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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宗羲梨洲文》 (明清)黄宗羲撰
陆周明墓志铭(甲辰)
王征南墓志铭
王仲撝墓表
高旦中墓志铭
·陆周明墓志铭(甲辰)
司马迁传游侠,以乡曲之游侠与独行之儒比量,而贤夫侠者;以布衣之侠与卿相之侠比量,而难夫布衣。然时异势殊,乃有儒者抱咫尺之义,其所行不得不出游侠之途,既无有士卿相之富厚,其所任非复闾巷布衣之事,岂不尤贤而尤难哉?十年以前,亦尝从事于此,心枯力竭,不胜利害之纠缠,逃之深山,以避相寻之急,此事遂止。其时周明与其客以十数见过,皆四方知名之士。余间至其城西田舍,复壁柳车,杂宾死友,咄嗟食办。余既自屏,周明亦不相闻问,然颇闻其喜事益甚,江湖多传周明姓名,以为异人。嗟呼!周明亦何以异于人哉?华屋甫田,婚嫁有无,人情等尔,亦唯是胸中耿耿者未易下脐,人见其踵侧焦原,手搏雕虎,遂以为异。虽然,周明一布衣诸生,又何所开天下事,而慷慨经营,使人以侠称,是乃所以为异也。
周明姓陆氏,名宇■〈火鼎〉,鄞县人也。祖某。父世科,大理寺卿。母某氏。配周氏、崔氏。子经异、经周。婿万斯大。少与钱司马读书,慷慨有大志。司马江上之事,周明实左右之。祥兴航乘,其诸臣风帆浪楫,栖迟金鳌牡蛎之间,非内主之力,则亦莫之能安也。
癸卯岁,周明为降卒所诬入省狱。狱具,周明无所诖误,脱械出门,未至寓而卒。周明以好事尽其家产,室中所有,唯草荐败絮及故书数百卷。讣闻,家中整顿其室,得布囊于乱书之下,发之,则人头也。其弟春明识其面目,捧之而泣曰:『此故少司马笃庵王公头也』!
初,司马兵败,枭头于甬之城阙。周明思收葬之,每徘徊其下。一日,见暗中有叩首而去者,迹之,走入破屋。周明曰:『子何人』?其人曰:『吾渔人也』。周明曰:『子必有异,无为吾隐』?其人曰『余毛明山,曾以卒伍事司马,今不胜故主之感耳』!周明相与流涕而诣江子云,计所以收其头者。江子云者,故与明周读书之将也,失势家居。会中秋竞渡,游人杂沓。子云红笠握刀,从十余人,登城遨戏,至枭头所,问守卒曰:『孰戴此头也者』?卒以司马对。子云佯怒曰:『嘻!吾怨家也,亦有是日乎』!拔刀击之,绳断堕地。周明、明山已豫立城下,方是时,龙舟噪甚,人无回面易视,周明以身蔽,明山拾头,杂俦人而去。周明得头,祀之书室,盖十二年矣,而家人无知者。至是而春明始瘗之。
昔李固之死,汝南郭亮左提章钺,右秉铁钻,诣阙上书,乞收其尸。南阳董班亦往哭。固殉尸不肯去。栾布奏事彭越头下,祠而哭之。彼皆门生故吏,故冒死而不顾。周明之于司马,非有是也。一念怜其忠义,遂不惜扞当世之文罔,所谓尤贤尤难者,不更在是乎?
初,周明读书时,有弟子讼其师,师不得直。周明诣文庙伐鼓恸哭,卒直其师而后止。昔震川叙唐钦尧争同舍生之狱,以为生两汉时,即此可以显名当世。在周明视之,寻常琐节耳,独恨不得司马迁以拾之。余因万斯大而论次,仅以答周明曩昔之一顾也。铭曰:
或骇其奇,或叹其拙,茫茫宇宙,腐儒蚓结。
·王征南墓志铭
少林以拳勇名天下,然主于搏人,人亦得以乘之。有所谓内家者,以静制动,犯者应手即仆,故别少林为外家,盖起于宋之张三峰。三峰为武当丹士,徽宗召之,道梗不得进。夜梦玄帝授之拳法,厥明,以单丁杀贼百余。三峰之术,百年以后流传于陕西,而王宗为最着。温州陈州同从王宗受之,以此教乡人,由是流传于温州。嘉靖间,张松溪为最着。松溪之徒三四人,而四明叶继美近泉为之魁,由是流传于四明。四明得近泉之传者为吴昆山、周云泉、单思南、陈贞石、孙继槎,皆各有授受。昆山传李天目、徐岱岳。天目传余波仲、吴七郎、陈茂弘。云泉传卢绍岐。贞石传董扶舆、夏枝溪。继槎传柴玄明、姚石门、僧耳、僧尾。而思南之传则为王征南。思南从征关白,归老于家,以其术教授;然精微所在,则亦深自秘惜,掩关而理,学子皆不得见。征南从楼上穴板窥之,得梗概。思南子不肖,思南自伤身后莫之经纪,征南闻之,以银卮数器,奉为美槚之资。思南感其意,始尽以不传者传之。
译《黄宗羲梨洲文》(明清)黄宗羲撰 陆周明墓志铭(甲辰) 王征南墓志铭 王仲撝墓表 高旦中墓志铭 ·陆周明墓志铭(甲辰) 司马迁在《史记》中为游侠作传,把乡里的游侠同独来独往的儒生相比较,认为游侠更贤;又把平民中的游侠同卿相中的游侠相比较,认为平民游侠更难能可贵。然而时代不同、形势各异,竟有儒者怀抱着咫尺之间的正义,所做的事不得不走游侠的道路;他们既没有士大夫、卿相那样的富厚资财,所承担的又不再是闾巷平民能够做的事情,这难道不是更加贤能、也更加艰难吗?十年以前,我也曾从事过这样的事情,心力枯竭,禁不起利害关系的纠缠,便逃到深山中,以躲避接踵而来的紧急祸患,这件事于是停止了。那时周明带着十多个客人来访,都是四方知名人士。我偶尔到他城西的田舍去,只见复壁、柳车,宾客杂处,至于朋友去世,也能立即备办祭食。我既然自行退避,周明也不再同我联系,但听说他好管闲事的性情更加厉害,江湖上到处传扬周明的姓名,把他当作奇人。唉!周明又有什么不同于常人呢?华屋、良田,婚嫁有无,和人情世态没有区别,只是胸中那股耿耿不平之气不容易放下。人们看见他脚跟碰触焦原、徒手搏击雕虎,便以为他奇异。即使如此,周明不过是一个平民出身的生员,又能替天下开创什么大事,却能慷慨经营,使人以侠士称呼他,这才是他所以不同寻常的地方。周明姓陆,名宇■〈火鼎〉,是鄞县人。祖父名某。父亲陆世科,任大理寺卿。母亲某氏。妻子周氏、崔氏。儿子经异、经周。女婿万斯大。他年轻时和钱司马一起读书,慷慨而有远大志向。司马在江上的事情,周明实际上曾在旁协助。祥兴年间乘船出航时,司马的那些臣属驾着帆船、划着桨,栖息周旋于金鳌、牡蛎之间;如果没有内主的力量,他们也无法安定下来。癸卯年,周明被投降的士卒诬告,关进省狱。案件审理完毕,周明并没有被牵连获罪,解开刑具走出狱门,还没到寓所便去世了。周明因为热心任事耗尽了家产,屋里所有的东西,只有草席、破棉絮和几百卷旧书。死讯传来,家人整理他的房间,在乱书下面发现一个布袋,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个人头。他的弟弟春明认出面目,捧着它哭道:『这原来是少司马笃庵王公的头啊!』 当初,司马兵败后,首级被悬挂在甬城的城门楼上。周明想把它收殓安葬,每次都在首级下面徘徊。一天,他看见暗中有人叩头后离去,便跟踪那人,见他走进一间破屋。周明问:『你是什么人?』那人说:『我是渔夫。』周明说:『你一定不是普通人,不要对我隐瞒。』那人说:『我叫毛明山,曾经在军队中侍奉司马,如今只是禁不住感念故主罢了!』周明同他一起流泪,去拜访江子云,商议收取司马首级的办法。江子云原来是和明周一起读书的将领,如今失势闲居在家。适逢中秋竞渡,游人纷杂拥挤。子云戴着红笠,手握腰刀,带十多个人登上城墙游玩,走到悬首级的地方,问守卒:『这颗头是谁的?』守卒回答说是司马的。子云假装发怒说:『啊!他是我的仇家,竟也有今天吗?』于是拔刀砍去,绳子被砍断,首级掉到地上。周明、毛明山早已站在城下,当时龙舟喧闹得厉害,众人无暇回头注视,周明用身体遮挡,明山捡起首级,混入同伴中离去。周明得到首级后,把它供奉在书房里,已经十二年了,家人却无人知道。到这时,春明才把它埋葬。从前李固死时,汝南人郭亮左手提着章钺,右手拿着铁锥,到宫门前上书,请求收殓他的尸体。南阳人董班也前去哭祭。李固的家属守着尸体不肯离去。栾布在彭越首级下奏报事情,并设祭哭悼。这些人都是李固、彭越的门生旧吏,所以冒死而不顾惜自己。周明对于司马,并没有这种身份关系,只因一念怜惜他的忠义,便不惜触犯当世的法律文禁;所谓更加贤能、更加艰难,难道不正是在这里吗?当初,周明读书时,有弟子控告自己的老师,老师不能申明正理。周明到文庙击鼓痛哭,直到最终使他的老师得到公正才停止。从前震川叙述唐钦尧为同舍生争辩诉讼一事,认为唐钦尧若生在两汉,仅凭这件事就可以在当世显名。在周明看来,这不过是寻常琐碎的小节,只可惜没有司马迁来把它记录下来。我因万斯大的缘故,将这些事编次记录下来,仅仅用来报答周明从前对我的一次顾念。铭文说:有人惊异他的奇特,有人叹息他的笨拙;茫茫宇宙之间,腐儒们却只会像蚯蚓一样盘结。·王征南墓志铭 少林以拳术勇力闻名天下,但主要在于徒手搏人,因此也会被人乘隙制胜。另有一种所谓内家拳,以静制动,侵犯它的人一出手便会倒下,所以把少林拳区别称为外家拳;这种内家拳大概起源于宋代的张三峰。三峰是武当的炼丹道士,宋徽宗召见他,但道路阻塞,未能进京。他夜里梦见玄帝传授拳法,第二天早晨便凭一人之力杀死一百多个盗贼。张三峰的技艺,百年以后流传到陕西,其中以王宗最为著名。温州人陈州同向王宗学习,将这种拳术教给乡人,于是流传到温州。嘉靖年间,张松溪最为著名。松溪的弟子有三四人,其中四明人叶继美、号近泉的最为杰出,于是流传到四明。四明得到近泉传授的有吴昆山、周云泉、单思南、陈贞石、孙继槎,各自又有传授。昆山传给李天目、徐岱岳。天目传给余波仲、吴七郎、陈茂弘。云泉传给卢绍岐。贞石传给董扶舆、夏枝溪。继槎传给柴玄明、姚石门、僧耳、僧尾。而思南的传人就是王征南。思南跟随军队征讨关白,年老后回家,以这门技艺教授弟子;但其中精微之处,他也深藏而珍惜,闭门研究,求学的人都不得窥见。征南从楼上凿孔窥看,得到了大概的内容。思南的儿子不肖,思南自己感伤死后无人替他传承,征南听说后,便拿出几件银杯,送给他作为置办棺木的费用。思南感念他的心意,这才把原先不传授的内容全部传给了他。
征南为人机警,得传之后,绝不露圭角,非遇甚困则不发。尝夜出侦事,为守兵所获,反接廊柱,数十人轰饮守之。征南拾碎磁偷割其缚,探怀中银望空而掷,数十人方争攫,征南遂逸出。数十人追之,皆碚地,匍匐不能起。行数里,迷道田间,守望者又以为贼也,聚众围之。征南所向,众无不受伤者。岁暮独行,遇营兵七、八人,挽之负重。征南苦辞求免,不听。征南至桥上,弃其负,营兵拔刀拟之。征南手格,而营兵自掷仆地,铿然刀堕。如是者数人。最后取其刀,投之井中,营兵索绠出刀,而征南之去远矣。凡搏人皆以其穴,死穴、晕穴、哑穴,一切如铜人图法。有恶少侮之者,为征南所击,其人数日不溺,踵门谢过,始得如故。牧童窃学其法,以系伴侣,立死。征南视之曰:『此晕穴也,不久当苏』。已而果然。征南任侠,尝为人报雠,然激于不平而后为之。有与征南久故者,致金以雠其弟,征南毅然绝曰:『此以禽兽待我也』!
征南名来咸,姓王氏,征南其字也。自奉化来鄞。祖宗周,父宰元,母陈氏。世居城东之车桥。至征南而徙同岙。少时隶卢海道若腾。海道较艺给粮,征南尝兼数人。直指行部,征南七矢破的,补临山把总。录忠介公建□,以中军统营事,屡立战功,授都督佥事副总兵官。事败,犹与华兵部勾致岛人,药书往复。兵部受祸,雠首未悬,征南终身食菜以明此志,识者哀之。征南罢事家居,慕其才艺者以为贫必易致,营将皆通殷懃,而征南漠然不顾。锄地担粪,若不知己之所长,有易于求食者也。一日,遇其故人,故人与营将同居,方延松江教师讲习武艺。教师倨坐弹三弦,视征南麻巾缊袍,若无有。故人为言征南善拳法,教师斜盼之曰:『若亦能此乎』?征南谢不敏。教师轩衣张眉曰:『亦可小试之乎』?征南固谢不敏。教师以其畏己也,强之愈力。征南不得已而应,教师被跌。请复之,再跌而流血破面。教师乃下拜,贽以二缣。
征南未尝读书,然与士大夫谈论,则蕴藉可喜,了不见其为麤人也。余弟晦木尝揭之见钱牧翁,牧翁亦甚奇之。当其贫困无聊,不以为苦,而以得见牧翁、得交余兄弟沾沾自喜,其好事如此。予尝与之入天童,僧山焰有膂力,四五人不掣其手,稍近征南,则蹶然负痛。征南曰:『今人以内家无可眩曜,于是以外家搀入之,此学行当衰矣』。因许叙其源流。忽忽九载,征南以哭子死。高辰四状其行,求予志之,余遂叙之于此。岂诺时意之所及乎?生于某年丁巳三月五日,卒于某年己酉二月九日,年五十三。娶孙氏。子二人;梦得,前一月殇,次祖德。以某月某日葬于同岙之阳。铭曰:
有技如斯,而不一施。终不鬻技,其志可悲。水浅山老,孤坟孰保?视此铭章,庶几有考。
·王仲撝墓表
君讳正中,字仲撝,直隶保定人,登丁丑进士第,未谒选,索游于高唐州。会大兵南下,转运银杠亦避入高唐。大兵围高唐,州守以为银杠旦晚是敌物,不如以此鬻城,免士女屠戮流离之苦。立要约使与议者押字,仲撝与焉。事平,转运者上失物状,于是逮高唐守及仲撝论死,系狱数年。刑科给事中李清理而出之,降补扬州照磨,移知长兴县。
国变后,失官,避地于绍兴。截江时,以兵部职方司主事摄余姚县事。是时,公私赤立,剽夺为豪,市魁里正,朝得札付一纸,暮便入民舍,根括金帛,系傫丁壮,交错道路,郡县不敢何问为某营也。仲撝设兵弹压,各营取饷,必使经由于县,品核资产,裁量以应之。非是则为盗贼。总兵陈梧败于檇李,渡海至姚,卤掠乡聚。仲撝遣兵击之,乡聚相掎角,杀梧。行□,忌仲撝者以此声讨。某谓梧之见杀,犯众恶也,不当罪正中,上疏救之,乃止。
张国柱劫定海,王总兵纵兵大掠,列船江上,入城牢搜者二千人。仲撝拦止。所围大姓数家,从仲撝丐命,仲撝为之消息。国柱终不得志而去。田仰、荆本彻先后过姚江,舟楫蔽江,皆帖帖俯首,不惊鸡犬。盖人民之恃仲撝,一时如决水之堤焉。升监察御史。
尚宝寺卿朱大定、太仆寺卿陈潜夫、兵部主事吴乃武皆从浙西来,受约束。坛山烽火,达于武林。仲撝短小精悍,喜于任事,虽以武宁群从得不为列营所挠,亦其智计有以副之也。好读实用之书,不事文彩。其言星象,则从闽人柯中炯于狱中受之。行□初建,进□所著监国鲁元年大统历。丁亥,访某山中。某时注授时历,仲撝受之而去。壬辰来访,授以律吕。辛丑来访,授以壬遁。仲撝皆能有所发明。自某好象数之学,其始学之也,无从叩问,心火上炎,头目为肿。及学成而无所用,屠龙之技,不待问而与之言,亦无有能听者矣。蛩然之音,仅一仲撝,又以饥火驱走南北。
译征南为人机敏警觉,得到传授以后,绝不显露锋芒,除非遇到极其困窘的情况,否则不轻易出手。他曾在夜里外出侦察事情,被守兵捉住,反绑在廊柱上,几十个人喧闹饮酒看守他。征南捡起碎瓷片,偷偷割断绳索,又从怀中摸出银子向空中抛去,几十个人争着抢夺时,征南便逃了出去。那几十个人追赶他,全都跌倒在地,爬也爬不起来。他走了几里路,在田间迷了路,守望的人又把他当作盗贼,聚众将他围住。征南所到之处,众人无不受伤。年末独行时,他遇到七八个营兵,营兵拉住他让他背负重物。征南苦苦请求放过自己,他们不听。他走到桥上,丢下背负的东西,营兵拔刀对准他。征南用手格挡,营兵却自己被摔倒,刀铿然落地。这样接连摔倒了几个人。最后征南夺过他们的刀,把刀扔进井里;营兵找来绳索把刀捞出时,征南已经走远了。他搏击别人,全都击打穴位,有死穴、晕穴、哑穴,一切都如《铜人图》的方法。有恶少侮辱他,被征南击打后,几天不能排尿,登门道歉,才恢复正常。牧童偷学他的穴法,用来捆住同伴,立刻死去。征南看了看说:『这是晕穴,不久就会苏醒。』后来果然如此。征南以任侠著称,曾经替人报仇,但总是在受到不平之事激发后才这样做。有一个同征南相识已久的人,送来金钱,请他替自己杀死弟弟,征南毅然拒绝并断绝关系,说:『这是把我当禽兽对待啊!』 征南名来咸,姓王,征南是他的字。他从奉化迁到鄞县。祖父王宗周,父亲王宰元,母亲陈氏。世代居住在城东的车桥,到了征南时迁居同岙。他年轻时隶属于卢海道若腾。海道考核武艺,发给粮饷,征南曾经同时胜过几个人。直指巡行部内时,征南连发七箭射破靶心,补任临山把总。根据忠介公建□的记录,任用他以中军统领营务,屡立战功,授官都督佥事、副总兵官。事情失败后,他仍与华兵部相互联络岛人,往来通信。兵部遭祸,仇人的首级尚未悬挂,征南终身吃素,以表明这个志向,知情者都为他悲哀。征南罢职居家后,仰慕他才艺的人认为他贫穷,一定容易招致,营中的将领都来殷勤结交,但征南冷漠地不予理会。他锄地、挑粪,仿佛不知道自己还有可以用来谋生的长处。有一天,他遇到旧友;旧友与营将同住,正邀请松江教师讲习武艺。教师傲慢地坐着弹三弦,看到征南戴麻巾、穿粗布袍,仿佛没有看见他。旧友告诉教师征南擅长拳法,教师斜眼看着他说:『你也会这个吗?』征南推辞说自己不敏于此。教师抬起衣服、扬起眉毛说:『也可以稍稍试一试吗?』征南仍然坚决推辞说自己不敏于此。教师以为征南害怕自己,越发用力强迫他。征南不得已应战,把教师摔倒了。教师请求再来一次,又被摔倒,流血破面。教师于是下拜,送给他两匹缣帛作为礼物。征南从来没有读过书,但同士大夫谈论时,含蓄有致,令人喜爱,完全看不出是个粗人。我的弟弟晦木曾带他去拜见钱牧翁,牧翁也非常惊异他的才干。当他贫困无聊时,并不以此为苦,反而因为能够见到牧翁、能够同我们兄弟结交而洋洋自喜,他就是这样喜爱任事。一次我曾和他一起进入天童,僧人山焰力气很大,四五个人也拉不动他的手;稍微靠近征南,他便突然跌倒,痛苦不堪。征南说:『如今的人因为内家拳没有什么可以炫耀的,于是把外家拳混杂进来,这门学术将要衰落了。』于是答应为我叙述它的源流。转眼九年过去,征南因哭子而死。高辰四为他写了行状,请求我为他作墓志,我便在这里叙述这些事。这难道是当初应允时所能料到的吗?他生于某年丁巳三月五日,死于某年己酉二月九日,享年五十三岁。娶孙氏为妻。生有两个儿子:梦得在前一个月夭折,次子祖德。于某月某日葬在同岙的南面。铭文说:有这样的技艺,却始终没有施展一次;终身不以技艺求售,他的志向令人悲悯。水浅山老,这座孤坟由谁来守护?看着这篇铭文,但愿后人还能有所考察。·王仲撝墓表 君讳正中,字仲撝,是直隶保定人。丁丑年考中进士,还没有参加选官,便索性游历到高唐州。正逢大军南下,转运银两的车队也躲进高唐。大军包围高唐,州守认为这些银两早晚会落入敌手,不如用它们换取守城所需,以免士民男女遭受屠杀流离之苦。于是立下约定,让参与商议的人签字,仲撝也参加了这件事。战事平定后,转运官上报失物的情况,于是高唐州守和仲撝都被逮捕,判处死刑,关在狱中多年。刑科给事中李清查明情况后将他们释放,仲撝降职补任扬州照磨,后调任长兴县知县。国变以后,他失去官职,避居绍兴。截江时,他以兵部职方司主事的身份代理余姚县政务。那时公家和私人都一贫如洗,抢劫掠夺成为豪强的行为;市魁、里正早晨得到一纸公文,晚上便闯入百姓家中,搜刮金帛,拘捕成年壮丁,交错横行于道路之间,郡县官员不敢过问,因为不知道他们究竟属于哪一营。仲撝设置兵力加以弹压,各营领取粮饷,必定要经过县里,由县里核定财产,斟酌发给;不这样做的就是盗贼。总兵陈梧在檇李战败,渡海来到姚地,抢掠乡村。仲撝派兵攻击他,乡村百姓也相互配合夹击,杀死了陈梧。行□之后,嫉恨仲撝的人借此对他声讨。某人说,陈梧之所以被杀,是因为触犯了众人的憎恨,不应归罪于正中,便上疏为他求情,此事才停止。张国柱劫掠定海,王总兵纵容士兵大肆抢掠,把船只排列在江上,进入城中严密搜查的士兵有两千人。仲撝拦住并制止了他们。被围困的几家大姓,跟随仲撝请求保命,仲撝替他们从中周旋。张国柱最终没有达到目的便离开了。田仰、荆本彻先后经过姚江,船只遮蔽江面,却都俯首帖耳,丝毫没有惊扰鸡犬。这大概是因为百姓倚仗仲撝,一时之间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后来升任监察御史。尚宝寺卿朱大定、太仆寺卿陈潜夫、兵部主事吴乃武都从浙西来,接受他的约束。坛山的烽火一直传到武林。仲撝身材矮小而精悍,喜欢任事,虽然凭借武宁群从而不被各营侵扰,也有赖于他的智谋筹划能够与之相配。他喜欢读实用的书,不从事辞采文章。他谈到星象,是在狱中向闽人柯中炯学习的。行□初建时,进□所著《监国鲁元年大统历》。丁亥年,某人到山中拜访他。当时某人正在注授《授时历》,仲撝接受后离去。壬辰年来访,某人把律吕之学传给他。辛丑年来访,某人把壬遁之学传给他。仲撝都能有所发明。我自从喜欢象数之学,起初学习时没有地方请教,心火上炎,头目肿胀。等到学成后却没有地方施用,这种屠龙之技,不用别人询问便主动谈起,也没有人能够听懂。像蟋蟀一样微弱的声音,只有仲撝一人能够相应;但他又被饥饿驱赶,奔走于南北。
丁未二月,遇之越城,为言年来益困,将于鉴湖滨佃田五亩,佐以医,小续食耳。其年八月十九日,仲撝卒,年六十九,权厝于山阴之陈常堰。所著周易注若干卷、律书详注一卷。子一人,三捷。嗟呼!某与仲撝交二十余年,与之同事而无成,与之共学而未毕。仲撝生时,已无人知仲撝者,向后数年,复更何如?此纸不灭,亦知稽山块土曾塞黄河也!
·高旦中墓志铭
启祯间,甬上人伦之望,归于吾友陆文虎、万履安。文虎已亡,履安只轮孤翼,引后之秀以自助,而得旦中。旦中有志读书。履安语以『读书之法,当取道姚江,子交姚江而后知吾言之不诬耳』。姚江者,指余兄弟而言也。慈溪刘瑞当亦言:『甬上少年黑而髯者,近以长诗投赠,其人似可与语』。己丑,余遇之履安座上。明年,遂偕履安而来。
当是时,旦中新弃场屋,彩饰字句,以竟陵为鸿宝。出而遇其乡先生长者,则又以余君房、屠长卿之寱语告之。余乃与之言:『读书当从六经,而后史、汉,而后韩、欧诸大家。浸灌之久,由是而发为诗文,始为正路。舍是则旁蹊曲径矣。有明之得其路者,潜溪、正学以下,毘陵、晋江、玉峰,盖不满十人耳。文虽小伎,必由道而后至。毗陵非闻阳明之学,晋江非闻虚斋之学,玉峰非闻庄渠之学,则亦莫之能工也』。旦中锐甚,闻余之言,即遍求其书而读之,汲深解惑,尽改其纨绔余习,衣大布之衣,欲傲岸颓俗。与之久故者,皆见而骇焉。
余自丧乱以来,江湖之音尘不属。未几,瑞当、履安相继物故,旦中敻然出于震荡残缺之后,与之惊离吊往,一泄吾心之所甚痛,盖得之而喜甚。自甬上抵余舍,往来皆候潮汐,疾风暴雨,泥深夜黑,旦中不以为苦,一岁常三、四至。一日病蹶,不知人,久之而苏,谓吾魂魄栖迟成山车厩之间,大约入黄竹浦路也。黄竹浦,余之所居,其疾病瞑眩,犹不置之。旦中之于余如此。
旦中家世以医名,梅孤先生针炙聚英、志斋先生灵枢摘注皆为医家轨范。旦中又从赵养葵得其指要,每谈医药,非肆人之为方书者比。余亟称之。庚子,遂以其医行世。时陆丽京避身为医人已十年,吴中谓之陆讲山,谒病者如市。旦中出而讲山之门骤衰。盖旦中既有授受,又工揣测人情,于容动色理之间,巧发奇中,亦未必纯以其术也。所至之处,蜗争蚁附,千里拏舟,谕月而不能得其一诊。孝子慈父,苟能致旦中,便为心力毕尽,含旦中之药而死亦安之若命矣。嗟乎!旦中何不幸而有此?一时簧鼓医学为之一哄,医贯类经家有其书,皆旦中之所变也。旦中医道既广,其为人也过多,其自为也过少。虽读书之志未忘,欲俟草堂资具而后可以并当一路。近岁,观其里中志士蔚起,横经讲道,文章之事,将有所寄。旦中惕然谓吾交姚江二十余年,姑息半途,将以桑榆之影收其末照,岂意诸君先我绝尘耶?傍惶慨叹,不能自已,而君病矣,是可哀也。
旦中美髯玉立,议论倾动。虽复流品分途,而能缱绻齐契,三吴翕然以风概相与。其过金阊,徐昭法必招之入山,信宿话言。蠡城刘伯绳少所容接,每遇旦中,不惜披布胸怀。旦中亦此两人自重。所过之地,喜拾清流佚事,不啻珠玉,盖履安之余教也。少喜任侠。五君子之祸,连其内子。旦中走各家告之,劝以自裁。华夫人曰:『诺!请得褒衣以见先夫于地下』,旦中即以其内子之服应之,殡殓如礼。家势中落,药囊所入有余,亦缘手散尽,故比死而悬磬也。
旦中姓高氏,讳斗魁,别号鼓峰,韩国武烈王琼之后。建炎南渡,王之五世孙修职郎世殖目汴徙鄞,始为鄞人。修职生元之,字端叔,学者称为万竹先生,楼宣献公钥志其墓。万竹之四世孙明善,洪武初亦以隐德称安敬先生。安敬之四世孙士有文名,尝摘注灵枢,称志斋先生,赠刑部山东司郎中,旦中之曾祖也。祖萃,万历甲戌进士,知广东肇庆府,赠右副都御史。父德,光禄寺署丞,致仕封右副都御史。母黄氏,赠太淑人。旦中则马氏孺人所生也。光禄五子。长斗枢,崇祯戊辰进士,巡抚陕西右副都御史。旦中行在第三,娶朱氏,生子五人,宇靖、宇厚、宇丰、宇皞、宇调;侧室赵氏,生子二人,宇祝、宇胥。女三人。孙男几人。
去年十月,旦中疾亟,余过问之。旦中自述:『梦至一院落,锁鐍甚严,有童子告曰:邢和璞丹室也,去此四十七年,今将返矣。某适四十有七,非前定乎』?卧室暗甚,旦中烧烛自照曰:『先生其视我!生平音容尽于此日。先生以笔力留之,先生之惠也』。余曰:『虽然,从此以往,待子四十七年而后落笔,未为晚也』。
译丁未年二月,我在越城遇到他,他说近年来更加困窘,准备在鉴湖边租种五亩田,再兼做行医,只求稍稍接济生计。同年八月十九日,仲撝去世,享年六十九岁,暂时安葬在山阴的陈常堰。他著有《周易注》若干卷、《律书详注》一卷。儿子一人,名三捷。唉!我和仲撝相交二十多年,同他一起做事却没有成功,一同求学也没有完成。仲撝活着时,已经没有人知道仲撝;再过数年,将会更加如何呢?只要这张纸不灭,也足以知道稽山的一块土曾经堵塞过黄河啊!·高旦中墓志铭 启祯年间,甬上士林的声望,集中在我的朋友陆文虎、万履安身上。文虎已经去世,履安如同只剩一只车轮、孤独的一只翅膀,只能引导后起之秀来帮助自己,于是得到了旦中。旦中有志于读书。履安告诉他说:『读书的方法,应当取道姚江;你同姚江交往以后,就会知道我的话不是欺骗你。』姚江,是指我的兄弟二人。慈溪人刘瑞当也说:『甬上有个肤色黝黑而留胡子的少年,近来把长诗投赠给我,这个人似乎可以同他谈论。』己丑年,我在履安的座上遇见了他。第二年,他便和履安一起来拜访我。当时,旦中刚刚放弃科举场屋,把辞藻装饰、字句雕琢看作珍宝,以竟陵派为至宝。出门遇到乡里的先生长者,又把余君房、屠长卿的梦呓般言论告诉他们。我于是对他说:『读书应当从六经开始,然后读《史》《汉》,再读韩愈、欧阳修等诸位大家。长期浸润涵养,由此发为诗文,才是正路。舍弃这条路,就是走旁门曲径。明代真正走上这条路的,从潜溪、正学以下,到毗陵、晋江、玉峰,大概不到十个人。文章虽是小技,也必须由道而后才能达到。毗陵如果没有听闻阳明之学,晋江如果没有听闻虚斋之学,玉峰如果没有听闻庄渠之学,也就不可能写得精工。』旦中性情锐利,听到我的话后,便四处搜求有关书籍来读,深入探究、解除疑惑,完全改掉了纨绔子弟遗留下来的习气,穿起粗布衣服,想以孤高傲岸的姿态抗拒衰颓的风俗。同他相识已久的人见到这些变化,都惊骇不已。自从我经历战乱以来,江湖上的消息音信一直断绝。不久,瑞当、履安相继去世,旦中从震荡残破之后远道而来,同我惊叹离乱、凭吊逝者,一次倾泻我心中最深的悲痛,因此得到他,我非常高兴。从甬上到我的住处,往来都要等待潮汐;即使狂风暴雨、泥深夜黑,旦中也不以为苦,一年之中常来三四次。有一天他因病跌倒,不省人事,过了很久才苏醒,对我说:『我梦见自己的魂魄栖息在成山车厩之间,大概已经走到黄竹浦的路上了。』黄竹浦,是我居住的地方;即使病中昏厥眩晕,他还不忘到那里来。旦中对我就是这样。旦中家世以医术闻名,梅孤先生的《针灸聚英》、志斋先生的《灵枢摘注》,都是医家的规范。旦中又向赵养葵学得其中要旨,因此每当谈论医药,都不是那些以开方著书为业的庸医所能相比的。我一再称赞他。庚子年,他便凭医术行医于世。当时陆丽京隐身做医生已经十年,吴中人称他为陆讲山,求他治病的人像集市一样多。旦中出道后,讲山的门庭突然衰落。大概旦中既有传承,又善于揣摩人情,在人的容貌、举止、神色、脉理之间,巧妙诊断,往往奇验,也未必完全只是依靠医术。他所到之处,人们像蜗牛争穴、蚂蚁趋附一样聚集;即使从千里之外驾船而来,等候一个月也不能得到他的一次诊治。孝子慈父,只要能请到旦中,便觉得心力已经全部用尽;即使含着旦中的药死去,也能安然把它当作命运。唉!旦中为什么竟有这样的不幸?一时间,医学界像被笙簧鼓动一样哄然而动,《医贯》《类经》等医家著作,都是旦中所改变的。他的医道既然广为人知,他为别人做的事就太多,为自己做的事却太少。虽然读书的志向没有忘记,却想等草堂的资财器具准备齐全后,才能兼顾读书这条道路。近年,他看到乡里有志之士纷纷兴起,讲经说道,认为文章事业将有所寄托。旦中忧惧地对我说:『我同姚江交往二十多年,却姑息迁延,半途而止;本想借晚年余晖收束最后的光明,哪里想到诸位竟先我而绝尘远去呢?』 他旁徨慨叹,不能自我排遣,而你却病了,这实在令人悲哀。旦中胡须美好,身材挺拔,议论足以震动人心。虽然各人的品流不同、道路有别,却能彼此深情相契,三吴一带都欣然以风采气概同他相交。他经过金阊时,徐昭法一定招他入山,留宿两夜交谈。蠡城的刘伯绳很少容许别人接近交往,但每次遇到旦中,都毫不吝惜地敞开心胸。旦中也很看重这两个人。他所到的地方,喜欢搜集清正人物的逸闻轶事,把它们看得不亚于珠玉,这大概是履安留下的教诲。他年轻时喜欢任侠。五君子遭祸时,连累了他们的妻子。旦中奔走各家告知此事,劝她们自尽。华夫人说:『好!请给我一件盛服,让我到地下去见先夫。』旦中立即拿自己妻子的衣服给她,按礼办理了殡殓。家道中落后,药囊中收入稍有余钱,也随手全部散尽,所以临死时家中已经一贫如洗。旦中姓高,名斗魁,别号鼓峰,是韩国武烈王琼的后代。建炎年间南渡时,武烈王的五世孙、修职郎高世殖从汴京迁到鄞县,从此成为鄞县人。修职郎生元之,字端叔,学者称他为万竹先生,楼宣献公钥为他的墓志作记。万竹先生的四世孙明善,在洪武初年也因隐居守德而被称为安敬先生。安敬先生的四世孙士有文名,曾为《灵枢》作摘注,称志斋先生,赠刑部山东司郎中,是旦中的曾祖。祖父高萃,万历甲戌年进士,任广东肇庆府知府,赠右副都御史。父亲高德,任光禄寺署丞,退休后封赠右副都御史。母亲黄氏,赠封太淑人。旦中是马氏孺人所生。光禄寺署丞有五个儿子。长子斗枢,崇祯戊辰年进士,任陕西巡抚、右副都御史。旦中排行第三,娶朱氏,生五个儿子:宇靖、宇厚、宇丰、宇皞、宇调;侧室赵氏生两个儿子:宇祝、宇胥。女儿三人。孙子若干人。去年十月,旦中病势危急,我去探问他。旦中自己说:『梦见来到一处院落,门锁得非常严密,有个童子告诉我:这是邢和璞的丹室,离开这里已经四十七年,现在将要返回了。我恰好四十七岁,这难道不是前定吗?』卧室里非常昏暗,旦中点燃蜡烛照着自己说:『先生请看看我!我一生的声音和容貌,全都留在今天了。先生用笔力把它们保存下来,这是先生对我的恩惠。』我说:『即使如此,从今以后,等四十七年再落笔,也不算晚。』
明年,过哭旦中,其兄辰四出其绝笔,有「明月冈头人不见,青松树下影相亲」之句,余改「不见」为「共见」。夫可没者形也,不可灭者神也。形寄松下,神留明月。神不可见,则堕鬼趣矣。旦中其尚闻之。辰四理其垂殁之言以请铭,余不得辞。生于某年癸亥九月二十五日,卒于某年庚戌五月十六日。以其年十一月十一日葬于乌石山。铭曰:
吾语旦中,佐王之学。发明大体,击去疵驳。小试方书,亦足表襮。淳于件系,丹溪累牍。始愿何如,而方伎龌龊。草堂未成,鼓峰矗矗。日短心长,身名就剥。千秋万世,恃此幽斲。
——以上录自「南雷集」。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
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
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
译第二年,我经过那里哭悼旦中,他的兄长辰四拿出他的绝笔,其中有『明月冈头人不见,青松树下影相亲』这样的句子,我把『不见』改为『共见』。能够消失的是形体,不能磨灭的是精神。形体寄托在松树之下,精神留存在明月之中。精神若不可见,就会堕入鬼趣了。旦中或许能够听见这话。辰四整理他临终前的话,请我作铭,我无法推辞。他生于某年癸亥九月二十五日,死于某年庚戌五月十六日。同年十一月十一日葬于乌石山。铭文说:我曾对旦中说,应当辅助君王、研求王道之学;阐明根本大义,排除瑕疵驳杂。即使稍稍试验方书医术,也足以彰显名声。淳于的事迹相承,丹溪的著述累牍连篇。最初的愿望究竟怎样,如今却陷入方技末流的局促境地。草堂尚未建成,鼓峰的坟墓已经高高矗立。白日苦短而心愿深长,身世和名声都将逐渐剥落。千秋万世之后,还要凭借这幽暗墓中的刻石留存。——以上录自《南雷集》。人世间的事情不断更替,来来往往便形成了古今。山河大地留下名胜古迹,我们这些人又来登临。水位下降,鱼梁洲显得浅了;天气寒冷,云梦泽显得深沉。羊公的碑还在这里;读完碑文,眼泪沾湿了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