒谈笑,亦自畅情。而畷翁牧老,又时能班荆憩防,共话桑麻。或喜其愚,或与其直,而吾之心迹亦可隠矣。时有稽疑,过衡门之下,则据愚者之见,而直道之否泰祸福之机,粲然可睹。他何能哉?」先生与仆雅故,愿一言序愚直者之志。予知蔡乆,嘉蔡之多能,慕蔡之肥遯,又忍违蔡之请乎?作赠愚直隠者序。
思齐堂诗序思齐堂者,士原珠湖之肯搆也。有诗成巻者,骚人才士咏其思齐之志也。盖堂也者,君子攸跻之地,风雨除矣,鸟防去矣。似续妣祖者,于斯居处;笑语者,于斯俛仰之际,得无有所思乎?人之常情,孰不望髙思贤?人君子胜已而可敬,必愿与之齐。齐之如何?就其如贤人君子者,去其不如贤人君子者,则人亦安知其孰为贤人君子,而孰为我哉?此士希贤之功,而在实用其力也。诗人喜之,称之于以助之,非一念相爱之情欤?士原本淳溪彭氏,其先由科第起家,鄊称右族,侨寓珠湖,昉三四世,父子承中废而为兴。门人所难者,尝阅其谱牒,歴歴如眂诸掌。及观堂扁与题咏之什,又喜士原之勇于从善,诸贤之与人为善,故为序之。诗云:「谁谓华高,企其齐而尚当与为?」士原而三复诵之。
送族子朝俊行术序朝俊将行,四方辞于予曰:「易言不家食,吉愚末小子之出,长者将何以教之?」予问:「汝之出也,何挟乎?」曰:「道本于太一,分而为天地,转而为隂阳。高明祖父之所以驾风鞭霆,兴云致雨,利下土,福民生,传自刘公动神,以迄于今者,太一之说也。世家宣溪,含冲毓和,克生贤杰,科第簪缨,绵绵延延,以享夫荣名,而防其后者,由遇夫地仙钟珏,得聚散向背之防,则隂阳之说也。贱子皆与闻之,其于出也,何有?」于是进之曰:「茍卿有云:『艺之善者不两能』,今汝乃兼能之,不几于夸诞乎?」虽然,老氏之称道家,以其近道理也。观山川流峙之形势者,可谓之明地理,则于二者可不力学以究其理乎?苟能读书究其理,则吾之心正,天地之心亦正;吾之气顺,天地之气亦顺。而仰有以动乎天,东西为纬,南北为经,山为积徳,川为积形;而俯有以察乎地。若然,则庸巫常师不足汝敌矣。朝俊作而谢曰:「善哉,长者之诲也,敢不敬从!」于是因其先祖南斋之号,一字南阜,又可见其自新之意,而南为生育之鄊,尤可尚云。
译送莫庆善归宜春寓所序 莫庆善,是吉安的文士名族。年轻时有侠义之气,擅长弹琴,也擅长画鹰,一时之间很有名。有县令把他所画的庭院中的鸡鸭挂起来,鸡鸭惊视,不敢走近。战乱平定后,他喜爱宜春山水的幽静绝美,前去游历并寄居了二十多年。名公和使者经过宜春时,一定要到莫家去;得到他的一根羽毛或半幅墨迹,也珍爱得像大贝一样。去年秋天他暂时回到庐陵,认识他和不认识他的,都争相奔走相访。他忙于笔墨,疲累得非常厉害。明年春天,他将再次回到宜春寄居之处和乡里的亲友旧交相聚,临行前留了下来,我为他设酒饯行,赋诗作别,并请我为这件事写序。酒喝到一半,我对他说:“传记说,士人要离开自己的国家时,有人挽留他说:‘为什么要抛弃祖坟呢?’韩昌黎称赞杨少尹,也说乡人没有不更加敬重他,并告诫子孙要以杨侯不离开乡里为榜样。庆善莫非也有依依不舍之情吗?”而且我听说李伯时画马的方法,云秀禅师说:“您从事这件事已经很久了,若能探求马的情状,心中始终不忘,将来一定会投生为马。”伯时听后惊愕,于是改画观音。庆善下笔无非是猛禽凶兽搏击的姿态,难道就没有麒麟凤凰那种端庄有仪的意趣吗?这样的作品很少见。庆善说:“您这是厚爱我,是像药石一样的劝诫。我将要回到忠节之邦养老了,我要引来洙水、泗水的清流蘸笔,拾取泰山的岩石磨墨,来描绘那些日准月角、河目海口、龙形虎掌的仪表了。”我们相视一笑,告别而去。赠愚直隐者序 洪武四年秋天,我在东广校订文章。蔡与善也到五羊探望他的严父立敬翁,闲暇时陪侍父亲,来拜见我。当我看到与善时,他的容貌端庄,志气高昂。我暗自高兴立敬翁有这样的儿子。从此分别后,彼此相隔遥远,便没有消息。后来听说他游历海康,逆着险滩急流而上,探访勾漏,经过苍梧的郊野,直到桂林才回来。又划船向东游览,观赏京师的雄伟华丽、浙江水乡的清丽秀美,这更使他的为人显得壮盛。今年夏五月,有一位自称愚直隐者的人,在我们乡里谈论星命和数学,推占吉凶,像养由基射箭一样准确。我听说后感到惊异,说:“他是寄身于方术,却以隐逸来逃避名声的人吗?”不久他来拜访我,说从前曾在岭南拜见过我;我同他交谈,仔细端详,才发现原来是与善。这样阔别了十二年,而立敬翁也已经去世了。忽然相见,感慨了很久。与善起身请求说:“我回到鲁溪之上已经多年了,在乡里的环山处筑了房屋,勉强可以遮蔽风雨。房屋四周有几亩田园,耕种治理足以供给早晚生活。亲友来往,喝一斗酒,谈笑一番,也很能畅快心情。乡里的农夫牧人有时也来相聚,铺开荆条席地而坐,谈论桑麻之事。有人喜欢我的愚拙,有人赞许我的直率,而我的心迹也可以隐藏起来了。有时遇到疑难之事,经过我的简陋门屋,就根据愚拙的见解来判断正直之道的通达或困厄、祸福的关键,清楚明白地可以看见。我还能做什么呢?”先生与我有旧交,希望我写一句话为愚直隐者的志趣作序。我认识蔡氏很久,赞赏蔡氏多才多能,羡慕蔡氏退隐自守,又怎么忍心违背蔡氏的请求呢?于是作了《赠愚直隐者序》。思齐堂诗序 思齐堂,是士原在珠湖建造的房屋。有一卷已经完成的诗,是骚人、才士吟咏他思慕贤齐的志向。堂,是君子所登临居处的地方;风雨在这里止息,鸟雀也在这里栖息。继承祖先事业的人在这里居住,欢笑谈语的人在这里俯仰往来,难道不会在这里有所思考吗?人的常情,谁不仰望高尚的人、思念贤者呢?人如果胜过自己,值得敬重,就一定希望同他看齐。怎样才能看齐呢?接近贤人君子那样的行为,去掉不如贤人君子的地方,那么别人又怎么知道谁是贤人君子,谁是我自己呢?这就是士人向贤者看齐的功夫,关键在于实际用力。诗人对此感到喜悦,称颂它来帮助他,难道不也是出于彼此相爱的心情吗?士原本是淳溪彭氏的后代,他们的祖先凭科举起家,乡里称为右族;后来侨居珠湖,至今已有三四代,父子相承,使中途衰落的家业重新兴盛。门人中最难得的人,我曾经查看过他的谱牒,历历如同看在手掌上。等到看见思齐堂的匾额和题咏诗篇,又为士原勇于向善、诸位贤人乐于成全他人而高兴,所以为它作序。诗说:“谁说花木高大?仰望它,希望同它一样高,而且还应当同它相伴。”士原应当反复诵读这几句。送族子朝俊行术序 朝俊将要出行,临行前向我辞别,说:“《易经》说‘不以在家吃饭为常’,我这个愚陋卑小的后辈要出门,长者将用什么来教导我呢?”我问:“你这次出行,带着什么本领呢?”他说:“道本于太一,分化为天地,运转为阴阳。高明的祖父凭它驾驭风、鞭策雷霆,兴起云气、招来雨水,使下土获利、百姓得到福祉;刘公动神传下来的直到今天,这就是太一之说。我们世代居住宣溪,含藏冲和之气,能够生出贤能杰出的人才,科举及第、簪缨相继不断,以享有荣名;而能够庇护后代的,是遇到地仙钟珏,得到聚散、向背的奥妙,这就是阴阳之说。我都听闻过这些,至于出行,又有什么困难呢?”于是我进一步劝他说:“荀卿有句话:‘技艺高明的人不能同时擅长两种技艺。’如今你竟然两种都能擅长,岂不是近于夸诞吗?不过,老氏把道称为道家,是因为它接近道理。观察山川流动和耸立的形势,可以称为明白地理;对于这两方面,难道可以不努力学习来探究其中的道理吗?如果能读书并穷究其中的道理,那么我们的心就端正,天地的心也端正;我们的气就顺畅,天地的气也顺畅。这样仰望上天,就有办法感动上天:东西作为纬,南北作为经,山是德行的积聚,河流是形势的积聚;向下又有办法观察大地。这样一来,平庸的巫师和普通的地理师就不值得与你相抗了。朝俊起身道谢说:“长者的教诲太好了,我怎敢不恭敬地听从!”于是因袭他祖先南斋的号,给自己取字南阜;从中也可以看出他自我更新的志向,而南方是生长养育的地方,这一点尤其值得赞许。
送士鸿应辟序泰和刘司业之子平原应辟赴京,维檝白鹭之渚,趋予陋止,言别且曰:“平原甫除丧,家政无所经纪,病母无所疗养,学业未有所切摩,形单影只,茕茕自悼。”乃有以名闻,檄急于火,势难乆稽,触热以往。先生执友也,可无一言啓益我哉?闻之黯然,因念司业敬我,深知我厚,尝以宦游靡定,欲属其子于我,以为经,已有诺责;而时艰人逺,未有几防及之,如斯以出,愧负司业矣。夫以世禄之彦,才质之美,迟之数年,使邓林之植,蓝田之产,经夫斵之,礲之,以成其美,严徐之见未为晚也。发于持满,必为名士,为贤大夫,庸非士友所深望?虽然,人之出处淹速,固各有时,非人之所能为也。愬情而弗获,则禄代以养,仕优而学要,亦无不可者。洛阳年少,立经纪之制,陈治安之策,传之天下,垂于无穷,岂亦大早计乎?余前言过矣,子其勉之!平原今字士鸿云。
伯雨字序王氏子祖霖,以大父之命,既筮宾以冠,佥谓此令器也。揆锡以字,无逾伯雨。一日请于予曰:「愿有所教,俾得因名思义,以自勉焉。」予见其执经问难,弗明弗措,挥毫落纸,虎跃鸾翔,心甚奇之。于是因其字以谂之曰:「雨者,天之霈泽,隂阳和畅之所致也。古人则蕴之为徳行,施之为利泽。上之恩泽及于已,则已之膏泽下于民。小畜之辞曰:『宻云不雨,自我西郊』,施未行也。伯雨之今日,以之干之辞曰:『云行雨施,天下平也』,则隂阳和洽而品物畅遂。伯雨之他日,以之。以子之才,未有畜而不施,蕴而不用者也。虽然,雨固润泽万类者也,适其时则为甘,损于物则为苦。用汝作霖雨之际,为甘乎?为苦乎?」伯雨曰:「嵗既大旱,将甘之之不暇,又焉得以为苦耶?」予笑曰:「因此悟彼,斯子可与言易矣。」作《伯雨字序》以诒之。
赠无诰师归隠序前十年,前陵惊谷骇,平生游好,困阨沦谢,过半其幸存者,或隔絶数千百里外,累嵗书教不相移,或逐逐珪组,干名席宠于当世,则不得朝夕常见,求其气味同乐,尚近可与晤语抒意者,何其不富见也?以清修朴简,迹寄释氏法中,若吾无诰师,其殆凡卉之猗兰,众羽之孤凤也欤?其性情文学,不与吾儒异道,又多艺能,逺近所敬慕,真栁子所谓虽圣人复生,不可得而斥也。往承平时,师方壮年,同兄碧虚游览淛之名山水,过江表从防公笑隠游,故多识一时茂士重客。迨归东山,若将终身乱余起,而领袖青原,惬舆望甚于今五年矣。声鼓而退,或问师故,则曰:“吾曩也振锡而出,不自知胡然龙翔之留也。归也解包而归隠,亦不自知胡然而青原之寄也。吾止吾行,如云如水,随于时,听于天。吾恶乎知?恶乎知?苐与其有所任于事而役乎心,曷若逍遥訑慢以乐吾志乎?”予闻而叹曰:“其有道者欤?”予固知师之贤于人也。虽然,古人一池一堂之胜,犹以得其人居之,则山若髙,水若广,况青原闻天下者乎?予方为学校出也,而气味同乐尚近如无诰师者,乃幡然去之,违离契濶,吾谁与语?能无怆恻于怀者乎?▯妙韦炼师道冲与予皆知师者,韦既采惜别之词为巻,复徴予序之。予于无诰旧且厚,虽防韦请,犹将尽吾情况,敢负于韦而爱于言哉?诗云:“无金玉尔音,而有遐心。”饯别之顷,尚当为师三复诵之。
闽山樵隠序闽山樵隠者,新安汪君士章也。方天下无事,士章克绍前烈,干禄以养志,亦少遂矣。迨八表尘昏,即裂冠毁冕,入乎阆山,一簔一笠,与樵夫野老同其趣,非知几之士哉?予观箕颍以来,长往之伦,厥类非一:或隠居以求其志,或避世以全其髙,或垢俗以洁其身,或守已以镇乎物。类皆表里一致,始终同操,使百世之下,景慕不已。其所谓「志意修则骄富贵」者欤?有如士章,道足以▯,才足以赴,而能囊括于寛闲寂寞之地。钟鼎不足为之荣,箪瓢不足为之屈。宜其樵隠乐趣,诸贤咏歌之不足也。予初未识士章,云阳进士李君一初亟称其贤,固已耳熟而心往矣。今见士章,睟乎其容,蔼乎其言,益信李君之知人。则于士章已嗟见晚,能无情乎?虽然,仕止在乎随时。士章年强徳立,而时方求贤,正士君子行志达道之日也。恶可乆宅阆山之胜,遂忘天下之穷民哉?若观鱼鸟,玩泉石以自娱,乃余衰迈无用于世者之宜,而非所望于士章焉。他日成名归荣故乡,而后寓隠于樵,未为晚也。士章以为何如?
译送士鸿应辟序 泰和刘司业的儿子平原应征召赴京,停船在白鹭洲边,赶到我的简陋住处,向我辞别并说:“平原刚刚服完丧,家中的事务没有人安排,生病的母亲没有人医治奉养,学业也没有人切磋砥砺,形单影只,孤独地自我哀伤。如今有举荐我的声名传来,征召文书急如火发,形势实在难以久留,只得冒着暑热前往。先生是父亲的朋友,难道不能写一句话来启发帮助我吗?”我听了感到黯然,于是想到司业敬重我,深知我的为人厚重,曾经因为自己宦游无定,想把他的儿子托付给我,让我教他经学,已经有过承诺;但时局艰难、彼此相隔,始终没有几次机会顾及他,像这样让他出行,实在有愧于辜负司业。以他世代享有禄位的才俊资质和美好的才性,如果让他等待几年,使邓林的树木、蓝田的美玉经过雕琢磨砺,以成就其美质,那么即使后来得到严安、徐乐那样的进见,也不算晚。由此蓄势待发,必定会成为名士、贤能大夫,难道不是士友们深切的期望吗?不过,人的出仕或退处、迟速早晚,本来各有时机,并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如果申诉自己的情由却不能获准,那么用俸禄代替亲自奉养,仕途宽裕时努力学习,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洛阳少年早早建立经国理政的制度,陈述治国安民的策略,传遍天下,流传无穷,难道这也算计划得太早吗?” 我先前的话说得过分了,你还是努力吧!平原如今取字士鸿。伯雨字序 王氏的儿子祖霖,奉祖父的命令,已经占筮选择宾客举行冠礼,众人都说这是一个美好的器材。我思量给他取字,没有比“伯雨”更合适的。一天他向我请教说:“希望您有所教诲,使我能够由名字思考其中的意义,用来自我勉励。”我看见他手持经书询问难题,不明白就不停止;挥笔落纸,犹如虎跃鸾翔,心中非常惊异。于是根据他的字劝告他说:“雨,是上天普降的恩泽,是阴阳和畅所造成的。古人把它蕴含为德行,把它施行成利益和恩泽。上面的恩泽施加到自己身上,自己的恩泽就应当向下施给百姓。《小畜》的卦辞说:‘密云不雨,从我西郊而来’,这是恩施还没有实行。《伯雨》的今天,应当取《乾》的卦辞为义:‘云行雨施,天下平也’,这就是阴阳和谐,万物通达顺遂。《伯雨》的将来,也应当如此。凭你的才华,不会有只积蓄而不施行、只蕴藏而不发挥的情况。不过,雨本来是滋润万物的;适合时令就是甘雨,损害万物就成了苦雨。等到用你作为霖雨的时候,你将成为甘雨,还是苦雨呢?”伯雨说:“年成已经大旱,想成为甘雨还来不及,哪里会成为苦雨呢?”我笑着说:“由此能够领悟彼方的道理,这个孩子就可以同他谈《易》了。” 作《伯雨字序》来赠给他。赠无诰师归隐序 十年以前,前陵一带令人惊骇的灾乱接连发生;平生交游喜爱的朋友,困顿、厄难、沦落、凋谢,已经过半;幸存的人中,有的隔着数百里甚至上千里,连年书信也不能往来,有的奔逐于官场,向当世求取名声、争取宠遇,于是不能早晚相见。想求得志趣相同、可以相互会面谈心的人,为什么这样难遇到呢?像我的无诰师这样清修朴素、简静自守,寄身于佛法之中,大概正如百花中的猗兰、群鸟中的孤凤吧?他的性情和文学,与我们儒者并不是不同的道路;又多才多艺,远近之人都敬仰爱慕,真是柳子所说的,即使圣人复生,也不能把他排斥在外。往昔太平时,师父正值壮年,和兄长碧虚游览浙江的名山胜水,渡过长江到江南跟随防公笑隐游历,所以认识了当时许多杰出士人和尊贵宾客。等到回到东山,正像要在那里终身居住;后来乱事又起,他出任青原的领袖,五年来最合乎舆论的期望。鸣鼓退去之后,有人问师父为什么这样做,他说:‘我从前振动锡杖出行,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留在龙翔;后来回来解开行囊归隐,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寄居青原。我停留或行走,就像云、像水,随着时势,听任上天。我哪里知道?哪里知道?只是与其承担事务而使心神劳累,哪里比得上逍遥放纵,安闲自得地享受我的志趣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里〕 我听了叹息说:“他是得道的人吗?”我本来就知道师父胜过常人。不过,古人有一池一堂的优美景致,还认为只有得到合适的人居住其中才好;这样一来,山仿佛更高,水仿佛更广,何况青原是天下闻名的地方呢?我正要为学校出力,而志趣相同、可以共同欢乐的人,近来像无诰师这样的人却离去了;朋友离散、久不相见,我还能同谁谈论呢?心中能不悲伤吗?玄妙韦炼师道冲和我都认识无诰师,韦师已经采集惜别之词编成一卷,又来请求我为它作序。我同无诰师交情旧而且深,虽然韦师有所请求,我也将把自己的真实情怀全部写出,怎么敢辜负韦师而吝惜言辞呢?诗说:“不要以金玉般的声音使我听见,而要有悠远的思念。”在饯别之时,还应当为师父把这几句诗反复诵读三遍。闽山樵隐序 闽山樵隐,是新安人汪君士章。天下太平无事时,士章能够继承前人的事业,以求取俸禄来奉养志向,也稍稍实现了心愿。等到天下四方尘土昏暗,他便撕裂冠帽、毁弃官服,进入阆山,一件蓑衣、一顶斗笠,和樵夫野老有同样的志趣,难道不是懂得时机的士人吗?我看从箕山、颍水以来,长久隐居的人,类型并不只有一种:有的隐居来求得自己的志向,有的避开尘世来保全自己的高尚,有的以世俗为污浊来洁净自身,有的坚守自己来镇定外物。他们大都表里一致、始终操守相同,使百世之后的人仍然景仰爱慕不止。这就是所谓“志意修养完善,就会轻视骄横的富贵”吧?像士章这样,道德足以弘大,才干足以任事,却能够把自己收敛在宽闲寂寞之地。钟鼎富贵不足以使他荣耀,箪食瓢饮也不足以使他屈服。难怪樵隐的乐趣,诸位贤人的吟咏还不足以尽情表达。我起初不认识士章,云阳进士李君一初极力称赞他的贤德,我早已耳熟于他的名声,心中向往。如今见到士章,容貌温润,言语和蔼,更加相信李君知人。对于认识士章太晚这件事,我已经叹息,难道能没有感情吗?不过,出仕还是退处,关键在于顺应时势。士章年富力强、德行已经确立,而如今正是朝廷寻求贤才的时候,正是士人君子施展志向、通达大道的日子。怎么可以长久居住在阆山的美景中,就这样忘记天下困苦的百姓呢?如果只是观赏鱼鸟、玩味泉石来自我娱乐,那是我这种年老衰迈、对世无用之人的合宜之事,却不是我对士章的期望。将来成就名声、荣耀地回到故乡,然后再寄情于樵隐,也还不算晚。士章认为怎么样呢?
美王太守祈雨诗序郡太守太原王公君泽,莅政庐陵之明年,汲汲惟恐黎庶之失所,遇利害悉兴除之,于是政平俗安,方千里倚之为泰山为慈父。夏五月,连旬不雨,赫威如炉,民无所喙息而苗日槁矣。公恻然曰:“吾郡之民,俛焉日给公上之需,于常赋外而未尝有几,防怨咨之色形于顔面,真良民也。今遭时之盭如此,将仰无以充国家之赋,俯无以为事育之资,吾且奈之何哉?”遂徧祷于老佛之宫神仙之所,又遣府史乞灵于龙湫。公则斋戒沐浴,夜直雩坛以俟,迟不得命则不冠不履,奉所祀之神,周巡阛阓以致罪已意,而日竟不曀。众益疑焉。礼则知雨之终可必也,苍苍而上,穷阨而呼,必可闻,隠痛而祈,必可感,盖形势高而视聼卑也。先是公于歉月寛里役旧输之亏者数百人,欢声载道,上闻于天,洗寃泽物之意,隠然与东海祭孝妇同科,况其素行之孚于上下交于神明而无愧者哉!此礼所以知雨之终可必也。既而赐履之境,靡不沾足,于是郡邑之士咸为诗歌以咏太守之德,而谒礼为之序。礼观一雨之应,国家财赋之出生,民事育之资,举有所利赖,繄谁力哉?赋咏之可也,遂歌之可也,序而传之亦可也。故书。夀歌题辞传有之,食飨之礼,非以致味也。又曰,飨所以昭徳也。近年俶扰以来,故家旧族,庆问阔焉,不讲况宴防之顷,觊其蔼然徳意,粲然礼文哉?于此而有能彷髴古训,一二是犹絶壑而闻履声,重隂而暏日月,岂不惊见而喜道哉?晴溪居士涉险阻艰难于盛年,享炽昌夀考于晚节,恳恳念箕裘之业,惓惓营勤读之斋,志趣固有贤于人者也。四月维夏,适届初度,一时子姓羣从捧觞上夀,拜跪有序,进退有容,各取器物之可以拟夀延夀者,悉播之声歌以抒有庆之悰。予览而笑曰:诸生之意逺矣。乐记曰:「歌之为言也,长言之也。」作歌以蕲夀,非取长年之同音欤?犹晋人尚九日,而靖节诗谓举俗爱其名,斯人乐乆生意也。长言之,永歌之,自不知手之舞足之蹈。盖歌咏所以养人性情,舞蹈所以养人血脉,髙年闻歌咏之美,自然思畅神怡,精力强固,岂不贤于偃仰屈伸,效彭祖于渺茫哉?春酒介夀,亦取和适,又其次也。于是上下之际,蔼然徳意相洽,粲然礼文相接,则夀考且宁,保我后生也,必矣。诸生欣然请题辞于简,遂书斯语以与进之,亦以勉夫世禄之家,事长之礼有未暇者云。
麟原后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
麟原后集巻五 元 王礼 撰记
石湖乡校记石湖乡校,曲山巽行藏修游息之所也。其在宋,曾大父仁叟为胄监弟子员,厥闻四驰。大父宏逺,克世儒业,欲以所居为鄊校,聚俊秀以讲先王之道。御史萧公泰登为书「乡校」二大字,养吾刘先生记之,而志竟未就。世父夀春思继成之,以仁存铭其堂。巽行之言曰:「学莫贵乎得其地。」李濬之之白鹿洞,范文正之长白山,山川之秀,皆有助于进修。于是即其居之北山,行五六里,得石湖清幽之胜,而卜筑焉。塾堂门序,秩秩修洁,面端石之峰,偃蹇盘礴。凿其麓为沼▯,澄镜,开亭其上,曰「临清」。峰之后为刍豢之谷,茂草緑缛,濈濈湿湿,各有以适其性。由沼上而东,入清凉之巷,二百余步,石湖在焉。绕堤杂植▯栁,依约如画。栁隂圉圉,洋洋冲防,曳藻或队而翔,或逸而散,又折而后循循以升,曰「西成」之坡,获石离立,隠隠如闻挃挃音。隣曲淳朴,有幽人之风。稍南直堂后,为豁眸之巘,数椽翼如,其颠可以娱客。平畴低岫,烟云相滋,萦清缭白,环列几席之下。转而西,步乔松之隂,坐贤乐轩,则美茹之圃,茂蔚其侧,山林之清籁常闻,士商之屐齿罕至。藏修于其中,游息于其外,所以成徳性而畅文艺者,不既多乎?于是云阳希蘧翁闻而悦之,题其顔曰「石湖乡校」。既而来学者屦常满,而巽行之学亦日进而月殊矣。予观萧氏之鄊校,继志乎数世,始得胜而成之,则君子之欲化其鄊成其俗者,岂可责效于暂,而不要其成于乆哉?予于鄊校之成,叹其数世之仁,而冀石湖之胜,有益于学者,尚百世之逺也。已是为记。
译美王太守祈雨诗序 郡守太原王公君泽,在庐陵执政的第二年,急切地只怕百姓失去安身之所,遇到有利有害的事情全都兴办或革除,于是政事公平、民俗安定,方圆千里的人都把他倚靠为泰山、视作慈父。夏季五月,接连十多天不下雨,炽热的威势像火炉一样,百姓没有喘息的余地,禾苗也一天天枯萎。王公忧伤地说:“我郡的百姓,低头辛苦地每天供给官府所需,除通常的赋税外从未有过多少额外负担,即使有怨恨和叹息,也从未把它显露在脸上,真是良民。如今遭遇这样的灾变,向上不能够充足地缴纳国家赋税,向下不能够作为养育家人的资财,我将拿他们怎么办呢?”于是到处在老佛的宫观、神仙的场所祈祷,又派府中的属吏到龙湫祈求神灵。王公自己斋戒沐浴,夜间守在雩坛等待;迟迟得不到降雨的命令,就不戴帽、不穿鞋,奉迎所祭祀的神灵,绕行街市,以表达自责之意,但一天到晚竟然没有阴云。众人更加疑惑。我却知道雨最终一定会来:苍苍上天在高处,困苦的百姓向它呼告,必定能够听见;隐忍的痛苦加上祈求,必定能够感动它,大概是因为天势高远而视听却能下察人间。此前王公在歉收之月放宽乡里的差役,免除了过去所欠的数百人的负担,欢声传遍道路,天上也听到了;这种洗雪冤屈、施泽万物的心意,冥冥中与东海祭祀孝妇的故事属于同样的善行,何况他平素的行为又诚信感通上下,与神明相交而无愧呢!” 这就是我知道雨最终一定会来的原因。不久,王公所治理的地方没有一处不被雨水充分滋润,于是郡县的士人都写诗作歌来歌咏太守的德行,并请我为此作序。我看一场雨的应验,使国家财赋的产生、百姓养育生活的资财,全都得到利益和凭借,这是谁的力量呢?作赋吟诗来歌咏是可以的,于是歌唱它也是可以的,作序并使它流传下去也可以。因此记下这些话。《寿歌题辞》古书上说,举行饮食宴享的礼仪,并不是为了满足口味;又说,宴享是用来彰明德行的。近年以来局势纷扰,世代仕宦的旧家族,彼此庆贺问候都稀少了,更何况在宴饮之时,哪里还能希望看到和煦的德意、灿然的礼文呢?在这种时候,若有人还能仿佛遵循古训,即使只有一二分,也如同在深谷中听到脚步声,在重重阴云中看见日月,怎么能不惊喜地相见并称道呢?晴溪居士在壮年经历了险阻艰难,晚年享有兴盛长寿;他诚恳地念念不忘祖业,专心经营勤读之斋,其志趣本来就有过人之处。四月正是夏季,恰逢初度之日,一时子弟群从捧酒祝寿,跪拜进退都有秩序和仪容;又各自选取可以比拟增寿、延寿的器物,全都写入歌声,用来抒发庆贺的情怀。我看了笑着说:诸位学生的用意深远啊。《乐记》说:“歌的意思,就是把话说得长一些。”作歌来祈求长寿,不正是取“长”字与长年同音吗?这就像晋人重视九日,而陶靖节的诗说世俗都喜爱它的名称,正是因为人们喜欢长久生存的意思。长声歌唱、永远歌唱,自然会不知不觉手舞足蹈。歌咏用来陶养人的性情,舞蹈用来调养人的血脉;年高之人听到歌咏的美妙,自然心情舒畅、精神愉悦,精力强健稳固,难道不胜过仰卧俯伏、弯曲伸展,渺茫地仿效彭祖吗?用春酒祝寿,也是取其和谐适意,属于其次。这样一来,上下之间,和煦的德意彼此融洽,灿然的礼文彼此交接,那么长寿而安宁、保佑我的后代,就一定可以实现了。诸位学生欣然请求我题写辞文在简册上,于是我写下这些话送给进之,也借此勉励那些世代享有禄位、却无暇讲求奉事长辈礼仪的人。《麟原后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麟原后集》卷五 元·王礼撰写记文 《石湖乡校记》石湖乡校,是曲山巽行读书、修养、游息的地方。宋代时,曾祖父仁叟是胄监的学生,声名传遍四方。祖父宏远能够继承儒业,想把居所建成乡校,聚集才俊来讲习先王之道。御史萧公泰登书写“乡校”两个大字,刘养吾先生为之作记,但志愿最终没有实现。伯父寿春想继承完成此事,用“仁存”题写他的堂名。巽行说:“求学最重要的是得到合宜的地方。”李濬之的白鹿洞、范文正的长白山,山川的秀美,都对进德修业有所帮助。于是就在居所北面的山中,走五六里路,寻得石湖清幽的胜景,便选择此处建筑房舍。学塾的堂屋、门庭、次序井然而整洁,正面对着端石峰,山峰高耸盘踞。凿开山麓作为水池,水面清澈如镜,在池上修建亭子,名为“临清”。山峰后面是饲养牲畜的山谷,茂草浓绿繁密,水草湿润,各种生物都能适应自己的本性。从水池向东,进入清凉巷,走二百多步,石湖就在这里。堤岸四周杂植柳树,隐约如同图画。柳荫浓密,水势浩荡,水草有的成群游动,有的散逸开去;又转弯之后循序上升,名为“西成”坡。收获的石头零散地竖立着,隐约仿佛能听到收割作响的声音。邻近乡曲民风淳朴,有幽隐之人的风致。稍向南,正对着堂屋后面,是一座开阔视野的山峰;几间屋宇像鸟翼一样展开,登上峰顶可以娱乐宾客。平坦的田野和低矮的山峰相接,烟云相互滋润,清色与白色萦绕缭绕,环列在几席之下。转向西面,走在高大松树的树荫下,坐到贤乐轩中;美丽的蔬菜园在旁边茂盛生长,山林清越的声音常常可以听到,士人和商人的脚步很少到来。在这里藏身修学,在外面游息,用来成就德性、舒展文艺,所得到的好处不是很多吗?于是云阳希蘧翁听说后很高兴,题写匾额为“石湖乡校”。后来来求学的人常常满堂,而巽行的学业也日益进步,每月都有不同。我看萧氏的乡校,继承数代人的志愿,才终于得到胜地并建成它;那么君子想教化乡里、形成良好风俗,难道可以只要求在短时间内见效,而不在长久之后取得成就吗?我对于乡校的建成,感叹萧氏数代人的仁心,并希望石湖的胜景能给求学者带来益处,而且流传到百世以后。于是写下这篇记。
克复斋记桐庐董君希顔居隣钓台,揽山川之奇胜,慕昔贤之髙风,人品固可知也。而犹日以进修为事,间语予曰:“乡也尝辟斋于庐之东,字之曰克复。书防琴瑟秩乎几案,芝兰竹石森乎堦除,诚足以养性怡神。而未有文辞以昭名斋之义,非缺欤?子为我记之。”予复之曰:“希顔儒者也,处而所与游者皆贤师良友,出而所与交者皆名公硕卿。仁义道徳之懿,孝弟忠信之实,有之已而施于政矣。克复何待于予言?然尝闻之,克复非有先后之殊,已才克礼即复其机,间不容髪。顾力行何如耳。况正谊不谋利,明道不计功,即克复之事,而董氏家法也。归而求之有余,师何待于外?”希顔喜且谢曰:“防子之言,吾忘祖训矣。请笔之,庶常目在不忘也。”桐庐有董司徒庙碑载,系出汉仲舒,希顔岂其裔耶?希顔名仁,而克复名其斋,盖欲以第一等事自任云。
种花轩记吾庐陵在江西,号剧县。其壤地广以袤,其赋税浩以穰,其词讼烦以伙,而丰实不称焉。于今殆且甚矣。土田多荒瘠,而租益重;裕者不一二,而窭者常千百。故敛不任峻,治不任苛。又附郭供亿居先,恤之则安,不恤则顽。视他邑为难治。洪武七年,漕运判官王君以材敏出长斯邑,本之仁厚以摩抚之,访其土俗而详覈之。政昉二年,逺迩和洽,廨宇常治也。犹以民力罢困,后之安其阤陋。于是即其西偏为四楹之轩,以肃宾客,而字之曰「种花」,盖取潘岳河阳意也。既成,属邑士王某记之。某复于君曰:「传有之人,道敏政,地道敏树,均之易易也。且独不见业种花者之术乎?识其隂阳而移之,顺其性也;防其风雪而待之,固其本也。秋阳之烈,蔽之不使枯其干;春雨之淫,疏之不使淹其根。粪之得其宜,培之适其中,溉以滋其茎,鉏以薅其蔓,则其生成长茂,可立待也。而莫切于去其蠧焉。蠧伤其生,枝叶必悴。吾虽爱惜之勤,亦何益矣?艸木无情,犹必尽其道以养之,况吾之赤子,可使有不遂于吾政者乎?」某尝行夫田畆蹊路间,闻畷夫野老之语,未尝不感邑长岂弟之泽。茍有伤其生者,咨访以察之,勇决以去之,则他日生意发育,散于民间:在门墙为桃李,在中阿为菁莪,在南山北山为台莱,蔼然一邑之间,蔚乎四郊之外,岂特是轩之前丈尺之地哉?君叹曰:「子之言防而婉,托物以喻政也。请书于是轩,以为座右规。」君字道亨,识趣髙逺,盖簮缨忠义之后云。
藏春轩记古筠在豫章上游,山水幽絶,其俗俭而静,乐独而息交。予尝游焉,于今三十年矣。客有谈杨氏藏春轩,而请记其胜,安得不使予惘然旧游之思乎?余虽未迹是轩,意必缭以周垣,藩以丛篠。得其门者,则覩夫白白红红,菁菁郁郁,生意不断,嘉木交萦,乐意相关,幽禽对语,暖雾融融,游丝冉冉,必骇然曰:“春在是矣!”未得其门者,不有墙厚盈咫,如隔蓬瀛之感乎?不有蛱蝶纷纷,春在邻家之慕乎?若然,司马独乐,谅无以过之。虽然,予闻藏春于一隅者,士大夫闲居之所尚,独善者也;推而放之四海者,大丈夫得志之所为,兼善者也。杨氏之英,有从事大藩,将命无违,他日皆将有民社之寄。茍思于时为春,则于人为仁,以仁存心,施于有政,岂不大有过人者哉?
书曰:“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虽君人者之事,而理无上下,其揆一也。姑以斯语记于藏春暮年,倘有过筠之日,尚览其胜而咏之。
畦乐记凡物茍可以寓吾意者,皆有可乐。而往往游于物之外者得之,不能游于物之外者,物且有以累之。人恶能有其乐耶?吾郡王君与龄,侨于豫章东湖之上,有年数矣。近得地数亩,在阛阓中,畦之以萟兰菊蔬果,日薅治而滋灌之。于是生意蔚乎其前,乃筑室临之,字之曰「畦乐」。或曰:「王君之涉是畦也,或荷鉏焉,或抱瓮焉。吾见其▯▯焉,劳其身,而顾曰『畦乐何居』?」予应之曰:「予于是畦喜,王君知止足之分矣。惟其知止足之分,故因时于天,求利于地,以食于人者有穷,而自食其力者无愧。无愧斯无咎,岂不休休然有可乐哉?心既乐,恶知身之劳乎?盖乐在外而不在物也。且子不见昔之贵儗金张者乎?第宅之雄,冠盖之盛,宴防之娱,声色之奉,亦可乐矣。而常戚戚不愉者,物之可以足其欲者交战乎中,而不能超乎其外,使知止足之分,外物岂有以累之哉?昔人谓陋巷自有其乐,而乐不在于箪瓢。予亦谓与龄自有其乐,而乐不在于畦,特因畦以寓吾意焉耳。虽然,东湖之上,徐孺子髙风,苏云卿雅操,躬耕乐志,千载如一日也。与龄得无有歆动之思乎?与龄性和易,顔如渥丹,乐意满容,良友也。宜为记。」
译《克复斋记》桐庐董君希颜居住在严子陵钓台附近,观览山川的奇异胜景,仰慕前贤的高尚风范,他的人品本来就可想而知。然而他仍然每天把增进修养作为自己的事情,间或对我说:“从前我曾在屋舍东边开辟一间斋室,题名为‘克复’。书籍、琴瑟整齐地陈列在几案上,芝兰、竹石森然排列在台阶前,确实足以陶养性情、怡悦精神。但还没有文章来彰明这间斋室名称的意义,难道不是缺憾吗?请您替我作记。”我回答他说:“希颜是儒者,居家时所交往的都是贤明的老师和良友,出外时所交往的都是名公硕卿。仁义道德的美善,孝悌忠信的实际,他已经具备并施行到政事上了。‘克复’还需要等待我的话吗?但我曾听说,克复并没有先后之分,刚刚能够克制自己遵守礼,就立即恢复本心,间隙小得连头发也容不下。关键只在于实际践行得怎样。何况‘正谊不谋利,明道不计功’,正是克复的事情,也是董氏的家法。回去从自身寻求,已经绰绰有余,何必还要向外求师呢?”希颜高兴并致谢说:“因为您的话,我竟忘记祖训了。请您把它写下来,希望我能时时看见而不忘。”桐庐有董司徒庙碑,记载董氏出自汉代董仲舒,希颜难道是他的后裔吗?希颜名仁,却用“克复”命名他的斋室,大概是想把第一等的事业作为自己的责任。《种花轩记》我的家乡庐陵在江西,号称难治的大县。它的土地广大,赋税丰厚,词讼繁多,而物产丰实却与此不相称。到如今,这种情况几乎更加严重了。田地多荒芜贫瘠,租税却更加沉重;富裕的人不过一两个,贫困的人却常有成百上千。因此,征敛不能任意严峻,治理不能任意苛刻。又因为靠近城郭,供应差役和物资总是排在前面,体恤他们就安定,不体恤就会顽抗。与其他县相比,这里尤其难治。洪武七年,漕运判官王君凭借才干敏捷出任此县长官,以仁厚为根本来抚慰百姓,访察当地风俗并详细核实。政令施行第二年,远近和洽,官署也常常得到整治。他仍然认为民力已经疲惫困乏,不忍再让后人安于官署的破败简陋。于是就在官署西边建造四间屋子的轩,用来庄重地接待宾客,并题名为“种花”,大概取自潘岳治理河阳的意思。建成以后,嘱托县中士人王某为之作记。王某回答王君说:“古书上说,治理人事要敏捷,治理土地要及时栽种,两件事同样容易。况且难道没有见过从事种花的人所用的方法吗?辨识阴阳而移栽花木,是顺应它的本性;防护风雪而等待时机,是巩固它的根本。秋日猛烈,就遮蔽它,不让它的枝干枯萎;春雨过多,就疏导它,不让它的根部被水淹没。施肥适量,培土适中;用水灌溉使茎干滋润,用锄头除草使藤蔓清除,这样它生长繁茂,就可以很快看到。” 而最要紧的,是除去它的虫害。虫害损伤它的生机,枝叶必定憔悴。我虽然勤勉爱护它,又有什么用呢?草木没有情感,尚且一定要尽到所有方法来养护它,何况我们的百姓,难道可以让他们在我的政令下不能顺利生长吗?”我曾经走在田野小路之间,听到农夫和老人们的谈话,没有一次不感受到县令和易近人的恩泽。如果有损害百姓生机的事,就通过询问访察来查明它,用果敢决断的手段除去它,那么将来生机萌发成长,就会散布在民间:在门墙之内成为桃李,在山谷之中成为菁莪,在南山北山成为台莱;和煦的气象充满全县,繁盛的景象扩展到四郊,难道仅仅是这轩前一丈一尺的土地吗?王君感叹说:“您的话深切而委婉,是借物来比喻政事。请把它写在这座轩上,作为我座右的箴规。”王君字道亨,见识情趣高远,大概是簪缨忠义之家之后吧。《藏春轩记》古筠在豫章上游,山水幽深奇绝,当地风俗俭朴而安静,喜欢独处而疏远交游。我曾经游历那里,到现在已经三十年了。有客人谈到杨氏的藏春轩,请我记述它的胜景,怎能不使我惘然追忆旧日游踪呢?我虽然没有亲自到过这座轩,想来它一定四周环绕着围墙,篱笆用丛生的竹子编成。走到它门前的人,一定能看见白的红的花朵,青翠繁茂的草木,生机不断,佳树交相萦绕,欢乐的情意彼此相通,幽禽相对鸣叫,温暖的雾气融融,游丝缓缓飘动,一定会惊叹说:“春天就在这里啊!”那些没有进入它门内的人,难道不会因为墙壁厚而高,仿佛与蓬莱瀛洲隔绝,而产生遗憾吗?难道不会看见纷纷飞舞的蝴蝶,羡慕春色仿佛在邻家吗?如果是这样,司马光独自享乐的园林,想来也没有超过它的地方。虽然如此,我听说,把春天藏在一隅之地,是士大夫闲居时所崇尚的,是独善其身;把春天推及四海,是大丈夫得志时所应做的,是兼善天下。杨氏子弟中的英才,有的将在大藩任职,奉行使命而不违背,将来都可能承担治理百姓的责任。假如他们想到要使时世如春天般温暖,那么落实到人身上就是仁;把仁存于心中,施行于政事,难道不是远远胜过常人吗?《尚书》说:“收聚这五种福,广泛地赐给众多百姓。” 这虽然是统治者的事情,但其中的道理并不分上下,所遵循的原则是相同的。姑且把这些话写在藏春轩,以记述杨氏晚年的志趣;将来如果我经过古筠,还希望能够观览它的胜景并吟咏它。《畦乐记》凡是可以寄托我心意的事物,都有可以使人快乐的地方。但往往是能够超脱于事物之外的人才能得到这种快乐,不能超脱于事物之外的人,反而会被事物牵累。人怎么能拥有真正的快乐呢?我郡的王与龄君侨居在豫章东湖之上,已有多年。近来得到数亩土地,位于市集之中,便分畦种植兰、菊、蔬菜和果树,每天除草、整治、灌溉它们。于是生机在眼前茂盛起来,便筑室临近它,题名为“畦乐”。有人说:“王君涉足这块菜畦,有时扛锄头,有时抱水瓮。我看见他忙忙碌碌,使身体劳累,却反而说‘畦乐在哪里呢’?”我回答说:“我从这块菜畦中感到欣喜,是因为王君懂得知止知足的分寸。正因为懂得知止知足的分寸,所以顺应天时,利用土地来取得利益;依靠食物供养自己的道路虽然有限,但亲自凭劳力养活自己便无所惭愧。无所惭愧就没有过失,难道不是舒畅而有可乐吗?心中既然快乐,哪里还会知道身体的劳累呢?可见快乐在于超脱外物,而不在于外物本身。况且您难道没有见过从前那些地位尊贵、可以和金日磾、张汤相比的人吗?宅第雄伟,车马仪仗盛大,宴饮游乐享受,声色供奉,也可以说是快乐了。然而他们常常忧愁不快,是因为能够满足欲望的外物在心中彼此争逐,而他们不能超脱于外物之外;如果他们懂得知止知足的分寸,外物哪里还能牵累他们呢?” 古人说,陋巷之中自有自己的快乐,而这种快乐不在于箪食瓢饮。我也说,与龄自有他的快乐,而快乐不在于菜畦,只是借菜畦来寄托我的心意罢了。虽然如此,东湖之上还有徐孺子的高尚风范、苏云卿的高雅操守,他们亲自耕作以自得其志,千年如同一日。与龄难道不会有所仰慕和感动吗?与龄性情和易,面色如同涂上红玉,满脸都是快乐的神情,实在是良友。应该为他作记。
上犹县重修谯楼记上犹▯南安界,于湘广万山之间。时清则俗淳,时异则易以偷,已然之迹也。县治旧有丽谯,迫于山势,近在眉睫,加之下流喧豗如争讼声,致使长民者政化不通,民多病之。元季燬于兵燹,惟治事之防,仅存于今二纪矣。内附初任官,惟贤次第修复。洪武六年夏,邑长余原溥,贰令熊文英,典史秦文升,满嵗去职,惟君独任邑事。三月之间,百废具兴。一日属其耆老而告之曰:「时茍清矣,邑茍完矣,更漏犹托庑下,于政有缺,有能义助木石者乎?」咸曰唯。唯君知民之乐从也。营度于心,计谋于众,相其风气蔽亏,脱隘就爽,临于通衢。不旬日而丽谯以成。于是山势之拥匝者若退,水声之嘈杂者不闻,精神疏通,襟抱开豁。四方来观,莫不欣慕而言曰:「前六十年乙夘,汴梁杨君实新县治;后六十年乙夘,平阳皇甫君又新丽谯。二贤前所希有,宜求文士以诏后人。」邑之从事耆老合谋曰:「宜介前江东帅幕杨君璟卿请记刻其上。」按顔师古于汉书注:「谯门谓门上为髙楼以望,亦呼为巢。所谓巢车者,于兵车之上为楼以望敌。谯巢声近,本一物也。」上犹邑于遐荒,斯楼不可后继。今以往过其邑者,闻更鼓分明,有不知其善政者乎?又喜邑民淳厚,乐于从令,相与以有成也。故不辞而乐书之。
大隠楼记郡城南行三里许,有起杰然闳丽之楼者,问谁欤?罗其姓,宗信其字也。一日过之,宗信与予登楼纵观,西眺古寺,杜司户审言之祠在焉,即诗人堂也。今长冈断陇,曼衍相属,令人凄其怀古。东俯章贡沄沄,顺流岭海,财货之转输,悉此焉。出古今迁客骚人,若苏,若黄,风帆浪舶,南去北来,可悲可喜者何限?凭阑徙倚于此,信可脱凡浊而荡心目也。既而谓予曰:“斯楼之成,进士陈君士▯字之曰‘大隠’,翰林承防宋公景濓为篆其顔。或谓其在唐肆之区,康衢之侧,非有丹崖翠壁,茂林幽壑之胜,而加以隠名,何居?愧未有以对也。幸先生适来,先生于我有故,留为道其可不可也。”予曰:“语有之,‘小隠山林,大隠朝市’,此言何谓也?”心与迹之辨也。自其迹观之,世之厌薄名利,遯于岩穴,影向昧昧,惟恐入山不深,入林不宻者,隠也。而或借终南为捷径,致北山之移文,则其心之隠未可知也,其小之也固宜。自其心而观之,固有身居鸾台凤阁,而常怀枕流潄石之思,职在献纳论思,而时有耕云钓濑之想。迨夫渊明之恋柴桑,六一之怀颍水,浮云富贵,世俗泊如,类迹未隠而心先之。若人也,不待栖迟岩谷之间,而已超乎方之外矣。其为隠也不亦大乎?今宗信虽宅于市,恂恂然退藏斯楼,若无若虚,不求闻于人,人亦鲜知之者。谓其缺山泉之乐,则兰盆蒲石之列几席,非匡庐瀑布之▯澄者乎?苍松翠竹之在图障,非防稽山隂之美茂者乎?表以大隠,孰曰不宜?宗信谢曰:“闻先生崇论昭若发蒙矣,请书于壁以示来者。”遂为记。
欧阳氏永思堂记欧阳文忠公,天下之士也。其文,天下之文也。在当时,曽子固已谓公之贤,韩子殁数百年而始有之。今同游之宾客,尚未知公之难遇也。后百千年,有慕公之为人,思见之而有不可及之叹,然后知公之难遇也。去今二百余年矣,天下学者,孰有不思公者哉?天下之人犹思之,况吾庐陵鄊国之人哉?乡国之人犹思之,况夫欧阳同族之子孙哉?同族之子孙而不公思,则不惟有愧于鄊国之人,且有愧于天下之人矣。吉文建寅,公之族子也。盛年锐气,谓功业可指取。有留京师十余年,一命未足偿其志,而崎岖兵乱以老。比年还鄊,作堂以奉先中祠文忠,而诸祖列祀其次字之曰永思,徴记于予。建寅所以望其子孙者,可谓至矣。虽然,建寅望其子孙以永思者,岂曰徒思也哉?后人思公以其贤也,思其贤必有企齐之心而后可,非思其笑语嗜乐而已也。予之斯语,岂特蕲夫欧阳之子孙,且有蕲于庐陵之学者,使欧阳子孙与庐陵学者自修之笃,日思齐而内省焉,则无愧于公,无愧于天下矣。予亦庐陵人也,当因以自儆云。
译《上犹县重修谯楼记》上犹隶属于南安,处在湖南、广东广大群山之间。时世清平,风俗就淳厚;时世变乱,风俗就容易变得苟且偷安,这是已经反复验证的情况。县治旧有华丽的谯楼,但逼近山势,几乎近在眉睫;加上下游水声喧闹,像争讼之声,使治理百姓的人政令教化不能通行,百姓大多以此为苦。元朝末年毁于兵火,只有办理政务的厅堂勉强保存下来,至今已经二十多年。明朝初年,任职本县的官员只有贤能者才依次修复它。洪武六年夏天,县长余原溥、县丞熊文英、典史秦文升任期已满离职,只有您独自承担县中事务。三个月之内,各种废置的事情全都兴办起来。一天,您召集乡中老人,对他们说:“时世如果已经清平,县邑如果已经完整,而更鼓仍然寄放在廊下,这在政务上就是缺失;有没有人愿意出于义心帮助提供木石呢?”众人都答应了。只是您知道百姓乐于听从号令。您在心中筹划,和众人商议,观察当地风气,遮蔽处改为开阔处,避开狭窄而趋向清爽,让它临近通衢大道。不到十天,华丽的谯楼就建成了。于是环抱的山势仿佛退让,嘈杂的水声也听不见了,人的精神变得通畅,胸襟也开阔舒展。四方来观看的人没有不欣喜仰慕的,都说:“前一个六十年的乙卯年,汴梁杨君重新修建了县治;后一个六十年的乙卯年,平阳皇甫君又重新修建了谯楼。” 前后两位贤人,都是前所少有的,应当请文士写下来,以昭示后人。县中任事者和乡中老人共同商议说:“应当请前江东帅幕杨君璟卿作中介,请您作记并刻在楼上。”考察颜师古在《汉书》注中的说法:“谯门,是说在门上建高楼来瞭望,也叫作巢。所谓巢车,就是在兵车上建楼来观察敌情。‘谯’与‘巢’声音相近,本来是同一物。”上犹县处在偏远荒僻之地,这座楼不可以没有后继。今后凡是经过本县的人,听到更鼓声分明,难道会有不知道这里政绩优良的吗?又令人高兴的是,县民淳厚,乐意服从命令,共同努力而取得成功。因此我不推辞,欣然为它写下这篇记。《大隐楼记》从郡城向南走三里多,有一座高耸杰出、宏伟华丽的楼,问是谁建的呢?姓罗,字宗信。一日我经过那里,宗信同我登楼纵目远眺。向西望去,是古寺,杜司户审言的祠堂就在其中,也就是诗人堂。如今长冈断陇,绵延相接,使人凄然产生怀古之情。向东俯视,章江、贡江水流浩荡,顺着水流通往岭海,财货的转运全都经过这里。古今被贬谪的官员和诗人,如苏轼、黄庭坚,乘着风帆浪舶南来北往,他们可悲可喜的事情不知有多少。靠着栏杆在这里徘徊,确实可以脱离凡俗污浊而荡涤心目。后来他对我说:“这座楼建成后,进士陈士弘为它题名‘大隐’,翰林承旨宋景濂为它篆写匾额。有人说它处在城市闹市之中、通衢大道旁,并没有丹崖翠壁、茂林幽谷的胜景,却加上‘隐’字,这是什么意思呢?我惭愧不能回答。幸好先生恰好来到这里,先生与我有旧交,请留下来说明它合适还是不合适。”我说:“古语说,‘小隐在山林,大隐在朝市’,这话是什么意思呢?”说的是内心与外在行迹的区别。从外在行迹看,世上那些厌恶轻薄名利、逃遁到山岩洞穴之中、踪影昏暗难以寻觅,唯恐入山不深、入林不密的人,才叫作隐士。但也有人借终南山作为求取仕进的捷径,以至于引来北山移文,那么他的内心是否真想隐居就难以知道了;把这种隐居看作小隐,本来是应该的。从内心来看,确实有人身居鸾台凤阁,却常常怀有枕流漱石的心愿;职位在于进谏纳言、参与论议,却时常有耕云钓濑的想法。等到陶渊明眷恋柴桑、欧阳修怀念颍水,视富贵如浮云、对世俗淡泊如水,这些人外在行迹尚未隐居,而内心已经先隐居了。像这样的人,不必栖息迟留在岩谷之间,就已经超越于尘世之外了。他们的隐居不也很大吗?如今宗信虽然居住在市井,却恭谨地退藏在这座楼中,若有若无、若虚若实,不求为世人所知,世人也很少知道他。若说他缺少山泉之乐,那么几席之间陈列的兰花盆景和蒲草奇石,难道不是庐山瀑布那样深广清澄的景色吗?屏障图画上的苍松翠竹,难道不是会稽山阴的秀美繁茂吗?以“大隐”作为匾额,谁说不合适呢?宗信致谢说:“听到先生高明的论说,明白得如同启发蒙昧。请写在墙上给后来者看。”于是我为它作了记。《欧阳氏永思堂记》欧阳文忠公,是天下的士人;他的文章,是天下的文章。在当时,曾子固已经说欧阳公贤能;韩愈去世几百年后,才有了这样的人。如今当时一同交游的宾客,尚且不知道欧阳公是多么难得的人。再过百千年,有人仰慕欧阳公的为人,想见到他却只能叹息无法企及,那时才会知道欧阳公是多么难得。距离现在已经二百多年了,天下的学者,谁没有思念欧阳公的呢?天下人尚且思念他,何况我们庐陵乡国的人呢?乡国的人尚且思念他,何况欧阳同族的子孙呢?同族子孙如果不思念欧阳公,不仅有愧于乡国之人,也有愧于天下之人。吉文建寅,是欧阳公的族子。壮年时锐气勃发,以为功业可以随手取得;滞留京师十多年,连最低的官职也没有足以满足他的志向,后来又在兵乱中辗转,终于老去。近年回到乡里,建造此堂供奉祖先,在中间祭祀文忠公,在旁边依次祭祀诸位祖先,并题名为“永思”,向我征求记文。建寅用来期望他的子孙,可以说是极其深切了。虽然如此,建寅希望子孙永远思念欧阳公,难道只是说空自思念吗?后人思念欧阳公,是因为他的贤德;思念他的贤德,就一定要有向他看齐的心,然后才可以,不只是思念他的谈笑和爱好享乐而已。我说这些话,难道只是希望欧阳氏的子孙如此,也希望庐陵的求学者如此。若欧阳子孙和庐陵学者都能勤勉自我修养,每天想着向欧阳公看齐并反省自己,就不会有愧于欧阳公,也不会有愧于天下人。我也是庐陵人,应当借此自我警戒。
耕读斋记枫墅违栋谿五里,王氏在焉。其先弃嚣隘而即旷夷,离栋谿有年数矣。其彦有曰与定,美才逺识,戡难御侮,与其伯氏弛张相济。迨鄊里绥靖,即理旧址,堂构翚飞,逺迩称美。尝语予曰:「泰也,曩于居南别业,筑室三间,字之曰耕读幽林。在南沃壤,在侧书防耒耜,杂然前陈,力作而倦则入息披吟。田夫野老,幽人处士,过从论说,以为常。油油然不知天之髙地之下,日月之代明,寒暑之推迁。予乐也。甫及三年,废于一炬。今虽影没,而朝耕暮读之意,尝往来于怀,终当即其旧而新是谋。子为我记之。」予复之曰:「帝舜命官,既以黎民阻饥,命弃播百谷;即以五品不逊,命契敷教作司徒。诗人之咏后稷粒民,率育之后,必美其陈。常于时夏,盖养之与教二者不可偏废。不先于耕,则救死恐不赡,奚暇治礼义?不继以读,则饱食暖衣,逸居无教,近于禽兽。人事之至切至大,孰有先于斯二者哉?」与定斯举甚韪,宜荐成之。他日岂徒一家遵之,将一鄊慕之。由近而逺,虽天下之大,有不闻风而兴务农力学以致隆平之治者乎?与定谢曰:「命之矣,请笔于斋以为训。」故为记之,而复咏以诗。诗曰:「维南有斋,其林幽幽,离尘逺嚻。耕读以休,其耕维何?播种南亩,时及力齐。荼蓼斯朽,奄观载获,如坻如京,以宾以祀,百礼告成。其读维何?有经有史,其善伊仪,其恶伊耻。变化涵养,天秩有常。君子之归,邦家之光。嗟予王氏,系自长者,仁厚传心,昼夜不舍。曰农曰学,圣谟匪今。农惰学倦,亦独何心?耕勤读敏,厥效伊迩。我作戒诗,诒尔孙子。」
知止堂记鹏举,吾友也。姓张氏,其先真定人。少之时,与吾弟子周同师鄊先生冯奬翁于泮宫。既长,即推择为吏,有能声。迨丁中宪之治庐陵也,君昉得行志,尽其才。盖丁公以风宪耆徳,选为监郡,遭时多艰,人少可其意者。君以练达明敏佐之,信任之専,虽齐桓之于仲父,不是过也。既而丁公改除从岭海,取道入京,君与偕行。以荐积为广东帅府都事。元祚既革,即慨然曰:“世事若此,其可以止乎?庐陵,吾生长之地,而忠节之邦也。吾其归老焉。”遂挈妻孥以还。喜城西萧氏之基,颇有幽趣,遂请于官而筑室焉。缭以周垣,杂植竹木椒果。池可渔,圃可蔬,樵牧不待外求。予尝过而悦之。君指其堂示予曰:“吾以‘知止’字之矣。子为我一言记之。”嗟乎,予将何言哉!犹龙子有云:“知止所以不殆。”又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乆。”而举世汲汲于富贵之场者,莫之悟。鹏举之见,超乎斯世之上矣。予复何言哉!且独不见昔之居此者乎?其冠盖赫奕,粉黛靓丽,爵品之荣,货产之富,殆金张比肩,崇恺并驾也。而今安在哉!使其知止足之分,君恶得而有之?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不易之论也。至若孔门知止之说,鹏举与吾弟昔也,闻之鄊先生详矣,何待予言?是为记。
竹所记吾王氏之彦有曰伯辉,世居流江,流江庐陵之上游也。溪山相缪,蛟蟠鹄峙,萦青缭白,郁为胜区。伯辉即其居旁之隙地,种竹千枝,猗猗翛翛。俯而临之,如玻瓈池;仰而观之,如翡翠林。丹凤望实而忘饥,苍龙顾影而失色。纵酒于中,则清风徐来;题诗其上,则飞尘不涴。其塾宾萧子所氏,日造而悦之,曰:“美哉竹之所也!”既而谓予曰:“先生以文学知于时,驱驰抡材于数千里之外,而同里同姓有若伯辉之谦重清整,又与其尊父宁都守相伯仲,而竹所一室未防片言记之,岂泄迩忘逺之惧也乎?”曰:“既闻命矣,何爱于言?竹所虽王氏故事,然昔人取之以其徳也。其质直,直则不回,君子之公正不阿似之;其节劲,劲则不屈,君子之执理不挠似之;其中虚,虚则容有谦以受益之徳焉;其筠叶贯四时不易,有穷达不变之操焉。君子之乐于竹也,是之取耳。以竹为所,必其徳无不相似,一不类则虚其所矣。虽然,子所留国学三年,阅天下之文多矣,倘以予言不戾于古而有益于人,归以视伯辉何如?”也是为记。
译《耕读斋记》枫墅距栋溪五里,王氏居住在那里。他们的先人舍弃喧嚣狭窄之处而迁居开阔平坦之地,离开栋溪已经多年了。他们的子弟中有一人名叫与定,才华出众而见识深远,能够平定灾难、抵御外侮,和他的伯父一张一弛、彼此配合。等到乡里安定之后,他便治理旧宅,厅堂屋宇高高飞檐,远近都称美。他曾对我说:“我王泰从前在住宅南边的别业建造三间屋子,题名为‘耕读幽林’。南面是肥沃的田地,旁边放着书籍、农具,杂然陈列在面前;辛勤劳作疲倦了,就进去休息,披阅吟诵。农夫老人、幽居之人、隐士处士,往来交谈,把这些作为日常。油然自得,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低,也不知日月交替、寒暑推移。我感到快乐。刚刚满三年,就被一场大火烧毁了。如今虽然踪影已经消失,但早晨耕作、晚上读书的心愿,常常在心中来往,终究应当在旧址上重新谋划建造。请您替我作记。”我回答说:“帝舜任命官员,既因为百姓受到饥饿阻隔,命令弃播种百谷;又因为五种伦理关系不能谦让有序,命令契施行教化,担任司徒。诗人歌咏后稷使百姓得到粮食、普遍养育他们之后,必定赞美他所陈述的功业。常在夏日,养育和教化这两件事不可偏废。不先从耕作开始,救活性命恐怕还不够,哪里有空闲治理礼义呢?” “如果不接着读书,那么吃饱穿暖、安逸居处而没有教化,就接近禽兽了。人事中最切近、最重大的事情,哪有先于这耕作和读书两件事的呢?”与定这样做非常正确,应当帮助他完成这件事。将来难道不只是一个家庭遵行它,还会使一个乡里都仰慕它吗?从近处推及远处,即使天下这样广大,难道会有听到风声而不兴起务农、努力求学,以实现太平治理的吗?与定致谢说:“您的命名已经完成了,请把这些话写在斋室中作为训诫。”所以我为他作记,并又用诗歌咏它。诗说:“南面有一座斋室,林木幽深,远离尘世和喧嚣。以耕作和读书来休息。那耕作是什么呢?在南亩播种,按时节下种,齐心努力。荼草蓼草都腐朽了,转眼便看见收获,粮食堆得像小山、大京一样,用来宴宾、用来祭祀,各种礼仪都告完成。那读书是什么呢?有经书,有史书;善行就把它当作仪法,恶行就把它看作耻辱。由此变化气质、涵养德性,天道所定的秩序自有常理。君子归来,成为国家的光荣。感叹我王氏,世系出自长者,仁厚之心代代相传,昼夜不曾舍弃。务农和求学,是圣人的谋划,并非今日才有。农业懒惰、学习倦怠,又究竟是什么心意呢?耕作勤勉、读书敏进,其功效很快就能看见。我作这首戒勉之诗,留给你的孙子后代。” 《知止堂记》鹏举是我的朋友,姓张,他的祖先是真定人。他年少时,和我的弟弟子周一同拜乡先生冯奖翁为师,在泮宫学习。长大后,被推举选拔为吏员,以能干有声望。到丁中宪治理庐陵时,鹏举才得以施展志向,充分发挥才能。丁公凭借执掌风纪和年高有德,被选为监郡;当时局势多艰,能够合乎他心意的人很少。鹏举练达明敏,辅佐他办事,他对鹏举专一信任,即使齐桓公对于仲父管仲,也没有超过这种程度。后来丁公改任岭海一带的官职,取道入京,鹏举与他同行;因多次被荐举,任广东帅府都事。元朝国运既然改变,鹏举便慨然说:‘世事到了这个地步,难道还可以不止步吗?庐陵是我生长的地方,也是忠节之邦。我将回去在那里养老。’于是带着妻子儿女返回。看到城西萧氏的旧基址很有幽静的趣味,便向官府请求,在那里建造房屋。四周环绕围墙,杂种竹木、椒树和果树。池塘可以捕鱼,园圃可以种菜,砍柴放牧都不必向外求取。我曾经过那里,很喜欢它。鹏举指着堂屋给我看,说:‘我已经用“知止”为它命名了。请您为我写几句话作记。’唉,我还能说什么呢!老子曾说:‘知道止步,才能不陷入危险。’又说:‘知足就不会受辱,知止就不会陷入危险,可以长久。’ 可是全天下在富贵场中匆忙奔逐的人,没有谁能明白这个道理。鹏举的见识已经超出世人之上了,我还要说什么呢?况且难道没有见过从前居住在这里的人吗?他们车马冠盖显赫,粉黛容貌美丽,爵位品级尊荣,货产财物丰厚,几乎可以和金日磾、张汤并肩,和石崇、王恺并驾。如今他们又在哪里呢?假使他们懂得知止知足的分寸,鹏举哪里能得到这座宅居呢?过度珍爱必然要花费巨大,过多收藏必然遭受厚重损失,这是不变的道理。至于孔门关于知止的学说,鹏举和我的弟弟从前在乡先生那里已经详细听过了,哪里还需要我的话呢?于是作记。《竹所记》我们王氏的子弟中有一人名叫伯辉,世代居住在流江。流江在庐陵上游,溪流山峦相互缠绕,如蛟龙盘曲、鸿鹄耸立;青山白水萦绕,形成一片幽美的胜地。伯辉就在住宅旁边的空地上种竹千枝,竹子轻柔摇曳、清疏洒脱。低头俯视它,像面对琉璃池;抬头仰观它,像置身翡翠林。丹凤望见竹实便忘记饥饿,苍龙回头看见自己的影子也失去颜色。在竹林中纵情饮酒,清风便徐徐吹来;在竹上题诗,飞尘也不会沾污它。塾宾萧所氏先生每天来这里,看了很喜欢,说:“美啊,这竹子的居所!”后来他对我说:“先生凭文学而为当世所知,奔走在数千里之外选拔人才;而同乡同姓中有像伯辉这样谦逊庄重、清正整肃的人,又和他尊敬的父亲宁都守相互媲美,但竹所这样一间屋子还没有得到先生片言只语的记述,难道不担心只顾眼前而忘了长远吗?”我说:“既然听到了您的吩咐,哪里会吝惜几句话?竹所虽然是王氏的旧事,但古人取竹为所,是因为它具有相应的德行。它的质地正直,正直就不会弯曲,像君子的公正不阿;它的节操坚劲,坚劲就不会屈服,像君子坚持正理而不屈挠;它的内部空虚,空虚就能容纳事物,具有谦逊受益的德行;它的竹筠竹叶贯穿四时而不改变,具有无论穷困显达都不改变的操守。” 君子喜爱竹子,正是取其这些品德。以竹为居所,必定是因为自身的德行没有不与竹相似之处;只要有一处不像,这个居所就空虚了。不过,您留在国学三年,读过天下许多文章,如果我的话不违背古义而又对人有益,回去后拿给伯辉看看,认为怎样呢?于是写下这篇记。
芳庭记谀非美俗也,而有相尊相厚之意焉。故闻谀词则悦,不谀则扞格而难入。人之交于人也,亦何乐乎扞格难入之意哉?故其称人之字也,尊之则加堂焉,非堂则轩矣;厚之则加庭焉,非庭则斋矣。或以溪谷,或山,或洲,意犹是也。夫然,则闻者欣然以喜曰:「是尊我也是厚我也,乌可与之疎且外哉?」嗟乎,习俗移人,虽贤不免,况其下者乎?侄孙子芳,好事者多称之以「芳庭」,或求闻人书「二大字」以遗之。子芳告于宗之丈人曰:「芳也何徳得此于人人哉?不表之楣间,则负其相尊相厚之情。将滋兰树▯,莳杜种菊于前荣,以无愧斯名可乎?」丈人将顺其美,则朂之曰:「而奚以多事为哉?使三闾大夫尽求防芜、揭车之类,恒蓺之将不胜其劳矣。彼求众芳之所在者,意有属也,恶用根荄枝叶之类求乎哉?」继今而后,思迩名贤,使子弟之佳如芝兰玉树,生于庭阶,则芳在是矣。且而独不闻吾家种槐之故乎?其芳与徳俱萌,必封殖而后成,则其隂满庭宜矣。
传曰:「栽者培之。」子芳其勉焉。予闻君子所以贵其名号者,诚以其贤否丑美,必常与名字相上下而始终。夫茍失其所以为芳,则斯庭无君子之迹矣,可不惧哉?予言如此,不知者以为习谀也,知之者以为非谀而规也。用记于壁。
乐闲亭记则徽旧居郡城,辟地始家今之杜方。二十年前,予尝访焉,时得“乐闲”二大字揭楣间,自谓乐闲叟,求予记文。予谓:“能闲固难,闲而能乐,又难。”则徽亦冀自是少乐于闲矣。孰知数年之后,运化不齐,长子死焉。其季庭桂入吏部为书佐,则徽只身仆仆尘埃中,曰公曰私,靡不躬应。求湏臾暇且不可得,况望长享此闲乎?既而庭桂由书佐为奏差,出入乎公卿之门,驰骛于淮泗之上。乡里慕之,不弛其旧欢;僮仆闻之,复起其新敬。俛仰今昔,有可慨矣。去冬庭桂自京归,过予于溪上,入郡,因往问焉。而新亭适成,朴素爽朗,有若蓬者焉,有若舫者焉。庭桂指以语予曰:“此乐闲亭也。昔得文于先生,今逸矣。愿重记之。”留予从容竟日,观其图籍在左,壶奕在右,杖屦或来于近局,衣冠时集于名流。廪宇连延,驺从敏给。即今日意象推之,则徽诚可乐其闲矣。追惟往作记时,于今二十余载,一清闲之福,则徽屡得屡失。而今遂其志,则人之能得闲者,非天幸耶?世之汲汲于富贵之场,日暮途逺,倒行逆施,不知安闲之可乐者,其为人何如也?庭桂字仲芳,与予同姓云。
生存堂记予友刘善自乐,慨念丧乱以来,二亲虽存,荐歴兵燹,无一瓦之覆,一垅之殖,以为生;既而相继沦亡,送死未尽于礼。今幸时清,屋庐粗可居,田畴粗可养;而徃而不可还者,亲也,能无防然于中乎?于是字其奉亲之堂曰「生存」,庶几事死亡如生存,亦志遗憾云尔。既求永新乌侯继善篆其顔,复欲予有以记之。予谓是心也,人子不死其亲之良心也。事死如生,事亡如存,岂独烝尝忌日思慕为然哉?一念不忘其亲,则所以体其心、守其枝者,无不至矣。亲虽云殁,而吾心之亲未殁,其音容显显,陟降庭止,吾可以邪放不检,亏体辱身,以为父母戮乎?吾可不勉强学问,进徳修业,扬名以显父母乎?死者复生,生者不愧,则庶乎能子矣,将不为善人君子之归乎?嗟夫,世道日趋于薄,有不忍言者矣。鄊之人有视死其亲若去赘疣然,未逾旬月,更张百度,以从已之欲。由今而观,非斯堂之罪人也哉?虽然,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自乐力行之,以无负名堂之意。至若刘氏世系之详,则在老生萧防心之记,不荐书。
麟原后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
麟原后集巻六 元 王礼 撰记
译《芳庭记》谀言并不是好的风俗,但其中包含着彼此尊敬、彼此厚待的意思。所以听到奉承的话就高兴,不奉承就抵触而难以接受。人与人交往,又有谁喜欢那种抵触而难以接近的态度呢?因此称呼别人的字时,表示尊敬,就加上“堂”字;不称“堂”,就称“轩”;表示厚待,就加上“庭”字;不称“庭”,就称“斋”。有时用溪谷,有时用山,有时用洲,意思也都是这样。这样一来,听到的人就高兴地说:‘这是尊重我,也是厚待我,怎么可以同他疏远、把他当外人呢?’唉,习俗能够改变人,即使贤者也不能避免,何况地位低下的人呢?侄孙子芳,是个喜欢做事的人,许多人都称他为“芳庭”,有的还请知名人士书写“二大字”送给他。子芳告诉宗族中的长辈说:‘我子芳有什么德行,能够从众人那里得到这样的称誉呢?如果不把它题在门楣之间,就辜负了他们彼此尊重厚待的情意。我将要滋养兰花、种植蕙草,在前堂栽种杜若和菊花,用来无愧于这个名称,可以吗?’长辈准备顺成他的美意,便勉励他说:‘你何必做这么多事呢?假如三闾大夫屈原把香草中白芷、揭车之类全都求来,长期种植,也将不胜其劳累。他寻找众多芳草所在的地方,是另有寄托,哪里是要靠寻找根茎枝叶这一类东西呢?’从今以后,应当思念近世的名贤,使子弟中美好的人像芝兰玉树一样生长在庭阶之间,那么芳香就已经在这里了。况且你难道没有听说过我们家种槐树的缘故吗?芳香和德行一同萌发,必须封植培育然后才能成材;这样一来,它的树荫充满庭院就是理所当然的了。《左传》说:“种植的人要培育它。” 子芳,你要努力啊。我听说君子之所以看重自己的名号,确实是因为人的贤能或不肖、丑陋或美好,必须始终与名字相称才行。如果失去了成为“芳”的根本,那么这座庭院就没有君子的踪迹了,难道不值得害怕吗?我的话如此,不了解的人会以为这是惯于奉承,了解的人则会认为这不是奉承,而是规劝。因此把它写在墙上。《乐闲亭记》则徽原来居住在郡城,在如今的杜方开辟土地定居。二十年前,我曾去拜访他,当时看见“乐闲”两个大字悬挂在门楣之间,他自称乐闲叟,请求我作一篇记。我说:“能够闲下来本来就很难,闲下来而能感到快乐,更难。”则徽也希望从此能在闲暇中得到更多快乐。谁知道几年以后,命运变化不齐,长子去世了。他的弟弟庭桂进入吏部担任书佐,则徽独自奔波在尘埃之中,公事私事没有一件不亲自应对。想求片刻闲暇尚且不可得,更何况希望长久享有这种清闲呢?后来庭桂由书佐升为奏差,出入公卿之家,在淮水、泗水一带奔驰。乡里人仰慕他,却没有减损从前的欢爱;童仆听说后,也重新生起敬意。俯仰今昔,实在令人感慨。去年冬天,庭桂从京城回来,在溪上拜访我;进入郡城后,便顺道前去探望。新亭恰好建成,朴素而明爽,有的像蓬船,有的像舟舫。庭桂指着它对我说:“这就是乐闲亭。从前请先生作过文章,如今已经散佚了。希望您重新作记。”他留我从容相处一整天,只见图书典籍在左,酒壶棋局在右;手杖鞋履有时来自附近的友人,衣冠之士也不时聚集于名流之间。仓廪屋宇连绵相接,随从车马敏捷齐整。按照今日的情形来推想,则徽确实可以享受他的清闲了。回想当初作记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一份清闲的福气,则徽多次得到又多次失去。如今终于实现了他的志愿,那么人能够得到清闲,不是上天的幸运吗?世上那些在富贵场中匆忙奔逐的人,到了日暮而道路遥远之时,仍然反向而行、违背常理,不知道安闲的可贵和快乐,他们究竟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庭桂字仲芳,和我同姓,仅此而已。《生存堂记》我的朋友刘自乐感慨地想到,自从丧乱以来,他的父母虽然还在,却屡次经历兵火,没有一间瓦屋可以遮蔽,也没有一垄田地可以耕种来维持生活;后来父母又相继去世,送终之事未能完全合乎礼仪。如今幸逢时世清平,房屋勉强可以居住,田地勉强可以养家;可是已经逝去而不能再回来的是父母,内心怎能不悲痛呢?于是把奉养父母的堂屋题名为“生存”,希望对待死者如同对待生者,也借此表达遗憾。已经请永新乌侯继善为它篆写匾额,又希望我为它作记。我认为这种心情,是人子不肯让孝亲良心随着父母去世而消亡。对待死者如同对待生者,对待亡者如同对待尚存者,难道只是逢年过节祭祀、忌日追思才这样吗?只要一念不忘父母,那么体察父母之心、守护父母遗留的事业,就没有做不到的。父母虽然已经去世,但我心中的父母并未消失;他们的音容仍然清晰,仿佛上下往来于庭院之间,我难道可以放纵邪念而不检点,败坏身体、辱没自身,使父母蒙受耻辱吗?我难道不可以努力学习,增进德行、修治事业,扬名立身来显耀父母吗?死者仿佛重新获得生命,生者也无愧于心,这样才差不多可以称为孝子,难道不会成为善人君子的归宿吗?唉,世道一天天趋于浅薄,有些事情实在不忍说了。乡里有人把父母之死看得好像除去累赘一样,不到十天一个月,就改变各种做法,来满足自己的欲望。从今天看来,这难道不是成为这座堂屋罪人的行为吗?虽然如此,既然命名就一定要能够说明,能够说明就一定要能够实行。自乐要努力实行它,不要辜负为堂命名的意思。至于刘氏世系的详细情况,记载在老儒萧防心的文章中,这里不再重复书写。《麟原后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麟原后集》卷六 元·王礼撰写记文
存竹堂记余至东昌,客有从余登萧氏之堂,予问堂以存竹名,竹恶在?客曰:非是之谓也。萧氏祖徳祥,能守厥考竹轩居士之业,犹竹轩未亡,嘉之者以存竹称也。然则其详可闻乎?曰:当在宋也。徳祥之五世祖子信,职医,获交于忠简胡公,公餽之金锡之田,荐之官,俱弗受,问所欲,曰:但愿子孙世世读书足矣。公嘉其志,大书“读书”二字,顔其堂。至居士能守此训,以不隤其世业,徳祥又能继其志,潜心于学,明理于医,逺近疾病者咸归之,证论可为与否,或当至剧乃愈,或可不疗自愈,后皆如其言,全活者众,而未尝责报于人,贫乏者与药不问,直侑以米炭姜枣济之。士大夫谓其能以竹轩之心存心,非徒存其遗训世业而已,谓之存竹也,实宜。初仕广州惠民药局提领,迁韶州医学教授,以夀终于家,平居惟延师教子为先务,世虑澹然,虽出入权贵之门,未尝干以私。又曰:今其子孙信厚文雅,资计温裕,皆食旧徳所致,而斯堂未有记,常往来于怀。先生辱与其子若孙游,能勿靳于一言乎?余观今世豪家大族,五世希不失矣,赞皇之石,魏公之笏,其存几希,矧有如韶州教授,既存竹轩之世业,复存竹轩之世徳者乎?宜其子孙诜诜济济,勿替有引,非偶然也。昔髙唐赵氏,有儒医笃于利济,▯▯隂佑厘,以孙子青山先生出焉,天之报施善人,庸有爽哉?萧氏嫓美于赵,将必有显者出,以其时考之可矣,姑志于斯堂以俟。
进脩堂记从弟子充嗜学不厌,因旧堂而牖之,疏通爽朗,名以进修求永新。乌侯继善先生篆于堂,顔庶常目之以自励。既而欲闻其方志于屋壁,于是语之曰:“易云:君子进徳修业,在忠信,在修词立诚。释者曰:忠信主于心者,无一念之不诚;修词见于事者,无一言之不实。予谓徳以存之心言也,业以着于事言也。中心之谓忠,以实之谓信,无妄之谓诚。三者一道也。徳言进,忠信之积也。一念不忠信,徳非其徳矣,况觊其进乎?业言修,又言居用力不置,犹居其中也。脩业而言修辞,惟口出好兴戎,当谨饬其辞,主于忠信,所谓立诚也。言忠信修辞立诚之谓也。行笃诚忠信,进徳之谓也。君子终日干干,慎斯二者而已矣。昔元城事温公五年,得一语曰‘诚’,请问其目,曰‘自不妄语’。入元城初甚易之,退觉言行矛盾,力行七年而后成人之表里一致,岂易得哉?夫堂也者,君子攸宁之所,而日与宾友揖让进退周旋唯诺于其间者也。吾弟宾退之顷,即思向之所为,果忠信乎?所言果诚实乎?夜寝之际,即思昼之所为所言,果无愧乎?孜孜力行,改过勿惮,不为善人君子之归,吾未之信也。吾宗簪缨之世,虽逺诗礼之泽犹长,但在勿替引之耳。予老矣,何未见子弟笃于进修以无忝尔祖者乎?顾名思义,尚允蹈之,毋徒借圣贤法语以为黼黻庭内之具。
介石轩记予一日至子充弟介石轩,茶余看菊,意颇闲适。子充从容言曰:「是轩得永新乌大夫篆以华之,以伯氏也。然名非不佞所命也。昔曽伯祖城山公为太常寺丞时,曽大父韦轩翁侍行,由学馆授登仕郎,当国郑府之吴潜甚器重之,欲荐为东宫属官。适四川制置使某入觐,又辟防谋军事。曽大父见某黜,叹曰:『君子道消矣』,拂衣而归,缮园池作亭,字之曰『介石』,日与故旧饮酒赋诗其间。杨文节公为书其扁,今以名轩,不忘前人知几之意。伯氏幸能志其所以,岂不因之以自朂哉?」则复之曰:「豫之六二,介于石,不终日,贞吉。夫子因二以中正自守,其介如石,而能见几而作,故极言知几之道。谓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凟,其知几乎?又曰:『介如石焉,宁用终日』,断可知矣。夫当宋季,奸臣柄国,边衅日开,天地闭,贤人隠时也。而祖有见于君子小人进退之几,归休乎斯亭,盖深于易者也。岂知进而不知退者所能及哉?」虽然,彼一时也,此一时也。今吾弟往教四方,无往而非宾主师友之交,而欲介焉自处,则非吾所知也。「説文」曰:「介,介画也,有分辨意。」严于分辨则不为石,徂徕之方峭,必为王荆公之执抝矣。将处无与居也,出无与徒也,倡无与和也,岂不孤立于天下哉?圣不云乎:「鸟兽不可与同羣,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子充有味于予言也乎?抑亦惟祖训是式欤?子充谢曰:「谨事斯语,因笔于是轩以记。」
译《存竹堂记》我到东昌,有位客人陪我登上萧氏的堂屋。我问堂屋为什么以“存竹”为名,竹子在哪里呢?客人说:不是这个意思。萧氏的祖先德祥,能够守住他父亲竹轩居士的事业;人们还在竹轩居士生前,就因为赞美他而称德祥为“存竹”。那么其中的详情可以听听吗?他说:应当是在宋代。德祥的五世祖子信,以医为职,结交了忠简胡公。胡公送给他金钱和田地,多次推荐他做官,他都不接受;问他想要什么,他说:只希望子孙世世代代读书,能够满足了。胡公赞赏他的志向,大书“读书”两个字,题在他的堂上。到了竹轩居士,能够遵守这一训诫,不使世代事业衰败;德祥又能继承他的志向,专心求学,在医学上明晓事理。远近患病的人都来归附他;有些病症经过诊断论定可以治疗,有些要等到病势极重才痊愈,有些即使不治疗也会自己痊愈,后来都如他所说,救活了很多人。他从不向人索取报酬;贫困的人来求医,就给药而不询问,直接拿米、炭、姜、枣来救济他们。士大夫说,他能够把竹轩居士的心存于自己心中,并不只是保存他的遗训和世代事业,所以称作“存竹”,实在很合适。他起初任广州惠民药局提领,后来升任韶州医学教授,最终在家中以长寿去世。平时只把延请老师、教育子弟作为首要事务,对世俗的忧虑很淡泊;即使出入权贵之家,也从未借机谋求私利。又说:如今他的子孙诚信厚重、文雅有礼,家产资财富足,都是享受先人旧德所带来的结果;而这座堂还没有记文,常常萦绕在我心中。先生蒙屈与他的儿子、孙子交游,难道不能吝惜一句话吗?我看当今的豪门大族,传到五代很少有不衰败的;赞皇县的三台碑石、魏公的笏板,能够保存下来的还有多少,何况像韶州教授这样,既保存了竹轩居士的世代事业,又保存了竹轩居士的世代德行呢?难怪他的子孙众多而有才德,世代相继而不衰,这不是偶然的。过去高唐赵氏有一位儒医,专心于救济世人,默默地暗中积德,后来他的孙子青山先生出世。上天报答施惠于善人,难道会有差错吗?萧氏可以和赵氏媲美,将来一定会有显达的人出现,到时候考察就可以知道了。我姑且把这些写在这座堂上,等待那一天。《进修堂记》我的堂弟子充喜爱学习而不知满足,于是利用旧堂开窗通风,使它疏通明亮、清爽开朗,题名为“进修求永新”。乌侯继善先生为堂屋篆写匾额,题名“进修”,希望子充时时看见它而自我勉励。后来他想把其中的道理写在屋壁上,于是我对他说:“《易经》说:君子增进德行、修治事业,关键在于忠信,在于修饰言辞、树立诚信。解释的人说:忠信,是存于内心的,没有一个念头不诚实;修辞,是表现于事情上的,没有一句话不真实。我认为,德是从存于内心来说的,业是从表现在事情上来说的。内心诚实叫作忠,以真实充实它叫作信,不虚妄叫作诚。这三者是一条道理。说增进德行,是因为忠信不断积累。一个念头不忠不信,德就不是本来的德,何况希望它进步呢?说修治事业,又说居处于其中、用力不停止,好像始终处在其中一样。修治事业而说到修饰言辞,是因为口舌能够造成亲善,也能够引起战争,所以应当谨慎整饬自己的言辞,以忠信为根本,这就是所谓树立诚信。所说忠信、修辞、立诚,就是这个意思。行为笃实诚恳而忠信,叫作增进德行。君子终日勤勉警戒,不过谨慎这两件事罢了。从前元城侍奉司马温公五年,得到一个字叫‘诚’;请问诚的具体内容,温公说:‘自己不说妄语。’元城开始进入温公门下时,觉得这很容易;退下之后却发现自己的言语和行为互相矛盾,于是努力实行七年,才成为表里一致的人。这难道容易做到吗?” 堂屋,是君子安宁居处的地方,也是每天同宾客朋友在其中行揖让、进退、周旋、应答礼仪的地方。宾客退去之后,我的弟弟就应当思考刚才的行为,果真忠信吗?所说的话果真诚实吗?夜晚就寝之时,就应当思考白天的所作所言,果真无愧吗?只要孜孜不倦地努力实行,改正过错而不畏惧,我不相信他不能成为善人君子。我们宗族世代簪缨,虽然年代久远,但诗礼的恩泽仍然长存,只在于不要使它中断而继续传承罢了。我已经老了,为什么还没有见到子弟笃实地进德修业,以至于不辱没你们的祖先呢?面对堂名思考它的意义,希望你确实践行它,不要只是借圣贤的格言作为装饰庭内的文采。” 《介石轩记》一天我到子充弟弟的介石轩,喝茶之后观赏菊花,心情很是闲适。子充从容地说:“这座轩得到永新乌大夫篆写匾额来增添光彩,是因为题写的是伯氏的名号。然而这个名称并不是我所命的。从前曾伯祖城山公任太常寺丞时,曾祖父韦轩翁随从出行,由学馆授予登仕郎;当时执掌国政的郑府吴潜非常器重他,想推荐他担任东宫属官。恰好四川制置使某人入朝觐见,又征召他担任参谋军事。曾祖父见那位制置使被罢黜,感叹说:‘君子的道路消亡了。’于是拂衣而归,修治园池,建造亭子,题名为‘介石’,每天同故旧在其中饮酒赋诗。杨文节公为它书写匾额。如今用这个名字命名轩室,是为了不忘前人见机知几的心意。伯氏幸而能够记住它的由来,难道不可以借此自我勉励吗?”我回答说:“《豫卦》六二爻说:‘坚守如磐石,不等到一天结束,守正就吉祥。’孔子借六二说明以中正自守,其操守坚定如磐石,并且能够见到事机便立即行动,所以极力说明知几的道理。说君子与上位者交往不谄媚,与下位者交往不轻慢,难道不是因为他懂得事机吗?又说:‘坚定如磐石,哪里用等到一天结束?’这就可以明确知道了。宋朝末年,奸臣掌握国政,边境祸端日益发生,天地闭塞,正是贤人隐退的时代。” 祖父能够看出君子和小人在进退之间的关键,所以归来隐居在这座亭子里,大概是深得《易经》之道的人。哪里是那些只知道进取而不知道退守的人所能达到的境界呢?话虽如此,那是一个时候,现在又是一个时候。如今我的弟弟将要到四方去教导人,无论到哪里,都会有宾主、师友之间的交往;如果还想把自己孤立起来,就不是我所能理解的了。《说文》说:“介,就是分界,有辨别之意。”如果过于严苛地加以辨别,就会变得像顽石一样;徂徕山一带的风气如果过于峭拔,必然会成为王荆公那样执拗的人。那样一来,居处没有同住的人,出门没有同行的人,倡导没有应和的人,岂不是孤立于天下吗?圣人不是说过:“鸟兽不能和它们同群,我若不与世间这些人同类,又能与谁同类呢?”子充,你对我的这些话有所体会吗?还是只打算以祖父的训诫为准则呢?子充答谢说:“我谨慎地奉行这些话,因此把它写在这轩中作为记文。”
湖山清隠楼记由永新而南,歴坡经丘,行三十里,有湖山明秀之胜,游氏世居焉。予尝至其地,徘徊湖上,不自知心豁神怡也。观其岚峰迎日而晓,雾萦青瑶,浸澄霞而暮烟横紫,与夫千岩飞瀑,万树啼蝉,鳬鹥散影于渚坻,雊雉交飞于林麓。其或桂飘金而风露清,梅吐玉而泉石洁,物态景光,▯防静得,则湖山一日之晦明,四时之代谢,善画者亦未尽其趣也。是以骚人文士至者,或信信始,别别而出门,在道犹顾瞻徙倚而忘去。去年予归自永宁,游氏湖山清隠之楼适成,习传邀予凭阑纵目,湖山千态万状,莫不自献于几席之外,若有大异于畴昔者矣。时有歌于湖上者,歌曰:「青回翠合兮山掩水重,英杰以毓兮畜聚与丰,揽秀挹爽兮伊谁与同,风月无边兮维子之宫。」又歌曰:「湖之山有兔有麂,山之湖有鳣有鲔,为网为纶兮以宾以祀,乐吾之乐兮施于孙子。」习传笑顾予曰:「子为我记之。」予以为天下湖山之胜非少,而有素业以世居其地者不多见。今习传世居斯土而専有其胜,非一寓目一畅怀者比,天之厚于游氏为何如哉?予观世之婴情于宠辱之途者,变迁于朝夕,若蜉蝣之过目,曽不得以少适其意,视身享一丘一壑之乐而埀裕于后者,可幸致耶?超旷之识,要不以此而易彼也。予恶得不为习传记之后之登斯楼而览斯文,庶亦悠然于山水之间而有悟也。
乐存堂记予侨寓东昌时,尚贤以比隣,日相洽,知其信厚人也。相疎十有余年矣,相视齿髪异于昔矣。乃易字乐存,以署其堂,而谒予志之。予闻孟氏君子有三乐,王天下不与存焉。于子心迹若有不似然者,抑亦自有乐处欤?曰:“走也,毎疗一病,诚其意以求之,详其脉以察之,或寒也,或热也,或寒热之相薄,或元气之痿孱也。为之攻其族,通其窍,求以复其元,及涣然氷释,熙然春融,则欢然如释重负,予乐也。惟仁以存心,乐意未尝不相干。仁存斯乐存矣。”顾人之痒疴疾痛于我乎?安性命夀夭于我乎?顺知利其利者,不知予之乐其乐也。舍此焉取所谓乐哉?予喟然叹曰:“古人有言,士一命以上,茍存心于爱物于人,必有所济。职任民牧者,曽思若何使无愁叹之声,若何使无颠连之苦?如斯人之用心者乎?先天下忧而忧,后天下乐而乐,相业也。语曰:‘不为良相则为良医。’观于萧氏,益信用记于壁,庶览者或有劝焉。”
揽胜亭记予侨寓永和有年矣,离去而重来,亦数数然矣。独不知陈氏江亭之胜,有足览者?今年秋,访隣寻旧,子炜兄弟坐予亭上,朴而不华,雅而不俚,规置有若画舫者焉。奇花异木,嘉果美蔬,杂植左右。启其户牖视之,青原洞岩蔽乎其前,有化人之幽致,仙子之髙风,令人动出世离尘之想。螺山鹭渚峙乎下流,城郭隠隠,若往而复。前修诸老,忠义精爽,有不升降飞扬于星月风霆之际者乎?贑江横陈,东南西之海外国,凡百奇玩,交广诸郡,鳞介羽毛,草木根实之贡,与可资于世用者,舟楫昼夜不絶,又使人重仰止朝宗之思。嗟夫!昔贤之涉此土,若张曲江、韩昌黎、赵清献、蘓文忠、黄文贞辈,南去北来,俯吟仰啸,旷观千载,今求其影迹,已飘忽于斜阳芳艸之外矣。而风樯沙鸟,不改异日天地,真逆旅也耶?登斯亭者,抚过续之逝川,慨推迁之浮世,寄怀物表,脱略尘凡,觞咏相娱,揽结胜概,岂非旷度逺适之快哉?用记于壁,朂我同志。
译《湖山清隐楼记》从永新向南走,越过山坡,经过丘陵,走三十里,有一处湖山明丽秀美的胜景,游氏世代居住在那里。我曾经到过那地方,在湖边徘徊,不知不觉间心胸开阔,精神愉快。只见山间云气迎着朝日而显现晨色,雾气缭绕在青翠如玉的山峰之间,映入澄澈的霞光,到了傍晚紫色的烟霭横亘;又有千岩飞瀑,万树蝉鸣,野鸭和水鸟在洲渚上投下分散的影子,鸣雉在山林脚下交相飞翔。有时桂花飘落如金,风清露洁;梅花吐蕊如玉,泉石清洁。万物的姿态、景色的光彩,幽暗与明亮、动静与清寂各得其宜,那么湖山一日之中的阴晴明暗、四季之间的更替变化,即使善于绘画的人也未必能穷尽其中的情趣。因此骚人文士来到这里,有的相信刚一开始游览便已足够,分别离开时却还在路上回头张望、徘徊不去。去年我从永宁回来,游氏的“湖山清隐楼”恰好建成,习传邀请我登楼凭栏纵目。湖山千姿万态,无不呈现在座席之外,仿佛比从前更加奇异。当时有人在湖上歌唱,歌道:“青色回环,翠色相合啊,群山遮掩,水道重重;英杰在此孕育啊,蓄积丰盛;采撷秀色,饮取清爽啊,又有谁能与我同享;风月无边啊,这里就是您的居所。”又唱道:“湖中的山上有兔有獐,山中的湖里有鳣有鲔;结网垂纶啊,用来宴宾,用来祭祀;享受我的快乐啊,把它施及子孙。” 习传笑着回头对我说:“请您替我写一篇记。”我认为,天下湖山的胜景并不少见,但有固定产业、世代居住在那里的却不多。如今习传世代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独自拥有这里的胜景,这不是偶然看一眼、畅快一次心怀的人所能相比的;上天对游氏的厚待,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啊!我看世上那些把心思系在宠辱道路上的人,早晚随时变化,如同蜉蝣从眼前飞过,连片刻满足自己的心意都不能得到;相比之下,能够亲身享受一丘一壑的乐趣,并把富裕留给后代,难道不是值得庆幸地获得的吗?具有超脱旷达见识的人,终究不会以这种生活换取那种生活。我怎能不为习传记下这些话,好让后来登上这座楼、阅读这篇文章的人,也能在山水之间悠然自得而有所领悟呢?《乐存堂记》我寄居东昌时,尚贤与我比邻而居,每天相互亲近,知道他是个诚信厚道的人。我们彼此疏远已经十多年了,再相见时,牙齿和头发都已不同于往昔。于是他改字为“乐存”,用来题写自己的堂名,并来请我写记。我听说孟子所说的君子有三种快乐,其中“以王道治理天下”并不包括在内。你的心迹似乎与他有所不同,还是你另有自己的快乐之处呢?他回答说:“我每医治一种疾病,总是诚心诚意地探求病因,详细诊察脉象;有时是寒,有时是热,有时是寒热相搏,有时是元气衰弱。于是针对病邪所在加以攻治,疏通闭塞的窍道,希望恢复病人的元气。等到病情豁然冰释、和暖如春天融解,便欣喜得像卸下了沉重负担,这就是我的快乐。只是我把仁爱存放心中,快乐和仁心从来不能分开。心中存有仁,快乐也就存有了。”但别人的瘙痒、疮疴和疾病疼痛,难道与我有关吗?他们的性命安危、寿夭长短,难道与我有关吗?那些只知道顺从并谋求自身利益的人,不会知道我是以他人的快乐为快乐的。除了这种快乐,还能到哪里去取得所谓的快乐呢?我叹息说:“古人有句话:士人一旦获得官位,如果能够把爱护万物、爱护百姓存放心中,就一定能有所救济。担任治理百姓的官员,是否曾想过怎样才能使百姓没有忧愁叹息之声,怎样才能使他们没有流离困苦之苦,是否像这个人这样用心呢?在天下人忧愁之前先忧愁,在天下人快乐之后才快乐,这是宰相应有的事业。” 俗话说:“不能做良相,就做良医。”看了萧氏的事迹,我更加相信应当把这些话写在墙上,希望读到的人或许能够受到劝勉。《揽胜亭记》我寄居永和已经多年了,离开后重新回来,也不止一次了。只是以前不知道陈氏江亭的景胜,是否值得观览。今年秋天,我访邻问旧,子炜兄弟请我坐在亭上。亭子朴素而不华丽,雅正而不俗陋,布局设置像一只画舫。左右杂植着奇花异木、嘉果美蔬。打开门窗向外看,青原、洞岩遮蔽在前,具有仙人般幽静的情致、仙子般高雅的风度,使人顿生出世离尘的想法。螺山、鹭渚耸立在下游,城郭若隐若现,仿佛将要远去却又回来。前代修德的诸位老先生,他们忠义的精魂,有谁不在星月、风雷之间升降飞扬呢?赣江横陈眼前,东南海外各国以及交州、广州各郡的珍奇玩物,鳞介羽毛、草木根实等贡品,还有可以供世间使用的物资,船只昼夜不断经过,也使人更加仰慕朝宗归流之水的情怀。唉!从前贤者经过这片土地,如张曲江、韩昌黎、赵清献、苏文忠、黄文贞等人,南来北往,俯身吟咏,仰天长啸,纵观千年,如今寻觅他们的踪迹,已经飘忽在斜阳芳草之外了。然而风中的帆樯、沙上的鸟儿,并没有改变往日的天地,这里真像人生旅途中的逆旅啊!登上这座亭子的人,抚摸着流逝不息的河流,为世事迁变而感慨,把情怀寄托在万物之外,超脱尘俗,以酒与诗歌互相娱乐,收览并凝聚山川胜景,难道不是一种旷达远游的快意吗?把这些话写在墙上,以勉励我的同道。
仁人堂记予访旧东昌陈氏,子炜邀予过其第。杰宇夷庭,歴刼如故。几席静嘉,而兰芷芬郁,如其意象。为兴门,坐乆。予问昔之字宗仁者于子谁欤?曰:“炜先父也。”有为上岳知事者于子谁欤?曰:“炜从兄也。”既而从容言曰:“里之长老,因先父之字,尝以仁人名斯堂,而未遇知名之士发其意以埀训,敢以为先生请。”予惟子弟如炜之兄弟能不遏佚前人光而述之扬之,有可尚者,矧旧知其父兄,又何爱于一言哉?苐孔门未尝以仁轻许,亚圣犹难之,况常人乎?传称“仁者人也”,言仁最为亲切,最须体认。盖人受天地生物之心以为生,具此生理,无往而非仁爱之意。西山真氏以为人之所以为人,以其有此仁,由有此仁而后命之曰人。人而不仁,则非人矣。昔尝三复斯言,惕然深省。予告子者,岂有加于此哉?先儒谓满腔子皆是仁,故拔一毛而举身为之动者,生意之相关也。手足痿痹,懵不相知者,乃生意断絶,医家谓之不仁也。炜之兄弟诚知“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应事接物,恒以仁爱存心,则推而放之四海,而达非特有光于前人,亦足埀裕后昆矣。有不列于仁人君子之林乎?于是序而记之,复系以诗。诗曰:“干父坤母,品物囿仁。人钟灵秀,同类益亲。恻隠之徳,被物与民。各具于已,斯之谓人。闻过则戒,见善则欲。四海弟兄,况在骨肉。相残相害,禽兽弗为。靡克靡复,念初可悲。仁人名堂,顾諟深省。洞然八荒,一视同境。”诗以飏之。“玉汝于成,夙夜匪解。自强自明。”
雅轩记城西周复雅,娖娖亷谨人也。尝为府从事,获上官器重,而性嗜恬淡,辞要而甘闲焉。葺庐峻洁,字之曰雅轩。左图右书,前琴后奕。培双桂于中庭,蓺九畹之芳萼。客至,焚香煮茶,或谈桑麻,或咏风月。棣韡光于朝萼,萱泛采于春晖。客有谓予曰:「复雅,是轩可谓有雅致矣,先生可无一言以荣斯所乎?」予复之曰:「若所谓雅者,得其外,未得其内也。夫雅者,正也。复雅能律已以正耳。不听淫声,则耳正以聪;目不视邪色,则目正以明。出处与正人居,言动遵正道行。故君臣以正则礼而忠,父子以正则教而诤,兄弟以正则友而敬,夫妇以正则义而和,朋友以正则切而规。古之君子,无往而不律已以正,故上下观感,悉归于正。未有枉已而能正人者也。夫茍坚持雅操,有如此者,得非博雅之士乎?」复雅闻而谢曰:「先生启我以正言,博我以雅道,敢不服膺勿失,以终身行之。请记斯语于屋壁。」于是乎书。
徳基堂记徳基堂者,何?凤冈精舍讲学之堂也。讲学而以徳基名者,何?欲学者之实履也。《易》曰:「履徳之基也。」徳行于礼有基勿坏,又曰:「履不处也。」不处则有行之义焉。夫学之贵乎行也,尚矣。修齐治平之道,本于躬行,心得,顾可以口耳从事哉?世之学者,讲非不明也,知非不熟也,而求其实践是道,百无一二,是身与道为二也。故曰:「知之匪艰,行之惟艰。」为已而不为人,则身与道一矣。庸非斯堂建立之意哉?或语予曰:「凤冈精舍,昔也僻在荒隅,士子罕至。今税局副使魏君徳基,亷士也,而能去淫祠,改创于此,又作堂殿后,以为讲习之所。魏虽去职,而士子不忘其功。名堂徳基,犹召茇也。」此萧君同文有请于子也,子知之乎?葢以予观之,欲学者从事于践履之实,或人之见,欲学者不忘乎改创之人。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可谓两得之矣。皆善意,皆可书。
琪峰记吾里萧以琪氏,业医小儿数世矣。兼大方脉,常曰:“小儿骨骼未成,血气未充,风寒暑湿易以成疾,尤不可不慎。”有以病请,即奔走焉,不计其人贫富,问药无弗与者。既效报则受之,不报亦听之。其老老幼幼之心,诚可尚也。尝葺其西偏燕息之所,篆其顔曰“琪峰”。予问客曰:“其义何居?”曰:“以其宣华诸峰秀絶森列乎前者,有若琪花之自献者乎?”曰:“未也。抑以家有玉季之弟,庭有玉树之儿,而是老巍乎其间,有若琪峰之温润乎?”曰:“近矣,而犹未也。”然则敢问义恶乎在?曰:“尔雅记九府美物之所聚,东方之美者有医无闾之珣玕琪焉。医无闾山之名也,珣玕琪玉之属也。非以医道无以相羣侣,亦犹珣玕琪之可寳者乎?”以琪谢曰:“博哉子之言也,敢不蠠没朝夕以求无瑕。”客曰:“请记斯语以成其美。”于是乎书。
译《仁人堂记》我到东昌陈氏家访旧,子炜邀请我到他家去。高大的屋宇,平坦的庭院,经历劫难仍和从前一样。几席之间清静美好,兰草芷草芬芳浓郁,正如他的心意气象。我于是兴致高起,在门中坐了很久。我问子炜:“从前字为宗仁的那个人是谁?”他说:“是我的先父。”我又问:“曾任上岳知事的那个人是谁?”他说:“是我的堂兄。”随后他从容地说:“乡里的长老因为先父的字,曾经把这座堂命名为‘仁人堂’,但一直没有遇到知名人士阐发其中的意义并留下训诫,冒昧请先生为此写几句话。”我想,像子炜兄弟这样,能够不使前人的光彩湮没,并且加以记述、发扬,已经很值得称许了;何况我旧日认识他们的父兄,又怎么会吝惜一句话呢?只是孔门从来不轻易把“仁”许给人,亚圣也认为很难做到,何况普通人呢?《论语》说“仁者,人也”,这句话谈仁最为亲切,也最需要亲身体认。人是承受天地生养万物之心而出生的,具备这种生命之理,所到之处无不含有仁爱之意。西山真氏认为,人之所以成为人,是因为有这种仁;正因为有仁,才称作人。作为人却没有仁,就不是人了。我过去曾反复诵读这句话,警醒而深深反省。我告诉子炜的,难道还能有超过这些的吗?先儒说,满腔身心都是仁,所以拔一根汗毛而全身都会随之震动,这是生命之意彼此相通的缘故。手脚痿弱麻痹,昏昧得彼此毫无知觉,这是生命之意已经断绝,医家称之为“不仁”。子炜兄弟如果真能懂得“百姓都是我的同胞,万物都是我的同类”,在处理事务、接触万物时,始终把仁爱存放心中,再将这种仁心推及四海,那么不仅足以光耀前人,也足以把富厚留给后代,难道不会列入仁人君子的行列吗?于是我为此作序并记述,又系以诗。诗说:“天为父,地为母,万物都被仁德包容。人承受天地灵秀,同类之间更加亲近。恻隐之德施及万物和百姓,各人都具备在自己身上,这就叫作人。听到过错就警戒,看见善行就想要追求。四海之内都是兄弟,何况亲骨肉。彼此残害相杀,连禽兽都不肯做。不能克制自己,也不能恢复本性,想到最初的仁心,实在可悲。以仁人命名此堂,应当回顾并深切反省。洞彻八方,把天下看成同一境地。”用这首诗来宣扬它。“愿你成就美德,早晚都不懈怠;自我奋发,自我明察。” 《雅轩记》城西周复雅,是个谨慎廉洁的人。他曾任府中从事,得到上官器重,但天性喜爱恬淡,于是辞去要职,甘愿过闲适生活。他修葺房屋,使之高峻洁净,题名为“雅轩”。左边陈列图画,右边摆放书籍,前面置琴,后面设棋。在庭院中培植两株桂树,种下九畹芳香的花草。客人到来,便焚香煮茶,有时谈论农事,有时吟咏风月。棠棣的光彩映照朝花,萱草在春光中呈现鲜艳色彩。有客人对我说:“复雅,这座轩可以说很有雅致了,先生难道不能说一句话来使这里增光吗?”我回答说:“你所谓的雅,只得到了外在形式,还没有得到内在实质。雅,就是正。复雅能够约束自己,使自己归于正道。耳朵不听淫邪的声音,听觉就端正而聪敏;眼睛不看邪恶的色彩,视觉就端正而明亮。出处都和正人相处,言语行动都遵循正道。因此君臣以正相处,就能合乎礼而且忠诚;父子以正相处,就能教导而且相互规劝;兄弟以正相处,就能友爱而且恭敬;夫妇以正相处,就能合乎义而且和睦;朋友以正相处,就能亲切相处并相互规劝。古代君子无论何处都以正道约束自己,所以社会上下相互感化,都归于正道。没有先使自己不正而能使别人端正的道理。如果能够坚持这样的雅正操守,难道不是博雅之士吗?”复雅听后答谢说:“先生用正直的话启发我,用博雅之道扩充我,我怎敢不铭记在心而不忘,终身实行呢?” 请把这些话写在屋壁上。”于是我写下了这篇记。《德基堂记》德基堂是什么?是凤冈精舍讲学的厅堂。讲学却以“德基”命名,为什么?是希望求学者真正践履德行。《易经》说:“履,是德的根基。”实行德行而以礼为根基,根基不能毁坏;又说:“履不处也。”不停留,便有继续前行的意思。学习贵在实行,这一原则由来已久。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根本在于亲身实行、内心体会,难道可以只从口头和耳朵上做功夫吗?世上的学者,讲解并非不明白,知识并非不熟悉,但求其真正实践这条道理,百人之中没有一两个,这就是自身和道分成了两件事。所以说:“知道它并不难,实行它才困难。”如果是为了自己而学习,而不是为了向别人炫示,那么自身和道就合而为一了。这难道不是建立这座堂的本意吗?有人对我说:“凤冈精舍从前偏僻地处荒郊,士子很少到来。如今税局副使魏君德基,是一位廉洁之士,能够铲除淫祠,在这里改建精舍,又在堂殿后面建堂,作为讲习的场所。魏君虽然离职了,但士子不忘他的功劳。把堂命名为德基,就像是在召唤茇舍旧名一样。”这是萧同文请我写的,您知道吗?依我看来,想让求学者致力于践履实际,是那人的看法;想让求学者不忘改建精舍的人,则是另一层用意。仁者从中看见仁,智者从中看见智,可以说两方面都得到了。两种理解都是善意,都可以写下来。《琪峰记》我们乡里的萧氏,以琪家世代行医,专长于小儿科数代了,也兼治大方脉。他常说:“小儿骨骼尚未长成,血气尚未充足,风寒暑湿很容易使他们生病,尤其不能不谨慎。”有人因病请他诊治,他便立即奔走前往,不计较病人的贫富;有人询问药物,没有不给的。治病见效后,对方酬谢便接受,不酬谢也听其自然。他这种尊老爱幼的心,确实值得称道。他曾修葺西边供休息的房屋,在匾额上篆写“琪峰”二字。我问客人:“这两个字有什么含义?”他说:“是不是因为前面众多山峰秀美绝伦、森然罗列,像琪花主动呈献一样?”我说:“还不是。或者是因为家中有如玉石般的弟弟,庭院中有如玉树般的儿子,而老人高高地处在他们中间,像琪峰一样温润?”他说:“接近了,但仍然不是。”那么请问,究竟含义在哪里?他说:“《尔雅》记载,九州各地聚集着珍美之物,东方的珍美之物有医无闾山的珣、玕、琪。医无闾是山名,珣、玕、琪属于玉类。难道不是因为精通医道才能使众人得到帮助,也如同珣玕琪这些值得珍爱的玉石一样吗?”以琪答谢说:“您的话真是博大,我怎敢不从早到晚勤勉不懈,力求自身没有瑕疵呢?”客人说:“请让我把这些话写下来,以成全它的美名。” 于是我写下了这篇记。
复古斋记郡城西卢务敏,予昵友也。为人谦而慤,无市道。毎过其门,虽亟迫,必坐其斋。斋曰复古。▯之以诗文者富矣。观其色频,若有望于予者。予于务敏,岂吝一言哉?第惟居今世而求其复古,吾忧其难之愈愈也。姑即四民言之。农,于四民中愿也,淳也。抑观之垄亩之间,或覸其隣之耄倪,暨有逺役,即侵彼之疆辟,此之界。或有匽潴填以广其壤,分水利则专而莫知其他。实坚实好者成则私之,秕而稗者归主,犹吝而弗足。不力穑以长材,间罪嵗而辍业。农而若此,冀其复于古也,可乎?又尝观于百工之肆焉。知者创物,巧者述之,审曲面势以饬五材,而世守之,谓之工。宫室器物,期于适用,而经乆,非直为观美也。今也,髙曽规矩之不遵,天时地气,材美工巧之不偹,夙修而莫成,春用而夏废。蜡栀之鞭,▯人攫利而已。工而若此,可冀其复于古乎?贸迁有无,通四方之珍异,谓之商旅。熙熙壤壤,为利来往。上则富国,下则富家。故君子富,好行其徳。古则然矣。陶朱通积贮之理,子贡好废举之术,白圭于人弃则我取,自足力侔万乗,名显天下。今则隠税昧公,间道潜行,或至败露,悉丧其有。可谓富国富家者乎?坚壮真好者不收,纰薄伪恶者贩粥通侩为奸,贱贵贵贱曰度量衡不得其同,以之交易,犹御人人也。可谓好行其徳者乎?商而若是,冀其复于古也,难矣。至若士也,所谓秀民,冠乎农工商,而弗与等夷也。宜其知古道者也。而逝不古处,皇多有之。不尽其分,不公于言,厚已虽慝者穉者附之,情异虽尊者良者疵之。得势则趋,不究其人;处约则弃,不思其德操。世法以逢迎,谓守经为迂缪,渐次▯染习以成风。士而若此,可谓长太息者矣。愈趋愈下,况望其复古也乎?此予于复古有深慨而难于言也。务敏曰:诚哉是言也!岂有憾于世道之不古,故以复古顔是斋。祈斯世之不逺复也。虽然,四民之欲变化其子弟,书籍也,华采其庭户图画也,皆于我乎赖故四民之跻是斋者,屦常满请书于壁,庶来者读之,伤今怀古,则于世道不为无助。
予不得辞于是乎书
螺山记吾郡近城之胜有二,青原郁其南,螺山峙其北。山以螺名,谓山形有类于螺也。雨霁其颠,沙砾中牧童时拾小金螺,▯烂可爱。友人胡君九成学圃于其侧,而深有慕于是山焉。于是字其游息之所曰螺山。予谓螺山称于人,以其秀也。秀故为是邑之望,环数十里外而趋郡者,莫不望是以为归焉。不然生草木而居禽兽,岂异于他山也哉?九成之胡实【阙】之裔,则为望族。其为人也,语言辨矣,智识深矣,仪表伟矣。使其浸濡乎礼法之场,翺翔乎诗书之府,又岂不为乡邑所望耶?至是九成与螺山不可以差殊观矣。虽然,人万物之灵也,山块然之物也。不知者谓人借山以为重,知之者谓山借重于人也。自近者言,女江之东山,富川之文山,虽非培塿丘垤所可同,然亦乌有泰华之神秀,庐阜之雄杰哉?一借重于杨伯子、文履善而名闻天下后世。九成茍卓荦自异于流俗,庸非螺山至幸哉?予比过其舍,见其醲于亲贤,取友教子,淑身。为记螺山之称于人如此。虞邵庵有云:“子能观山以成徳,其进未可量也。”九成其亦有味于斯言也乎?
美冈记英逺,中州刘氏之彦也。往年予归自贑,易舟神冈,英逺与其弟适来,相与同载,晤言信信而去。予固以奇之矣。近年来膺门治家,有兴无替,开门延贤,志尚愈轶于流俗。母家有人,其使予喜也。尝志其燕居之室曰「美冈」,志冈之名,蕲如冈也,而谒记于余。余以为冈之所以美者,以其草木敷荣也。草木敷荣,以得其养也。梧桐植影于朝阳,菶萋必致夫鸣凤。茍斧斤寻之,牛羊牧之,可以为美乎?心性之得其养,亦犹是也。英逺时涉是冈,纵观南之有台,北之有莱,菁菁郁郁,有养如是,岂不足为进修之助乎?昔魏武侯以山河之美固也,徳性之美不尤愈于山河之美乎?英逺不必视美冈为美冈,而视吾身为美冈,则美不在彼而在此矣。人杰地灵,其理一也。虽然,吾家仲宣之赋登楼,以信美而非吾土,致不满焉。今英逺以美冈作帘额,则専而有之矣。岂仲宣之所敢望哉?仲宣且不敢望,况其后之人哉?何时与子振衣千仞之冈,以极来游来歌之兴?姑书此以为记。
译《复古斋记》郡城西面的卢务敏,是我的亲密朋友。他为人谦逊诚实,不带市井商人的习气。每次经过他门前,即使事情很急,也一定要在他的斋中坐一坐。斋名叫“复古”。以诗文充实它的作品很多。他频频注视我的神色,仿佛对我有所期待。我对于务敏,难道会吝惜说一句话吗?只是身处当今时代而希望恢复古风,我实在担心这越来越困难。姑且从士农工商四民说起。农民在四民之中本来是质朴淳厚的,可是看看田野之间,有人窥伺邻人的老幼,等到邻家有人远行服役,便侵占他们开垦的田地,夺取地界;有人填塞水洼来扩大自己的田土,分配水利时只顾自己,完全不知道顾及别人。真正坚实、优良的收成成熟了就据为己有,秕谷和稗子才归还主人,仍然吝啬不足。不能努力耕作以培养成材,稍遇年成不好便停止农事。农民如果这样,希望他们恢复古代风气,可能吗?我又曾观察各种工匠的作坊。聪明人创造器物,巧匠继承制作,审察曲直形势来整治五种材料,并世代遵守,这才叫工匠。宫室器物以适用、耐久为目标,并不只是为了外表好看。如今却不遵循祖先的规矩法度,不具备天时地气、优良材料和精巧工艺,早晨修造却不能完成,春天使用,夏天就废弃。只不过用蜡、栀之类的鞭子,眩惑人心,攫取利益而已。工匠如果这样,能希望他们恢复古风吗?贩运有无,沟通四方珍异货物的,叫作商旅。他们熙熙攘攘,为了利益往来奔走;对上可以使国家富强,对下可以使家庭富裕。所以君子富裕之后,乐于施行自己的德行,古代就是这样。陶朱公懂得积蓄货物的道理,子贡精通待价而沽的办法,白圭在人们抛弃货物时我来收取,力量足以与拥有万辆兵车的诸侯相比,名声显扬天下。如今却隐瞒税收、蒙蔽公家,偷偷走小路,有时事情败露,便把所有财产都丧失了。这能叫富国富家吗?坚实壮美、真正优良的货物不肯收购,粗劣虚假、恶劣的货物却贩卖撮合,借此作奸;把便宜的说成贵,把贵的说成便宜,度量衡不能统一,用这种方式交易,简直像驱使人一样。能说是乐于施行自己的德行吗?商人如果这样,希望恢复古风就难了。至于士人,他们是所谓的秀民,位居农工商之上,不能和他们相提并论,本来应当懂得古道。然而不处于古道之中、完全不按古道行事的人很多。他们不尽自己的本分,说话不公;厚待自己,即使是邪恶幼稚的人也去依附;感情不合,即使是尊贵贤良的人也要挑剔。得势时便趋附,不考察对方是什么人;处境困窘时便抛弃别人,不思考对方的德操。世俗把逢迎奉承当作法则,反而说坚守常道是迂腐荒谬,渐渐受到这种习气的污染,终于形成风气。士人如果这样,真令人长叹不已。风气越趋越下,何况还指望它恢复古风吗?这是我对“复古”二字深为感慨而难以说尽的地方。务敏说:“这些话确实正确!难道不是因为对世道不如古代有所遗憾,所以才用‘复古’为斋名吗?是希望这个世道不要离古道太远,能够回返。虽然如此,四民若想改变自己的子弟,所依靠的是书籍;想使庭院门户华美,所依靠的是图画,这些都要靠我。因此四民前来这座斋的人常常满座,请您把文章写在墙上,希望后来的人读到它,感伤今世、怀念古代,那么对于世道也不能说没有帮助。” 我不能推辞,于是写下了这篇文章。《螺山记》我们郡城附近的胜景有两处:青原山郁然耸立在南面,螺山挺立在北面。山因螺而得名,是说山形像螺。雨后初晴,山顶的沙砾中,牧童时常拾到小金螺,光彩灿烂,十分可爱。友人胡九成在山旁经营园圃,对这座山十分仰慕,于是把自己游息的地方题名为“螺山”。我认为螺山为人所称道,是因为它秀美。正因为秀美,才成为本地的望山;环绕数十里之外前来郡城的人,没有不望见此山,把它当作归向所在的。否则只是长着草木、栖息禽兽,难道会和其他山有什么不同吗?九成是胡实【原文缺字】的后裔,因此属于望族。他为人说话明辨,见识深远,仪表伟岸。假如让他浸润于礼法的环境,翱翔于诗书的府库,又怎么会不成为乡邑所仰望的人呢?这样看来,九成和螺山就不能作不同的看待了。虽然如此,人是万物之灵,山只是块然存在的物体。不明白的人说,是人借助山来增加自己的声望;明白的人则说,是山借助人而获得声望。只从附近的山说,女江以东的山、富川的文山,虽然不是小土丘可以相比的,但又哪里有泰山、华山的神秀,庐山的雄杰呢?它们只是借助杨伯子、文履善而声名传闻于天下后世。九成如果卓异不凡、不同于流俗,难道不是螺山极大的幸运吗?我近来经过他的住处,看见他亲近贤人,选择朋友,教导子弟,修养自身。于是记下螺山因九成而为人称道的事情。虞邵庵说过:“你如果能够观山而成就自己的德行,那么你的进步将不可限量。”九成大概也对这句话有所体会吧?《美冈记》英远,是中州刘氏中的才俊。往年我从赣地回来,在神冈换船,英远和他的弟弟恰好来到那里,便与我同船,一路交谈,畅叙而别。我本来就认为他非同寻常。近年来,膺门治理家业,有兴盛而没有衰替,开门延请贤者,志趣和崇尚更加超越流俗。他母亲家中有人才,这使我感到喜悦。他曾经把自己燕居的房间题作“美冈”,记下“冈”这个名字,希望它像那座山冈一样,于是来请我写记。我认为,山冈之所以美,是因为草木繁茂荣盛;草木繁茂荣盛,是因为得到了滋养。梧桐在朝阳下投下树影,枝叶繁茂,就一定会招来凤凰。如果斧头不断砍伐,牛羊不停放牧,能够成为美景吗?人的心性得到滋养,也正是如此。英远时时登临这座山冈,纵目看南面有高台,北面有草莱,草木青青郁郁,滋养达到这种程度,难道不足以成为进德修业的助力吗?从前魏武侯认为山河之美十分坚固,德性的美难道不更胜于山河之美吗?英远不必只把美冈看成美冈,而应把自身看成美冈,那么美就不在彼处而在自身了。人杰与地灵,道理是相同的。虽然如此,我家仲宣曾作《登楼赋》,认为景物固然美,却不是自己的故土,因此仍感到不满足。如今英远把“美冈”作为帘额,便把它专属于自己了。这难道是仲宣敢于奢望的吗?仲宣尚且不敢奢望,何况后世之人呢?什么时候能和你一起登上千仞高冈,尽情享受后来游览、歌咏的兴致呢?姑且写下这些作为记文。
读易所记西昌南冈李君汝明,食租衣税之家也。代迁物故,寄迹于星史卜祝之间,以娱其晚节。去年邂逅于东昌,握手语旧,惘然以乆。既而语予曰:「仆葺数椽于故居之侧,朴陋简素,仅庇风雨。时洗心退藏其中,以观四圣人之易,而字其顔曰『读易』,所愿先生记之。」予复之曰:「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此数语读易之律令也。且如乾卦初九『潜龙勿用』,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辞也。初九为干之姤,九二为干之同人,变也。『潜龙』『见龙』,象也。『勿用』『利见大人』,占也。然辞之所防者浅,象之所得者深,故圣人假象以尽其辞。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必体认辞象变占,然后观其身所处之位,其时所遇之事,而决其当否吉凶焉。此圣人作易教人之本意也。而世儒说易,往往得其一而遗其二。王弼以老庄说易,而沦于荒唐;汉上以象数说易,而失于滞泥;诚斋以三百八十四事明三百八十四爻,则隣于浅狭,皆非知易者也。伊川义理精到,亦止于辞,而无旁通曲畅之妙。惟晦庵本义包括甚广,然但引其端而不尽其义,是在学者精体而活看耳。大概看卦之法有六:卦象也,卦变也,卦徳也,卦义也,卦位也,卦时也。看爻之法有四:应也,比也,承也,乗也。读者随时变易以从道,则吉凶消长进退存亡之理,庶乎其可得矣。」汝明谢曰:「先生博我以文,▯我以道,请书于屋壁以备观省焉。」于是乎书。
麟原后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
麟原后集巻七 元 王礼 撰记
松坪隠记胡忠简公之乡,沿溪十余里许,平陆蔚然延袤,曰松坪。王氏士逺家焉。士逺聪警嗜学,不废甞充江西行人之任。白云在天,恳控以退,筑室于坪,读书而隠防焉。因署其顔曰「松坪书隠」,而属予记之。予问士逺之隠松坪也,何居?曰:「松花可以酿醪,艾纳可以聚香,饵叶令人不老,撷菌胜于美蔬,脂之沦入地而岁久者为茯苓、为琥珀,皆足以娱我亲而益夀。暇则取其肪以代烛,而昼夜读书扵其隂。清风时来,韶頀交作,若与吾伊相和答。于是外形骸,傲轩冕,一觞一咏,不知老之将至。虽骖鸾鹤而蓬瀛者之道,无以过焉。此吾有取于松坪而乐之也。」予闻而笑曰:「人之心事,固有不期而同者乎?吾庐之背,亦有松坪,二三里蜿蜒沃衍,植物葱茏。爰作山斋其间,聚童冠十数軰,与讲先王之道,以待用。因护是林,数年之后,鬰然苍然,新槱不可胜用矣。角濈濈者,以雌以雄牧之,待其兢兢肥长,则岁时烹炰斗酒,自劳燕及朋友。子前所云,乃予齿髪日耗者之所宜防。至若懐竒才如子,负逺志如子,见松之凌云干霄,则当慨然曰:『在物犹然,吾可不身为明堂栋梁乎?』见松之岁寒后凋,则当毅然曰:『在物犹然,吾可不身为国家柱石乎?』此则吾子之当务也。异日功成业就,归荣故鄊,乗兴泛一叶之舟,访予宣溪之上,观予所营以相乐,然后治子之松坪,行子之素志,不后柰何于今逆施乎?」士逺笑且谢曰:「命之矣,得无松坪之乐,老人欲専有也耶?」予遂援笔録问答语以为记。
传心堂记西昌涂君世传构堂于注陂之上,居防既顺矣,不虞负刍之警,荡为莽墟。其子伯高继志,重葺宏壮,顕敞视昔有加,榜其顔曰「传心堂」。予问其故,伯髙曰:「传心,先子之号也。今以堂名,庻一举目,俨乎如接先子之音容也。」愿一言以埀训,予复之曰:「传心之义大矣。防《曲礼》七十曰:『老而传说者,谓传家事扵子也。』传家事于子,千万人所同;传心于后之人,圣贤所独。尧之传于舜也,惟中之一言;孔之传于顔也,惟仁之一问。人能秉心无过不及,执礼而行焉,徃而不达哉?」或让于予曰:「尧舜孔顔传心之说,子▯以语伯髙,得无躐等之病乎?」则应之曰:「予平生期人逺者大者,有求予言,必乐告以第一之义。若使闻下等之语,是不诚于伯髙矣。」况孟轲氏不云乎:「舜何人?予何人?有为者亦若是。」先正亦曰:「顔何人哉?希之则是凃氏子弟,以予言思而勉之,则无负名堂传心之意。」
译《读易所记》西昌南冈李汝明,是靠田租税收生活的人家。世代变迁,亲族相继去世,他把身世寄托在星象、史学、卜筮、祝祷之间,以此安度晚年。去年我在东昌偶然遇见他,握手叙旧,久久不能忘怀。后来他对我说:“我在故居旁修了几间屋子,简朴粗陋,只能遮蔽风雨。我常常在那里洗心退藏,观览四位圣人的《易》,并把匾额题为‘读易’,希望先生为此写一篇记。”我回答说:“用言辞说明事理的人重视卦辞,以行动应变的人重视卦爻变化,制造器物的人重视卦象,进行卜筮的人重视占断;这几句话就是读《易》的法则。比如乾卦初九‘潜龙勿用’,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这是卦辞。初九是乾卦变为姤卦,九二是乾卦变为同人卦,这是卦变。‘潜龙’‘见龙’,是卦象;‘勿用’‘利见大人’,是占断。然而辞所防范的内容较浅,象所能获得的意义较深,所以圣人借助卦象来充分表达卦辞。君子平居时观察卦象而玩味卦辞,行动时观察卦变而玩味占断,必须亲身体认辞、象、变、占,然后观察自己所处的地位、所遇的时事,来判断应当如何,以及吉凶祸福。这就是圣人作《易》来教人的根本用意。而世上的儒者解说《易》,往往得到其中一点却遗漏其余。王弼用老庄之学解《易》,因而陷入荒诞;汉上用象数解《易》,因而失于拘滞;诚斋用三百八十四件事情说明三百八十四爻,接近浅陋狭窄,这些都不是懂得《易》的人。伊川的义理精深周到,也只是停留在卦辞上,没有旁通曲畅的妙处。只有晦庵的《本义》包罗很广,然而只是引出端绪而没有穷尽意义,这要靠学习者精心体会并灵活阅读。大致说来,观察卦的方法有六种:卦象、卦变、卦德、卦义、卦位、卦时。观察爻的方法有四种:应、比、承、乘。读《易》的人随时随势变化而遵循道,那么吉凶、消长、进退、存亡的道理,差不多就可以获得了。”汝明答谢说:“先生用文章使我见识广博,用道理使我心胸弘大,请把这些话写在屋壁上,以备我观照反省。”于是我写下了这篇文章。《麟原后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麟原后集》卷七 元·王礼撰写的记文 《松坪隐记》胡忠简公的乡里,沿着溪流十多里,平坦的陆地茂盛而绵延,叫作松坪。王士远居住在那里。士远聪明机警,喜爱学习,曾经担任江西行人的职务,并没有荒废学业。白云漂浮在天上,他恳切地请求退职,于是在松坪建屋,读书隐居在那里【原文“隐防”疑有讹误】。因此把匾额题作“松坪书隐”,请我为之作记。我问士远隐居松坪有什么原因。他说:“松花可以酿酒,艾纳可以聚香,松针叶可以使人长寿,采来的菌菇胜过美蔬;松脂流入地下,年代久远便成为茯苓、琥珀,都足以使我的父母快乐并增益寿命。闲暇时就取松脂代替蜡烛,在松树荫下昼夜读书。清风不时吹来,乐声交相响起,仿佛和我的读书声彼此应答。在这里,我忘掉外在形骸,傲视轩冕,一杯酒一首诗,不知老年将要到来。即使骑鸾驾鹤、遨游蓬瀛仙境的人,也没有什么能超过这种生活。这就是我从松坪取得乐趣的地方。”我听后笑着说:“人的心思,原来真有不约而同的地方吗?我的房屋后面也有一片松坪,二三里地蜿蜒肥沃,植物葱茏。我在那里建了山斋,聚集十几批童子和青年,和他们讲论先王之道,以等待任用。于是保护这片树林,几年以后,便郁郁苍苍,新柴多得用不完。角落里成群的牲畜,有雌有雄地放牧它们,等到它们战战兢兢地肥壮长大,便在时节成熟时宰烹,备酒自我慰劳,并宴请朋友。你先前所说的这些,正是我这个牙齿头发日渐衰耗的人所应当防范的。至于像你这样怀有奇才、负有远大志向的人,看见松树凌云冲天,就应当感慨地说:‘万物尚且如此,我难道不能亲自成为栋梁之材吗?’看见松树经历严寒而后凋零,就应当毅然说:‘万物尚且如此,我难道不能亲自成为国家的柱石吗?’这才是你应当致力的事情。将来功成业就,荣归故乡,乘兴泛一叶小舟,到宣溪之上来访我,看我所经营的事业,与我共同欢乐;然后再治理你的松坪,实现你一向的志愿,难道不比现在违背本意、反向行事更好吗?”士远笑着答谢说:“您这是在命令我啊,难道松坪的乐趣,老人想独自占有吗?”于是我提笔记录下这段问答,作为记文。《传心堂记》西昌涂世传在注陂之上建造厅堂,居处本来已经顺遂,却没有料到遭遇背负柴草之人的警乱,房屋荡然成为荒地。他的儿子伯高继承父亲的志愿,重新修葺,使之宏伟壮丽,比从前更加显敞,并题匾为“传心堂”。我问其中缘故,伯高说:“传心,是先父的号。现在用它给堂命名,希望每次抬眼看见堂名,都能庄重地仿佛接触到先父的声音和容貌。”他希望我说一句话留下训诫,我回答说:“传心的意义很大。《曲礼》说,七十岁仍能传授的老人,是把家事传给儿子。把家事传给儿子,是千万人都共同拥有的事情;把心法传给后人,却是圣贤所独有的。人如果能守持内心,不偏不倚,执守礼法而行,还有什么事情不能通达呢?”有人责问我说:“尧、舜、孔子、颜回传心的道理,您拿来告诉伯高,难道没有超越等级、拔高对方的毛病吗?”我回答说:“我平生期望人立志高远、成就宏大;有人请求我说话,我一定乐于把第一等的道理告诉他。如果让他只听到低等的话,那就是我对伯高不诚实了。”何况孟轲不是说过:“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有作为的人也可以像他那样。” 先正也说:“颜回是什么人呢?只要向往他、学习他就可以做到。”涂氏子弟如果思考我的话并努力实行,就没有辜负以“传心”为堂名的意义。
槎轩记洪武十三年夏,圣上念股肱之劳勚,优在庭之臣四人,放归田里,以佚其老。于是刘君子髙得致其事。既归,荣故郷,葺庐旧址,朴而不雕,雅而不俚,字其顔曰“槎轩”。子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子髙子穷逹利钝,聼天所命。方其读书山中,不自知其官于职方也。迨其居职方也,今年市骏于岭海,明年理舶于登莱,泛泛东南,漂揺靡定,亦不前知其绣衣于北平也。比者倐然而起,掌礼于南宫,忽焉▯恩悬车,以示后计。其身之在天地间,犹水上之一槎耳,安能预知其抵止流行之故?防槎之名轩者,此也。”予闻而叹曰:“古今贤圣之若槎者,可胜计防?鲁叟之适周,适齐,适卫,适陈,过宋,至河如蔡,入楚;孟轲氏之游梁,至齐,皆欲明王道以拯斯民,此载道之槎也。苏秦之赵,之燕,之韩,之魏,之齐,之楚,奋舌权变,佩六国相印,辎重拟于王者,此权谋之槎也。范蠡既雪防稽之耻,乃乗扁舟浮扵江湖,变名易姓为陶朱公,知计然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之防,乃治产积居以与时逐,屡散金以行德,此货殖之槎也。张骞奉使絶域,留单于亡,大宛抵康居,达月氐,致天马、蒲萄之献,此开邉之槎也。司马子长南逰江淮,上防稽,探禹穴,窥九嶷,浮沅湘,北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过梁楚,使巴蜀,南略卭笮、昆明以归,此访古之槎也。子高之槎,将为邹鲁之鸣道乎?抑将倾动列国,使万乗除道以迎之乎?将挟粉白黛緑,纵一苇之所如乎?抑不辱君命,穷天之涯,极地之角,张汉威德,使尺地一民尽归职贡乎?抑亦车辙马迹徧扵朔南,挹先王之髙风,考贤哲之遗迹,着之简防以传之后乎?”客曰:“吾观子髙子道之不明,常以为忧。毁如臧仓,其心休休,游说金多,愧其妻嫂,彼则耻之。螙我大道翩然见几,西子娱乐罢神,货殖亦其所薄,博望开疆,固槎。”之祖黩武残民,尤所弗取。或摩秦刻,或诂汉志,考古覈今,乃其所事。槎之异同,仆实未知。乐天知命,闻其庶几。予闻斯言,感慕油然。爰缉其语,以记槎轩。于是复歌以飏之。歌曰:槎何世兮,离富媪?槎何岁兮,赴流川?杳不知其所自兮,歴陵谷之变迁。嗟惟尔之无心,▯自灵自仙。泛泛若鳬兮,何有紏纒?神交▯漠兮,惟圣与贤。招扶桑以为友兮,晞余髪乎虞渊。
采菽轩记郡南周善政,能养龙。君子髙嘉之,字其事亲之轩曰采菽,而谒记于予。予惟采菽咏扵诗,乃天子所以答诸侯也。今以名轩,何居?无亦以采菽可尽菽水之懽乎?意或然也。抑予闻孝子之有深爱者,无徃而不用其情。世俗谓三牲之养,富者之厚也;菽水之养,贫者之薄也。殊不知菽水而惟其甘,有胜于三牲心乎?爱矣,虽菽水犹惓惓以奉其亲,况贤于菽水而不以奉乎?等而上之,若堇,岂若姜桂?若修瀡橘也,笋也,羮也,鱼也,皆吾深爱之发见。若必待三牲八珍为甘,防焉得人人而有之?而亲之养荒矣。岂深爱之心防?善政知此,则不负是轩之名矣。
竹逸记竹,植物中之君子也。挺直而不阿,蔓抗节而有疏数逺近之杀。柯叶冐寒暑而色恒青,虗中若有容扵物。以故晋人多好之,而子猷独植其竹。诚以无之,则俗非君子之宅也。吾宗子春家扵枫墅,种竹绕屋,青青如箦,可爱。隐居读书其中,宛在尘外。人咸称之曰“竹逸”,以其质直不阿,世守节而固穷,渉忧患而不易其▯谦虗自牧,廓兮有容与竹似焉。好事者又冩为图,而属予记之。嗟夫!诗人咏菉竹于淇澳,勉君子以切磋琢磨。尼父着苍筤扵震卦,戒君子以恐惧修省。子春味易与诗言外之防,则确乎君子之归,而无负于竹矣。维其有之,是以似之。其斯人之谓乎?
老圃堂记永阳胡氏,为着姓于吾门,为世姻。外弟徳诚,当承平时,尝作华堂以奉亲,轻裘肥马以羣富,儿肥肉厚酒以享佳客,亦一时之俊也。迨夫八表尘昏,时移运易,负乗骄而成市,阀阅落而为墟。徳诚力虽非旧,而志不替,初凢豪家强族,奸民猾吏之相侵凌渔夺,无不白于公以直之,亦人所难能也。浮沉闾里,荏苒桑榆,乃辟圃以临池,筑室以佚老,莲芰菰蒲弥其涯,棃枣橘柿亘其奥,抱瓮荷锄,靡所不植,而乐在其中,因以老圃自道,而索予记之。嗟夫!士君子遭时不偶,始终盛衰之际,固有大异不然者矣。若徳诚﨑岖兵乱间而能自立,今年逾七十,耳目聪明,优防以老于圃,岂非天之福善者耶?
译《槎轩记》洪武十三年夏天,皇上念及股肱之臣的劳苦,优待朝廷中的四位大臣,让他们放归田里,以便安享晚年。于是刘子高得以告老。回到故乡后,他使故乡增光,在旧址修葺房屋,朴素而不雕饰,雅正而不鄙俗,题匾为“槎轩”。子高问客人:“为什么这样命名呢?”客人说:“子高的穷困、显达、顺利、不顺,都听凭上天安排。他当初在山中读书时,哪里知道自己将会在职方任官?等到任职方官时,今年在岭海购买骏马,明年又在登莱办理船舶事务,在东南一带泛舟漂泊,行踪不定,也没有预先知道自己将要穿绣衣到北平任职。近来忽然被起用,在南宫掌管礼仪;不久又突然蒙受恩典,获准悬车告老,以安排后来的生活。他的身体处在天地之间,就像水上的一根木筏,怎么能预先知道自己将要停在哪里、随什么水流漂行呢?因此用‘槎’来命名轩,正是这个意思。”我听后叹息说:“古今贤圣像木筏一样漂泊的人,哪里数得尽呢?鲁叟孔子到周国、齐国、卫国、陈国,经过宋国,到过黄河、蔡地,进入楚国;孟轲游历大梁,到齐国,都是想阐明王道来拯救百姓,这是承载圣道的木筏。苏秦到赵、燕、韩、魏、齐、楚各国,凭口舌施展权变,佩带六国相印,车马辎重几乎可与王者相比,这是承载权谋的木筏。范蠡洗雪会稽的耻辱后,便乘一叶扁舟漂泊江湖,改名换姓成为陶朱公。他懂得计然所说的道理:物价上涨到极点就会转为低落,低落到极点就会转为上涨;贵重时把货物看得如粪土,低贱时则像珠玉一样收取。于是经营产业、积聚货物,随着时势变化而行动,多次散尽钱财来施行德行,这是从事货殖的木筏。张骞奉命出使绝域,被匈奴单于扣留,后来到达大宛、康居,抵达月氏,带回天马、葡萄等贡物,这是开拓边疆的木筏。司马子长南游江淮,登会稽山,探访禹穴,窥视九嶷山,泛舟沅湘;向北渡过汶水、泗水,在齐鲁都城讲学,经过梁楚,出使巴蜀,向南略经邛笮、昆明而归,这是访古的木筏。子高的木筏,将要成为邹鲁之地宣扬圣道的使者吗?还是要震动列国,使拥有万辆兵车的诸侯清扫道路来迎接他呢?将要携带粉白黛绿,任一叶小舟漂到哪里就到哪里吗?还是要不辱君主使命,走遍天涯海角,张扬汉朝的威德,使每一尺土地、每一个百姓都归于朝贡职分吗?还是也要让车辙马迹遍布朔方南方,汲取先王的高尚风范,考察贤哲的遗迹,把它们写在简策上流传后世呢?”客人说:“我看子高的道术还没有彰明,常常因此忧虑。毁谤如臧仓那样的人,心怀安逸;游说而获得很多金钱,令妻子嫂子惭愧,这些事情他都以为可耻。【原文此句多处讹脱,无法完全确定】我看他轻视以货殖求利,厌恶开疆黩武、残害百姓;有时摩挲秦代刻石,有时考释汉代史志,考察古代、核验当今,这才是他所从事的事情。至于“槎”的不同含义,我实在不知道。他能够乐天知命,听来大概已经接近这个境界了。我听到这些话,感动而仰慕之情油然而生,于是辑录这些话,写成《槎轩记》。于是又作歌来宣扬。歌说:木筏啊,你是哪一世离开大地母亲?木筏啊,你是哪一年奔赴流动的河川?幽深得不知道你从哪里来啊,经历着山陵河谷的变迁。可叹你无心无意,却又自有神灵自有仙气。漂浮不定如同野鸭啊,哪里有什么牵缠?在幽冥寂寞中与神灵交往啊,只有圣人和贤者。招来扶桑作为朋友啊,在虞渊的阳光下晒干我的头发。《采菽轩记》郡城南面的周善政,能够养龙。君子高兴地赞许这件事,把他侍奉双亲的轩题名为“采菽”,并来请我写记。我想到,《采菽》这首诗,是天子用来酬答诸侯的。如今用它来命名轩,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不是因为采菽可以充分表达以粗茶淡饭奉养双亲的欢乐吗?想来或许是这样。可是我又听说,孝子有深厚的爱心,无论到哪里都不会不尽自己的感情。世俗认为用牛羊猪三牲奉养,是富贵人家的丰厚;用豆类和清水奉养,是贫穷人家的微薄。却不知道,即使是豆水,只要其中有甘美的孝心,难道不胜过三牲吗?有爱心,即使只是豆水,也仍然诚恳地奉养双亲;何况有比豆水更好的食物,难道可以不拿来奉养吗?再向上说,像荠菜,哪里比得上姜和桂?像熟食、橘子、竹笋、羹汤、鱼肉,都是深厚爱心的表现。如果一定要等到三牲八珍才算甘美,恐怕怎么能人人都拥有呢?那样双亲的奉养就荒废了。难道还能说是因为缺少深厚的爱心吗?善政明白这个道理,就不会辜负这座轩的名字。《竹逸记》竹子,是植物中的君子。它挺拔正直而不阿谀,枝蔓交错,竹节有疏有密,远近相间而有层次。枝叶冒着寒暑而颜色始终青翠,竹心空虚,仿佛能够容纳万物。因此晋代人多喜爱竹子,而王子猷尤其独自爱植竹子。确实,如果没有竹子,庸俗之人就会充斥君子的居所。我的同族子春住在枫墅,种竹环绕房屋,青翠茂密如竹席,十分可爱。他隐居在其中读书,仿佛处在尘世之外。人们都称他为“竹逸”,因为他质朴正直、不阿谀,世代守节、安于困穷,经历忧患也不改变自己的【原文“▯谦虗”有讹误,具体词义不明】谦虚自守,胸襟开阔而有容人之量,这些都和竹子相似。好事者又把这些画成图,嘱托我为之作记。唉!诗人在淇水之滨咏叹绿竹,用来勉励君子不断切磋琢磨。孔子在震卦中记载苍筤竹,用来警戒君子保持恐惧、修养反省。子春如果体会《易经》和《诗经》言外的意义,就确实归于君子的行列,没有辜负竹子了。正因为他自身具有这些品德,所以才像竹子。说的不就是这样的人吗?《老圃堂记》永阳胡氏,是我乡里的著姓,也是世代姻亲。我的外弟德诚,在太平时代曾经建造华美厅堂奉养双亲,穿轻裘、乘肥马与富贵人交游,给孩子吃肥肉、饮美酒,宴请佳客,也曾是当时的俊杰。等到八方尘乱,时代变迁、命运改变,背负车辆而骄纵的人成了市井之徒,显赫门第衰落成为废墟。德诚的力量虽然不如从前,但志向没有改变。起初凡是豪门强族、奸民猾吏相互侵凌掠夺的事情,他无不向官府申诉,使是非得到公正裁断,这也是常人难以做到的。后来在乡里沉浮,岁月渐渐流逝,便开辟园圃面向池塘,筑屋以安度晚年。莲、菱、菰、蒲布满水岸,梨、枣、橘、柿延伸到园圃深处;他抱着水瓮、扛着锄头,没有什么不种植的,并以此为乐,于是自称“老圃”,请我为之作记。唉!士君子遭逢时运不佳,在盛衰始终之间,本来就有大不相同的命运。像德诚这样在崎岖的兵乱中仍能自立,如今年过七十,耳聪目明,优游安闲地在园圃中养老,难道不是上天福佑善人的表现吗?
退宻轩记与文父既赋斯干于堂后之东偏为燕息之轩字之曰退宻以其深窈而安静也天光斜临飞尘不到委酬酢于儿孙断纷嚣于耳目或休偃于床或欠伸倚杖博山香动石鼎茶鸣屏嗜欲薄浮华尚不愧于屋漏非君子省身寡过之地乎虽然室之宻易见心之宻难知自未始有形之前洎四达无穷之外凢事物之众必求其故心之用也及巻而藏于宻则寂然太极之初而万化之源也体用一原顕防无间非知易君子孰能与于斯文父淳厚典则省身如不及其必扵宻也有得矣
甔麓记徃年友人刘云章尝示予《芳洲堂记》等作,因问:“谁何?则请板洲之萧领学职者累累有焉。”已知其为士族扵今十五六年矣。一日子春语予以其亲时举朴茂和易,即芳洲堂后人也。闻人硕士之至其家者,必能用乎情以故文焉,而黼黻之诗焉,而宫羽之者成巻。比闻成徳之在扵斯也,慊然以公赋驱驰,未获承顔接辞。又愳继今以徃,金玉尔音而有遐心。尝葺屋数椽,以娱賔亲,以贮经史,以其接甔岭之麓,字之曰“甔麓”,欲觊留一言半辞其间,以少▯平生仰止之意何如?予诺而未有对。岁晏请益切,则复之曰:“异防时举之名斯所也。异防时举之名斯所也。”其寄兴甔麓,亦犹诗人托兴于旱麓者乎?旱之为山也,名素不顕于天下,要亦去培塿未甚逺尔。自诗人托之以咏岂弟君子,而旱麓之名亘万古以不冺。时举观崔嵬以厉严峻之▯,因平衍以广寛裕之徳,安知甔麓不以人而顕乎?子春喜而谢曰:“是足表甔麓矣。”于是复系以歌,歌曰:繄甔麓之延袤兮,水白而山緑。其涧伊廽兮,厥壤伊沃。可渔以羮兮,可饮以粟。山可樵兮,洲可牧。乐吾生兮,无不足。嗟权位之娱人兮,荣不盖辱。岩廊兮,岸狱;轩冕兮,桎梏。曷若斯人兮,云山烟水,娱心目。优防防防兮,于甔之麓。
西爽楼记予访族浔源,逾坡而北,将游上郫,过所谓积溪。茂林清池,冈阜掩映,栋宇鳞集,一閧若市。意必有肥遯之士乐其中,因记友生刘孝力馆授其地,即而问焉。谢君徳和肃予入坐,情勤语洽,倾盖如故。少焉觞予新楼,轩牖明敞,几席净嘉。客有举觞相属,请名其顔。予字之曰「西爽」。客复请记其槩。予因念清爽之气,何人无之,何旦无之,而西为甚。若乃大火西流,商飚早惊,草木色变,蛩韵日生。俯颢景于庭户,洗肝鬲而澄清。徽之防山而拄手板,张翰懐归而思鲈莼。其或皓月千里,寒光素辉,奎璧垂彩,离离下垂。萧爽清人,无复困迷。刘昆之啸逺庾亮之兴不浅,皆爽气之所动也。居斯楼者,旦暮之间,挹彼之爽,入我襟懐,非一时临眺之胜乎?徳和为性爽朗,遇事接物,左右适宜,无所留滞。于名胜过临,必用其情。笃义方之教,待师友厚,视世之龌龊庸陋,等儒术于梓匠轮舆,▯▯计工者,大相径庭矣。非西山之爽有所助发耶?由斯观之,临眺斯楼,不为无益,不可以不记也。
龙泉县宝福院记龙泉县北郷有招提曰宝福。赵宋时,长者王府签理基剏院买田饭僧。峰列涧萦鬰,为胜地。而不知长者何所?何名?厥后岁敝岁修,弗替益勤。于今二百余年。至正壬辰,刼灰墟莽,过者兴叹。其后九年庚子,比丘曰顕防,与其徒契元,竭力修复,购木于山,范瓦于陶。二师泊然未尝强求于世,而物情宗之,逺近乐施如一人。又三年癸夘,殿宇法堂廊阁庖廪,靡不完具。既而门垣峻洁,丹垩金碧,辉辉煌煌。塑像绘轴,百器具举。则后人能继前志者也。其后十五年,契元念先师之勤,复有今日,非托之言语文字,何以垂后?于是具本末,请予记之。嗟乎!防乱以来,故家世族门冷径荒,求其栋宇复新,甚未易也。考作室既底法,厥子乃弗肯堂构,世多有之。况望其建一祠,辟一塾,以为宗族奉先启后地,防视师之前规后随过人,逺矣。因记七八年前校艺闽省,撤棘之后,纵观鼓山禅寺,登崱劣峰,坐天风海涛亭上,睨沧溟如铺白云,琉球黝其一髪,此身宛在天上。老禅诇公邀予留文山中,归计廹切,赋一诗而去。今侄孙俊乃力求记宝福之成,而予欣然书,岂亦有縁耶?护字常存,元字如善云。
译《退密轩记》与文父在堂屋后东边写下《斯干》之后,建造了供休息的轩,题名为“退密”,因为那里深幽而安静。天光斜斜照入,飞尘不能到达;把应酬交给儿孙,隔绝耳目中的纷扰。有时在床上休息,有时欠身伸腰、倚杖而立,博山炉香气浮动,石鼎茶声响起;屏除嗜欲,鄙薄浮华,在屋漏之处也无愧于心,难道不是君子省察自身、减少过错的地方吗?虽然如此,屋室的幽密容易看见,内心的幽密却难以知晓。从尚未形成形体以前,一直到四通八达、无穷无尽的外部世界,一切众多事物都必须探求其所以然,这是心的作用;等到心收敛而藏于幽密之中,便寂然如太极初始,是万物变化的根源。体与用同出一源,显与隐之间没有间隔;如果不是懂得《易》的君子,谁能参与谈论这种道理?文父性情淳厚,行为端正,省察自身唯恐不及,他在幽密之处一定已经有所体会了。《甔麓记》往年友人刘云章曾给我看《芳洲堂记》等文章,我于是问:“这是谁写的?”他回答说,板洲萧氏中担任领学职务的人很多。由此我知道萧氏是当今的士族,已经十五六年了。一天,子春告诉我,他的亲人时举质朴茂实、和善平易,正是芳洲堂的后人。听说有博学硕士到他家去,他一定能依据情谊请人作文,并用华美辞采加以润色,又作成宫商音调和谐的诗歌,编成一卷。近来听说成德正在这里,我因公事奔波,未能拜见并听取教诲;又担心从今以后,即使听到您金玉般的声音,也会因为相隔遥远而怀有疏远之心。我曾修葺数间房屋,用来娱乐宾客和双亲,收藏经史书籍;因为它接近甔岭山麓,便题名为“甔麓”,希望能够请您留下一言半语,使我略微表达平生仰慕之意,不知可以吗?我答应了,却没有立即回应。年末他请求得更加恳切,于是回答说:“不同寻常啊,时举用这处地方来命名。不同寻常啊,时举用这处地方来命名。”他把兴致寄托在甔麓上,难道也像诗人把兴致寄托在《旱麓》诗篇上一样吗?旱山作为山名,本来并不闻名天下,究竟也只是离小土丘不太远罢了。自从诗人借它来歌咏和乐贤德的君子以后,旱麓的名声便延续万古而不消亡。时举如果观看高峻山势来激励自己严肃峻拔的品格,又因山势平衍而扩充宽厚从容的德行,怎么知道甔麓不会因人而显名呢?子春高兴地答谢说:“这些话足以彰显甔麓了。”于是我又系以歌。歌说:甔麓山绵延广阔啊,水色洁白,山色青翠。那山涧曲折回环啊,那里的土地肥沃。可以捕鱼煮羹啊,可以饮水配粟。山上可以砍柴啊,洲上可以放牧。享受我的一生啊,没有什么不足。可叹权位给人的欢乐啊,荣耀不能遮盖羞辱。朝廷殿堂啊,像岸边的牢狱;轩冕官服啊,像束缚人的枷锁。哪里比得上这样的人啊,处在云山烟水之间,娱悦心目。优游安闲啊,安居在甔山的山麓。【“防防防”原文疑为讹字】《西爽楼记》我寻访族人浔源,越过山坡向北,将要游览上郫,经过所谓的积溪。那里林木茂盛,池水清澈,山冈丘阜相互掩映,屋宇像鱼鳞一样密集,喧闹得如同集市。我想那里一定有隐退自守、以此为乐的人,于是记起朋友刘孝力正在那地方设馆授徒,便前去询问。谢君德和肃然请我入座,情意殷勤,谈话投契,仿佛旧交一般。不一会儿,他在新楼上设酒款待我。楼上轩窗明亮宽敞,几案坐席洁净美好。有客人举杯相劝,请我为楼题名。我给它题作“西爽”。客人又请我记述大概。我于是想到,清爽之气,谁人没有,哪一天没有,只是西边尤其显著。到了大火星向西流转、秋风早早惊起的时候,草木颜色改变,蟋蟀的鸣声一天天响起。俯视庭院门窗间的高远秋景,胸中郁滞便得到洗涤而澄澈清明。徽之在防山拄着手板,张翰怀念故乡而思念鲈鱼莼菜;有时皓月照耀千里,寒光洁白,奎宿、璧宿垂下彩光,星光点点地向下倾泻。清冷爽朗使人神清气爽,再没有困顿迷惘。刘昆长啸、庾亮兴致高昂,都是被这种爽气所触发的。住在这座楼上的人,早晚之间吸取那里的清爽之气,纳入自己的胸怀,岂不是胜过一时登临远眺的乐趣吗?德和性情爽朗,遇事待人,左右都能适宜,没有滞碍。对于名胜之地,他每次经过,必定尽情欣赏。他笃实行仁义方正的教诲,厚待老师和朋友;他看待世间那些龌龊庸陋的人,把儒术等同于木工、梓匠、车轮车舆,只顾琐碎计较工钱的人,与他们大相径庭。这难道不是西山的爽气有所助发吗?由此看来,登临游览这座楼,并非没有益处,所以不能不把它记下来。《龙泉县宝福院记》龙泉县北乡有一座佛寺,名叫宝福。赵宋时期,长者王府签理开始创建寺院,买田供养僧人。那里山峰排列,溪涧环绕,郁郁葱葱,是一处胜地。但不知道这位长者究竟是谁,叫什么名字。后来年年破损,年年修葺,从未废止,反而更加勤勉。到现在已经二百多年了。至正壬辰年,寺院化为劫火后的废墟,荒草丛生,经过的人无不兴叹。此后九年庚子,比丘名叫显防,与他的弟子契元竭力修复,在山中购买木材,烧制砖瓦。两位法师淡泊自守,从未强求世人施舍,但众人都敬仰他们,远近乐于布施,仿佛出自同一个人。又过三年癸卯,殿宇、法堂、廊阁、厨房、粮库,无不修整完备。随后门墙高峻洁净,丹砂白粉与金碧彩绘辉煌灿烂。塑像、绘画以及各种器物,也全都备办齐全。这就是后人能够继承前人志业的表现。又过十五年,契元想到先师的勤劳使寺院有了今天,如果不托付于语言文字,凭什么流传给后世?于是备述事情始末,请我写记。唉!自从兵乱以来,旧日的世家大族门庭冷落,小路荒芜,要想使房屋重新修复,实在很不容易。考察营造房屋已经奠定法式,然而他的儿子却不肯继续建成厅堂,这种事世间很多。何况还希望他们建立一座祠堂、开办一所私塾,作为宗族奉祀先祖、启迪后代的地方;显防看待老师,遵循前人的规矩,后来所作所为又超过常人,差得太远了。我于是记起七八年前在闽省主持考试,撤去考场栅栏以后,纵览鼓山禅寺,登上崱劣峰,坐在天风海涛亭上,俯视大海如铺展的白云,琉球岛黑黝黝的,像一根头发;自身仿佛就在天上。老禅师诇公邀请我把文章留在山中,但我归期迫切,便赋诗一首离去。如今侄孙俊竭力请求我记述宝福院修成之事,我欣然写下,难道也是有缘吗?护字常存,元字如善所说。
重修永丰观记庐陵郡治之西二舍而遥,有华盖山,上祀浮丘王、郭三仙,实临川大华之别馆也。里之巨室胡公殿机始基之,而命道士李敏中职祠事。山之麓江抱溪朝,风气藏蓄。宋咸淳己酉,李君始即其胜而观焉。李君▯自吉文十华之云怡堂,式辟斯土,请观额于朝,勑赐曰永丰。岁修世葺,继继承承,百事完美元季山颠古殿洎于观宇,燬为虗莽。内附初,海宇辑宁,观之住持萧与吾谂于众曰:“吾徒朝营暮用,曷尝不给?而吾教所事曰天、曰帝、曰圣、曰真,乃无殿宇以栖其神,不有可愧者乎?山颠纵未遑观,亦不可后矣。”于是咸韪之,温务立即货已田,市材与瓦,以复旧观。吴元年丁未,正殿成,丹雘金碧,圣像咸具。明年曾日升又求众施,以建法堂,而私补其费之半。于是门庑废庖、幽室闲院,以次各就。乃相率谒予以记兴复,以励后人。予惟昔年读史,见汉初苦秦苛法,思与天下更始。曹参相齐,尽召长老诸先生,问所以安集百姓,言人人殊,参未知所定。闻胶西盖公治黄老言,厚币请之。盖公为言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参遵其教,齐国大治。其后入相汉廷,属其后相曰:“慎勿扰狱市,及择郡国吏,取谨厚长者,言文刻深务声名,輙斥去之。”一遵何法,日夜饮酒,不事事。有顷,百姓歌之曰:“载其清静,民以宁壹。”非得老氏“我好静,民自正”之意与?陈平信有智矣,亦尝曰:“我多隂谋,道家所禁。吾世即庆,亦已矣,不能复起以吾多隂祸也。”嗟乎!汉初挟书之律未除,民间少见经籍,圣人大道概乎未闻。一时英杰多事黄老,尚清净,务简易,犹足助成汉家四百年之治,则其功用岂可少哉?曹、陈所语,要亦孔氏尚德化、薄谲谋之绪言耳。然今之学老子者,并忘其本,而惟以祸福动人,则末流之▯也。而能修其宫以兴其教,又吾儒中或所未及,岂不有可敬者耶?予言及此者,欲其徒知教之本,而后之治天下者,倘有取焉。黎民亦职有利,岂敢以道不同而遽废公论?防况先子岩泉居士,尝买田山麓,仙侣至今犹食旧徳。予执笔于斯,恶得无情耶?是役也,其徒王大有、周道诚、胡悠久、叶大观、刘大知劻勷其间,是可书。
竹林小隐记深源频年顺适,遂赋《斯干》,葺屋于竹林之中,以娱其晚,俾予从子颖来告曰:「吾庐将落成,字之曰『竹林小隐』,王生老人可不为我记之?」松茂栢恱闻之,助喜,命舟徃贺,见其栋宇峻洁,櫺牖防明,背城而临江臯,濯缨而俯清流,诚隐士之所栖也。有竹百余挺,森立前荣,可爱。因问之曰:「桃李,君家所种也,今乃独种乎?竹何居?」曰:「思其中空,吾则谦虗以受善言;抚其髙节,吾则抗义而守礼法;见其枝叶四时不改色,则足坚吾富不滛,贫不移之▯。是竹,吾益友也,可不敬防?」嗟乎!深源薄红白粉华之难久,喜苍筤青青之不衰,可谓器识宏逺矣。然予因之有三愧焉:槐,竹吾家所尚也。曩尝植槐数株,其隂已满庭矣,而人心不同,有如其面,不能阖庐以受之,一可愧。槐花黄时,子弟争采以遗工人则有之,惊试期之廹而忙者罕见,二可愧。连年种竹,老手亲移,犊角之盟,方苞方体,不纵牲畜以戕之,则狂童馋妾采之以菹洳,而渭濵之植在胸中矣,尚望其青青如箦防,三可愧。此予不特有愧于深源,抑有愧于先世也,恶得不乐为深源记之?于是复系以歌,歌曰:竹林兮修修,负郭兮幽幽。青源在右兮鹭渚,中流清风如濯兮良月如钩。良时胜景兮谁吾与俦?百壶清醸兮归与妇谋。嘉賔戾止兮珍吾肴馐,赏心迨暇兮以敖以逰。光隂过客兮富贵浮沤,緑鬒一变兮杨花满头。胡不日以嬉兮懐千载之长忧?我劝兮賔醻,賔醉兮我讴。竹林竹林兮吾托尔以优防。
静渊堂记郡城▯妙,周以仁受守一▯丹之道有年矣。元末,亷使吴公伯尚以传,称仁者静篆、静渊二字遗之。近以荐入朝,授官道纪,车盖杂沓,琳宇增辉,霞歩泉音,道流欣羡,可谓荣耀矣。于是出静渊之字,以名其堂,而属予记之。予谓至道之精,窈窈▯▯至道之极,昏昏黙黙皆静渊之说也。以仁素闻之矣,何待予言?然予闻张横渠云:“至静无感,性之渊源。”又曰:“湛一气之本。”是性之与气本体,皆静渊也。朱考亭亦曰:“渊渊静深而有本也。”知静渊之为本,则知道为天地之本,天地为万物之本。以天地观万物,则万物为万物;以道观天地,则天地亦为万物。静渊防妙,岂寻常所能窥测?防何时与子凌三光,飡六气,招太和为友,而蹑乎澹泊之境,细论之可也。姑为之记。
译《重修永丰观记》庐陵郡治所西面二舍之遥,有座华盖山,山上祭祀浮丘王、郭三位仙人,实际上是临川大华山道观的别馆。乡里的大户胡公殿机最初奠定了基址,并命道士李敏中主持祠事。山脚下江水环抱,溪流朝向山间,风气蕴藏聚集。宋咸淳己酉年,李君开始依凭这里的胜景创建道观。李君从吉文十华山的云怡堂而来,按礼开辟此地,向朝廷请求赐给道观匾额,朝廷敕赐名为“永丰”。年年修理,世代修葺,连续不断地承继下来,各项事务都已完备。元代山顶的古殿以及道观建筑,全都焚毁成荒地。元朝初年归附以后,天下安定,道观住持萧与吾对众人说:“我们这些弟子早晚经营使用,何曾缺少供给?然而我们所奉事的是天、帝、圣、真,如今竟没有殿宇来安置神像,难道不值得惭愧吗?山顶即使还来不及修建道观,也不能再拖延了。”于是众人都认为他说得对,温务立即卖掉自己的田产,购买木材和瓦片,来恢复旧观。吴元年丁未,正殿落成,丹漆彩绘、金碧装饰,圣像也全都塑好。第二年,曾日升又募集众人布施,建造法堂,并且自己补贴了一半费用。于是门廊、偏屋、废弃的厨房、幽静的房室和空闲的院落,也依次修复。众人便一同来拜访我,请我记述兴复之事,以勉励后人。我从前读史书时,看到汉初百姓苦于秦朝苛刻的法令,汉高祖想同天下重新开始。曹参任齐国相国时,把长老和各位先生全部召来,询问安定聚集百姓的方法;众人的说法各不相同,曹参无法决定。听说胶西有位盖公精通黄老之学,便用厚礼请他来。盖公告诉他,治理之道贵在清静无为,百姓自然会安定。曹参遵循他的教诲,齐国大治。后来曹参入朝担任汉廷相国,嘱咐继任的相国说:“千万不要扰乱司法和市场;至于选用郡国官吏,要选谨慎厚道的长者。那些言辞文饰、刻薄深险、专求声名的人,一概斥退。”他始终遵循清静之法,日夜饮酒,不理政事。不久,百姓歌颂他说:“推行清静之政,百姓因此安宁而专一。”这不正是得到了老子“我喜好清静,百姓自然端正”的意思吗?陈平确实有智慧,但也曾说:“我有很多阴谋,这为道家所禁止。我的这一生即使得到富贵,也就到此为止了,不能再以我积累的阴祸重新兴起。”唉!汉初还没有废除禁止民间藏书的法令,民间很少见到经籍,圣人的大道大概还没有被听闻。当时的英杰多奉行黄老之学,崇尚清静,致力于简易,尚且足以帮助成就汉家四百年的治理,那么它的功用难道可以轻视吗?曹参、陈平所说的道理,归根到底也不过是孔氏崇尚德化、轻视诡诈谋略的绪论罢了。然而如今学习老子的人,连根本都忘记了,只用祸福来打动人心,这就是末流的弊病。可是,他们能够修建自己的宫观来振兴教法,又是我们儒者中有些人尚且做不到的,难道没有值得敬重的地方吗?我说到这些,是希望他们知道教法的根本,也希望后来治理天下的人或许能从中有所取法。百姓也确实能从中得到好处,我岂敢因为道路不同就贸然废弃公论?何况显防的先父岩泉居士曾在山麓买田,仙人般的道侣至今还享用着他留下的恩德。我在这里执笔,怎能没有感情呢?这项工程,他的弟子王大有、周道诚、胡悠久、叶大观、刘大知都在其中协助,这些事情是可以记载的。《竹林小隐记》深源这些年屡屡顺遂,于是仿照《斯干》赋诗,在竹林中修葺房屋,来使晚年得到快乐,并让我的侄子颖来告诉我:“我的居所将要落成,题名为‘竹林小隐’,王老人难道不肯为我写一篇记吗?”松茂、栢悦听说后也替他高兴,便命船前往祝贺。我看见他的房屋高峻整洁,窗棂明亮,背靠城池,面临江边,濯洗冠缨,俯视清流,确实是隐士栖居的地方。前檐有一百多竿竹子森然挺立,很是可爱。我于是问他:“桃树李树,是你家所栽种的,如今为什么独独种竹?竹子有什么用处呢?”他说:“想到竹子内部空虚,我就以谦虚的心接受有益的言语;抚摸它的高节,我就应当坚守义理和礼法;看见它的枝叶四季不改变颜色,便足以坚定我‘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的操守。这些竹子,是我的益友,难道不应该敬重它们吗?”唉!深源轻视红白粉饰的荣华难以长久,喜爱青苍常绿的竹子不会衰败,可以说是器量见识宏大而深远了。然而我因此有三件惭愧的事:槐树和竹子,是我家所崇尚的。从前曾栽了几株槐树,如今树荫已经覆盖庭院了,可是人心各不相同,正如人的面貌各不相同,不能使全家人都住在屋里接受这种教益,这是第一件惭愧。槐花变黄时,子弟们争着采摘送给工匠,这种事倒有;但因考试日期逼近而忙于读书的,却很少见,这是第二件惭愧。年年种竹,年老的园丁亲自移栽,竹笋像牛角一样刚刚萌发、正在形成;如果不让牲畜践踏伤害它们,便会有顽童和贪嘴的妇女采去腌制成菜,而渭水之滨种竹的道理已经牢记在心了,哪里还敢希望它们依旧青翠如竹席呢?这是第三件惭愧。我不只是对深源感到惭愧,也对先世感到惭愧,怎么能不乐意为深源写下这篇记呢?于是又为此作歌,歌辞说:竹林啊,修长茂密;靠近城郭啊,幽静深远。青源在右边啊,鹭鸟栖息的水洲在那里;江中清风如同洗濯啊,美好的月亮如同弯钩。美好时光、优美景色啊,谁能同我相伴?百壶清酒啊,回去和妻子商量。贵客来到啊,以珍美的菜肴款待他们;心情舒畅而有闲暇啊,便尽情遨游。光阴不过是过客啊,富贵如同水上浮沫;黑发一旦变白啊,杨花便落满头。为什么不每天嬉游啊,却怀抱着千年的长久忧愁?我劝饮啊,宾客酬答;宾客醉了啊,我便放声歌唱。竹林啊竹林,我把优游自得的生活托付给你。《静渊堂记》郡城的玄妙观,周以仁接受守一玄丹之道已经多年了。元末,廉使吴公伯尚把这门道法传给他,并题赠“静篆”“静渊”二字。近来他因被推荐入朝,授任道纪之官,车马仪仗纷纷而来,使道观增添光彩;霞光般的步履、泉水般的声誉,令道流羡慕,可以说是十分荣耀了。于是他取出“静渊”二字,用来命名这座堂,并嘱托我写记。我认为,至道的精微幽深昏暗,至道的极致昏昏默默,都是“静渊”的含义。以仁早已听闻这些道理,哪里还需要我的话?然而我听张横渠说:“极端的静寂,没有感应,是本性的深渊源头。”又说:“湛然纯一,是气的根本。”这就是说,本性和气的本体,都是静渊。朱考亭也说:“深远而沉静深厚,是有根本的。”知道静渊是根本,就知道道是天地的根本,天地是万物的根本。以天地观察万物,万物就是万物;以道观察天地,天地也不过是万物。静渊的玄妙,哪里是寻常人所能窥测的?等什么时候我同你一起凌驾于三光之上,吞食六气,招来太和作为朋友,踏入淡泊的境界,再仔细谈论这些也可以。姑且先为此写记。
三峯隐居记予友任保康,别六年矣。辟地西昌,闻其馆蜀江欧阳氏,以忠主人,仁贤心,窃喜之。保康曰:“以忠尚儒术,卓荦不羣,而别字三峯,将予一言为之记。”予观蜀江平洲逺岸,覧闲演迤,风樯沙鸟,娱目赏懐,不识三峯安在?则曰:“蜀江在武山之▯,欧阳氏之先有号皆山,其后袭以峰者,至以忠而三焉。自其地而观之,平原沃野,非有峯峦累累乎左右也?自其人而观之,厚重弗迁,耸防自异,则峯之似也。予何泥其迹而忘其意之求乎?”噫!若然,则五峯之胡、九峯之蔡,皆以忠师表也。倘能求诸老所自植立者,得其一二,以修其身,以齐其家,以传之其子孙,则三峯之名将必籍甚。朂防以忠。
昭然堂记予尝过道昭之庐,爱其轩豁鬯达,髙朗洞开,山容水色献于阶庭,天光云影入于几席。客有谓予曰:「此堂之所谓昭然,而道昭之别字也。常欲得闻人记其概,而未遇。今幸耆徳之临于斯也,敢请?」则因语之曰:「子知天人相与之际乎?感孚甚昭然也。人禀扵天以生,以理揆之,一贯也。天之昭昭,日月星辰,而所以昭然者,不在三光,而在主宰也。人之神在乎目,犹三光也。然目之视,非能有光,必因乎日月火焰,而后光存焉。晦而幽者,目有所不能烛也。故以目视,以粗而得粗者也;以心视,以防而得防者也。人之昭然者,非此心主宰之防乎?天之与人,犹影响耳。祸必以罪降,福必以善来,若有物的然。以主宰之者,则凢主宰于吾身者,可不使全其夲体之明,善善恶恶,以契乎在上者防懿徳?茍昏则彛伦攸斁,而事物之众,亦不能察其邪正矣。虽然,自昭修已也,用晦处世也。皦皦者易污,水清无潜鱼,其括囊斯无咎乎?」《诗》曰:「殖殖其庭,哙哙其正。」斯堂之今日,爰居爰防者,宜之。昭兹来许,防其祖武。斯堂之后日,善继善述者,宜之。客喜而谢曰:「仁人之言,其利漙哉!闻之昭若发蒙矣。」请笔授之,俾无忘嘉言之贶。于是乎书。
乐隐堂记族弟元善,少长于母家,距故乡一舍而近,虽典刑文物,耳濡目染,浸以踈旷,然辛勤稷稼,立身持家,堂构翚飞,子孙防蛰,要亦兄弟中之卓然者。常曰:「人之生世也,弗仕背君,必仕背亲,二者将安取?▯防惟自量其才力何如耳。」仆观后之仕者,书律未精,印绶已绾,惟声色之是务,惟贪冐之是思,吏胥纵横而弗禁,黎庻愁叹而弗恤。若是者,虽万钟九迁,仆无乐乎此也。况可食以酒肉者,可随以鞭捶;可授以官禄者,可随以鈇钺。将能免于患乎?吾岂若阖闾足以庇风雨,田亩足以供伏腊,妻孥主馈,无饥渴之忧;賔朋辅已有启沃之益。儿孙课之以诗礼,僮仆督之以樵蔬,洽百礼于岁终,蚤输税于官府,虽无赢余,亦无不足,逍遥一世之外,优游韦布之福。此仆所以甘此之熈熈而耻彼之碌碌也。于是客有举酒祝之曰:「翁其乐于隐乎?殆亦吾斯之未能信耳。」遂咸称之曰「乐隠翁」。既以此名其堂,又三年而元善捐馆。既而其子某曰:「先父与伯父齐年,而存没异趣,忍无一言记乐隠乎?」闻之不觉怆然,因思少年攻苦毄淡,防身于塲屋数千人之中;近年振翼南溟,抡材于闽粤数千里之外。士类虽或艳之,然白首无成,与物多忤。视元善所就,以裕其后者,有弗逮矣。然后知其乐隐之髙,非惟庸俗罕及,老迈亦且瞠乎其后。故特着其平昔之言于此,以为之记。
麟原后集巻七
译《三峰隐居记》我的朋友任保康,与我分别六年了。他在西昌开辟居处,听说他馆居于蜀江欧阳氏家中,以忠诚侍奉主人,以仁厚贤德存心,我暗自为他高兴。保康说:“以忠崇尚儒术,卓异不凡;他的别号是三峰,请您为我说几句话替他写记。”我看蜀江一带平洲远岸,水流舒缓曲折,风中的帆船和沙洲上的鸟,令人赏心悦目,却不知道三峰在哪里。于是有人说:“蜀江在武山的【缺字】中,欧阳氏的先人有号‘皆山’,后来承袭以‘峰’为号,到以忠时便有三峰。从他的居地来看,平原沃野,难道不是左右有重重山峰吗?从他本人来看,他厚重而不改志,挺立卓异,也像山峰一样。我为什么要拘泥于形迹,而忘记探求其中的意义呢?”唉!如果这样,那么五峰的胡氏、九峰的蔡氏,都可以作为以忠的师表。倘若他能探求前辈立身自立的道理,取得其中一二,用来修养自身、整齐家庭,并传给子孙,那么“三峰”这个名号一定会声名显赫。勉励你,以忠。《昭然堂记》我曾经路过道昭的居所,喜爱它轩敞开阔、通畅高朗、豁然洞开;山的姿态、水的颜色呈现在台阶庭院之间,天光云影映入几案坐席。有位客人对我说:“这就是此堂所谓‘昭然’,也是道昭的别号。他常想请有名望的人记述大概,却一直没有遇到。今天幸好老德高望重的您来到这里,敢请您为它作记。”于是我对他说:“你知道天与人相互感应的关系吗?这种感应真是十分明显。人禀受天而生,用天理来推求,二者是一贯的。天的光明昭昭,表现为日月星辰;但使它昭然的,不在于三光本身,而在于主宰它的道理。人的精神在眼睛里,犹如天有三光。但眼睛的视见并不能自己发光,必须借助日月、火焰,然后才有光;昏暗幽深之处,眼睛便不能照见。所以用眼睛看,只能凭粗浅的感官得到粗浅的认识;用心来观察,才能凭借【缺字】得到【缺字】的认识。人的昭然明觉,不正是这颗心的主宰作用吗?天与人之间,就像声音和回声、形体和影子一样。祸一定因罪恶降临,福一定由善行到来,仿佛有明确的主宰。既然主宰作用在于此,那么凡是主宰我们自身的心,难道不应该使它完全保持本体的光明,明辨善恶,以符合上天那美好的德行吗?如果心昏暗,常道伦理就会败坏,对于众多事物,也就不能辨察其正邪了。不过,彰明显露是用来修养自己,藏晦不露是用来处世。过于洁白显眼的东西容易被污染,水太清澈就没有潜藏的鱼;像这样收敛锋芒、闭口不言,大概才没有灾祸吧?”《诗经》说:“庭院整洁平正,宽敞明亮而端正。”今天居住在这座堂中的人,应当如此。愿你发扬这种昭明,继续遵循祖先的足迹。将来居住在这座堂后的人,若能善于继承、善于述行,也应当如此。客人高兴地拜谢说:“仁人的话,利益真是广博啊!听了以后,我仿佛拨开蒙蔽而看见光明。”于是请我亲笔写下,使他不忘记这番嘉言的赐予。我便写了下来。《乐隐堂记》我的族弟元善,从小在母亲家长大,那里距离故乡只有一舍之近。虽然耳濡目染于典章法度和文物礼仪,逐渐变得疏放旷达,但他辛勤耕作,立身持家,房屋建造得高大华美,子孙繁衍,也确实是兄弟中卓异的人。他常说:“人活在世上,如果不做官就是背弃君主,做官就是背弃父母,这两者将选择哪一个呢?大概只有量一量自己的才力究竟如何罢了。”我看后世做官的人,书法、律令还没有学精,官印绶带已经系上身,只顾追求声色,只想着贪污冒进;吏胥横行却不加禁止,百姓忧愁叹息却不加怜恤。像这样的人,即使享有万钟俸禄、九次升迁,我也不以此为乐。何况可以用酒肉供养的,就可以用鞭子驱使;可以授予官禄的,就可以用刑具和斧钺威逼。他们将能够免除祸患吗?我难道不如关闭门户,便足以遮蔽风雨;田地足以供应冬夏祭祀,妻子儿女主持炊事,没有饥渴之忧;宾朋辅助自己,已有启发教益。教儿孙学习诗书礼义,用童仆督促他们砍柴采蔬;年终周全各种礼仪,早早向官府缴纳赋税。虽然没有剩余,也没有不足,逍遥于世俗之外,享受平民布衣的福分。这就是我甘愿享受这种和乐生活、以那种忙碌奔竞为可耻的原因。于是有客人举酒祝贺说:“老人家大概是乐于隐居吧?恐怕也只是我还不能真正相信这一点罢了。”于是大家都称他为“乐隐翁”。他已经用这个名字给堂题名,过了三年,元善去世。后来他的儿子某对我说:“先父与伯父同年出生,可生死却各不相同,难道忍心不写一句话来记述乐隐吗?”我听了不觉悲伤,于是想到自己少年时刻苦攻读、生活淡泊,在数千人的科场中谋求立身;近年又像鸟振翅飞向南溟,在闽、粤数千里之外选拔人才。士人中有些人虽然艳羡我,但我到老仍无成就,常与世事相违。与元善所成就的事业以及为后代留下的富裕相比,我已经远远不及。这样才知道他乐于隐居的境界高远,不仅庸俗之人难以达到,连老年人也只能瞠目落后。因此特意把他平日的话写在这里,为他作记。《麟原后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麟原后集巻八 元 王礼 撰铭涂君仪可墓志铭泰和武山,邑之望也。相传陶、皮二仙洎武姆尝炼丹其处。今年夏,孟道出其下,观其雄峙陂陁,意其昜其▯,必有隐居求志者焉。俄至汪陂,涂伯髙兄弟倾盖如故,刚止余宿,青灯夜话,防渉世故,泛及其私。既而请曰:「弊门冷系▯自南昌徙居武山之阳有年数矣。五世祖君卿又徙汪陂,生功甫。功甫取曾氏,生大父万溪翁,实至元丙子也。大父既冠,拓亩肯构思,光顕其家于天文地理之学,无不研究。邻里有闘争者,归之曰:『是能排难觧纷,以理晓人也。』官府有征敛者,从之曰:『是能称停屋簿,以公服众也。』肮脏乡曲者,让之曰:『是劲卉不偃于风也。』所识穷乏者,依之曰:『是能絶甘分少也。』性极谦和,而人亦莫敢侮拂之。居常诫子孙当存心以厚徃。岁有飞语,大溪山防将夜刼武山涂氏。于时,武山群从昆弟悉以辎重寄予汪陂。及防至,乃掠汪陂而武山无恙。诘朝,群从闻之,涕泣而至,谓必防所寄矣。吾母曾氏谓曰:「汝众所寄,吾已庋阁之。所防者皆吾物,在下者也。」其忠直不欺,汝等今食其报。平生言行大概类此。痛惟大父捐舘于至正丙申,享年八十有一。起家辛勤,凢一瓦之覆,一垅之殖,子孙得▯业而安,皆其力也。遭时防乱,未有闻人顕扬,潜徳不肖之罪也。敢以墓铭为请?先生不菲陋之,将山川草木与有荣焉,岂徒存殁者之幸?予惟孝思之诚可矜而难拒,于是序之曰:「君讳梦龙,字仪可,万溪其号也。娶朱氏,男五人:长曰本传,无后;性传之子汉飞、芳蘅、礼传之子芳兰、伯髙、伯英、伯善则世传之子也。季曰泰传,亦无后。四子先君相继而逝,送终惟世传与诸孙也。己亥改葬周陂,乙山辛向。诸孙俱克持家有立,万溪为善之报,不在兹乎?不在兹乎!」遂为之铭。嶙峋武巘,曾降申英灵,继踵钟逸民。涂君得之,直且振笃哉!务本徂隰畛,诗书子姓,方溱溱。百年俛仰,迹已陈。周原契龟,幽有神丘木,虽拱铭则新。余庆流辉,垂后人。刘君士培墓志铭安成刘君士培既殁之二年,礼抱宿草之悲,思托之文字,以抒吾情,而少余力。一日,其子倬谋迁其防,归葬故乡,状其槩来请铭。嗟乎!士培良友也,行长命窄,不可复见矣。见其子戚不自胜,铭奚敢辞?君平生孝友,出乎天性,视子姓无踈戚,一以慈待。族婣不榛梗,而寛裕与人交,笃于义。下至皂▯行道之人,接之无不尽其诚。中更变故,迁避无常,防而俱无怨恶于人。腴田沃壤,多以逊其乡党宗族,而弗较。惟家庙烝尝,祖茔祭扫,无逺近,悉身任其责。日亲名师胜友,明经业进士,和易爽朗,新学徃徃乐从之。防然语至大经大法,又凛然不少假借。尝纂先世遗文,洎诸贤所与书翰咏歌传记铭诔等,作为《潜光集》。唯世徳懿行之弗扬,是愳。比岁朝廷甄防贤士,守令荐君于行省,以足蹇难,贡免归使,出为世用,膏泽有不下于民防。嗟乎!杞梓连抱,不生歩仭之丘,士培巽于人人,君子必论其世也。按刘氏系出西洛,至宋始徙安成下村,代有顕人。其最著者,龙云先生讳弇,登元丰进士第,继中博学宏词科。元丰中进南郊大礼赋,哲宗覧之动容,以为相如子云复出,除秘书正字。徽宗改寔録院检讨官。周文忠公必大叙其文,谓欧阳公以文章续韩文公正传,遂为一代儒宗。继之者,龙云刘弇也。从孙澧阳史君梦骥,嘉定登第,授潭州安化尉。有廖道人擎钱于路被刼,廖角力而凶人死,官不能明,诬服为刼,尉反其欵。时西山真公徳秀帅潭,详谳其刑。云当时廖不敌凶人,凶人杀廖矣,尉得其情,目为长者,特荐于朝,充达州教。尝捧防檄防遏北兵,招安溃卒九十六万人,为长沙宰,又捧冠檄督饷,运筹以雪夜击败敌骑之妨转道者,觧黄州围,由是诸军大振。知澧州,暑行营堡,竟殁于王事。有子曰子荐,融州官满告休,得防主管建昌仙都馆,归途歴广西北兵。至境上,其帅邀与同守,遂留。敌忾丙子,北兵临城,虽众寡不敌,而犹力战。濒危,语其客曰:「吾头可断,膝不可屈。」取袍笏书其上,瘗之。登城北面,再拜而死。呜呼!非三君子文章政事忠义烜赫于前后嗣,何所仪式以进其才?徳士培可谓称其后昆,而竟不得展其所蕴,天之报施将不在其后之人乎?曾祖讳科,壬子,兄弟四人俱领乡荐,时号「一门四贤」。祖一雷,咸淳庚午,叔侄三人俱在选中,人目为「三杰」。父所学,母黄氏。君讳培,初娶栢溪周氏,归时父命以田岁入粟八百石,偕外氏。后非昔,君仍返其田。继娶东溪李氏,俱名族,俱有贤行。君没于庚申六月望前二日,享年六十有七。子男一人,倬也;女一人,未笄。铭曰:
译钦定《四库全书》《麟原后集》卷八 元代王礼撰写铭文 《涂君仪可墓志铭》泰和的武山,是县里的名山。相传陶、皮二位仙人以及武姆曾在那里炼丹。今年夏天,孟道经过山下,看见它雄伟高峻、山势起伏,料想这里容易有隐居求志的人。不久到了汪陂,涂伯高兄弟与我一见如故,强留我住宿,在青灯下夜谈,广泛谈到世事,也谈及他们的家事。随后他请求说:“我们这一支寒微的家族从南昌迁居武山之南已经很多年了。五世祖君卿又迁到汪陂,生了功甫。功甫娶曾氏,生了我的祖父万溪翁,正是至元丙子年。祖父成年后,开拓田亩,继承父业,想着使家族光大显扬;对于天文、地理之学,没有不研究的。邻里有人争斗,归附他说:‘他能排解灾难、调解纠纷,用道理使人明白。’官府有征收赋税的事,跟随他说:‘他能公平核定屋舍和田簿,用公道使众人服从。’乡里有污浊不正的人,他责让说:‘他像刚劲的草木,不会被风吹倒。’认识的穷困者依靠他,说:‘他能割舍甘美食物,把少量东西分给别人。’他性情极其谦逊和蔼,人们也没有谁敢欺侮违逆他。他平日常告诫子孙,应当存心厚道地对待往来之人。某年有流言说,大溪山的盗匪将于夜间劫掠武山的涂氏。当时,武山同族的兄弟们都把财物寄存在我汪陂家。”}], 等到防到达时,才发现只是劫掠了汪陂,而武山安然无恙。第二天早晨,众位族人听说此事,哭泣着赶来,说一定是防寄放的东西。我的母亲曾氏说:“你们所寄放的东西,我已经收藏在楼阁里了。防所看守的都是我的财物,放在下面的那些东西才是。”他忠诚正直,从不欺骗,你们如今正是享受了他的报应。其一生的言行大多如此。痛惜地想到,大父于至正丙申年去世,享年八十一岁。他白手起家,辛苦经营,每一片遮瓦、每一垄田地,能使子孙承受家业而安居,都是他的功劳。他遭逢乱世,没有声名显赫的人来彰显他的功德,是我无能、不能发扬先德的罪过。敢请先生为他撰写墓铭吗?先生若不以墓主浅陋而拒绝,便会使山川草木也一同增光,难道只是生者死者的幸运吗?我想到孝思真诚可怜而难以拒绝,于是写道:“君讳梦龙,字仪可,号万溪。娶朱氏,生五子:长子本传,无后;性传的儿子汉飞、芳蘅,礼传的儿子芳兰、伯高、伯英、伯善,都是世传的儿子;幼子泰传,也无后。四位儿子先后去世,料理丧葬的只有世传和诸孙。己亥年改葬于周陂,墓向为乙山辛向。诸孙都能持家立业,万溪行善的报应,不就在这里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人〕 难道不就在这里吗!”于是便为他撰写了墓铭。高峻险拔的武山,曾经降生申英灵;接踵而来的,又有钟逸民。涂君能够得到这些灵秀,正直而又振作笃实啊!致力于本业,走遍田野疆界;子孙研习诗书,正繁盛兴旺。百年俯仰之间,遗迹已经陈旧。周原之地以龟甲卜葬,幽冥中有神灵守护,坟上的树木虽已粗至合抱,墓铭却仍然新鲜。余庆流光,光耀后人。刘君士培墓志铭 安成刘君士培去世两年后,礼怀抱坟草宿存的悲痛,想把感情寄托在文字中抒发出来,只是余力不足。一天,他的儿子倬谋划迁葬其父,把灵柩送回故乡,带着生平概况来请我撰写墓铭。唉,士培是我的好友,品行高尚而寿命短促,再也不能见到了。看见他的儿子悲伤得不能自持,我怎敢推辞墓铭?君一生孝顺友爱,出于天性;对待子孙,不论亲疏,一律慈爱。对族人姻亲不存隔阂,待人宽厚,交往笃守义理。下至奴仆和路上的行人,与他们接触无不竭尽诚意。屡经变故,迁徙避乱没有定处,却始终不怨恨别人。肥沃的田地,多半谦让给乡党宗族,从不计较。只有家庙的祭祀、祖坟的祭扫,无论远近,全都亲自承担责任。他每天亲近名师益友,讲明经学,钻研进士科业;性情和易爽朗,新学之人往往乐于跟从他。可是话题涉及大经大法时,他又凛然严肃,丝毫不肯宽纵。曾编纂先世遗文,以及诸贤写给他的书信、诗歌、传记、铭诔等,编成《潜光集》。他唯一担心的,是世代的德行美善没有得到彰显。近年朝廷甄选贤士,郡守县令向行省推荐君,但因为他足疾行走困难,只获准免于贡举而归,未能出仕为世所用;如果能够施展才用,他的恩泽必不会少于惠及百姓。唉,杞梓这样的栋梁之材,偏偏没有生长在高大的山丘上;士培才德胜过常人,君子必定会考察他所处的时代。按刘氏家谱,祖先出自西洛,到宋代才迁居安成下村,世代都有显达人物。其中最著名的是龙云先生,名弇,考中元丰进士,后来又考中博学宏词科。元丰年间,他进献《南郊大礼赋》,哲宗读后为之动容,认为司马相如、扬雄又复出世,授任秘书省正字。徽宗时改任实录院检讨官。周文忠公必大为他的文章作序,说欧阳公以文章继承韩文公的正统,因而成为一代儒学宗师;继承欧阳公的人,就是龙云刘弇。他的从孙澧阳史君梦骥,嘉定年间登第,授任潭州安化尉。有个廖道人在路上挑着钱,被人抢劫;廖道人与凶徒搏斗,凶徒死去,官府不能查明真相,反而诬陷他承认抢劫,县尉推究案情,查明了他的实情。当时西山真公德秀任潭州帅,详细审理此案。有人说,当时廖道人敌不过凶徒,是凶徒杀死了廖道人;县尉查得实情,认为他是长者,特意向朝廷推荐,任命他充任达州教官。他曾捧着檄文防遏北兵,招安溃散士卒九十六万人,任长沙县令;又捧着冠檄督运粮饷,筹划在雪夜击败阻截转道的敌骑,解了黄州之围,因此各军声势大振。后来任澧州知州,暑天行军营建堡垒,最终死于王事。他有个儿子名子荐,任融州官职期满告老,获得主管建昌仙都馆的职位,回乡途中经过广西北兵的势力范围。到了边境,他的主帅邀请他一同守城,于是留了下来。丙子年,北兵逼近城下,虽然敌众我寡,仍然奋力作战。临近危急时,他对门客说:“我的头可以砍断,膝盖却不能弯曲。”于是取来官袍笏板,在上面写了这句话,把它埋藏起来;登上城楼面向北方,拜了两拜而死。唉,若不是这三位君子前后在文章、政事、忠义方面显赫,后代子孙又凭什么作为准则来奋进自己的才华呢?有德之士士培,可以说配得上做他们的后代,可是最终不能施展胸中所蓄,苍天的报偿难道不在他的后人身上吗?曾祖名科,壬子年,兄弟四人都考中乡荐,当时号称“一门四贤”。祖父一雷,咸淳庚午年,叔侄三人都被选中,人们称为“三杰”。父亲名所学,母亲为黄氏。君名培,初娶栢溪周氏,出嫁时父亲给她田地,年收入粟八百石,并把这田与岳家共有。后来情况不如从前,君仍把田地归还。继娶东溪李氏,两位夫人都出自名门,也都有贤德。君于庚申年六月望日前两日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儿子一人,即倬;女儿一人,尚未成年。墓铭说:
清庙丝桐,根于峄阳;瑟瓒葱珩,产乎昆冈。含冲毓秀,尚论其世家,匪积庆畴,象贤只既钟世美,未究厥施命也。柰何时或厄之,诞晦于今,斯顕其后。棠谿千钧,必发于彀。我铭墓隂,以慰士培潜徳,有光贲于书台。即心防士钟君墓志铭呜呼!即心防士,古之笃行君子也。今世顾欲求斯人,防恶乎得?已君讳应麟,字祥伯,庐陵丹沙里人也。其先,唐太傅钟绍京之后,由贑县徙东固,东固徙永和。曾大父岳秀,字桂卿,宋乡贡进士,妣曾氏。大父国华,字君美,隐徳弗耀,妣欧阳氏。父振祖,字成叔,业儒通医,又由永和徙丹砂,妣朱氏。君其长子也。聪敏有誉,脩然昂立如胎仙,志▯洁髙脱,畧世态,守先训,罔敢坠。寡言笑,重然诺,疾恶如仇,面折不少恕。旁究子史,博叅方外,时与志违,乃挟医敖逰。凡求诊视者,不以贱贫寒暑懈于徃,遇窭者且助其不给。弟瑞伯馆授于外,常归▯问,怡怡如一。笃训子姓及姻子弟,获亲炙者耻为浮薄。邻曲无良,亦改悔其平生。里有争,规以礼让。贫而好施予,屡空意泊如也。至元丙子,郡城内附,天兵驻城外。夜有以火攻者,获而僇之,讯其徒云是寨兵张云,由永和而至。明日,胡孙总管水陆进兵,声永和之罪,将屠焉。陈兵王家洲,濒江居者悉奔窜。君虑祸及其里,独不去,正其衣冠以俟。顷之,虞▯拥君至帐前,总管谓曰:「秀才,永和谋叛而今勦之。」君对曰:「永和善地,但张云昨偶经过,非永和人也。」有顷,逻卒复命曰:「永和满地有卓枪痕迹。」部众曰:「是岂得为善地?」麾兵欲渡,君力争曰:「张云蹂践其地而然耳,永和无罪而涂炭生灵,非天意也。宜加抚谕,使百姓归徳。」于是兵少止。君自徃永,召其众急出自白。俄而父老率其子弟迎拜马前,具道实不知状。总管大喜,执君之手与酒,索讴。君歌《大江东去》一曲,尽懽罢去。永和赖以免祸,君力也。近壤有巨蟒出没,邻人见輙呼击之,君止之曰:「彼不汝害,何用击之?」蟒徙于君门外丛篁之下穴防焉。每旦君开门诵道经,蟒闻謦欬则昂首出穴相向,经罢复匿。如此者十余年。君殁,蟒入室,众欲撃。有曰:「君甞戒勿击,且视之。」蟒绕灵。柩一匝而去,晚营别室于屋之东偏,扁曰“即心”,因以为号。风晨月夕,雅歌清啸,炼丹修药,怡神引年。一日清晨,冠带而坐,命家人具酒馔,召亲友谈笑而别,一语不及家事。实有元大徳丙午二月也,娶黄氏,子男三人某某某,女三人,孙男四人。生宋淳祐甲辰九月,享年六十有三,卒之逾月,归葬永和石窟祖原。衣冠之士会葬者数百人。呜呼!若即心防士之笃行,其罕见也夫!时进士静山汪防龙賛之曰:“鸾之翽翽,见其翔,不见其集;骥之闲闲,称其徳,不称其力。”呜呼!若人宠荣声利,不茍屈兮,乗彼清风,归去之倐歘兮,其言已足徴矣。距今七十七年,其孙焕以里之老生姚安仲状来请铭,某以久逺故辞之,辞之而弗能絶。因念杜工部子美葬未有铭,四十余年之余,其孙嗣业始得防之。元才子文其墓礼铭处士,愧元多矣。歴年多而请益坚,焕之志独不贤于嗣业也耶?传曰:“其先祖有善而不知,不明也;知而不以传,不仁也。”焕乎可免矣。铭曰:于嗟乎!君九京不作,一视同仁,恳求民瘼。草昧之初,滥刑者多,力言释疑,帅用止戈,种徳既深。化及蟒虺,此而感恩,鳄宜可徙。于嗟已矣!旷无斯人,斯人不作,漓俗曷淳?来者闻风,兴仁归厚。墓久铭新,卜尔有后。萧珠秀才墓志铭国録萧君子所视予祭珠儿文,读之悲不自胜。盖尝伤于虎者也。既而欲铭其墓,予不忍辞。抑以悼斯子受命之不长,▯其亲系念之无已也。铭曰:生萧,珠川毓秀,资岐嶷,异禀受。岁十一,外傅就事。亲孝于弟,友经通析文节。族逾四稔,学益究。祖捐馆,衿领防。字伯玑,居客右蕲,深造乃弗夀。甫弱冠,夭莫救。玉损瑜兰陨,茂服报重,宛在疚厥。配曾未嗣后,閟新塘,安无咎。魂兮归,骨肉又徴我铭,垂永久。乐安典史杨君墓志铭
译清庙中的丝弦与梧桐,根植于峄阳;瑟上的玉饰、酒器和青葱色佩玉,产自昆冈。天地之气孕育冲和灵秀,更应当考察这样的世家;若不是积累了深厚的余庆,哪里能够像贤者那样承继?只是既然已经汇聚了世代的美德,却还没有尽力施展,实在是命运啊。奈何时运有时困厄他,使他的光彩如今暂时隐晦,却会在后代显现。棠溪的千钧强弩,一定会在箭靶前发射。我把这些刻在墓道之阴,用来慰藉士培未被显扬的德行,使它在书台上焕发光彩。即心居士钟君墓志铭 唉,即心居士,是古代那种品行笃厚的君子啊。如今世上若想寻找这样的人,到哪里才能找到呢?君名应麟,字祥伯,是庐陵丹沙里人。他的祖先,是唐太傅钟绍京的后代;由赣县迁到东固,又由东固迁到永和。曾大父岳秀,字桂卿,是宋代乡贡进士,祖母为曾氏。祖父国华,字君美,德行隐逸而未显耀,祖母为欧阳氏。父亲振祖,字成叔,研习儒学而且通晓医术,又由永和迁到丹砂,母亲为朱氏。君是长子。君聪敏而有声誉,身材修长,昂然挺立如仙鹤;志趣清洁高远,轻视世俗情态,谨守先人训诫,不敢失坠。少言少笑,重视诺言,嫉恶如仇,当面斥责别人,丝毫不宽恕。他还旁涉诸子百家和史书,广泛参究方外之学;有时志向与现实不合,便携带医术游历行医。凡是来求他诊治的人,不论贵贱贫富、严寒酷暑,他从不懈怠;遇到贫困的人,还帮助他们解决不足。弟弟瑞伯在外地设馆授徒,常常回来问候,兄弟之间和乐如初。他笃实地教导子弟和姻亲家的子弟,受过他亲自教诲的人都以浮薄为耻。乡邻中品行不良的人,也因此改悔平生。乡里有争执,他便用礼让规劝。自己贫穷却喜好施舍,多次家中空乏,心意仍然安然。至元丙子年,郡城归附,元军驻扎在城外。夜里有人用火攻城,官军擒获后将其处死,审问他的同伙,得知那是寨兵张云,从永和而来。第二天,胡孙总管水陆并进,声称要追究永和的罪过,将要屠城。军队驻扎在王家洲,住在江边的人全都奔逃。君担心祸及乡里,独自不肯离去,整理好衣冠等待。过了一会儿,虞候押着君来到帐前,总管说:“秀才,永和谋反,如今要剿灭它。”君回答说:“永和是个善地,只是张云昨天偶然经过,并不是永和人。”不久,巡逻士卒又来报告说:“永和遍地都有卓枪留下的痕迹。”部众说:“这哪里能算善地?”于是挥军准备渡江。君极力争辩说:“这是张云践踏其地造成的,永和没有罪,却要使百姓遭受涂炭,不是上天的意思。应当加以安抚晓谕,使百姓归附并感念恩德。”于是军队稍稍停止行动。君亲自前往永和,召集民众迅速出面自证。不一会儿,父老率领子弟到马前迎拜,把实际情况全部说明。总管大喜,握着君的手与他饮酒,并索要歌曲。君唱了一曲《大江东去》,总管尽兴后离去。永和得以免遭灾祸,靠的是君的力量。附近地区有巨蟒出没,邻人一见就呼喊着要打它,君制止说:“它并没有伤害你们,为什么要打它?” 蟒蛇迁到君家门外的竹林中,在那里挖穴居住。每天早晨君开门诵读道经,蟒蛇听到咳嗽声,便抬头出穴与他相对;诵经完毕,又藏回穴中。这样持续了十多年。君去世后,蟒蛇进入室内,众人想要击杀它。有人说:“君曾告诫不要打它,暂且看看它要做什么。”蟒蛇绕灵柩一周后离去。晚年,他在屋子东侧另营一室,题名为“即心”,便以此为号。风清的早晨、月明的夜晚,他高雅歌唱,清声长啸,炼丹制药,怡养精神以延年益寿。一天清晨,他戴好冠帽、穿好衣带坐着,命家人准备酒菜,召集亲友谈笑告别,一句话也没有提及家事。这实在是元大德丙午年二月。他娶黄氏,生三子,名为某、某、某;女儿三人;孙子四人。生于宋淳祐甲辰年九月,享年六十三岁。去世一个多月后,归葬永和石窟祖原。前来送葬的士绅有数百人。唉,像即心居士这样品行笃厚的人,真是罕见啊!当时进士静山汪龙赞叹他说:“鸾鸟翩翩飞翔,只看见它飞翔,却看不见它停集;骏马悠然自得,只称赞它的德性,不称赞它的力量。”唉,像这样的人,对于宠荣声利不肯苟且屈服,乘着清风,倏忽归去;这些话已经足以作为证明了。距今七十七年,他的孙子焕带着乡里的老儒姚安仲所写的行状来请我撰写墓铭。我以年代久远为由推辞,却始终不能坚决拒绝。于是想到杜工部子美下葬时没有墓铭,过了四十多年,他的孙子嗣业才得到墓铭。元稹为才子文人作墓志,替处士撰写铭文,我比不上元稹太多了。经过多年而请托更加坚定,焕的志向难道偏偏不如嗣业吗?古书说:“先祖有善行而不知道,这是不明;知道却不加以传述,这是不仁。”焕可以免于这两种过失了。铭曰:唉!君在九泉之下已不能复生,却一视同仁,恳切地探问百姓的疾苦。草创混乱之初,滥用刑罚的人很多;他竭力陈说,消除疑惑,主帅因此停止杀伐,深厚地培植德行。连蟒蛇毒虫都受到感化,既然连它们也知道感恩,那么鳄鱼也应当能够迁走。唉,已经结束了!世间空旷,再没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人不再出现,浅薄的风俗怎么能够淳厚?后来者听到他的风范,便兴起仁心,归于厚道。墓碑虽已久远,铭文却永远新鲜;为你卜定此地,愿你必有后人。萧珠秀才墓志铭 国录萧君把我祭奠珠儿的文章给人看,有人读后悲痛得不能自胜。他大概曾经被老虎伤害过吧。后来他想为珠儿的墓撰写铭文,我不忍心推辞。也是因为哀悼这个孩子寿命不长,怜惜他的双亲无尽的思念。铭曰:萧氏生子,珠川孕育灵秀;资质聪颖奇异,禀赋非凡。十一岁时,外傅便开始教他学习。对父母孝顺,对弟弟友爱,研习经书而通晓文辞义理。族中子弟年过四十,学问更加深究。祖父去世,他戴上丧冠服丧。字伯玑,居于客右蕲;学业深造未成,便早夭而不能享寿。刚满弱冠便夭折,无人能够救治。美玉毁损,芝兰凋落;盛大的丧服寄托着深重的报恩之情,父母仿佛仍在忧伤之中。他的妻子尚未生育后代,葬在新塘幽静的墓穴中,便可安然无憾。魂啊归来,骨肉又请求我为你作铭,使你的名声流传永久。乐安典史杨君墓志铭
呜呼!近年来亲友日益沦谢,闻之心折骨惊,况忍铭吾子牧?防子牧姓杨氏,其先蜀人,汉太尉震,三公十有一相,皆▯农人。广明之乱,国子祭酒膳从驾西幸,孙湖州刺史镒始家眉州。七世孙公畿为南安府尹,因居庐陵,遂为南祖。语见陈公黄裳志南安墓文。南安有子曰壮行,字伯学,实为吾宗。王潮州孟孙之侄壻,衡州判府致仕者也。昌文、贯道、彬文、性道,俱王氏出也。王氏有从归之壤千畆,故其子伯仲渉秋必吾里之留于予好,则兄弟情则契友,以斯文而尤厚也。贯道试艺不利,晚以父廕授崇仁尉,而以科目望其子,故子牧勤励于学,雍雍济济,诚阶庭之秀也。已而屡丁忧祸,家事异前,学术渐废。虞文靖公以书勉之曰:"出蜀万里,诗书门户之托不轻,惟节哀自强,以副亲友故人之望。"盖虞杨世婣故也。又后之十数年,颷囬雾塞,八表尘昏,俛就太和邑幕,干升斗之禄以给其家。内附初,仍辟为抚州乐安县典史,辅政不虐,抚民有恩。既而邑有负刍之难,官吏被僇,郭外之民争防子牧以家匿深谷,幸免于祸,遂寓金溪,谋归庐陵,以防子馨新在曾氏甥馆,頋复未忍违,俾仲子防奉母先归理旧业,乃拳拳以书属予求序其潜虚集。明年冬,防复徃迎养,阙焉离索已久,企予望之,谓不日握手晤言,倾竭底里。孰知防竟负骨以归,哀防斯人不可复见矣。既徃哭之,防即以表墓为请,迨将葬请益勤,谓不得铭无以纾其不孝之罪。盖予于子牧亲且故,虽不忍铭,可终无铭耶?铭曰:印绶累累,尚论其世,察其所安。一乡善士,禄负其能,时乖其志,得年令终,六十有四。壸范孔贤,厥配彭氏。四丈夫子:曾防、晋馨,或夭或遥。防魄曷亲宗祧?时享惟防是承。淳溪沙洲,山秀水明,安灵于兹。尚福后昆。萧两峯墓志铭某年甲子春,姻友萧尚质述其乃父之行而来,请铭,泣而言曰:“先君没逾年,未有片言以掩诸幽,不子之罪,其可逭乎?先生当代之能文者,言足以取信于人,文足以垂示于后,敢请一言以昭潜徳,庻先君之殁而名永长存也。”予哀其言,目其状,乃知其上世有为长沙令者,始祖学,以马殷之乱,遂徙居扵禾州之九岭。于君十一世矣。君讳崇勲,字光谦,号两峯。曾祖讳泾,祖讳景昌,父讳懋,俱隠而弗仕。母曾氏。君性聪慧,重厚,寡言,不事家人生产,好读书,习举子业,甞于棘围未遂其意而归,退防闲轩,讨论坟典,终日静坐如泥塑人,动止必守礼法。圣朝以来,常被徴辟,以年老辞,教授于乡,语人以善。暮年尤用意于诗,取中峯所赋梅韵和为百篇,以示子弟。御史易君卜所求而诵之,益加称羡,且令锓梓以传于后。岁丙辰,四明乌斯道宰永新,举行乡饮酒礼,延防賔席。娶詹氏,有妇道。先君二十九年而卒,葬于蒻坑蛇形。君生于至元庚戌正月初三日,殁于【阙】癸亥二月初九日,享年七十有四。子男一人,肇基,即尚质也。女四人,俱适人。孙男二人,谭仲谨,仲卜。葬于本里之下寺坑。呜呼!萧氏之先,乐于为善,故其子孙久而弗替,是非积善之家而有余庆者乎?且君以孝友闻于鄊,信寔称于时,睦宗洽邻,赒穷恤匮,宜可铭也。铭曰:有学,有才,有年,有徳,闻于乡邦,虽埋不没,我铭其阡,来者是覩,为善于家,以绍厥祖。孙兴祥墓砖铭名则兴祥,质则敦厐,毙于豆疮,家人所伤,是为庐陵进士王礼之孙,殇生癸亥,殁甲子,既与其生,曷促以死?于嗟乎!彼苍胡抟戏若此!祼▯衢路之曲,魂归来兮,伊迩。
麟原后集巻八
译唉,近年来亲友日益凋零亡故,听到这些消息便心碎骨惊,何况怎忍心为我的孩子牧撰写墓铭?孩子牧姓杨,他的祖先是蜀人。汉太尉杨震,以及三公中的十一位宰相,都是弘农人。广明年间发生战乱,国子祭酒杨膳随从皇帝向西巡幸;他的孙子湖州刺史杨镒才开始在眉州定居。七世孙杨公畿任南安府尹,于是定居庐陵,成为南祖。这些事见于陈公黄裳为南安墓所作的志文。南安有个儿子名壮行,字伯学,实际上是我宗族的人。他是王孟孙之侄女婿,王孟孙曾任潮州官,后为衡州判府致仕。昌文、贯道、彬文、性道,都出自王氏。王氏有从归之壤千亩,所以他们的子弟兄弟每到秋天必定来我乡中留住;我同他们既有兄弟之情,又是知契好友,因为这篇文章而情谊尤其深厚。贯道应试不利,晚年凭父亲的恩荫授任崇仁尉,又把科举功名的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所以孩子牧勤奋努力于学业,举止雍容,仪态整齐,确实是庭阶上的秀才。后来他屡次遭逢服丧之事,家境和从前不同,学业渐渐荒废。虞文靖公写信勉励他说:“你们的祖先从蜀地跋涉万里而来,诗书传家的重托并不轻;只愿节制悲哀、自强不息,以符合亲友故人的期望。”这是因为虞氏与杨氏世代有姻亲关系。又过了十多年,风尘回旋、云雾阻塞,四方都尘土昏暗;他勉强出任太和县的幕职,求取微薄俸禄来供养家庭。归附朝廷之初,仍被征召为抚州乐安县典史,辅佐政务而不施暴虐,安抚百姓并施以恩惠。后来县中发生运送柴草的祸乱,官吏遭到杀戮,城外百姓争相保护孩子牧,把他藏在深谷中,使他幸免于难。于是他寄居金溪,谋划回归庐陵;因为孩子馨新近寄居在曾氏的甥馆,又实在不忍心违背,只好让次子防奉母亲先回去料理旧业,并恳切写信托我为《潜虚集》作序。第二年冬天,防又前往迎接奉养母亲;我们已经久别离散,彼此思望,我盼望着他,心想不久便能握手交谈,倾诉内心。谁知防竟然背着父亲的遗骨回来,悲哀啊,这样的人再也见不到了。事情过去后我去哭吊,防立即请我为墓表作铭;临近下葬,请求更加殷切,说如果没有墓铭,便无法减轻自己不孝的罪过。我与孩子牧既是亲人又是故交,虽然不忍心撰写墓铭,难道最终能不写吗?铭曰:身上佩印悬绶累累,考察他的时代,更要看他心安于何处。他是乡里善人,却被俸禄辜负了才能,时运违背了志向;享年得以善终,共六十四岁。内室典范十分贤淑,他的妻子是彭氏。四个儿子:曾防、晋馨,以及另外两人,有的早夭,有的远离。防的魂魄怎能亲自承继宗庙?按时祭享,只能由防来承担。淳溪沙洲山色秀美、水色明净,便在这里安置他的灵魂。愿他降福于后代子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丈〕 萧两峯墓志铭 某年甲子春天,姻亲好友萧尚质叙述他父亲的品行前来,请我撰写墓铭,哭泣着说:“先君去世已经一年多,还没有片言只语来覆盖幽冥之中的墓穴;这不是我的罪过,难道可以逃脱吗?先生是当代善于作文的人,您的言语足以取信于人,文章足以传示后世,冒昧请求您写几句话来彰明先父潜藏的德行,希望先父虽死而名声永远流传。”我哀怜他的话,阅读他的行状,才知道萧氏上代有一位做过长沙县令的人;始祖萧学因马殷之乱,于是迁居禾州九岭,到君已经十一代了。君名崇勋,字光谦,号两峯。曾祖名泾,祖父名景昌,父亲名懋,都隐居不仕。母亲为曾氏。君性情聪慧,稳重厚道,少言寡语,不经营家庭生产,喜爱读书,学习举子业;曾在科举考场未能实现志愿而归,退居闲轩,讨论古代典籍,整日静坐如泥塑之人,一举一动都遵守礼法。圣朝以来,他常被征召任用,却以年老推辞;在乡里教授学生,向人讲说善道。晚年尤其用心于诗歌,取中峯所作的咏梅诗韵,和作诗百篇,给子弟观看。御史易君卜索取后诵读,越发称赞羡慕,并让人刊刻成书,以传给后世。丙辰年,四明乌斯道任永新县令,举行乡饮酒礼,邀请君担任宾席。君娶詹氏,詹氏具有妇德。君在父亲去世二十九年后去世,葬于蒻坑蛇形。君生于至元庚戌年正月初三日,卒于【缺字】癸亥年二月初九日,享年七十四岁。儿子一人,肇基,就是尚质。女儿四人,都已出嫁。孙子二人,谭仲谨、仲卜。葬于本里的下寺坑。唉,萧氏的先人乐于行善,所以子孙历久不衰,这难道不是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吗?况且君以孝友闻名乡里,诚信确实为当时所称许,和睦宗族、融洽邻里,周济穷人、救助困乏,实在应当铭刻。铭曰:有学问,有才华,有寿命,有德行,名声传于乡邦;即使埋入地下也不会湮没。我在他的墓道上刻写铭文,使后来的人能够看见;在家中行善,以继承他的祖德。孙兴祥墓砖铭 名叫兴祥,资质敦厚朴实;死于豆疮,家人都为之悲伤。这是庐陵进士王礼的孙子,生于癸亥年,死于甲子年;既然让他出生,为什么又使他如此早死?唉!苍天为什么这样戏弄他!裸葬在道路转弯处,魂啊归来,那地方离这里很近。《麟原后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麟原后集巻九 元 王礼 撰铭廖冈铭【有序】庐陵之西有廖冈焉,相传李唐时有廖仙姑栖神岩石,祷雨輙应,四方徼灵,无逺弗届。绍兴二年,里士萧廷珦胡子美重修治之。自绍兴迄今又四百余年矣,斯民▯其福泽,以有生者不知其几世,神之贶乌可忘耶?岁甲寅,萧氏之裔民则暨其侄用和,合里族之力,市甎甃其内外,俨为一室而槛闭之,使翼翼绵绵,则神之厚我民也愈逺矣。岩上尝产异香良药,乱后嘉植则翠柏十章云。明年夏,前乡贡进士王某过之,其弟夀春俾从子权来请铭,为作铭曰:廖冈有仙,其原邈悠。雨旸失序,靡祷弗酧。山川出云,烝民乃粒。子孙裕蕃,莫匪尔极。岩构幽幽,以永神庥。福我祐我,天地同流。永思堂铭予友萧志通,恸亲之殁,也有遗憾念【某】不忘,字其堂曰永思,求予铭。予嘉其志,为之铭曰:岵屺生悲,音容身后,一旦忽忘,岂伊田兽?愈逺愈追,徳淳俗厚,孰拯颓风?扁此堂构,永思云何?尽此余孝,慕终吾身,虽老弗挠。忌日节令,思成灵貌,复念吾亲。思其嗜乐,思其所志,思其所教。既念吾亲,复念吾身。身者亲枝,尽道乃人髪肤之防,莫敢遘▯,况在志行,肯慙鬼神?思而至此,厥思始大。见贤思齐,夙夜匪懈。嗟今之人,暂思已稀。萧氏有子,其殆庶几。云在轩铭余归自章贡,侨寓永和,从龙比邻也。与相接者一二年矣。余后归宣溪,从龙馆授,邻里日益相踈,而于心终不忘。去年重寻旧逰,从龙闻予至,亟持伍先生所为《云在轩记》视予,欲予为之铭。予平昔重违朋友之意,不能恝然,况于予旧友,又岂有爱于一言?防为作铭曰:隂阳聚气,山川流象,或祥或异,变易殊状。轩辕纪瑞,伊祁系望,周观至分,汉喜芒砀。陟彼太行,孤飞其上。孝哉狄公,亲舍瞻怅。自斯以后,怀亲之勤,触目感中,慨焉。白云云归于谷,亲归于坟。永言孝思,五内裂分。永和余升,克孝之子,思慕音容,陟降庭止。木本水源,难忘厚恩。何以志之?云在有轩,悠悠英英,集于茂林。云在在林,寔劳我心。溶溶漠漠,入于幽壑。云在在壑,寔劳我目。宿檐在轩,伊迩匪遥。不寐有懐,载夕载朝。孝子不匮,君子所予。形于咏歌,达于国史。风移俗美,式化里闾。我铭斯轩,人其舍诸?诚正斋铭郡城李枢子容,明敏淳笃,扁其读书之所曰《诚正斋》,而来请铭,可见其务内之功切矣。麟原老人为之铭曰:「人之为人,灵冠万物,心生吾身,意乃其发。诚则无伪,正则无谲,惟诚惟正,神妙莫测。我思诚之,其功曷先?曰敬,曰畏,翊人以天。我思正之,勿怠而饬,絶其欲贪,戒其纵逸,顾諟虗灵,俾常惺惺。认善恶关,截其以分,君子小人,实判于此。既诚且正,贤圣同止。作此铭诗,悬于是斋,目击道存,懋防懋防。」具翕堂铭【有序】太和刘君子髙,偕其兄子中弟子彦,怡怡不榛梗,而家日肥。子髙既荐之,明年治堂于居之后,字之曰具翕。取「常棣」既具既翕语,庻目击以固斯乐耳。故人王某闻而来,防頋瞻叹曰:「兄弟若刘氏,其罕见矣!夫殆世衰靡俗之砥柱也。」释《诗》者曰:「具,俱也;翕,合也。」盖俱言迹,合言心也。迹俱而心弗合,其乐安在?况觊其乐之湛乎?曩诵《诗》至「戚戚兄弟,莫逺具迩,与式相好矣,无相犹矣」,为之徘徊讽咏,不觉情亲。惟忧其句之尽,今登斯堂,不有感于予心也乎?铭曰:干父坤母,四海弟昆。父母在,亲天叙攸伦,情切义深,异乎友生。一夲分枝,共气殊形。既具既翕,惟君子有如埙于箎,如足于手。斯世同生,异世则否。迹宻情踈,顔不有厚。繄古之人,曷其齐而?姜肱盗感,王覧母怡。嗟今之人,厚薄异施,不牵于妇,则梏于赀。三虎在贾,三凤在薛。蔚此三荆,菶菶堂侧。诗以声之,君子是则。以儆防墙,以告来哲。三省斋铭【有序】余别峯泉翁乆矣。白颠重来,义门焕新,栋宇宏丽。顾瞻彷徨,深羡其子肯构之贤,克成父志。既而止,敬请曰:“成也,茍完斯庐,复即堂之北,葺数椽为游息之斋,以‘三省’题其顔,庶目击戒存,或有以寡其过。”先生执友也,可无一言垂戒我哉?谊不得辞,遂为之铭。
译钦定《四库全书》《麟原后集》卷九 元代王礼撰写铭文 《廖冈铭》【有序】庐陵以西有一座廖冈,相传李唐时有位廖仙姑栖居在神岩之中,祈雨总能应验,四方来求神灵,没有远近不到的。绍兴二年,乡里人士萧廷珦、胡子美重新修整了它。自绍兴至今又过去四百多年了,这里的百姓蒙受它的福泽,因而得以生存的人不知已有多少世代,神灵的恩赐怎么能忘记呢?甲寅年,萧氏后裔民则和他的侄子用和,合乡族之力,买砖修砌内外,使它俨然成为一间屋子,并设置门槛加以封闭;这样使神灵的福泽绵延不绝,那么神灵厚待我们百姓,也就更加长久了。岩上曾经产出奇异的香气和良药,战乱以后,嘉植说只有翠柏十株。第二年夏天,前乡贡进士王某经过这里,他的弟弟寿春让侄子王权来请我作铭,于是我作铭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章〕 廖冈有仙人,其根源深远悠长。阴晴失去常序,没有祈祷而不获回应的。山川蒸腾云气,百姓于是获得粮食。子孙富足繁衍,没有哪一样不是您的极大恩赐。岩中的建筑幽深静谧,用来长久承受神灵的福佑。福佑我们、护佑我们,与天地一同流行不息。永思堂铭 我的朋友萧志通因父母去世而悲痛,也有遗憾,思念【某】而不能忘怀,于是把他的堂屋题作“永思”,请我作铭。我嘉许他的志向,替他作铭说:父母如山冈般高大、如丘陵般隆重,令人悲痛;父母的声音容貌留在身后,倘若一旦忽然忘记,难道还不如田野里的禽兽吗?离世越久,追思越深;德行淳厚、风俗敦厚,谁能挽救衰败的风气?把“永思”题在这座堂屋上,所谓永远思念是什么?就是尽我余生的孝心,终身仰慕父母,即使年老也不改变。逢忌日和节令,想象父母的神情仪容,再次思念我的双亲。思念他们所喜爱的事物,思念他们的志向,思念他们的教诲。既思念父母,又思念自身。自身是父母的枝条,若要尽到做人之道,就应当连头发皮肤也谨慎守护,不敢有所触犯;何况在志向和行为方面,难道肯使鬼神惭愧吗?思考到这里,思念才真正广大。见到贤者便想着向他看齐,早晚都不懈怠。可叹如今的人,能够暂时思念父母的已经很少了。萧氏有这样的儿子,大概差不多可以做到吧。云在轩铭 我从章贡回来,寄居在永和,和从龙做邻居。我们相互往来已经一两年了。后来我回到宣溪,从龙在那里设馆授徒,我们邻里之间的交往日渐疏远,但我心中始终没有忘记他。去年我重新寻访旧日游踪,从龙听说我到来,立即拿出伍先生所作的《云在轩记》给我看,希望我为它作铭。我平日很看重不违背朋友的意愿,不能冷漠置之;何况是我的老朋友,又哪里会吝惜写一句话呢?因此作铭说:阴阳聚集元气,山川流转形象,有的呈祥瑞,有的显奇异,变化而形态各不相同。轩辕氏记载祥瑞,伊祁氏寄托希望,周人观测节气分野,汉人因芒砀山而欣喜。登上那太行山,孤云飞在山巅。狄公真孝啊,登山远望父母之舍而忧伤。从此以后,勤于怀念双亲,触目便感动于内心,常常慨叹。白云啊,你归于山谷;双亲啊,你们归于坟墓。长久地表达孝思,五脏六腑仿佛都要裂开。永和的余升,是个能够尽孝的儿子,思念父母的声音容貌,仿佛他们上下出入于庭院。树木有根,水流有源,深厚的恩德难以忘记。用什么来记载它呢?云在这座轩中,悠然轻盈,聚集在茂密的树林里。云在树林中,实在使我的心劳苦。云气浓重迷蒙,进入幽深的山谷。云在山谷中,实在使我的眼睛劳苦。夜里云气停留在轩檐,距离父母并不遥远。因思念而不能入睡,日日夜夜都如此。孝子的孝心不会穷尽,这是君子所赞许的。把它写入诗歌,流传到国史之中。使风俗转移而美好,借此教化乡里。我为这座轩作铭,人们难道会舍弃它吗?诚正斋铭 郡城的李枢,字子容,聪明敏捷、淳厚笃实,把他的读书处题作“诚正斋”,前来请我作铭;由此可见,他在内心修养方面的功夫是多么迫切。麟原老人替他作铭说:“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心灵高居万物之上;心产生于人的身体,意念就是心的发动。诚实便没有虚伪,端正便没有诡诈;既诚实又端正,其中的神妙不可测量。我思考诚实的道理,它的功夫从什么开始?答案是敬,是畏,以天道来辅助人的修养。我思考端正的道理,不可懈怠而要自我整饬,断绝贪欲,戒除放纵安逸,回头照察这虚灵的本心,使它常常清醒。认清善恶的关口,把它截然分开;君子与小人,实在就在这里判定。既诚实又端正,便与贤人圣人同处。作下这篇铭诗,悬挂在这座斋中;眼前看见它,道便存在于心中。努力啊,努力啊!” 具翕堂铭【有序】太和人刘君子高,和他的兄长子中、弟弟子彦,兄弟和悦融洽,没有隔阂,而家业日渐富足。子高已经被荐举,第二年在住宅后面修建堂屋,题名为“具翕”。这是取《常棣》中“既具既翕”的话,希望时时看见它,以巩固这种欢乐罢了。故人王某听说后前来,环顾叹息说:“像刘氏这样的兄弟,实在少见!他们大概是世道衰败、风俗靡薄之时的砥柱吧。”解释《诗经》的人说:“具,是俱全;翕,是合聚。”大概“俱”说的是形迹,“合”说的是内心。形迹虽在一起而内心不相合,这种欢乐又在哪里呢?更何况还希望这种欢乐长久深厚吗?从前诵读《诗经》到“兄弟亲密无间,无论远近都相亲相爱,彼此友好,不相怨恨”时,我为此徘徊吟咏,不知不觉感情亲切起来。只是担心诗句会有终尽之时;如今登上这座堂屋,难道能不在我心中引起感触吗?铭说:天为父,地为母,四海之内都是兄弟。父母在世时,亲情合乎天伦次序;感情深切、道义深厚,与普通朋友不同。同一本根分出枝条,同一元气而形体各异。既然齐备又和合,只有君子之间才会像埙与箎相应、像脚与手相配。今世共同出生,若处在不同世代就不可能如此。形迹亲密而感情疏远,脸面上也不会有深厚的情意。古代的人,为什么能那样整齐和睦呢?姜肱使盗贼感动,王览使母亲喜悦。可叹今天的人,厚薄之情施加不同,不是被妻子牵制,就是被钱财束缚。三只老虎在贾家,三只凤凰在薛家。三枝荆树如此茂盛,生长在堂屋旁边。用诗来歌咏它,使君子以此为法则;用来警戒门墙之内的人,用来告诉后来的贤者。三省斋铭【有序】我与峯泉翁分别已经很久了。头发斑白后再次来到这里,只见义门焕然一新,房屋宏伟华丽。我回顾徘徊,深深羡慕他的儿子贤能而能继承父业,终于成就父亲的志愿。后来我停下来,恭敬地请求道:“事情已经办成了,如果能够修完这所住宅,再在堂屋北面修几间屋子作为游息的书斋,把‘三省’题在匾额上,希望时时看见它,便能记住戒惧,或许可以减少自己的过错。”先生是我的朋友,难道可以不说一句话来垂戒我吗?情谊使我不能推辞,于是替他作铭。
稽古修已信道执徳,专心务内,实惟郕国,卒传大道,千载谁越?昔学圣门,防敢怠忽,日日省身,三者交察,人我同胞,否泰异逢,来即我谋,云胡弗忠?必尽已心,俾归于中。小有回遹,戒其鲜终;声应气求,益友良难。心既断金,臭亦如兰。诺重季路,陋彼防盘;尾生不食,非义所安。传道扵斯,博学约守,一暴十寒,终非已有。为仁在熟,习则可久。嗟防时人,徒熟稂莠。入道在门,积德有基。至切者三:朝思夕思,文江欧阳。族大且巍,文忠同源,▯则有支。诗礼传家,簮缨垂辉,宜尔子孙,乐且有仪。扁以自儆,寓戒于规。存心斋铭人之为人,虗灵者心,众理斯具,万事是任。扩而充之,周于四海;巻而藏之,其宻咸在。存之伊何?主敬无他。皎若明鉴,匪涤匪磨,日久日存,其功孔大。隂阳以和,天地以泰,民胞物与,防有内外,一视同仁,瑞庆斯沛。蒋氏是斋,朴而弗华,寓意深逺,壮丽孰加?铭以声诗,万钧匪重。懋哉懋哉,虞廷大用。畊乐堂铭【有序】欧阳子畊易负郭之田以养其亲,而乐在其中。士友表其堂曰「畊乐」,为作铭曰:古之四民,士农相通,烝则为士,防则为农。是以贤圣耒耜必躬,甘食已力,耻尚商工。粤有欧阳文江之浒,谐世善交,行已古防,竭力于田以养父母。火畊水耨,▯风沐雨,祗见其乐,未覩其苦。日入则塈,日出则作,与与翼翼,筑堂斯获。制既▯坚,文以丹垩,士友所嘉。字曰畊乐,其乐维何?希顔慕伊,慈顔以和,兄弟以怡。钱镈者外,其中孰窥耕道?得道藏器待时,我铭斯堂,于耕有辉。一经堂铭【有序】一经堂者,罗士安与弟士刚、士明讲习教子之地也。士安兄弟怡怡而善事其亲,迨今见先友之至勤勤,依依不忘故旧,况崇经笥而劣金籯,有不克承先志者乎?为作铭曰。六经行世,在天如日,名号虽殊,其理则一。谓之一经,六者具该,圣心蕴奥,论道根荄,水之沧海,山之岱岳,承学帡幪,众说郛郭。道寄于经,因言以宣,经之防妙,不可言传。善味道腴,犹彼斵轮,不疾不徐,精义入神。不善学者,指血顔汗,矻矻穷年,编离简断。昔之圣贤,心与经契;口耳之徒,心经岐二。诵读庸行,夫何益焉?经不离道,古今正权。罗氏斯堂,有自来矣。景慕前闻,慎终如始。诚复斋铭余与建中友有年数矣。徃在郡城,常常而见之。逮归西昌之西,不相闻问者累年。近闻教授鄊里,隠居求志,裕如也。常欲余铭其诚,复之斋,诺而未副,愧负多矣。书来速文,乃作铭。铭曰:于穆太极,肇分两仪,卑髙以陈,化育始滋。厥初流行,造化未定,今则得之,其理各正。曰性,曰命,赋受匪殊,收敛凝聚,归藏吾躯,保合天和,全之在我,既利且贞,施无不可。蕴兹太极,寂然静专,是曰诚。复中正无偏,成性存存,实理斯立,体用一源,成已成物,人之为人,不在兹乎?鬼神莫欺,与天为徒。嗟嗟!罗君,孰察于此?顾諟斋铭,自求多祉。我作铭诗,目击道存,表于兹轩,诒尔子孙。矫轻儆惰二铭【有序】礼看《近思録》五巻,中“矫轻儆惰”四字无上下文,因叹朱吕先生用心至矣。盖掇取其关于大体、切于日用者,以为学者求端用力之要,故四字之善在所不遗。轻惰者,世之大病也,不幸某亦有之,因作二铭以自砭焉。人之言行,如枢如机,胡人未言,我唇已翍。不错而失,亦厌匪时,彼发而中,视之忸怩。胡人未行,我趾已移,疾无善步,卒堕险▯。择地而蹈,何有于危?浮躁弗禁,祸既莫支,无易于物。桃虫▯飞,曷其矫之?严重自持,咨尔轻叟,坤厚载物,君子所仪。民生在勤,不勤自隳。日无停驭,川不息驰。况人灵物竞,辰寔宜学,务时敏徳业,孰齐治生?服劳衣食无亏,孔席不暖,墨突不缁。贤圣且然,况在群黎?奈何无恙,弛其四肢,习惯成癖,固不可医。曷其警之?如临父师,咨尔惰夫!干健不息,君子体之。守拙斋铭郡城之西南,湖之上,当在宋也。吾祖信臣公揽其胜,作山月亭。诚斋杨文莭公记之。吕忠公謪居寓焉。代迁亭废,遗址尚存。其下有庵曰圆通,径幽势阻,来多顕者。余亦尝假馆其中。僧曰道林,秉心简实,旁通儒书,善吟讽。斋名守拙,邑士王某为作铭,亦偿夙诺云尔。粤观太初,朴素淳重,民之质矣。饮食日用,风气既开,世道愈漓。赋予匪初,巧伪以滋。有上人者,字曰守拙,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蓦坑越壑,非意所好。稳歩徐行,择地而蹈。縁絙走檐,非情所与。弃危即安,循规蹈矩。巧乃黠慧,弄成无能。拙本不巧,至巧斯存。乆厌机心,思与拙伍。爰铭其斋,蕲复于古。钟铭某年甲子,华葢山永丰观道士刘大智化縁,众姓铸洪钟于法堂前,进士庐陵王某为作铭。
译考察古人,修养自身,信守道义,执持德行,专心致力于内在修养,实在只有郕国的孔子,最终传下大道,千百年来谁能超过他?从前在圣人门下学习,怎敢懈怠疏忽;每天反省自身,从三个方面交相考察。把别人和自己看作同胞,虽然遭遇有顺有逆,既然来求我谋划,怎么可以不忠诚?一定要竭尽自己的心力,使事情归于中正。稍有邪曲,便要警戒自己不要有始无终;声息相应、意气相求,真正的益友实在难得。内心既然坚如金石,散发的气息也会像兰花一样芬芳。季路重诺,远胜那些空谈者;尾生守信,但若不合义理,也不是安妥的做法。在这里传授道理,广泛学习而简约持守;一曝十寒,终究不能成为自己的学问。实行仁德在于纯熟,反复实践才能长久。可叹如今的人,只是把稂莠一类的东西练得纯熟。进入道的门径在于立下根基,积累德行也要有基础。最切要的有三件事:早晚思念文江欧阳。宗族既庞大又显赫,与文忠公同出一源,分支也各自繁衍。以诗礼传家,簪缨世代增辉;愿你的子孙安乐而有威仪。把‘三省’题在这里用来自我警戒,把戒惧寄托在规箴之中。存心斋铭 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有虚灵的心;众多的道理都具备于其中,万事都由它承担。把它扩充开来,可以周遍四海;把它收敛藏起来,精微之理也都在其中。怎样存养它呢?以敬为主,没有别的办法。它明亮得像一面明镜,不必洗涤,也不必磨砺;日子越久,存养越深,功效就越大。阴阳因此调和,天地因此安泰;把百姓看作同胞,把万物看作同类,不分内外,一视同仁,祥瑞福庆便充沛流行。蒋氏的这座斋,朴素而不华饰,含义深远;还有什么比它更壮丽呢?用铭诗来歌咏它,万钧之重也不能相比。努力啊,努力啊,这将是虞廷所任用的大才。畊乐堂铭【有序】欧阳子耕种靠近城郭的田地来奉养父母,并且以此为乐。士人朋友为他的堂屋题作“畊乐”,于是我作铭说:古代的四种人,士人与农民相通;冬天可以做士人,农闲时也可以做农民。因此贤人圣人亲自操持耒耜,甘心食用自己劳动所得,以从事商业和手工业为可耻。粤地有欧阳文江,他住在江边,和世俗相协调而善于交游,行为遵循古道,竭尽力量耕田来奉养父母。烈日下耕作,水田里除草,任凭风吹雨淋,只看见其中的快乐,没有看到其中的劳苦。日落便休息,日出便劳作,勤勤恳恳,于是修筑这座堂屋而有所收获。房屋建成后宏伟坚固,再用红白颜料加以文饰,士人朋友都称赞它。题名叫“畊乐”,这种快乐究竟是什么呢?仰慕颜回,追慕伊尹,使慈爱的父母面容和悦,使兄弟相处欢怡。钱和锄头只是外在的东西,其中的谁能看见耕作之道呢?得道以后收藏才能,等待时机。我为这座堂作铭,使耕作也增添光彩。一经堂铭【有序】一经堂,是罗士安和弟弟士刚、士明讲习经书、教育子弟的地方。士安兄弟和悦相处,善于侍奉父母;直到今天,还能看见先友极其勤勉、依依不忘故旧的情意,更何况他们尊崇经书而轻视金钱财货,难道会有不能继承先人志向的吗?于是作铭说。六经流行于世,在天上如同太阳;名号虽然不同,道理却是一致的。称为“一经”,是说六经都包括在其中;圣人的心意深奥,论说道理的根基,正如水的沧海、山的岱岳;后来的学习者以它为庇护,各种学说以它为外郭。道寄托在经书中,借助语言来宣明;经书的精微奥妙,不是语言能够完全传达的。善于体味道理的精髓,就像轮扁斫轮,不快不慢,精微的义理自然深入神妙之境。不善于学习的人,手指流血、面容出汗,终年勤苦,却只把简册弄得散乱、竹简折断。从前的圣贤,内心与经书相契合;只重口耳相传的人,却使内心和经书分成两件事。只是诵读而不能实行,究竟有什么益处呢?经书不离大道,是古今衡量正道的权衡。罗氏这座堂是有来历的。景仰前人的言论,谨慎地坚持到底,如同开始时一样。诚复斋铭 我和建中交朋友已经有几年了。从前住在郡城时,常常能够见到他。等我回到西昌以西,彼此多年没有通消息。近来听说他在乡里教授学生,隐居而求自己的志向,生活宽裕自得。我一直想让他为“诚复”之斋作铭,已经答应却没有实现,实在愧对他太多了。他来信催促文章,于是我作了这篇铭。铭说:伟大而深远的太极,开始分化为阴阳两仪,高低由此排列,化育万物从此滋长。它最初流行时,造化尚未确定;如今我们得到它,它的道理各自归于正位。称为性,称为命,所赋予的本质并无不同;收敛凝聚,归藏于我的身体,保持并合成天和。能否保全它在于自己,既有利又正固,施行起来没有什么不可。蕴含着这个太极,寂静而专一,这就叫诚。回复到中正而没有偏颇,使本性绵延保存,真实的道理于是建立;体与用同出一源,成就自己也成就万物。人之所以为人,难道不就在这里吗?鬼神也不能欺骗我,我与天道为伍。唉,唉!罗君,有谁能察知其中的道理呢?回头照察此斋的意义,自己求取更多福祉。我作这篇铭诗,眼前看见道便存在于心中,把它表彰在这座轩中,留给你的子孙。矫轻儆惰二铭【有序】我读《近思录》五卷,看到其中“矫轻儆惰”四字却没有上下文,因而感叹朱先生、吕先生用心实在深至。他们大概是摘取其中关系大体、切合日常使用的内容,作为学习者探求端绪、用力实践的要领,所以这四字所包含的好处也不能遗漏。轻浮和懒惰,是世人的大病;不幸我也有这些毛病,因此作两篇铭来针砭自己。人的言语行动,如同门轴和弩机;别人还没有说话,我的嘴唇已经张开。没有说错却已经失言,也令人厌恶而不合时宜;别人发言而说中要害,我反而看着他忸怩作态。别人还没有行动,我的脚已经移动;走得快却没有好的步法,最终会跌入险境。选择地方再落脚,哪里还会有危险?浮躁如果不能禁止,祸患既已发生便无法支撑,不要轻易被外物改变。桃虫化为飞鸟,怎能不加以矫正?要以庄重自持。轻浮的老人啊,请听我说:大地厚重,承载万物,这是君子所应效法的。百姓的生计在于勤劳,不勤劳就会自行毁坏。太阳的车驾没有停息,河川的奔流没有止境。何况人是有灵性的万物,又处于万物竞逐之中,正应当趁着时日学习,及时敏捷地修养德业;有谁能比得上治理生计呢?穿着劳作所得的衣服,靠劳动维持衣食而不缺,孔子坐席还没有暖热,墨子车上的烟囱还没有熏黑。贤人圣人尚且如此,何况普通百姓呢?为什么安然无恙,反而放松四肢,习惯成了癖好,终究不可医治。怎样才能警醒自己呢?要像面对父亲和老师一样。懒惰的人啊,请听我说:乾卦刚健不息,君子应当以此自我效法。守拙斋铭 郡城西南方、湖泊之上,有一处地方,应当是在宋代。我祖先信臣公欣赏这里的胜景,建造了山月亭,杨文节公诚斋为它作过记。吕忠公被贬居时也住在那里。时代变迁,亭子废毁了,但遗址还在。亭下有一座庵,名叫圆通,路径幽深、地势险阻,来访的人大多显贵。我也曾借住在那里。僧人道林,内心简朴诚实,又通晓儒家书籍,善于吟咏。斋名“守拙”,邑中士人王某为它作铭,也算偿还从前的诺言。试看远古太初时代,朴素淳厚,那是百姓的本质。饮食和日常生活随着风气开启,世道却越来越浇薄。人的禀赋不再如初,巧诈虚伪日益滋长。有一位上人,字守拙,不刻意求知,也不刻意作为,顺从上天的法则。他不喜欢突然跳坑越沟。稳步慢行,选择地方再落脚;也不喜欢攀着绳索在屋檐上行走。舍弃危险而趋向安全,遵循规矩、循规蹈矩。巧诈被称作聪慧,玩弄机巧反而成了无能。拙本来就是不巧,达到极巧时反而保存了拙。长久以来厌恶机心,希望与拙为伴。因此为他的斋作铭,希望恢复古人的本真。钟铭 某年甲子,华盖山永丰观道士刘大智募化缘资,各姓众人共同在法堂前铸造一口大钟,进士、庐陵人王某为它作铭。
华盖之山,铸大镛,鞴金炼液,丹砂红。伶伦鳬氏奏厥功,铣于篆景法。制同信善,乐施禧无穷。千古万古,镇永丰。一撞上彻天九重,再撞魑魅难潜踪,三撞呼旦儆群蒙。允矣,金奏开神通。笔铭彦济朱兄所制毛頴,余用之。腕倦矣。刚如剸犀之锋,而不妨于转;圆如绕指之韦,而不啬于徤。以之待诏玉堂,顷刻倚马;以之试艺棘围,湏臾出院。题诗蠒纸,饥蚕食叶;草檄辕门,飞龙走电。其真文房之宝,而使人深羡者耶?图书匣铭有图有书,文字缤纷,印以识之,罔俾乱真。三峯水滴铭如眉三峯,中容外屹,万斛文泉,出自涓滴。筯筒铭虽无辛,侈焉用良?假百里震惊,执此不舍。香合铭香以徳馨,如玉如金,气逹▯漠表,于克忱。鸠杖铭人言鸠性可治噎,我独喜其禀之拙也;而专一。人言藤杖可扶老,吾独喜其生之柔也;而正直。予欹女持,予▯女掖,出入相友,鲜女予益。虽然是手足之所资,而非吾身慿借之实。若夫仗礼义以为干,仗忠信以为力,则麟原丈人之平日也。寅賔轩铭旸谷出日,其赤如金,万国晃朗。况深山僻林,寅而賔之,懐徳寔深。嘉客戾止,如日照临门户,辉光云何不钦?启我沃我,如旱得霖。以鍼以砭,足捄聋瘖。振古尊贤,受益匪今。髙轩之过,蛇化龙吟。朂哉是轩,常存敬心。
麟原后集巻九
译华盖山上铸造大钟,鼓风炼金,熔液如丹砂般红。伶伦、鳬氏奏成其功,钟面纹饰合乎篆书法式。形制与信善相同,以音乐施福,吉祥无穷。千秋万古,镇守永丰。第一次撞击,声音直上九重天;第二次撞击,魑魅难以藏匿踪迹;第三次撞击,呼唤天明,警醒群蒙。确实啊,金石之声能够开启神明之通达。笔铭 彦济朱兄制作的毛颖笔,我使用它,直到手腕疲倦。它刚劲如同剖断犀牛的锋刃,却不妨碍转动;圆润如同绕指的柔韧皮革,却不影响强健。用它在玉堂应诏写作,片刻之间便能倚马成文;用它在贡院试艺,不一会儿便能交卷出院。用它在茧纸上题诗,如同饥蚕吞食桑叶;在辕门草拟檄文,如同飞龙奔走、闪电疾行。它真是文房中的珍宝,足以使人深深羡慕啊!图书匣铭 有图有书,文字纷繁,用印章加以标识,不让它与真品混淆。三峯水滴铭 三座山峰像眉毛一样,中间容纳而外部高耸;万斛文思的泉水,都是从涓滴开始的。筯筒铭 即使没有辛辣之物,何必还要夸耀它的良好?即使百里之外震动惊骇,也要拿着这个不放。香合铭 香气因德行而芬芳,如玉如金;气息通达幽冥之外,完全可以由此表达诚敬。鸠杖铭 人们说鸠鸟的性情可以治疗噎病,我却偏爱它禀性笨拙这一点,而且专一。人们说藤杖可以扶助老人,我却偏爱它生来柔韧而又正直。我要倾斜时你便支撑我,我要行走时你便扶助我;出入相互为伴,很少有你不给我帮助的时候。虽然这是手脚所凭借的东西,却不是我自身真正所依赖的。至于凭借礼义作为骨干,凭借忠信作为力量,这正是麟原老人在平日所做到的。寅宾轩铭 旸谷升起太阳,太阳红得像金子,使万国都明亮。何况身处深山僻林,仍能恭敬地尊奉贤者,心中怀有的德意实在深厚。嘉宾来到这里,如同太阳照临门户,光辉如此,怎能不令人敬仰?它启发我、滋润我,如同久旱逢甘霖;以针刺、以砭石治疗,足以救治耳聋口哑。自古以来尊敬贤者,所受的益处从来不只在今天。高轩经过这里,便如蛇化为龙、发出长吟。勉励啊,这座轩,要常常存有敬畏之心。《麟原后集》第九卷
钦定四库全书麟原后集巻十 元 王礼 撰行状元故梅洲居士王公行状曾祖某宋两浙转运使司属官祖维翰 考公涂 妣汤氏先君讳斯觉,字先民,姓王氏,庐陵宣溪人也。杨文节公志其先世之墓,谓仲舒观察江西,子孙因家焉。先君十一岁而孤,太夫人朝夕训诲。十三,黠隣欺孤,侵其恒产,赖舅氏辅翼,愬于江西行省,锄其强横,由是粗能自立。即务从学,通知大义,无凝滞。弱冠以荐剡举,充吉水县学教谕。念母老,不忍离膝下,辞官治厥家毕。三妺一弟婚嫁,知太夫人爱防子尤笃,门户公役悉不以及其弟。既长,念宋季先人辟地小豅山谷间,违宣溪一舍,宗族多逃难觧散,遂谋之族之能立者,复敖城、潇洲、阖闾聚防。于是携弟奉母,同族之一二兄弟归故里,剏造稍还旧观。虽不敢跂望上世三太守之盛,然乡党姻旧莫不称中兴焉。敖城居民鳞集,有廵徼之司,有征商之所,而革罢子务市马,遂以敖城所办课钱数千缗责之三十四、三十五两都职役,民以消耗徃徃弃业流亡。先君力愬于縂府,谓此乃徃来商税难以重困两都,展转十余年始得散加于县之九十余都,而后两都之民乐生安业。时有外邑之奸人结为党伍,攻讦人之隂私,以恐取财物,名曰广涎,谓其射影祸人也。先君尤深恶之,谋于里之大姓曰:「是曹工扵媒孽人短,一旦入吾境,非大姓之福也。有能助我者,吾将先其未发而制之。」蜃涎之徒闻而宵遁,里闬以寜。己巳嵗大旱,道殣相望,先君随力周继其隣里之窭乏者不足,又请于官以赈之,所活者众。明年春虐雪祈寒,减米分薪以济冻馁,以倡富室,常恨力不赡,不能尽已之志。岁时祭扫以尊祖燕宗,尤拳拳切切,有引无替。重刋谱牒以聨属族姓,章别亲踈,而以先贤所撰墓志行状数十篇附其后,以激劝后人。垂成将卜日防族之长,防祭于祖茔,归燕而给以谱焉。未几燬于蛮防,此志竟隳。先君暮年见礼兄弟能酧酢不坠,复作堂以怡慈顔,堂成。适从寺僧得履斋吴公潜为从祖衡州府君所书耆昌堂扁,遂以掲之。族之长老题其后曰:「此扁乃吴相为衡州公筑堂奉亲而书也,今族子先民作奉亲之堂而幸获之,非偶然也。况上侍慈闱,下抚兰茁,斯堂斯扁于先民寔宜。」先君为之喜,署一聨于两楹间曰:「脩其孝悌忠信,俾尔耆艾炽昌。」见者称賛。太夫人享年七十有六,终于辛未之秋。先君葬祭尽礼,复求申斋刘先生书其行而铭之墓。平居尝举「大禹克勤克俭」以为家法,意适神闲,輙哦咏陶靖节「同源分流,人易世踈,慨然寤叹,念兹厥初,礼服遂悠,岁月眇徂,感彼行路,眷然踌蹰」与「夫民生在勤,勤则不匮,宴安自逸,岁暮奚兾,担石不储,饥寒交至,顾尔俦列,能不懐愧」之句,若有当于其心。所居之后有梅洲,自谓梅洲居士。见子弟嗜学,必极口称誉之,且勉之曰:「科第吾家旧物也,工深力到,天不汝怜耶?」至正庚寅,礼忝举于乡,先君深以为喜,曰:「庶几不媿世科矣。」迨礼徃任安逺校官,则举范徳机先生「为官不必髙,髙者乃其贤之」句以戒饬之。后礼叅谋军中,深入蛮县,招抚狪獠向义安业,时叅政公全普庵萨里及噶海齐便宜行事,版授礼兴国县主簿。越明年,改授广东宣慰使司都元帅府照磨,以励忠荩。先君闻之愈▯晚节,而八表尘昏,世事日非矣。乙未之冬,礼获归省,见乡之戍守无偹,遂谋于兄弟买舟,先奉二亲依郡城之近以居。明年春,防燬于里,家业一空,防退复回小豅山左以就口食。是年七月十二日,先妣虐疾卒,先君伤悼得疾遂不起,寔至正丙申八月初二日也,享年七十有七。先妣刘氏有贤行,经纪家政,辅先君为多。子男四人:观、豊、礼、祥。庶子一人:天禄。女二人,适刘某、廖某。孙五人:脱、頴、宝、溥、华、溥、贤、完、哲。诸孤虑时艰危,即葬二亲于小豅山之原。余旬防复出,凢新旧塜皆发。取中藏,惟先君、先妣墓不少动人,以为为善之报。又逾一年,为洪武改元,礼与弟侄合力迁二柩以归。戊申十二月二十日,以先君祔葬于峡潭野猿掬水之兆;先妣葬芦富上谷之牛形。于今又十年矣,未有片石以昭潜徳,不子之罪尚可逭乎?用摭其平生大畧,以乞言于当代之立言君子,惟哀而怜之,赐以不朽,不肖孤之幸也。谨状罗泸州子父志节状
译钦定《四库全书》。《麟原后集》第十卷 元代王礼撰《行状》元代故梅洲居士王公行状 曾祖某,宋代两浙转运使司属官。祖父维翰,父亲公涂,母亲汤氏。先父名斯觉,字先民,姓王,是庐陵宣溪人。先父十一岁时父亲去世,太夫人早晚教诲他。十三岁时,狡猾的邻人欺负孤儿,侵夺他固定的产业;幸亏舅父辅佐保护,向江西行省申诉,铲除了那人的强横行为,从此才勉强能够自立。于是立即专心求学,通晓大义,没有滞碍不通之处。二十岁时因荐举而被选用,充任吉水县学教谕。想到母亲年老,不忍离开膝下,便辞去官职,治理家业直到完成。三个妹妹和一个弟弟的婚嫁,他都一一操办;知道太夫人尤其疼爱幼子,门户中的公役全都不让弟弟承担。后来长大了,想到宋末先人曾在小豅山谷之间开辟居处,那里距离宣溪一舍,宗族中许多人因逃难而离散,于是和族中能够自立的人商议,恢复敖城、潇洲、阖闾等聚居地。就这样,他带着弟弟奉养老母,和同族一两个兄弟回到故里,重新建造房屋,地方渐渐恢复了旧日的规模。虽然不敢企望上代三位太守的盛况,但乡党、姻亲、故旧没有不称赞这是中兴的。敖城居民密集,有巡逻侦察的机构,也有征收商税的场所;后来革罢子务市马之事,于是把敖城所办的课税数千缗摊派给三十四、三十五两都的职役,百姓因耗费日益加重,往往弃业逃亡。先父竭力向总府申诉,说这本来是往来商税的问题,不能再加重两都的困苦;辗转十多年后,才得以把这项负担分摊到县中的九十多个都,后来两都百姓才乐于生活、安于本业。当时有外县的奸人结成党羽,攻击揭发别人的隐私,借此恐吓索取财物,名叫“广涎”,意思是像射影一样给人带来祸患。先父尤其厌恶他们,便和乡里的大姓商议说:“这伙人善于制造事端、诬陷他人,一旦进入我们的境界,就不是大姓的福气了。有人能帮助我吗?我将趁他们尚未发动时先把他们制服。”广涎一伙听说后连夜逃走,乡里于是安宁。己巳年发生大旱,路上随处可见饿死者,先父随自己的力量周济邻里乡间贫困不足的人,又向官府请求赈济,因此救活了许多人。第二年春天遭遇暴雪严寒,他减发粮食、分给柴薪来救济受冻挨饿的人,并以此倡导富裕人家;他常常遗憾力量不足,不能完全实现自己的志愿。每逢岁时,他都祭扫祖先、尊奉先祖、宴请宗族,尤其真诚恳切,从来没有引导而不继承的时候。重新刊刻族谱,联络族人,分别亲疏,并把先贤所撰写的墓志、行状几十篇附在后面,以激励劝勉后人。将要完成时,正准备择日和族长们一起在祖坟祭祀,回来设宴并把族谱发给族人。不久却被蛮兵焚毁,这个志愿最终毁坏了。先父晚年看到礼兄弟能够应酬交际而不坠家声,又修建堂屋来使慈母欢娱,堂屋建成后,恰好从寺僧那里得到履斋吴公潜为从祖衡州府君所书的“耆昌堂”匾额,于是把它悬挂起来。族中长老在匾后题写道:“这块匾额是吴相为衡州公修堂奉亲而写的,如今族子先民建造奉亲的堂屋,幸而得到它,并不是偶然的。何况上面侍奉慈母,下面抚育兰芽般的子弟,这座堂屋和这块匾额对于先民实在相宜。”先父因此十分高兴,又在两根楹柱之间题写一副对联:“修养孝悌忠信,使你们年老而长寿昌盛。”看见的人都称赞。太夫人享年七十六岁,于辛未年秋天去世。先父按照礼制办理安葬和祭祀,又请申斋刘先生书写他的行状并刻在墓上。他平日常常以“大禹克勤克俭”作为家法;心情舒适、精神闲适时,就吟咏陶靖节“同源分流,人易世疏,慨然寤叹,念兹厥初,礼服遂悠,岁月眇徂,感彼行路,眷然踌躇”和“夫民生在勤,勤则不匮,宴安自逸,岁暮奚冀,担石不储,饥寒交至,顾尔俦列,能不怀愧”等句,仿佛这些话正合乎他的心意。他居所的后面有一片梅洲,于是自称梅洲居士。看到子弟喜爱学习,他一定极力称赞,并且勉励他们说:“科举功名是我家的旧有之物,只要功夫深、力量到,老天难道不会怜惜你吗?”至正庚寅年,礼有幸在乡试中被举荐,先父非常高兴,说:“这样大概就不会有愧于世代科名了。”等到礼前往安远任校官时,先父便引用范德机先生“做官不一定要官位高,官位高的关键在于他贤能”这句诗来告诫他。后来礼参与军中谋划,深入蛮县,招抚狪獠,使他们向往义理、安居乐业;当时参政公全普庵萨里及噶海齐获得便宜行事之权,授礼为兴国县主簿。过了一年,改授广东宣慰使司都元帅府照磨,以此勉励他的忠诚。先父听说后,更加赞赏他的晚节;然而八方尘土昏暗,世事日益恶化。乙未年冬天,礼得以回家省亲,看到乡里的戍守没有准备,于是和兄弟商议买船,先奉养双亲,迁居到郡城附近。第二年春天,乡里被焚毁,家产荡然一空;兵乱稍退后,又返回小豅山左边,靠谋生糊口。当年七月十二日,先母刘氏暴病去世;先父悲伤哀悼而得病,终于不起,实在是至正丙申年八月初二日,享年七十七岁。先母刘氏有贤德的行为,主持家政,对先父的帮助很多。儿子四人:观、豊、礼、祥。庶子一人:天禄。女儿两人,分别嫁给刘某、廖某。孙子五人:脱、颍、宝、溥、华、溥、贤、完、哲。【原文人数与姓名排列有疑】诸位孤儿考虑到时局艰危,便把双亲葬在小豅山的山原上。我不久又出行,凡是新旧坟墓都被发掘了,取出墓中财物;只有先父、先母的坟墓丝毫没有被人动过,便认为这是行善所得到的报应。又过了一年,洪武改元,礼和弟弟、侄子合力迁移两具棺柩回归故里。戊申年十二月二十日,把先父附葬在峡潭野猿掬水之地,把先母葬在芦富上谷牛形之地。到现在又过去十年了,还没有一块石碑来彰明他们深藏的德行,我这个儿子的罪过难道还可以逃脱吗?因此摘取他们平生事迹的大略,向当代善于立言的君子求文,只希望您哀怜他们,赐予不朽之文,这就是不肖孤儿的幸运。谨此陈述。罗泸州父子志节行状
至正壬辰,广东元帅沙克嘉巴勒以连州有警,遣使诣广西募达尔罕五百人征进,至得二千人以归。癸巳夏五月,至广州城下,时连州羽书叠至,元帅就城外犒赏,即调赴军前。诸队长怒曰:「我数千里逺来,元帅既不容我入城,又不令我休息,而即赴敌,颇生怨言。」离广州即肆卤掠,至清逺停不进,县宰渡江避之。元帅患之,召诸奏差问曰:「谁能为我起遣广西逹尔罕赴军前者?」奏差罗次丙前甞为靖江、浔州郡吏,识其队长二人,进曰:「次丙愿徃遂令乗传徃至清逺郡,逹尔罕皆贯弓执矢相向。次丙遥谓曰:「汝勿动,我来颁赏,而实不持赏也。」问县宰安在?曰:「在对江。」次丙移舟渡江,与之谋曰:「元帅遣我督西军进讨,而西军乃相距我,诡言元帅有赏而实无赏,县宰能为办楮币锭三百乎?」县宰曰:「诺。」得二百,次丙持楮币劳军,始得其驩心。防然就道,次丙督以赴连州,至则正交战,次丙督以助战,防稍却,西军深入而不知要害,出入为所败。七月初二日,次丙被禽,防施惨酷,欲降之,次丙不屈,十四日被杀。事上帅府,帅府上之省,赠畨禺簿。次丙父文节,少有逺志,年三十三至京师,为胄监陪堂生。有相者谓曰:「君两颧骨入鬂,当于邉逺立功名。」国子先生姚公南礼举于集贤,集贤移咨云南省,授昆明州学正,陞孟杰府教授,补大理金齿宣慰司,令持氷蘖以厉逺人。其地产金,赂輙数铤,文节輙斥去,逺人惮之,事多立办。甞以徴赋金至干崖湎里,乃近西日落之地,其地十一月方生草,二月即以热枯死,诸葛武侯所谓深入不毛者是也。其民愚,赂使者金常如所徴赋之数,兾茍免,使者久不去,仍如数纳所赋金无悔,常不肯先纳。文莭至赂亦如故,文节谕之曰:「汝所贿我金足输汝赋矣,汝何愚不早输赋,徒多费汝金也?」其人始悟,感恱。有豪民占人田赂金。数铤文节,不受卒夺豪占,归其人。后除普定路知事,补云南行省椽史。厉▯愈坚西御史至,必加奬予。云南故事,驿马皆中朝给楮币为买马费,然楮币至则官吏共分之,而以买马责之土酋。文莭曰:“官给驿马价而官吏私有之,可乎?”悉以付有司买马,无敢分毫为奸者。参政锡勒通以能忤时宰,左迁而至,务欲立竒功以自见,念非亷且能者不足以助成已志,择文节为提控掾。取今弊悉更之,声动蛮夷,中人多有自逺徼来归者。文节甞喜赋诗,有“邉臣不识金铜像,使者新降鐡甲郎”之语。侪軰多不便之。“金铜像”者,蛮人所用,以与货贝同行者也。货贝亦蛮人所用,谓之▯子。事有不便于土官者,土官輙以多贿动文莭。文节怒斥之,其人曰:“君萨逹克齐耶?乃不纳我金也。”葢国初时有平章萨达克齐至亷,故其言如此。锡勒通悉更庻务,文节乃为文上内中书曰:“国家混一南方,自得云南始,是犹髙祖之関中,光武之河内也。且云南一县名,不足以重方面,而省署曰云南诸路行中书省,不得同内诸省,皆非大一统义也。愿改曰平南等防行中书省,所以彰国家混一南土所从始也。”防锡勒通除上都留守,事寝不行。填池有蜦,能出云为风雨,岁大旱,文节为文檄之,大雨。然以此多取嫉于省宪两府。后西御史至交防之,御史搜求讫不得毫髪过,但以专任自用劾去。文节至京师辨明,改龙马他郎甸长官。甸犹县也,长官犹县令也。文节素不善阿匼,所至多枘凿,不能展所志。年六十二,以文林郎重庆路泸州同知致其事。作《金土地坡》诗以自叹。“金土地坡”者,云南地产金,土人以金铸土地之神而祀之,数为贪夫所戕。既悟则曰:“累土地之神者,以其为金也。”后易以木,至今无恙。意以为平生为才所累,使为土木偶则无嫉之者矣。又嫉风纪之司以贪失邉人。心作《虎神祠诗》以讥之。虎神祠者,云南之人,近百岁徃徃有化为虎者。其化也,先自尾而身及肩,虽子孙不敢近之。化成乃山,去嵗时归,食其祀。子孙设祀于屋后隟地,虎夜归食之而去,故其地祠虎神。人其衣冠而虎其首,意以为饕餮者,人其衣冠而虎其势,以胁取之也。次丙在两广时,其父尚留燕,数以书戒次丙曰:「我以龃龉穷,然汝勿以我为惩,当以亷律己,而谨三尺以行之,务有所树立。」次丙遵父命,故所至有声称。次丙之兄大已,字伯刚,孝友笃行君子也。经诚明,行诚修,试艺乃不得志于有司,未顕于世家,故贫教授鄊里以给衣食。
译至正壬辰年,广东元帅沙克嘉巴勒因为连州有警,派使者到广西招募达尔罕五百人出征,最后得到二千人回去。癸巳年夏五月,军队到达广州城下;当时连州的羽书接连传来,元帅在城外犒赏军队,随即调他们奔赴前线。各队长愤怒地说:“我们从数千里之外赶来,元帅既不让我们进城,也不让我们休息,反而立即去迎敌,实在产生了怨言。”他们一离开广州就肆意抢掠,到清远后停下来不再前进,县宰渡江躲避他们。元帅为此忧虑,召来各位奏差问道:“谁能替我发动广西的达尔罕,使他们奔赴前线?”奏差罗次丙从前曾任靖江、浔州的郡吏,认识其中两位队长,便进言说:“次丙愿意前往。”于是命他乘驿车前往清远郡。达尔罕都张弓执箭相向。次丙远远对他们说:“你们不要动,我是来颁发赏赐的。”其实他并没有带赏赐。又问县宰在哪里,回答说:“在江对面。”次丙便划船渡江,和县宰商议说:“元帅派我督促西军进讨,但西军却和我相对抗;我假称元帅有赏,实际上并没有赏赐。县宰能不能替我筹办楮币三百锭?”县宰说:“可以。” 最终得到二百锭,次丙拿着楮币慰劳军队,这才取得了他们的欢心。于是他们才上路,次丙督促他们赶赴连州;到达时正好正在交战,次丙督促他们助战,敌军稍稍退却。西军深入敌境却不知道要害所在,进出之间都被敌人击败。七月初二日,次丙被擒,敌人对他施以残酷刑罚,想让他投降,但次丙不屈服,十四日被杀。此事上报帅府,帅府再上报行省,赠授他番禺县主簿。次丙的父亲文节,年轻时就有远大的志向,三十三岁时到京师,成为国子监陪堂生。有相面的人对他说:“您的两颧骨伸入鬓角,应当在边远地区建立功名。”国子先生姚公南礼把他举荐到集贤院,集贤院移文咨询云南省,授任昆明州学正,升任孟杰府教授,补授大理金齿宣慰司职务,命令他持守清廉来激励边远之人。当地产金,贿赂往往是几锭金子,文节总是斥退不要,边远之人因此畏惧他,许多事情很快就能办成。他曾经因征收赋税带着金子到干崖湎里,那是接近西方日落的地方;那里十一月才长草,二月便因炎热枯死,正是诸葛武侯所谓深入不毛之地。当地百姓愚昧,给使者的金子通常和所征赋税一样多,希望姑且免除催征;使者久久不离开,他们仍照数缴纳赋金而不后悔,却常常不肯先缴纳赋税。文节到达后,百姓送来的贿赂仍和从前一样。文节劝告他们说:“你们贿赂我的金子已经足以缴纳你们的赋税了,你们为什么这样愚昧,不早点缴纳赋税,反而白白多花自己的金子呢?”那人才醒悟,感到感激而喜悦。有个豪强百姓侵占他人的田地,并拿金子贿赂文节。他送来数锭金子,文节不接受,最终夺回豪强侵占的田地,归还给原主。后来文节被任命为普定路知事,补授云南行省椽史。他厉行职责更加坚定;西台御史到任后,必定加以奖励。按照云南旧例,驿站马匹的费用由朝廷发给楮币作为买马钱,但楮币送到后,官吏共同瓜分,却把买马的责任推给当地土官。文节说:“官府发给驿马的价钱,官吏却私自占有,这可以吗?”于是把钱全部交给主管部门买马,没有人敢私分一文。参政锡勒通因为能够违逆当时的宰相而被贬来此地,他想建立奇功来显示自己;想到若没有廉洁而有能力的人便不足以帮助自己完成志愿,于是选择文节担任提控掾。他把当时的弊政全部改掉,声名震动蛮夷,内地也有许多人从远方边地前来归附。文节曾经喜欢作诗,其中有“边臣不识金铜像,使者新降铁甲郎”之句。同僚大多认为这对他们不利。“金铜像”是蛮人所使用的东西,与货贝一同流通;货贝也是蛮人使用的货币,称为“▯子”。凡有事情不利于土官,土官便常常用重金贿赂来打动文节。文节愤怒地斥责他们,那人说:“您难道是萨达克齐吗?竟然不收我的金子。”这是因为元初有位平章萨达克齐非常廉洁,所以他才这样说。锡勒通把各种政务全部改易,文节于是写文章上奏内中书省说:“国家统一南方,是从取得云南开始的,这就如同汉高祖取得关中、光武帝取得河内一样。况且云南只是一个县名,不足以重视一方,而行省官署称为云南诸路行中书省,不能与内地各省相同,这都不符合大一统的意义。我希望改称为平南等处行中书省,用来彰明国家统一南方土地是从这里开始的。”不久锡勒通调任上都留守,这件事便搁置没有实行。滇池中有一种蜦,能够吐出云气而造成风雨;那年大旱,文节写檄文祭告它,随即下了大雨。然而他也因此在省、宪两府中招来许多嫉恨。后来西台御史到任,和交防相互勾结,御史搜求他的过失,最终找不到丝毫,只以专断自用的罪名弹劾罢免了他。文节到京师申辩澄清,改任龙马他郎甸长官。甸相当于县,长官相当于县令。文节平素不善于阿谀逢迎,所到之处常常与人不合,不能施展自己的志向。六十二岁时,以文林郎、重庆路泸州同知的身份退休。作《金土地坡》诗来自我感叹。所谓“金土地坡”,是因为云南出产金子,当地人用金子铸造土地神来祭祀,屡屡被贪婪的人毁坏。后来他们醒悟说:“使土地神遭受牵累的,是因为它用的是金子。”于是改用木头,到今天也没有再出事。他的意思是认为自己平生被才能所牵累;如果只是一个土木偶像,便不会有人嫉妒了。他又憎恨掌管风纪的官员因贪婪而失去边地人的信任,于是写作《虎神祠诗》来讥刺他们。所谓虎神祠,是说云南人临近百岁时,往往有变成老虎的;变虎时,先从尾部开始,然后到身体和肩部,即使是子孙也不敢靠近。变成之后便进入山中,到了年节时回来,吃掉人们为它准备的祭品。子孙在屋后的空地上设祭,老虎夜里回来吃掉祭品再离去,所以那里建祠祭祀虎神。人们给它穿上人的衣冠,却让它长着虎头;他的意思是,贪食的人穿着人的衣冠却有老虎般的威势,用来胁迫索取财物。次丙在两广任职时,他的父亲还留在燕地,多次写信告诫次丙说:“我因为与人龃龉而困顿,但你不要把我的遭遇当作惩戒,而应当用廉洁约束自己,谨慎地遵守三尺法度来行事,务必要有所建树。”次丙遵循父亲的命令,所以所到之处都有声誉。次丙的哥哥大已,字伯刚,是孝顺友爱、笃实守行的君子。经学上诚实明达,行为上诚恳修身;参加科举考试却没有得到有司认可,未能在世家中显达,因此贫困地在乡里授徒,以供给衣食。
将老防明人,犹以其不盲于心争,延致以淑其子弟。惟一男子,前数年客死于外。去年大已又与一从弟俱亡。伤哉,若人之不淑也。苏文忠公有云:「原宪之贫,顔回之短命,扬雄之无子,冯衍之不遇,皇甫士安之笃疾,彼遇其一而人哀之。至今而茂诚兼之,岂非命也哉?」由大已观之,又有甚于茂诚者矣。大已存日,甞屡以书属礼书其弟次丙与其尊府泸州公志节,礼未及述,愧负深矣。偶阅故笥,得其手字,不胜怆恨。念其父子之平生,可谓无忝士类,而蹇连若此,自不知造物者之何心。爰序其槩,以偿夙诺,庻几挂剑之意,慰良友于九京也。奏差欧阳存逺行状曾祖国安湖州路照磨
祖古明乐安县典史父逄春故不仕 母刘氏君讳永,字存逺,吉之吉水人也。生而頴茂,长而机敏,徳性淳厚。其接物也,从容以和,如春阳之温;其处事也,发言当理,如秋月之朗。事父母尽孝,友兄弟尤笃,乡人信之,先达器之。有司以荐者言,举为州从事。职亲案牍,视官事如家事。为人平恕,鞫谳罪囚,得免于死则喜,苟或未然,忧形于色,屡反寃狱。宪司按临,闻其能,声多有委任,徃徃以儒术饰吏事,咸称其职。由是遴选,充▯茶运司奏差。时运司多贤士大夫,喜其才,委以徧歴廵按。所至守令敬之,如运官之亲临,事无不举,民安其生,延誉逺迩,莫不称美。考绩以年劳将陞照磨之职,荐剡交上,举叅宪掾。而淮颍兵兴,八表尘昏矣。于是慨然曰:“吾才非不如今人,吾志岂不如古人,而遇斯时命也。”自是杜门养晦,与世浮沉。抚时序之良辰,恱亲旧之情话,滋兰莳菊,临水寻丘,不知骎骎乎暮景矣。君平生不汲汲于名,不切切于利,流行坎止,随遇而安。凡宗族姻亲,闾里故旧,贫困鳏居者,助以成其婚;孤女无托者,助以毕其嫁;死而无归者,葬之。兄弟耗费其财物者不少,毎寛而不较。以粟百斛贷里之屠沽负贩,令经纪以生,而防沾其息。间有久假不归,亦置而不问。以故细民多德之。洪武七年,君一日抱病,医巫纷若,相视束手,众皆危之。男子耕等哀吁于天,夜礼北斗,愿减已龄以延父夀。惟孝动天,卒遂更生。十有四年十一月,君复婴疾,廹于殆。子耕刲股以助参术,祈病之瘳。君闻,召而语之曰:“汝何不智之甚耶?夀夭禀于有生之初,非祷所能移。曩嵗幸而获宥,亦数之未尽耳。身体髪肤,受之父母,何用自苦如此?吾年逾八十,死亦何憾?古人云‘为善最乐’,汝曹勉之。”言讫而逝。生扵前元【阙】己亥,终于洪武辛酉,享年八十有三。越二年癸亥十月,葬仁夀乡黎洞之沙分,向则巽已。配李氏,有贤行。善综理其家,子男三人:子方,子耕,与耕;女二人,长适袁【阙】防在室。孙男十人。予以甲子之腊重至文江,闻其墓有夙草,悲怆乆之。故老犹歴歴道其于物无竞,宜垂裕后昆,蛰蛰且有立。又闻子耕刲服以疗父病,恻然于懐,虽不适中要,亦发于诚孝之所致也。既而求述君之懿行,以俟当世能文辞者铭其藏。故即所闻述其槩,俾有所借手以请云。祭文祭文信国公于嗟夫子之烈烈兮,刚独抱此忠贞,死而不朽兮,反贵于生。忱千载而一人兮,与天地比夀,日月齐明。纷赵宋之末运兮,日沦胥而莫挽。北风其凉而霰集兮,何重任其途逺。虽成败利钝不容以前知兮,尽瘁之死以为期。胡贾【余庆】吕【师孟】之卖国兮,羗独置我于危疑。云惨惨而北征兮,路曼曼其何极。茍宋徳之未厌兮,轨句践而是力。望仪真其匪遥兮,脱虎口为后图。蔼良苖【耳成】之翼翼兮,将饫我而有余。鯈肝胆其弗照兮,谓化茅之荃蕙。指苍天以为正兮,孰家置夫一喙。曰阶庭芝【李制置】兰青青兮,佩湘累而有光。倘察吾之中情兮,虽死庸何伤。扬子淼淼幸济兮,邅天台而遵海。朝括苍而夕闽兮,求帝子之所在。念神尧一旅有天下兮,夫孰非人之所为。天命其或未移兮,国中兴其庶几。桥辕门以飞檄兮,咸景从而向应。水万折而必东兮,金百炼而益劲。噫五坡兮,婴祸罹命之穷兮,可奈何。下沈防而无地兮,上寥泬而无天。夜旧乡以径度兮,哀首丘之无縁。五载依其燕狱兮,寜变心而易志。幽与明其两不怍兮,亶无双之国士。慨予去之百岁兮,过故居而拜祠。慕抗行之薄天兮,思惝怳其逢之。形可瞻而神不可接兮,歩两涯而求索。驾风鞭霆何所之兮,目荧荧兮而靡得。防龙从容以献替兮,孰谓其非忠。独罹此以颠越兮,萃百惨于一躬。立人极于将坠兮,掲纲常以为式。俗至今而愈薄兮,好修悲值夫鬼蜮。酌寒泉以蒸鞠兮,兾灵降之连蜷。奏楚音以代竽瑟兮,▯頫鍳予之希贤。祭主簿潘景岳嗟嗟!潘君,何止于此?抚大化之参差兮,杳莫知其何以谓善?未足为兮,众或讥其悖理。谓善之果足为兮,所活不知其几方?致附之然疑兮,等人命于蝼蚁。君缓颊于片言兮,廽群生于万死。天道报施,苟可谌兮,隂隲宜济夫屯否。活千人者必封兮,胡一仆而莫起?曩维余楫章江兮,望归舟夫千里。仰云翮之将翺兮,落万誉于一毁。抱幽愤其谁明兮,兾鬼神其知已。言愈逺而悲长兮,老泪▯其如洗。防降只乎家庭兮,歆渍绵之清醴。祭縂制俞君文
译将近老年时,仍然因为明白的人不会在内心上昏昧,争相延请他来教善自己的子弟。他只有一个儿子,前几年客死在外。去年大已又和一位堂弟一同去世。可悲啊,这样的人竟然没有得到善终。苏文忠公曾说:“原宪贫穷,颜回短命,扬雄无子,冯衍不得志,皇甫士安身患重病;这些人只遇到其中一种不幸,人们就为他们哀伤。如今茂诚一人兼有这些遭遇,难道不是命运吗?”从大已看来,还有比茂诚更加不幸的人。大已在世时,曾多次写信托付礼,让我写他的弟弟次丙以及尊父泸州公文节的志节;我来不及撰述,实在深感惭愧和辜负。偶然翻阅旧箱,得到他的亲笔信,悲痛悔恨不能自胜。想到他们父子的平生,可以说没有辱没士人一类,却困顿坎坷到这种地步,实在不知道造物主究竟是什么心意。于是叙述其大概,以偿还从前的诺言,或许也可以寄托“挂剑”的情意,在九泉之下慰藉这位良友。奏差欧阳存远行状 曾祖国安,湖州路照磨。祖父古明,乐安县典史。父亲逄春,已故,未曾出仕;母亲刘氏。君名永,字存远,是吉州吉水人。他生来聪颖茂盛,长大后机敏,德性淳厚。他待人接物从容和顺,如同春日阳光般温暖;处理事务时,发言合乎事理,如同秋月般明朗。他侍奉父母竭尽孝道,友爱兄弟尤其深厚,乡人信任他,前辈器重他。有司根据推荐者的意见,举荐他为州从事。他的职务接近案牍,视官府事务如同家事。为人公平宽厚,审理判决罪囚时,如果能够使人免于死刑便感到高兴;如果有时还不能解决,忧色便显现在脸上,多次反查冤狱。宪司巡行按察时,听说他的才能,常常委任他办理事务;他往往用儒术修饰吏事,都称许他称职。因此经过选拔,充任榷茶运司奏差。当时运司中有许多贤士大夫,他们喜爱他的才干,委托他遍历各地巡按。他所到之处,守令都敬重他,如同运官亲自到来,事情没有不办成的;百姓安于生计,他的声誉远近传播,没有人不称赞他。考核功绩时,因年资和劳绩将要升任照磨,推荐文书接连上报,又举荐他担任参宪掾。然而淮颍一带战事兴起,四方尘土昏暗。于是他慨然说:“我的才能并不如今人差,我的志向难道不如古人吗?只是遇到这样的时代,实在是命运啊。”从此闭门养晦,随世浮沉。抚摩时序的美好节辰,享受亲友之间的情意和谈,种兰栽菊,临水寻山,不知不觉已经渐渐到了晚年。君一生不急切追逐名声,也不苦苦求取利益,时运通达便施行,处境困顿便安止,随遇而安。凡是宗族、姻亲、乡里故旧中贫困而守寡或鳏居的人,他都帮助他们成婚;孤女无所依托的,他帮助她们完成婚嫁;死后无人收葬的,他替他们安葬。兄弟耗费他的财物不少,他总是宽容而不计较。他拿出百斛粮食借给乡里的屠户、卖酒者和贩夫,让他们经营生计,并且不收取利息。偶尔有人借去很久不归还,他也置之不问。因此平民百姓大多感念他的恩德。洪武七年,君有一天抱病,医生、巫者纷纷前来,却相对束手无策,众人都为他担忧。儿子耕悲哀地向上天祈求,夜里礼拜北斗,愿意减少自己的寿命来延长父亲的寿命。孝心感动上天,他最终得以转危为安。洪武十四年十一月,君再次患病,病情迫近死亡。儿子耕割股取肉来配合参术治疗,祈求父亲痊愈。君听说后,召来他说:“你怎么这样不明智?寿命长短在出生之初便已禀定,不是祈祷能够改变的。从前幸而得到宽宥,也只是命数还没有尽罢了。身体毛发皮肤,都是父母给予的,为什么要这样使自己受苦?我已经年过八十,死了还有什么遗憾?古人说‘行善是最大的快乐’,你们要努力。”说完便去世了。生于前元【缺】己亥年,死于洪武辛酉年,享年八十三岁。过了两年,到癸亥年十月,葬在仁寿乡黎洞的沙分,墓向为巽已。妻子李氏,有贤德的行为,善于总理家务。儿子三人:子方、子耕、与耕;女儿两人,长女嫁给袁【缺】,次女还在闺中。孙子十人。我在甲子年腊月再次来到文江,听说他的坟上长满荒草,悲伤了很久。乡里的老人还清楚地讲述他不与外物争竞,应该能够把宽裕的福泽留给后代,使子孙众多而有所成就。又听说子耕割股取肉来治疗父亲的病,心中十分悲恻;虽然这种做法未必合于正理,却也是出于真诚孝心所致。后来有人请求我记述君的美德,以等待当代善于文章的人为他的墓穴作铭。因此我就根据所听到的叙述其大略,使后来有所凭借,以请人作文。祭文 祭文信国公 唉,先生的功烈多么显赫啊,刚正不阿,独自怀抱忠贞;死后仍不朽,反而比生存时更加尊贵。忠诚深厚,千年只此一人;寿命与天地相等,光明和日月齐同。赵宋走到末运,国势日日沉沦,没有人能够挽救。北风凄凉,霰雪纷纷而下;如此沉重的责任,前路又是多么遥远。成败利钝本来不能预先知道,却愿意以竭尽心力、死而后已作为期限。为什么胡贾【余庆】、吕【师孟】竟然卖国,而单单把我置于危险疑惧之中?云色惨淡,我向北方出征;道路漫长,到底哪里才是尽头?只要宋朝的德泽还没有使人厌弃,就应当效法句践竭力奋斗。远望仪真并不遥远,先脱离虎口,以便为日后谋划。茂盛的良苗【耳成】整齐生长,将要供养我而且还有余裕。我的肝胆明明没有被照见,却说我已经化成茅草而丧失了香兰之德。指着苍天作为公正的见证,谁家能置喙一句?庭阶上的芝兰【李制置】青翠繁盛,佩带着湘累的遗风而光彩照人。如果有谁能察知我的内心,即使死了又有什么忧伤?扬子江水浩荡,我有幸渡过;辗转到天台,又沿海边而行。早晨经过括苍,晚上到达闽地,寻找帝王之后所在的地方。想到神尧凭一支军旅便拥有天下,哪里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呢?天命或许还没有改变,国家重新兴盛或许还有希望。架起辕门,飞速发布檄文;众人都景仰跟随,纷纷响应。水流千回百转也必定向东,金属经过百般锤炼反而更加坚劲。唉,五坡啊!你一生遭逢灾祸、命运困穷,又能怎么办呢?下沉则陷入深渊而无所凭借,上升则空旷寥廓而无片土可依。夜里经过旧乡的小径,哀叹狐死尚且首丘,而你却无缘归葬故土。五年寄身燕狱,宁可改变心志吗?幽冥与人世两无惭怍,你确实是无双的国士。感慨我离世已近百年,经过你的故居,便拜祭你的祠堂。仰慕你抗节高行直薄云天,思念恍惚,仿佛将要遇见你。形体可以瞻望,精神却无法接触;我走遍两岸寻求你。你驾着风、鞭策雷霆,将要到哪里去呢?我目光闪烁,却始终找不到你。防龙从容地进言劝谏,谁能说他不是忠臣?唯独遭此祸患而颠沛失意,把百般惨痛集中在一身。你在礼法将要坠落时树立人的准则,揭示纲常作为规范。世俗至今越来越浅薄,好修养品德的人可悲地遭逢鬼蜮。斟取寒泉来祭祀,愿你的神灵降临而盘旋。奏起楚地的乐调代替竽瑟,愿你俯视鉴察我这追慕贤人的心。祭奠主簿潘景岳 唉,唉!潘君,你为什么竟止步于此呢?抚念天地造化的参差不齐,幽深难明,谁知道该怎样说它才算善呢?如果说未足以称善,众人或许会讥笑这违背常理;如果说善果真足以称道,那么它所救活的人又不知有多少方呢?致使人们对它半信半疑,把人的性命同蝼蚁等量齐观。你只用几句话从容劝说,便使群生从万死之中得到生路。天道的报应施予,假如确实可信,阴德应当帮助困厄中的人转危为安。救活千人的必定受封,为什么一个仆人却无人使他起死回生?从前我乘舟经过章江,遥望你归来的船行千里。仰望你如云中鸿鸟将要高飞,却因一次毁谤而落尽万般声誉。心中的幽愤由谁来申明?只愿鬼神知道我的心意。说得越远,悲伤越长;年老的眼泪涟涟,像水洗过一样。请你降临家庭,享用这绵延不断的清醴。祭奠总制俞君文
某年月日,永新懋斋俞侯灵柩归于江东。舟次宣溪,友生庐陵王礼谨以孤鴈斗酒,致千古之别,而侑以辞曰:「叔敖之城兮,宣水之湄。昔公击楫兮,凡几过之。人生百年兮,黄粱一炊。灵旐重经兮,无复来时。交游零落兮,后死可悲。江东暮云兮,云谁之思。车过腹痛兮,千载交期。夜月屋梁兮,鍳此一巵。」祭汪照磨文某年月日,王礼谨以清酌庻羞,致祭于照磨汪君士章之灵。嗟嗟!汪君,人中鸾凤,既清且和,亦谦而重。遭世孔艰,沈晦弗用,寄迹辕门,待时以动。簮缨蝉连,歴唐与宋,食租衣税,而菲自奉。斗粟及缯,与朋友共。曾几何时,百年一梦,旋殡禾川。我临而恸,柩经宣水,抆泪以送。送子、伤子、知子、抱痛,母先倚门,举奠无从。天耶?命耶?难平者众。我辞孔哀,于以代赗。祭赵道夫文惟君堂堂,华系磊磊,英姿望之鸾凤,即之兰芝。少负锐气,勇于有为,志与命殊,懐才莫施。中更防乱,按辔不驰,弗耀其光,益蕴其竒懐古隐沦,石门我师;于时耘耔,于时栖迟。群蛾赴明,咸蹈危机。君如林鹿,食苹以嬉;朝侪暇叟,夕侣樵儿。白石濯足,紫芝疗饥。允矣养晦,贤防识时。嗟我穉孙,泰山是依,胡不期頥,而止于斯?托好▯萝,未觌令仪。落日屋梁,我心孔悲。爰具豆羞,抒哀以辞。魂无不在,尚其鍳兹。祭外舅萧两峯代叔厚作呜呼!我公学足以启沃夫后进,景既暮而弗佚,才足以寄百里之命,乃屡辞乎徴辟,惟愿慤以自持,实乡闾之矜式。天弗憗遗,寝箦斯易,嗟泰山之将頺,将安仰而靡轼?念平昔之诲言,不自知涕泗之霑臆,幽明永隔,实在今日。奠以叙哀,五内如刺。
书
译某年某月某日,永新懋斋俞侯的灵柩归葬江东。船停在宣溪,友人庐陵王礼恭敬地带着一只孤雁和一斗酒,来致以千古诀别,并作辞祭奠道:“叔敖城啊,坐落在宣水岸边。从前俞公击楫而行,曾经多少次经过这里。人生不过百年,恰如黄粱一梦、一炊之间。如今灵旐再次经过,再也没有归来的时候。交游零落,活着的人更感悲哀。江东暮云啊,不知这云彩是为谁而思念。车经过这里便心痛,千载相交的情谊仍在。夜月照着屋梁,请鉴察这一杯酒。” 祭奠照磨汪君文 某年某月某日,王礼恭敬地用清酒和各种素食,祭奠照磨汪君士章的灵魂。唉,唉!汪君是人中的鸾凤,清正而和厚,谦逊而持重。遭逢世道极其艰难,沉晦不得任用,寄身军门,等待时机而行动。祖上簪缨相承,历经唐、宋,靠食租纳税生活,而自己却菲薄俭朴。斗粟和缯帛,也都同朋友分享。谁知没有过多久,百年人生便如一场梦,随即葬在禾川。我亲临灵前悲恸,灵柩经过宣水时,拭泪送行。送你、哀伤你、知晓你、怀抱对你的痛惜;你的母亲早已倚门盼望,却连一杯祭酒也无从举奠。是天意吗?是命运吗?令人难以平复的事情太多了。我的辞语极其悲哀,姑且用它代替赗赠。祭奠赵道夫文 只有您仪表堂堂,门第显赫而品格磊落;英姿远望如鸾凤,接近则如兰芝。年轻时就有锐气,勇于有所作为;志向同命运不合,怀有才华却无从施展。中途又遭逢兵乱,按住马缰而不奔驰,不炫耀自己的光芒,反而更加蕴藏奇才。您仰慕古代隐士,石门是我的老师;有时耕作,有时闲居。群蛾都扑向光明,纷纷踏入危险;您却如林中的鹿,食苹而嬉游。早晨和闲适的老者为友,晚上同樵夫的孩子作伴。用白石洗脚,采紫芝充饥。确实是在修养德性、韬光养晦,贤者也应知道时势。可叹我这幼小的孙辈,正依靠泰山般的您,为什么不能活到颐养天年的时候,反而止步于此?托付交情如松萝相依,却未能再见您的美好仪容。夕阳映照屋梁,我心中极其悲痛。于是备办豆俎之类的祭品,写辞抒发哀情。您的魂灵无处不在,尚请鉴察这些祭品。祭奠岳父萧两峰,代叔厚所作 唉!我公的学问足以启发后进,即使年事已高也没有荒废;才干足以承担治理百里的责任,却屡次辞拒征召和举荐。只愿以诚实谨慎自守,实在是乡里的楷模。上天不肯把您留下,卧病在席而辞世。可叹泰山将要崩塌,我们将仰望谁而不失敬意呢?想到您平日的教诲,不知不觉眼泪流满胸襟;幽明永远隔绝,确实就在今天。献上祭品来叙说悲哀,五脏六腑如同被刺。书
与刘叅政书徃岁适然而识面,倐焉而分手。虽天各一方,莫觌光仪。然以昔人心友神防言之,虽疎逺,犹左右也。后闻敷政浙省,威徳并行,逺迩具瞻,如在天上。然遇知行志,自我軰分内事耳。但当忠君爱民,夙夜匪懈,以不负所学礼也。年逾八袠,碌碌何成,无足为故人道。近以余力,谩缉佳什为《沧海遗珠集》四巻,用奉公退寓目焉。相见邈不可期,凉风日深。惟鼎防葆和,以膺柄用,不宣。与子谷弟手帖吾弟既沐天恩,便当洗心涤虑,国尔忘家,公尔忘私,以图报称。在家技俩,▯毫莫用,鱼与熊掌不可得兼,名与利之谓也。职事典故有不知者,求教于人,庶无违误。战兢自持,无贻前人羞,慎之慎之,不他及。启回萧两峯启某慨念平生,持循晚节,谓优防而度日,抱膝含饴,忽咄咄以书空,拟歩如漆。太史公以一言受祸,千载贻羞;蘓东坡为群小所排,四海称屈。况如老我,素号醇雅,惟直道以事人,少的学以谐世。彼司平于我者,既弃周鼎而宝康瓠,故嫁祸于人者,亦舞鳅鳝而号狐狸。毎顾本之中者无愧惶,岂以至自外者为荣辱?乃厪髙谊,叠慰穷愁。毎叹令郎冐风雨泥涂之艰,维持者再,亦以至亲有手足肺腑之谊。踈慢则孤,自莫叙于谢私,又逺劳于存问。笼鹅愧黄庭之未冩,腊醖觉緑蚁之犹浮。岂期座侧之明珠,亦遣着中之仪物?报懐莫罄,铭骨逾深。千金散尽还来,盈虚有素。一饭之恩必报,迟速待时。草率占酧,不胜感檝。贺醮子兹审醮子,而宜室家,新偕鸳偶,为酒以召僚友,逺贲鸾牋,喜溢郷里,光生庭户。花烛阻陪于华宴,菲仪聊致于贺私。读书煮茶,想自此优防于椿府,设弧系绂,惟从今祝賛于榴房。莫罄懽忻,悉祈鍳察。贺夏道存教授启兹谂以乡先生为郡博士,泳仁蹈徳,作新乐育之范模,刮垢磨光,整肃来游之冠帯,幸谐佥论,宜贡尺牋。窃以黉舍作养俊髦,师儒寔为重职。胡安定之兴湖学,治二事者多贤才。徐仲车之在楚州,诲诸生而为君子,必规矩凖防,先自治庻礼义亷耻非虚言,是以洋洋乎弦诵之和,济济然威仪之盛。穷檐委巷甚贫者,亦务明经;顕族髙门不学者,指为俗辈。人知趋向,意自激昂。矧今天下一家,喜见书同文,车同轨,羣黎百姓皆知术有序,党有庠。盖齐家治国由大学而知,则传道授业非明师不可。睠兹文献在我郷邦,校无鲁国之真儒,斯文几防;郡有蜀川之太守,吾道其兴。虗教职以迟迟,采舆情而察察,诚以其人之贤否系乎此府之观瞻,必称其才乃无废事。恭惟词源浩荡,徳量▯深,虽贤能岁贡之书让于伯氏,而乡里月评之论屈此长才。同师而必超羣,学易以无大过。西桥流水,栖迟在衡泌之间;东阁延贤,徴起遇风云之防。训导两载,发扬六经,芹藻萃于泮池,菁莪育于中沚。循循而善诱,年弥卲徳弥髙,休休如有容。学不厌,教不倦,利禄之际毎如怯夫,名教之中自有乐地。不图鹗荐发此鳣祥,道之所存,孰谓以退为进?时不可失,要亦由老更成。试艺春官,了当年之故事;低头座主,恐前日之门生。归斯受之,在此行矣。既専施于化雨,宜大拯乎頺风,上以答府主之心,下以塞士类之口。某居常笃于自信,老益壮而穷益坚,未能俯以为同誉者少,而毁者众。所喜耆英之在泮,或来暮景之浴沂。爰叙防▯缀兹贺语,谨奉启以闻。贺伯逹知县启请老挂冠,寔人间之偹福;遗荣结社,昉林下之一人。吾党增辉,里闾交庆。恭惟大尹先生,蚤穷六艺百家之奥,锐意荣名;晚值四海群雄之争,窜身离乱,幸大明之当运,得就日以分辉。有志竟成,不负所学。五十龄而富贵,己闻绶见于防稽;千万里以驱驰,将见书成于史记。又能佩老氏功成身退之训,初非如渊明昨非今是之归。与野老以为隣,招门生而立馆,文字优防于晚节,何异求仙林泉笑傲以娱情,贤于从事。某本图恭贺,竟以事牵,致令尺牍之后期,用贡四诗以为礼,深惭踈慢,所兾宥原。回萧尚质贺婚孙啓诒厥孙谋,不过喜传家之有道,为之有室。抑孰知任责之无人?由其抱平生不足之悲,是以偿晚而未了之债。虽曰季父视之犹子,然亦君子所贵。抱孙偶尔随宜,因而成事。为酒食召僚友,尚缺此情事。诗书或丝麻,各令自立,乃厪厚礼,宠以褒辞。灯火秋凉,或有煮茶之余;福阶庭春雨,断无忧草之闲懐。报谢语踈,感铭心切。囬镏以安贺婚孙启生子既为之有室,孰知暮景乃抱孙?婚姻所贵,于以时,不过贫家之了债,岂复有盛时花烛之防?况兼以▯暑草具之难,愧无嘉肴防酒以速賔亲,乃厪髙词厚礼之耀蓬荜,受之深媿;却则匪情,逸豫优防,或有一日煮茶读书之乐,功名事业恐乖奕世穿杨射防之期,率尔占酧蔼然莫报。
麟原后集巻十
译给刘参政的信 往年偶然与您相识,转眼便分别了。虽然彼此天各一方,不能再见您的仪容,但按照古人所谓心相交、神相通的说法,即使相隔疏远,您仍仿佛在我身边。后来听说您在浙省推行政务,威望和恩德并行,远近都仰望您,如同身在天上。不过,既然受到知遇而得以施展志向,本来就是我们分内的事。只应忠于君主、爱护百姓,早晚都不懈怠,才不辜负所学。如今我年过八十,碌碌无为,没什么值得向故人说的。近来凭余力勉强编纂佳作,成《沧海遗珠集》四卷,奉给您退朝闲居时浏览。相见遥遥无期,凉风日益深了。愿您保养身心、调和元气,以承担任用,不再一一陈说。给子谷弟的手帖 吾弟既然蒙受天恩,就应当洗心涤虑,以国事为先而忘却家庭,以公义为先而忘却私情,谋求报答皇恩。在家里所凭恃的那些小技小能,丝毫也用不上;鱼和熊掌不能同时兼得,说的就是名与利。对于职事中的典故,有不知道的,就向别人请教,以免违误。应战战兢兢地自我约束,不要给前人带来羞耻。谨慎,谨慎!其余不再说了。启 答复萧两峰的启 我感慨回想一生,只想守住晚年的节操,本以为可以安逸度日,抱膝含饴,忽然却忧愁不已,写信排遣,仿佛行走在漆黑之中。太史公因为一句话遭受祸患,千载留下羞辱;苏东坡被群小排挤,四海都称他冤屈。何况像我这样的老人,素来被称为醇厚雅正,只按直道侍奉他人,不擅长用学问迎合世俗。那些掌管评判我的人,既然舍弃周鼎而把康瓠当作宝物,所以嫁祸于人的人也像挥舞泥鳅黄鳝而称它们为狐狸。每当回顾自己的内心,觉得没有惭愧和恐惧,难道会把来自外界的评价当作荣辱吗?承蒙您高厚的情谊,屡次安慰我的困愁。每每感叹令郎冒着风雨泥泞的艰难,前来维持情谊两次,也因为我们至亲之间有手足肺腑般的情谊。我的疏慢使您孤单,自己又不能亲自致谢,反而劳您远道问候。装鹅相赠,却惭愧《黄庭经》尚未写成;腊酒已经酿好,才觉绿色酒花仍在浮动。哪里料到您座旁的明珠,竟也派人送来盛装中的礼物?想报答您的情怀却说不尽,铭刻在心的感激更加深厚。千金散尽还会再来,盈亏自有定数;一饭之恩一定报答,只是早晚要等待时机。仓促写此答谢,实在承受不起您的深情厚意。贺醮子 今得知您为儿子举行醮礼,儿子将要成家,刚刚娶得鸳侣,于是置办酒席召集同僚朋友;远方寄来华美的书笺,喜气充满乡里,光彩照耀庭院。花烛盛宴我不能前往陪伴,只能姑且送上薄礼,表达私下的祝贺。想来从此您会在椿庭之中悠闲地读书煮茶;等到设置弧弓、佩戴绶带,只愿今后在榴房中为您祝赞。欢喜之情无法说尽,全部敬请鉴察。贺夏道存教授启 今得知乡先生出任郡博士,涵泳仁义、践履道德,树立起创新教育、培养人才的典范;去除污垢、磨砺光彩,整肃前来求学者的冠带。既然符合众人的议论,理应献上一封书信。私下认为,学校培养俊秀人才,师儒实在是重要的职务。胡安定兴办湖学,治理这两件事而培养了许多贤才;徐仲车在楚州教导学生,使他们成为君子,必定以规矩准绳为先,自我修养,所以礼义廉耻并非空话。由此弦歌诵读之声洋洋,威仪盛大而整齐。即使穷屋陋巷中极贫困的人,也努力研习经书;显贵家族和高门子弟中不学习的,也被指为俗人。人们知道努力的方向,志意自然激昂。何况如今天下如同一家,欣喜地看到文字统一、车轨统一,百姓都知道治学有次序,乡党有学校。大概齐家治国的道理,要从《大学》中学习才会明白;传道授业,非有明师不可。顾念我乡文献所在,却没有鲁国那样的真儒,斯文几乎衰微;郡中有蜀川那样的太守,我的道统或许就会兴盛。若虚设教职而迟迟不任,采听舆情而明察,实在因为任用之人的贤能与否关系到本府的声望,必须称许其才,才不会荒废政事。恭敬地想,您文思如浩荡之水,德量宏深;虽然贤能岁贡的名额让给了伯氏,但乡里每月品评人物时,大家都折服于您的长才。您与老师同门而必定超出群伦,学习《易》而能做到没有大的过失。西桥流水,您闲居在衡门泌水之间;东阁延揽贤才,征召起用正逢风云际会。任训导两年,发扬六经;芹藻聚集在泮池,菁莪生长于水中小洲。您循循善诱,年纪越长德行越高,宽厚而有容人之量。不厌学,也不厌教;处在利禄之间常常像怯夫一样谨慎,却在名教之中自得其乐。没料到今日鹰荐使这祥瑞的鳣鱼之兆由此显现。道统所在,谁说退处反而不能进取?时机不可错失,这也要靠年老而更加有成。参加春官考试,了结当年未竟的旧事;在座主面前低头,又恐怕成为前日门生。归来接受这一切,正是此行的事情。既然专心施行教化之雨,就应当大力挽救衰颓的风气:上可答谢府主之心,下可堵住士人之口。我平日一向坚定自信,年老反而更壮,困穷反而更坚;不能俯身随俗,因此赞同者少而毁谤者多。所幸泮宫中还有耆老英才,有时也有人在晚年到您那里浴沂。于是叙写这些心意,缀成贺语,谨奉此启告知。贺伯达知县启 请求告老而辞官,实在人世间是完备的福分;抛弃荣华、结社隐居,成为山林中的一员。我们这一党因此增添光彩,乡里彼此庆贺。恭敬地想,大尹先生早年穷究六艺百家的奥义,一心追求功名;晚年遭逢四海群雄争战,逃身于离乱之中,幸逢大明正当运数,得以向着太阳而分受光辉。有志终于成功,没有辜负所学。五十岁便享有富贵,已经听说您的官印出现在会稽;将要驱驰千万里,也必定看见您的著述载入史记。您又能佩服老子功成身退的训诫,最初并不像陶渊明那样以昨非今是为理由归隐。如今同乡野老人做邻居,招收门生建立馆舍,以文章自娱晚年;这就像求仙者在林泉间笑傲以娱乐心情,实在胜过奔走任事。我本来想恭敬致贺,最终却被事情牵累,致使书信拖延,只好献上四首诗作为礼物。深感疏慢惭愧,只希望您宽恕原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答萧尚质贺孙子成婚启 为孙辈谋划,不过是欣喜家传有道,为他娶妻成室;但谁知道承担责任的人已经没有了呢?因为我怀有一生不足的悲哀,所以想偿还晚年尚未了结的债。虽说作为叔父把他看作自己的儿子,但这也正是君子所看重的。抱孙成婚只是偶然顺势,因而办成了这件事。置酒食召集同僚朋友,尚且缺少这样的情意。无论读书还是从事蚕桑,都让他自立;于是承蒙您送来厚礼,又以褒美的言辞加以宠荣。秋夜灯火渐凉,也许还有煮茶的闲暇;只愿福气降临庭阶,如春雨滋润,绝不会有忧虑杂草般的闲情。答谢的话很简略,感激铭刻于心。答刘以安贺孙子成婚启 儿子既然已经为他娶妻成室,谁知到了晚年竟又抱上孙子?婚姻所看重的,只是及时完成这件事;不过是贫家了结一桩债务,哪里还会有盛年时花烛宴饮的盛况?何况兼逢暑热,草草置办也很困难,惭愧没有佳肴美酒招待宾客亲友,却承蒙您用高雅的言辞和厚重的礼物照耀蓬门草舍,接受它实在惭愧;若推辞又不是情意。以后安闲自得,也许会有一天煮茶读书的乐趣;只是功名事业恐怕违背世代传承的穿杨射柳之期。仓促写此答谢,和蔼深情却无从报答。《麟原后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麟原后集巻十一 元 王礼 撰说刘士能已知字说友生刘汉章以避御名,易字己知,而名曰莫徴。予一言说其义,以告四方亲旧,使知今昔称名之殊,而非两人也。予谂之曰:「生之易字也,则是通名;而诵之也,则非莫已知者,得无有怨天尤人之意乎?」方今朝廷求贤如不及,占小善者率以录名,一艺者无不庸以生之才,何患无知已者,而有斯叹防?予请因生之字而更生之名,可乎?夫子尝言:「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又曰:「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已知也。」夫能者,可知之寔士,而有能,奚病人之不已知也防?请以「士能」易生之「莫」,何也?禹有治水之能,稷有播种之能,天下后世言治水、播种者,必归之,知禹稷之寔能也。秋之奕,养由基之射,轮扁之斵轮,伯乐之相马,皆极其能者也。故知名于天下后世,况君子自修之道,可不寔有其能防?寔有其能,则不求人知,而人自知之矣。刘生喜而从予言,故贻是説,使知所自勉云。李允巽字説宣圣尝言:“邦无道,危行言孙。”窃疑此为有言责者发也。若夫寻常士庻,虽邦有道,言亦不可不孙;不孙则不相入。盖巽与之言,能无説乎?说则相入矣。虽然,巽固相入,然过于卑。巽非恐怯,则謟恱,皆非正也。尝读《易》之巽,其辞曰:“利有攸徃,利见大人。”则巽之功用可见矣。圣人以二五阳刚而居卦之中,所谓刚巽乎中正而志行,故于象词一则曰:“纷若之吉,得中也。”一则曰:“九五之吉,位正中也。”是巽之吉,何莫非中也?与李氏中气和而质美,辞顺而志清,虽酬应胶扰,中遇士大夫,必从容进退以尽其意,宜有阶庭之誉也。予以其兄曰允谦,从而字之曰允巽,中意亦协矣。乃欲闻一言于予,于是绎其义以为字之说,而重为告曰:“说卦谓巽为木,为长,为髙巽之性也。其于人也为近利市三倍,巽之亨也。”予望子也逺矣,尚其勉之。乐村生说予友邓仲举,英妙人也。侨寓城西之敛陆里,门俯清池园,出修竹。或抱瓮而灌蔬,或编篱而莳菊。城市之迹寡,而郊野之兴浓。于是以乐村生自名焉。予问之曰:“适彼乐国,予闻之矣。乐彼之国,予闻之矣。生之乐乎村也,何居?”则曰:“吾之居于此也,耳不闻諠哗呌嚣之杂,而樵歌牧唱之遥临。目不接隳突轻儇之态,而烟簔雨笠之时见。务本而不逐末,贵朴而不尚竒。作则负耒而兴,倦则班荆而坐。熈熈焉有太古之风焉。此吾之乐乎村也。”予闻而叹曰:“古者市门,惟民得入。大夫士凢有爵禄者入市有罚。盖所谓市者,府史胥徒兵戎卜祝百技工巧驵侩负贩之軰,淆防而襍繇之。仲举城市之迹寡,而郊野之兴浓,则其乐乎村也有素矣。将见垂髫之童,戴白之叟,相与謡康衢而歌撃壤。其乐岂有涯防?仲举之志尚,亦可嘉矣。”作《乐村说》以贻之。伯汉字说大雅之诗曰:「倬彼云汉,为章于天。」又曰:「倬彼云汉,昭回于天。」为章,昭回不及日月星辰,而独言云汉,何也?岂以日月星辰有蚀、有陨、有灾异,而云汉无之?其犹善人君子之无咎者与?且云汉不常见,必俟秋气清,而后见于箕、斗二星之间,其犹君子藏器待时而后出者与?安成刘君士培之子倬,资质淳美,嗜学不厌,以予父执也,定字于予,予字之曰伯汉,而书是説以贻之。务谨字说城西萧氏之彦曰务谨,为人爽爽朗朗,有防通意,磊磊落落,有跌宕情,干济有誉,进退适宜,达官贵人争欲致之幕下。予知其必为时用久矣。一日谓予曰:「先生老矣,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倘蹐城府于我乎?舍虽累信,信无厌射也。」又云:「贱子近易名,常不识于务谨之义,协乎否也?」予忆其色,似欲得予发其字之説。务谨,良友也。予虽耄及,奚爱于一言?防谨之一字,圣学之始终系焉,不可须防离也。故圣人于入孝出弟,即以谨为戒,而扵君子之道未能一焉,亦继以庸徳之行,庸言之谨。释者曰:「庸,平常也;谨者,行之有常也。」盖朝焉能敬,而夕则忽之,不得为谨也。甲焉能敬,而乙则慢之,不得为谨也。大抵世之人徃徃能致谨于忧患危疑之际,而不能致谨于平常动静之间。盖君子所以为君子,非玩常嗜诡,求为甚髙难行之事,但即夫目前平常之所行而不忽焉,即纳身于无过之地矣。何也?闺门之肃肃,身教之初也;家庭之怡怡,为政之基也。大者小之推,迩者逺之,则能致谨于平常,则无徃而不谨矣。噫!不忽其常,而战兢自持,庸非君子之先务乎?务谨常逰于江淮,所见夫名卿贤大夫不为不众所闻乎?崇论▯议不为不多,亦何待于予言?抑予之惓惓于务谨者,惟欲其不忽于平常,方为谨之至,而无渗漏也。茂之茂之,予望子也。殆犹河华之髙深,岂如斯而已乎?姑发其字之义,以为进徳之▯云尔。
译钦定《四库全书》《麟原后集》卷十一 元·王礼撰 说 刘士能字说 友人刘汉章因为避讳皇帝的名讳,改字为“己知”,名为“莫徵”。我用一番话说明其中的意义,告诉四方亲友,使他们知道今昔称名的不同,而不是两个人。我对他说:“您改字为‘己知’,这就是通用的称名;但诵读它时,难道不是成了‘没有人了解自己’吗?岂不是有怨天尤人的意思?如今朝廷求贤若渴,哪怕占有一点小善长处的人,大都登记姓名;有一技之长的人,无不被任用。凭您的才干,何必忧虑没有知己,却发出这样的叹息呢?我想借您的字来改您的名,可以吗?孔子曾说:‘不担心没有人了解自己,只求自己成为值得了解的人。’又说:‘君子只忧虑自己没有才能,不忧虑别人不了解自己。’有才能的人,是值得了解的真正士人;既然有才能,又何必忧虑别人不了解自己呢?请用‘士能’来替换您名字中的‘莫’,为什么呢?禹有治理洪水的才能,稷有播种五谷的才能,天下后世谈到治水、播种,必定归功于他们,因为知道禹、稷确实有才能。弈秋善于下棋,养由基善于射箭,轮扁善于砍削车轮,伯乐善于相马,他们都把自己的才能发挥到了极致。所以他们的名字闻于天下后世;何况君子自我修养的道路,难道可以不确实具备自己的才能吗?” 确实具备自己的才能,就不必求别人了解,别人自然会了解他。刘生欣喜地接受了我的话,所以赠送这篇说,使他知道从哪里自我勉励。李允巽字说 孔子曾说:‘国家没有道义时,要使行为高亢正直,说话谦逊。’我私下怀疑这话是对负有进言责任的人说的。至于普通士人百姓,即使国家有道,说话也不可不谦逊;不谦逊,彼此就不能相容。谦逊地同人交往,难道不能使人喜悦吗?使人喜悦,彼此就相容了。不过,谦逊固然能使人相容,过分卑下却不行。谦逊若不是出于恐惧怯弱,便可能是谄媚取悦,这些都不是正道。我曾读《易经》的“巽”卦,其中说:‘利于有所前往,利于拜见大人。’由此可见谦逊的功用。圣人使九二、九五的阳刚之爻居于卦的中位,这就是所谓刚强而谦逊地处于中正之道,因而志向得以实现。所以《象传》一处说:‘纷纷而来的吉祥,是因为得到中道。’另一处说:‘九五的吉祥,是因为位置正当中位。’可见巽卦的吉祥,没有不是由于中正。李氏内在气质中和,外在资质美好;言辞谦顺,志意清正。即使应酬纷扰,同士大夫相遇,也一定从容进退,充分表达自己的意思,理应有庭阶之誉。我根据他的哥哥名允谦,给他取字为允巽,意义也相互协调。于是他想听我说一句话,我便推演其中的意义作为字说,并再次告诉他:‘《说卦传》说,巽代表木、长、高,这是巽的性质;用于人事,则是接近利益和市场而获三倍收益,这是巽的亨通。’ 我对你的期望很深,希望你一定勉励自己。乐村生说 我的朋友邓仲举,是个英俊聪敏的人。他寄居在城西敛陆里,门前俯临清池园,园中长着修竹。有时抱瓮灌溉蔬菜,有时编扎篱笆种植菊花。城市的踪迹很少,郊野的兴味很浓,于是自称“乐村生”。我问他:‘到那快乐的国度去,我听说过;喜爱那个国度,我也听说过。您以村野为乐,是什么缘故呢?’他回答说:‘我居住在这里,耳朵听不到喧哗叫嚣的杂声,只能远远听见樵歌牧唱;眼睛看不到横冲直撞、轻浮嬉戏的姿态,只时常看见烟中的蓑衣、雨中的斗笠。专心务本而不追逐末业,尊重朴实而不崇尚奇异。劳动时就背着耒耜起身,疲倦时便分开荆条席地而坐。和乐自得,颇有上古的风气。这就是我以村野为乐的原因。’我听后叹道:‘古代的市门,只有百姓可以进入;大夫、士凡是有爵禄的,进入市场便要受罚。因为所谓市场,是府史、胥徒、兵卒、卜祝、各种工匠、经纪人、挑担贩卖之类的人混杂往来的地方。仲举在城市中的踪迹很少,而对郊野的兴味很浓,那么他以村野为乐,早已有根由了。我将看见垂髫儿童和白发老人,一同在康庄大道上歌谣,歌唱击壤的太平。这样的快乐哪里有尽头呢?仲举的志趣,也实在值得称赞。’ 作《乐村说》赠给他。伯汉字说 《大雅》的诗说:‘那高远的银河,在天空形成文采。’又说:‘那高远的银河,光明回旋于天空。’形成文采、光明回旋都不说日月星辰,却唯独说银河,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日月星辰有日食、陨落和灾异,而银河没有这些吗?它不正像没有过错的善人君子吗?而且银河并不常常出现,必须等到秋气清澄,才会在箕星、斗星之间显现;它不正像君子藏才待时,等到时机成熟后才出仕吗?安成刘君士培的儿子名倬,资质淳厚美好,爱好学习而不厌倦;我以父辈友人的身份,他请我确定字,我给他取字“伯汉”,并写下这篇说赠给他。务谨字说 城西萧氏的俊彦名叫务谨。他为人爽朗明快,有通达的意趣;胸襟磊落,有纵情不拘的情怀;办事有才干而享有声誉,进退合宜,显贵的官员和富贵人家争着想把他招到幕府中。我知道他一定会长期受到时世任用。一天他对我说:‘先生年老了,不要吝惜您的言论而怀有远离我的心思,或许愿意屈身来到我的府城吗?舍下虽然多次写信相邀,实在没有厌烦射覆游戏的意思。’他又说:‘晚辈近来改了名字,常常不知道是否符合“务谨”的意义,您看协调吗?’我回想他的神色,似乎想让我阐发这个字的意义。务谨是我的好友。我虽年老,哪里会吝惜说一句话?“务谨”二字,贯穿圣学的始终,一刻也不能离开。因此圣人讲入则孝、出则悌,立即以谨慎告诫;对于君子之道尚未能做到一件,也接着说要实行平常的德行、谨慎平常的言语。解释者说:‘庸,是平常;谨,是行为有常。’早晨能够恭敬,晚上却忽然懈怠,不能算谨慎;甲时能够恭敬,乙时却怠慢,也不能算谨慎。大抵世上的人往往能在忧患、危险、疑惧之际谨慎,却不能在平常的举止动静之间保持谨慎。君子之所以成为君子,并不是玩弄平常、嗜好诡异,追求极高而难行的事情;只是对眼前平常所做的事不加忽视,就能使自己处在没有过错的境地。为什么呢?闺门之内严肃整齐,是身教的开始;家庭之中和悦融洽,是治理政事的基础。由大的推及小的,由近的推及远的;如果能在平常之事上谨慎,就没有任何地方不能谨慎。唉!不忽视平常,战战兢兢地自我持守,难道不是君子的首要事务吗?务谨常常游历江淮,所见到的名卿贤大夫,听闻到的事情难道还不多吗?高明宏大的议论也并不少,哪里还需要我的话呢?不过我对务谨反复叮咛,只希望他不忽视平常,这才是谨慎的最高境界,才不会有一点遗漏。努力吧,努力吧!我对你的期望很深。难道还应当像河、华二山那样越来越高深,岂能只做到这样而已吗?姑且阐明你字的意义,作为你增进德行的帮助。
尚防文辉名字说古之君子,问学聚辨,孜孜而不怠者,非为人也,诚以躬行之外,无余事。徳有所未修,学有所未讲,皆吾身之忧。一言一动,惟反求之已,以自治而已,岂有一毫要誉之心?防故闇然而日章者,美在其中而文见乎外,其光辉发越,如石韫玉而山辉,水含珠而川媚,自有不容揜抑矣。夫苟务外之心胜,而务内之寔亡,汲汲焉求知于人,而不能有若无,实若虗,则与古人尚防之意,岂不大相逺絶?防慈湖杨氏有云:“昔人以奢为耻,今人以不奢为耻,此世道之感也。”西安李君尚防,字文辉,以才名弓招,将提宪寄,谦下力辞,再授永新上坪廵徼官。与士大夫语,和气满容,退然若不胜衣,而词气之雍雍,威仪之棣棣,粲然有文以相接。至其短衣匹马见贼,身轻,又有贰师之风焉,可谓有文事有武偹矣。名者,实之賔,揆其名若字,可谓名寔相符矣。明廷论功,必膺峻擢,而施劳之色无几防,见于顔面,非古之君子乎?栁子厚云:“有其寔者名固从之。”因其名若字之称为作,是说焉。巽权字说巽之为徳,和顺。其于易也,六以隂柔防初,故或进或退,意若有疑。利用武人之刚贞,以立其志。至二之与五,曰吉无咎,曰贞吉,悔亡无不利,以巽顺之得中也。六四以隂居隂,得巽之正,巽于上而巽于下,善处如此,是犹田猎之获三品,利市之有三倍。若九居上之极,过于巽而失其刚,则反防其资斧矣。惟巽以行权,乃得之也。从子巽谦下,以与世浮沉而应变,机敏进退适其宜,轻重合乎节。予定其字曰「巽权」云。欧阳止敬字说洪武六年秋,予与建寅先生俱以廷议徴辟,辞不获命,同载诣省。舟次积阜,时建寅适携其子来见,眉目娟好,所谓兰茁其芽者也。明年冬,予至其家,建寅在邑未归,其子进退揖让,周旋言论,俨若老成,风格予深喜故人之有子也。问其字,则曰:「师友命之以止敬,而孩名则未之更也。」于是进而告之曰:「圣学成始成终,皆由于敬。将白于尊父,更之曰『成』,何如?且『止敬』之说,岂独为臣者所当止乎?《大学》姑就其重且切者言耳。纲常之间,动静云为之际,舍敬何以行之?防故逺之事君,此敬也;迩之事父,亦此敬也。居致其敬,不庄非孝;徐行后长,正容听防,久而益敬。晏子善交,相待如賔;兾缺获荐,出门如见大賔,使民如承大祭,果可有一之不敬?防故敬则成,不敬则亏。欲成吾之学,成吾之徳,成吾之事,慢忽以临之,而收其效者,吾未之见也。茍事事止于敬,是以敬作所矣。何为而不底于成?防防而为端人、善士,出而为贤卿大夫,皆自敬之一念始。顾名思义,敬之敬之。故人有子,其使予喜也。」欧阳生谢曰:「成不敏,请佩斯语以为训。」予嘉其意,遂叙次以为《止敬字说》。仁斋说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说者曰:「天地以生物为心,而所生之物因各得夫天地生物之心以为心,所以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也。」盖不忍即是仁,忍则非仁矣。孟子又曰:「仁,人心也。」盖仁是中心之生理,常流行,生生不息,终始无间。苟无此生理,则心即死矣。其待人接物,防敬何自而发?必无所谓礼。防事之际,必不能裁断以合于义。至于是非,则顽然无所辨别,而智亦荒矣。是故仁为心之全徳,而不忍人者,好生之端,爱物之理也。然惟仁人为能推之而得其宜,是义之所存者,亦仁也。惟仁人为能防俭而有节,知觉而不昩,是礼智之所存者,亦仁也。此可见其兼包四徳而贯乎其中矣。天体物而不遗,犹仁体事而无不在,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无一物而非仁也。仁乎仁乎!大防徳乎?其人之所以为人者乎?府掾萧子仁,气质踈通,仪表魁岸,予素竒其人。一日至其居,爱其雅洁而开豁,见其伯仲怡怡竞爽,因题曰「仁斋」,乃谢而求其说。予故发是义以告之。子钦字説予友王防先既冠,賔友字之曰子钦。乃欲予发其义于说,庻几终身佩服,祈为君子之归。予嘉其志,进而告之曰:防者,敬之见于外也;钦者,敬之主乎中也。有诸中,形诸外,表里如一,非伪为也。尧大圣人也,史臣賛其徳,冠以钦之一字,则见圣之为圣,亦无出乎此矣。盖朝廷、郊庙、州闾、乡党,事上接下,敬则成,慢则隳,立心之要道,莅事之切务也。是以舜于恤刑命官,一则曰钦防,二则曰钦防。而师尚父告武王丹书之训,首曰「敬胜怠者吉」。宣父亦谓「居防防,执事敬,虽之夷狄不可弃也」。其丁寜拳切之意,为何如?防子钦,从予逰,所欲闻者,尧舜周孔之大道。故予因其字发其要,以勉之:钦乎,钦乎!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其是之谓乎?予言切矣,至矣,蔑以加矣。宜书之座右,以自儆。伯康字说
译尚文辉字说 古代的君子探求学问、聚集辨析,勤勉不懈,不是为了取悦别人,实在因为除了亲身实行之外,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德行还有未修养之处,学问还有未讲明之处,都是自身的忧患。一言一行,只向自己反求,专心自我治理,哪里有一丝求取声誉的心?因此君子暗中修养而日益彰显,内在的美德显现于外在的文采;那光辉发扬出来,就像石中藏玉而使山有光辉,水中含珠而使河流妩媚,自然不容遮掩压抑。如果一味经营外表的心胜过了修养内在的真实,急切地求别人了解自己,却不能做到有若无、实若虚,那么同古人所说的尚文辉之意,岂不是相差悬远?慈湖杨氏说过:‘古人以奢侈为耻,今人却以不奢侈为耻,这是世道变化的征兆。’西安李君尚文辉,字文辉,凭才名被征召,将要承担提刑的职任;他谦逊退让,极力辞谢,于是改授永新上坪巡徼官。他同士大夫谈话,满面和气,退处时谦逊得像不能胜任衣服;言辞气度雍容和谐,威仪盛美整齐,灿然有文采而与人相接。至于穿短衣、骑一匹马去见贼人,身手轻捷,又有贰师将军般的气概,可以说文才武略都具备了。名是实的宾客,考察他的名和字,可以说名实相符。朝廷论定功劳,必定会给他显要的升迁;但他施行劳绩时几乎没有自得之色,面容上也看不出来,这不正是古代的君子吗?柳子厚说:‘有真实功业的人,名声自然会随之而来。’因此根据他的名和字的称谓作了这篇说。巽权字说 巽这种德性,是和顺。在《易经》中,初六以阴柔居于初位,所以有时进、有时退,心意仿佛有所疑虑;应当借助武人的刚强正直来树立自己的志向。至于六二与九五,则说‘吉而无咎’、‘守正则吉,悔恨消亡,无所不利’,都是因为谦逊和顺而处于中位。六四以阴爻居阴位,得到巽的正道;对上谦逊,对下也谦逊,善于如此处置,就如同田猎获得三品之物,又如经商获利三倍。若九爻居上卦之极,过分谦逊而失去刚强,反而会丧失自己的资财和武器。只有以巽顺来施行权变,才能获得成功。从侄巽谦逊退让,随世浮沉而应对变化,机敏而进退合宜,轻重又合乎节度。我给他定字为“巽权”。欧阳止敬字说 洪武六年秋,我和建寅先生一起因朝廷议论而被征召,辞谢却没有获准,只好同车前往行省。船停在积阜,当时建寅恰好带着儿子来拜见。那孩子眉目秀美,正如所说的兰草刚刚抽芽。第二年冬天,我到他家,建寅在县里尚未回来;他的儿子进退、作揖、谦让、周旋、谈论,都俨然像个老成的人,使我非常喜爱故友有这样的儿子。我问他的字,他说:‘老师和朋友为我取字止敬,乳名却还没有改。’于是我进一步告诉他:‘圣学有始有终,都由于敬。将此事告诉尊父,把字改为“成”,怎么样?况且“止敬”的说法,难道只是臣下应当遵守的吗?《大学》不过就其中重要而紧切的方面来说罢了。在纲常之中,在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之间,舍弃敬还能凭什么实行?远处侍奉君主,是敬;近处侍奉父亲,也是敬。居家时要存有敬意,不庄重便不是孝;缓步随后跟从长者,端正容色,恭敬听命,时间越久敬意越深。晏子善于交际,同人相待如宾;冀缺受到荐举,出门时像见到贵宾一样,使百姓时像承受大祭一样,果真可以有一件事不敬吗?所以敬就能成,不敬就会亏损。想成就自己的学问、德行和事业,却以怠慢忽视来对待它,而能收到成效,我从未见过。如果事事都止于敬,就是把敬作为事业了;这样做,哪一件事不能达到成功?刚刚成为端正之人、善良之士,出仕成为贤卿大夫,都从敬的一个念头开始。看到这个名字,就要想到其中的意义;敬啊,敬啊!所以有这样一个儿子,真使我高兴。’欧阳生谢道:‘我不聪敏,请把这些话佩在身上作为训诫。’我赞许他的心意,于是依次叙述,作成《止敬字说》。仁斋说 孟子说:‘人人都有不忍心伤害别人的心。’解释者说:‘天地以生养万物为本心,所生的万物因此各自得到天地生养万物的本心而作为自己的心,所以人人都有不忍伤害别人的心。’大概不忍就是仁,忍心伤害便不是仁。孟子又说:‘仁,是人的本心。’仁是本心中生发万物的道理,常常流行,生生不息,始终没有间断。如果没有这种生发的道理,心就死了。在待人接物时,恭敬从哪里发生?必然就没有所谓礼;处理事情时,也必不能裁断得合乎义;到了是非问题上,就会顽钝而不能辨别,智慧也荒废了。所以仁是心的完整德性;不忍伤害别人,是好生的端绪、爱护万物的道理。然而只有仁人才能推行仁而得到适宜;义所存的地方,也是仁。只有仁人才能节制俭约而有分寸,能知觉而不昏昧;礼和智所存的地方,也都是仁。由此可见,仁兼包四德而贯通其中。天体察万物而无所遗漏,正如仁体察一切事情而无处不在;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没有一物不是仁。仁啊,仁啊!难道不是大德吗?不是人之所以成为人的根本吗?府掾萧子仁,气质疏朗通达,仪表魁伟高岸,我一向认为他非同寻常。一天到他居所,喜爱那里雅致洁净而开阔明朗;看见他的兄弟们和悦相处、竞相争胜,于是题写“仁斋”二字。他道谢后请求我说明其中的意义,因此我阐发这个道理告诉他。子钦字说 我的朋友王防先行冠礼后,宾客朋友给他取字为“子钦”。他想让我在说中阐发其中的意义,希望终身佩服践行,以归于君子之道。我赞许他的志向,进一步告诉他:敬表现于外,就是恭敬的仪态;钦存于内,就是敬意的本心。内心有敬,外表便表现出来,表里如一,并不是虚假做作。尧是大圣人,史官赞颂他的德行,开头就用一个“钦”字,可见圣人之所以为圣,也无非在于此。无论朝廷、郊庙、州里、乡党,侍奉上级、接待下属,敬就能成事,怠慢就会败事;这是立心的重要道路,也是处理事务的紧要职责。因此舜在审慎处理刑罚、任命官员时,一再说“钦哉”。师尚父告诉武王丹书的训诫,开头便说“敬胜怠者吉”。宣父也说:“居处要恭敬,办事要严肃,即使到了夷狄之地也不可抛弃。”他反复恳切告诫的意思,是多么深重啊!子钦跟随我游学,想听闻的正是尧、舜、周公、孔子的道统。因此我借他的字阐发要义来勉励他:敬啊,敬啊!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实行,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我的话已经切实而深刻,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应当把它写在座右,用来自我警醒。伯康字说
予甞见世之人有不敢康而获康,从康而不得康者矣。服劳以养父母,勤生以给公上,明发不寐,放仁义行,不敢少自遐逸,如是则理顺而心安,不敢康而获康,志士之为也。书所谓「所其无逸」,是也。惰四肢而逸豫,委庻事于不理,问学就荒而弗忧,博奕玩愒以为乐,如是则欲纵而身危,从康而不得康,邪辟之行也。诗所戒「无巳大康」,是也。吾宗阶庭之秀,有曰伯康,已娶而不忘灯牕之苦,己裕而不废陇亩之勤,养志而无违,劳生以务本,亦有志之士也。今年执经于吾门,无寒曝之间,有足嘉者。欲闻字义,故以是告之。虽然,予也老至而耄及,世虽妄推之矣,而常歉然于古人不可及,为之愧,汗浃背,虽编离简断,尚不忍释,况年富力强如伯康,而可自怠自弃?防勉旃,伯康!慎择而力行之可也。孝力字说西愚刘先生之长孙曰孝力,自防頴悟,予见其可人意,招致馆下,俾诸孙有所矜式。日与讲论先王之道,以待用。孝力御下庄以厉,衿徒多严惮之。惜予家凉,不能久淹也,别数年矣。学问日益加进,践履日益笃实。近一再防于其里,亿其辞色似叹予老迈,欲闻其字之説以自儆。因念与人子言,依于孝,况其字有相及,予何爱于一言防?于是进而告之曰:古人事父母以服劳奉养为切近第一事,而服劳又居其先。聼扵无声,视于无形,恒若亲之有所教使,是以大舜之圣,完廪浚井,惟亲所命。子路负米百里,次翁受佣以供养。休徴守柰于风雨,石建为郎中令,取亲中帬躬自浣洒,无非竭力服劳以顺乎亲,则已心安矣。不自竭其力,不足以为孝,岂当委之他人?伊川亦谓事亲若曾子可谓孝矣,而孟子仅云其可,未甞以曽子之孝为有余。盖子之身所能为者,皆所当为也。今世子弟自敖自逸,为长者折枝犹瞠目语难,颁白提挈负荷于前,缩手旁观而不顾。秉彛受中以生灵于庻物,独不愧于心乎?求如孝力,惟恐子道之弗尽,百无二三焉。何世道之薄也?父母之恩如天罔极,于所厚者薄,无徃而不薄矣。呜呼!世道愈趋愈下,一至此防。闻予言者,有不惕然于中者耶?有不幡然共为子职者耶?必将有感于斯文得之。诚孚中字説予徃年以故人馆授侯城,甞宿招提之境,羡其歴刼如在桃源乡。衮文信公牓署焕如日星,可敬可爱,因咏謌题其壁,洎记其慈云道塲,而始有斯文之好焉。于时主院事者霖公也,其季存诚,信实爽朗,酧应适宜,人字之曰孚中。孚中欲闻其说于予,适以归廹,未有以告之。去年夏过其里,辱止予宿,灯下笑曰:「先生于孚中二字,得毋有诺责乎?」诘旦又以事牵,弗果一语而去。于今重游,有愧仲由多矣。于是为之说曰:「中孚在易,下兊上巽。以一卦言之,为中虗,虚则无私,无私非孚信之本与?以二体言之,为中实,实则无妄,无妄非孚信之实与?人之为人,存心以虚而无所偏倚,接物以实而无所防欺,果何徃而不见信于人哉?故彖辞曰:『信及豚鱼』之二物也,一躁一▯,至难感者也。孚信能感于豚鱼,则无不至矣,而况灵于万物之人乎?虽然,孚者潜通黙化于其中,而不大声以色也。夫苟形于声色,则所谓孚者,非中而昩説以巽之义,其为感也浅矣,岂存心以虚接物以实之道哉?师虽游乎方之外,而理则不逾是也。其亦有味乎吾言也乎?姑以是释其字之说,孚中尚其勉之。」刘闲闲字说吾乡华盖山有道士曰闲闲,行混元教法,以济夫人。既而防明,然不盲于其心。与人语祸福,亿中如响。逺近有竒疾者,争迎致之。跨一驴,从一僮,贸贸自西自东,无虚日。又喜丈词,得名士一言,荣于华衮。屡求予发闲闻之义。予以为闲者,天下之至福也;而闲之又闲,乃至福之尤者也;而未易得也。唐人诗曰:“又得浮生半日闲”,又曰:“能觧闲行有几人”,皆深羡极慕,若不可幸而致也。惟游乎方之外者,则庻几焉。盖出无爵禄之縻以劳其心,防无妻妾之奉以累其身,若可以少自暇逸矣,可谓偹天下之至福矣。而犹卒卒无湏防闲者,何哉?而又谓之闲闲可乎?道士曰:“天下之理,始之不闲者,有时而得闲;专务于闲者,闲终不可得矣。”诗不云乎:“不觧于位,民之攸暨。”予之闲闲,以众人之安为一己之安,以众人之闲为一己之闲。故语其闲,非一言所可尽也。予笑曰:“道士辨矣。虽然,予昔也闻之漆园吏曰:‘大知闲闲,小知间间。’间间分别町畦者也。闲闲则从容自得之意矣。夫苟从容自得于其心,又奚以泥其迹为?”嗟夫!世之人安于闲者,不知闲之为乐,而徃徃见小利者之为利,而自扰之,其于人贤不肖何如也?予既书其说以贻道士,而亦因以自儆焉。欧阳海旭字说
译我曾见世上有人不敢安逸却获得安逸,有人追随安逸却不能得到安逸。服劳奉养父母,勤劳谋生以供给公家,天刚亮便醒来而不能安睡,放开手脚实行仁义,不敢稍稍纵情安逸;这样便道理顺当、内心安宁,是不敢安逸却获得安逸,是有志之士的作为。《尚书》所说‘所其无逸’,就是这个意思。使四肢懒惰而贪图安逸,把各种事务丢在一旁不加治理,学问荒废也不忧虑,以赌博下棋、玩乐消磨时日为乐;这样便欲望放纵而自身危险,是追随安逸却不能得到安逸,是邪僻的行为。《诗经》所告诫的‘不要过度安逸’,就是这个意思。我们宗族中庭阶上的秀才,有人名叫伯康。他已经娶妻,却没有忘记灯窗下苦读的艰辛;生活已经宽裕,却没有废弃田间的勤劳;修养志向而不违背孝道,劳作谋生而专心务本,也是有志之士。今年他带着经书到我门下学习,始终不曾有寒暑间断,其中很值得嘉许。他想听闻字的意义,所以我把这些告诉他。不过,我已经年老而将近昏聩,世人虽然妄自推许我,我却常常因不能赶上古人而惭愧,甚至羞愧得汗流浃背;即使编缀的书简断裂,尚且不忍放下,何况伯康年富力强,难道可以自我懈怠、自我抛弃吗?伯康,努力吧!谨慎选择并努力实行就可以了。孝力字说 西愚刘先生的长孙名叫孝力,自幼聪颖明悟。我看出他很合人意,便招到馆舍,使我的诸孙有可以尊重仿效的人。每天同他讲论先王之道,等待将来任用。孝力管理下属时庄重严厉,学生们大多敬畏他。可惜我家衰落,不能让他久留;分别已经几年了。他的学问日益进步,实践履行也日益笃实。近来我一两次在他的乡里遇见他,估计他言语神色中似乎在感叹我年老衰迈,想听我说明字的意义以自我警醒。我想到同人家的儿子谈话,应当依据孝道,何况他的字也与此相应,我哪里会吝惜说一句话?于是告诉他:古人侍奉父母,以服劳奉养为最切近、最重要的事情,而服劳又排在前面。即使听不见声音、看不见形迹,也总像亲身接受父母的教导和差遣;因此大舜这样的圣人,修补粮仓、疏浚水井,也只是听从父亲的命令。子路背米走百里,曾参的父亲曾皙受雇佣来供养父母。休徵在风雨中守护柰树,石建任郎中令时,取父亲的中衣亲自洗涤,没有不是竭尽力量服劳来顺从父母,这样心里才安定。不亲自竭尽力量,就不足以称为孝,难道应当把它交给别人吗?伊川也说,侍奉父母能够像曾子那样,才可以说是孝;而孟子只说他还可以,却从未认为曾子的孝已经有余。大凡自己的身体所能做的事,都是自己应当做的。如今世上的子弟骄傲放纵,让长者替自己折取树枝还瞪眼争辩;父母头发花白,提着东西、担着重物走在面前,他们却缩手旁观,毫不顾念。人禀受中正的常性而生于万物之中,难道唯独对此不感到惭愧吗?像孝力这样,唯恐不能尽到做儿子的道义,百人中还找不到两三个人。世道为什么这样浅薄?父母的恩德如同上天,永远没有穷尽;对最应厚待的人反而薄待,那么无论到哪里都会薄情。唉!世道越来越低下,竟到了这种地步。听到我的话,难道有人不能在内心警惕吗?难道有人不能翻然醒悟,共同尽到子女的职责吗?必定会有人从这篇文章中得到感触。诚孚中字说 往年我因为故友的缘故在侯城设馆授徒,曾住宿于招提寺境内,羡慕那里历经劫难仍像处在桃源乡。衮文信公的榜署光彩如日月星辰,令人可敬可爱;于是吟咏题写在墙壁上,并记述慈云道场,从此开始同这里结下文墨之缘。当时主持院事的是霖公,他的弟弟存诚,诚信而爽朗,应对合宜,人们给他取字为孚中。孚中想听我说明其中的意义,恰好我急着归去,没有来得及告诉他。去年夏天经过他的乡里,承蒙他留我住宿,他在灯下笑着说:‘先生对于“孚中”二字,莫非还有应诺未兑现的责任吗?’第二天早晨又被事情牵累,没能说上一句话便离开了。如今再次游历这里,我比仲由失信的故事还惭愧。于是为他作说:‘《中孚》卦在《易经》中,下为兑、上为巽。从一卦来说,是内中空虚;空虚便没有私心,没有私心不正是孚信的根本吗?从上下二体来说,是内中充实;充实便没有虚妄,没有虚妄不正是孚信的实质吗?做人若存心虚静而没有偏私,接触事物真实而没有欺诈,究竟到哪里会不被人信任呢?所以《彖辞》说“信及豚鱼”,说的是猪和鱼这两种东西:一个浮躁,一个昏蒙,是最难感化的。孚信能够感动猪鱼,就没有什么不能达到,何况比万物更有灵性的人呢?’ 不过,孚信是在内心潜移默化地相通,并不是用声色张扬出来的。如果表现在声色上,那么所谓孚信就不是发自内心,而是昧于《巽》的意义、用言辞取悦别人;这种感化便浅薄了,哪里是存心虚静、接物真实的道理呢?老师虽然游处于世俗之外,所遵循的道理却不超出这一点。他或许也能体会我的话吧?姑且用这些话解释你字的意义,孚中,希望你努力。刘闲闲字说 我的家乡华盖山有个道士名叫闲闲,修行混元教法,用来救助世人。后来眼睛虽然昏明不定,内心却并不盲昧。他同人谈论祸福,十有八九应验,像回声一样迅速。远近有奇怪疾病的人,争相迎请他。他骑一头驴,跟着一个童子,忙忙碌碌从西到东,没有空闲的日子。他又喜欢华美的文辞,得到名士一句赞语,便觉得比穿上绣有华衮的衣服还荣耀。他多次请求我阐发“闲闲”的意义。我认为,闲是天下最大的福分;在闲之外又能闲,是大福中的大福,却不容易得到。唐人诗说:‘又得到浮生半日闲。’又说:‘能够懂得闲行的有几个人?’都极其羡慕,仿佛幸运地得到它是不可能的。只有游处于世俗之外的人,才差不多可以做到。大概既没有爵禄束缚来劳累心神,也没有妻妾奉养来拖累身体,似乎可以稍稍得到闲暇安逸,可说是具备天下最大的福分了。然而仍然匆忙不止,片刻也不得闲,为什么呢?又怎么可以称为闲闲呢?道士说:‘天下的道理是,开始时不闲的人,有时能得到闲;专门追求闲的人,始终不能得到闲。’《诗经》不是说过:‘不懈怠于职位,是百姓所依赖的。’我所谓闲闲,是把众人的安定当作自己的安定,把众人的闲适当作自己的闲适。所以谈论他的闲,不是一句话能够说尽的。我笑道:‘道士的辨说很有道理。不过,我从前也听漆园吏说过:“大知闲闲,小知间间。”间间,是处处分别界限;闲闲,则是从容自得的意思。假如内心果真从容自得,又何必拘泥于外在的行迹呢?’唉!世上的人安于闲逸,却不知道闲的快乐,往往看见小利便把它当作利益,自己反而受到扰乱;他们和贤者、不肖者相比,究竟怎么样呢?我既写下他的说法赠给道士,也借此来自我警醒。欧阳海旭字说
盖甞观夫旭日之离东海者乎?其始也,出自旸谷,次于扶桑,烜烜赫赫,苍苍凉凉,众阳之宗,孰齐其光?彼夫海气之鸿蒙也,既进而升,若退而藏,故旭有骄鶱之意。然刚而精,终焉允臧。在《易》卦为离,明在阳爻为君子,庸非君子徳性之良?虽暂蚀于物欲,而夲体之明不逺而复,则浮翳孰揜乎太阳?贤人君子之在世也,譬之皦日当空,万民所望。欧阳生旦海旭,资质开朗,学知乡方,以推择为吾里廵徼司吏,周折廽翔未数月,慨然曰:“身体髪肤受之父母,吾安能以迟钝日受责于大府而谋稻梁乎?”遂求代去。行之日过予,求一言。予嘉其志,作《海旭字说》以贻之,使知自强云。东旭字说佛者之徒心昶字东旭住儋岭慈云道塲为人谨饬嗜词翰甞从长老云林定公游风致自异西愚刘先生欲予为说以贶之予以甞瞻慈云之岭防岏崱屴意必有胜俟异日逰而悉之为一言未晚也庚申之冬西愚之从子敦复出守浔江予徃贺焉西愚与同登儋岭以纵目而畅懐良宵剧谈而知东旭之襟度蔼如也西愚曰东旭之义俟子而发兹非其时乎予媿诺进而告之曰旭者曜灵之光彩也方其升于东也苍苍凉凉或揜或彰跃于旸谷隐乎扶桑与云霞而同出不烜赫而扬光庸非阳徳之养晦者乎方今当宁求贤如渇凡吾儒与二氏之翘楚者莫不登崇授之以政而东旭则寄迹灵山胜地以遯其世兹东旭之所以为东旭也与其寓意防而婉矣虽然此用世法也至若明夲然之心见本然之性则当洞洞煌煌无隐之弗烛无逺之弗鍳矣师其勉之防东旭谢曰一切出世法应作如是观稽首而去
麟原后集巻十一
译曾经观察过旭日从东海升起的情景吗?它起初从旸谷出来,停在扶桑树上,光辉灿烂,天地清朗;它是众阳的宗主,谁能同它的光芒相比?那海上烟气一片鸿蒙,太阳既向上升起,仿佛又退藏其中,所以“旭”有骄然高飞的意味。然而它刚健而精纯,最终确实美善。在《易经》的卦象中属离,光明在阳爻之上,正是君子;这难道不是君子德性的美好吗?即使一时被物欲遮蔽,本体的光明不久便会复现,又有谁能遮住太阳呢?贤人君子处在世上,就如明亮的太阳当空,万民所仰望。欧阳生名旦,字海旭,资质开朗,学问通晓大义;经推选任为我乡巡徼司的吏员。他辗转周旋不到几个月,慨然说道:‘身体毛发皮肤都是父母给的,我怎么能因为迟钝而每天受大府责罚,只为谋求衣食呢?’于是请求替代自己而离去。临行经过我这里,请求我说一句话。我赞许他的志向,作《海旭字说》赠给他,使他知道自我勉励。东旭字说 佛门弟子心昶,字东旭,住在儋岭慈云道场。他为人谨慎严整,喜爱诗文,曾跟随长老云林定公游学,风采情致自有不同。西愚刘先生想让我写篇文章赠给他。我曾经远望慈云山岭,只见山势高峻险绝,心想那里一定有胜景,等日后游览一番再详细说它也不晚。庚申年冬天,西愚的侄子敦复出任浔江太守,我前往道贺。西愚和我一同登上儋岭,纵目远眺,畅叙胸怀;在良宵畅谈之中,我才知道东旭的胸襟气度十分和蔼。西愚说:“东旭的意义,正等着你来阐发,这不就是时候吗?”我惭愧地答应了,走上前告诉他说:“‘旭’是太阳神曜灵的光彩。它正从东方升起时,天色苍苍而清凉,有时被遮蔽,有时又显现;它从旸谷跃出,隐现于扶桑之间,与云霞一同升起,不炫耀显赫却发出光芒,这难道不是阳刚之德涵养而暂时隐藏吗?如今皇上求贤如同口渴,凡是儒家和佛、道两教中的杰出人物,无不被擢拔任用,授予政事;而东旭却寄身于灵山胜地,借此避开尘世,这正是东旭之所以成为东旭吧?他的寄意含蓄而委婉。不过,这只是从出仕用世的角度说。至于要明白本然之心、见到本然之性,就应当洞彻明亮,没有什么隐微之处不能照见,也没有什么遥远之处不能鉴察。老师,愿你努力修持。”心昶东旭拜谢说:“一切出世间法,都应当这样观察。”于是叩首告辞。《麟原后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麟原后集》巻十二元王礼撰杂著王氏典郡楷法述窃闻生日称贺,三代秦汉未闻其礼,至有唐之盛,昉有之。盖当是时,海内清寜,民物殷阜,上自宫庭国都,下而州里闾巷,莫不遇初度,崇晏乐以相媚恱,沿循至今以为常典。于是王公大人之生日,门下士争为赋颂以賛功徳,四方部属竞为瑰竒靡丽之献以希宠幸,果何义防?吾庐陵守相王公,岳降之辰实六月六日也。伏惟登门墙,辱顾遇,亦一年于兹矣。于斯际也,道古今而誉盛徳,既非固陋之所能为;而馈仪物奉殷勤,又非事大贤君子之道。夫以公笃寔英伟之姿,正大亷介之▯,则为此者将宠幸之难希,而谴呵之易召也。然舍是二者,独无一言忠告之可献乎?自汉而降,郡太守之贤者未易枚举,而吾王氏之任郡寄,足为二千石楷法,亦自代不乏人。姑举其所记忆者,为守相诵之:王尊为安定太守,到官出教告属县曰:“令长丞尉奉法守诚,为民父母,抑强树弱,宣恩广泽,甚劳苦矣。太守以今日至府,诸君更宜勉力正身。”王堂拜巴庸太守,巴庸清净,吏民懐惠,为之立生祠。王朗为会稽太守,旧祀秦始皇,刻木为像,与夏禹同庙,朗到官以为无徳之君不应祀,于是除之。王导迁丹阳太守,加辅国将军,上牋曰:“今日临郡,不问贤愚,皆加重号,輙有鼓盖,有不得者或为耻辱,天官混襍,朝望頺毁。导忝荷重任,不能崇浚山海,开剏乱源,谨还鼔盖加崇之物,请从导始,庻令雅俗区别。”王况为陈留太守,以徳化民,永平中蝗起弥山遍兖豫,至陈留界蝗髙飞不集。王居正知婺州,大将张浚请于上有田在诸郡丐免征徭,居正言:“兵兴以来,士大夫及勲戚之家科敷与编户等,盖欲上下同力,一心共济国家,况将相之臣乃不能体此乎?”王尧臣知光州,岁大旱,群盗发,民仓廪吏法当死,克臣曰:“此饥民求食耳,荒政之所恤,乃请以减死论。”其后遂着为令。苟守相行事光明磊落,皆如前人,则他日名继一王之后,传之无穷,其为夀祉不既多乎?因思昔者开元之际,千秋令莭侈矣,曲江张公不以贵戚近臣之所说者献其君,而以治乱存亡之鉴献其君。端平以来,达官庆夀亦云盛矣,西山真公不以四方牧守之所献者贺时相,而以诸葛武侯开诚心、布公道、集众思、广众益之説为书以献。自当时观之,疑若违众自异者,由今观之,彼众人之爱其君相者,与张曲江、真西山之爱其君相者,孰为至耶?某之于真,真之于张,时之相后若此其久,而君子爱人以徳之意,其揆一也。守相诚能即前人之所己行,益推其类以尽其所未行,则太平盛治将由一郡而放之天下,岂不赫赫在人耳目?《防诗》曰:“心乎爱矣,遐不谓矣,礼之谓也。”又曰:“乐只君子,邦家之光;乐只君子,眉夀无疆。”守相其有焉。故述夫羣贤当世行事之迹,掲于公堂,以为莅政之▯云尔。太守雨辨洪武七年夏四月不雨,郡太守徐侯叹曰:「频年丰裕,民犹无以供赋,今禾荄初行,而四野尘槁,后将若之何?」遂偕庐陵王君道亨由青原徧走群望。诘朝一雨,三日优渥沾足,于是懽声载道,咸曰:「此太守雨也。」或疑其佞,王某闻而折之曰:「是实太守雨也。名之者当子,恶乎知?恶乎知?今之郡守,古之诸侯也。先王疆理天下,画界分境,诸侯各祭社稷及境内名山大川。是故太守贤则山川鬼神莫不从令,盖千里履封之内,鬼神民物皆其管摄,气机感通,分之所至也。太守贤且诚,山川之气有不聚而应之乎?况出云雨者,山川之职也。太守贤且诚,斯山川效职,雨旸顺序,而民物鬯遂矣。雨而归之太守,岂佞也?」防昔宋均为九江,蝗不入界;刘昆为▯农,虎北渡河,皆山川之灵,郡守之贤也。物之妖者有以拒之,气之祥者有不致之乎?作《太守雨辨》。县令箴庐陵,剧邑也。平世号难治,况今日防兵乱以来,田莱而赋弗寛,民匮而用愈急。舒城吴侯为邑长于斯也,子视其民众,咸徳之。于是徴丈于邑之庶老,以寓美报。某不得辞,赋县令箴一首。粤惟县令,拟男于古,奉宣徳化,以作民父母。和寜慈君,汲有信父,谓子懐群黎,载摩载抚,能名赫赫,循吏所弗屑为。颍川四长,并仁善笃诚,人自不欺,矧兹甫辑,宜绥靖是思。譬赤子啼饥,而乳之以时,犹牧牛求刍,鞭服少施,是用弗转于残羸。尝闻医师疗人病,既少差,又虑夫元气之防,猛剂不烝,惟参术是资。洵美令君,蘓枯起萎,志在养生,得时措之宜,允恕且恭,民以弗病。匪惟上之供,而下焉是浚,宜此永誉,昌于世▯。爰记讽词,庶朂从政。
译钦定《四库全书》《麟原后集》卷十二,元代王礼撰,杂著 《王氏典郡楷法述》我私下听说,给人祝贺生日这种礼俗,在三代以及秦汉时还没有听说过;到了唐朝盛世,才开始出现。大概那时天下清平安宁,百姓和万物丰盛富足,从宫廷都城到州县乡里、街巷人家,遇到皇帝或贵人的生日,无不举行盛大宴饮以相互取悦,这种沿袭一直到今天,已经成为通常的典礼。于是王公大人的生日,门下士人争着写赋和颂来赞美功德,四方部属竞相献上珍奇华美的礼物,希望得到宠幸,这究竟有什么意义呢?我们庐陵的太守王公,出生的日子正是六月六日。我有幸登门拜谒,承蒙他屈尊接见,到现在也已经一年了。在这个时候,讲述古今而赞誉盛大德行,已经不是我浅陋的才学所能做到的;馈赠礼物、表达殷勤,又不是对待大贤君子的正当方式。以王公笃实英伟的资质、正大廉介的品格来看,做前面两种事,只会使难以求得宠幸的人遭到斥责。可是,舍弃这两种做法,难道就没有一句忠告可以献上吗?自汉代以来,贤能的郡太守不容易一一列举,而我们王氏家族历来担任郡守,足以作为二千石官员的楷模,而且历代都不乏这样的人。姑且举出我所记得的事迹,来诵告守相:王尊任安定太守,到任后发布教令告诫属县说:‘县令、县长、县丞、县尉奉行法令、守持诚信,做百姓的父母,抑制强暴、扶助弱小,宣扬恩德、广施恩泽,实在辛苦了。’ 太守我今天到达府衙,诸位更应当努力端正自身。”王堂任巴庸太守,巴庸一带清静安宁,官吏百姓都感念他的恩惠,为他建立了生祠。王朗任会稽太守,当地旧时祭祀秦始皇,刻木雕成他的像,与夏禹同祀一庙;王朗到任后认为无德的君主不应受祭祀,于是把这项祭祀废除了。王导升任丹阳太守,又加授辅国将军,上奏说:“如今到郡任职,不问贤能愚劣,一概加授尊贵的名号,动辄配有鼓吹和车盖;没有得到这些的人,有的反以为耻辱,致使官阶混杂,朝廷声望衰败。我忝居重任,不能像推高山海那样整顿这种弊端,开创治理乱源,谨退还鼓吹、车盖等加崇之物,请从我开始实行,希望使高雅与庸俗有所区别。”王况任陈留太守,以德行教化百姓。永平年间蝗灾兴起,弥漫山野,遍及兖州、豫州;到了陈留境内,蝗虫却高高飞过而不聚集。王居正任婺州知州,大将张浚向皇上请求,称自己在各郡有田产,希望免除赋税徭役。居正说:“自从战争兴起以来,士大夫和功臣外戚之家所承担的科派,和编户百姓相同,大概是想让上下同心协力,共同扶助国家;何况身为将相之臣,难道反而不能体会这一点吗?”王尧臣任光州知州,当年大旱,群盗兴起,百姓的仓廪被盗,按官吏所执的法律应当处死。克臣说:“这些只是饥民求食罢了,正是荒年政令应当体恤的对象。”于是请求按照减轻死刑的罪名论处。后来这件事遂成为法令。假如守相办事光明磊落,都像前代这些人一样,那么将来名声接续在某位王氏先贤之后,流传无穷;这样获得的寿福,难道不是很多吗?因此我想到,从前开元年间,千秋节的庆贺已经很奢盛了,曲江张公没有把贵戚近臣所喜欢的东西献给皇帝,而是把治乱存亡的鉴戒献给皇帝。端平以来,达官贵人的庆寿也很盛大,西山真公没有把四方牧守所献的礼物拿来祝贺宰相,而是写信献上诸葛武侯所说的“开诚心、布公道、集众思、广众益”的道理。从当时看,似乎是违背众意、故意标新立异;从今天看,那些众人爱戴君主和宰相的心,与张曲江、真西山爱戴君主和宰相的心相比,哪一种更为真切呢?我对真西山,真西山对张曲江,时代相隔竟这样久远,但君子以德爱人的心意,其原则是一样的。守相如果确实能够就着前人已经实行的事情,进一步推类扩充,把前人尚未实行的事情也做到,那么太平盛世将由一个郡推广到天下,岂不是会光明显著地被人们看见听见吗?《防诗》说:“心里实在爱他,怎么能不对他说呢?这就是合乎礼。”又说:“快乐的君子,是国家的光荣;快乐的君子,眉间的寿相无穷无尽。” 守相大概就应当这样做。因此我叙述当代群贤办政事的事迹,张贴在公堂上,作为临政治民的法则。《太守雨辨》洪武七年夏四月没有下雨,郡太守徐侯叹息说:“连年丰收富足,百姓尚且没有办法供应赋税;如今禾苗刚刚生长,四野却尘土干枯,往后将怎么办呢?”于是他和庐陵王君道亨从青原出发,遍走各处山川神祠祈祷。第二天早晨下了一场雨,连续三天雨水充足,滋润透彻。于是道路上满是欢声,大家都说:“这是太守带来的雨。”有人怀疑这话是谄媚,王某听到后加以驳斥说:“这确实是太守的雨。给它命名的人是你,你哪里知道?你哪里知道?今天的郡守,就是古代的诸侯。先王划分天下疆界,各诸侯分别祭祀社稷以及境内的名山大川。因此,太守贤能,山川鬼神没有不听从命令的;大概在方圆千里的封疆之内,鬼神、百姓、万物都在他的管辖感应之中,这是气机相互感通、各有分限所达到的结果。太守既贤能又诚心,山川之气哪有不聚集来响应的呢?何况兴云降雨,本来就是山川的职责。太守既贤能又诚心,于是山川尽到职责,雨水和晴朗依时而行,百姓万物就能畅茂顺遂。把雨归功于太守,难道是谄媚吗?”从前宋均任九江太守,蝗虫不进入他的辖境;刘昆任弘农太守,老虎向北渡过黄河;这些都是山川神灵感应于郡守贤能的事例。邪恶的事物尚且有办法抵御,祥瑞的气象难道会有不能招致的吗?于是作《太守雨辨》。《县令箴》庐陵是政务繁重的大县,即使在太平时代,也号称难以治理;何况如今自兵乱以来,田地荒芜而赋税并未宽减,百姓困乏而公用反更加紧迫。舒城吴侯在这里担任县令,像父亲一样看待百姓,百姓都感念他的恩德。于是他向县中众位老人征求意见,借此表达美好的报答。我不能推辞,作《县令箴》一首。大凡县令,在古代相当于父母官,奉行并宣扬德化,作为百姓的父母。应当像和善安宁的慈爱君主、汲黯那样有信义的父亲,心怀百姓,反复抚摩、安抚他们;使声名显赫,这正是循吏所不屑于不做的事。颍川的四位长官,都仁慈善良、笃实诚信,百姓自然不会欺骗他们;何况这里刚刚得到整治,更应当以安抚平靖为念。譬如婴儿因饥饿啼哭,就应按时给他哺乳;又像牧牛寻找草料,少用鞭子驱赶,使它不至于转而成为残弱。曾听说医师给人治病,病情稍有好转,又担心元气尚未恢复,不能使用猛烈药剂,只能依靠人参、白术来调养。美好的县令啊,使枯槁者复苏,使衰萎者振作,志在养护百姓生命,能够顺应时势采取适宜措施;确实宽恕而又恭敬,百姓因此不受疾病困苦。不只是向上供奉,更是向下为百姓开拓生路;这样就应当获得长久的声誉,使家世兴盛。于是记录这些讽谏之词,希望能够勉励从政者。
平阳王氏世次志王氏之先出自周灵王太子晋,后为太原、琅琊二族。太原临于平阳,平阳王氏太原之支也。平阳之裔,宋季因仕家三山。有曰复,字子阳。洪武三年,皇明设科求贤,闽省欲得公正耆硕者,较群试之艺。子阳奉命乗传二千五百里至礼之庐而委币焉,辞不得命。至闽,既事,子阳乃请曰:复系出平阳,家乗逸于兵乱,念累世单门,旅人无宗属,父兄可访徃事,惟复粗记其槩,愿一语以志源委,俾后无忘。某忝同姓,不敢以固陋辞。叙曰:复之先可考者,六世祖讳伯,大宋某年第进士,积阶至金紫光禄大夫、太师资政殿大学士,有学有文,人称留耕先生。配姚氏,封永国夫人;继郑氏,封荣国夫人。值国难,太师薨扵闽,谥忠文公,葬福寜。子男四人:伯讳积翁,字畊存,元初内附,授荣禄大夫、江西行省平章政事,政尚简静,寻殁于王事,上嘉其忠,谥忠敏公,赐田三千亩,芦荡一千亩,优其后人,建报恩寺,主其祠事,俾其子都中袭父爵。丞相伯顔奏都中年财十七,重任非所宜,宜使临民习政,于是授平江路治中,改浙东副元帅,歴福建海北宪,累官至正奉大夫、江浙行省叅知政事,亷介自持,笃学下士,令誉翕然,既殁谥清献公,父子俱▯姑蘓,子孙因家焉。仲讳某,仕至朝请大夫、循州路同知,号竹窻,殁葬懐安。叔讳刚中,由提刑按察使改婺州庆元搃管兼府尹,陞中奉大夫、江东淮西福建三司宣慰,晚号中斋,娶洪,继陈,亦葬懐安。季讳光祖,中大夫、宝庆路总管,号南湖散人,殁葬晋寜。循州、宝庆之后寖以防絶,惟宣慰公有子曰畿防,授福安尹,改永福尹,字雪屋,娶黄氏,封宜人,殁葬懐安。永福之子曰譲,字仲防,防漳州务提领,歴闽安、髙泉廵检、长泰簿、福建盐运司监运,除敦武校尉、上杭簿,娶苏氏祔葬懐安。子男二人,长即复,防建寜仓官,歴泉州市舶库提领侯。官务大使福州路録判,而世易矣。次曰友谅,两浙盐运司奏差,早世。某惟平阳之族,盛衰于汉、唐、五季之际者,不可知,而由宋迨元,簮缨烜赫,在人耳目,犹尚如此。呜呼!非世徳之隆,曷臻是哉?子阳谦厚笃实,有乡曲之誉,无势利之竞,兢兢焉惧隳其家声。恶知汉世以清亷著名者,不复见扵今日?某故为著述平阳王氏世次,志一通,俾藏于家,使后之覧者重本原之思,懐笏组之旧,力学以发其身,作善以亢其宗。异日将门有将,相门有相,不在兹乎?不在兹乎!
译《平阳王氏世次志》王氏的先祖出自周灵王太子晋,后来分为太原、琅琊两大族。太原郡邻近平阳,平阳王氏是太原王氏的一支。平阳王氏的后裔在宋朝末年因出仕而迁居三山。有人名叫复,字子阳。洪武三年,大明设科考试以求贤才,福建省想得到公正而年高有德的人,考核各地应试者的才艺。子阳奉命乘驿传车行二千五百里,到我王礼的住所送来礼币,我推辞而无法接受诏命。到了福建,事情办完后,子阳请求说:‘复的祖先出自平阳,家谱在兵乱中散失;想到世代单传的家族,漂泊之人没有宗族可依,父兄又可以访求往事,只有复还粗略记得大概,希望您用一篇文字记载我们的源流,使后人不要忘记。’我忝居同姓,不敢以才学浅陋推辞。于是叙述说:复的先祖中可以考知的,是六世祖,名讳伯,在大宋某年考中进士,官阶累积至金紫光禄大夫、太师、资政殿大学士。他有学问、有文才,人们称他为留耕先生。配偶姚氏,封永国夫人;继娶郑氏,封荣国夫人。遇到国难,太师在福建去世,谥号忠文公,葬在福宁。他有四个儿子:长子名讳积翁,字耕存,元朝初年归附,授荣禄大夫、江西行省平章政事。他治理政务崇尚简静,不久死于王事。皇上嘉奖他的忠诚,谥号忠敏公,赐田三千亩、芦荡一千亩,优待他的后人,建立报恩寺,主持其祠祀事务,并让他的儿子都中承袭父亲的爵位。丞相伯颜上奏说,都中年仅十七岁,担任重任并不合适,应当让他到地方接触百姓、学习政务。于是授任平江路治中,改任浙东副元帅,历任福建海北宪,官职累升至正奉大夫、江浙行省参知政事。他廉洁自守,专心求学,礼贤下士,美好的声誉广泛传播。去世后谥号清献公。父子二人都葬在姑苏,子孙于是定居在那里。次子名讳某,官至朝请大夫、循州路同知,号竹窗,去世后葬在怀安。三子名讳刚中,由提刑按察使改任婺州庆元总管兼府尹,升任中奉大夫、江东淮西福建三司宣慰,晚年号中斋,娶洪氏,续娶陈氏,也葬在怀安。幼子名讳光祖,任中大夫、宝庆路总管,号南湖散人,去世后葬在晋宁。循州、宝庆两支的后代逐渐断绝,只有宣慰公有个儿子名畿防,授任福安尹,改任永福尹,字雪屋,娶黄氏,封宜人,去世后葬在怀安。永福的儿子名譲,字仲防,任漳州务提领,历任闽安、高泉巡检、长泰簿、福建盐运司监运,授敦武校尉、上杭簿,娶苏氏,合葬在怀安。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复,任建宁仓官,历任泉州市舶库提领侯。又任官务大使、福州路录判,但世代已经更替了。次子名友谅,任两浙盐运司奏差,早年去世。我想,平阳王氏这一族在汉、唐、五代之间的兴衰,已经无法考知;但从宋代直到元代,簪缨显赫,闻名于世,尚且如此。唉!若不是世代德业隆盛,怎么能达到这种地步呢?子阳谦逊厚道、笃实诚恳,在乡里有声誉,从不争逐势利,战战兢兢地害怕毁坏家族声名。谁知道汉代以清廉著称的家风,今天竟还能重新见到呢?所以我为平阳王氏撰写世系志一篇,使它收藏在家中,让后来的览读者重视追念本源,怀念佩笏系绶的旧日荣光,努力学习以显达自身,行善以振兴宗族。将来将门中有将领,相门中有宰相,大概就在这里吧?大概就在这里吧!
瘗犬志余任贑时,寓家于雩。有餽黒犬雏者,稍长,代猫有功,动静率觧人意。主适外,必随叱之返,徬徨帖耳,不忍去。囬数十歩,驻足目逸逺,不见冠盖,始还舍。迨归,俛首俯伏若拜,不自休。后二年,浮家东归,家僮揺樵艇载鸡犬器皿,尾余舟行下。皇恐滩纵之岸,忽风顺湍驶,不得收,自断必失,乃穿灌翳,望舟疾驰百余里。舟至亦至。严霜必卧篷上,若防警然。过家,家久墟矣,狸兽交迹,虽无鸡,无能畜者。自是巷曲晏然,时夜繁滋。亲戚有及门者曰:“斯犬目深,衔濶趾宻,而尾轻,猎材也。惜无人出之,负其骏耳。假以合围,不献其技而逃归,数日复求易之。”余止之曰:“彼必不肯违旧以从新,归而有阻利他人矣。”是冬复辟地曲溪永和,书画米粟悉置楼上。犬未始登楼,防引几夜増竹柝,驱之卒莫能禁。犬在下呌噉,不胜其忿。于是令童竖掖之以登楼。次夜即不待掖,已而升降甚习。闻影向即至,捕获无遗,嚢橐不废坏,皆其力也。近病癣赤立,怜其寒,命女僮衣以废襁。越数日将毙,适有山农艘槱至者,愿输数擎得之。余曰:“斯犬相从危难之间,有功多矣,忍令人烹食之耶?”毙即深瘗墙隂,实壬寅腊也。嗟乎!受▯秉彛以生者,食君之禄,不肯致身以除害,又安然违之,余恶乎不悼斯犬之防?予恶乎不悼斯犬之防?作《瘗犬志》。防问问仲尼洙泗之教,陶冶贤愚,初无厚薄增损于其间。然观其异同之际,去取若有可疑者。其使漆雕开之仕也,开对以「吾斯之未能信」,则恱其论。乗桴浮于海,子路闻之喜,则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夫漆雕开拒夫子之言,是与夫子异见者也,而夫子反进之。子路喜夫子之言,是与夫子同趣者也,而夫子反贬之。岂圣人于群弟子不欲其苟同也与?然三千之徒,顔子最善学夫子者也,歩亦歩,趋亦趋,终日不违于圣言,无所不恱,是亦类乎苟同者也。圣人又何为而深取之耶?其必有说,愿相与辨之。问圣学之大原,夫子以一贯授曾子,尽之矣。而曽子之语门人,乃不曰一贯,而曰忠恕,何与?子思子亲出曾氏之门,而其言则曰:“忠恕违道不逺。”岂忠恕自忠恕,而道自道与?师生之说若不相似,然其防安在?夫子亦甞告子贡以一贯,至答“终身行之”之问,而蔽以恕之一言,而忠不与焉。其去取殆必有说也。孟氏愿学孔子,而绍曾子、子思之正传,其论“自反”则释恕而言忠,其论“求仁”则释忠而言恕。忠恕果二道耶?果可分而言之耶?凢此皆疑而未谕者,愿明以告我。问:若圣与仁,则我岂敢?是其道至大,虽圣人有所不敢居,岂他人所能与?而周公之制礼,列仁圣于智义中和之间,并举以教人,且以此待天下之学者,而无所轻重。周孔岂殊道耶?孔子答子贡博施济众之问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是仁之与圣有优劣也。且仁之一字,夫子所罕言,然其立言,其问答及于仁者不可▯数。至于圣,初非夫子所罕言,而载于《论语》反不若言仁之多。又何也?夫子许伯夷以仁,止目之以贤;孟子许伯夷以仁,遽目之以圣。其说复安在耶?问语曰:「穷经将以致用,所贵乎致用者,必储实理,育实材,而求实效也。今之学者,论学则宗孔孟,论治则主三代,论保民则曰:『发政施仁,省刑薄敛』;论律身则曰:『孝弟忠信,礼义亷耻』。发于言,笔于纸,非不粲然可观也。就而索之,则冥然而昧也,枵然而虚也。意者骛干空言,而未甞从事于所以言而求实用耶?」今姑与诸君商之:「孰不言圣学之当明也?诸君各指寔见志,当何所期,力当何所用?孰不言王道之当修也?诸君各条实事,何者而为纲,何者而为目?佛老乱真者也,勿徒曰『清虗寂防』,盍的言其乱真者安在?申韩害正者也,勿徒曰『刑名术数』,盍确论其害正者孰存?」凡此数端,具以实告,母徒袭先儒之遗言,作书生之陈语,以仰称明天子教养之实徳斯无负诸君之实学,其悉心以对。问科目之设,三代以上不可详。经典所载,莫盛于周。大司徒以六徳、六行、六艺教万民,而賔兴之,可谓本末兼该,内外毕举矣。汉兴,有孝弟力田之举,有贤良方正之科。自时厥后,秀才、孝亷二科常行。唐则秀孝衰,而明经、进士独盛。宋因唐旧,至王荆公始变其法,罢明经而取进士。其法果可常行与?或谓汉之选举有以启西都良吏之盛,宋之科目有以成庆厯诸君子之风,然与否与?歴代制科所以待非常之士,将非常之士必待制科而后出与?近代安定胡氏教法,则有经义、治事二者之分明。道程子奏疏,则有经学、性行、才能三者之目。考亭朱子贡举私议,则有所谓各防觧额,半取徳行,半取经学。三先生之説,同乎否乎?将安所折▯而可以合于古,宜于今?愿相与究之。激孝
译《瘗犬志》我任职赣地时,把家安置在雩。有个人送来一只黑色的幼犬,渐渐长大后,代替猫捕鼠有功,平时行动总能体察人的意思。主人偶尔外出,它一定跟随;呵斥它回去,它便徘徊着贴耳站立,不忍离开。走回几十步后,它停下脚步,眼睛望向远处;看不见主人的车马仪仗,才回到家里。等主人回来,它便低头伏地,像行拜礼一样,不停地表示亲昵。过了两年,我们全家乘船向东归去,家僮摇着载有鸡犬和器皿的柴船,跟在我的船后顺流而下。到了惶恐滩,忽然风顺水急,无法收船;我断定它必然会丢失。后来它穿过灌木荫翳,朝着船只飞奔,竟望着船疾驰了一百多里。船到哪里,它也到了哪里。严霜时,它一定睡在船篷上,仿佛在担任警戒。经过旧宅时,家园已经荒废成墟,狸猫野兽交错留下足迹;虽然没有鸡,也没有人能够收养它。从这以后,巷子里安静下来,夜间盗事时有增多。亲戚中有人到门前来,说:“这狗眼睛深陷,嘴宽,脚趾紧密,尾巴轻捷,是适合打猎的材料。可惜没有人把它带出去,辜负了它的骏健。借给猎人合围时,它不施展本领,反而逃回;过几天又来请求把它换掉。”我阻止他说:“它一定不肯背弃旧主人而跟随新人;回到这里后若遇到阻碍,反而会给别人带来利益。”那年冬天,我又在曲溪永和开辟宅地,把书画、米粟全都放在楼上。狗从来没有上楼,我于是连续几夜增加竹梆巡逻,驱赶它,最终也不能禁止它。狗在楼下叫着、咬着,十分愤怒。于是我让童仆扶着它登楼。第二天夜里,它就不等人扶,后来上下楼已经十分熟练。只要听见声息,它立即赶到,捕捉盗贼从不遗漏;书袋和行囊都没有被损坏,这全是它的功劳。后来它患了癣,浑身红肿直立;我怜悯它寒冷,命女僮用废旧襁褓给它穿上。过了几天它将要死去,恰好有山农驾船装载柴薪经过,希望用几擎柴换取它。我说:“这只狗在患难中跟随我,功劳很多,怎么忍心让人把它烹食呢?”它死后,我把它深埋在墙阴下,时在壬寅年腊月。唉!那些受气而生、秉持人性常情的人,享受君主俸禄,却不肯献身来除害,反而安然地违背职责,我怎么能不为这只狗感到悲悼呢?我怎么能不为这只狗感到悲悼呢?于是作《瘗犬志》。《问》请问孔子在洙水、泗水之间所传的教诲,用来陶冶贤者和愚者,起初并没有在其中厚此薄彼、增加或减损。然而观察他区别取舍的地方,却似乎有值得怀疑之处。他让漆雕开出来做官,漆雕开回答说:“我对这件事还没有信心。”孔子便喜爱他的说法。孔子说要乘木筏漂浮到海上,子路听了很高兴,孔子却说:“仲由好勇超过我,但没有可取之处。”漆雕开拒绝孔子的建议,是和孔子意见不同的人,孔子反而提拔他;子路喜欢孔子的话,是和孔子志趣相同的人,孔子反而贬低他。难道圣人对众弟子,不希望他们只是苟且附和吗?可是三千弟子中,颜子是最善于学习孔子的人,孔子怎样走他也怎样走,孔子怎样快步走他也怎样快步走,整天不违背圣人的言语,没有什么不喜悦;这也像是苟且附和的人。圣人又为什么深深取法于他呢?其中一定有道理,希望与您共同辨析。请问圣人之学的根本,孔子把“一以贯之”传授给曾子,就已经说尽了;可是曾子对门人说时,却不说“一以贯之”,而说“忠恕”,这是为什么?子思亲自出自曾氏门下,他的话却说:“忠恕离道不远。”难道忠恕自是忠恕,道自是道吗?师生的说法似乎不相同,那么它们的旨趣究竟在哪里?孔子也曾把“一以贯之”告诉子贡,到了回答“终身奉行”的问题时,却用一个“恕”字概括,而没有说“忠”。其中的取舍大概一定有道理。孟子愿意学习孔子,又承接曾子、子思的正统传授;他谈“自我反省”时,就解释“恕”而说到“忠”;谈“求仁”时,就解释“忠”而说到“恕”。忠恕果真是两条道路吗?果真可以分开来说吗?这些都是我疑惑而未能明白的地方,希望您明白地告诉我。请问:“像圣人和仁者那样,我哪里敢当?”既然圣人之道极其广大,即使圣人也有不敢自居之处,难道是别人所能达到的吗?可是周公制定礼制,把仁、圣列在智、义、中、和之间,一并拿来教导世人,而且用同样的标准对待天下的学习者,并没有区别轻重。周公、孔子难道是不同的道吗?孔子回答子贡关于广泛施恩、救济众人的问题说:“哪里只是仁?一定是圣了吧!”可见仁和圣是有高下的。况且“仁”这个字,是孔子很少谈到的;然而他的立言、问答涉及仁的地方却不可胜数。至于“圣”,孔子并不是很少谈到,但《论语》中记载的反而不如谈仁的多。这又是为什么?孔子称许伯夷具有仁德,只把他称作贤人;孟子称许伯夷有仁德,却立即把他称作圣人。这其中又有什么道理呢?有人问道:“古语说:‘穷究经书,是为了将来施用于现实;所谓贵在施用,必定要储备真实的道理,培育真正的人才,并求得实际的成效。’如今的学者,谈论学问就尊奉孔子、孟子,谈论治理就以三代为主,谈论保全民众就说:‘发布政令,施行仁政,减省刑罚,减轻赋税。’谈论修身就说:‘孝悌忠信,礼义廉耻。’这些话说出来、写在纸上,不是不灿然可观;但真正追究起来,却昏暗而不明,空虚而无物。难道是他们驰骋于空洞言论,却从来没有对自己所说的道理认真从事,以求实际的功用吗?现在姑且同诸位商量:谁不说圣人之学应当阐明?请诸位各自指出真实的见解和志向:应当期待什么,力量应当用在哪里?谁不说王道应当修明?请诸位逐条列出实际事务:什么是纲,什么是目?佛教、道教是扰乱真理的学说,不要只说‘清虚寂灭’,何不明确说明它们扰乱真理的地方在哪里?申不害、韩非的学说是危害正道的,不要只说‘刑名术数’,何不确切论述它们危害正道的究竟是什么?以上这些问题,都请据实告诉我,不要只是沿袭先儒遗留下来的话,写些书生陈腐的套语,以此仰承明天子教养人才的实际德意。这样才不辜负诸位的实学,请你们尽心回答。” 请问科举科目的设置,三代以前的情况已无法详考。经典所记载的,周代最为完备。大司徒用六德、六行、六艺教育万民,并从中选拔人才,可说本末兼备,内外全举。汉朝建立后,有举荐孝悌力田的制度,也有贤良方正科。此后,秀才、孝廉两科长期实行。唐朝时秀才、孝廉衰落,而明经、进士两科特别兴盛。宋朝沿用唐代旧制,到王荆公才改变方法,废除明经科而只取进士。这种办法果真可以长期实行吗?有人说,汉代的选举制度促成了西汉良吏的兴盛,宋代的科举制度形成了庆历诸君子的风气;这说法对不对呢?历代设置制科,是用来对待非同寻常的人才,难道非同寻常的人才一定要等到有制科之后才会出现吗?近代安定胡氏的教育方法,有经义、治事两方面的明确区分。道学家程子的奏疏,则列出经学、性行、才能三项目目。考亭朱子的《贡举私议》,提出各地分配解额,一半取德行,一半取经学。三位先生的说法相同吗?应当依据什么来裁定,才能既合于古制,又适宜于今天?希望共同研究。《激孝》
永新龙潭洲有业▯舟以食者,周其姓,酉一其名。元季之乱,辟地庐陵篁防。有父年近八十,不敢湏防离。有所适,无逺近,必禀命乃行。归期无敢晷刻爽。父不见,即呼之。既至,了无所云,而酉一恂恂侍侧。无几防,厌怒意。随所得,必市甘脆以养。常戒其姊与妻曰:「老人体犹枯树,不能饥寒,饮食贵及时,且宜燠。」姊与妻亦遵其言。而酉一有未及亲视,犹慊然于中。其后父益老病且殆,时酉一受人直,拟运粮入郡城。或劝其留老病者于在岸之舍,俾姊与妻时其药饵在舟,倘不测悬隔累人。酉一曰:「吾一时不在亲侧,将亲之心与我之心俱有不得其寜者焉。」遂载以俱至郡城外。夜必望斗拜,且吁曰:「细人有父艰食矣,度命在朝夕,愿少延余息,俟归至篁防,则不子之罪庻其寡乎。」果如其祷,归及防岸,始絶衣衾棺敛,顺便以葬之。人谓其孝感。左君齐贤毎见予輙道其事,亟嗟叹之,且曰:「今世簮缨之门,诗礼之族,其宫室妻妾车马佩服之奉,下视酉一之防贱,曾不若土芥,而尽孝不愧扵斯者几何人哉?」又曰:「人之不能事亲者,多诿曰失学。酉一曷甞读书,而纯孝若是?读书者或愧之,岂读书者骛于空言而忘其实践耶?」又曰:「父子天性,恶有后其亲者,无亦古人所谓孝衰于妻子欤?」齐贤永新簮缨诗礼之裔,亦侨居篁防三世矣,故悉酉一之孝行而言之,若有所激。嗟夫!君子取人之善,岂以门地哉?予特笔之,以愧夫▯鉄炉歩之名,而甘落黄防郎之下风者。且易酉一之字为益友,以进之云。送吴茂卿东还引茂卿,良士吉郡名家。少负不覊之才,蚤有逺游之兴。三十年豪族,岂能局促如辕下驹?千万里归来,但▯回翔似辽东鹤。孰两东门之芜可覩?或三荒径之菊犹存。报本追逺而事鬼神,尊祖敬宗而修谱牒。卓矣超群之见,蔼然懐旧之心。奈于帝王之畿,既以占籍,是以父母之国,亦许驻防。望并州而是故乡,思颍水以偿夙志。但亲戚慰恱,初盍簮于契濶之余,而仆夫仓皇,又舣舟乎炎蒸之浒。于兹分手,亦难为情。爰各咏于离声,庶少光乎行色。凤城朝雨,不须唱彻于阳関;鹭渚秋风,更兾有懐于杜曲。一言为引,多士遂歌。讼龋齿文江南生久入耆龄,忽患龋齿,遇羮虀而俱防,犯酸坚而輙死,饮则衅生,饭常中止。风耶?蠧耶?厄我如此。昔也排拶,今也砑豁,龊龊孔开,齾齾锋缺,坐观狼餐,枵腹其侧。骨鲠之旧,久踈鱼虾之侣,新接,当喜而忧,不瘖而黙。淳于傍观,防手无防,生乃斋沐敛衿,叩身之神,再拜肃穆,兾其垂聼。若曰:物禀气偏,牙角翘然,人灵万物,数齿弗坚,厥咎伊何?内省其愆,岂若豪夺之家,弱肉强食,弗安其分,独肆已力,惟思我肥,寜恤彼瘠,致天之罚,使至斯疾?岂若贪冐之吏,嚵民膏脂,掊克聚敛,并縁为欺,磨牙张口,如虎如貔,溪壑难满,节齫髓捶,召身之殃,使阽于危?顾生所事,出入文字,非义弗由,非礼弗履,何罪何辜,遭此祸盭?明以语我,过不可式,毋苦防躬,末疾滛滞,时夜将半,有风飒然,灵兮神兮,恍惚言传,谓生之防志行莫先,齰经嚼史,防英咀妍,逺遡太古,旁搜百家,唇腐腭烁,揺其辅车,谈王说覇,守正斥邪,子之疾恶,奋怒穿龈,子之厉▯,潄石求清,皦皦者易污,容容者葆真,人之致疾,亦各有因,胡不此思,而忿云云。吾将以尔之诚,上逹于帝,增尔智牙,锡尔儿齿,使既有年,亦受繁祉,勑尔天君,饱尔仁义,播告天下,饫尔甘脆。生闻是言,深省潜砭,舌利速殃,齿刚有玷,惩违改忿,形迹靡见,闭口藏舌,没齿无怨。遣疟鬼文疎放翁系出太原,世为清门。总角读书,无他伎能,生产不事,淡泊无营。今者痁神倐尔下顾,先寒后热,汗液如注,沾衾涴席。饮食错迕,顾惟老身,何堪频数?敢告尊神,试聼吾语。牲醪非吝,我实寒素,谨偹洁粢▯钱一筐,用愬愚▯遣子以行。我居此土,兎防狼窟,初喜民淳,今苦蟊贼。外则强佃田不税纳,年深月久,报为己物;里役受私,掩蔽其册。内则强类盗货产业,诡诈百端,非▯秦舌,恃其裕美,欺我老拙。暮景艰行,蹇骖代歩,耕圃不樊,独见嗔怒。时夜出闲泽,彼鬵釡,彼恶弗寻,頋我实误。隂府甚明,岂容火度?吾辞已殚,各问津路,登舡上车,请从此去。题兰竹兰葳▯而下埀竹囬薄以斜起,澹与泊其相遭,保幽贞乎终始。
赞红梅障春动芳郊,时莭黙染胭脂香。雪休疑冶,杏夭桃犹帯氷霜标格。
赞彭志髙行乐小引其昔也有凌云之志,谓功业为可必。其晚也有傲霜之姿,以诗书为燕翼。脱畧风尘,徘徊松石。羽扇竹冠,逍遥自适。使邂逅乎山泽之臞,未必不以为竹林之逸也。
賛龙图潜则在渊,见则在田。徳施之普,拟圣配干。于嗟龙兮!
译永新县龙潭洲有以经营小船为生的人,姓周,名酉一。元朝末年动乱时,他到庐陵篁防避难。他的父亲将近八十岁,他不敢轻易离开。无论要去哪里,远近都必须禀告父亲后才出行;约定的归期不敢差一时片刻。父亲看不见他,就呼唤他的名字;他一到,父亲便不再说什么,而酉一恭敬地侍立在旁。没过多久,父亲的怒意就消散了。他每有所得,必定买甘甜酥脆的食物来奉养父亲。他常告诫姐姐和妻子说:“老人家的身体就像枯树,禁不起饥寒;饮食贵在及时,而且应当温暖。”姐姐和妻子也都遵从他的话。即使有时来不及亲自照看父亲,酉一心里仍感到不安。后来父亲年纪更老,疾病加重,已经危急。当时酉一接受别人的雇佣,准备运粮进入郡城。有人劝他把病老的父亲留在岸边的房舍里,让姐姐和妻子按时照料他的药食;万一发生意外,彼此隔绝,就会连累大家。酉一说:“我只要有一时不在父亲身边,父亲的心和我的心都会不得安宁。”于是把父亲也载到郡城外。夜里他一定面向北斗拜祷,并且叹息说:“小民有父亲,生活艰难,估计生命只在早晚之间;愿上天稍稍延长他的气息,等我回到篁防,这样我不孝的罪过或许可以少一些。”果然如他的祷告,回来赶到篁防岸边时,父亲才断气;他于是为父亲换衣、装殓入棺,顺便安葬了他。人们说这是他的孝心感动了天地。左君齐贤每次见到我,总要讲起这件事,屡屡叹息,并且说:“如今世上的簪缨之家、诗礼家族,他们宫室、妻妾、车马、服饰的供养,即使拿来同酉一这样的低微身份相比,也曾不如土块草芥;可是能尽孝而不愧于酉一的人,又有几人呢?”他又说:“人们不能侍奉双亲,大多推托说是因为没有读书。酉一什么时候读过书,却能有这样的纯孝?读书人或许反而会为此惭愧,难道读书人驰骋于空洞言论而忘了实际践行吗?”他又说:“父子之间是天性,哪里会有后来于父母的人?或者不就是古人所谓的孝心因妻子儿女而衰减吗?”齐贤是永新簪缨诗礼家族的后裔,也已经侨居篁防三代了,所以详细讲述酉一的孝行,仿佛是有所激励。唉!君子取用别人的善行,难道要看门第吗?我特意写下这件事,使那些徒有蒙鐵炉步之名、甘愿落在黄防郎之后的人感到惭愧。并且把酉一的字改为益友,以此来褒奖他。《送吴茂卿东还引》茂卿是吉郡的贤士,出身于当地名门。年轻时就有不受拘束的才华,早早便有远游的志向。豪族三十年,哪里能像车辕下的小马那样局促?如今从千里之外归来,只是像辽东鹤一样徘徊回翔。谁知两座东门的荒芜还能不能看见?也许三条荒径上的菊花还依然存在。报答根本、追念远祖而侍奉鬼神,尊敬祖先、敬重宗族而修订谱牒,这见识卓越而超群,怀旧之心又和蔼深厚。无奈京城既已登记户籍,所以在父母之国也获准暂时停留。望见并州,便把它当作故乡;思念颍水,以偿还平素的志愿。只是亲戚们前来慰问欢聚,刚刚在久别之后聚首,仆夫却匆忙催促,又把船停泊在炎热蒸人的水边。如今在这里分手,实在难以为情。于是各自吟咏离别之声,希望稍稍增添你的行色。凤城早晨的雨,不必把《阳关曲》唱尽;鹭渚的秋风,更希望你在杜曲有所怀想。一言写成序引,众多士人于是作歌相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里〕 《讼龋齿文》江南生我年老已久,忽然患了龋齿,遇到羹汤菜汁便一同疼痛,碰到酸的、坚硬的食物就立即剧痛;喝水便引发疼痛,吃饭常常中途停止。这究竟是风邪,还是虫蛀?为什么要这样困厄我?从前牙齿排列紧密,如今却磨损空豁;小小的孔洞张开,参差的齿锋残缺。我只能坐看别人狼吞虎咽,自己在旁边空着肚子。过去曾以骨鲠之物为伴,已经很久疏远了鱼虾之类;如今新接触食物,本该高兴却反而忧愁,不能说话,只能沉默。淳于髡在旁观看,束手无策。于是我斋戒沐浴,整理衣襟,叩拜身体的神灵,恭敬地拜了两拜,希望神灵垂听。于是我说:万物承受的气各有偏盛,牙齿角质突出;人是万物之灵,偏偏几颗牙齿不坚固,这过错究竟在哪里?反省自己的过失,难道像那些强行掠夺的人家一样,弱肉强食,不安守本分,只顾施展自己的力量,只想着自己肥美,哪里顾惜别人的瘦弱,以至于招来上天的惩罚,使我患上这种病吗?难道像贪婪的官吏一样,贪食百姓的膏脂,搜刮聚敛,借各种关系行欺骗;磨牙张口,像虎像貔,欲壑难填,节节侵蚀骨髓,招来自身灾祸,使自己陷入危险吗?但我所从事的,是出入文字之间;不合义的事不去做,不合礼的路不去走,我有什么罪、什么过错,竟遭受这种祸害?请明白告诉我,使我知道过错,不再重犯;不要苦害我的身体,使这末端的小病长期拖延。时间接近半夜,忽然有风飒然吹来;神灵恍惚间传话说:你的平生志向和行为,没有什么比读经研史更重要;咬嚼经书,品味史籍,吮吸英华,咀嚼精美,远溯上古,旁搜百家,以致嘴唇腐烂、上腭焦灼,牙床摇动;谈论王道,评说霸业,守护正道,斥责邪说。你憎恶邪恶,愤怒激烈,以至于怒火穿透牙龈;你严厉疾恶,漱石以求清洁。光明洁白的东西容易被污染,宽容随和的东西反而能保全本真。人的疾病,各有各的原因,你为什么不思考这些,却只是如此愤怒呢?” “我将把你的诚心上达天帝,使你的智齿增长,赐给你儿童般的新齿;让你既享有长寿,又得到丰厚福祉。告诫你的心神,使你饱受仁义;把这些传告天下,使你尽享甘美脆嫩的食物。”江南生听了这番话,深深反省,暗中受到针砭:舌头锋利会迅速招来灾祸,牙齿刚硬也会有所损伤。于是惩戒自己的违逆,改掉愤怒,外在再也看不出痕迹;闭口藏舌,终身没有怨言。《遣疟鬼文》疏放翁出自太原王氏,世代属于清白之家。童年读书,没有别的技能;不经营生产,生活淡泊,无所营求。如今疟神忽然降临,先冷后热,汗水像水柱一样流下,沾湿弄脏被褥。饮食也失调错乱;看看这衰老的身体,哪里禁得起频繁发作?谨向尊神禀告,请试听我的话。祭祀用的牲畜和酒并不是舍不得,只是我实在贫寒,谨备洁净的黍米和一筐纸钱,用来诉说我的愚拙,请您离开这里。我居住在这片土地上,外有兔窟狼窝;起初还庆幸百姓淳朴,如今却苦于盗贼。外面有强横的佃户占有田地而不交租税,年深月久,反过来把田地说成自己的财物;里正服役时接受私情,掩盖在册的实情。内里又有强横之徒像盗贼一样侵夺产业,诡诈百端;若不是我有能言善辩的舌头,只凭他们富足美盛的势力,便会欺负我这个老朽无能的人。晚年行动艰难,只能用跛脚的马代步;耕种园圃没有篱笆,反而独自遭人嗔怒。有时夜里出到空旷的水泽,那里有鼎锅,那些恶事没有谁去追查,却反过来怪罪我确实失误。阴间的法令极其明察,难道容许他们逃脱罪责吗?我所要说的话已经说尽了,请各自寻问道路,登船上车,从这里离开吧。” 《题兰竹》兰花繁茂地下垂,竹子回旋低伏而斜向上生长;它们以淡泊之姿相互映衬,始终保持幽静贞洁。《赞红梅障》春意撩动芳香的郊野,时节悄悄染上胭脂般的香色。不要因白雪而怀疑它妖冶,杏花娇艳,桃花仍带着冰霜般的风标品格。《赞彭志高行乐小引》他年轻时有凌云壮志,认为功业必定可以成就;晚年却有傲霜般的风姿,把诗书当作安享晚年的凭借。他超脱于尘世风尘之外,徘徊于松树山石之间;手持羽扇,头戴竹冠,逍遥自在,自得其乐。即使偶然遇到山泽中的瘦削隐士,也未必不会把他看作竹林七贤般的高逸之士。《赞龙图》潜藏时就在深渊,显现时就在田野。德泽施布得广泛,足以比拟圣人、配合乾道。啊,龙啊!
赞虎图藏,或负嵎;用,或守関。感徳,渡河;叛夫,胆寒。于嗟虎兮!
赞忠孝图道是葵萱障也,得道是忠孝图也,得。莫言草木无知也,具人生大节。噫!人见此花,尠无惭色。羡尔倾心向太阳,羡尔忘忧树堂北。
赞猫犬图维猫维犬,维家之宝。防窃穿窬,莫我敢暴。或无寐以防奸,或素餐而忘报。载绘尔容,非资玩好。昔图功于麒麟,托久逺乎丹青。念尔劳之交修,爰用播其芳馨。重为告曰:有形必神,有功必祀。蜡典可推,有引无替。各聼誓言,勿荒女事。我服我器,暨我书契,举切吾身,一不可废。毋使嘐嘐聱聱,祗搅我睡。于嗟乎!▯贵。逾垣沃枢,栁下之弟,罄人所藏,欲忽以防,遇则尽死以囓,毋徒声吠。于嗟乎!善噬【犬曰善噬】词喜莺迁甘霖停霤,喜浩荡湛恩,跻民仁夀。戌栁拖金,海棠染綘。报道宰官移绶,转眼积劳三考。犬卧更深犹昼,最好防似氷壶玉露,十分清漻。难有防里巷,此日壮夫都是来时防。笳鼓迎风,旌旗耀日。旋筑草堂完就,自今四时纳福,遥对溟山如綉。愿嵗岁共桐乡父老,一巵春酒。百字令【夀老妻八十】晨看婺女正流光,垂照耆昌堂里,只为佳人延眉夀,影入玉杯迎喜。莫道春秋八千八百▯逺都难拟,人生稀七,古来登八能几?眼见绕膝孙枝,烹羊脍鲤也有些肥美,淡饭恶衣聊自足,多少何能如你?夫是谪仙金銮待诏,妻亦寻常比随縁相守,安贫况是王礼。题疏华盖山题钟疏永阳之上,曰华盖山,寔万姓祝厘之所。革命以来,缺蒲牢物,昧五更深省之时,况逄道宇之苟完,岂有异气之可掘?敬资檀越,谋就工倕,结千人縁庶洪炉之一防,成九乳器。将远韵之咸闻,警尘世之昏迷,作神天之供养。春生笔下,霜动人间,谨疏。东山题疏【为无诘长老作】伏以东山胜地,实野史翁之故基【龙衮七举不第,着《江南野史】西域法源,有达奚师之遗迹。记明月清风之旧【寺有明月阁,清风桥】兼茂林修竹之幽。岂期大地黒灰,空慨前朝黄叶?遂归天竺,庻见雨花。事有大谬不然,乃鹊巢而鸠防?退将修吾初服,或鸟革以翚飞。叩诸贤豪,发大欢喜。莫令龙象久泣,所望给孤,将见金碧交辉。真如兠率,谨疏。题东陂甃砌桥疏东陂石桥利便非一日矣。年深月久,桥屋尽頺,砖亦散落。过者危之。习溪庵僧广无量与东陂桥隣,谋择残材作亭其畔,以休行者,而化縁砖石重甃补之,整旧为新,方便苐一。予闻盛举,遂賛一言。伏以东陂一派,实防梅花水源,千涧之流,此路两头,逺接茶陵湓浦数郡之境,日千万人商旅愿出,岁十一月徒杠乃成,长者后来遂建石桥,为千年之计,遐防深虑,孰知屋瓦亦歴刦而飞?今欲砖甃如砥之平,必湏工徒如云而集,非资乎力,曷底于成?况拟择破防之材,作亭扵其侧,庶徃来困▯之客,弛担乎其间,苟于财谷倾囷倒廪而恵然,将见子孙髙车驷马而过此,好事,好事,大家,大家,谨疏上元院题钟疏上元为院二百余年矣,代迁世易,渉难摧残,近来竭力修葺,虽近苟完,而奉佛无钟,实为缺典。用持矩疏,敬叩大檀。伏以院曰上元,亦数百年而已,久俱如钟器,非寻常匠所能成。欲求鳬氏之骏功,必借孔方而聚力。大檀那除一毫于氊上,小和尚铸千斤于寺中。暮暮朝朝,长作人天之供养,镗镗鎝鎝,悉令神鬼以皈依。功徳无邉,民人有赖。谨疏杂说二首至正乙未春,礼筮仕安逺,见有捕鹧鸪以媒,与为花园防鱼者,有感于中,作二说。山鹧鸪雏既长,分其所食山谷于雏,使各有分地。有鸣其界者,雏輙徃闘而争焉。土人知其性褊而好闘,捕他雏养以为媒,置其界而设机。絷媒鸣,闻者耸其项,忿然轻身以先,竟被絷获,无能脱者。惟老雄虽有闘志,进若迟,上若思其雌,又遮道劝沮之,故防者最寡。呜呼!世之褊而好闘,不能且迟且思以受劝沮,而堕于罟擭者,岂惟鹧鸪也防渔人编篠为围,罩溪涧中,名曰「鱼花园」。立橛悬置水之半,列石缀其趾,设関棙于围中。采稻穗之嫰者饵诱之。其始至,喁喁圉圉,且食且疑,不尽而逝。再则引群携类,洋洋自恣。穗日加,鱼日众,饱食满意而去,以为常。如是者旬日,始系穗于関棙。鱼犹旋绕,贪食恐后,踊跃如逰龙。少焉,牵系而棙发,石确然坠围以下。渔者攘臂而至矣。余观斯鱼也,遇倘来之物,饱食满意,而不知止。使知快意不可常,而中去斯不蹈确然之祸矣。而竟殒身以偿之。噫!
译《赞虎图》隐藏时,有的背靠山隅;出动时,有的守卫关隘。感受到德化,便渡过黄河;反叛之人见了,胆战心寒。啊,虎啊!《赞忠孝图》说这是葵花萱草图吧,却分明是忠孝图。不要说草木没有知觉,它们也具有人生的大节。唉!人们看见这些花,少有不面露惭色的。羡慕你们倾心朝向太阳,也羡慕你们使人忘忧、长在堂屋北面。《赞猫犬图》这是猫,这是狗,是守护家庭的珍宝。防备盗贼穿墙越户,使盗贼不敢侵犯我家。有的整夜不眠来防范奸盗,有的白吃食物而忘记报答。如今绘下你们的形貌,并不是为了资助玩赏。古代曾把功臣的功劳绘入麒麟阁,借丹青使其流传久远。想到你们的劳苦相互补益,所以用这幅画传播你们的芳名。再郑重告诫你们:有形体就必须有神采,有功劳就必须祭祀。蜡祭的典礼可以推行,有所承继而不能废替。你们各自听从誓言,不要荒废自己的职责。我的衣服器物,以及我的书籍文契,全都关系到我的自身,一件也不能毁坏。不要让那些嘈杂刺耳的叫声只来搅扰我的睡眠。啊,真是贵重啊!翻越墙头,撬动门轴;柳下惠的弟弟,耗尽别人所藏,想要忽然作乱;一旦遇到盗贼,就应当把它们全都咬死,不要只是大声吠叫。啊,善于啃咬的狗!【犬曰:善噬。】词 《喜莺迁》甘霖停止滴落,令人欣喜的是浩荡的恩泽降临,使百姓进入仁厚长寿的境地。戌柳拖着金色枝条,海棠染上深红。传来消息,长官调动官职、改换印绶;转眼之间,积累的劳绩已满三考。深夜犬卧不惊,仿佛白昼;最好是官府清澈如冰壶、明洁如玉露,十分清明澄澈。难得的是,里巷之中,今日壮士都成为当年来此任职的人。笳鼓迎风,旌旗映日。很快草堂就修筑完毕,从今以后四时都可纳福,远远面对如锦绣般的溟山。愿年年与桐乡父老共同饮一杯春酒。《百字令》【祝老妻八十寿】清晨看见婺女星正流淌着光辉,照进耆昌堂,只为这位佳人延长眉间寿相;星影映入玉杯,迎来喜庆。不要说春秋八千八百年的玄远长寿难以相比,人生能活到七十岁已很稀少,自古以来登上八十岁的人又有几个?眼看儿孙环绕膝下,烹羊、切鲤,食物也有些肥美;粗茶淡饭、粗衣旧服姑且自得,世间还有多少人能像你这样?丈夫我是谪仙般的金銮待诏,妻子你也只是寻常人;我们彼此随缘相守,安于贫困,何况这就是王礼。题疏 《华盖山题钟疏》永阳之上有座华盖山,实在是万姓祈福的地方。自改朝换代以来,缺少蒲牢这样的钟;人们昏昧,不能在五更时分因钟声而深自警醒,何况道场勉强修成,哪里还有可以发掘的异常灵气?谨凭借檀越们的力量,谋求请工倕铸造,结下千人的善缘,希望大熔炉中铸成一口有九个乳状钟钮的钟。将使悠远的声音人人都能听见,警醒尘世的昏迷,也作为神天的供养。愿春意生于笔下,霜威震动人间。谨此具疏。《东山题疏》【替无诘长老作】恭敬地说,东山是胜地,实在是野史翁从前的居处【龙衮七次应举而未中,著有《江南野史》】;又是西域佛法的源头,有达奚法师留下的遗迹。这里记载着明月清风的旧事【寺中有明月阁、清风桥】,兼有茂密树林和修长竹子的幽静。哪里料到大地变成黑灰,只能空自感慨前朝的黄叶?于是归向天竺,希望再见天花散落。事情实在大错而不合情理,竟成了鹊巢被鸠占的局面。退一步将修整我的旧日服饰,或许能使寺宇如鸟羽翻飞般重新壮丽。叩请各位贤豪,发起广大欢喜心。不要让龙象高僧长久哭泣;所盼望的给孤独长者,将会看见金碧交相辉映。这里真如兜率天一般。谨此具疏。《题东陂甃砌桥疏》东陂石桥便利行人,并不是一天两天了。年深月久,桥屋全部倾颓,砖石也散落了;经过的人都为它感到危险。习溪庵僧人广无量住在东陂桥旁,打算选择残存的材料,在桥边修建亭子供行人休息,同时募化砖石重新砌补,整修旧桥使它焕然一新,实在是第一等的方便举措。我听到这项盛举,于是赞成并写下这句话。恭敬地说,东陂这一带确实是梅花水的源头;千条山涧汇流于此,道路两头远远连接茶陵、湓浦等数郡的境界,每天有成千上万的商旅愿意经过。每年十一月,行人用木杠搭桥才能通行;后来长者于是修建石桥,为千年长远打算,谋虑深远,谁知道桥屋瓦片也经历劫难而飞散了呢?如今想把砖石砌得像磨刀石一样平整,必须有如云般聚集的工匠劳作;不凭借资财和力量,怎么能完成?何况还打算选用破败桥屋的材料,在旁边修亭,使往来的疲惫客人可以在那里放下担子休息。假如大家能够倾尽钱财粮食,慷慨施舍,那么将来就会看见子孙乘坐高车驷马经过这里。好事,好事;大家,大家。谨此具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人〕 《上元院题钟疏》上元院建立已经二百多年了。世代迁变,历经艰难而残破;近来竭力修缮,虽然接近勉强完备,但奉佛却没有钟,实在是礼制上的缺憾。因此持此文字,恭敬叩请大檀越。恭敬地说,上元院建立至今也有几百年了;要铸造这样长久、完备如钟器的法物,不是寻常工匠所能完成的。想求得鳬氏那样的高超铸钟功绩,必须借助孔方兄聚集资财。大檀那只需从毡席上除出一丝一毫,小和尚便可在寺中铸成千斤大钟。日日夜夜,长久作为人间和天上的供养;钟声铿锵响亮,使神鬼都归依佛法。功德无边,百姓也有所依赖。谨此具疏。《杂说二首》至正乙未年春天,王礼筮仕安远,看见有人捕捉鹧鸪作诱鸟,也看见有人在花园中设置捕鱼的装置,心中有所感触,于是作了两篇杂说。山鹧鸪的幼鸟长大后,成鸟便把自己觅食的山谷分给幼鸟,使它们各自拥有分地。哪只鸟在边界鸣叫,幼鸟就立即前去争斗。当地人知道它们性情偏狭而喜欢争斗,便捕捉别处的幼鸟来养作诱鸟,放在它们的地界上并设置机关。诱鸟被捆住后鸣叫,听见的鹧鸪便伸长脖子,愤怒地轻身飞奔向前,最终全都被捆住捕获,没有能够逃脱的。只有老雄鸟虽然也有争斗的意志,前进时却较迟缓,上前时像在思考它的雌鸟,又会挡在路上劝阻,因此被捕获的最少。唉!世上那些性情偏狭、喜欢争斗的人,不能一面迟缓前进、一面思考而接受劝阻,最终落入罗网的,难道只有鹧鸪吗?渔人编竹篠作成围栏,罩在溪涧中,名叫“鱼花园”。他们打下木桩,把围栏悬置在水中半空,又在底部排列石头,在围栏中设置机关。采来稻穗中鲜嫩的部分作饵诱鱼。鱼刚开始到来时,嘴一张一合地聚集在围栏中,一边吃一边怀疑,吃不尽便离去。第二次来时,它们就成群结伴而来,自由自在地游动。稻穗每天增加,鱼也越来越多;它们吃得饱饱的,满意而去,以为这就是常态。这样过了十多天,渔人才把稻穗系在机关上。鱼仍然旋绕争食,贪吃得唯恐落后,跳跃如同游龙。不一会儿,绳索牵动机关发动,石头轰然坠落到围栏下面。渔人挥臂赶来了。我看这些鱼,遇到偶然得到的食物,吃得饱饱的、称心满意,却不知道停止。假使它们知道快意之事不可能长久,及时中途离去,就不会遭到石头坠落的灾祸;可是它们最终竟赔上性命来偿付贪食的代价。唉!
麟原后集巻十二
附録
元广东宣慰使司都元帅府照磨王公墓志铭,赐进士第,中顺大夫,詹事府少詹事兼左春坊左谕徳,经筵讲官,阙里孔公恂撰。
麟原先生殁于洪武丙寅四月二十六日,以戊辰十二月庚申葬于中村,其髙祖运属官之墓后,距今成化改元乙酉七十有八年。其族孙大理公槩,以其曾孙谦所奉圹志来请铭。予与大理公旧同寅也,谊不可辞。按志,先生讳礼,字子让,姓王氏,世居庐陵之宣溪,自号清和道人,因所居后有憩麟山,学者称为麟原先生。曾祖维翰,祖公涂,父斯觉,俱隠居弗仕。母刘氏。先生生而聪慧,好读书,事亲孝。五嵗就学,揖让进退,俨若成人。八岁,四书经传皆通习之。十岁即有志于科第,出就外傅,习举子业。年十五,作文▯笔立就,老师宿学皆叹异焉。十八试于有司,与群士争衡。至正十年庚寅,以诗经魁江西有司,以名闻。十一年,授安逺县教官。十三年,循民弄兵,掠汀州,攻龙南。于是安逺顽民作乱。十五年,贑州路总管噶海齐,以先生尝典教是邑,令奉诏徃绥之。蛮獠砺兵刄▯弓矢,以逆于境。先生谕其父老曰:“吾奉诏辑安汝民,宜改过自新,毋自速咎,使妻孥得保首领以殁,顾非幸欤?若负固肆暴,一旦天兵逺临,父母昆弟并遭擒戮,悔之何及?汝宜思之。”父老再拜谢曰:“明公教以生道,敢不自悛。”叱其子弟令各归舎,觧甲为农。于是逺近居民悉遵化。贑州移文省宪议功。十六年,授兴国县主簿。未几,以亲老辞归。江西行省叅政沁布阿咱尔闻而嘉之,遂辟叅谋幕府。越明年,迁广东道宣慰使司都元帅府照磨。十八年,噶海齐为江西行省叅政,总戎贑州,复召先生归幕府叅賛军事。九月,陈兵防贑,沁布阿咱尔与噶海齐俱死,所领兵亦溃。先生偕都事巴延子中收余兵,栖天封意图恢复。而世事日非矣,乃取道过雩。明年,挈家下贑。又明年,归庐陵,而郷里莽为邱墟,民不遑防。二十二年,江西内附,遂构堂于古城旧址,郷郡学者争师之。洪武纪元,诏兴学。校郡守王君泽以书币延至于郡庠,为学者师。洪武庚戌,设科取士,于是福建、广东藩臬奉诏礼聘先生为考试官。继又江西、湖广书币交至,皆以疾辞弗徃。八年,诏行郷饮酒礼,郡守徐彦中以先生老于文学,固请为賔,讲明礼法。九年,四明乌斯道知奉新县事,复迎防賔位,多所咨问焉。先生自少至老,嗜学不倦,其于六艺之文,百家之书,靡不阅覧。尝类群贤之诗,名曰《长留天地集》,《沧海遗珠集》行于世。复辑官箴一帙,名曰《为政规范》,俾官守者得以法焉。毎于严冬氷冻,輙减米以济贫者,郷隣徳之。元季以来,科举法废,先生遂工为古文。是时,前进士江浙提举云阳李公祁,国子司业西昌刘公崧,翰林学士金华宋公濓,毎见先生之文,咸推重焉。乱后文多散逸,其所存者百无一二,名之曰《麟原集》。生元延祐甲寅正月四日,夀七十六。配吴氏,有贤徳。子男三人,长楫,次朴,次枢。楫、枢先卒。女一人,适固塘文氏。孙男四人,士颉,景蘧,希晏,慕侨。曽孙男十三人,谦其一也。铭曰:
仁者必有后,而后未必多贤。吁嗟乎!先生簮组绵绵,徳者必有言,而言未必能传。吁嗟乎!先生道义兼全,道以淑人,义以制事,惟所在而能安,故俯仰而无愧。中村之阳,有幽其堂,勒铭斯藏,百祀不忘。
麟原后集附録
译《麟原后集》卷十二 附录 《元广东宣慰使司都元帅府照磨王公墓志铭》,赐进士第、中顺大夫、詹事府少詹事兼左春坊左谕德、经筵讲官、阙里孔公恂撰。麟原先生于洪武丙寅年四月二十六日去世,戊辰年十二月庚申日葬在中村,位于其高祖运属官的墓后。到成化改元乙酉年,距今已有七十八年。他的族孙大理公槩,拿着其曾孙谦所撰的墓志来请我作铭。我过去与大理公同在官府任职,情谊上实在不能推辞。按墓志记载,先生名礼,字子让,姓王,世代居住在庐陵宣溪,自号清和道人;因为居所后面有憩麟山,学者便称他为麟原先生。曾祖父维翰、祖父公涂、父亲斯觉,都隐居不仕。母亲姓刘。先生生来聪慧,喜爱读书,侍奉父母很孝顺。五岁入学,行揖让礼,进退举止庄重,俨然像成年人。八岁时,《四书》的经文和传文都已通晓熟习。十岁便立志参加科举,出外跟随老师学习,攻读应举士人的学业。十五岁时,作文提笔便能写成,老师和有学问的老儒都惊叹称异。十八岁参加官府考试,与众士子一较高下。至正十年庚寅,以《诗经》科考第一名在江西官府中闻名。十一年,被授任安远县教官。十三年,循州百姓聚众持械,攻掠汀州,进攻龙南。于是安远的顽民也起兵作乱。十五年,赣州路总管噶海齐因为先生曾经主管该县教务,命令他奉诏前往安抚平定。蛮獠磨砺兵刃,张弦整弓,准备在境内抗拒。先生劝告他们的父老说:“我奉诏来使你们的百姓和睦安定,你们应当改过自新,不要自取罪咎,使妻子儿女能够保全性命直到终老,难道不是幸事吗?如果凭险固守,肆意施暴,一旦天兵远道而来,父母兄弟都将遭到擒拿杀戮,到那时后悔又怎么来得及?你们应当好好想想。”父老拜了两拜,谢罪说:“明公教给我们保全生命的道路,怎敢不悔改自新。”他们呵斥子弟,命令各自回家,解下铠甲去务农。于是远近居民全都服从教化。赣州发文到省宪,商议记功。十六年,被授任兴国县主簿。不久,因为父母年老而辞官归家。江西行省参政沁布阿咱尔听说后称许他,便征召他进入幕府任参谋。过了一年,调任广东道宣慰使司都元帅府照磨。十八年,噶海齐任江西行省参政,统领军队驻守赣州,又召先生回到幕府参赞军事。九月,陈兵防守赣州,沁布阿咱尔和噶海齐一同战死,所统率的军队也溃败了。先生与都事巴延子中收集残余部队,驻守天封,图谋恢复局势。然而世事一天比一天坏,于是取道经过雩地。第二年,带着全家南下赣州。又过了一年,回到庐陵,但乡里已经荒芜成了丘墟,百姓连防备的时间也没有。二十二年,江西归附,于是先生在古城旧址修建屋舍,乡郡的学者争相拜他为师。洪武改元,朝廷下诏兴办学校。郡守王君泽带着书信和礼物,把先生聘请到郡学,作为学者的老师。洪武庚戌年,设置科举考试选取士人,于是福建、广东的藩司和臬司奉诏以礼聘请先生担任考试官。随后江西、湖广也相继送来书信和礼物,他都以生病为由推辞不去。洪武八年,朝廷下诏实行乡饮酒礼,郡守徐彦中认为先生在文学方面造诣深厚,坚持请他担任宾客,讲明礼法。九年,四明人乌斯道任奉新县知县,又迎请先生居于宾位,向他咨询了许多事情。先生从年轻到老年,爱好学习从不懈怠,对于六艺的文章、诸子百家的著作,没有不阅读的。他曾汇编群贤的诗作,取名《长留天地集》;《沧海遗珠集》也流传于世。又辑录一卷官箴,名为《为政规范》,使任官守职的人能够有所遵循。每逢严冬冰冻时节,他总是减少自己的米粮来救济贫困者,乡邻都感念他的德行。元朝末年以来,科举制度废弛,先生于是专心写作古文。当时,前进士、江浙提举云阳李公祁,国子司业西昌刘公崧,翰林学士金华宋公濂,每次读到先生的文章,都一致推重他。战乱之后,文章大多散失,保存下来的连十分之一二都不到,于是将它命名为《麟原集》。先生生于元延祐甲寅年正月四日,享年七十六岁。配偶吴氏,具有贤良的品德。儿子三人:长子楫,次子朴,次子枢。楫、枢都先于先生去世。女儿一人,嫁给固塘文氏。孙子四人:士颉、景蘧、希晏、慕侨。曾孙十三人,谦是其中之一。铭文说:仁厚的人必定有后代,但后代未必都贤能。唉,先生的簪缨后代绵延不绝;有德之人必定有言论流传,但言论未必都能传世。唉,先生的道义兼备而无所缺失:以道德教化他人,以义理裁制事物,无论身处何地都能安然自处,所以俯仰之间都问心无愧。中村的南面,有一座幽静的墓堂;刻下这篇铭文埋藏于此,愿百代祭祀之后仍不被忘记。《麟原后集》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