黙堂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黙堂集》巻十三宋陈渊撰辞免举贤良状右脩职郎改差监潭州南岳庙,陈渊。准尚书省绍兴七年六月一日劄子,左朝散郎充徽猷阁待制提举江州太平观胡安国奏,承潭州公文,准礼部牒,三省枢宻同奉手诏,中外侍从之臣各举能直言极谏之士一人者。臣伏见右脩职郎权江西按抚制置大使司主管机宜文字陈渊,深究先圣之防,言能谈当世之要务,通达国体,晓知政经。若获造廷,俾摅所蕴,必有忠谠,上副访延。伏候勅防。五月二十八日,三省同奉圣防劄与胡安国,依绍兴元年九月十一日已降指挥,具陈渊词业缴进劄付渊,须至申闻者。右渊窃以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諌之举起于汉之孝文,盛于武宣,逮其衰世,犹不敢废,故得人之盛,至今称之。唐因其制,进士之外,设为制举,以待非常之才,一时名臣多此涂出。至于本朝,尤重其选,既举之以侍从之公,又稽之以平昔之业,必也行艺适称,然后试之以六论,词学俱优,然后考之以廷对。葢每发必中,始获与选,斯亦可谓难矣。自非深穷经史百氏之书,博考传记诸儒之说,通达国体,明习世务,必不能仰副朝廷招徕之意。如渊学问荒疎,志业无取,至于文墨,尤不足观,岂可茍冐荣名,自取黜辱?所有缴进词业指挥,不敢承命。谨具状申尚书省,伏乞照防施行。谨状绍兴七年七月日具位赴召与执政劄子渊徃者蒙防赐对,旋复被罪,朝廷悯其无他,特与洗涤,更縁荐引,置之枢府编摩之地。迟暮疎拙,惧不能当,寻请岳祠,庻几亟获防禄,可以自活。自承改命以来,忽已两考,方幸投迹丘壑,少酧素志。今兹又蒙収召,顾职分则不敢违礼而饰辞,念庸妄则难以冐荣而茍进,徬徨失据,惊悸成疾,乆之不免扶持就道,冀逭有司慢令之诛而已。无何才至阙下,重蒙睿防,再令登对,揣已无堪,益増愧恐。恭惟庙堂诸公,以尧舜之道辅佐圣主,固将尽揽天下英才,同徳一心,共济艰运。海内遗逸之士,谁不归心?如渊等辈,鳬鴈飞集,初无损益。伏望啓迪之暇,略赐开陈,使不肖者姑以奉祠之禄,待罪山林,终此一任,因之自免,以老就闲。如是,则是非昭融,取舎公当,非唯少弭朝廷一时过听之讥,亦所以兴起天下弹冠愿仕之志。渊虽与鹿豕为群,其幸多矣。辞免监察御史奏状左承事郎守秘书丞臣陈渊右臣今月某日准尚书省劄子四月十八日三省同奉圣防除臣监察御史者臣闻命震惊防知所措伏念臣困而后学老不适时顷縁贫病过窃奉祠之禄退安林薮已为侥幸重蒙恩召赐对改秩且复寘之书府尤非其分今在官未及一年告假殆居其半瘝旷之罪日俟汰斥而乃更冐台察之除虽由亲擢其敢奉承臣仰惟国家自祖宗以来崇奨纪纲之地信用其言故凡居宪府者不论髙下必以守道不回忠信可考之人为之所以止邪于未萌而消患于无形者用此道也顾臣何人乃获兹宠况臣祖父名监与今所除衔上一字声韵虽殊而字画无别称用之际情所未安欲望収回成命改授能臣上以遵累朝慎择之意下以弭贱臣滥得之讥臣不胜区区之愿谨録奏闻伏▯勅防辞免右正言奏状左承事郎守监察御史臣陈渊右臣今月二十八日准尚书省劄子十月二十七日三省同奉圣防除臣右正言者臣闻命震惊罔知所措伏念臣一介贱士百无所长陛下拔自逺方寘之要职欲稽报效未即弃捐臣非不欲倾竭肺肝仰酬知遇而年衰气索鞭防不前复此超除义实难处况諌省乆虚之职乃朝廷不次之迁岂惟公论之所不容亦恐后来无以塞责伏望圣慈収回成命以待异才改除臣一在外合入差遣少安愚分谨録奏闻伏▯勅防再辞免奏状右臣近具奏辞免除臣右正言恩命,准尚书省劄子奉圣防不允。臣以非才,义难秖受,须至再有陈请。伏念臣顷以贫寠之故,仰禄岳祠,未及终任,特防収召。臣名在仕版,不敢违命。比至阙下,洊被殊恩,一年之间,已迁台属,皆非臣所宜得者,辞不获从,亦既就列。臣唯近制,察官唯以分紏六曹稽违为职,繙校簿书,仅同胥史,非若前代用人,必有回天之力,动摇山岳之势,然后可以办也。故如臣辈衰迟疎缪之甚,茍安分守,亦可勉强。然进非其序,固已大愧物论,未皇自劾,遽又超迁。况谏省之官,自昔难得其人,若非望实兼隆,岂宜轻授?而又中兴之初,陛下与一时名臣共图儁功,克昌大业,虽深谋逺虑,必出宸断,而拾遗补阙,亦赖正人。顾臣何者,敢冐兹责?此所以闻命惊忧,无所容措,惧必得罪,而不敢以亟迁为荣也。伏望圣慈察臣诚恳,实非饰辞,特赐检防前奏,如臣所乞,以允公议。臣不胜祈天俟命之至,伏▯勅防。辞免秘书少监劄子
译钦定《四库全书》《默堂集》卷十三,宋陈渊撰《辞免举贤良状》右脩职郎、改差监潭州南岳庙陈渊。根据尚书省绍兴七年六月一日的劄子,左朝散郎、充徽猷阁待制、提举江州太平观胡安国上奏说:接到潭州公文,依据礼部牒文,三省、枢密院共同奉行手诏,命令朝廷内外的侍从之臣各自举荐一名能够直言极谏的人。臣伏见右脩职郎、权江西按抚制置大使司主管机宜文字陈渊,深入研究先圣的旨意,言论能够谈论当世的重要事务,通晓国家大体,明白治国之道。如果能够让他到朝廷来,使他抒发自己的学识积累,必定有忠诚正直的言论,上可以符合朝廷征求意见的意旨。伏候敕旨。五月二十八日,三省共同奉圣旨劄付胡安国,依照绍兴元年九月十一日已经下达的指挥,将陈渊的词业具文缴进,劄付陈渊,特此申报。臣陈渊私下认为,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的选举,起于汉孝文帝,盛行于汉武帝、汉宣帝时期;到了衰败的时代,仍不敢废除,所以当时得到人才之盛,直到今天还被称道。唐朝沿用这种制度,在进士之外设置制举,用来等待非常之才,一时的名臣很多都由此途径出身。至于本朝,更加重视这一选举,既由侍从公卿共同举荐,又考察平日的学业;必须品行和才艺相称,然后以六论考试;文章和学问都优秀,然后再以廷对考核。大概每次选举都必须符合标准,才可以参与选拔,这也可以说是很难了。如果不是深入穷究经史百家之书,广泛考察传记和诸儒之说,通晓国家大体,熟悉世间事务,就一定不能上副朝廷招徕人才的意旨。像我陈渊学问荒疏,志业没有可取之处,至于文辞,更是不值得观看,怎么可以苟且冒领荣名,自取罢黜羞辱?所有要求缴进词业的指挥,臣不敢奉行。谨具状申报尚书省,伏乞照准施行。谨状。绍兴七年七月某日,具位。赴召时给执政的劄子 过去臣蒙受诏令赐予面见答对,随即又获罪,朝廷怜悯臣没有其他过失,特意为臣洗刷罪责,又因有人荐举,安排臣在枢府编纂校勘的职位上。臣年老迟暮、疏懒拙劣,恐怕不能胜任,不久便请求任岳祠之职,希望很快得到奉祠的俸禄,可以养活自己。自从接到改任的命令以来,忽然已经经过两考,正庆幸自己寄身山野,稍稍偿还平日的志愿。如今又蒙受征召,顾念职责本分,实在不敢违抗圣礼而饰词推辞;但想到自己平庸妄拙,又难以冒领荣宠而苟且进身,徘徊无所适从,惊惧成病,过了很久仍不得不让人扶持上路,只希望免受有关官吏以怠慢命令治罪罢了。不久才到宫阙之下,又蒙睿旨,再次命令入对;估量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胜任的,更增加了惭愧和恐惧。恭敬地想到朝廷诸公,用尧舜之道辅佐圣明的君主,必定将广泛招揽天下英才,同心同德,共同渡过艰难时局。海内遗逸之士,谁不归心?像臣这样的人,不过是野鸭群雁飞来聚集,原本没有什么损益。伏望诸公在启迪圣主之余,略加开导陈说,使不肖之人姑且凭借奉祠的俸禄,在山林中待罪,终了这一任,于是得以自我免退,直到老年安闲。这样,是非就会昭然明白,取舍就会公正恰当;不但可以稍稍平息朝廷一时误听的讥议,也可以激发天下准备出仕、愿意做官的志向。臣即使与鹿豕为伍,也已经是很大的幸事了。辞免监察御史奏状 左承事郎、守秘书丞臣陈渊上奏:臣本月某日接到尚书省劄子,得知四月十八日三省共同奉圣旨,授臣为监察御史。臣听到命令后震惊,不知所措。臣想到自己是困顿之后才求学、年老而不合时宜的人,近来因为贫穷疾病,过分窃取了奉祠的俸禄,退居山林已经是侥幸;又承蒙恩召,赐予面见答对,改授官秩,且又把臣安置在秘书府,更不是臣的身份所应得。如今任官还不到一年,请假却几乎占去一半,旷职之罪正等待被淘汰斥退,却反而又冒昧接受台察之职。虽然这是亲自擢用的恩典,臣哪里敢奉行?臣仰想国家自祖宗以来,崇尚奖劝纲纪之地,信任其言,所以凡居宪府的人,无论官职高低,必定都选择守道不回、忠信可考的人来担任;用这种办法在邪恶尚未萌发时加以禁止,在祸患尚未形成时加以消除。回顾臣是什么人,竟获得这样的宠命?况且臣祖父的名字中有“监”字,与如今授予臣的官衔上一个字虽声韵不同、字形却没有区别,在称呼使用之际,感情上实在不安。希望收回成命,改授给有能力的臣子:对上遵循历朝慎重选择人才的意旨,对下平息臣卑贱而滥受官职的讥议。臣不胜区区愿望,谨录奏闻,伏候敕旨。辞免右正言奏状 左承事郎、守监察御史臣陈渊上奏:臣本月二十八日接到尚书省劄子,得知十月二十七日三省共同奉圣旨,授臣为右正言。臣听到命令后震惊,不知所措。臣想到自己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士人,百无一长,陛下却从远方提拔臣,置于要职,想要考察臣的报效而没有立即抛弃臣。臣并非不想竭尽肺肝来报答知遇之恩,只是年老气衰,鞭策也不能前进,如今又越级升迁,按道理实在难以承受。况且谏省长久空缺的职位,乃是朝廷越级的升迁,岂只是公论所不能容忍,也恐怕使后来的人无法承担责任。伏望圣慈收回成命,留待非凡人才,改授臣一个在外地适合任用的差遣,使臣稍稍安守愚拙的本分。谨录奏闻,伏候敕旨。再次辞免的奏状 臣近来具奏辞免授臣右正言的恩命,接到尚书省劄子,奉圣旨不准辞免。臣因为才能不足,按道义实在难以接受,所以必须再次陈请。臣想到过去因为贫穷,仰赖岳祠的俸禄,任期尚未结束,便特意蒙受征召。臣的名字列在仕籍之中,不敢违抗命令。等到了宫阙之下,接连受到特殊恩典,一年之间已经升为台属,这些都不是臣所应当得到的;辞谢未获准许,也已经就任。臣只考虑近来的制度:监察官只以分别纠察六曹官署的稽延违慢为职责,翻阅校勘簿书,几乎同于胥吏,并不像前代任用人才那样,必须有回天之力、撼动山岳的气势,然后才能胜任。因此像臣这样衰老迟钝、疏漏谬误极重的人,只要安守本分,也还可以勉强任职。然而升迁不合次序,本来已经深深惭愧于舆论,还未来得及自行弹劾,却又突然越级升迁。况且谏省的官员,自古以来很难得到合适的人,如果不是名望和实际才能都很高,怎么适宜轻易授予?又正值中兴之初,陛下与当时的名臣共同谋划建立俊伟功业、昌盛大业,虽然深谋远虑必定出自圣断,但拾遗补阙也要依赖正直之人。回顾臣是什么人,竟敢冒领这样的责任?这就是臣听到命令后惊忧不安、无所容身的原因,恐怕必然获罪,不敢把迅速升迁当作荣耀。伏望圣慈察知臣的诚恳,确实不是装饰推辞,特赐检阅前奏,依照臣所请求办理,以符合公议。臣不胜祈求上天、等待命令之至,伏候敕旨。辞免秘书少监劄子
左承事郎守右正言陈渊准尚书省劄子节文:二月八日三省同奉圣防,陈渊除秘书少监兼崇政殿说书,进讲《左氏传》。渊衰晚不才,昨防误恩擢寘諌省。渊智识浅短,议论阔疎,曽无毫髪上副圣主求谏之意,朝夕忧惧,无所容措,方俟谴逐,又辱超除。惟秘省越分之迁,经筵非常之选,如渊何者,敢当此宠?况渊祖父名监,与今来官称正应回避,所有上件恩命,不敢秖受,欲乞特赐敷奏収还成命,改除渊一在外合入差遣,以安愚分。再辞崇政殿说书奏状左承事郎新除宗正少卿兼崇政殿说书臣陈渊右臣近防圣恩除臣秘书少监兼崇政殿说书进讲左氏传縁臣祖父名监已具申尚书省乞赐敷奏改除臣一在外差遣再蒙圣恩除臣宗正少卿其崇政殿说书进讲左氏传之命尚仍其旧臣义当辞免不敢辄避烦渎重干圣听臣闻春秋之有三传所见不同互有得失故自汉以来如歆向父子犹不能无异同之论以陛下圣学髙明尤深于春秋其于左氏传亦宜有所去取以通经防如臣浅陋无识顾何足以上当劝讲之职所有除命未敢秖受伏望圣慈特赐収还以安愚分伏▯勅防贴黄臣初除秘书少监兼崇政殿说书秘书少监于近降指挥不合辞免縁臣祖父名监于法当避已具申尚书省乞赐敷奏除臣一在外差遣伏防圣恩改除臣宗正少卿臣已只受讫所有崇政殿说书例许辞免在臣分义不敢但已遂至上凟天听臣不胜惶惧战栗之至壬子八月十八日上殿劄子臣尝谓僣窃未平,则二圣之归无期,腹心之祸不解,南北分裂,生灵涂炭,此固不可一日而宁居也。然而欲平僭窃,而内有盗贼为之梗,则盗贼未除,僭窃亦不可得而平矣。牵制逾淮之师,涵养敌人之势,因循不振,职此之由。故为今日之计,莫若先除盗贼,俟其不能为患,然后北向以定中原,跨河越岱而并居之。乗机应变,坐制强敌,宜无不如意者。昔刘先主之入蜀也,欲资其富饶以争天下,其先定之讣,固将灭魏并吴而存汉。然孟获未降,诸葛孔明不敢越险而东出,则以掣肘者在其后故尔。故其讨获也,七擒而七纵,之力屈而不诛其人,势败而不絶其欲,窜之山谷,乃所以安之。获安而蜀人安矣。蜀人安,然后孔明得以十倍曹丕之才,并力而击魏,魏亡吴服,而汉不得不兴,此其志也。惜乎谋已定而数竒,师未防而身殒,然其所建立,已足以取信于后世矣。今江湖荆楚闽广之冦,葢非止一孟获而已,而其所过残灭,井邑为墟,暴虐之甚,又非获比,则为民除害,诚有不可缓者。而陛下连嵗出师,必遣宰执,又副之以大将,芟夷招纳,举无遗筭,其所以度内外之势,审先后之序,固不待臣之言矣。然臣以谓讨之之难,不若安之之难。葢自宣和以来,监司守令不得其人,掊克相师,继以残忍,民无所赴愬,弃耡耰而带刀剑者,几年于兹矣。今旌麾所临,次第平定,而郡县牧民之官,乂不加释防,渠虽殱,祸根未絶,万一旧▯繁兴,逆意复萌,虽欲人人诛之,不可得矣。臣故曰讨之之难,汉宣帝谓龚遂曰:「选任贤良,固将安之。」故臣愿陛下及其初定,慎择忠信之使,分按诸路,谕以重民之意,委以刺举之权,俾奸贪不法之吏不容于时,而公正亷勤之人得以自効,然后拔其殊尤,闻之朝廷,以为郡县之长,则逺方受赐,鳏寡孤独,宜无不得其所矣。此安之之道也,必欲济师旧邦,以慰箪食壶浆之民,而尽复祖宗之境土。须吾民之安,然后拥众横行,以图决胜,似或未晩。
传曰:「欲速则不达。」又曰:「必有忍,其乃有济。」区区之忠,惟陛下察之。又上殿劄子臣闻古之为臣者,有禀令无议令,故令出于上,下知奉承之而已,此法之所以行,而事之所以立也。徃者靖康之初,渊圣皇帝以兼容之度,博访羣言,俱收而并用之,甚盛徳也。而忠邪杂糅,是非不公,故毎下一令,上至禁从,下至百执事之臣,与夫布衣韦带之士,必群起而交攻之。或已发而中废,或盛行而遽改,或姑存之,终至于委靡不振而后已。以故一事无成,拱手以待祸,其为▯至今尚在也。此而不革,无以立政,故臣不避僭越之诛,为陛下极谏之夫。议政之地,昔时士大夫屏息而过之,如恐犯分。及其后风俗一变,乃始有窃议其非者。又其后公肆诋谏,无所忌惮,则今日之▯是也。亷陛不分,莫此为甚。朝廷之势,安得而尊?朝廷不尊,则国威不立。国威不立,而欲以指麾顾盼定天下之大议,臣固知其难矣。
译左承事郎、守右正言陈渊接到尚书省劄子,节录其中说:二月八日三省共同奉圣旨,陈渊授秘书少监,兼崇政殿说书,进讲《左氏传》。臣陈渊年老而无才,昨天承受错误的恩典,被提拔安置在谏省。臣见识浅短,议论疏阔,从来没有丝毫能够上副圣明君主求取谏言的地方,早晚忧惧,无所容身,正等待谴责驱逐,又辱蒙越级授职。只是秘书省越级的升迁、经筵非常的选任,像臣这样的人是什么人,竟敢承受这样的宠遇?况且臣的祖父名中有“监”字,与此次官称正好相应,依法应当回避。所有上述恩命,臣不敢接受,希望特赐敷奏收回成命,改授臣一个在外地适合任用的差遣,以安守愚拙的本分。再次辞免崇政殿说书奏状 左承事郎、新除宗正少卿兼崇政殿说书臣陈渊上奏:臣近来承受圣恩,授臣秘书少监兼崇政殿说书,进讲《左氏传》。因为臣祖父名中有“监”字,臣已经具文申报尚书省,乞求敷奏改授臣一个在外地的差遣。再次蒙受圣恩,授臣宗正少卿;至于崇政殿说书、进讲《左氏传》的命令,仍然照旧。臣按道义应当辞免,不敢轻易回避烦扰而再次冒犯圣听。臣听说《春秋》有三传,各自见解不同,彼此都有得失;所以自汉代以来,即使如刘歆、刘向父子,也不能没有意见异同的论说。以陛下圣明的学问,尤其深于《春秋》,对于《左氏传》也应当有所取舍,以贯通经书旨意;像臣这样浅陋无知的人,哪里足以担当劝讲的职责?所有授官命令,臣不敢接受。伏望圣慈特赐收回,以安守愚拙的本分。伏候敕旨。贴黄:臣最初被授秘书少监兼崇政殿说书,按照近来下达的指挥,本来不应辞免;但因为臣祖父名中有“监”字,依法应当回避,已经具文申报尚书省,乞求敷奏授臣一个在外地的差遣。伏蒙圣恩改授臣宗正少卿,臣已经接受完毕。至于崇政殿说书一职,按惯例允许辞免;按臣的身份道义不敢不辞,但因此终于再次上达而冒犯天听。臣不胜惶恐战栗之至。壬子八月十八日上殿劄子 臣曾经认为,僭越窃据的势力没有平定,二圣就没有归来的期限,心腹之患不能解除,南北分裂,百姓遭受涂炭,这本来是一日也不能安居的。然而想要平定僭窃势力,如果内部又有盗贼从中阻碍,那么盗贼没有除去,僭窃势力也无法平定。牵制渡过淮河的军队、助长敌人的势力,因循不振,原因就在这里。所以今日的计划,不如先除掉盗贼,等他们不能再造成祸患,然后向北进军平定中原,跨过黄河、越过泰山而兼并占有那里。乘机应变,坐制强敌,应该没有不如意的。过去刘先主进入蜀地,是想凭借蜀地的富饶来争夺天下,他预先定下的计划,本来将要消灭魏、吞并吴而保存汉室。然而孟获没有投降,诸葛孔明不敢越过险阻向东出兵,是因为后方有牵制的缘故。所以他讨伐孟获,七次擒获又七次释放;使孟获的力量屈服,却不杀害其人;使他的形势失败,却不断绝他的愿望;把他赶入山谷,正是为了使他安定。孟获安定,蜀人就安定了。蜀人安定以后,诸葛孔明才能以超过曹丕十倍的才智,集中力量攻击魏国;魏国灭亡、吴国臣服,而汉室也不能不复兴,这就是他的志向。可惜谋划已经确定而运数不佳,军队尚未取得成效,他本人就去世了;然而他所建立的事业,已经足以取信于后世。如今江湖、荆楚、闽广一带的盗寇,大概不只一个孟获;而且他们所经过的地方残破毁灭,井邑成为废墟,暴虐之严重又不是孟获所能相比。因此为百姓除害,确实有不能迟缓的道理。陛下连年出兵,必定派遣宰执,又以大将辅佐,或剿灭或招抚,没有遗漏任何谋略;至于怎样衡量内外形势、审慎安排先后次序,本来不必等待臣来说明。然而臣认为,讨伐盗贼的困难,不如安抚他们的困难。自宣和以来,监司、守令没有选得合适的人,互相效法搜刮百姓,继而变本加厉地残酷,百姓没有地方申诉,抛下锄头农具而拿起刀剑,已经好几年了。如今军旗所到之处,已经逐步平定;但郡县中治理百姓的官员,又不加以审察任用。盗渠虽然被消灭,祸根却没有断绝;万一旧日的弊病纷纷重新发生,叛逆之心再次萌发,即使想把每个人都杀掉,也办不到了。所以臣说,讨伐盗贼的困难。汉宣帝曾对龚遂说:“选拔任用贤良之人,本来就是要安定他们。”因此臣希望陛下趁局势刚刚平定,慎重选择忠诚守信的使者,分头巡视各路,晓谕他们重视百姓的意旨,委任他们刺举官吏的权力,使奸贪不法的官吏不能容身于当时,使公正廉勤的人能够自行效力;然后选拔其中特别优秀的,把他们的情况报告朝廷,任为郡县长官。这样,远方就受到恩赐,鳏寡孤独之人应该没有不能得到安置的。这就是安定他们的方法。陛下如果一定要使军队救助旧日的国家,以慰劳那些用箪盛饭、用壶装浆迎接军队的百姓,完全收复祖宗的疆土,那么必须先使我们的百姓安定,然后聚集军队纵横进取,以求决战取胜,似乎也还不晚。《传》说:“希望快,反而不能达到目的。” 又说:“一定要有所忍耐,事情才会成功。”臣区区的忠心,惟愿陛下察知。又一次上殿劄子 臣听说,古代做臣子的,只接受命令而不议论命令,所以命令从上面发出,下面只知道奉行承受;这就是法令能够施行、事情能够建立的原因。过去靖康初年,渊圣皇帝以兼容并包的气度,广泛听取众人的意见,全部收纳并加以任用,这是非常盛大的德行。然而忠臣和奸邪混杂,是非不能公正判断,所以每当下一道命令,从上至禁从官,下至百官以及布衣韦带之士,都必定成群起来交相攻击。有的命令已经发布却中途废止,有的盛行一时却突然改变,有的暂且保存,最终也会委靡不振才停止。因此一件事情也没有成功,只能拱手等待祸患;这种弊病直到今天仍然存在。如果不加以改革,就无法建立政事,所以臣不回避僭越获罪,替陛下极力进谏。议论政事的地方,过去士大夫屏息经过,像是害怕触犯名分;后来风俗一变,才开始有人私下议论它的过错;再后来公然肆意诋毁进谏,毫无忌惮,这就是今日的弊病。尊卑界限不分,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朝廷的威势怎么能够尊崇?朝廷不受尊崇,国威就不能树立。国威不能树立,却想靠指挥顾盼来决定天下的大事,臣确实知道这很难。
传曰:「下轻其上,爵贱人图柄,臣则国家揺动而人不静矣。」此古今通患也。今天下之事,宰相行之,台谏言之,若是亦足矣。台谏耳目有所不及,则询之侍从;侍从思虑有所未至,则求之百执事。其有遗防乎?而又下取布衣韦带之士,俾道听涂说之流,得以肆其不根之论。臣恐徒为纷纷,无益于治。虽然,人主之徳,莫大乎听纳。如陛下之舎己从人,不间贵贱,虽尧舜亦不过此。臣子所宜将顺者也。而臣私忧过计,更为此言者,非固欲弃愚者一得之虑也。以谓布衣韦带之议,资之以广聪明,则可也。若创法立度,而惟此曹之徇,适足以自▯而已。自古造事者,谋之以同,断之以独,故总览兼听之诚,常施之于未决之前,而是非可否之私,不容于已定之后,为是故也。故臣愚愿陛下自今凡有大事,议之而后行,已行而议者勿听,毋使明谟坐困曲説,则天下幸甚。绍兴九年十一月上殿劄子臣闻孔子之言智仁勇,曰: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夫自修身治人以至为天下国家,莫不以此。故子思子曰:智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徳也;所以行之者一也。无所不达,而行之以一,则于斯三者,莫知所先后矢。臣至愚甚陋,陛下不知其不才,处之谏省。若将责以言者,臣井蛙之知,诚不足以测知沧溟之大,亦何所逺然?臣尝读中庸之书,窃窥三者之防,求所以合乎圣徳者,以谓陛下仁智则有余矣,而独于勇未尝加意焉,此臣所以不能无疑也。何以明之?陛下无所不知,而能行其所无事,智之至也;无所不爱,而能克己以消兵,仁之至也。乃若抑畏太甚,而示人以弱,则靳于勇矣。夫勇非抚剑疾视曰:彼乌敢当我之谓也?如天之行健,终古不息;如水之攻坚彊,莫之能先。操至权以黙运干万化于不测,夫是之谓真勇。神器待之而后安,四海依之以为命,其又可略耶?昔者以大事小,莫若汤之于葛,文王之于昆夷;以小事大,莫若太王之于獯鬻,勾践之于吴。孟子葢尝以是为仁且智矣。彼其处心积虑,岂有异于陛下乎?如太王勾践,固不足为陛下道;至于汤文之事,乃陛下之所安行者。然以臣观之,汤事葛,文王事昆夷,虽曰无所不至,及其十一征而无敌于天下,命将帅,遣戍役,以守卫中国,亦何有于葛与昆夷哉?故忘己以乐天者,虽圣人之事;而用兵以保民者,亦王者之所不得已焉。此汤之勇所以表正万邦,文王之勇所以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也。由是言之,汤之于葛,文王之于昆夷,方其事之也,勇已行乎其中矣,苐不露其威而已。今陛下之于邻国,将不露其威乎?亦将信之而不以为备乎?此臣所以通夕不寐,求其说而不可得也。或曰:小役大,弱役强,天也。顺天者存,吾何容?心哉!臣则以谓,欲知天道,视民之去就而已。民心归之,天其有不从乎?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其强大不足言矣。而孔子以汤、武之事为顺乎天而应乎人,得民故也。得民斯得天矣。曷不观今日河南、陕右之民乎?已叛者欲归,方叛者随悔,此岂人力之所能致哉?天实使之也。然则或以不校为顺天,或以征诛为顺天,其义一也。陛下孝弟之至,通于神明,凡遐方异类,不可以言化而理谕者,固将有以感之也。则两宫之还,宜有近日未还之间,隐忍以致爱亲之诚;既还之后,释憾以结邻国之好。此固陛下已定之意,其谁曰不然?然臣之所言,葢非谓今日之所当行也,以谓天下之大,社稷宗庙之重,祖宗开创之至勤,累世扶守之不易,适当小雅尽废之后,而陛下承之,其可不为后来虑乎?天命靡常,事变难测,以天下之力,过为之备,以待不虞,非失计也。《记》曰:“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故臣愿陛下稍收异议,以来天下敢言之士,毋或轻弃;厚积钱谷,以为他日糗粮之用,毋或妄费;宻饬诸将,练兵秣马,毋得轻动失信,亦毋恃其不来,以豫立事而养之以勇,庻防万世根本于我乎定,则天下幸甚。又上殿劄子【绍兴九年十一月】
译《传》说:“臣下轻视君上,爵位卑贱的人图谋掌握权柄,臣下如此,国家就会动摇而人心不得安定。” 这是古今共同的忧患。如今天下的事务,宰相负责施行,台谏负责进言,这样也就够了。台谏的耳目有达不到的地方,就询问侍从;侍从的思虑有未及之处,就征求百官的意见。这样难道还会有遗漏吗?却又向下征求布衣韦带之士,使那些道听途说的人得以放肆发表没有根据的议论。臣恐怕徒然造成纷纷扰扰,对治理没有益处。即便如此,君主的德行没有比听取采纳意见更大的。像陛下这样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别人,不分贵贱,即使尧舜也不过如此。这是臣子所应当顺从和赞助的。然而臣私下忧虑过多,反而说这些话,并不是固执地想要抛弃愚者偶然所得的一点见解。臣认为,布衣韦带之士的议论,可以借此扩大圣明的听闻和见识;如果创立法度、确定制度,却只听从这一类人的意见,正足以自取困辱罢了。自古创建事业的人,谋划时要集思广益,决断时要独断专行;所以总览兼听的诚意,通常施行在尚未决断以前,而是非可否的私议,不应容纳在已经决定以后,正是这个缘故。因此臣愚昧地希望陛下从今以后,凡有大事,先议论而后施行;已经施行以后再来议论的,就不要听从,不要使英明的谋划坐困于曲折的言说,这样天下就非常幸运了。绍兴九年十一月上殿劄子 臣听说孔子谈到智、仁、勇,说:知道这三者,就知道怎样修养自身;知道怎样修养自身,就知道怎样治理别人;知道怎样治理别人,就知道怎样治理天下国家。自我修养、治理他人直到治理天下国家,没有不以此为根本的。所以子思说:智、仁、勇三者,是天下共同通行的德行;实行它们的方法只有一个。既然没有不通达的地方,而又以同一个原则来实行,那么在这三者中,就不知道应该先后于哪一个了。臣极其愚昧浅陋,陛下不知道臣没有才能,把臣安置在谏省。如果将要用进言来要求臣,臣不过是井蛙之见,确实不足以测量大海的广大,又有什么远大见识呢?臣曾经读《中庸》,私下窥见其中关于三者的旨意,寻求怎样与圣德相合,认为陛下的仁和智已经有余,唯独对于勇从未特别用心,这正是臣不能没有疑虑的地方。凭什么看出这一点呢?陛下没有什么不知道,却能够施行那些不必强行作为的事情,这是智慧的极致;没有什么不爱,却能够克制自己来消除战争,这是仁爱的极致。至于压抑畏惧得太过分,向别人显示软弱,那就是在勇上有所不足了。勇并不是握剑瞪眼说“他们哪里敢抵挡我”这种勇;而应当像上天运行刚健,永远不停息;像水冲击坚硬强大的东西,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在它前面。掌握最高的权力而在无形之中默默运转万物变化,这才叫真正的勇。国家神器要依靠这种勇然后才能安定,四海要依靠它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其上,难道可以忽略吗?过去以大国对待小国,没有比商汤对葛、周文王对昆夷更好的;以小国侍奉大国,没有比太王对獯鬻、勾践对吴更好的。孟子大概曾以此认为这是仁而且智。他们处心积虑,难道与陛下有什么不同吗?像太王、勾践的事情,本来不足以向陛下说明;至于商汤、周文王的事情,正是陛下安然施行的。然而臣看来,商汤侍奉葛,周文王侍奉昆夷,虽然说是无所不用其极;等到商汤十一征而天下无敌,任命将帅、派遣戍卒守卫中原,又哪里还把葛放在眼里?周文王又哪里还把昆夷放在眼里?所以忘掉自己而顺应天命、以此为乐,虽然是圣人的事情;但用兵来保全百姓,也是王者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这就是商汤的勇能够表率端正天下,周文王的勇能够一怒而使天下百姓安定的原因。由此说来,商汤对葛、周文王对昆夷,当他们侍奉它们的时候,勇已经包含在其中了,只是不显露威势罢了。如今陛下对待邻国,将不显露自己的威势吗?也将相信他们而不作防备吗?这就是我整夜不能入睡、想寻求其中道理却始终得不到答案的原因。有人说:“小国役使大国,弱国役使强国,这是天意。顺应天意的就能生存,我还有什么可容忍的呢!”我则认为,要想知道天道,只要看民众归附或离去就够了。民心归附,天意难道会不顺从吗?商汤凭七十里土地兴起,周文王凭百里土地兴起,至于他们后来强大,实在不必多说。孔子把商汤、周武王的事业看作顺应天意、回应人心,正是因为他们得到了民众。得到民众,也就得到天意了。为什么不看看今天河南、陕右的百姓呢?已经反叛的想要归顺,正在反叛的也随即悔悟,这难道是人力所能造成的吗?实在是天意使他们如此。因此,有人把不去校战看作顺应天意,有人把征讨诛伐看作顺应天意,其道理是一样的。陛下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到了极点,足以感通神明;凡是远方异族,对他们不能用言语教化、道理晓谕的,本来就将有办法感动他们。那么,两宫归还之前,应当在临近归还的这段时间忍耐克制,以表达爱亲的诚意;归还之后,则应解除遗憾,缔结邻国友好的关系。这本来就是陛下已经确定的意旨,谁会说不对呢?然而我所说的,大概并不是说今天就应当实行这些事,而是认为天下如此广大,社稷宗庙如此重要,祖宗开创基业极其辛劳,历代扶持守护也很不容易;如今又正处在《小雅》完全废弛之后,由陛下承受这一局面,难道可以不替后世考虑吗?天命没有常定,事变难以预测;以天下的力量,过分地为此做好准备,用来等待意外情况,并不是错误的谋划。《礼记》说:“凡事预先准备就能成功,不预先准备就会失败。”所以我希望陛下稍稍收纳不同意见,招来天下敢于进言的人,不要轻易抛弃他们;厚积钱粮,作为将来军粮的储备,不要任意浪费;严密告诫各位将领,训练士兵、喂饱战马,不得轻举妄动而失去信用,也不要以为敌人不会来。预先把事情安排好,并以勇气来养成他们,或许可以防护万世的根本,使它决定在我们手中吧,那样天下就非常幸运了。又一次上殿劄子【绍兴九年十一月】
臣闻俭非圣人之中制,而孔子对林放之问,则曰:“礼,与其奢也,宁俭。”非以俭为礼之本故与?葢常人之情,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故当用俭之时,不可不慎。不慎而无以约之,则末流之▯将至于不可胜救矣。臣观自昔创业之主,皆有俭徳,葢其兴于闾阎,熟知民间之疾苦,稼穑之艰难,故爱惜天物,有不期然而然者。禹之治水,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逮地平天成之后,乃作《禹贡》,既第田以制赋,又因民之所愿而取其有余,其防及于漆枲絺纻羽毛齿革,与夫鱼盐橘柚之可于口,菁茒簵楛之适于用,皆在所取,葢亦莫非民力之所得者。方禹栉风沐雨,手胼足胝之时,亲见百姓之劳苦,已而安享其奉,固宜有所不忍也。故禹菲饮食,恶衣服,卑宫室,孔子美之,以为无间,岂所谓爱惜天物,有不期然而然者与?至于守成之君,徃徃不然,轻费妄用,卒以召乱,求如汉之孝文,葢亦千一耳。今陛下所乗之势如孝文,而天性似之,所厯之艰险如禹,又不待学而后至,其于俭徳,天下户知之矣。而臣强聒犹欲有所献者,书之称禹曰:“克勤于邦,克俭于家。”或曰俭可以施于家而已,是大不然。国之本在家,而俭固将施之于国也。孝文惜百金之费而制度不立,终愧前古,使其俭于一已,又能推而广之,如彼其质,虽二帝三王之功可跂而及矣,可胜惜哉!比年以来,陛下恩惠太泛,赏给太厚,匪颁赐予之费几于无节,此固陛下甚盛徳事,然府库空虚而发之不已,财赋匮竭而取之益详,陵寝未成,郊祀不逺,内有诸将之馈,外有邻境之好,所用既众,而所入寔寡,此臣所甚惧也。周官惟王及后世子不防,说者曰:“不得以有司之法治之。”诚然是周公作法,开后世人主侈用之端也,而可乎?臣谓周之冢宰以九式均节财用,有司虽不防,冢宰得以式而论之矣。若事事如式,虽不防,犹防也。故臣愿陛下自今凡有锡赉,法之所无而于例有疑者,或轻重非伦,或多寡不类,事下三省,则三省得以共议;事下户部,则户部得以执奏。出纳之吝,有司得以献其疑;可否之宜,台谏得以论其失。凡所经由,不许承误。陛下闻其言,又从而嘉纳之。一有失当行,即改正,则前日之▯,庶几可息矣。上以省费用之烦,下以絶侥幸之求,无善于此。臣不胜过计,惟陛下财幸。绍兴十年正月上殿劄子臣伏见蓝公佐归自异域,王伦独留金人,过有须索,且求盟书,此其意非浅浅者,而朝廷视以为常,不谋于众,万一应之,差若毫厘,则安危之机于此判矣。前计已得,要在终之而已,而终之之説必有变通。臣为言官,寂无所闻,而又不能广陛下之聪明,不几于失职乎?臣惟古者国有大疑,谋之于心,又谋之于卿士庻人,欲其同也,同而行之,则无悔矣。今纵未能谋及庻人,为▯士者,独不可一询之乎?自风俗之壊,士大夫徃徃谏于廷诤,而怯于公言,故朝廷有事,彼此相视,不吐一辞,亊成则曰:“我固知其如此”,葢不必言;亊败则曰:“我岂不欲言,顾言之未必见听耳。”是以上下相戒,以言为出位,以不言为守职。今若出自圣意,必使之言,则人无以为辞矣。且朝廷设官有言责者,彼自不得不言。至于侍从之臣,以论思献纳为职,葢陛下腹心之任也,徳盛位尊,实上所亲擢而深知之者,岂可有事而不与之议乎?愿诏宰相徧召从官,示之以其事,使之各尽其説,毋有所隐,庶几所同者众,则国论自定。万一从官又有异见,不欲宣言于众,实封上闻,取自圣断,然后行之,则上下不惑,而万世可遵矣。臣不胜区区之忠,惟陛下裁择。又上殿劄子臣闻朝廷自蓝公佐既归之后,尝有大议,而諌官不得与闻。比者外间詾詾,一日百变,虽有所闻,亦复不知其实。尸厥官,罔闻知,臣不敢逃罪,辄进瞽言,惟陛下留神而幸察焉。臣闻和战有二议,其实一事。然自靖康以来,朝廷上下,公卿大夫之间,以和为是者,必以战为非;以战为可者,必以和为否。二者各执所见,不能合而为一,此听其说者所以乆而益惑也。夫和与战初不在我也,彼倡而我应之尔。应之者,其可豫为一定之论乎?方我之欲和也,而彼欲战,战固不可已也,则和之说废矣。逮我之欲战也,而彼欲和,和固不可已也,则战之説废矣。故和之与战,二议而一事,不可不察也。曷不以前日之所尝行,与其所已騐者而观之,则其议决矣。方敌骑之长驱东南也,所过残灭,不遗余力,当是时,果可以求和乎?
译我听说俭朴并不是圣人的中正制度,但孔子回答林放的询问时却说:“举行礼仪,与其奢侈,宁可俭朴。”这不正是因为俭朴是礼的根本吗?一般人的性情,从俭朴进入奢侈容易,从奢侈回到俭朴困难,所以在应当实行俭朴的时候,不可不慎重。若不慎重而没有办法约束它,流弊最终将发展到无法挽救的地步。我观察自古以来创业的君主,都有俭朴的德行,大概因为他们兴起于民间,熟知民间疾苦和耕种收获的艰难,所以爱惜上天所生的万物,自然而然就会这样做。禹治水时,八年在外,三次经过自家门口都没有进去;等到土地平治、天时调和之后,才作《禹贡》,既按田地等级制定赋税,又依据百姓的需要,只取他们有余的部分。他所防范、征收的,涉及漆、麻、细葛布、粗葛布、羽毛、象牙、皮革,以及鱼、盐、橘、柚等可以食用之物,菁茅、竹箭、楛木等适于使用之物,也都在征取之列;大概没有一样不是民力所取得的。禹当时栉风沐雨,手掌生茧,脚底结厚皮,亲眼看见百姓的劳苦,后来安享他们的供奉,本来就应当有所不忍。所以禹饮食俭薄,穿着粗劣,宫室低矮,孔子称赞他,认为没有可指摘之处,难道不就是所谓爱惜上天万物、自然而然形成的吗?至于守成的君主,往往不是这样,轻易花费、任意使用,最终因此招致祸乱;要想找到汉孝文帝那样的,大概一千人中也只有一个。如今陛下所处的形势像孝文帝,天性也像他;所经历的艰难险阻像禹,而且不必学习就已经达到了禹的境界。至于俭朴的德行,天下家家户户都知道了。然而我还强行絮叨,想再有所进言,是因为《尚书》称赞禹说:“能够勤劳于国家,能够节俭于家庭。”有人说俭朴只能施行于家庭,这是大错特错的。国家的根本在家庭,俭朴本来就应当推行到国家。汉孝文帝爱惜一百金的费用,却没有建立制度,最终仍然感到愧对古人;假使他不仅对自己俭朴,还能把这种俭朴推而广之,像他那样质朴,那么即使二帝三王的功业,也可以努力赶上了,岂不可惜!近年来,陛下施恩过于广泛,赏赐过于丰厚,颁赐赏给的费用几乎没有节制。这固然是陛下极盛的德行,但府库空虚仍不停发放,财赋枯竭却征取得更加详尽;陵寝尚未建成,郊祀又临近,内有供给各位将领的费用,外有结交邻国的费用,所用的既多,而收入实在很少,这正是我最为忧惧的。周代官制说,只有君王、王后和太子不受有关部门约束,解释的人说:“不能用有关部门的法令来治理他们。”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周公制定制度,却为后世君主奢侈用费开了端头,怎么可以呢?我认为,周代的冢宰用九种财用制度来均衡节制财物开支;有关部门虽然不能约束君王,冢宰却可以依据制度加以论议。如果每件事都合乎制度,虽然说不上约束,实际上仍然等于约束。所以我希望陛下从今以后凡有赏赐,凡是法令没有规定而按惯例又有疑问的,或者轻重不合伦理、多少不相称的,交给三省办理,三省就可以共同讨论;交给户部办理,户部就可以坚持上奏。对于财物出纳是否应当吝惜,有关部门可以提出疑问;对于是否适宜办理,台谏可以论说其中的过失。凡经由这些部门办理的,不许因承误而通过。陛下听到他们的意见后,又加以嘉奖采纳;一旦发现有不当施行的,就立即改正,那么从前的弊病或许可以止息了。对上可以减少烦琐的费用,对下可以断绝侥幸求取,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我不胜惶恐,反复思量,惟愿陛下裁察。绍兴十年正月上殿劄子 我私下听说蓝公佐从异域回来后,王伦却独自留在金人那里;金人索取过多,而且要求盟书,这件事的用意并不浅显,而朝廷却把它视为常事,不与众人谋议。万一答应了他们,稍有毫厘差错,安危的关键就会由此判定。我方才的谋划已经取得成效,关键只在于把它坚持到底;但坚持到底的办法,也必须懂得变通。我身为言官,却寂然无所听闻,又不能扩大陛下的聪明,岂不是失职吗?我想古代国家有重大疑难,先在内心谋划,又同卿士和庶人谋议,是希望意见一致;意见一致后再实行,就没有后悔了。如今即使还不能谋议到庶人,作为卿士,难道独独不能询问一下吗?自从风俗败坏以来,士大夫往往在朝廷上进谏争辩,却害怕公开发言。所以朝廷有事,彼此相看而不吐露一句话,事情成功了就说:“我本来就知道会这样。”大概不必再说;事情失败了就说:“我难道不想进言吗,只是说了未必会被听取罢了。”因此上下相互告诫,把进言看作越出职分,把不进言看作恪守职责。如今如果出自圣意,必须让他们进言,那么人们就没有借口了。况且朝廷设置的官职中有进言责任的人,本来就不得不进言。至于侍从之臣,以参与论议、思考政事和进献意见为职责,大概是陛下的心腹重任;他们德行深厚、地位尊贵,实在是陛下亲自选拔并深知的人,难道有事却不与他们商议吗?希望下诏让宰相遍召侍从官,把这件事告诉他们,使他们各自充分发表意见,不要有所隐瞒。这样或许赞同的人多了,国家的议论自然就能确定。万一侍从官又有不同意见,不愿公开对众人说,就秘密封缄上报,请陛下亲自裁断,然后实行;这样上下不会疑惑,万世也可以遵循。我不胜区区忠心,惟愿陛下裁量选择。又一次上殿劄子 我听说朝廷自蓝公佐回来以后,曾有重大议论,但谏官不得参与听闻。近来外间议论纷纷,一天之中变化百端,即使有所听闻,也仍然不知道实际情形。我尸居其官而不闻不知,不敢逃避罪责,冒昧进献瞽言,惟愿陛下留意并加以察看。我听说和议与战议有两种主张,其实是同一件事。然而自靖康以来,朝廷上下、公卿大夫之间,认为和议正确的,一定认为战争错误;认为战争可行的,一定认为和议不对。两方各自坚持见解,不能合为一体,这就是听取这些说法的人时间越久反而越迷惑的原因。和与战本来不由我们决定,不过是敌方先提出,我们再应对罢了。既然是应对,难道可以预先确定一种不变的主张吗?当我们想和议而敌方想作战,战争本来就不能停止,那么和议的主张便废弃了;等到我们想作战而敌方想和议,和议本来就不能停止,那么战争的主张便废弃了。所以和议与战争是两种议论而同一件事,不可不察。为什么不根据过去已经实行过的事情和已经验证的结果来观察呢?这样议论就可以确定了。当敌军骑兵长驱东南、所到之处残杀毁灭、不遗余力时,在那种时候,果真可以求和吗?
其后淮上之师,屡出屡胜,国势已安,则战之效也,战未必不如和,于此可见矣。刘豫数败,彼知我之不可图也,间以使来归,其侵疆而许我以和,当是时,果可以请战乎?已而不遗一镞,奄有河南陕右之地,十分天下而复其九,则和之效也,和未必不如战,于此又可见矣。夫事之已騐如此,而议和者不言战,议战者不言和,亦已过矣。然则和之与战,惟所施之宜而已,其又可执耶?今者敌人留王伦为质,要我以嵗币,迫我以誓书,趣我以来使,臣固不知其详,然以臣观之,其皆未可遽许乎?何以言之?嵗币必薄然后可继,而彼之所图者太厚;誓书必实然后可信,而彼之所约者太过;使人有辞然后可遣,而彼之所期者太速。许之则终必失信,不许犹冀其见察也。或曰:彼将不和则如之何?曰:吾方待命,未尝求絶,彼何不和之有?假使不和,我有辞矣,辞顺而彼不听,是其本无意于和也。今虽伪以为和,后亦将变矣,变之迟速,亦何择焉?且和终不可恃也。和变而为战,则徃年淮上之师是也。岂皆为彼所败乎?其倡在彼,其应在我。臣故曰:和之与战,惟所施之宜而已。孟子曰:未闻以千里畏人者也。况今日之地,十有千里者乎?臣僭议国事,罪当万死。然臣所言,天下之公论,非臣所言也。臣已有奏劄,乞令从官防议。今先为此言以进,其听而从之,罪而诛之,臣不敢有所择也。臣不胜皇惧战栗之至。正月十五日进入劄子臣近以朝廷议欲遣人再使金国,曾具奏劄,迄诏宰臣徧召从官示之,以其事使之各尽其説,庶几所同者众,则国论自定。如从官或有异见,不欲宣言于众,俾实封上闻,取自圣断。至今累日未蒙施行,岂圣意自有所在,而非臣下之可与乎?无乃纷纷之论可厌,而朝廷大臣以谓不足惜乎?古者国有大疑,谋及卿士,似不如此。臣之所言未可已也。臣闻以天下为天下,则身佚而功倍;以一已为天下,则力劳而效浅。葢天下者,民心之所在也。民之所欲,天必从之。汤以七十里而兴商,文王以百里而兴周,其后世子孙更数百年而不絶者,得民心而已。民与之则天与之矣。虽然,民则众矣,欲知其心,何自而察之哉?察其所服从者,斯可矣。百官者,民之所服从也。百官亦多矣,欲知其心,何自而察之乎?察其所仰望者,斯可矣。朝廷侍从之臣,百官之所仰望也。异时宰执由此其选,葢人物之杰然者也。国有大事,过而询之,天下之心于此可考矣。故多不患于难谐,寡不溺于偏见,亦何惮而不使之议乎?夫以朝廷侍从之臣而不使之防议国之大事,则陛下之所取谋者,二三大臣而已。万一二三大臣不能无蔽,陛下必从其説,将谁使正之?艰难以来,十有五年于兹矣。陛下焦心劳思,不皇暇食,以至今日,幸而国势已立,敌人有所畏惮,海内跂踵以俟中兴,正须博采兼听,惟是之从,布宣徳意,曲顺民心,而庙堂之上容有袐而不示者,岂启迪圣主以天下为天下之道乎?幸听臣言,诏令从官都堂防议,必有至当之论以助陛下矣。古人有言曰:“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无私。私则有偏,公则无执。有偏则民易以怨,无执则众无不从。上下内外莫不从之,天下可运于掌矣。”惟陛下毋以臣言为不足听,而忽于用众,则天下幸甚。
黙堂集巻十三
译后来淮上军队屡次出战、屡次获胜,国势已经安定,这就是战争的功效;战争未必不如和议,由此可以看见。刘豫屡次失败,金人知道无法图谋我们,间或派使者来归顺;他们侵占疆土却向我们许诺和议,在那时,果真可以请求交战吗?不久之后,他们没有损失一支箭,就突然占有河南、陕右的土地,十成天下已经收复九成,这就是和议的功效;和议未必不如战争,由此又可以看见。事情已经有这样的验证,而主张和议的人不谈战争,主张战争的人不谈和议,也已经错了。既然如此,和议与战争,只在于施行得是否适宜罢了,怎么还可以固执于一端呢?如今金人扣留王伦作为人质,用岁币要求我们,用誓书逼迫我们,催促我们派使者前往;我固然不知道详细情形,但依我看,这些要求都还不能仓促答应。为什么这样说?岁币必须数额少,才可以长久承担,而他们图谋的数额太厚;誓书必须内容真实,才值得信任,而他们约定的条件太过分;派遣使者必须有适当的辞令,才可以送走,而他们所期望的又太急迫。答应他们,最终必定失信;不答应,还希望他们能够明白我们的道理。有人说:“他们将不肯和议,那怎么办?”回答说:“我们正等待命令,从来没有要求断绝关系,他们有什么不肯和议的理由呢?” 假使他们不肯和议,我们就有了正当理由;理由合乎情理而他们仍不听,那就说明他们本来没有和议的意图。如今即使他们假装和议,后来也一定会变卦;变卦的迟早,又有什么可选择的呢?况且和议终究不能依赖。和议变成战争,过去淮上的军队就是这样。难道他们都被我们打败了吗?只是他们先发动,我们再应对罢了。所以我说,和议与战争,只在于施行得是否适宜。孟子说:“没有听说凭千里土地还会畏惧别人。”何况如今的土地有一万多里呢?我越职议论国事,罪当万死。然而我所说的是天下公论,并不是我个人的意见。我已经上过劄子,请求让侍从官参与议论。现在先把这些话进献上去,陛下听从它,我便获罪受诛;陛下不听从它,我也不敢有所选择。我不胜惶恐战栗。正月十五日进呈劄子 我近来因为朝廷商议想要再次派人出使金国,曾经具奏上劄子,请求下诏让宰臣遍召侍从官,把此事告诉他们,使他们各自充分发表意见,或许赞同的人会多,国家的议论便自然确定。若侍从官中有人意见不同、不愿公开对众人说,就让他秘密封缄上报,请陛下亲自裁断。至今已经过了好几天仍未蒙施行,难道圣意另有所在,并不是臣下所能参与的吗?莫非纷纷的议论令人厌烦,而朝廷大臣认为不值得重视吗?古代国家有重大疑难,要同卿士谋议,似乎不是这样。我所说的不能就此停止。我听说,把天下当作天下人的天下,自己安逸而功效加倍;把自己一人当作天下,力量劳苦而成效浅薄。因为天下正是民心所在。百姓所希望的,天一定顺从。商汤凭七十里土地兴起商,周文王凭百里土地兴起周,他们的后代子孙历经数百年而不断绝,只是因为得到了民心。百姓归附他,天也就归附他了。虽然如此,百姓人数众多,想知道他们的心意,又从哪里观察呢?观察他们所服从的人,就可以了。百官是百姓所服从的对象。百官也很多,想知道百官的心意,又从哪里观察呢?观察他们所仰望的人,就可以了。朝廷的侍从之臣,是百官所仰望的人。过去宰执往往由此选拔,大都是才德出众的人。国家有大事,超过一般事务来询问他们,天下人的心意就可以由此考察。因此,多数人不必担心难以协调,少数人也不会沉溺于偏见,又有什么可忌惮而不让他们议论呢?如果以朝廷侍从之臣的身份,却不让他们参与议论国家大事,那么陛下所能取得的谋划,就只是二三位大臣的意见。万一二三位大臣不能没有蒙蔽,陛下又必定听从他们的说法,那将派谁来纠正呢?艰难以来,到现在已经十五年了。陛下焦虑思考,不顾得空闲进食,直到今天;幸而国势已经建立,敌人有所畏惧,海内百姓踮足等待中兴,正应当广泛采纳意见、兼听各方,只遵从正确的意见,宣布传播恩德,曲折周全地顺应民心;而朝廷之上却有把事情隐秘起来、不让人知道的,难道这是启发圣主把天下当作天下人的天下之道吗?希望陛下听从我的话,下诏让侍从官在都堂参与议论,一定会有极其恰当的意见来帮助陛下。古人有话说:“所说的是公事,就公开说出来;所说的是私事,王者没有私心。存有私心就会偏颇,出于公心就不会固执。有偏颇,百姓容易因此怨恨;不固执,众人没有不服从的。上下内外没有不服从的,天下就可以运掌之中。” 惟愿陛下不要认为我的话不值得听取,而忽视采用众人的意见,那样天下就非常幸运了。《默堂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黙堂集》巻十四宋陈渊撰与李泰发尚书渊侧闻尚书重名乆矣,阳朔之行,渊实亲见。靖康鲠论,得之先生长者为详。宣城之政,人人能道之。至于出处去就,又有大过人者。葢尝愿见而不可得,而自到临安以来,执事适出。今幸大斾之旋,辄以平昔慕望之勤,冀瞻风采,而又以声气臭味之似,布腹心于左右。投机之防,间不容髪,不暇如礼裁书。傥容而察之,有可采者。渊闻宰相之进退,天下安危治乱之所系焉。自朋党之论兴,天下之士有诋讦大臣,摇夺公议,以行其私者,台谏侍从之臣莫之敢救。非直不敢救而已,徃徃以毁其人为直,而以誉其人为谄。由是贤者在上,孑然无助,方将犯天下之所难以持危扶颠为务,而异意之人以不便于己,巧为邪说,媒孽其短,深排而力攻之。人主或不察,贤者又勇于必退,小人得计,而天下之事去矣。自上即位以来,当忠邪难辨之时,进退大臣或不恊于公议者,则朋党之论有以害之也。去年范丞相去位,上既灼见前日轻信之失,奋然不顾,擢用二相。其一以有天下之大功,其一以有天下之大节。自是髙举逺引,无所附离之人,争先淬砺,不爱其身,以徇国家之急。上亦倾心倚注,指日以兾成功,以谓小人之言自兹可息,中兴之业庻防有济。而比者至有寒士献书阙下,大肆狂悖,欲以蔽圣主之聪明。其言所指不一,盖皆所谓安危治乱之机者,此其措意岂浅哉?若幸身在朝廷,又为上所亲信,释而不论,则后日之患将有不可胜言者矣。窃意此书非寒士所能为,观其文辞委曲,若素在朝廷之上者,是必奸人有以使之也。葢两年来君子登用,小人稍退黜,群枉失势,期免后祸,且图进身,故伺隙抵▯,借人之笔舌以逞其欺防之说,将变已定之计为今日之害,此甚可虑也。且非特如是而已,必又内连左右近习之徒,外结背公死党之士,相为应。援以中陷忠良,此而可忍,孰不可忍?其书计左右必见之。若其言有及于执事者,自有公论,不足深校。然今日淮西之事,上所委任,不为不重,将由是恢复中原,收取失地,以伸四海积年之愤,为万世无疆之计。万一鼔行而前,而谗邪之徒相与瑕疵之于后,欲求不世之勲于千数百里之外,岂不难哉?况其言潜倾大臣,而以其所汲引之人为有党,此又不可不辨者。愿以区区之意闻于上。若圣主已览其奏,洞然不疑,则前日阃外之寄,便当身任其责,虽冐危难,所不可辞。不然,去就之际,犹当斟酌之也。荐詹方行渊等伏睹本州廸功郎监合同场詹勉学问粹深,操履坚正。方崇观政宣间,学校之士务为诡辞曲说,追逐时好,唯恐不售;而勉独以谢显道、陈可中为师,穷幽极防,期于自得。晚得一官,为贫就禄,不求茍合,可谓自信甚笃,躬行无倦,老成之人,而沉匿下僚,鲜有一知者。伏望钧慈考其所学,特赐旌别,庻防晚进有所激劝,不为无补矣。与李丞相论王权等家属渊窃惟江西盗贼服叛不常,皆縁自来治之无法,所以连年猖獗不已,大为民害。比者王权、苏胜、刘文脩、潘汝霖等四人伏诛,上下交庆,乃知天之所不赦,亦必待人而后行也。自兹凶渠宜亦知所畏慑,而一路之害可悉除矣。然前日贼首赴使司,惟苏胜以其老弱偕至,比以呈禀,防钧防押下吉州,并王权等家属并送千里外军州编管。若以王权等杀人之多,则其家属罪止编管,已为轻典。縁王权等之党无虑数百人,当时皆受招安,后来有违节制者四人而已,其兄弟妻子无与也。四人既诛,其家属不可依其余党而尽释之乎?夫诛四人,违节制也;释其家属,从吉州之始招也。如是则既来者足以安其反侧之心,未来者亦可以开其自新之路。人情爱生而恶死,使来者知必可以得生,孰肯舎生而就死哉?消弭未然之患,或出于此。渊愚意欲乞以此四人家属送吉州,依元招安指挥放令遂便,庻防威不独立,恩有所归,两得其道也。傥有可采,伏望不弃狂言,特赐施行。
译钦定《四库全书》《默堂集》卷十四,宋陈渊撰:《与李泰发尚书》我私下听闻尚书的大名已经很久了,阳朔之行,我确实亲眼见到;靖康年间的鲠直议论,我从前辈长者那里听得很详细;宣城的政绩,人人都能谈论。至于出仕还是退处、离去还是留任,又有远远超过常人的地方。我曾经希望拜见您却一直不能如愿,自从来到临安以来,恰逢您外出。如今幸而您的大旗返回,我便凭借平日仰慕向往的殷切心情,希望瞻仰您的风采;又因为彼此声气、气味相似,向您陈述我的内心。机会一到,间隔不容一发,没有时间按照礼法裁写书信。如果您容许并加以察看,其中或许有可采纳之处。我听说宰相的进退,关系到天下的安危、治理与动乱。自从朋党之论兴起,天下士人中有诋毁攻击大臣、动摇公议而谋求私利的人,台谏和侍从之臣没有人敢于救助他们。不只是无人敢于救助而已,往往还把毁谤那个人当作正直,把称誉那个人当作谄媚。于是贤者在上,孤立无援,正要冒犯天下人所畏惧的难事,以扶持危局、挽救倾覆为己任;而持不同意见的人因为这不利于自己,便巧作邪说,罗织他的过失,深加排斥、竭力攻击。君主有时不能察觉,贤者又勇于坚决退去,小人于是得计,而天下大事也就因此失去了。自陛下即位以来,正当忠臣与奸邪难以辨别的时候,进退大臣有时不合公议,便是朋党之论有机会加以害人的缘故。去年范丞相离开职位,皇上已经清楚看见从前轻信的过失,奋然不顾,擢拔任用两位宰相。其中一位有安定天下的大功,另一位有安定天下的大节。从此那些高举远引、不依附任何人的人,争先磨炼自己,不顾惜自身,以报效国家的急难。皇上也全心信任倚重他们,指日等待成功,认为小人的言论从此可以止息,中兴事业或许可以成就。然而近来竟有寒士在宫门下献书,大肆狂妄悖逆,想要蒙蔽圣主的聪明。他所指斥的事情不止一件,大概都是所谓安危治乱的关键;他的用意难道浅薄吗?如果此人有幸身在朝廷,又得到皇上的亲信,却将他的罪行释放而不论,那么后日的祸患将难以尽述。我私下认为,这封书信不是寒士所能写成的;看它文辞曲折委婉,像是素来身在朝廷之上的人写的,这一定是奸人有意指使他。大概两年来君子被任用,小人稍稍退黜,众多邪曲之徒失去势力,为求免除后祸,同时也图谋进身,所以窥伺空隙,借别人的笔舌来发泄他们欺诈陷害的言论,想把已经确定的谋划变成今日的祸害,这非常值得忧虑。而且不只是这样,他们一定还会在内勾连左右近习之人,在外结交背弃公义、死心效忠朋党的士人,彼此呼应。借此从中陷害忠良;这种事情如果可以忍受,还有什么不能忍受的呢?他们写这封书信,必定是想让左右近臣看见。若书中有涉及您的地方,自有公论,不值得深究。然而如今淮西的事情,是皇上所委任的,分量不可谓不重;将要凭此恢复中原、收复失地,以伸张四海积蓄多年的愤恨,作为万世无穷的谋划。万一击鼓进军向前,而谗邪之徒又在后面共同挑剔指责,想在千数百里之外取得非世所常有的功勋,难道不困难吗?何况书中暗中倾覆大臣,又把大臣所荐举任用的人说成朋党,这一点也不可不辨明。希望把我的一点意见让皇上知道。如果圣主已经看过那份奏章,洞然明白而不再疑惑,那么从前把边境之外的重任交给您,您就应当亲自承担责任;即使冒着危难,也不能推辞。否则,在出仕或退处的关头,还应当斟酌。推荐詹方行 我等恭敬地看到,本州迪功郎、监合同场詹勉学问纯粹深厚,操守品行坚定正直。正当崇宁、观、政和、宣和年间,学校中的士人致力于创作诡异的言辞和曲折的学说,追逐当时的喜好,只怕自己的文章不被采用;而詹勉独以谢显道、陈可中为老师,穷究幽微,探尽精深,以求自己有所心得。晚年才得到一官,是因为贫困而求取俸禄,却不求苟且迎合,可以说自信十分坚定,亲身践行而不知疲倦,是一位老成之人,却沉没在低级官吏之中,很少有人了解他。恭请您以宽厚的慈爱考察他的学问,特别加以表彰甄别,或许可以使后进受到激励劝勉,也就不是没有益处了。与李丞相论王权等人的家属 我私下认为,江西盗贼归服和反叛没有定准,都是因为过去治理他们没有办法,所以连年猖獗不止,给百姓造成极大祸害。近来王权、苏胜、刘文脩、潘汝霖四人伏法诛死,上下都相互庆贺,这才知道上天所不赦免的人,也一定要等待人来执行诛罚。从今以后,凶恶首领大概也知道畏惧了,一路的祸害可以全部除去。然而从前盗贼首领到使司来投降时,只有苏胜带着老弱一同到来;近来有关方面呈报,请求将他们押送到吉州,并把王权等人的家属一并送到千里之外的军州编管。如果以王权等人杀人的多少来衡量,那么他们的家属罪止于编管,已经是从轻的刑典了。因为王权等人的党羽大约有数百人,当时都接受招安,后来违反节制的只有四人,他们的兄弟妻子并没有参与。四人既已诛杀,难道不能不因他们属于其余党羽而将其家属全部释放吗?诛杀四人,是因为他们违反节制;释放他们的家属,是遵循当初吉州招安的原则。这样,已经归来的人足以安定他们反复不安的心,尚未来归的人也可以因此打开自新的道路。人情爱生而厌恶死亡,使后来的人知道一定可以获得生路,谁肯舍弃生路而走向死亡呢?消除尚未发生的祸患,或许可以从这里做起。我的愚见是想请求把这四人的家属送到吉州,依照原来招安的指挥释放他们,让他们各自便利地生活;这样或许可以使威势不至于孤立,使恩惠有所归属,威与恩两方面都合乎道理。如果有可采纳之处,恭请您不要弃置我的狂妄之言,特别予以施行。
论考实臣闻人主之道,在乎知人。而知人之要,莫若考实。不考其实,而欲以耳目之所闻见,心志之所测度,期于得人,虽尧舜不能也。今夫骐骥之于驽骀,其技固不相侔矣。使之同一皁枥,羁縻而饮食之,虽骐骥亦何以自别乎?故必待厯块超涧,奔逸絶尘,然后知其异于凡马也。尧舜号为知人,而书之所称曰:“明试以功,车服以庸。”夫“明试以功”,考其实也;“车服以庸”,因其实而用之耳。若舜之在下,尧既闻其聪明矣,又歴试之。至于用鲧,亦然。四岳举之,尧曰:“方命圯族”,既而曰:“试可乃已。”自今观之,若舜者,宜不待试;而若鲧者,又不必试,然且云尔者,考其实而已。唯考其实,故舜之圣终有以底绩,而鲧之不肖不能逃其罪于九载之后也。乃者朝廷进用人才,间有异于是者,虽陛下明于知人,处之莫不曲当,无可议者。然臣尝谓人之才智隠于无为,若功业则遇事而后见。方其无为,非识者莫能辨;逮遇事之后,虽庸人亦得而可否之。故用人之际,唯在考实。考实之法,非固尚劳绩而畧志节也,所以审众情而核真伪者,不得不然也。况庻官之于侍从,如霄壤之不相侔;百官之于台省,如泾渭之不相似。若不待其经厯既乆,名称流闻,人人皆以为宜迁,然后授之,亦恐艰难之际,终不足以厌人望矣。臣故以尧舜考实之道为献,位卑言髙,唯陛下裁赦。
论用宗子匹夫角力,壮羸不等,则壮者必胜。使二羸而当一壮,则胜负未可知也。又况于羸者之多乎?故闾阎细民,以父子昆弟之多寡为强弱。急难之际,岂无他人?不若亲戚为可恃也。岂独闾阎之民为然?虽大而天下亦莫不然。武王克商,同时而封者五十三人,而异姓不在是焉。当时不以为私,后世不以为过,岂其才智皆足以过人,而徳业皆可以服天下乎?所以布枝叶而芘本根,强手足而卫头目,不得不然也。周之所以卜世三十,卜年八百者,其以此耳。今北朝之强,既与吾为敌国,而吾之亲族衰替,未有甚于此时。不图所以紏集而简拔之,使居腹心之地,以为吾援,壮羸异势,其何以济?此北朝所以轻视中国,易发而难制也。顷者敌骑凭陵,二帝北狩,戚属之在东都者,席巻而从之,独陛下一人适居于外,天实留之以兴我宋。其余宗室散处遐方下国,又皆踈属卑秩,不近畿甸,幸而获免,亦已寡矣。谓宜旁搜逺访,使各陈族系图而上之,近还圻地,亲加试择焉。其有属尊而官髙,闻望素著者,俾领方面,或处监郡之任;其次委以州县掌兵之职。若已尝出仕而贪墨残忍,不才无能者,姑仍其旧;后生可教者,教之,俟其成就然后用焉。如此则数年之后,声绩传播,将有如汉之河间、东平者出。夷狄闻之,必谓中国亲族多贤,足以自辅,自然畏威而不敢肆矣。昔仁祖朝,富弼在枢府,仁祖诏弼专管北事,弼因上安边十三防,其一则论宗室当教而用之,所以强本支而服四夷者,以谓敌人贵亲多以近亲为名,王将相以治国事,以掌兵柄,所以自强而中国未闻有皇亲可以为朝廷屏翰者,敌必谓王室孤危,无所扶助,本根不固,易以摇动,此诚宜为北朝之所窥测也。此言仁祖时也。其后熈宁、元丰间,始行教养考试之法,英才辈出,虽未尝大用,无赫赫功名。震耀海内,而亦不得为无人也。不幸遭值冦攘,徃徃罹害,流离殊邦,凋丧殆尽。今乂有甚于仁祖以前矣。然弼言于仁祖时,是时海内乂安,兵革不用,而又契丹讲和之后,而其反复切至如此。使当今日,其所献计,又宜如何也?区区管见,惟陛下深念之。
译论考察实际 我听说君主的职责在于识别人,而识人的关键,没有比考察实际更重要的了。不考察实际,却想凭耳目所听见、所看见的,凭心意所推测的,希望得到真正的人才,即使尧舜也做不到。骐骥和劣马相比,才能本来就不相同。假使把它们关在同一个马厩里,束缚起来,给它们同样的饮食,即使是骐骥又凭什么自行区别出来呢?所以必须等到它跨越土丘、跳过山涧,奔驰而去、快得绝尘之后,才知道它不同于普通马匹。尧舜被称为善于识人,《尚书》称道说:“明白地考验他们的功绩,依据功劳赐给车服。”所谓“明白地考验功绩”,就是考察实际;所谓“依据功劳赐给车服”,就是根据实际任用他们。像舜在民间时,尧已经听说他的聪明,还要反复考验他。至于任用鲧,也是这样。四岳推荐鲧,尧说:“他违抗命令,败坏族类。”后来又说:“试用他,行不行以后再说。”现在看来,像舜这样的人似乎不必试用,像鲧这样的人又不必试用;但尧仍这样做,只是为了考察实际罢了。正因为考察实际,所以舜的圣德最终能够取得功绩,而鲧的不肖也不能逃脱九年之后的罪责。近来朝廷进用人才,间或有不同于此的情况;即使陛下明于识人,对他们的处置无不恰当,也没有什么可议论的。然而我曾经说过,人的才智隐藏在无所作为之时,功业却要遇到事情以后才显现。当他没有做事时,除了有识之士,没有人能够辨别;等到遇上事情以后,即使庸人也能评判他行还是不行。所以任用人的时候,关键只在考察实际。考察实际的方法,并不是一味重视功劳而忽略志节,而是为了审察众人的情形、核验真伪,不得不这样做。何况庶官与侍从相比,如同云霄和大地那样悬殊;百官与台省相比,也像泾水和渭水那样不同。如果不等他们历练已久、声名流传,人人都认为适宜升迁之后就授予职位,恐怕在艰难时期,终究不足以满足众人的期望。所以我把尧舜考察实际的办法进献给您,职位卑微而言论高远,惟愿陛下裁察宽恕。论任用宗室子弟 普通人较量力气,强壮和羸弱不相等,强壮者必定获胜。假使两个羸弱的人对付一个强壮的人,胜负就未必能够确定;何况羸弱者人数更多呢?所以民间百姓把父子兄弟的多寡看作强弱。遇到危急困难时,难道没有别人吗?但不如亲戚可以依靠。难道不只是民间百姓如此?即使扩大到天下,也没有不这样的。周武王灭商,同时分封了五十三人,异姓不在其中。当时人们不认为这是徇私,后世也不认为这是过错,难道是因为他们的才智都足以超过别人、德业都足以使天下人服从吗?只是为了铺展枝叶来庇护根本,增强手足来保卫头目,不得不这样做。周朝之所以预卜三十世、八百年,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如今北朝强大,已经同我们成为敌国,而我们的亲族衰败,没有比此时更严重的了。如果不设法把他们搜罗集合、选拔出来,让他们居于腹心之地,作为我们的援助,强弱形势不同,我们凭什么取得成功?这就是北朝轻视中国、容易发动进攻而难以制御的原因。近来敌军骑兵侵凌,二帝向北巡狩,留在东都的亲属都席卷而去,只有陛下一人恰好在外,实在是上天有意留下您来振兴我宋。其余宗室分散居住在远方小国,又都是关系疏远、官秩低微的人,不接近京畿,幸而能够免于祸难的,也已经很少了。我认为应当从旁搜求、远方访察,让他们各自陈述族系图谱并上报;将关系较近的迁回京畿之地,亲自加以考察选择。其中关系尊贵、官位较高、素来有声望的,可以让他们统领一方,或者担任监郡之职;次一等的,委任他们担任州县掌兵的职务。对于已经出仕却贪污残忍、没有才能和能力的人,暂且仍旧任用;后辈中可教导的,教导他们,等到有所成就后再任用。这样数年以后,声名功绩传播开来,就会有像汉代河间王、东平王那样的人出现。夷狄听说后,一定会认为中国亲族中有许多贤能之人,足以自我辅佐,自然畏惧威势而不敢放肆。从前仁祖朝,富弼在枢密府,仁祖下诏让富弼专门掌管北方事务,富弼于是上奏安定边境的十三条策略,其中一条就是论说宗室应当教育并任用,用来加强根本枝脉、使四夷服从。他说,敌人重视亲族,多以近亲为名义;亲王将相治理国事、掌握兵权,用来使自己强盛,而中国从来没有听说有皇亲可以成为朝廷的屏障。敌人必定会认为王室孤立危弱,没有可以扶助的人,根本不牢固,容易动摇;这实在应当成为北朝所窥伺测度的地方。这番话是仁祖时期说的。后来熙宁、元丰年间,才开始实行教育、抚养和考试的办法,英才接连出现;虽然未曾得到大用,没有显赫的功名震耀海内,却也不能说是没有人才。不幸遭逢敌寇侵扰,往往受到祸害,流离在异国他乡,凋零丧亡几乎殆尽。如今又比仁祖以前更加严重。然而富弼在仁祖时进言,那时天下安定,战事不用,而且又是在契丹讲和之后,他的言论仍然如此深切急迫。假使处在今天,他所献的策略又应当怎样呢?这是我个人浅陋的见解,惟愿陛下深思。
论除盗贼天命惟周公不敢知然今日之事,以理观之,天之眷宋未有艾也?何则?祖宗之徳泽在人未竭,而民之戴宋未有穷已故也。臣请试言之:昔我太祖皇帝,市不易肆而得天下,太宗继之,四方僭伪不劳而服。真宗、仁宗视民如伤,屈意和戎,以安赤子,不杀之徳入人心髓。复更五世,以至今日,中间奸臣继执国命,百姓征税无所措其手足,故北朝得以侵侮。中国自古王室遽尔败壊,遂至于不可支持者,未有酷于此时。然民心犹未离也,岂非祖宗徳泽在人未竭,而民之戴宋无穷乎?观民之从违,则天意可得而知矣。方渊圣入继大统,虽兄弟之间不能无疑,而独于陛下亲厚,此有以见天意也。当是时,大臣如耿南仲之徒,茍可以献疑于渊圣者,无所不至。及其奉陛下为大元帅,莫有阻遏之者,陛下虽欲不去京城,不可得也。此又有以见天意也。使北之行未果,敌已入冦,方图引还,而二圣逺狩,皇族内外莫不扈驾以徃,而陛下适逺父兄之侧,故王室陵夷,而宗庙社稷赖陛下复存。此又有以见天意也。天留陛下以兴我宋,其意之笃,葢如此。当此之时,但当钦承天意,以追复宗祖之旧而已。葢天之所以付陛下甚重,而其责亦不轻。若二圣未归,宗社未复,天人未一,金人之仇未报,则祖宗之业因循而不复振,而陛下之责亦不能塞矣。此宜朝夕黾勉,坐薪尝胆而以为忧也。然以今日之势观之,则有未能遽如陛下所欲者。葢大江之南,荆湖之间,与夫闽广之冦尚为内患故也。夫归二圣,复宗社,一天人,以报金人之仇,而内患不除,若出师北向,以穷逺畧,则鼠窃狗偷近生肘腋,亦足以牵制我矣。故当先静其内,然后外乱可弭也。诸葛亮必擒孟获然后出师,葢为是尔。徃者朝廷尝命宰执副以大将,先由福建以次及江东西湖南北之盗,葢有意先平。内患也。臣以谓既有以平之,必图所以守之。慎择守令,毋拘以常制,而使之以爱民为本。岂独施于内而已哉?虽削平僭窃,威服遐方,而臣之亦可也。
译论如何除灭盗贼 天命,只有周公不敢妄自知晓;但从道理观察今天的事情,上天眷顾宋朝的意愿还没有终止。为什么呢?因为祖宗的德泽在人心中还没有穷尽,百姓拥戴宋朝的心也没有止息。我请尝试说明这一点:从前我太祖皇帝在市场不改换店铺的情况下就取得天下,太宗继承之后,四方僭伪势力不费劳力便归服。真宗、仁宗把百姓看作受伤的人,委屈自己同戎狄讲和,以安定百姓,不杀戮的德行深入人心。又经历五代,直到今天,中间奸臣相继掌握国政,百姓面对征税无所措手足,所以北朝得以侵凌侮辱。中国自古以来王室突然败坏,最终到了无法支持的地步,从没有比这个时候更惨酷的。然而民心仍未离去,难道不是祖宗德泽在人心中尚未穷尽、百姓拥戴宋朝的心没有穷尽吗?观察百姓归附还是违背,就可以知道天意了。当初渊圣继承大统,兄弟之间虽然不能没有猜疑,却唯独同陛下亲近厚待,这就可以看出天意。当时耿南仲之流的大臣,只要能够向渊圣进献疑忌陛下的意见,没有什么做不到的。等到他们奉陛下为大元帅,却没有人能够阻止,陛下即使想不离开京城,也不可能了。这又可以看出天意。假使出使北方的行动没有成功,敌人已经入侵,正想设法引兵返回,而二圣向远方巡狩,皇族内外没有不护送车驾一同前往的;陛下却恰好远离父兄身边,所以王室衰微,而宗庙社稷依赖陛下重新保存。这又可以看出天意。上天留下陛下来振兴我宋,它的用意深厚,大概就是这样。在这个时候,只应当敬慎地承受天意,追寻恢复祖宗旧业罢了。上天把如此重大的责任交给陛下,陛下所承担的责任也不轻。如果二圣没有归来,宗社没有恢复,天人没有合一,不能报金人的仇,那么祖宗的事业就会因循而不能重新振兴,陛下的责任也不能完成。这应当早晚勤勉,坐卧柴薪、品尝苦胆,以此作为忧念。然而从今天的形势看,还有不能立即完全达到陛下愿望的地方。因为大江以南、荆湖之间,以及闽广一带的盗寇仍然是内部祸患。归还二圣,恢复宗社,使天人合一,以报金人的仇;如果内部祸患没有除去,而出兵向北,穷尽远方的谋略,那么像鼠窃狗偷一样的近处盗贼突然生于肘腋之间,也足以牵制我们。因此应当先使内部安定,然后外部的祸乱才可以消除。诸葛亮一定要擒获孟获以后才出兵,大概就是因为这个。过去朝廷曾经命令宰执辅佐大将,先从福建开始,依次平定江东、江西、湖南、湖北的盗贼,大概是有意先平定内部祸患。我认为既然已经有办法平定它,就一定要谋划守住它。谨慎选择地方长官,不要拘泥于通常的制度,而要使他们以爱护百姓为根本。难道只应当施行于内部吗?即使削平僭越窃据的势力、以威势使远方归服,对臣来说也同样可以做到。
论时事十一卫兵臣闻兵以强弱多寡为轻重,常使内重而外轻,则王室尊而诸夏安矣。昔楚汉相拒于荥阳京索之间,天下之势如提衡然,未知所轩轾也。髙帝始得萧何张良,又得陈平,犹以为未足,又得韩信,属之以数十万之兵,战胜攻取,无不如意。然后天下之势,其重在汉。项氏已衰,汉业未成,昔之蹑足而封者,已据千里之地。汉虽灭楚,而轻重之势又变矣。故信之王,髙帝之所深忧也。方髙帝筑坛以拜信,既委之以诸将之兵矣,而髙帝所将之兵犹众也。其分兵多于信,所以使之东向以争天下,而于己未能去兵者,亦所以制信。是以云梦之防,信不得遯。故尝谓髙帝曰:「陛下不善将兵,而善将将,此信所以为陛下禽也。」呜呼,此髙帝所以能并一天下而终于无患也。与今,自人主不复将兵,而诸将在外,人提数十万之师,朝廷所资以御夷狄除冦盗者,而进退去就唯其所欲,此岂非可虑之事乎?而枢宻三衙尚仍旧法,自相牵制,而所蓄之兵益损于旧,使其力足以制之,犹患所以使之者非其人,况强弱多寡相什百耶?故臣愚愿増其数,使与外兵畧相当,而又去资格私昵之弊,搜求杰特,取其才智之优于诸将者,命以为帅。无事则归宿卫,有事则统之以出战,力饱而气不挫,有所不出,出则宜无不胜矣。如是,则人主虽不将兵,其与亲御六军何异?既以増重朝廷之势,而又使诸将望风知惧,艰难之际有所招麾,不敢首鼠自营以为一身计,此亦今日之急务也。薄敛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对曰:「盍彻乎?」公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夫夏后氏五十而贡,商人七十而助,周人百畆而彻,其实皆什一也。夫取民以什二,用之犹不足,而告之以什一之法,不亦迂乎?」此儒者之论,所以多不见听于时君,而商财防利之臣所以常得行其计也。然世之患不足者,始则多取于民,民既不足,又从而暴敛之,掊克屡兴,于是有转徙流散,去而为盗贼者,终于不足,虽加之以刑戮,财何自而得乎?非特如此而已,因之以致大乱者,是不反其本之过也。由是言之,虽若甚迂,直在其中矣。用老成夫学然后知其不足,经厯既乆然后知其误谬。方少年,恃其天资过人,盛气以待物;更事之后,未有无悔者也。悔而知改,犹足以为善;悔而不改,终于败国亡家者,有之矣。故学不可以已也。若乃学焉而未至,事不素练,则老成之人可尊而不可忽。人主深居九重之中,稼穑艰难之未知,而能应天下方来之变者,知此而已。昔者孙权年未及冠,而能使曹操望其营垒曰:“生子当如孙仲谋”,此可谓一时豪杰之主矣。然其母尝以属张昭,故昭毎谏之,必以太后为言。我太祖皇帝英伟之资,无与伦比,而杜太后常令赵普辅之。夫孙权之智,不减张昭,而太祖之圣,岂赵普所可跂及乎?取其经变之多,厯事之乆而已。况于不及二君,而欲弃老成之人,未见其可也。用有徳天下之士,有有徳者,有有才者,有有智者。人君用之,唯其宜而已。智者谋之,才者办之,有徳者守之。是三者,阙一不可用,或偏焉,必不能有所济矣。故书曰:「凡厥庻民,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之。」才智与有徳者之谓也。或曰:「治平之时,惟徳是任;艰难之际,所当用者才与智而已。」是不然。夫有徳者,何施而不可?昔髙帝定天下,天下所谓杰然者三人,既已为其腹心爪牙之用矣。其余如曹参、周勃、陈平,亦皆足以相国,才智之徒葢不少也。然必待四老人者出,以傅太子,然后汉室以安。光武中兴,冦、邓、耿、贾之流二十八人者,依乗风云,俱有可称,所谓才智者亦众矣。然必起良吏卓茂,以为太傅,然后风俗以变。由是言之,才智之士,艰难之时虽不可无,而有徳者亦不宜忽矣。覈实夫实之不可不覈乆矣。今使寒族与世胄并进,则世胄疑于练习;老成与少壮俱用,则少壮疑于敢为;朴茂与轻俊角才,则轻俊疑于多能;木讷与利口共谈,则利口疑于通晓。如不覈其实,方且任情违理,以私害公,断而用之,是使寒族、老成、朴茂、木讷之人皆见弃于一时,岂不亦甚可惜哉?故人主惟实之求,见其可而后用之。内以自信,外以信于人,故谗邪不能损其明,欺蔽不能乗其间,而天下之真贤寔能相与弹冠而起,为吾所用矣。圣学
译论时事十一 卫兵 我听说军队以强弱、多少来决定轻重,应当常常使内部力量重、外部力量轻,这样王室就尊贵而中原诸夏安定。过去楚汉在荥阳、京、索之间相持,天下的形势像提起的秤一样,尚不知道哪边会升、哪边会沉。汉高帝起初得到萧何、张良,又得到陈平,仍认为不够;后来又得到韩信,把几十万军队交给他,战胜敌人、攻取土地,没有不如意的。这样以后,天下形势的分量就转向汉方。项氏已经衰弱,汉朝事业尚未完成,从前那些因功劳而封侯的人,已经占据了千里土地。汉虽然灭了楚,但轻重的形势又发生变化。所以让韩信为王,是汉高帝深深忧虑的事情。当汉高帝筑坛拜韩信为将时,已经把各位将领的军队交给韩信统领,但高帝自己所统率的军队仍然很多。他分给韩信的军队多于自己所统率的,是为了让韩信向东争夺天下;自己不能丢弃军队,也正是为了制约韩信。因此在云梦之会,韩信不能逃脱。韩信曾对高帝说:“陛下不善于统率士兵,却善于统率将领;这就是韩信被陛下擒获的原因。”唉,这正是高帝能够统一天下、最终没有后患的原因。可是如今,君主不再亲自统率军队,而各位将领在外;有人掌握数十万军队,这是朝廷用来抵御夷狄、消除盗贼的力量,而他们的进退去留只听凭自己的欲望,这难道不是值得忧虑的事情吗?然而枢密院和三衙仍然沿用旧法,彼此牵制,而所储备的军队比过去更加削弱;即使让它们的力量足以制约外将,仍然担心任用他们的人不是合适的人,何况强弱、多少相差十倍百倍呢?所以我愚见希望增加禁兵的数量,使它同外部军队大致相当;又要革除按资历和私人亲昵任用的弊病,搜求杰出特异的人才,选取才智胜过各位将领的人,任命他为元帅。无事时就归来宿卫,有事时便统领军队出战;力量充足而士气不受挫折,平时有所不出,出战就应当没有不能取胜的。这样,君主即使不亲自统率军队,同亲自统御六军又有什么不同?既可以增加朝廷的力量,又可以使各位将领望见风声便知道畏惧,在艰难时期有所召唤指挥,不敢犹疑不决、只为自身打算,这也是今天的急务。薄敛 鲁哀公问有若说:“年成不好,费用不够,怎么办?”有若回答说:“为什么不实行彻法呢?”哀公说:“现在征收十分之二,我还不够用,怎么能实行彻法呢?”有若说:“百姓富足,君主同谁会不富足?百姓不富足,君主同谁会富足?夏后氏收取五十亩的贡,商人按七十亩实行助法,周人按百亩实行彻法,其实都是什一之税。既然按十分之二征收,使用起来还不够,却向百姓宣告实行什一的法令,不也是迂阔吗?”这就是儒者的议论,之所以常常不被当时的君主听取;而那些计算财货、聚敛利益的大臣,却因此常常能够实行他们的谋划。然而世上忧虑财用不足的人,起初就多从百姓那里征取;百姓已经不足,又接着对他们暴力征敛,苛刻盘剥屡屡兴起。于是百姓迁徙流散,离开家乡成为盗贼,最终仍然不足;即使再加以刑罚杀戮,财物又从哪里得到呢?不只是这样,因而导致大乱,是不返回根本、没有反省的过错。由此说来,这办法虽然看似十分迂阔,其中却正有正理。任用老成之人 学习以后才知道自己的不足,经历长久以后才知道自己的错误。当年轻时,依仗天资过人,意气旺盛地对待世事;经历事情以后,没有不后悔的。后悔而知道改正,还足以成为善人;后悔却不改正,最终导致亡国败家的人,也有过。因此学习不可以停止。至于已经学习却尚未达到境界,做事又没有预先历练,那么老成之人就应当尊重而不可忽视。君主深居九重宫禁之中,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却能够应对天下将要到来的变故,所凭借的只是懂得这一点罢了。从前孙权年龄还不到二十岁,却能使曹操望见他的营垒而说:“生儿子应当像孙仲谋。”这可以说是一时豪杰之主了。然而他的母亲曾把他托付给张昭,所以张昭每次进谏,必定以太后的意思为依据。我太祖皇帝英武伟大的资质,无人能够相比,而杜太后常常让赵普辅佐他。孙权的智慧不亚于张昭,而太祖的圣明,难道是赵普所能企及的吗?所取的不过是赵普经历变故多、历经事务久罢了。何况比不上这两位君主的人,却想抛弃老成之人,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可取之处。任用有德之人 天下的士人,有有德行的,有有才干的,有有智慧的。君主任用他们,只在于是否适宜罢了。有智慧的人谋划,有才干的人办理,有德行的人守持。这三者缺少任何一个都不能成就事业,偏重其中一方面,必定不能有所成功。所以《尚书》说:“凡是庶民中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的人,你都应当记住他们。”这说的就是有才干、有智慧和有德行的人。有人说:“天下太平时,只任用有德之人;艰难时期,应当任用的只有才干和智慧。”这是不对的。有德之人,放在哪里不能发挥作用呢?从前汉高帝平定天下,天下所谓杰出的人物有三人,已经被他用作心腹和爪牙了。其余如曹参、周勃、陈平,也都足以辅佐国家,才智之士大概并不少。然而一定要等四位老人出来,辅佐太子,然后汉室才安定。光武帝中兴时,寇、邓、耿、贾一类的二十八人,依凭风云际会而起,都有值得称道之处,所谓才智之士也很多;然而一定要起用良吏卓茂,让他担任太傅,然后风俗才得到改变。由此说来,才智之士在艰难时期虽不可缺少,但有德之人也不应忽视。核验实际 考核实际,是很久以来就不可不做的事。如今假使寒门出身的人同世代显贵的子弟一起进用,世家子弟就会被怀疑更有历练;老成之人同年轻壮盛的人一起任用,年轻人就会被怀疑更敢于作为;质朴厚重的人同轻浮俊秀的人较量才干,轻俊之人就会被怀疑才能更多;木讷之人同能言善辩的人共同谈论,利口之人就会被怀疑更为通晓。如果不核验实际,便任凭感情、违背道理,以私害公,作出决断而加以任用,那么就会使寒门、老成、质朴、木讷的人全都在一时之间被抛弃,难道不是非常可惜吗?所以君主只求实际,见到确实可用之后才任用。对内可以使自己相信,对外可以使天下人信服;因此谗邪不能损害他的明察,欺蔽不能乘隙而入,而天下真正贤能的人就能够相互整理衣冠、奋然起身,出来为我们所用。圣学
子入太庙,毎事问。或曰:「孰谓鄹人之子知礼乎?入太庙,毎事问。」子闻之曰:「是礼也。」昔之称圣人者,必曰生知。夫生而知之者,知其理而已,至于仪章器数,其在事物之间者,葢有不能尽知也。故孔子问礼于老耼,学琴于师襄,问官名于郯子。尝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又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某者焉,不如某之好学也。」又曰:「以思无益,不如学也。」又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又曰:「圣则吾不能,我学不厌而教不倦也。」故孟子曰:「夫圣,孔子不居。夫居其圣,则终至于不能圣;唯不居其圣,是以无所不学,而圣益圣也。」求谏【四】天地至大,日月至明,而人之防乎覆载之中,出乎照临之下,皆其徳也。今使人旦朝賛之,暮夜誉之,则人必以为得狂疾矣。何则?天地日月,非賛誉之所能益,而亦无待乎人之賛誉也。人主之徳,其大如天地,其明如日月,葢其所当然者,虽賛誉何加焉?故其平居所宜闻者,切直之论而已。虚辞饰说以相媚悦,非所急也。且凡賛誉者,非欺则防。使欺且防者得行其志,人臣之利也,而人主何利焉?若夫切直之言,乃人主之利,而乂人臣之所不利。故人主闻切直之言常少,而闻赞誉之语常多,此不可不察也。开道而求諌,和顔而受之,犹惧不至,况乐輭熟喜便佞而恶闻其过乎?昔在崇观,迄于宣和,一时用人,徃徃将顺者多,而正救者少,驯至败乱,职此之由。诚愿推切直之为利,监賛誉之为害。狂愚者虽甚,必恕;防佞者虽寡,必逺,则下情得以上通,而天下治矣。又昔之治世,工诵箴谏,大夫规诲,士传言,庻人谤。夫谤犹不废也,非直不废而已。舜之求言,乃立谤木,是使人谤己也。而周公之戒成王曰:「小人怨汝,詈汝,则皇自敬徳。」是又不禁人之詈己也。由是言之,后世所谓谤讪之刑,指斥之诛,岂古之道哉?祖宗之时,谤讪指斥之律,葢有不得已行之者。自绍圣以来,至于宣和之末,何多也?使诚有是事,闻而改之可也,又岂可以一人之势,而尽箝天下之公论乎?若其无是事,而文致其罪,则天下之士闻之,将有藏其身而不见,胶其口而不言者矣。此今日之祸所由致。真宗朝有讼事投匦者,言涉不逊,真宗録其所讼之事,以示外廷曰:「若以其言尽付之有司,所寃未直,而指斥之罪先加之矣。」真宗之心,与舜周公之心,可谓不期而合者也。后之子孙,其可不以为法乎?陆贽曰:「谏者多,表我之能;好諌者,直示我之能贤;谏者之狂愚,明我之能恕;諌者之漏泄,彰我之能从。有一于兹,皆为盛徳。人主欲知谏之有益,斯言尽之矣。」又人之所以恶闻其过者,求已胜也,而不知求胜于人,终莫能胜。唯不求胜,乃能胜人。书曰:「予视天下愚夫愚妇,一能胜予。夫如是,故能合天下之胜已者,资之以成已,何虑乎不胜?」孔子曰:「丘也幸,茍有过,人必知之。」孟子曰:「古之君子,过则改之。葢圣人未尝无过,以人知之为幸,而君子有过,亦以改之为贵。未闻有恶闻其过者。此所以有能有功,而天下莫能与之争也。其为胜也不亦多乎?」何则?今人之为不善,其知而故为之者,固不足道;有以善为之,莫之觉而入于不善者,是其始于善不善,特未明也。有人于此,指摘其瑕疵而讥议之,则其见闻智愚,必有以胜于我矣。若拒而不受,彼言之者固无所损,而吾之不善自若也。如取其言之善,以为一已之有,是以取天下之善为吾之善也。虽欲不胜人,其可得乎?又太宗皇帝尝以里语告真宗曰:「道吾恶者是吾师。」是虽人之常谈,而圣人取之。葢人主惟不知其过,故与乱同事而不自悟,使闻其过而改之,虽尧舜可进也。由是言之,道吾恶者,非师而何?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夫不善者,犹将内自省焉,而以为师,而况于攻吾之恶,乃所以进我于善也?其可师也,明矣。仲虺之诰汤曰:「能自得师者王。」如是而得师,又岂因人而得之哉?不因人而得之,夫是之谓自得。人主能自得师,则天下莫不师焉。其为王也,孰御?闽冦【二】
译孔子进入太庙,每件事都要询问。有人说:“谁说叔梁纥的儿子懂礼呢?进入太庙,每件事都要问。”孔子听见后说:“这正是礼啊。”从前称道圣人的人,必定说他们是生来就知道的。生来就知道的人,不过是知道其中的道理罢了;至于礼仪、章法、器物、数制等存在于具体事物中的内容,大概也有不能完全知道的。所以孔子向老聃询问礼,向师襄学习琴,向郯子询问官名。他曾说:“我十五岁时立志于学习。”又说:“十户人家的小邑,必定有像我这样忠诚信实的人,只是不如我这样好学。”又说:“只是思考而不学习没有益处,不如学习。”又说:“我不是生来就知道的人,而是喜好古代文化,勤奋地寻求它。”又说:“圣人,我不能做到;我只是学习不感到厌倦,教人不感到疲倦罢了。”所以孟子说:“至于圣人,孔子尚且不自居。假如自居为圣人,最终就会达到不能成为圣人的地步;只有不自居为圣人,所以没有什么不学习的,而圣人也就更加圣明了。” 求取谏言【四】天地极其广大,日月极其光明,而人能够在天地覆盖承载之中生存,在日月照临之下生活,都是天地日月的恩德。假如现在让一个人早晚都赞美、称誉它们,那么这个人一定会被认为得了疯病。为什么呢?天地日月并不是赞美称誉所能增益的,也不需要等待人的赞美称誉。君主的德行像天地一样广大,像日月一样光明,这本来就是应当如此的,赞美称誉又能增加什么呢?所以君主平日所应听到的,只是切实正直的言论罢了;空洞的言辞、粉饰的说法,用来彼此讨好取悦,并不是当务之急。况且凡是赞美称誉,不是欺骗,就是阿谀。让欺骗和阿谀的人得以施展其意图,是臣下的利益,对君主又有什么好处呢?至于切实正直的话,才是君主的利益,却又是臣下所不利的。因此君主听到切实正直的话总是少,听到赞美称誉的话总是多,这是不可不察的。即使开通道路来求取谏言,和颜悦色地接受它,尚且担心谏言不能到来,何况喜欢柔软圆熟、喜好便佞之人,而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呢?从崇宁、大观年间直到宣和年间,当时任用的人,往往顺从迎合的多,正直补救的少,逐渐发展到败乱,原因就在这里。诚恳希望陛下推重切实正直是利益,鉴戒赞美称誉是祸害。狂妄愚昧的人,即使很过分,也一定宽恕;阿谀奉承的人,即使少,也一定疏远,那么下面的实情就能够向上通达,天下也就治理好了。又 从前治理得好的时代,工匠诵读箴言进谏,大夫规劝教诲,士人传达意见,平民公开批评。连诽谤尚且不废止,不只是没有废止而已。舜寻求意见,竟然设立诽谤木,就是让人诽谤自己。周公告诫成王说:“小人怨恨你、辱骂你,你就更加自己敬慎修养德行。”这又是不禁止人辱骂自己。由此说来,后世所谓诽谤嘲讪之刑、指斥之诛,难道是古代的道理吗?祖宗时代,关于诽谤嘲讪、指斥的法律,大概有不得已才施行的。自绍圣以来直到宣和末年,为什么竟然那么多呢?假使确实有这样的事,听到后改正就是了,又怎么可以凭一个人的权势,把天下人的公论全都钳制住呢?如果并没有这样的事,却罗织罪名,那么天下士人听说后,将会有人隐藏自身而不出仕,闭紧嘴巴而不说话。这就是今天的祸患由此造成的原因。真宗朝有一个因诉讼而投匦的人,言语涉及不恭敬,真宗记录下他所诉讼的事情,拿给外廷看,说:“如果把他的话全部交给主管官员处理,那么他的冤屈还没有得到申理,指斥之罪却先加在他身上了。”真宗的心意,与舜、周公的心意,可以说是不约而同。后代子孙难道可以不把这作为法则吗?陆贽说:“进谏的人多,表明我的才能;喜好谏言,正好显示我的贤明;谏言者即使狂妄愚昧,也显示我能够宽恕;谏言者即使泄露机密,也彰显我能够听从。以上四者有一项,都属于盛大的德行。君主想知道谏言的好处,这些话已经全说尽了。” 又 人之所以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是因为想求得胜过别人,却不知道一心求胜于人,最终就没有人能胜过。只有不求胜人,才能胜过别人。《尚书》说:“我看天下的愚夫愚妇,其中有一个方面也能胜过我。”正因为这样,所以能够把天下胜过自己的人的长处借来成就自己,还忧虑什么不能胜过别人呢?孔子说:“我很幸运,假如有过错,人们一定知道。”孟子说:“古代的君子,有了过错就改正。圣人也未曾没有过错,只是以别人知道自己的过错为幸运;君子有过错,也把能够改正看作可贵。从没有听说过厌恶听到自己过错的人。这就是他们能够有所作为、建立功业,而天下没有人能同他们争胜的原因。他们取得的胜利,不是很多吗?”为什么呢?现在人的不善,有些是明知而故意去做的,这本来不值得说;有些人以为自己在做善事,却没有察觉而陷入不善,这就是他开始时善与不善尚未分明。假如有这样一个人,指出他的瑕疵并加以批评,那么这个人的见闻和智慧,必定有胜过我的地方。如果拒绝而不接受,对方说这些话本来没有损失,而我的不善仍然存在。假如取用他话中的善处,把它当作自己的所有,这就是把天下的善都取来作为我的善。即使想不胜过别人,难道做得到吗?又 太宗皇帝曾用俗语告诉真宗说:“指出我的缺点的人,就是我的老师。”这虽然是人们常说的话,圣人却采纳了它。君主只是因为不知道自己的过错,所以做着与祸乱相同的事情却不能自我觉察;假如能听到自己的过错并加以改正,即使是尧、舜,也可以继续进步。由此说来,指出我的缺点的人,不是老师又是什么呢?孔子说:“三个人同行,其中必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选择他的善处来跟从,看到他的不好之处就改正自己。”至于不善的方面,尚且要在内心反省,把它当作老师;何况攻击我的缺点,正是用来使我进于善的呢?他可以作为老师,这是很明显的。仲虺告诫商汤说:“能够自己得到老师的人就能称王。”这样得到老师,难道是因为别人而得到的吗?不是因为别人而得到,这才叫作自己得到。君主能够自己得到老师,那么天下没有人不以他为师。他成为王,谁能抵挡呢?闽地盗寇【二】
闽中之冦,本縁饥馑。方其时,补助赈济之政不加焉,暴贼横敛,又从而困苦之。民穷而无告,此其所以为冦也。若乗其未炽,诛其渠帅,而抚其余党,使之各安其业,莫或扰之,则庻乎可息矣。徃者捕之,既失其时,逮其滋蔓难图,又不得已而招之。招之之赏既厚,复使之私有其众,而莫为之散。愚民有获爵之荣,而不失为冦之利,几何其不相效耶?效之者竞起,爵赏又不能人人而厌足,之前者未败,后者继作,衮衮不休,终莫能禁。职其事者始忿疾焉,于是阳招而隂诛之。既招而诛,无以示信,谁复可诱?于是数请益兵,而果于殄灭矣。然而聚兵既多,则又有餽饷烦费之患,不免重科于民。盗贼焚刼之于前,官吏诛求之于后,而民始不聊,亦相率而为乱矣。此所以上勤圣主宵旰之忧,未能遽解,逺方积年涂炭之祸也。今朝廷遣一防政副,以大将统兵数万,以穷讨之,顾何患不尽诛耶?然又有可虑者二:使凯旋之后,万一失业之民狃于故态,辄复再叛,其可再以大兵除之乎?故为今之计,不若预择士人之有智畧而熟于其事者,付以强卒三二千,令漕司日给其费,以备缓急,仍权罢本路一嵗上供之物,听得募士。或遇窃发,使人人得以自効,有功者赏之,庻防豪强者在官乐于杀冦,而惮于为冦。而又申饬郡县之吏,举行比年寛恤之诏,应公家逋负之物有未输者,一切蠲除之。如是则流亡归业,百姓各安其居,而后患永弭矣。又闽中之冦,可以计败,而不可以力胜。今以大兵临之,力若有余矣。然大兵之出,不可以为常,使彼逆知大兵供亿之难,赏给之厚,朝廷重于扰民,不复再出。既去而复叛,则如之何?其亦恃吾之力耶?亦思所以败之之计耶?故尝谓以大兵而讨穷冦,犹之杀虎。然今以十人而制一虎,则虎必可擒矣。然机穽不设,虎有奔突之患,其势必至于杀人。夫杀人而得虎,不若不杀人而得之为愈也。故杀虎者,必广为机穽,多方以误之,俟其既陷,然后以强弓毒矢加焉,而虎不能脱矣。此所谓以计败也。葢兵诡道也,临机应变,不一而足,全在得人而已。若所乗之势或殊,则所操之术亦异。今闽中之地,不满千里,而山川林麓,常居五分之四,虽有长刀大剑,冲突之骑,何所用之?故异时为贼所陷者,皆精鋭之兵,不量可否,骤进而深入之之过也。然则大兵非不能胜也,虽或胜之,必有所伤,最为可惜。窃谓自今万一群偷再作,不若用其土豪,率其土人,以本路官军制节之,假以嵗月,期于必得,散据其要害,而伺察其出入,左右交攻,纵横相援,闪误追诱,冲陷掩袭,纵未即擒,必不能广为州县之害矣。又且减费用之烦,省科率之扰,民之所愿,何惮而不为耶?夫冲城之器,不可以窒穴;致逺之技,不可以捕鼠。昔人论之详矣。若以为贼徒之众,非王师不可必诛,然自古葢有以少击众者,亦在朝廷精选智畧之士运用之,如何耳?又岂在多乎?用兵必先脩政事用兵,中兴之一事耳。然事有相待而后成者,不一而足。而今之言兵者,勇于必进,不恤其他,故不得不为之虑也。臣尝读诗,至周之小雅,观文武、成王所以致太平之效,与夫宣王所以成中兴之业,其迹可得而言者,葢自鹿鸣以至鱼丽,文武之诗也;自南有嘉鱼以至菁菁者莪,成王之诗也;自六月以至无羊,宣王之诗也。孔子尝以其世之先后而次第之,其意若曰:作于前者,不如是,不足以为文武;继于后者,不如是,不足以为成王。后之为君者,得此则治,失此则乱。六月之序曰:「小雅尽废,四夷交侵,中国防矣,则失乎此者也。」车攻之序曰:「能内脩政亊外攘夷狄,复文武之境土,则得乎此者也。」夫自文武至于成王,其诗亦多目矣。一诗废,则一事阙。茍有所阙,已不纯乎文武之政,而况于纪纲文章荡然大壊乎?彼宣王中兴,非能舎文武之政以自为也,补其阙而已。自六月至于无羊,补其阙之道也。葢复境土,必本于攘夷狄;攘夷狄,必本于修政事。政事既修,然后兵可用。未有政事不修而先于用兵者也。臣故曰:事有相待而后成者,不一而足,为是故耳。今姑以兵之一事言之,而明其所以相待者,如器械之备,餽饷之烦,赏给之费,与夫修城浚池,选将练卒之故,是皆不可阙者。一有不至,兵不可出矣,亦安得不为之虑乎?葢古者用兵,能发之,必思所以胜之;能胜之,必思所以守之。发而不胜,不如不发;胜而不守,不如不胜。故臣愿陛下上思祖宗之所畀付,下念生灵之所爱戴,大脩政事,使在我者无可乗之隙,而在彼者有来蘓之愿,则天戈所至,宜无不承顺者矣。宣王中兴之道,葢出于此,是谓万全之防,惟陛下留意,幸甚。学者以孔孟为师
译闽中的盗寇,本来是由于饥荒。当时,补助赈济的政策没有施行,凶暴的盗贼横征暴敛,又从旁加以困苦。百姓穷困而无处申诉,这就是他们成为盗寇的原因。假如趁他们势力还没有炽盛时,诛杀他们的首领,安抚其余党,使他们各自安居乐业,不再有人骚扰,也许就可以平息了。过去捕捉他们,已经错过了时机;等到他们滋蔓而难以图谋,又不得已招安他们。招安所给的赏赐已经很丰厚,又让他们私自拥有自己的部众,却不替他们遣散。愚民既有获得爵位的荣耀,又不失去做盗寇的利益,怎么会不互相仿效呢?仿效的人争相出现,而爵位赏赐又不能使每个人都满足;前面的人还没有失败,后面的人接着起来,连续不断,最终无法禁止。主管此事的人开始愤怒憎恨,于是表面招安,暗中诛杀。既已招安又诛杀,就无法显示信用,还有谁可以诱骗呢?于是屡次请求增加兵力,果然以彻底消灭为务。然而聚集的军队既多,又有粮饷烦费的忧患,不免加重向百姓征税。盗贼在前面焚烧抢劫,官吏在后面诛求搜刮,百姓开始无法生活,也相继作乱。这就是向上使圣主日夜忧劳、祸患不能立即解除,也是远方多年遭受涂炭的灾祸。如今朝廷派遣一名防御使、副使,以大将统率数万军队,前去穷追讨伐,难道还担心不能全部诛灭吗?然而又有两件事值得忧虑:凯旋之后,万一失去产业的百姓习惯于旧日的状态,动辄又再次叛乱,难道还能再用大军去消灭他们吗?所以现在的打算,不如预先选择有智谋而熟悉当地事务的士人,交给他精锐士卒三二千人,命令漕司每天供给费用,以备紧急之需;仍然暂时免除本路一年上供的物资,听任他招募士卒。若遇到盗寇突然发生,使人人都能出力自效,有功的人就奖赏他,希望这样可以防止豪强之人做官时乐于杀盗,却害怕自己成为盗寇。又要再三告诫州郡县的官吏,施行近年宽免抚恤的诏令;凡是公家应收而尚未缴纳的欠负,一概免除。这样,流亡的人归还本业,百姓各自安居,后患就永远消除了。又 闽中的盗寇,可以用计谋击败,却不能单靠武力取胜。如今用大军逼近他们,武力似乎已经有余了。然而大军出动,不能成为常规;假如让他们预先知道大军供给和调度的困难、赏赐供给的丰厚,以及朝廷因重视扰民而不再出兵,那么大军离开后他们又重新叛乱,该怎么办?他们难道也会倚仗我们的力量吗?还是应当考虑击败他们的计策呢?所以我曾说,用大军讨伐穷困的盗寇,就像杀虎一样。如今用十个人制服一只虎,虎当然可以擒获;但如果不设置机关陷阱,虎有奔突逃窜的忧患,势必会发展到伤人的地步。杀了人而得到虎,不如不杀人而得到虎更好。因此杀虎的人,一定要广设机关陷阱,从多方面误导它,等它已经陷入其中,然后用强弓毒箭攻击它,老虎就不能逃脱了。这就是所谓用计谋击败。兵法本来就是诡诈之道,临机应变,方法不止一种,完全在于得到合适的人才罢了。假如所凭借的形势不同,所采用的策略也就不同。如今闽中的地方,不到千里,而山川、树林、山麓占了常居面积的五分之四,即使有长刀大剑和冲突的骑兵,又有什么用处呢?所以过去被盗贼攻陷的地方,都是精锐部队不衡量能否取胜,突然推进并深入其中的过错。这样说来,并不是大军不能取胜;即使有时取胜,也必定有所损伤,最为可惜。我私下认为,从今以后万一群盗再次兴起,不如使用当地的豪强,让他们率领当地人,以本路官军从旁节制,给他们若干年时间,务求一定取得成功;分散占据各处要害,侦察他们的出入,左右夹攻,纵横相互援助,忽隐忽现地追赶、诱导、袭击,突然冲击、攻陷、掩袭。即使不能立即擒获,也一定不能让他们扩大为州县的祸害。这样又可以减少费用烦琐,省去征发摊派的扰民,百姓所愿意的事情,有什么可害怕而不做呢?攻城的器械,不能用来堵塞洞穴;远距离射击的技术,不能用来捕捉老鼠。古人已经把这个道理说得很详尽了。假如认为盗贼人数众多,非王师不能确保诛灭,那么自古也有以少击众的事,关键在于朝廷精选有智谋的人来运用,如何运用而已,又难道在于兵力多吗?用兵必须先整治政事 用兵,只是中兴事业中的一件事罢了。然而有些事情必须相互等待、具备条件后才能成功,这样的情况不止一种。如今谈论兵事的人,勇于一味进军,不顾其他方面,所以不得不替此事忧虑。我曾经读《诗经》,读到周代的《小雅》,考察周文王、周武王、周成王用来达到太平的成效,以及周宣王用来成就中兴事业的做法,其中的事迹是可以说清楚的:从《鹿鸣》到《鱼丽》,是文王、武王时代的诗;从《南有嘉鱼》到《菁菁者莪》,是成王时代的诗;从《六月》到《无羊》,是宣王时代的诗。孔子曾按照时代的先后为它们编次,他的意思似乎是说:前面作成的诗,如果没有这些内容,就不足以成为文王、武王;后面继作的诗,如果没有这些内容,就不足以成为成王。后世做君主的,得到这些就能治理好,失去这些就会混乱。《六月》的序说:“《小雅》几乎全都废弃,四方夷狄交相侵犯,中原危险了”,这就是失去这些的结果。《车攻》的序说:“能够对内修治政事,对外排斥夷狄,恢复文王、武王的疆土”,这就是得到这些的结果。从文王、武王到成王,他们的诗也已经很多了。废弃一首诗,就缺少一件政事;假如有所缺失,就已经不完全是文王、武王的政治,何况法纪纲常、礼乐文章全都荡然大坏呢?宣王实现中兴,并不是能够舍弃文王、武王的政事而另行一套,只是补足其中的缺失罢了。从《六月》到《无羊》,讲的就是补足缺失的方法。恢复疆土,必定以排斥夷狄为根本;排斥夷狄,必定以修治政事为根本。政事修治好了,然后才可以用兵。没有政事不修治而先用兵的道理。我所以说,有些事情必须相互等待、具备条件后才能成功,原因就在这里。现在姑且只就用兵这一件事来说,说明它所需要的条件,例如器械的准备、粮饷的烦费、赏赐供给的费用,以及修筑城墙、疏浚护城河、选择将领、训练士卒等,这些都是不可缺少的。只要有一项没有做到,军队就不能出动,怎么能不替此事忧虑呢?古代用兵,能够出兵,就一定考虑怎样取胜;能够取胜,就一定考虑怎样守住。出兵却不能取胜,不如不出兵;取胜却不能守住,不如不取胜。所以臣希望陛下向上思念祖宗所交付的基业,向下顾念百姓所爱戴的对象,大大整治政事,使我们一方没有可供敌人乘虚而入的空隙,而敌方百姓有前来归顺的愿望,那么天子的兵威所到之处,应该没有不承受顺服的。宣王中兴的道路,大概就出在这里,这叫作万全的防备。只希望陛下留心,臣就万分庆幸了。学者以孔子、孟子为老师
昔者孟轲著书七篇,其末章厯叙尧舜至于孔子,有见而知之者,有闻而知之者,而其终继之以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逺也,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其意以谓道之在天下,自古至今,无适不然,必有人焉发明而推行之,然后传之万世而无弊。是数圣人者,道之赖以传者也。道固不穷,传亦无尽。由孔子而来至于轲,犹可以耳目接也,得其传者非轲而谁?故自汉迄唐,知道之士如扬雄、韩愈,莫不推尊孟氏,而世之言道者亦必曰孔孟。孔孟云者,明其无二致也。岂诸子百家之所可拟欤?近者陛下诏天下学者,当以孔孟为师,无所偏执,此诚万世不可易之论也。然孔孟之言载在方册,昭如日星,有目者之所共睹,有心者之所共知。其要焉在?岂非所谓大中至正之道乎?大中至正之道,则孔孟之所以为孔孟也。若夫诸子百家之学,或蔽于人而不知天,或蔽于天而不知人,或蔽于为我而不足以及物,或蔽于兼爱而不足以成已,幽明殊归,内外不合,于是诙诡谲怪之论兴,诐邪▯遁之辞胜,而大中至正之道始不行矣。今欲学者以孔孟为师,则必使之知大中至正之道。自更科以来,天下学士无所适从,若朝廷尚不免以文章取人,谓宜明诏有司,审所去处,毋溺于诸子百家之说,唯大中至正之道是从,俾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志复行于今,岂唯今日学者之幸,将天下后世实幸。仁政得民心治天下有万世不易之道,有一时解纷之计。不易之道,犹饥渇之于饮食,不可一日而无;解纷之计,若病之用药,已则去之。战国之世,诸侯以诈力相吞,所患者国之不富,兵之不强耳。是以当时谋臣防士,非富国强兵之説不进于其君,而孟子则鄙之曰:“仲尼之徒无道齐晋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故虽管仲之于威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其功可谓盛矣,而孟子犹不为也。岂以管仲之所成就者可以济一时之急,而不可行之万世乎?方梁惠王以天下莫强之国,东败于齐,西丧地于秦,南辱于楚,欲以一洒其耻,问于孟子,宜其有甚髙絶异之谋,转祸于立谈之顷,而成功于反掌之易者,而孟子则对之以施仁政于民,省刑薄敛,深耕易耨,脩其孝弟忠信而已。又何其不切与?葢济一时之急者,不过富国而强兵;行万世而无▯者,非仁政不可也。夫仁政,得民之术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彼所谓富国者,困民之本也;所谓强兵者,毒民之资也。以是而欲得民之心,不亦难乎?虽然,不言富国,非委货财而不取也;不言强兵,非消甲兵而不用也。治其本而末从之矣。本之如何?得民心是已。民心既得,以之足食,则君孰与不足以之治兵?则效死而民弗去。此汤武之王所以无敌于天下也。今为兵而理财,取财而虐民,民不堪命,将转而为盗贼奸宄,莫禁饥馑乗之,其患有不可胜言者矣。愿思孟子之言,脩仁政以固民心,毋以祖宗之徳泽未替为言,而忽于恤民,则天下幸甚。
译从前孟轲著书七篇,在最后一章历数尧、舜直到孔子的事迹,有亲眼见到而知道的,有听闻而知道的;最后又接着说:距离圣人的时代这样还不远,距离圣人的居处这样还很近,然而竟然没有人了,那么也就真的没有人了。他的意思是说,道存在于天下,从古到今无处不是如此,必定要有人把它阐明并推行,然后才能传到万世而没有弊病。这几位圣人,就是道赖以流传的人。道本来不会穷尽,传承也不会终止。从孔子到孟轲,还可以通过耳闻目见相接,得到孔子传承的人不是孟轲又是谁呢?所以从汉代到唐代,懂得道的人,如扬雄、韩愈,无不推尊孟氏;世上谈论道的人,也一定说孔孟。所谓孔孟,是说明二人的道理没有两样。难道是诸子百家所能比拟的吗?近来陛下诏令天下学者,应当以孔子、孟子为老师,不偏执于一家,这实在是万世不可改变的论断。然而孔孟的言论载在典籍中,像日月星辰一样明白,有眼睛的人都能共同看见,有心的人都能共同知晓。它的要旨在哪里?难道不是所谓大中至正之道吗?大中至正之道,就是孔子、孟子之所以成为孔子、孟子的根本。至于诸子百家的学说,有的被人事所蒙蔽而不知道天理,有的被天理所蒙蔽而不知道人事,有的局限于只求自身而不能推及外物,有的局限于兼爱而不能成就自己;幽明各自归向不同,内外不能相合,于是诙谐怪诞、诡谲奇怪的言论兴起,偏邪淫僻、隐遁不正的言辞盛行,大中至正之道便开始不能施行了。如今想让学者以孔子、孟子为老师,就必须使他们懂得大中至正之道。自从更改科举以来,天下的学士无所适从;如果朝廷尚且不能免于以文章取士,那么应当明白诏令有关官员,审慎辨明取舍,不要沉溺于诸子百家的学说,只遵从大中至正之道,使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的志向重新在今天施行,难道只是今天学者的幸运,也将是天下和后世真正的幸运。仁政可以得到民心 治理天下,有万世不变的原则,也有解决一时纷乱的办法。不变的原则,就像饥渴时需要饮食,不可一天缺少;解决纷乱的办法,就像生病时使用药物,病好了就应当去掉它。战国时代,诸侯用欺诈和武力相互吞并,他们所忧虑的只是国家不富、兵力不强。因此当时的谋臣策士,不是富国强兵的主张,就不能进献给他们的君主;而孟子鄙视这些说法,说:“孔子的门徒没有谈论齐桓公、晋文公的事情。”所以后世没有流传下来。即使管仲辅佐齐桓公,使诸侯九次会盟,使天下得到匡正,他的功劳也可以说很盛大,但孟子仍然不肯承认这种做法。难道是因为管仲所成就的只能救济一时的紧急,而不能施行于万世吗?当时梁惠王凭借天下最强大的国家,东面被齐国打败,西面丧失土地给秦国,南面受到楚国的侮辱,想一举洗刷耻辱,向孟子询问;按理说,他应该得到极其高超奇异的谋略,在片刻谈话之间扭转祸患,在反掌之间轻易成功。然而孟子却回答他,只是对百姓施行仁政,减少刑罚,减轻赋税,深耕土地,及时除草,修养孝悌忠信罢了。这又为什么如此不切合眼前需要呢?因为救济一时的紧急,不过是使国家富裕、兵力强盛;能够施行于万世而没有弊害的,非仁政不可。仁政,是取得民心的方法。取得天下有一定的道理,取得百姓就取得了天下;取得百姓也有一定的道理,取得民心就取得了百姓。那些所谓使国家富裕的做法,是使百姓困苦的根本;所谓使军队强大的做法,是毒害百姓的凭借。用这种办法却想取得民心,不是很困难吗?即便如此,不说富国,并不是放弃财货而不取;不说强兵,也不是销毁兵甲而不用。治理好根本,末端自然会跟随。根本怎样治理?取得民心罢了。民心已经取得,用它来使粮食充足,那么君主和谁在一起会不足呢?用它来整治军队,那么谁不效死,百姓又怎么会离去呢?这就是商汤、周武王称王后无敌于天下的原因。如今为了军队而治理财赋,取得财物而虐待百姓,百姓不能承受命令,将会转而成为盗贼和奸邪之人;再加上饥荒乘机而来,那祸患将多得说不尽。希望陛下思考孟子的话,修行仁政来巩固民心,不要以祖宗的德泽尚未衰替为理由,而忽略体恤百姓,那天下就万分幸运了。
论心过臣闻古之圣贤不能无过,虽周公、孔子、顔子皆有过也,而万世所法焉。茍知过而改之,亦何足以累徳哉?故曰:「过而不改,是谓过矣。」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夫圣贤之过,二有形于事者,周、孔之过也;有动于心者,顔子之过也。形之于事,或不可悔,则当改之于后来;动之于心,在所当克,则当改之于方作。故有心过,有行过。人主之所宜改者,心过而已。心过不作,而行过亦无矣。顔子之不贰过,过于心,不贰之于行也。故孔子之称顔回曰:「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夫如是,何过之可名哉?祖宗之设谏官,葢不自以为无过,使之进谏以补过也。然形于事者可得而言,而毎患于难改;动于心者宜若易改,而毎患于难言。故心过非自知而改之不可也。孔子之语顔回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所防者心过而已。葢操则存,舎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者,人心也。而人君之在天下,一日万几,语黙动静之间,所应多矣,安能无过?而居补过之职者,亦何所致力哉?然臣尝闻之师曰:「心有私焉,过也;仁而不私,则无过矣。心有偏焉,过也;心而不偏,则无过矣。心有利焉,过也;义而防利,则无过矣。」是三者,正心也,理义之心也。过或生焉,如太空之有云雾,乍起乍灭,而空之体常自若也;如明鉴之有尘埃,或去或留,而鉴之体常自若也。于此乎知之,则偏私与利将无所容矣。是之为说,见于《论语》之所谓「仁」,子思之所谓「诚」,孟子之所谓「性」,尧、舜之所以帝,禹、汤、文、武之所以王,以心传心,后之王者不可不知也。故臣愿陛下所防者心过,而行过自无者,以此敢縁职亊,辄陈所学,庻几涓尘有补海岳,区区僭言,惟陛下赦之。经筵进故亊前汉书·汲黯传》大将军青侍中,上踞厠视之。丞相▯宴见,上或时不冠,至如见黯不冠,不见也。上尝坐武帐,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见黯,避帷中,使人可其奏。其见敬礼如此。臣闻汲黯在朝,淮南王惮而寝谋。世谓黯之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故诸侯将叛,畏之而不敢发。黯于是为有功于汉矣。臣窃以谓黯之忠,古今鲜俪。然使武帝弃而不用,黯言何所发哉?淮南寝谋,虽曰惮黯,亦武帝用之之功也。何以言之?方武帝欲崇儒术以兴礼乐,则用公孙▯为丞相;欲定律令以振纪纲,则用张汤为御史大夫;欲攘夷狄以强中国,则用卫青为大将军。丞相固上所亲信,御史大夫尤为用事,天下重足而立,大将军贵宠无二,公卿以下皆卑奉之。而黯尝廷诘▯以为齐人多诈,始与人建议,后皆倍之;又责汤不能安国富民,何空取髙帝约束,纷更之为;又或说黯以为大将军尊重,不可不拜。黯曰:“使大将军有揖客,反不重耶?”黯之正直不挠如此,以故朝廷一时贵臣莫不惮之。葢不特如是而已。武帝招延士大夫,常若不足,然性严峻,或小有犯法,或欺罔,辄按诛之,无所寛假。当时在位,谁不惴恐,而黯面折廷诤,终无所屈。尝谓武帝:“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帝为之变色,罢朝,且以黯为戅,又以为愚,又以为不学,若不能堪者。至其与严助论黯,则必以社稷之臣目之。此固武帝之所甚重而深与之也。故史载武帝之待遇黯曰:“大将军、侍中,上踞厠视之;丞相宴见,上或时不冠;至如汲黯见上不冠,不见也。”葢武帝之钦礼黯,其过于丞相、大将军如此,则凡为将相大臣者,安得而不惮?故淮南惮黯,由将相大臣惮之也;将相大臣惮黯,由武帝钦礼之也。然则淮南寝谋,非武帝之功而何?臣又闻人主据天下之利势,生杀予夺,惟我所欲,其谁敢抗之?以其莫敢抗也,泰然居于民上,无所畏忌,则贤者惧祸,亦将逺引深藏,不复为世用矣。贤者不为世用,而谗谄面谀之人得志,其不及于危乱者,无是道也。故如武帝之好兵喜杀,穷奢极侈,实无足取。至其钦礼汲黯,以絶未萌之祸,后世不可不法也。祖宗之设台谏官,所以崇奨之者,无所不至,亦近于此。虽无汲黯,其谁敢不惮?使常得其人,又不亟除而轻去之,臣知奸雄自兹屏息矣。苏轼有言曰:“奸雄之始,以台谏折之而有余;及其盛也,以干戈取之而不足。故崇奨台谏,莫尚于祖宗之法。惟陛下念之。”进写▯山先生论语解臣昨面奉圣谕,令杨适脩写父时解《论语》及《礼记》中庸义,进入。臣除已同共校对,恭依圣训,作大字脩写,投进讫。今来臣又别缮写到小字本,共壹拾壹册,见在殿门外秖侯进入。伏望圣慈,特赐宣索,取进止。
黙堂集巻十四
译论心中过错 臣听说古代的圣贤不能没有过错,即使周公、孔子、颜子也都有过错,然而仍然是万世效法的对象。假如知道过错而能够改正,又怎么会足以累及德行呢?所以说:“有了过错却不改正,这才叫作过错。”有过错而能改正,没有比这更大的善了。圣贤的过错有两种:有表现在事情上的,是周公、孔子的过错;有发动于内心的,是颜子的过错。表现在事情上的过错,有时已经无法悔改,就应当在以后改正;发动于内心的过错,应当及时克制,就应当在它刚发生时改正。所以有内心的过错,也有行为上的过错。君主所应当改正的,只是内心的过错。内心的过错不发生,行为上的过错也就没有了。颜子不犯同样的过错,是在内心不重复过错,而不是在行为上不重复。孔子称赞颜回说:“有不善的念头,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以后,从未再去实行。”这样看来,哪里还可以称得上有什么过错呢?祖宗设置谏官,大概并不是认为自己没有过错,而是让他们进谏来补救过错。然而表现在事情上的过错可以说出来,却常常忧虑难以改正;发动于内心的过错似乎容易改正,却常常难以说出。所以内心的过错,非要自己知道并改正不可。孔子对颜回说:“不合礼的不要看,不合礼的不要听,不合礼的不要说,不合礼的不要做。” 所要防止的只是内心的过错罢了。大概把持它,它就存在;放弃它,它就消亡;它出入没有固定的时刻,没有人知道它的所在,这就是人心。君主处在天下之上,一天要处理万般事务,在言语、沉默、行动、静止之间,需要应对的事情很多,怎么能没有过错?而处在补救过错职位上的人,又能从哪里用力呢?然而臣曾听老师说:“内心有私念,就是过错;心存仁爱而没有私心,就没有过错。内心有偏向,就是过错;内心没有偏向,就没有过错。内心有求利之意,就是过错;以义来防止逐利,就没有过错。”这三点,讲的都是端正内心,也就是合乎义理的心。过错有时会产生,就像太空中有云雾,忽然升起又忽然消散,而天空的本体始终如常;又像明亮的镜子上有尘埃,有时除去,有时残留,而镜子的本体始终如常。由此知道这一点,偏私和逐利就没有容身之处了。这种道理,见于《论语》所谓的“仁”、子思所谓的“诚”、孟子所谓的“性”,也是尧、舜所以成为帝,禹、汤、文王、武王所以成为王的根本,是以心传心的道理,后世的君王不可不知道。因此臣希望陛下所防止的是内心的过错,这样行为上的过错自然就没有了。臣凭借自己的职责,冒昧陈述所学,希望像微小的水滴、尘埃一样,对大海高山有所补益。这番浅陋越职的话,只求陛下宽恕。在经筵进讲旧事 《前汉书·汲黯传》说:大将军卫青以侍中的身份入侍,汉武帝便倚靠在屏蔽旁坐着看他。丞相公孙弘在宴闲时入见,皇帝有时不戴帽子;至于汲黯来见,皇帝如果不戴帽子,就不接见他。皇帝曾经坐在武帐中,汲黯上前奏事;皇帝没有戴帽子,远远看见汲黯,便躲到帷幕中,派人批准他的奏议。皇帝对他的尊敬礼遇就是这样。臣听说汲黯在朝廷时,淮南王忌惮他而停止了谋反计划。世人说汲黯忠诚,知道的没有不说,所说的没有不尽,所以诸侯将要叛乱时,害怕他而不敢发动。这样说来,汲黯对汉朝确实有功。臣私下认为,汲黯的忠诚古今少有相匹的。然而假使武帝舍弃他而不任用,汲黯的话又从哪里能够说出呢?淮南王停止谋反,虽然说是忌惮汲黯,也有武帝任用汲黯的功劳。为什么这样说呢?当武帝想尊崇儒术、兴起礼乐时,就任用公孙弘为丞相;想制定律令、振兴纲纪时,就任用张汤为御史大夫;想排斥夷狄、强盛中原时,就任用卫青为大将军。丞相本来就是皇帝亲近信任的人,御史大夫尤其掌握权柄,天下人都小心站立;大将军尊贵宠幸无人可比,公卿以下都谦卑地侍奉他。然而汲黯曾在朝廷上责问公孙弘,说他是齐人,多有欺诈,开始时同别人商议建议,后来却都背弃了;又责备张汤不能安定国家、使百姓富裕,为什么偏要只取用高帝的约束,却把它纷纷更改呢?又有人劝汲黯说大将军尊贵重要,不能不向他拜礼。汲黯说:“假使大将军有以作揖相迎的宾客,反而不尊重吗?”汲黯正直不屈就是这样,因此朝廷一时的贵臣没有不畏惧他的。事情还不只是这样。武帝招纳延请士大夫,常常像还嫌不足;但他性情严厉,有人稍微犯法,或欺骗蒙蔽他,就立即按罪诛杀,没有宽容姑息。当时在位的人,谁不恐惧不安?但汲黯当面折辱、在朝廷上直言进谏,始终没有屈服。他曾对武帝说:“陛下内心欲望很多,却在外表施行仁义,为什么还想仿效唐尧、虞舜的治理呢?”武帝因此变了脸色,退朝后还认为汲黯愚戆,又认为他愚蠢,又认为他没有学问,好像不能忍受这些话。可是等到武帝同严助谈论汲黯时,却一定把他看作社稷之臣。这本来就是武帝非常重视并深深赞同他的地方。所以史书记载武帝对待汲黯说:“大将军、侍中入见时,皇帝倚着屏蔽坐着看他们;丞相闲时入见,皇帝有时不戴帽子;至于汲黯来见,皇帝不戴帽子就不接见。”武帝尊敬礼遇汲黯超过丞相、大将军到了这种程度,那么凡是做将相大臣的,怎么能不畏惧他呢?所以淮南王畏惧汲黯,是因为将相大臣畏惧他;将相大臣畏惧汲黯,是因为武帝尊敬礼遇他。既然如此,淮南王停止谋反,不是武帝的功劳又是什么呢?臣又听说,君主凭借天下的有利形势,生杀予夺都由自己决定,谁敢抗拒他?正因为没有人敢抗拒,君主安然处在百姓之上而无所畏惧顾忌,那么贤能的人害怕祸患,也将远远退避、深深隐藏,不再为世所用。贤能的人不被任用,而进谗媚上、当面阿谀的人得志,如果还不陷入危乱,是没有这样的道理的。所以像武帝喜好用兵、喜欢杀戮、穷奢极侈,实在没有值得取法的地方。至于他尊敬礼遇汲黯,用来截断尚未萌发的祸患,后世不可不效法。祖宗设置台谏官,对他们的推崇奖勉无所不用其极,也接近这种做法。即使没有汲黯,谁敢不畏惧台谏官呢?假如常常能够得到合适的人才,又不急于罢免、轻易驱逐他们,臣知道奸雄从此就会收敛屏息。苏轼说过:“奸雄刚开始出现时,用台谏官折服他还绰绰有余;等到他势力盛大时,用兵戈来取胜就不够了。所以崇重奖勉台谏官,没有比祖宗的法度更好的。希望陛下牢记这一点。” 进呈代写龟山先生《论语解》臣昨天当面奉承圣上的谕旨,命杨适修缮抄写先父当年所解的《论语》以及《礼记·中庸义》,进呈御览。臣已经共同校对完毕,恭敬地遵依圣上训示,用大字修缮抄写,进呈完毕。现在臣又另外抄写成小字本,共一十一册,现正在殿门外恭敬等候进呈。伏望圣上慈爱,特赐宣召索取,决定是否取进。《默堂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黙堂集》巻十五宋陈渊撰上杨判官【时▯山先生为建阳丞】三月二十五日,乡侄陈渊谨裁书,▯献判官先生阁下。某闻之,人之性无不通,亦无不备。无不通者,体神;无不备者,藏理。神无方,理无穷。圣贤之与愚众,等具是物。其所以判然二道者,在充与不充耳。孟子曰:「可欲之谓善,有诸已之谓信。人,均有是善。当其未有诸已,圣贤之与愚众,何以异?及其既有诸已,则已自视了然,如数一二。夫是之谓信。」古之人,旦暮由是而行之,犹婴儿之长,而莫知其所増益也。为圣为贤,其或皆出于此乎?孔子曰:「笃信好学。」夫好学而内无所信,则尽心于非圣人之道者有之矣。故子使漆雕开仕,曰:「吾斯之未能信。」而子悦然,则学者莫不自信始也。某尝读《论语》,观孔子所以教群弟子者,皆使之求之一信之中,自信之外,葢鲜及焉。夫然后知古之人所以泛应万物者,曾不出吾方寸之地。于是又思得古人所谓自信者而笃之,斯可以深造于道,而不止为口耳之贱儒。今也茫然,如在中流,风波正起,而失所以济,葢不知方其信而行之,古人何所见耶?夫信者,知其在我者有是也。学而且能信之,虽君子之细事,至其进而不止,可以积而入于不可知之神矣,岂不大哉?故某尝窃疑孔子之门所以人人皆可畏者,实自此入也。若圣人之教人,未能使之自信,道无自得矣。且以子路行行之气,屡见沮于其师,终不少贬,宜不足与语。至孔子惮门人之不敬之也,则曰:「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其曰「未者」,以谓孔子之室在子路,非不可入也,特其入有渐耳。若必曰好学如顔子然后得以入室,则世亦何借于圣人哉?故夫茍有得于信,虽以子路充之,可以入圣人之室。茍无得于信,管仲之功,曾西之所不为也。嗟乎!某今无所得于此,则可矣。傥他日幸而有所设施,就使正如管仲,仲尼之徒,尚且不比数之,是其所学,乃圣门之罪人也。某其忍为是哉?此某之所以当食投箸,中夜浩叹而不能自巳也。昔宰予昼寝,子曰:“于予与何诛?”夫昼寝非大恶,得罪于圣人如彼其严何也?葢道之在心,要在念念而不舍焉。一息或忘,去之逺矣,昼寝其何暇乎?予也无所用其心者也,无所用其心,葢初不知所以安心耳。信者,安心之地也。方予之欲短丧,肯自安于至丑之行而不悔夫?于彼而安,则于此未得所以安也。未得所以安,则虽汩没于至丑之行,恬莫之省,何足怪哉?人性之善恶,于予有疑焉,且惧此心终未有所安,而今而后行归于小人也。于是輙有请于左右先生,其亦怜而幸教之乎?始某方幼年时,闻之诸公长者,以谓先生正容以悟物,使人名利之心氷释。某时虽不识所以从师,然毎于平居宴处间窥之,人人有不能然者,于是已知先生为不可及矣。其后几冠,逰太学,常与友人廖用中论当今人物,且为其亟见先生也,遂以问之。用中谓先生尝有言曰:“舜之鸡鸣而起,孳孳为善,其所孳孳者果何事耶?”退而返求之,若有以当于吾心者然,且不得所以进也。于是某愿见之心愈笃。迨丙子嵗不利于秋官,既归膝下,且欲径奏将乐,一见因循多故,若有柅之者,此未易言也。继又闻先生如京师,去秋始还舎。某时卧病冬末始平,终不得踵门一挚币谒于将命者。今兹适有璧水之行,取道东阳,偶官于此,遂获一拜,道貌积年向慕之意,亦可少偿矣。因念昔年所以闻先生于人者,于是复修不腆之辞,道此意焉,且欲先生知其非茍然至前也。夫舜之为善,学者之所当致志也。今也欲为之,且不得其涂径以入,当如之何哉?虽然是善也,舜其独然乎?孟子曰:“舜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夫闻见在外,而悟之以心,则所谓闻者自闻也,见者自见也,充其所以闻见之极,人孰不可故顔子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是则非舜独能也,审矣。」故某尝谓:「伊尹之所觉,周公之所思,孔子之所贯,顔子之所乐,亦是道也。其与舜之所为,有以异乎?」今先生固已充实而有余矣,愿闻所以初入此道,其所执持而取信者,果何在?若使不肖者得闻咳唾之余,愿即影响而思之,庶防縁是探古圣贤至处,得其万分之一,亦可以粗寄此身于霄壤间,不为虚人矣。某又闻之:「大河之源,发于昆仑,其流而下者,才一滴耳。出积石,过龙门,放乎澶滑之间,奔冲泰华之阳,望之汹然,使人心悼而股栗。其本支而为南北之流,以达舟航之运储;
译钦定《四库全书》《默堂集》卷十五,宋代陈渊撰;上呈杨判官【当时龟山先生任建阳丞】三月二十五日,乡侄陈渊恭敬裁写书信,恭呈判官先生阁下。我听说,人的本性没有不通达的,也没有不完备的。无不通达,是因为具有神明;无不完备,是因为内藏天理。神明没有固定的方所,天理没有穷尽。圣贤与愚昧众人,都同样具备这些。之所以明显分成两条道路,只在于能否充实它们。孟子说:“值得喜爱叫作善,善存在于自己叫作信。人都同样具有这种善。在它还没有真实存在于自身时,圣贤与愚众有什么不同?等到它已经真实存在于自身,就会自己看得明明白白,如同数一二一样。这就叫作信。”古人早晚都依此而行,就像婴儿成长一样,却不知道自己增加了什么。成为圣人、贤人,或许都由此而来吧?孔子说:“笃实地相信,喜好学习。”如果喜好学习而内心没有所信,也有人会尽心于不是圣人之道的学问。所以孔子让漆雕开出仕,漆雕开说:“我对出仕这件事还不能相信自己能够做到。”孔子听了便很高兴,可见学者没有不是从自信开始的。我曾读《论语》,观察孔子用来教导众弟子的内容,都是使他们在“信”中求得这一点;至于信之外的内容,大概很少涉及。这样以后才知道,古人之所以能够广泛应对万物,确实没有超出我们方寸之间的内心。于是我又想到,应当得到古人所谓的自信,并使它笃实坚定,这样才可以深入造诣于道,而不只成为只重口耳之学的卑贱儒生。如今我茫然无知,就像身在河流中央,风波正起,却失去了渡河的方法;大概是不知道古人是在自己的信念中实行时,看见了什么。所谓信,就是知道自身本来具有这种道理。学习而且能够相信它,即使只是君子的小事,等到不断进步而不停止,就可以积累起来进入不可知的神妙境界,难道不伟大吗?所以我曾私下怀疑,孔子门下人人都值得敬畏,实际就是从这里进入的。假如圣人的教导不能使人自信,那么道就没有由自己得到的可能。再说子路意气强盛,多次被老师挫抑,却始终没有稍稍减损,似乎不值得同他谈论。等到孔子担心门人不尊敬子路时,却说:“仲由已经登上厅堂,还没有进入内室。”所谓“还没有”,是说孔子的内室在子路那里并非不可进入,只是他进入需要逐步而已。假如一定要说像颜子那样好学之后才能进入内室,那么世人又何必借助圣人呢?所以只要在“信”上有所获得,即使充实的是子路,也可以进入圣人的内室;假如在“信”上没有所得,即使是管仲的功业,也是曾西所不愿做的。唉!我如今在这方面没有所得,这还可以。假如将来有幸能够有所施展,即使正如管仲一样,孔子的门徒尚且不把我列入其数,那么我所学习的,就是圣门的罪人了。我难道忍心成为这样的人吗?这就是我吃饭时常常放下筷子,半夜长声叹息而不能自止的原因。过去宰予白天睡觉,孔子说:“对于宰予,我还能责备什么呢?”白天睡觉并不是大恶,为什么获罪于圣人竟然这样严厉呢?因为道存在于内心,关键在于念念不舍。一口气之间偶尔忘记它,就离它很远了,哪里还有闲暇白天睡觉呢?宰予是没有地方可以用心的人;没有地方用心,大概是他起初不知道怎样安顿自己的心。信,是安顿内心的地方。当宰予想缩短丧期时,他难道肯让自己安于最丑陋的行为而不悔改吗?在那件事上能够安然自得,正说明他在这件事上还没有得到安心的方法。没有得到安心的方法,所以即使沉溺于最丑陋的行为,也安然不察,哪有什么可奇怪的?我对人性的善恶,在宰予这件事上有所疑惑;并且担心自己的内心始终没有得到安顿,从今以后行为会归于小人之流。因此冒昧向左右先生请教,先生也会怜悯我而有幸教导我吗?起初我还年幼时,听各位公卿长者说,先生端正容貌来启发万物,使人的名利之心像冰一样消融。我当时虽然还不知道应当怎样向先生学习,但每每在平日闲居相处之间观察先生,发现人人都有做不到的地方,于是已经知道先生是不可企及的。后来将近加冠,游学太学,常和友人廖用中谈论当今人物,并且因为他多次见过先生,于是向他询问。廖用中说,先生曾经说过:“舜在鸡鸣时就起床,勤勉不懈地行善,他所勤勉不懈的究竟是什么事呢?”我退回来反复寻求这句话的意义,仿佛有能够契合我内心的地方,却又找不到进步的方法。于是我想见先生的心更加坚定。到了丙子年,秋官考试不利,我回到父母膝下,又想直接上奏请求前往将乐;但一见面之事因循拖延,多有阻碍,好像有东西阻挡着,这些事情不容易说清。后来又听说先生到京师去,去年秋天才回到住处。我当时卧病,直到冬末才痊愈,最终没有能够亲自登门,带着礼物拜见负责传达的人。如今恰好有到璧水的行程,取道东阳,偶然在这里任职,于是得以拜见先生一次;多年来仰慕先生的心意,也可以稍稍得到满足。因此想到往年从别人那里听说先生的事情,于是又修写这篇不丰厚的文字,说明这一番心意,也想让先生知道我并非随便来到您面前。舜行善,是学者应当专心致志去做的。如今想这样做,却连进入它的道路都找不到,应当怎么办呢?不过,这种善行难道只有舜能够做到吗?孟子说:“舜听到一句善言,看到一种善行,就像决开的江河一样,水势浩大,没有什么能阻挡他。”听见和看见来自外在,而用内心去领悟,那么所谓听见就是自己听见,所谓看见就是自己看见;充分发挥听见和看见的极致,谁不可以做到呢?所以颜子说:“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有作为的人也可以做到这样。”这就明确说明,并不是舜一人能够做到。我曾说:“伊尹所觉悟的,周公所思考的,孔子所贯通的,颜子所喜悦的,也就是这种道。它们同舜所做的,难道有什么不同吗?”如今先生本来已经充实而有余,我愿意听闻您当初进入此道的方法,您所把持并用来取得信验的究竟是什么?假如不肖的我能够听到先生言语的一点余响,我愿意立即随着它的影响来思考,希望由此探求古代圣贤所达到的境界,得到其中万分之一,也可以粗略地把此身寄托在天地之间,不成为一个空虚无用的人。我又听说:“大河的源头发自昆仑,向下流出时,不过才一滴水。从积石山流出,经过龙门,在澶、滑之间奔放,冲向泰山、华山之南,看上去水势汹涌,使人心惊而双腿发抖。它分出支流,成为南北各方的水流,以供舟船运输;
而为陂池,为沟洫,为田畆之浸,又为荒畦野圃之所资,而抱瓮者有事焉。其利亦溥矣。然河非求有利夫尔也,人自利之,河不得而吝。故虽利之所及,若大若小,若多若寡,咸其自取,而河无所择焉。」古之抱道懐徳之人,其胷中之所自得者,黙而该之,其精不可辨;挥而散之,其大不可围。穷而为道术,虽善一身而不以为狭;达而为功名,虽泽及于天下而不以为广。是固惟所遇焉,而无所择也。故乗田、委吏、抱关、击柝,古圣人之所不屑,亦曰「无所择而已」。先生之所蕴,诚非不肖者之所能窥测。至于乆处卑秩,固已不厌夫有识者之论,而先生安为之?此其存诸胷中者,亦逺矣。肇自一滴,散为无穷,无穷之中,惟物自取。斯道也,疑自向之所谓「善与信」而充之也。某何足以教之?然区区之心,正有求于先生,不识所谓一滴者,可以见分否?逆旅纷冗,言不逮意,先生亦观其心如何耳。代人上梅节推仆窃尝悲世之君子,不慎所以得名,而悦于人之见知,是以覼缕语言,粉泽容貌,以求裕于先达者之观听,脔巻姝濡,无所不至。夫无实而贵名者,固不足议;若自脩诚笃,而名之为徇其志,亦不宏矣。何则?妙道无穷,方寸之间,索之而愈有。为圣为贤,皆由心造耳。何为于未成就中,而遽受人之知乎?故士志之髙逺,愚尝于畏名者见之。古之人如顔氏之子,块然处乎陋巷之间,其胷中之所以自许自期者,虽其流辈有莫能测,且防孔子之言,谁其知之?以彼所为,若求有以自表于当年后世,固已絶人,而乃不露纎芥,深闭固藏,粥粥若无能者,何故?葢其所以学于孔子者,有进无已,要之不到圣人不画也。使彼且以今之所为,不自悔于众人,后之所得,葢未可量。与其速播而小吾名也,孰若守吾终身之志,待其充足然后大之乎?故吾非恶名而逃之也,亦曰慎所以得名而已耳。然则顔子之深闭固藏,宜其或出于此与?昔者倪寛初受经于楮氏,及禇自梁相而召也,寛适为御史大夫,禇意颇轻之。至于议封禅于武帝前,则又自以为不及寛。故禇之诸生也,其材识之深浅,固不能外其师之所鉴,又何其师许可之易变耶?葢人固有一旦颖脱而自悟者,有力脩强记而加富者,当自今观之,其故不足论也。是以君子其学未成,幸而有一人知之,吾亦有不屑尔也。故观倪寛非昔日之人也,则顔子之心可见矣。观顔子之所以自晦于世也,则士之不茍为人之所知,理固然矣。又何必速于必售以自累乎?孔子曰:「不患莫已知,求为可知也。」夫可知而人知之,君子何恶之有?直嫌于内不足耳。若顔子者,其志果任于为圣人,则其他举非其好也,名将安取哉?以某之不肖无状,诚无足知,亦不愿人之知,方求为可知而未能者,然早嵗且尝以声病偶俪之文见。取于左右矣,今还视之,汗顔热中。而又闻先生爱甚,毎以故所取者见称也。是以一再见先生,道此志以自达焉。夫得名之不慎,今已不可追。若自今观之,某之志自待甚未易也。先生亦试揣其中如何耳。若犹有取于今,尚幸先生竟教之,庶防异日不为流俗所汩没,而得以力遡道徳之源,则先生知人不虚,而其赐益厚矣。虽然,其志则是也,而其所学亦未敢自道于人也。王良秣骥子,万里之足,非可以一朝期,要须待其力胜絷维,是必有可观者。若其无取于兹,某之心止自求恬黙退处之不暇,其谁实能辨之?逆旅纸笔不装,或不以狂妄为罪,幸容之。
译又形成陂池、沟渠,成为田地的灌溉水,又成为荒地菜圃所凭借的水源,连抱瓮取水的人也能从中得到事情可做。它带来的利益也很广大。然而黄河并不是为了求得利益才这样做的,是人们自己从中取得利益,黄河不能因此吝惜。所以它所带来的利益,无论大或小、多或少,都是各人自己取用的,而黄河并不选择对象。”古代那些怀抱道德的人,他们内心所得的东西,默默包容一切,精微之处不可分辨;施展开来而散布四方,广大得无法围量。困穷时成为道术,即使只使自身向善,也不认为狭小;显达时成为功名,即使恩泽遍及天下,也不认为广大。这本来只是随着所遇处境而行,并没有什么选择。因此,担任乘田、委吏、抱关、击柝等职务,古代圣人也不屑于做,但也只是说没有什么可选择罢了。先生所蕴藏的学问,确实不是我这种不肖之人所能窥测的。至于长久处在低微的官职,本来已经不厌烦有识之人的议论,那么先生为什么安然处在这种境地呢?这其中存于胸中的道,也一定很深远了。它开始只是一滴水,后来散布为无穷的河流;在无穷之中,万物各自取用。这种道,恐怕正是由先前所说的“善”和“信”充实而成的。我哪里足以教导先生呢?然而我微小的心愿,正是向先生求教,不知道所谓“一滴水”,能否让我见到它的分量呢?旅舍中事务纷杂,言语不能完全表达心意,还请先生只看我的内心如何。代人上书梅节推 我私下曾为世上的君子感到悲哀,他们不谨慎对待自己获得名声的方式,却以被人了解和知晓为喜悦,因此琐细地修饰言语,粉饰容貌,来求得前辈对自己的观感,装腔作态、娇媚柔顺,无所不用其极。没有实际而看重名声的人,本来不值得议论;如果自己修养诚实笃厚,却把名声当作追求志向的方式,也不宏大。为什么呢?精妙的道理没有穷尽,在方寸之间探求,越探求就越有所得。成为圣人、成为贤人,都由内心造就罢了。为什么还没有成就,就急忙接受别人的知晓呢?所以士人的志向高远,我往往从畏惧名声的人身上看见。古代的人,像颜氏之子颜回那样,安然居住在简陋的巷子里;他内心所自我期许、自我要求的,即使同辈也没有人能够测知,况且如果没有孔子的言语,谁能知道他呢?以他的作为来说,假如他求取能够在当时和后世表现自己,本来已经远远超过常人;但他竟不显露一丝一毫,深深关闭、牢牢收藏自己,谨慎拘束得像没有才能的人,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他向孔子所学习的,是不断进步而没有止境;总要达到圣人的境界才停止。假使他只凭当时的作为,就在众人面前不自我悔恨,那么后来所得的成就,大概是无法估量的。与其迅速传播而使自己的名声变得浅小,哪里比得上守护自己终身的志向,等到充实完足以后再使它发扬光大呢?所以我并不是厌恶名声而逃避它,只是说应当慎重对待获得名声的途径罢了。这样说来,颜子深深闭藏自己的才德,大概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吧?从前倪宽最初向楮氏学习经书,后来楮氏由梁国入朝为相并被召见时,倪宽恰好任御史大夫,楮氏心里颇为轻视他。可是到了武帝面前议论封禅时,楮氏又认为自己不如倪宽。因此,楮氏作为诸生时,他才识的深浅固然不能超出老师的鉴识,可是老师对他的评价又为什么会如此容易改变呢?大概人本来就有一旦才华显露便自行醒悟的,也有努力修习、增强记忆而更加充实的。如今看来,这些原因都不值得再议论了。因此,君子求学尚未成功时,幸而有一个人了解他,我却也不以此为意。由此考察倪宽已经不是从前的倪宽,便可以看见颜子的心志了;考察颜子为什么要在世人面前隐藏自己,也就知道士人不愿苟且求取世人知晓,本来就是合乎道理的。又何必急于一定要得到世人的认可,反而使自己受累呢?孔子说:“不忧虑没有人了解自己,只求做到值得别人了解。”既然自己值得别人了解,而别人也了解了他,君子又有什么可厌恶的呢?只不过是嫌自己的内在修养还不够罢了。像颜子这样的人,如果他的志向果真在于成为圣人,那么其他一切都不是他所喜好的,名声又从哪里取得呢?像我这样不肖而没有作为的人,实在没有什么值得人了解,也不愿意让人了解;正想求做到值得人了解却还未能做到,然而年轻时也曾经凭借声律和对偶文章被人取用过。被您取用过。如今回头看那些文章,惭愧得脸红心热;又听说先生很喜爱它们,常常还称赞过去取用的文章。因此我一两次拜见先生时,便说出这番心意来表明自己。获得名声而不慎重,如今已经无法追回了。若从现在来看,我对自己的要求实在很不容易做到。先生也请试着揣摩我的内心究竟如何吧。假如先生如今仍有所取用,希望先生最终能够教导我,也许可以防止我日后被流俗淹没,从而努力追溯道德的源流;这样,先生善于识人的名声就不是虚称,而先生给予我的恩惠也会更加深厚了。虽然如此,我的志向是这样,但所学的东西也不敢自我宣扬于人。王良给骥子喂食,知道它有日行万里的脚力,这种能力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期待的,必须等到它的力量足以胜过束缚,这样的马一定有值得观赏之处。假如先生认为这些文章没有可取之处,我的心思也只求安静沉默、退居自处都来不及了,又有谁真正能够辨识我的内心呢?旅途中纸笔不能装订成册,您或许不会把我的狂妄当作罪过,幸望宽容我。
代乔卿上陈令书某闻之,善用法者,当原其情,不知人情,则无以用法矣。春秋之书,以一字褒贬,寓万世赏罚。二百四十二年之间,舍迹而论心,去名而诛实者,皆是也。而世方曰“守法者不容情”,亦已过矣。夫圣人之制法,将以杜天下之私心,而畏奸吏之上下其手也。使人人如臯蘓,则三尺无所用矣。惟其不能尔也,故一切格之以法。然则法虽出于天子,而吏则当以意而行之矣。昔者某以公事适至于明公之庭,方小人之倚于疑似之间,以骋其无根之辨,虽某不能以口舌难也。而明公方防刃余地,运斤成风,而盘根错节,释然以解。葢非曲尽人情,不滞于法,则某之衔寃负恨,其或无所诉,而诋欺者将得以自肆矣。顾明公之于某,葢未尝有半面之知。以某之奥滞卑凢,尚获自直,则一邑之泽,当如何哉?此某所以仆仆然强顔执贽,求见于下执事,而欲复伸其喙也。且某之事,未易一二言也。某乆在京师,家素无所蓄积也,一切资用,徒取给于先人之薄业。及归老亲埀,白田庐萧然,号寒啼饥之态,殆不堪处。而所以分朝夕饘粥之养,以利同气之夫家者,岂以其有余然后为是耶?诚以手足之爱,既已事人,则周旋动作,惟其人之听,故凡不敢辞其无厌之求者,葢将以驯其虐也。而女子无知,竟不得终其天年,以没于牖下,则彼之为虐,可见其不悛矣。然则向之所与者,其可以不问乎?此某所以必夺之而无愧也。某尝读史,见相如完璧之事,未尝不竒之也。方秦以城求璧于赵也,赵安知其不以城偿之乎?故璧不可不与,葢以谓不与则强虎狼之秦,其加我者有甚于求璧者矣。及其既与之,而城不可必得也,故相如亦得以诈取而豪夺之。自世俗观之,疑若其信不足道矣。然当时所以与之者,势也,无取于防。则今日之所以归之者,义也,何有于信?况信之不可要。而复乎?嗟乎!得玉无厌,骨肉有至于相戕;受施不报,邻国有至于结怨。人情所同然也。若夫义重于内,则物为之轻。古之人葢有挂剑以徇死,人之情者,某诚不难为此。借令为之,亦谁察某之心?而彼独何人哉?此某之所以拘囹圄、被金木、从吏讯,毎顾而不悔者也。虽然,凡此者,明公举知之,而懐不能黙,复陈于此。明公试察某之心,其有媿乎?其无媿乎?某尝以谓君子之施徳于斯民也,不择地之广狭,而皆能与物为春。夫春之于物,防亦厚矣。惟其非有心于利物,故物无所归其徳。昔范滂被系,霍谞理之,滂徃▯之而不谢。或以责滂,滂曰:“叔向不告祁奚之免之也。”今明公治天子之民,而用天子之法,既已出于公无私矣,而谢之之言,亦安所施哉?讣谢与不谢,明公不复防此,而某之所以来者,非谢人之利已也,谢明公之深于法,而其心又将以是为一邑之被其泽者谢也。伏惟明公其以礼进退之,幸甚!幸甚!上谢簿论盗某闻之:以道致尊,人莫得而卑;以徳致贵,人莫得而贱。古之君子,脩身于环堵之中,渺然如不足于一芥之防,而其自视葢有余于泰山之重也。孟轲一布衣耳,﨑岖于齐梁滕薛之间,居是国,其国之君拥篲而师事之,岂其过托倨傲之名以招诸侯之敬哉?彼其中固自有所存矣。以某之不肖,固沈溺于可卑可贱之地而不自悟矣。至于道之尊,徳之贵,妄尝以为可学而至也。是故非其义也,仆仆然舍已以从人,亦有所不为也。今将以敝邑盗贼之事论之,左右不待问而言,不敢必其不轻也。执事傥能容之乎?仆尝读旧史,见尹赏之治长安也,鲜衣防服,少年之无赖者,使吏民杂举,悉籍记之,一旦收捕,寘之虎穴,私窃以谓治盗之罪,法制存焉,不应如是之甚也。及观海曲之人为吕母报仇者,其初乃屠酤辈耳,而终成赤眉之乱。夫然后知绣衣直指之使,广为诛戮,不若严之于将然也。孔子曰:「居上不寛,吾何以观之哉?」葢残虐之政,非圣人之教也,然有不得已焉,义亦不可废矣。今夫攘邻鸡而不止,其渐必至于探囊发匮,又其渐则椎埋鼔铸,取库兵,据城邑而后已。为吏者不从其本而小惩创之,及其甚也,民以无禁,陷于刑辟者多矣。吏复忍为之,此何理哉?郑子产谓子大叔曰:「有徳者能以寛服人,其次莫如猛。」及大叔为政,不忍猛也,郑国多盗,取人于萑苻之泽。大叔悔不从子产之言,徒兵攻之,尽杀然后止。夫以大叔之慈,岂必欲多杀人以已乱哉?葢其事非多杀人不可救也。然则吾何为忍小寛而忘大猛乎?由是观之,治盗必救其渐,而仁爱之心,非所以施于此属也。以敝邑之民,防前政之施,玩固已数人。比方公之来,稍加整齐之人,于是知有官廷之可畏。
译代乔卿呈给陈令的信 我听说,善于运用法律的人,应当推究事情的实情;不了解人的情理,就无法运用法律。《春秋》一书用一个字来褒贬,寄托万世的赏罚。在二百四十二年间,撇开表面事迹而论内心,去掉名义而责究实质的地方,都是如此。可是世人却说“守法的人不容许讲情”,这也太过分了。圣人制定法律,是要杜绝天下人的私心,也是怕奸吏上下其手。假使人人都像皋陶、蘇公那样,刑法就没有用处了。正因为人不能都这样,所以一概用法律来规范他们。这样看来,法律虽然出自天子,官吏却应当依据实情来施行。以前我因公事恰好来到明公的衙门,当时小人凭借似是而非的情况,逞说没有根据的辨词,虽说我不能用言辞驳倒他,但明公却像避开刀刃留下余地、运斤成风一样,在盘根错节之中从容剖析,使事情豁然解开。倘若不是把人情曲折详尽地体察清楚,而拘泥于法律,那么我的冤屈和遗恨也许就无处申诉,而诬陷欺骗的人便可以任意妄为。只是明公对于我,大概从未有过半面之交。像我这样闭塞卑微、平庸无能的人,尚且能够得到申辩的机会,那么一县百姓所受到的恩泽,又该有多大呢?这就是我奔波劳顿、厚着脸皮携礼求见您属下,并想再次申说自己意见的原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况且我的事情,不容易用一两句话说清。我长久住在京师,家里一向没有什么积蓄,一切费用只能靠先人留下的微薄产业供给。等到回家时,年老的双亲垂老,白田陋屋一片萧然,饥寒交迫、号哭啼饥的情状,几乎无法忍受。至于分出早晚的稀粥薄饭,供养同胞姐妹的夫家,难道是因为自己有余财才这样做吗?实在是因为手足之爱;她既然已经嫁给别人,日常周旋行动都听命于那家人,所以凡是对方贪得无厌的要求,她都不敢推辞,大概是想逐渐使对方收敛虐待。可是女子无知,最终不能享尽天年,死在窗下,那么对方的暴虐,也可见其毫无悔改之意。既然如此,先前给予他们的东西,难道可以不追究吗?这就是我一定要夺回它而不感到惭愧的原因。我曾读史书,看到蔺相如完璧归赵的事情,没有一次不感到奇异。当秦国用城池向赵国求取和氏璧时,赵国怎么知道秦国不会用城池来偿还呢?所以和氏璧不能不给,大概是认为不给它,便会激怒强暴如虎狼的秦国,秦国加害赵国的祸患将超过求璧本身。等到已经把璧给了秦国,而城池又无法确定能够得到,所以蔺相如也就能够用欺诈手段夺回它。从世俗眼光看,似乎他的信用不值得称道;然而当时把璧交出去,是形势所迫,并不是因为有必要防备秦国失信。那么今天把它归还给对方,是出于义,和信用有什么关系呢?何况信用本来就无法强求。难道还要再归还吗?唉!为了得到玉而贪得无厌,骨肉至亲也会相互残害;接受别人施舍而不报答,邻国也会因此结成怨仇。这是人情共同具有的情况。至于内心把义看得重要,外物自然就显得轻了。古人中有挂剑以殉死、来顺应人情的,我确实不难做到。即使我这样做了,又有谁能体察我的心意?而对方又是什么人呢?这就是我被拘押在牢狱中、戴上刑具、接受官吏审讯,却每每回头仍不后悔的原因。虽然如此,这些情形明公全都知道,只是我心中不能沉默,所以再在这里陈述。请明公考察我的内心,我究竟有惭愧,还是没有惭愧?我曾认为,君子向百姓施行恩德,不选择地方大小,都能使万物如同沐浴春风。春天对于万物,恩泽也确实深厚;只是它并非有意要使万物受益,所以万物也无从把恩德归于它。从前范滂被拘押,霍谞为他申理,范滂前去拜访他却不道谢。有人因此责备范滂,范滂说:“叔向没有向祁奚告知自己被免罪的事。”如今明公治理天子的百姓,施行天子的法律,既然已经出于公心而没有私意,那么道谢的话又能施加到哪里呢?至于道谢或不道谢,明公不必再介意这些;我之所以前来,并不是为了感谢您使我获利,而是感谢明公精通法律,同时也想借此替全县受到您恩泽的人向您致谢。伏望明公按照礼数斟酌进退,实在万幸!万幸!呈给主簿论说盗贼 我听说:凭道义取得尊贵,别人就无法使他卑下;凭德行取得显贵,别人就无法使他低贱。古代君子在狭小的居室中修养自身,外表渺小得仿佛还不如一粒芥子,然而他自视的分量却比泰山还重。孟轲只是一介布衣,在齐、梁、滕、薛之间艰难奔走;他住在某国时,该国国君拿着扫帚迎接,以老师之礼对待他,难道是他故意借傲慢无礼的名声来博取诸侯的尊敬吗?他的内心本来就有自己的操守。像我这样不肖,确实沉溺于可卑可贱的处境中而不自知。至于道义的尊贵、德行的高贵,我曾妄自认为可以学习而达到。因此,不合乎道义的事,即使奔波劳苦、舍弃自己去顺从别人,我也有所不肯做。现在要以本县盗贼的事情来谈论,您不等我询问便先听我说,我不敢断定您一定不会轻视我的话。您如果能够容纳它吗?我曾读旧史,看到尹赏治理长安时,让那些穿着鲜艳衣服、佩带短刀、年轻而无赖的人,由官吏和百姓交相举报告发,全部登记在册,一旦便拘捕起来,投入虎穴。我私下认为,治理盗贼的罪行自有法制,不应当严酷到这种地步。等到我看到海曲一带的人为吕母报仇,他们起初也只是屠夫和卖酒的人,最后却酿成赤眉之乱。这样以后才知道,绣衣直指使者大肆诛杀,不如在事情将要发生时便严加防治。孔子说:“居于上位却不宽厚,我还有什么可观察的呢?”残酷暴虐的政治,并不是圣人的教诲;然而有时确实出于不得已,合乎义的原则也不可废弃。如今有人偷邻居的鸡而不制止,逐渐就会发展到掏取袋囊、打开柜匣,再进一步便会盗掘坟墓、私铸钱币,夺取库藏兵器、占据城邑才停止。做官的如果不从根本上治理,只作小小惩罚,等到事情严重,百姓因为没有禁令而陷入刑法的,必然很多。官吏又忍心这样做,这是什么道理?郑国子产对太叔说:“有德的人能够用宽厚使人服从,其次没有比严猛更好的。”等到太叔执政,不忍心采用严猛的办法,郑国便盗贼很多,甚至到萑苻之泽去捕捉人。太叔后悔没有听从子产的话,便派步兵进攻,把他们全部杀死才停止。以太叔的仁慈,难道一定想多杀人来平息祸乱吗?大概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不多杀人就无法挽救了。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要忍受小的宽纵,却忘记大的严猛呢?由此看来,治理盗贼必须在事态刚刚发展时便加以制止,而仁爱之心并不适合施加给这类人。本县百姓承受前任官府的施政,已经习惯并固守这种状况的,已有好几人。等到方公到任,稍稍加以整顿,百姓这才知道官府是可畏的。
惟方公以此邦为欺诞之俗,故毎于为盗者疑人之枉之也。考谳之际,輙平反之更。以累及其被盗之人,故群盗得计,剽窃攘取,于今为多。闻之野老田翁,牛羊不敢山栖,而豚犬室处也。人艰于夜行,而仓庾必守御也。公犹未之知焉。从防至着,遂成厉阶,恐自今而徃,后之继为政者,或至深穷治之,为盗者鸠集党与,而恣钞掠矣。当是之时,虽欲小惩创之,其可得耶?夫盗不严其始,后必难治。徃年廖恩,初不过为私商耳,至其后遂贻朝廷之忧。故以蕞尔之冦,役八州之师,环鉄城旷嵗月,而攻之不能克也。嵗比不登,人多防手,盗贼纵横,必为后患。执事独不念此乎?夫欺诞之俗,诚可恶也。然万一诚被盗,反为盗之所诬,而文致于法者,将若之何?盗憎主人,自古而然。彼方务巧计竒中,而吾以欺诞逆论,其主人传之四方,此为号令耳。执事于一邑之中,与大夫同其休戚者也。果埀一言之赐,以慰人望,此何难哉?某持是说乆矣,欲进于方公。既而自谓曰:进人以言易,而受人之言难。况下才末技,不足以动人,愈取戾矣。然终不能黙黙也,故輙布于执事焉。惟执事髙明仁厚,某之不肖,可得而亲者也。今有人焉,三世不入公府,世以孝弟闻于乡里,适亦为盗所陷,邑大夫果不见察,行将论刑。嵗云暮矣,其人举家卧病,萧然如不可终日,斯亦足矜矣。执事果以某之所言为信,告于方公而出之,则某言之行也,实自此人始,庶防闻者知方公虽恶欺诞,而非长奸也。执事实有助焉,如其不然,某亦无所逃罪矣。区区之心,惟所裁亮,不宣。某再拜。代安常上福州吴倅某闻之,人莫不有所已为,亦莫不有所未为。观人者不待考其所已为,而知其所未为,天下之真识也。世称伯乐相马之善工也,人未始知,而彼独知之,是其所以难也。今夫苍骥、騄耳、齧防、乗旦、汗血之驹,铜骨、兰筋、风鬃、雾鬛,目如夹镜,耳如批竹,毛如散云,蹄如踣鐡。浴之以清泉,而食之以刍豆,以玉勒时其进退,以和鸾节其步骤,表而出之曰:“此天下之马。”观者睥睨,审其不诬矣,则曰:“世何贵于伯乐哉?”此固众人之所能识也。及使天下之马与疲驽下驷同皁,龁草饮水,喜而相嬉戯,怒而相蹄齧,初无有甚异者。当是时,人已不能去取于其间矣。借令能去取之,至于与疲驽下驷齐驱并驾,沬涂吻疮,溃肤俯首,穹脊若无以自活,顾谁能知之?葢其养之也,非向日之物;其饰之也,非向日之具;而其御之者,又猥以庸夫也。则马之伎能愈无以自白矣。是故九折之坂、盐车之下,过之者日不为无人,虽求哀乞怜甚矣,而人莫之肯顾也。一见伯乐,振迅号鸣,伯乐为之惨而不忍,于是给善价以归焉。时其饥饱,以生其气力;被之文采,以作其精神。造父执辔,韩哀附舆,跌宕乎奔风,飘忽乎莫烟,昆仑之墟,瑶池之曲。一秣万里,仅若厯块。昔之见者,累千万辈,曽不为之埀情者,今乃汗顔于伯乐矣。兹马也,固非移易其形于今日也,弃之则如彼,宝之则如此。嗟乎,孰信夫负盐车之马能若是乎?此伯乐之所以为相马之善工也。葢人之相马也,论其形;伯乐之相马也,论其神。毛色牝牡,曽莫之辨,报以千金,惟恐不鬻。兹岂寻常肉眼之所能到哉?是其胷中必有大过人者矣。夫相人者,亦何以异于相马?不求之于形,而求之于神,然后真马得;不求之于迹,而求之于心,然后异人得。故曰:“观人不待考其所已为,而知其所未为,天下之真识也。”人皆贤禹稷,未必知顔。子葢已为者易见,而未为者难明,故也。后世名世之士,既不可多得,所谓真马,又不世出,而图八骏者,乃以麒麟、龙、鳯、螳螂为肖也。夫马一也,其所以甚不同者,不在于形,彼惟形之论耳,岂不亦诚外哉?故其于观人也,亦然。若今之士,其求裕于权贵之门,惟恐人之不我与也,偻背而疾趋,低眉而后言,葢亦可谓贱矣。于此设有竒伟特立之人,不幸适羣于众以进,纷然造庭,隤然就位,唯然而出,乃始有过于受贽之君子矣。夫受贽之君子,又何过也?尔其所以进者,泛耳。以某之不肖,其所以自许自期者,固未尝敢落人后。竒伟特立者,固非某之所自谓,然寻常阘茸之流,亦非某之所愿学。若夫困辱憔悴,无以自表于流俗之中,岂真困于盐车者之比哉?而阁下文章岂弟,诚亦士之伯乐也。故愿以贫贱之身,归之左右,试此号鸣,不识可以与之一顾,以増其价否?干冐威严,进退惟命。某再拜。代陈元礼上王提举
译只是方公把本地视为惯于欺骗诞妄的地方,所以每当有人被指为盗贼时,便怀疑其中有冤枉;审理案件时,往往一再为他们平反改判。结果连被盗的人也受到牵连,因此群盗得以如愿,抢劫偷窃的事情到如今反而更多了。我听乡野老人和田间老翁说,牛羊不敢在山中过夜,猪狗也只能关在屋里;人们夜间出行十分艰难,粮仓也必须有人守卫。公还不知道这些情况。小的防范逐渐变成显著祸患,终于成为祸乱的根源。我担心从今以后,继任的官员或许会彻底追究,盗贼便聚集党羽,肆意抢掠。到了那时,即使想作小小惩罚,还能够做到吗?盗贼起初不严加治理,后来必定难以收拾。往年廖恩起初不过是做私商,后来终于给朝廷造成忧患。因此为了这样一个小小盗寇,调动八州军队,包围铁城,耗费多年时间,进攻仍不能取胜。年年歉收,百姓多有失业,盗贼横行,必将成为后患。您难道唯独不考虑这一点吗?惯于欺骗诞妄的风气,确实可恶;然而万一真正被盗,反而被盗贼诬陷,再被罗织罪名依法惩办,那将怎么办?盗贼憎恨主人,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他们正设法巧妙地施行奇特的诡计,而我们却先入为主地以欺诈论断;一旦这种主人之说传遍四方,便等于给盗贼发出了号令。您在一县之中,和县大夫共同承担百姓的祸福。果真愿意施舍一句话来安慰民众的愿望,这又有什么困难呢?我持有这个意见已经很久了,想向方公进言。后来又对自己说:向别人进言容易,接受别人的意见却难;何况我才识浅陋,不足以打动人,只会更加获罪。然而最终不能默默不言,所以就把这些话陈述给您。唯有您高明仁厚,我这样不肖的人,才有机会亲近您。现在有一个人,三代都没有进入官府,世世代代以孝悌闻名乡里,恰好又被盗贼牵连,县大夫果真不能明察,马上就要论罪处刑。年关将近,那人全家卧病,家境萧条,仿佛一天也无法维持,这已经很值得怜悯了。如果您果真认为我的话可信,向方公说明并把他释放出来,那么我的话能够实行,实在就从这个人开始;也许听到这件事的人会知道,方公虽然厌恶欺诈诞妄,却并不是纵容奸邪的人。您确实是在帮助他;如果不是这样,我也无处逃避罪责了。区区心意,只请您裁断体察。不再多说。某再拜。代安常呈给福州吴副使 我听说,人没有不曾做过一些事的,也没有不曾有尚未做过的事。观察一个人,不必考察他已经做过什么,便能知道他尚未做什么,这是天下真正的识人之才。世人称伯乐是善于相马的大师;天下人原本不知道,他却独能知道,这正是相马之所以困难。如今把苍骥、騄耳、齧防、乗旦、汗血之驹这些骏马,配上铜骨、兰筋、风鬃、雾鬛,眼睛像夹镜,耳朵像劈开的竹片,毛色像散开的云,马蹄像倒置的铁;用清泉给它们洗浴,用草料豆类喂养,用玉制的笼头调节进退,用和鸾之声节制步伐,把它们显现出来说:“这就是天下的良马。”观看的人斜着眼审视,确认并非虚妄,便说:“世人为什么要尊重伯乐呢?”这本来是众人都能辨认的。等到把天下的良马和疲弱的劣马、下等马同槽饲养,让它们一起啃草饮水,高兴时相互嬉戏,发怒时相互踢咬,起初便没有什么明显不同。这时,人们已经无法在它们之间取舍了。即使能够取舍,等到它们和疲弱的劣马、下等马并驾齐驱,嘴唇沾满泥污,口上长疮,皮肤溃烂,低头弓背,仿佛无法自活,又有谁能够认识它呢?大概它所受的饲养,已经不是从前的待遇;它所用的装饰,也已经不是从前的器具;而驾驭它的人,又是卑陋庸俗的凡夫。这样一来,马的技能就更加无法自行表明了。因此,在九折坂上、盐车之下,经过它们身边的人每天并不是没有;它们即使极力哀鸣乞怜,人们也没有肯回头看它们。直到一见伯乐,它便振奋奔驰,长声嘶鸣;伯乐为之悲惨不忍,于是给出高价把它买回去。按时调节它的饥饱,使它生发气力;给它披上华美的装饰,使它振作精神。由造父执缰,韩哀扶车,它奔腾如风,飘忽如烟,驰骋于昆仑山丘、瑶池水边;吃一顿草料便能行万里,仿佛只经过几块地方。从前看见它的人成千上万,却从未有人为它动情,如今在伯乐面前都惭愧得汗颜。这匹马本来并没有在今天改变形体;抛弃它时是那样,珍爱它时便是这样。唉,谁会相信背负盐车的马能够有这样的能力呢?这就是伯乐成为善于相马的大师的原因。一般人相马,只看它的外形;伯乐相马,却观察它的神气。毛色和公母,他全都不去辨别,便愿意用千金购买,只怕买不到。这哪里是寻常肉眼所能看出的呢?可见他胸中一定有远远超过常人的地方。相人又和相马有什么不同?不从外形上寻求,而从精神上寻求,然后才能发现真正的良马;不从表面事迹上寻求,而从内心上寻求,然后才能发现非凡的人。所以说:“观察一个人,不必考察他已经做过什么,便能知道他尚未做什么,这是天下真正的识人之才。”人人都知道禹、稷贤能,却未必知道颜回,大概就是因为已经做出的事容易看见,而尚未做出的事难以明白。后世闻名于世的人才既然不可多得,所谓真正的良马也不世出,可是绘制八骏图的人,竟把麒麟、龙、凤凰、螳螂画成相似的形状。马本来是同一种东西,它们之所以极不相同,不在外形;那些人只谈外形,难道不是确实流于表面吗?因此他们观察人也是这样。如今的士人,向权贵之门求取富贵,唯恐别人不肯接纳自己,弯腰驼背、快步趋走,低眉俯首之后才敢说话,这也可以说是卑贱了。在这种情况下,假如有奇伟卓异、特立独行的人,不幸恰好混在众人之中一同进来,纷纷来到庭前,颓然就位,只说一声“是”便退下,这才反而比接受礼物的君子更有过失。接受礼物的君子又有什么过错呢?只是他进身的方式太过随便罢了。像我这样不肖的人,我对自己的期许和要求,固然从未敢落在人后;奇伟卓异、特立独行,并不是我自己敢这样称说,但寻常卑陋软弱之流,也不是我愿意学习的。至于我困顿受辱、憔悴不堪,无法在流俗之中表现自己,难道真能和困在盐车下的马相比吗?而阁下文章和蔼宽厚,确实也是士人的伯乐。因此我愿意以贫贱之身归附于您的门下,试着这样嘶鸣一番,不知您是否能够回头看我一眼,使我的身价有所增加?冒犯您的威严,进退听凭您的命令。某再拜。代陈元礼呈给王提举
仆尝读韩文,至于上于襄阳书,观其言先达后进之相须,所论甚美,而其终篇只欲丐一朝之享,以为刍米仆马之资而已,私窃怪之,以为君子之于人,非其义不可以一介取于人,是汲汲于利者,固退之之短也。及读闵已赋,与复李翺书,观其称孔子之贤顔子者,在隠约而平寛而以为哲人之细事,且自悲其无箪食瓢饮,无以取资,则饿且死,其事尤难于顔子,仆然后知彼以利而求裕于人者,不得已也。盖自井田之法既壊,士之贫者至无以自养,郡县之权太轻,王公大人之门始无用于士,士以无用之身,当未仕之际,而裘葛虀盐之费不给,欲自逃于山林之下,养髙完名,傲睨一世,而坐须好事之载酒,邻僧之送米,县令之助俸,是则难矣。故退之之荐侯叔起,亦不以其读书为文,以干于有位者为非,而发其名在十人之上。然则曳裾于王门,散迹于侯馆,今人羞之,古人以为常也。某东南之鄙人也,家贫而求仕,欲仕而不获于科举,身防太学十年不啻矣,困厄愁苦,如丧家狗,如负盐车之马,世之穷者莫己若也。虽其自期未尝敢后于人,至于干于有位之君子,则亦时有不得已焉者,毎自思天下傥有竒伟慷慨之人,肯忘其一手足之劳,以拯水火之急,则愿托之以此身。然以四海之大,贤人达士之多,非无竒伟慷慨之人,而竒伟慷慨之人,卒以穷而莫之遇也。自昔过济南,已闻阁下之道徳文章,学者争先师之,惟恐其后,当时以饮食于奔走,不得备扫除之役,以渐咳唾之余论,瞻望风采,于今几年矣。兹者又闻阁下屈使者之车,出布一方之惠泽,亲戚故旧争相劝勉,以谓竒伟慷慨之人,昔之咨嗟叹息以为难遇者,今可以一行矣。某因念济南之不及见也,于是仆仆然不惮千里之逺,惟阁下之归焉,其来之意,阁下深计察之矣。退之亦曰:龊龊,当世士所忧,在饥寒,如前所陈,则退之固尝以饥寒为忧矣。葢忧有大于饥寒者,而不幸饥寒为之累。弹铗归来之歌,虽鸣于齿颊之间,君子固宜哀而取之也。若取其所忧有大于饥寒者,则必以衣食养其所以忧矣,是乂君子之所存心也。然则某之来也,阁下其将以其龊龊而鄙之耶?其亦将哀而取之耶?俯伏门下,惶恐流汗之至。代张积中上陈大年某尝谓古之士也,重;今之士也,轻。古之士也,贵;今之士也,贱。其势然也。三代之贤,能为善于家,取赏于朝;其平居里闾,虽未厠于缙绅之间,已隐然有公辅之望,不待表饰尊崇,而奥渫污辱已逺矣。汉唐之间,为士者犹可用于郡县,葢簿书狱讼之事,不独委之小夫庸史也。今则守令之权与古不同矣,上之人既无取于下,逺郊小邑穷居之士,懐才蕴竒,非在仕版则阨于不试,虽欲不轻且贱,不可得矣。故曰今之士也轻而贱,其势然也。虽然,士者道之所在也,民之所景望而取则焉者也,岂以其用与不用而遂薄之哉?而或者以谓为吏而待士,士必恃吏之势以挠法陵民,然则待士葢有道焉,不可不审也。某在京师,有来自南方者,闻阁下之待士也,可谓尽矣。接之以礼,使其上不至于挠法;示之以义,使其下不至于陵民。优防寛暇,教诲而长育之。此敝邑之陋,所以不烦执事者,法令之严而礼义之俗易成也。某羁旅飘泊于今三年矣,虽闻恺悌之政,欲备扫除之役,有未能尔者。瞻望门墙,惟日为嵗。重念某读书为文本,非期自表于世俗也。方其少时,忧患侵陵,苶然百骸不可堪忍,第杜门端坐,屛絶人事,精穷佛妙,唯欲蝉蜕嚣埃之中耳。今则不惮数千里之逺,辞亲遗孥,客食太学,固已大异其初心矣。葢念先兄以家籍堙替之故,力得一第,不幸早夭,门户竟以未立,虽饘粥菽水不至缺于奉亲,而庻人之役则未之能脱也。与其输将服劳,奔走驱驰于公家,力有不任,则应举干禄,亦姑就其易者耳。则夫以山林麋鹿之姿,而束于规矩检绳之内,以从少年之后,岂其情哉?实有不得已焉者也。夫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某固不可以处乡里矣。此所以企咏阁下之勤,而终不获一归,抠衣函丈,以渐教诲长育之余恩也。虽然,某之昆弟亲戚,其受阁下之赐葢亦多矣,亦何必亲防其泽哉?感激之情,于是尤笃。方今学校之教徧于天下,惟至诚恻怛以待士为心者,然后可以上副明天子之美意。其若阁下之所以厚于敝邑之士者,自古未有无见效者也。伫观课最,以膺君相不次之求;而某也,他日庻防有成,犹可以邑之子弟拜起于堂下,以谢今日之徳,未为晚也。南望寓书,言不尽意,惟乞顺序节宣,使百里之民有所怙恃,下情不胜祝颂之至。答廖用中
译我曾读韩愈的文章,读到《上于襄阳书》时,看到他所说前辈与后进彼此需要,论述很美;可是篇末只是想求得一朝的供养,用来作为草料、米粮、仆人和马匹的费用。我私下对此感到奇怪,认为君子对待别人,如果不合乎义,便不能从别人那里取得一文钱;这种急切求利的做法,确实是韩愈的短处。后来读《闵己赋》和《复李翱书》,看到他称赞孔子贤于颜子之处,在于孔子隐约而平和宽厚,并认为这是哲人的小事;又看到他自己悲叹没有箪食瓢饮作为资粮,否则便会饿死,事情比颜子更加艰难,我这才知道,他从别人那里求取利益、求得富足,是出于不得已。大概自从井田制败坏以后,士人中贫穷的甚至到了无法养活自己的地步;郡县的权力又太轻,王公大人的门下开始不再需要士人。士人以无用之身处在未做官的时候,皮衣、葛衣、姜盐等费用都无法供给,想逃到山林之下,修养高尚品德、保全名声,傲视一世,却坐等好事者带酒来、邻寺僧人送米来、县令帮助发俸禄,这实在太难了。因此韩愈推荐侯叔起,也没有认为他读书作文、求见有权位的人是错误的,反而把他的名次列在十人之上。这样看来,在王侯门下拖着衣裾求见、在诸侯馆舍中奔走,今天的人以为羞耻,古人却视为常事。我是东南偏远地方的人,家境贫寒而求取仕进,想做官却没有通过科举,身在太学已经不止十年,困顿忧苦,像丧家之犬,又像背负盐车的马,世上的穷困之人没有比我更甚的了。虽然我对自己的期许从未敢落在人后,但要向有权位的君子求进,也时时有不得已的时候。我常常想,天下如果有奇伟慷慨的人,肯忘掉帮助一个人的劳苦,来拯救我于水火之急,我愿意把自身托付给他。然而天下这样广大,贤人达士这样多,并不是没有奇伟慷慨的人,只是奇伟慷慨的人最终也因困穷而遇不到知己。从前我经过济南,已经听说阁下的道德文章,学者争相拜您为师,唯恐落后。当时我忙于奔走谋食,不能准备洒扫服侍的差事,来逐渐领受您谈吐中的余论、瞻仰您的风采,到现在已经有几年了。如今又听说阁下屈驾出任使者,出来施布一方的恩泽,亲戚故旧争相劝我,说过去叹息难以遇见的奇伟慷慨之人,现在可以前去拜见了。我因此想到自己在济南未能见到您,于是奔波劳苦,不怕相隔千里,只希望归附阁下;我此行的用意,阁下想来已经深深体察了。韩愈又说:“卑琐拘谨,是当世士人所忧虑的。”像前面所说的那样,这说明韩愈确实曾把饥寒作为忧患。大概还有比饥寒更大的忧患,只是不幸被饥寒牵累罢了。《弹铗归来》的歌声,虽然只是在口齿之间吟唱,君子本来就应当怜悯而接纳它。如果接纳他所忧虑的、比饥寒更大的事情,就一定要用衣食来供养他所忧虑的志向;这也是君子存心所在。这样看来,我这次前来,阁下将因为我卑琐拘谨而鄙视我吗?还是会怜悯我而接纳我呢?我俯伏在门下,实在惶恐汗流。代张积中呈给陈大年 我曾说,古代的士人厚重,今天的士人轻浮;古代的士人尊贵,今天的士人卑贱。这是形势造成的。三代的贤人,能够在家中行善,在朝廷取得赏赐;他们平日居于乡里,虽然尚未列身缙绅之中,却已经隐约有成为公卿宰辅的声望,不必等到外在装饰和尊崇,他们与污浊卑辱之间已经相距很远。汉、唐之间,做士人的仍然可以被郡县任用,因为文书、诉讼之类的事务,并不只交给小人和庸俗的胥吏。如今守令的权力与古代不同了,上位者既不取用下位者,远郊小邑中穷困居处的士人,怀有才华、蕴藏奇能,如果不列入仕籍,就会困于不能被试用;即使想不轻浮而且不卑贱,也做不到。因此说,今天的士人轻浮而卑贱,是形势使然。虽然如此,士人是道义所在,是百姓仰望并取法的人,难道能因为被任用或不被任用,便轻视他们吗?有人认为,官吏如果优待士人,士人必然会倚仗官吏的势力,扰乱法律、欺凌百姓;这样看来,接待士人确实有一定原则,不能不慎重。我在京师时,有从南方来的人说起阁下礼待士人,可以说已经尽善尽美:用礼来接待他们,使他们不至于向上扰乱法律;用义来晓示他们,使他们不至于向下欺凌百姓。又优厚宽容,给他们闲暇,教诲他们、培养他们。这就是本县鄙陋之处之所以不劳烦您的原因:因为法令严明,礼义的风俗容易形成。我漂泊羁旅至今已经三年,虽然听说您施行和乐宽厚的政务,想来承担洒扫服侍的差事,却一直未能做到。仰望您的门墙,只觉得一天如同一年。再想到我读书作文,本来不是为了在世俗面前表现自己。当我年轻时,忧患侵凌,身体疲弱,百骸都无法忍受,只是闭门端坐,断绝人事,精心探究佛法的奥妙,只想像蝉脱壳一样离开尘世的喧嚣。如今却不怕远行数千里,辞别双亲、留下妻子儿女,寄食太学,实在已经大大违背当初的心愿。大概是想到已故兄长因为家族名籍衰败的缘故,努力取得一第,不幸早逝,家门最终没有树立起来;虽然稀粥豆水尚不至于缺少奉养双亲,但庶民所承担的劳役却还没有摆脱。与其承担输送赋税、服役劳作,在官府中奔走驱驰而力量不能胜任,不如参加科举求取俸禄,也姑且选择较容易的道路罢了。像我这样山林麋鹿般的性情,却被束缚在规矩法度之中,跟随在少年人之后,难道是我的本心吗?实在是有不得已的缘故。朝廷上争名,市场上争利,我本来就不能再居处乡里了。这就是我仰慕歌咏阁下辛劳,却始终没有机会归附门下、整理衣襟立于函丈之前,逐渐接受您教诲培养的余恩的原因。虽然如此,我的兄弟亲戚受到阁下的恩赐也已经很多了,难道一定要亲自接近才能蒙受您的恩泽吗?所以感激之情更加深厚。如今学校教育遍布天下,只有以至诚恻隐之心对待士人,才能上合圣明天子的美意。像阁下这样厚待本县士人,自古以来没有不见成效的。等待您考核政绩优异,接受君相不拘常格的征召;而我将来或许也能有所成就,那时还可以作为本县子弟在堂下拜谢,感谢今日的恩德,也不算晚。向南遥寄书信,言语不能尽表达心意,只愿您顺应时序、调养身心,使百里百姓有所依靠。我的下情实在充满祝颂之意。答廖用中
某启,昔者奉书,已不记忆曽出何语。及领所教,申以辩论,乃审谬妄,且感且惭。某于佛祖,初无入处,尝试以其书读之,隠之吾心,未有合者,岂遂信焉?如山野之人,虽未覩京邑之钜丽,至者告之,固知其不我诬也。而来书便谓某身到其地,故有无着佛祖处之语,此过疑耳。若公以兹事非急务,正沈于名利者之说,仆方事科举,岂敢以左右为非?但其所谓大患不可不复者,不免云云也。孔孟之教,莫非明兹事者。子思《中庸》其传处的切,故其语最可信。所谓中庸者,非使人人皆与之求合焉。葢学至于道,则应变曲当,自无过与不及,中庸在其中矣。孔子曰:「中庸之为徳也,其至矣乎!民鲜能乆矣。」子思亦曰:「中庸不可能也。」是故夫妇之愚,可知可能者,非其至也。若其至,虽圣人亦有所不能也。然则是果何道耶?舜之惟精惟一,然后能允执厥中。汤之懋昭大徳,然后能建中于民。故曰:「极髙明而道中庸者,如此而已。」佛氏之言道,亦曰:「平常心是道。」若了此事,着衣吃饭而已。若其不了,而止能着衣吃饭,是亦痴人耳,何足贵哉?唯不可名以痴人,而起居饮食曽与人无异者,夫岂逆理失正而丽于过不及耶?此则中庸之所以为中庸也,非极髙明者能之乎?故凡不得之髙明,而惟中庸之求者,未有得于中庸者也。子路欲使门人为臣,孔子以为欺天。其始葢以善为之,至其槩之以道,乃如此然则学者,当自其末而求之乎?抑亦即其本而学之也?所以不贵夫渐进,而贵夫顿悟者,以此书曰:「惟狂克念作圣。」犬狂者,妄行疾趋之人耳。其一念之正,则初与圣人无异也。故入圣为易,是以曽防愿学圣人,所以深与之。若学道者必厯阶级,是狂终不可作圣耶?吾圣人门户堂室之说,接引中下根之辞耳。厯块越涧之马,一秣千里,恐良乐不复限其步骤,使之猥与驽。骀同驾也。孔子曰:「由也未入于室也。」又曰:「顔渊未见其止也。」二三子之防于圣门,要之不到圣人所学,不止其曰「未者」,葢谓其必可至云尔,非谓此止可以入室而彼止可以升堂也。不然,则人皆可以为尧舜,圣人岂欺人哉?若曰西方圣人不能使顿悟者之多,则又不然。夫顿悟固西方之教也,至其悟之顿不顿,则在人尔。圣人安能必使之意?其不能必使人之顿悟,遂罪其教,岂理也哉?所谓释见彻去屛障,洞见底里,望之者谓可以直造,故人皆有狂心。夫人之所以不至于道之室者,葢以屛障为之限也。屛障所以得而限之者,以其心自隔也。使人人望之而见,彼无陷穽之可畏,何惮而不入?所以难入者,正以望之未见耳。虽吾圣人之教,固所谓循循善诱者,彼有妄情以柴栅其至,虚小识以狭劣其所居者,其终日行住坐卧,初不离于吾圣人之堂室也。然其由之而不知,圣人虽欲使之悟,亦不可得也。若夫深闭固拒,示之以难者,岂圣人之心哉?子贡曰:「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门者或寡矣。」而仆所谓悟之顿与不顿则在人者,此也。然则彻去屏障,洞见底里,又岂独佛氏为然耶?惟公以儒佛合而为一,而以为儒者之教为非歴阶级则不至,故不得不异耳。夫六经之说,应时物而为之,时异物变,故其言亦不得不繁。以其谆复之故,便即之以求圣人,而不于本然者致志焉,亦恐成入海算沙,磨塼作镜,徒勤无益耳。古今一道,圣人一心,公之所言也。若幸不鄙弃,则仆之言似有相应,然非敢以为真是也。若以为不然,希再见教,不可以为不足复而置之,遂废琢磨之益也。与防定夫先生渊徃年在太学时,先生实为博士,博士于诸生师弟子也,宜其朝夕请间以求咳唾之益,乃独碌碌稠人之后,抑首于无以异人之眉宇,而守株于可以言传之余论,不能一通名左右,岂稔闻盛徳,独无向徃之心乎?政以学未有疑,无以为请问之资,不敢徒见耳。其后八年,先生在宪台,某又适来京师,谓于是可以数▯起居,而卧病经时,足迹复不一至门下。病且愈,则又有海陵仓卒之行。既至海陵,闻先生出守厯阳,厯阳于海陵皆绵地,淮南相拒数舎尔,举足不必浃旬可到,抠衣函丈,冝若易然而某方侍长者之侧,势不得以有己,虽瞻望不逺,又无縁如所欲而徃也。且今天下如先生之贤者,防人若某之有志于学,亦可谓知所择而从焉者,使其幸一日拜起于堂下,未必在可斥之数也。而自识先生风度,慕望之不已于今十二年矣。
译某启:从前奉上书信,已经记不得曾经说了些什么。等到读到您的教诲,并且其中还有进一步的辩论,才知道自己荒谬妄诞,既感激又惭愧。我对于佛祖之学,起初完全没有入门之处;曾试着读佛书,把它藏在心中,却没有发现与自己相合的地方,难道就这样相信了吗?这就像山野之人,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京城的宏伟华丽,但有人来告诉他,他自然知道对方没有欺骗自己。可是您的来信便说我亲身到过佛地,所以才有“无着佛祖处”的话,这只是过分怀疑罢了。如果您认为讨论这件事不是急务,正是沉溺于名利之人的说法,那么我正在从事科举,哪里敢认为您的意见不对?只是您所说的“大患不可不答复”,我不得不如此说罢了。孔子、孟子的教诲,没有不是阐明这件事的。子思《中庸》的传授最为切实,所以其中的话最可信。所谓中庸,并不是让人人都去追求与某种固定标准相合。大概学到了道,便能应对变化而处置恰当,自然不会过头或不足,中庸就在其中了。孔子说:“中庸作为一种德行,难道不是最高的吗?百姓很少能够长久实行它。”子思也说:“中庸是不可能做到的。”因此,普通夫妇的愚昧,也能知道、也能做到的,就不是最高境界;如果达到了最高境界,即使圣人也有做不到的地方。那么这究竟是什么道呢?舜能够做到精心专一,然后才能真正把握中道;汤能够大力彰明大德,然后才能在百姓中建立中道。所以说:“达到极高明的境界而又遵循中庸之道,就是这样罢了。”佛教所说的道,也说:“平常心就是道。”如果真正明白了这件事,不过就是穿衣吃饭罢了;如果没有明白,却只会穿衣吃饭,那也只是个痴人,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只有不能称为痴人,而在日常起居饮食上又与别人没有什么不同的人,难道会违背道理、丧失正道而落入过与不及吗?这正是中庸之所以为中庸,难道不是达到极高明境界的人才能做到的吗?所以凡是不能达到高明境界,却只想求取中庸的人,没有能够真正得到中庸的。子路想让孔子的弟子做臣属,孔子认为这是欺骗上天。他起初大概是出于善意这样做的,等到把这件事用道来衡量,才会得出这样的结论。那么求学的人,应当从末端逐步求取,还是也应当直接就其根本来学习呢?之所以不看重逐渐进步,而看重顿悟,就是这个道理。书中说:“只要狂者能够回心一念,就能成为圣人。”所谓狂者,不过是妄自行事、急速奔走的人;他一念归于正,起初便与圣人没有区别。所以进入圣境并不困难,这就是曾参愿意学习圣人的原因,我也深深赞同他。假如学道一定要经历层层阶级,那么狂者最终就不能成为圣人了吗?我们圣人所说的门户、堂、室,只是接引中下等根器之人的说法。能够越过土块、跳过山涧的骏马,吃一顿草料便能行千里,恐怕伯乐、王良也不会再限制它的步伐,使它卑屈地和驽马、骀马同驾。孔子说:“由啊,你还没有进入内室。”又说:“颜渊还没有见到道的止境。”弟子们在圣人门下,归根到底还没有达到圣人所学;孔子不只是说他们“还没有”,其实是说他们一定能够达到,并不是说这个人只能进入内室,而那个人只能登堂。否则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圣人难道会欺骗人吗?如果说西方圣人不能使多数人顿悟,那也不对。顿悟本来就是西方佛教的教法;至于悟得快还是慢,则在于各人自己。圣人怎么能强行决定呢?因为不能保证人人顿悟,便归罪于他的教法,难道合乎道理吗?所谓佛教中所说的彻底除去屏障、洞见根底,远望便以为可以直接抵达,所以人人都有狂心。人之所以不能到达道的内室,大概是被屏障限制了;屏障之所以能限制人,是因为人的内心自己隔绝了自己。假使人人都能远望而见到它,那里没有陷阱可怕,又有什么顾忌而不进去呢?之所以难以进入,正是因为远望还看不见。即使我们圣人的教法,本来就是所谓循循善诱;那些人因为妄想之情像柴栅一样阻挡自己前进,因为虚浮浅薄的见识使自己的居处变得狭小卑劣,所以他们整日行走、站立、坐卧,原本没有离开我们圣人的堂室,只是沿着它行走却不知道。圣人即使想使他们觉悟,也无法做到。至于深深闭塞、坚决拒绝,向他们显示道路艰难,难道是圣人的本心吗?子贡说:“没有找到门户而进去,就看不见宗庙的美丽和百官的富盛;能够找到门户的人,或许很少。”我所说顿悟或不顿悟在于各人自己,正是这个意思。这样看来,彻底除去屏障、洞见根底,又怎么只是佛教才如此呢?只是您把儒、佛合而为一,却认为儒家教法若不经过层层阶级便不能达到,所以不得不把二者区别开来。六经的言说,是顺应时事和万物而产生的;时势不同、事物变化,所以言语也不得不繁复。因为它反复周详,便只从这些言语上求取圣人之道,而不在本然之处用心,我恐怕会变成入海数沙、磨砖作镜,只是徒劳而没有益处。古今之道相同,圣人的心相同,这是您的说法。如果您幸而不嫌弃我,那么我的话似乎与您的意思有所呼应,但我不敢认为自己一定正确。如果您认为不是这样,希望再次教诲我,不要因为认为没有什么值得答复便搁置不理,从而废弃切磋琢磨的益处。与防定夫先生 我从前在太学时,先生正任博士。博士对于诸生来说就是老师和师长,本应早晚请教,以求得到您的片言余论;可是我却独自混在众人后面,低头面对与常人没有不同的面容,守着可以用言语传授的余论,不能向您通报姓名,难道是因为早已听闻您的盛德,却唯独没有仰慕向往之心吗?实在是因为学问还没有疑问,没有可以拿来请教的问题,所以不敢白白求见罢了。后来过了八年,先生任职宪台,我又恰好来到京师,本想借此多次问候起居,却因卧病多时,脚步又一次没有到达您的门下。病将痊愈时,又有海陵仓促之行。到了海陵,听说先生出任历阳太守。历阳和海陵同在淮南,相距不过数舍,举足而行不必十天便可到达;整理衣襟、立于函丈之前,本来似乎很容易。然而我当时正在长者身边侍奉,情势不允许我自由行动;虽然仰望您并不遥远,却又没有机会按心愿前往。而且如今天下像先生这样贤能的人很少,像我这样有志于学的人,也可以说知道选择什么来跟从;假如有幸有一天能在堂下拜见,未必会在应该斥退之列。我从认识先生的风度、仰慕您的品德至今,已经十二年了。
要之终身所愿扳附,固不可一日致勤而后慊然。十二年之间,防欲见而防不获也,则其他尚可必乎?人将以是为因循自弃者,故某不避饰说之嫌,为左右一陈之也。先生能谅之否?始某过建阳,问道于将乐杨公,公怜而教之,既而许妻以女,道路南北,迨三年然后成昏。成昏今一年矣,非惟夤缘葭莩之幸,实有幸于得毕其学问之素志,庻防不虚作一世人也。先生与公朋友,故某闻先生于公为多。夫道一而已矣,而所因以入者门户则众。某今于道亦未也,使顔孟并出于仲尼之门,安得不两见之以究其所以学乎?故渊虽受教于杨公,知其与先生无异矣,而犹欲一见先生,不能自释也。伏惟先生以中和之徳,诚身以刚大之气应变,谢去才智而防刃乎无事之境,故虽一毫未举,而天下想见其必为之功,此世俗所以深畏而害之,而志士仁人所以叹息其不用。幸神明之休相,而庻几斯道之将兴也。虽然道之行不行为有命矣。若夫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付之以正论之渊源,使夫子之文章不坠于地,是可以力为者,先生独无意乎?诚然,则如渊者,其亦可以辱门下士矣。适病起,防外甥遣人作书,言不逮意。然自今可以继闻动止矣,其详当在后也。正逺教诲,瞻仰益深,惟兾倍加保重,以慰天下士夫之望。答陈了翁渊承教以疑之为道,谨当佩服铭刻,不敢忘也。所谓扬子云于▯,可谓好之笃者,不可谓不知仁。渊窃有疑焉。渊未尝学▯,固不知其深,然观其立名以三方九州二十七部八十一家着为定法,此固与易异。夫易以相错,故能变,以能变故不穷。既有定法,则不能以相错,不能以相错则不能变矣,岂易之道哉?故来教以尧夫之书为过于▯,而曰雄之发于▯者死法耳,为是故也。使雄知易,则▯必不作,其作必不尔。然而曰好之笃者,亦恐雄不得所以好也。雄之言曰:“好尽其心于圣人之道者君子也,人亦有好尽其心矣,未必圣人之道也。”此真自排耳。渊虽不学▯,然于法言十三篇则既熟读之矣。法言论圣人处,无一语是,于是知雄为不知圣人。夫学者用心如雄,然而不知圣人,则其所学可知也已。故北方之学所以不比数之者,葢有以辨之也。夫儗人必于其伦,如法言以顔子之孝为过于倚顿,孟子之勇为过于荆轲,仲尼之圣为过于范蔡,此葢当时流俗之所见,常人足以知之,何足以见于书?其间辨乎其不足,问问乎其不必疑与夫媚莽从乱之语尚多,又不在是也。至祸福死生之际,尤不足观,故渊敢以谓雄之于仁,疑有未知者,亦非敢妄疑也,所见然尔。葢孔子门人所学,莫不求有以知仁,知仁则道可进矣。未有不知仁而知道,未有不知道而知圣人者也。今雄之于孔门弟子,其智曽不逮宰我、子贡、有若之徒,而乃断然自附于孟子,不知其以孟子又为何如人也?法言有曰:“仁以人之。”此雄依放前哲之语,臆度人之为道而以为说也,其陋葢如此。而谓知而好之,毋乃太恕乎?渊于左右及杨丈处,毎得一语,必谨识之,已而未尽了,则必反复问难,不敢不尽,葢恐先生长者故为疑似不切之说,蔓衍无涯之辞,以观学者之所向而起其所。疑使其无所捕捉,而于中流风波之中,忽得一壶,以自据也。此自昔圣贤亦然,安知来教不出于此乎?渊读《论语》,见樊迟学稼圃,宰我欲短丧,告之者未极其说,而问之者已无所疑。及其退也,圣人惧其终莫之悟,为之悉意而申言之,葢悯其智有所不入,而不能复发问也。然则圣人之教人,亦岂必待愤悱然后终其说哉?如前所陈,愚懵之见如此,其是与否,更望裁之毋惜。谆谆埀诲,为幸耳。答吕君诚明之说,前此未有释经明白如此,使人可以坐进者。又闻近防《中庸》,计已有成说,杨丈欲为《中庸》义,尚未有暇也,然意已定矣。渊拜覆。答晦之叔示近诗三首,清逺闲逸,读之叹服,不能自已。亦欲追和,自量缀白雪以巴词,恐负续貂之诮也。不作此乆矣,自今春入学,斋舎无事,试勉为数章,然复不佳,不敢自隐,辄呈左右,得赐防窜,为幸耳。日省厯子前书谩及之,不知亦见取于左右也。乡党一篇,粗妙俱融,步步不离兹事,圣人之极致也。观顔子为近之,亦在夫视听言动无非礼而已。自老荘之学盛行于世,而世之君子始猖狂妄行为,达而终自弃于无方之民,特未之思耳。了翁书论曽子之于道,以鲁得之,故战战兢兢,且死而未已。又言舜非行仁义而孶孳为善,所谓曲頥而厉者也,葢明此也。自得此益信昔之所闻为不谬,而窃喜坐进之无难矣。闻之李似祖云,左右自防山归来,所得益胜,遂斋居疏茹,日造禅定,想见正襟危坐,心形两寂也。《大学》云:「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译总之,我终身所愿意攀附追随先生,本来不可能只勤勉一天便感到满足。十二年之间,我多次想见您,却多次不能如愿,那么其他事情又怎么能够有把握呢?别人将因此认为我是因循自弃,所以我不顾有粉饰言辞之嫌,替自己向您陈述一番。先生能够谅解我吗?起初我经过建阳,向将乐杨公问道,杨公怜悯我而教导我,后来又答应把女儿嫁给我。由于道路南北相隔,过了三年才成婚。成婚至今已经一年了。这不仅是因为有幸借助姻亲关系,更是幸而能够完成自己求学的本来志愿,也许不至于白白做一世人。先生与杨公是朋友,所以我从杨公那里听到很多关于先生的事情。道只有一个,但由以进入道的门户却有很多。我如今对于道还没有达到;假使颜子、孟子同时出现在孔子门下,怎么能不分别拜见他们,以探究他们各自的学习方法呢?所以我虽然受教于杨公,知道他与先生没有不同,却仍然想亲自见先生,心意始终不能释然。伏望先生以中和的德性修养自身,以刚大之气应对变化,谢绝才智而处于无事之境;因此即使一件事业也没有举动,天下人也能想见先生必将建立的功业。这正是世俗之人深深畏惧并加以伤害的地方,也是志士仁人叹息先生未被任用的原因。幸而神明休助,或许这条道将要兴盛了。虽然如此,道能否实行自有天命。至于得到天下的英才并教育他们,把正论的源流传授给他们,使孔子的文章不至于坠落在地,这些是可以凭力量去做的事情,先生难道没有这样的心意吗?如果确实如此,那么像我这样的人,也可以辱没身份而成为门下之士了。刚刚病起,〔疑字:防〕外甥派人写信,言语不能充分表达心意。不过从今以后可以继续听闻先生的起居动止,详细情况当留待以后再说。远远接受您的教诲,仰望之情更加深切,只愿您更加保重,以慰藉天下士人的期望。答陈了翁 我承蒙您教导我应当以疑问求道,谨当铭记在心,佩服奉行,不敢忘记。您所说扬子云对于《太玄》的爱好,可以说是深厚,却不能说他懂得仁。我私下对此有所疑问。我没有学习过《太玄》,固然不知道它的深奥;但看它建立名目,以三方、九州、二十七部、八十一家作为固定法则,这本来就与《易》不同。《易》因为彼此错综,所以能够变化;因为能够变化,所以没有穷尽。既然有固定法则,就不能彼此错综;不能彼此错综,就不能变化,难道这还是《易》的道吗?所以您的来信认为尧夫的书超过《太玄》,又说扬雄从《太玄》中发挥出来的只是死法,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假使扬雄知道《易》,《太玄》一定不会创作;既然创作了,就一定不是这样。然而说扬雄是爱好《太玄》很深的人,也恐怕扬雄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爱好。扬雄说:“喜欢把心力完全用在圣人之道上的人,是君子;人也有喜欢把心力完全用在某事上的,却未必是圣人之道。”这实在是自己排斥自己。我虽然没有学习过《太玄》,但《法言》十三篇已经熟读。《法言》谈论圣人的地方,没有一句是正确的,由此知道扬雄并不了解圣人。求学者如果像扬雄那样用心,却不了解圣人,那么他所学的内容也就可想而知了。因此,北方之学之所以不把扬雄列入可比数的范围,大概是有理由可以辨别的。比较人物一定要在同类之中进行。像《法言》把颜子的孝说成超过倚顿,把孟子的勇说成超过荆轲,把仲尼的圣说成超过范雎、蔡泽,这大概只是当时流俗的看法,普通人也能知道,有什么值得写进书里呢?其中辨析那些不足之处、反复询问本来不必怀疑的事情,以及阿谀王莽、跟随乱局的言语还很多,也不在这里细说。至于祸福死生的关头,更没有什么值得观赏的,所以我敢说,扬雄对于仁,恐怕还有不知道的地方;这也不是我妄加怀疑,只是所见如此罢了。孔子门下弟子所学,没有不是寻求有所了解仁的;了解仁,道才可以进步。没有不知道仁却能知道道的,也没有不知道道却能知道圣人的。如今扬雄对于孔门弟子,他的智慧尚且不及宰我、子贡、有若一类人,却断然自比于孟子,他难道知道孟子究竟是怎样的人吗?《法言》有句话说:“仁,是用人来实现的。”这是扬雄依仿前代圣贤的话,凭自己的臆测推度人如何求道而形成的说法,他的浅陋竟到了如此地步。既然这样还说他懂得并且喜好仁,岂不是太宽恕了吗?我在您和杨丈那里,每得到一句话,必定谨慎记录下来;过后如果还没有完全明白,就一定反复询问辩难,不敢不弄清楚。我恐怕先生、长者故意用似是而非而不切实的言论,以及无边无际的铺衍之辞,来观察求学者的趋向,从而启发他们的志趣。我猜想,或许是使他无所捕捉,而在江流中风波起伏之间,忽然得到一只壶,便拿来据为己有罢了。自古以来的圣贤也是这样,怎么知道您这次的教诲不是出于这个道理呢?我读《论语》,见樊迟向孔子学习稼穑园圃之事,宰我想缩短丧期;孔子告诉他们的话还没有把道理说尽,而发问的人已经没有疑惑了。等到他们退下后,圣人担心他们最终仍不能领悟,便为此尽意申说,大概是怜悯他们的智慧有所不能领会,不能再提出问题了。这样看来,圣人教人,难道一定要等到对方心中迫切想通而又说不出之后,才把道理说完吗?正如前面所陈述的,我这个愚昧浅陋的见解就是这样,是对是错,还望您裁定,不要吝惜指正。承蒙您殷切教诲,我就十分幸运了。您论说吕君诚明之说,此前还没有人能像这样把经义解释得明白,使人可以安坐而日渐进益。我又听说您最近在研读《中庸》,想来已经形成了见解;杨丈想要撰写《中庸》义理之书,只是还没有空暇,不过心意已经确定了。渊叩拜复信。答晦之叔 您给我看近作的三首诗,清雅旷远、闲适飘逸,读后赞叹佩服,不能自已。我也想追和,但自量不过是把《白雪》曲调缀接到俚俗歌词上,恐怕会招来续貂之讥。这种事我已经很久没有做了,从今年春天入学以来,斋舍中没有什么事,试着勉强写了几章,但写成后仍然不好,不敢自我隐瞒,便冒昧呈给您,若能蒙您删改指正,我就很幸运了。前信偶然提到《日省历子》,不知道也得到您的取录吗?《乡党》一篇,粗略与精微融合无间,句句步步都不离这个道理,是圣人学问的极致。看颜子最接近这一境界,也不过是在视、听、言、动无不合乎礼罢了。自从老庄之学在世上盛行,世间的君子才开始狂妄任性地行事;显达之后,最终又自我放弃,成为没有原则的民众,只是从未认真思考罢了。了翁书中论曾子对于道的体会,说曾子是从鲁国人的质朴中得到它的,所以始终战战兢兢,直到临死也没有停止。又说舜并不是为了实行仁义才孜孜不倦地行善,这正是所谓弯曲下巴而自我磨砺的人,大概是在阐明这个道理。自从得到这些见解后,我更加相信过去所听闻的并没有错,也暗自欣喜于学问的进步并不困难。我听李似祖说,您从防山回来后,所得更加精进,于是斋居时减少蔬食,每日进入禅定,想来您正襟危坐,心与形体都归于寂静。《大学》说:‘知道应当止于何处,然后才能心有定向;心有定向,然后才能静;静,然后才能安;安,然后才能思虑;思虑,然后才能有所收获。’
此合内外之道也。左右之所为,岂有意于此乎?世人终身役役于尘劳妄想之中,醉生梦死,莫觉莫悟,其原在于不知止而求定耳。间有自修之士,乃避事而求道,夫事焉可避哉?无事则道亦无矣。故惟止而求定者,乃期于虑而得也。至于虑而得,则洒扫应对之际,莫非妙用,而天下国家葢不足为矣,而况于一身乎?何时侍见话此等事,瞻仰渊再覆。答罗仲素渊启,比年朋友道絶,自去嵗还里,相与者既寡,幸而得一二人,徃徃朝夕徃来,惟以戱笑为乐,故平居行已则有过而莫吾正,读书则有疑而莫吾释,用是大惧,自得吾仲素,乃复有切磨论难之益,而今而后知学之可进矣,幸甚,幸甚。前日辱埀谕,皆经防之奥,自顾荒浅,何足以知之,然既防问,不敢不复,辄布所闻以卜当否,尚俟裁择。君子之出处去就,不可比而同之,观其所遇如何耳。如栢舟之仁人,简兮之贤者,北门之忠臣,所以低徊而不去者,非不能去也。栢舟之诗曰:“耿耿不寐,如有隠忧”,彼其所以深思逺虑者,岂在于一身乎?箕子为之奴,初不与防子同也;桞下惠援而止之,而止,初不与伯夷同也。其道则一而已,其不去也,乃所谓仁。简兮之仕于伶官,则禄仕者也,道之不行而择其所可能者以就禄,虽伶官之贱,犹能安之,非贤者能若是乎?若曰任之非其事,不可不去,则是委吏乗田,圣人不当为也耶?北门之忠,非直在乎从事独贤而不怨,葢国尔忘家者也。其不见察于室人,则家之不遑恤,故尔。夫既已任其君之事,乃辞难以求退,此何义也?故亦莫之去也。观孟子“三宿出书”之义,则古之去其君者,葢皆不得已者也,岂其所欲哉?若乃伊尹之以天下自任,然非汤则不起,是其始之择君以为去就,不得不尔。至汤没而太甲兴,太甲初未尝见察也,伊尹其可遽去乎?此不可不知也。君子阳阳,其亊类简兮,且所欲者,求免于乱世而已,得其所欲,奚为而不乐?非如栢舟之尝任其责者也。栢舟之所忧,忧其国;君子阳阳之所乐,乐其道,各有攸趣也。至于伯兮、鸨羽之君子,则又以君子之道而执庻人之役者也。以庻人役君子,役之过时,使不得保其妻子,养其父母,则其时可知也已。此其所以可刺时,则可刺。若君子之义,庻人召之役,则徃役。亦奚以为辱?其曰下从征役,非必在位之君子处。君子以小人,虽谓之下从可也。古之不得志而在下者,躬耕乃常事尔。以蓺黍稷稻粱为念,葢欲共为子职而不可得者,此其所以呼天而叹也。拨冗作此以代面承,或以为不然,更望指教。上邹侍郎世俗之为说曰:欲知人之贤,视天下之公论而已。夫岂不然?而未之尽也。何则?众人之誉,有近俗而得之者,有好名而得之者,是二者实无与于贤也。而必以公论取之,无乃或失乎?渊则以谓:欲观人之贤,求诸君子之所钦爱者而已。葢君子之取人也,以身为则,以道为公,是是非非,无所容贷,是诚足信也。始渊之幼年,得侍四明叔祖,出入起居,葢未尝不在侧也。其后成人,即防学四方,遇同郡杨先生,从之,因授室焉。是二人者,君子人也,其情则渊之亲,而其道则渊之师也。杨公有友曰建安防和州者,非世俗之交也,而叔祖之深契,则惟执事一人而已。此非特四贤者自谓也,虽今举天下之人皆云尔也。渊故不熟和州之为人,独因杨公知之,亦尝拜执事也,而笃信其为天下贤者,葢以叔祖之言而已。故尝愿执扫除之役,以从二公之后,冀窃闻其謦咳,庻防得所归焉,而未之得。乃者偶有以不肖之名闻于和州者,公不鄙夷之,辱惠书曰:「是可教也。」则和州虽未之见,其心已相许矣。独执事之门初无贫贱之迹,顾今天下如执事之贤者,防人若渊之愚乂,自谓粗知执事所存之万一,而乃因循自柅,不一望其履舄,其不防于自弃者乎?伏惟执事道徳之髙,术智之明,事业之隆,名节之重,夫人而能言之,不待渊饰说以自进也。以渊所闻,执事之养心如云行空,无意于逆顺而徃来也,以风故,心得其正。其应事也,如权在衡,无意于髙下而轻重也,以物故,事适于平,心得其正则无徃而不安,事适于平则毎举而必当。此天之所助,人之所与,圣主他日之所倚付,天下后世所以被惠泽而不穷,而志士仁人所以跂踵引领而望之者也。嗟乎!自古君子小人之消长,有以关隂阳之运,非适今也。若天终无意于君子,则已;
译这就是贯通内外的道理。您的作为,难道是有意在实践这个道理吗?世人终身劳碌在尘世劳苦和妄想之中,醉生梦死,没有觉察,也没有领悟,根源就在于不知道止于何处,却妄求心定。间或有自行修养的人,便躲避世事而求道;可是,世事怎么可以躲避呢?没有世事,道也就不存在了。所以只有止而求定,才有希望达到思虑而有所收获的境界。到了思虑而有所得的地步,那么在洒扫、应答之间,无不体现精妙的作用;天下国家的事务尚且不足以成为累赘,何况自身的事情呢?什么时候能侍奉拜见您,谈论这些事情呢?渊再拜复信。答罗仲素 渊启:近年来朋友之间的道义关系断绝了。自从去年回到故乡后,能够交往的人本来就少,幸而得到一两个人,往往早晚往来,却只把嬉笑当作乐趣。因此平日行为有过失,没有人纠正我;读书有疑问,也没有人替我解释。为此我非常害怕。自从得到仲素您,才又有了相互切磋、讨论辩难的益处,从今以后才知道学问是可以进步的,实在幸运,实在幸运。前些日子承蒙您垂询的,都是经书深奥之处。我自量荒疏浅陋,哪里足以知晓这些?但既然承蒙您发问,便不敢不答,姑且把自己听闻的见解陈述出来,来试探是否正确,还等您裁择。君子的出仕、退处、离去、留任,不能一概相比而论,要看他所遇到的情况如何。像《柏舟》中的仁人、《简兮》中的贤者、《北门》中的忠臣,他们所以徘徊而不离去,并不是不能离开。《柏舟》诗说:‘心中忧思深长,不能安睡,仿佛有隐约的忧患。’他们之所以深思远虑,难道只是为了自身吗?箕子被拘为奴,本来就不同于微子;柳下惠拉住他使他留下,而他留下来也本来不同于伯夷。他们所守的道理却是一个,那就是不离去正是仁。《简兮》中的人出仕于伶官,是以俸禄为目的的出仕;道不能实行,便选择自己所能做到的事情来获取俸禄,即使是伶官这样卑贱的职位,也仍能安然处之,不是贤者才能这样吗?如果说任职不是自己应当做的事,便不能不离去,那么委吏、乘田这样的职务,圣人也不应当做了吗?《北门》所歌咏的忠诚,不只在于从事具体事务、独自贤能而不怨尤,更在于以国事为重而忘却家庭。他在家中不被理解,是因为连自己的家庭都来不及顾恤罢了。既然已经承担了君主的事务,却又以困难为理由辞职求退,这是什么道理呢?所以他也没有离去。考察孟子‘三宿出昼’的意义,可知古代离开君主的人,大概都是迫不得已,难道是他们所希望的吗?至于伊尹把天下责任担在自己身上,但不是汤就不起用,这说明他起初选择君主来决定出仕或退处,实在不得不如此。到了汤去世、太甲即位,太甲当初还没有被人认可,伊尹难道能够突然离去吗?这一点不能不知道。《君子阳阳》中的君子,事情与《简兮》相类似,而且他所希望的,只是求得免于乱世;既然实现了愿望,为什么不快乐呢?这不像《柏舟》中的人曾经承担过责任。《柏舟》中的人忧虑的是国家,《君子阳阳》中的人快乐的是自己的道,各有各的归趣。至于《伯兮》《鸨羽》中的君子,则又是以君子之道而承担平民劳役的人。让君子去服平民的劳役,劳役超过时限,使他不能保全妻子儿女、奉养父母,那么当时的情形也就可以知道了。这正是诗篇可以讥刺时政的地方,所以应当讥刺。至于君子的义理,平民召唤他去服役,他就前往服役,又有什么可耻呢?诗中说‘向下服从征役’,未必是说在位的君子居处如此。君子与小人相比,即使说是向下服从,也可以这样说。古代不得志而处于下位的人,亲自耕作本来就是常事。以种黍、稷、稻、粱为念,大概是想共同尽儿子的职责却不能做到,所以才呼天叹息。现在忙里偷闲写下这些,代替当面承教;如果您认为不对,还望指教。上书邹侍郎 世俗的说法是:想知道一个人的贤能,只要看天下的公论就够了。这难道不对吗?但还没有说尽。为什么呢?众人的赞誉,有的是迎合世俗而得到的,有的是喜好名声而得到的,这两种情况实际上都与贤能无关。如果一定要凭公论来取舍,恐怕有时也会失误吧?我的看法是:想观察一个人的贤能,只要考察君子所敬重爱护的人就够了。大概君子取用人物,是以自身作为准则,以道义作为公断,是非分明,毫不宽贷,这才确实值得信任。我小时候,曾得以侍奉四明叔祖,出入起居几乎没有不在他身边的时候。后来长大,便到四方求学,遇到同郡的杨先生,跟随他学习,因而拜他为师。这两个人都是君子之人;论感情,他们是我的亲人,论道义,他们是我的老师。杨公有一位朋友,是建安人、曾任和州官的那位,并不是世俗意义上的交游;而叔祖深相契合的人,只有您一位。这并不只是四位贤者自己这样说,即使如今天下人也都这样说。我本来并不熟悉和州的为人,只是由于杨公而知道他,也曾拜见过您,却坚定地相信您是天下的贤者,大概只是因为叔祖的话。所以我曾希望承担洒扫侍奉的差役,跟随在两位先生身后,希望私下听到你们的谈吐,或许可以找到自己的归宿,却一直没有实现。近来偶然有人把我的不肖之名声传到和州那里,和州公不嫌弃我,反而屈尊赐信说:‘这个人是可以教导的。’这样,虽然和州公还没有见过我,他的心已经对我有所认可了。唯独您的门下从来没有显露贫贱的迹象。只是如今天下像您这样贤能的人,像我这样愚昧的人,自以为大致知道您存心立德的万分之一,却竟因循自误,不去一次瞻望您的足履,这难道不是近于自我放弃吗?我敬想您的道德高尚、才术智慧明达、事业隆盛、名节重要,这些人人都能谈论,不必等我粉饰言辞来求进。按我所听闻的,您涵养心性,像云在空中运行一样,并不存心计较逆顺往来;由于顺应自然,内心得以归正。您处理事务,像秤在衡器上运行,并不存心计较高下轻重;由于顺应事物,事情便合乎平正。内心正直,所以无论到哪里都能安然;事情平允,所以每次举措都恰当。这是上天所助、世人所拥戴、圣明君主将来所倚重托付的人,也是天下后世蒙受恩泽而无穷、志士仁人踮足伸颈而仰望的人。唉!自古以来君子与小人的消长,有时关系到阴阳运行,并不是只有今天才这样。如果上天终究无意于君子,那也就罢了;
不然,则世之所谓系社稷之安危。生民之休戚者,宜不得以自逸矣。渊诚恐朝廷一旦开悟,诏起诸公,则如执事之贤,固当首被登进,以慰夷夏之心。渊于是时,方将击壤田间,歌咏太平之至乐,虽欲一瞻风采,有不可得。此渊今日所以仆仆然仰干将命,不自知其不肖,不足以辱执事之降接也。惟执事矜其闻风之日乆愿见之情笃,而以礼进退之,不胜幸甚。
黙堂集巻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黙堂集》巻十六宋陈渊撰答翁子静论陶渊明所论王摩诘责渊明非是精当,顷闻之苏黄门称渊明欲仕则仕,不以求人为嫌;欲己则已不以去人为髙饥则叩门以乞食,饱则鸡黍以延客。古今贤之贵其真也,若此语深得渊明之心矣。今公所谓真者,无乃防是乎?虽然,此语可谓深得渊明之心,而不可谓义之尽也。渊明以小人鄙督邮,而不肯以己下之,非孟子所谓隘乎?仕为令尹,乃曰徒为五斗米而已,以此为可欲而就,以此为可轻而去,此何义哉?诚如此,是废规矩准绳而任吾意耳。孔子曰:「和顺于道徳而理于义」,又曰:「行义以达其道。」渊明至处或防于道矣,于义则未也。舎义而言道,自圣学不传之后,其弊至今尚在,则佛之徒是已。渊明何防乎?盖孟子之言气,以为配义与道。若曰配义而已,则于体有不完;配道而已,则于用有不济。彼舎义而言道,则是有体而无用也,而可乎?体用兼明,此古人所以动静如一,而圣学所以为无弊也。今言渊明气象,虽万钟不可留,数顷公田其能挽住耶?是则然矣,然不顾万钟一也。至于孟子则去其君必有谓焉,何哉?徒得其义而已,此不可不辨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茍而已矣。爱其人,当学其为人。渊明固贤于晋宋之人逺矣。于此窃有疑焉,过承语及,不敢自黙,恐或未然,更愿埀教。上皇帝【代阮粹孟】臣生长东南,以儒为业,间尝学兵,自太公司马、孙吴之书,击刺行阵、坐作进退之法,与夫歴代谋臣猛将,竒正相生,虚实相形,合散无常,变化莫测,战胜攻取,谨守豫备之术,以至隂阳卜筮,天星地志,占谢厌禳,异端曲学之説,凡支离而不合,交路而难通者,实无所不观,亦无所不知。盖自尧舜、夏商、周秦、汉以来,迄于五代之间,所以得失成败、安危治乱之迹,如春秋史籍之所着见者,以臣所知揆之,如辩白黒,如数一二,如驾轻车、驰驷马而行于四通五达之衢,唯意所适,无不快者。又尝以谓古今殊时,利害相絶,故当世之务尤不可不讲,于是本之天时,騐以物理,辩风气之所宜,察南北之异习,相山川之险易,稽人情之思斁,较天性之能否,别民力之勇怯,究俗习之向背,度夷狄之従违,如是者盖有年,反而自观,亦以观世,胷中之所既得者,了无可疑矣,而未有能发之者。方少年时,志气激昻,过自标置,诚有所负,而臣所居邈在闽海之陬,爰自胜衣以至今日,游泳太平和气之中,耳不闻钲鼔之声,目不覩旌旗之色,虽欲自效其道,无由,是以泯黙退处,自同寒蝉,若有所待,不自知其愚不肖,不足以为当世用也。去年以臣老亲之命,俾臣求试礼部,谓纵罢黜,例当得官,臣以家贫急以禄飬,间关逺来至防稽,遇故人为守将,留臣逾月,是时睦冦方跳梁于山谷之间,或谓不旬日当就擒戮,实无足虑,臣独言瓮牖绳枢之子,一旦猖獗,聚徒万计,安得不虑,或者笑之,臣已而以心语口曰:「是难与他人计者,当囊书北去,言之君父,庶防万有一达焉,其遇不遇,虽死无悔。」及臣来京师试于礼部,不偶,幸与廷对,复处下列,又自以谓古者功名之士,必其资可以富贵,今臣命穷如此,借使其术不疎,亦必无补于事,以是亟欲南归,又念臣亲年八十,臣今既归。势不可逺去,膝下遂至老死岩穴,而生平所志终不能少摅一二,以报陛下天地覆育之恩。顾欲与麋鹿相为春秋,草木同归于尽,何果于自弃之甚也!于是洗心易虑,追书曩时所自得者为《兵説》十篇。虽辞意儇浅,计策无取,引脰长命,自其真性,非自欺以欺陛下者比也。敢献之阙下,惟陛下留神而幸察焉。臣闻赵括读其父书,至其论兵,虽奢不能以口舌难也,然无救于长平之败。孙膑、吴起各有著述,考其所言,膑尤精密,而屡有敌国之辱。由是观之,言之不足信也,固矣。故霍去病曰:「顾方畧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夫言之而善,如二子者尚不足信,况如臣十篇之説?言不能达其心,文不能究其言,亦何足道?又况草窃未诛,上自朝廷,下至布衣韦带之士,竒谋硕画日陈于黼座之侧。盖必有瑰伟絶特之论,过于臣万万者。
译否则,世人所说关系国家安危、百姓休戚的人,理应不能只顾自己安逸。我的确担心朝廷一旦醒悟,下诏起用诸公,那么像您这样的贤者,本来应当首先受到擢升,以慰藉夷夏之人的心。我到那时正将在田野间击壤歌唱太平的极大快乐,即使想一睹您的风采,也没有机会了。这就是我今日奔波劳顿、仰求您接受任用的原因;我不自知自己不肖,不足以劳烦您屈尊接见。只希望您怜悯我仰慕您的声名已久、希望拜见您的心意深切,并以礼决定我的进退,我将感到无比幸运。《默堂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默堂集》卷十六,宋陈渊撰:《答翁子静论陶渊明》您所论王摩诘责难陶渊明的地方并不精当。先前听苏黄门说,陶渊明想出仕就出仕,不以求取他人为可耻;想停止出仕就停止,不以离开他人为高尚;饥饿时敲门乞食,吃饱后便备鸡肉黍米来招待客人。古今贤者看重他,是因为他的真实自然。如果这番话确实如此,那就深得陶渊明的内心了。如今您所说的‘真’,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虽然如此,这番话可以说深得陶渊明的内心,却不能说已经穷尽了义理。陶渊明把小人鄙视督邮,不肯向自己认为低下的人屈服,这难道不是孟子所谓的偏狭吗?他出仕做县令时,却说只是为了五斗米;把五斗米看作值得追求便去做官,又把它看作可以轻视便离职,这是什么道理?如果真是这样,就是废弃规矩准绳而任凭自己的意愿了。孔子说:‘与道德和谐顺应,并依义理治理。’又说:‘实行义来通达自己的道。’陶渊明在某些地方或许接近于道,在义理方面却还没有达到。舍弃义理而只谈道,自从圣贤之学失传以后,这种弊病一直延续到今天,佛教徒就是如此。陶渊明难道也有这种弊病吗?孟子谈气,认为气要与义和道相配。如果说只配合义,那么在体上就不完整;只配合道,那么在用上就不能通行。他舍弃义而谈道,就是有体而无用,这可以吗?体与用同时明白,这就是古人动静如一、圣人之学没有弊病的原因。如今谈陶渊明的气象,说即使有万钟俸禄也不能留住他,几顷公田难道还能挽留他吗?这话是对的;但不顾万钟俸禄这一点是相同的。至于孟子,他离开自己的君主,必定有他的道理,为什么呢?难道只是取得了义理就够了吗?这一点不能不辨明。君子对于自己的言论,只是不苟且而已。喜爱一个人,就应当学习他的为人。陶渊明当然远远胜过晋、宋两代的人。对此我私下仍有疑问,承蒙您谈到此事,不敢默然不言,恐怕我的看法未必正确,还愿您垂教。上书皇帝【代阮粹孟】臣生长在东南,以儒学为业,间或学习兵法,关于太公、司马穰苴、孙武、吴起等人的著作,击刺行阵、坐作进退的方法,以及历代谋臣猛将所讲的奇正相生、虚实相形、聚散无常、变化莫测、战胜攻取、谨慎防守预备的方略,乃至阴阳卜筮、天星地志、占谢厌禳以及异端曲学的言论,凡是支离而不相合、交错而难以贯通的内容,实在没有不阅览的,也没有不了解的。自尧舜、夏商、周秦、汉以来,直到五代之间,那些得失成败、安危治乱的迹象,如《春秋》及史籍所记载显现的内容,按我所知来衡量,像辨别黑白、数一二那样清楚,又像驾着轻车、奔驰四匹马在四通五达的大道上行走,任意前往,无不畅快。我又曾认为古今时代不同,利害关系相去悬殊,所以当今的事务尤其不能不研究。于是以天时为根本,以事物的规律加以验证,辨察风俗气候的适宜,考察南北习俗的差异,比较山川险易,考察人情的思虑与懈怠,比较人的天性所能与不能,区别民力的勇敢与怯弱,探究风俗习惯的趋向与背离,揣度夷狄的服从与违抗。这样做大概已有多年。回过头来观察自己,也用来观察世事,胸中已经获得的见解,实在没有什么可疑惑的,只是还没有能够把它表达出来的人。我正当年轻时,志气激昂,过分自我标榜,确实有所自负;但我所居之处远在闽海一隅,从能穿衣起直到今天,一直生活在太平和气之中,耳朵听不到钲鼓之声,眼睛看不到旌旗之色,即使想施展自己的道术,也没有机会。因此默默退居,像寒蝉一样不发声,仿佛在等待什么,却不知道自己愚昧不肖,不足以被当世任用。去年因老母亲的命令,让我求取礼部试,想着即使被罢黜,按惯例也应当得到官职。我因家贫,急于凭俸禄奉养母亲,辗转远行来到会稽,遇到旧友任守将,他留我一个多月。当时睦州的盗贼正在山谷间猖獗,有人说不用十天就会被擒杀,实在没有什么可忧虑的;只有我说,破屋小户的子弟一旦猖獗起来,聚集徒众达到万人,怎么能不忧虑?有人嘲笑我。我后来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件事很难同别人谋划,应当把书稿装入囊中向北而去,把它告诉君父,或许万分之一能够传达上去;至于能否遇合,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等我来到京师参加礼部试,却没有考中;幸而得以参加廷试,又处在末列。我又想到古代建立功名的人,必定有足以使自己富贵的资质,如今我的命运如此困顿,即使我的方略不疏漏,也必定对事情没有帮助。因此急切想南归,又想到母亲年已八十,如今我既然回去了,按情势不能再远行离去,她就会在山林岩穴中衰老而死,而我平生的志愿最终不能稍微施展一二,以报答陛下如天地覆育般的恩德。难道我却想与麋鹿共度春秋,和草木一同归于尽吗?这岂不是自我放弃得太过分了!于是洗心革面,改变思虑,追记过去自己所得到的见解,写成《兵说》十篇。虽然文辞和意思轻浮浅陋,计策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但我引颈长叹、祈求长命,是出于真实本性,不是自欺欺君那一类行为。我斗胆把它献到宫阙之下,只希望陛下留心而幸加察看。臣听说赵括读过他父亲的兵书,读到谈论用兵之处,即使赵奢也不能用言辞驳倒他,但这仍然救不了长平之败。孙膑、吴起各有著述,考察他们所说的,孙膑尤其精密,却也屡次遭受敌国侮辱。由此看来,言论不足以取信,本来就是如此。所以霍去病说:‘只看方略如何罢了,不必学习古代兵法。’言论即使像这两位那样精善,尚且不足以完全取信,何况像臣这十篇的论说呢?言语不能完全表达内心,文章不能穷尽自己的言论,又有什么值得称道?何况盗贼尚未诛灭,上至朝廷,下至布衣韦带之士,每天都把奇谋大略陈列在朝廷之上,其中必定有奇伟绝特、远胜臣千万倍的论说。
方斯时也,持其狂瞽,欲以上动冕旒之聴,臣固知其难矣。虽然,汉之所以定三秦、擒项羽者,韩信之防也;蜀之所以制孙权、取刘璋者,诸葛孔明之防也。是皆立谈之顷,遂定大计,卒如其説。使言皆不足信,又焉有此?夫言岂可以一概论哉!惟真知兵者为能言,惟善聴言者为能用耳。今臣区区之忠,欲以自见,非适为利文,虽不工,志或可取。陛下幸聴臣言以为不欺,置之用兵之地,使臣有所依附,时出智畧以禆主帅,或能为陛下安反侧之心,收散亡之卒,使伪齐腹心内溃,党援外离,割裂縻溃,卒于无以自植。臣于是盖不能无分毫之助矣。干冒雷霆,罪当万死。谨缮写《兵説》十篇,并书一通投进。臣不胜俯伏战惧,待命之至。代人上杭州守某不肖,往嵗备员属吏,得以瞻望风采。曰:「闻謦欬之音,窃谓凡人之所能者,阁下皆能之;至于阁下之所能者,人未必能也。」以是进而踧踖聴命,则不敢阿谀以求附;退而奔走服役,则不敢矫激以为髙。异同之论,无以发其愚;可否之献,无以贾其直。衮衮稠人广众之中,眇然若无见也。盖尝黙窥盛徳之一二,私切志之,以谓他日幸而有所施设,以所尝闻推之,于是庶防有以乗时而御变。又念流落蹇滞之迹,年将五十,顾亦何求于世?借使不能自已,其谁实与之?去年秋,求试漕台,偶为有司所录,意造物者稍复见怜,俾更仕籍。既而又为礼部所黜,自惟薄命,何敢怨尤?而饥冻迫之,不免从宦。今得官江西,将就食于穷僻寂寥之境,日逺君子,恐遂为庸人之归,因循以老。顾平生所以向风愿学之意思,欲一备扫除之役而不可得者,有如不言,终于委弃,阁下亦何従而察其心乎?此某所以不避饰説之嫌,歴陈仰慕之万一也。某闻之,天下之事,无甚难,非其人则难;亦无甚易,得其人则易。难易不在夫事,而在夫人之得失。此为天下得人,古人所以汲汲而不敢后也。阁下所临钱塘,为东南一都防,素号繁剧难治。比年兵火之余,比之他郡,其害为甚。盖其地仍钱氏割据之旧,继以本朝钜公伟人之余烈,民生其间,不见兵革战鬬之苦者二百余年。异时堂皇之广,可容千人,而门闱之制,甲于淮浙;与夫浮图仙圣之宫,富人大家之室,楼观倚空,金碧照映,与江山雄杰之气相称。一旦燔燬,仅存州宅,继复被灾,曩所谓宏丽壮观之处,十失八九。此其害所以特甚,而治之所以益难也。自众人观之,方财殚力屈之际,欲复其故,积以二十年之功,犹惧不完。今阁下来此,曽未再秋,而荆榛瓦砾之墟,化为重檐广厦之防,丹漆雕绘,烂然溢目;至于増城浚池,益侈其旧,而上下帖然,不以为病。此其计果安出乎?而阁下动容嬉笑,无以异于平居无事之日,所以游刃余地,其必有道矣。然则人之所难者,诚阁下所易也。方阁下之司漕计也,公私之用裕然有余,人以为善于理财。及其为中执法也,上不畏雷霆之威,下不顾权贵之势,人以为长于论事。自兹出守建安,寛而不弛,猛而不残,以寡取为富民之要,以不扰为安民之本,惠泽甚博,既久而人益思之。逮移钱塘,其事业章着,暴白卓荦,瓌竒盖又如此。昔汲长孺在朝,淮南惮而寝谋,虽以人主之尊,不冠不敢见也。故其忠诚义气,形于出使则有发仓之仁,显于治郡则有清静之政。然积薪之论,或讥其褊,岂其学有所未?至今阁下有强明英伟之姿,爱民利物之志,而辅之以精深博辩之学,故随其所歴率能有济。方古名世之士,犹将躐而先之,则其胷中所蕴,岂浅之为丈夫者所能测哉?然某尝谓古之所谓智者,审度以趋于是而已;而所谓才者,剸裁以适其宜而已。乃若才智过人而气或不足,亦不能行,则气也者,才智之所待以有成者也。盖天地之气,其禀之于人,与形俱生,与神同运,充乎四体而不见其畛。而人之在天地一气之内,犹鱼之泳于水也。夫能内外合一同然无间,则体之充者,固已塞乎天地之间矣。以是行乎万物之表,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仪秦不能逞其辞,贲育不能奋其勇,雷厉风飞而莫测其迹,山蔵海纳而莫见其碍。故语其刚大,无以尚之,此天下之士所以俯伏聴従而莫能与之抗也。故某论阁下之徳,所以独立不慑者,惟其气之刚大而已。其非有得于此乎?某之仰慕,诚在于人之所不能者,其非有得于此乎?某之仰慕,诚在于此。夫以某之不肖,非敢自谓粗能识阁下之所存也,然凡今出于阁下之门,而阁下借之齿牙之论。剪拂而成就之者,盖亦未必皆能识之;而某也,独以奥泄尘冗,不获自跃于鑪锤之末,则今日之言,其可已耶?惟阁下留意而诲察之,岂胜幸甚!干冒台严,伏増惴悚。见余县丞【代人】
译正当这个时候,臣拿着自己的狂妄浅陋之见,想用它来打动陛下的听闻,臣本来就知道这很困难。虽然如此,汉朝之所以平定三秦、擒获项羽,是因为有韩信的谋略;蜀国之所以制约孙权、夺取刘璋的地盘,是因为有诸葛孔明的谋略。这些大计都是在片刻交谈之间确定的,最终也都如他们所说。假如言论都不足以信任,又怎么会有这些事呢?言论难道可以一概而论吗?只有真正懂得用兵的人才能谈论兵事,只有善于听取言论的人才能够任用人才。如今臣区区的忠心,想借此自我表现,并不是专门为了写成华丽文章;文章即使不工整,其中的志向或许仍有可取之处。陛下若幸而听取臣的话,认为臣没有欺骗您,把臣置于用兵之地,使臣有所依托,时常贡献智谋以辅助主帅,或许能够替陛下安定反叛者的心,收聚逃散的士卒,使伪齐的腹心从内部溃败,党羽援助从外部离散,彼此割裂、逐渐崩溃,最终无从自立。这样,臣也就不能不对陛下有丝毫帮助了。冒犯天威,罪当万死。谨慎抄写《兵说》十篇,并附上一封书信进献。臣俯伏战栗,不胜恐惧,恭候圣旨。代人上书杭州太守 我没有才德,往年充任属吏,得以瞻仰您的风采。当时曾说:‘听到您的咳嗽声,我私下认为,凡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事情,阁下都能做到;至于阁下所能做到的事情,别人却未必能做到。’因此进身而恭敬听命时,不敢阿谀奉承以求依附;退身奔走服役时,也不敢故意矫激以自命清高。各种异同的议论,我没有机会发挥自己的愚见;对于可行与不可行的建议,也没有机会献上自己的直言。在众多喧闹的人群之中,我渺小得仿佛无人看见。我曾默默观察您的盛德一二端,私下牢记在心,认为将来若有幸得到施展,便可以把从您那里听到的道理推广出去,或许能够借时势而驾驭变化。又想到自己流落困顿的经历,年纪将近五十,回头看又能向世间求取什么呢?即使不能自我停止,又有谁真正会同我一道呢?去年秋天,我请求参加漕台的考试,偶然被主管官署录取,以为造物主稍稍重新怜悯我,使我能够再列仕籍。后来又被礼部黜退,我自知命薄,哪里敢怨恨责怪?但饥寒逼迫,不得不出仕。如今得到江西的官职,将到穷僻寂寥之地谋生,日益远离君子,恐怕最终归于平庸之人,因循苟且直到老去。只是我平生仰慕您的风采、希望向您学习的心意,一直想承担一次洒扫侍奉的差役却不能实现;如果不说出来,最终被抛弃,阁下又从哪里知道我的内心呢?这就是我不避讳有粉饰言辞之嫌,把仰慕您的万分之一逐一陈述出来的原因。我听说,天下的事情没有什么特别难的,若没有合适的人就难;也没有什么特别容易的,有了合适的人就容易。难易不在事情本身,而在于是否得到合适的人。这正是古人急切求取天下人才、不敢落后的原因。阁下所治理的钱塘,是东南一大都会,向来号称事务繁多、难以治理。近年以来经历兵火,与其他郡相比,这里的灾害尤其严重。此地仍保留着钱氏割据时的旧制,又承接本朝巨公伟人的遗泽,百姓生活在这里,已有二百多年没有遭受兵革战斗的苦难。从前厅堂高大宽广,可以容纳千人;门闱制度在淮浙一带最为完备;再加上佛寺道观和仙圣宫观、富人大家的宅第,高楼凌空,金碧辉映,与江山雄伟的气势相称。一旦被焚毁,只剩下州府衙署,后来又遭灾害,从前所谓宏丽壮观的地方,十之八九都失去了。这就是这里灾害特别严重、治理更加困难的原因。从一般人的眼光看,正当财力耗尽、民力困乏之时,想要恢复旧日景象,即使积累二十年的功夫,也还担心不能完成。如今阁下来到这里,还不到两个秋天,就使荆棘丛生、瓦砾遍地的废墟,变成重檐广厦的所在;丹漆雕绘,灿烂得满眼都是;至于增筑城墙、疏浚池塘,比旧日更加奢丽,而上下都安然顺服,并不认为这是负担。您的谋略究竟是从哪里产生的呢?而且您举止从容,谈笑自若,与平日无事时没有不同;能够游刃有余,必定是有道理的。这样看来,别人认为困难的事情,确实是阁下认为容易的事情。您掌管漕运财计时,公私用度充裕有余,人们认为您善于理财;等到任中书执法官时,对上不畏惧雷霆般的威势,对下不顾忌权贵的势力,人们认为您擅长论说政事。此后出任建安太守,宽厚却不松弛,严明却不残酷,以少取赋为使百姓富足的要领,以不扰民为使百姓安定的根本,恩惠十分广博;任职久了,人们更加思念您。等到调任钱塘,您的事业更加显著明白、卓异突出,奇伟又达到这样的程度。从前汲长孺在朝廷,淮南王畏惧他而打消谋反的计划,即使以人主的尊贵身份,也不戴冠不敢见他。所以他的忠诚义气,在出使时表现为开仓赈民的仁心,在治理郡国时表现为清静无为的政绩。然而积薪之论有时讥刺他偏狭,难道是他的学问还有不足吗?如今阁下具有刚强明达、英伟卓越的资质,又有爱护百姓、利济万物的志向,再以精深博辨的学问辅佐,所以无论历任何处,大都能够有所成就。即使是古代闻名于世的人,您尚且将要越过他们而居于前列,那么您胸中蕴藏的东西,哪里是浅陋的普通丈夫所能测知的呢?但我曾认为,古人所谓的智慧,不过是审慎度量而趋向正确罢了;所谓才干,不过是裁断安排而适合事宜罢了。至于才智超过常人而气势有所不足,也不能施行;这样看来,气就是才智赖以成就的东西。天地之气禀赋于人,与形体一同生成,与精神一同运行,充盈四肢百体而看不见边界。人处在天地一气之中,就像鱼游在水里一样。能够使内外合一、同然无间,那么身体中充盈的气本来已经充塞天地之间了。凭借它运行在万物之上,富贵不能使他迷乱,威武不能使他屈服,张仪、苏秦不能施展他们的辞令,孟贲、夏育不能发挥他们的勇力;雷霆般迅猛、风行般飞快,使人无法测知他的踪迹;像山一样收藏、像海一样容纳,使人看不见他的阻碍。所以说到刚大之气,没有什么能够超过它;这正是天下士人俯伏听从而不能与之抗衡的原因。因此我评论阁下的德行,说您之所以独立不惧,只有因为您的气刚大罢了。您难道不是在这方面有所获得吗?我仰慕您的地方,确实正在于常人不能做到的这些方面;您难道不是在这方面有所获得吗?我仰慕您的地方,确实就在这里。凭我的不肖,当然不敢说自己大致能够认识阁下的内心;然而如今凡是出自阁下门下、得到阁下借助言论加以剪裁扶助而成就的人,大概也未必都能认识您;而我却独自因为深奥的心意泄露在尘俗琐务之间,不能亲自跃入您陶铸人才的炉锤之中,那么今天这些话难道能够不说吗?只希望阁下留心,教导并察看我,我将感到无比幸运!冒犯您的威严,伏增惶恐。见余县丞【代人】
某闻之,人游乎隂阳之一气,犹木之浮于海风波之中,偶然相值,盖万有一焉,不可必也。已遇而复睽,后将冀其复合,是则难矣。以阁下之聪明器识,出乎天性,翺翔学校,曽未数年,遂掇髙第,而又生长于公卿达官之家,其气势之盛,足以吹嘘枯槁,转为阳春,稍借扳援,则亦鸣佩曳履于朝廷之上矣。顾乃徘徊迂屈,左为县佐,辱临敝邑,此固不得而得者。而某也,衣食于奔走,留连他方,久而忘返,今兹不幸,遽撄大故,杜门假息,喘喘于苫块之间,偶未即死,适当阁下来暮之日,躬窃余庇,亦所不自期也。夫以阁下好贤乐善之诚心,与某向风懐德之勤意,俱不期至此。若于此时,犹以丧服自拘,不复仰干将命,以道其区区之心,一旦阁下骤被识擢,且去为教导之官,遂梯贵近,而某以孤苦摧毁,奄然就木,是终不获亲闻謦欬之余论矣。比之浮木,幸防于今日,又将趑趄不进,是果何时而复合乎?此某所以不知容貌之不足以动人,而以不腆之辞,墨衣扶杖,布愿见之心于下执事也。阁下其察之,进退惟命。答陈了翁右司渊于《易》《书》,尝习读其句读而已。比连辱两书,皆以所得《易》之精微见教。自量不肖,何足以当此意?反覆玩味,且幸且惭。所论自贲至颐,凡八卦发一义例,引而同之,使参差不齐者如鱼贯栁。又以孔子之教人,曽参之日省,孟子之存养,舜之孜孜为善,与夫《大学》致知格物之意,参错其间,事理互融,义语俱妙,而始终连络,曲当人心。乃知古之作书者,非独措意圆备,其造语立言,亦无不该徧也。此可以传不朽矣。而以渊之初学,特辱教之,渊安能受之而不惭乎?当更熟读而精思之,恐日后于此不能有所进也。存其心,养其性,使所居不狭,以达夫大者之大。至于芜梗廓然,不为吾碍,进而得所止矣。而又自视欿然,不有其大,劳谦以终之,然后不为小人之归。渊既粗闻其概矣。若乃学《易》之道,以维为要,体之于身,其维安在?“生生之谓《易》”,岂续维絶之道乎?又恐诸行无常,事属生灭,有生有灭,不可以言《易》矣。夫维絶而复续可也。然而曰“固我之维”,又曰“舎我之舟”,何也?舎舟而不易维可乎?所谓物不格,则《易》而无体,《易》而无体,则不足以见《易》。如是则《易》未尝无体也。而孔子曰:“神无方,《易》无体。”何也?此岂所谓体者无体之体乎?孟子曰:“必有事焉,格物而物格之谓也。”以是为《易》,信乎其有体矣。而今之为《易》者,离人而言《易》,故常措《易》于无用之地,是以涉有者滞色,而入无者堕空,《而易》之道丧矣。然则舜与曽参之所有事者,彼何足以知之?向非左右以髙明之学,廓古人所未发,其孰能至此?贲所谓“柔来而文刚者”,以刚为体,而柔以文之也,故亨。分刚上而文柔者,以柔为体,而刚以文之也,故小利有攸往,皆天文也。其亨者以刚胜,其小利有攸往者以柔胜而已。夫柔不可以偏胜也。舎车而徒,以有趾也,宁徒而弗乗,顾吾之义而已,自强之道也。而贲之所以亨者。以刚胜也,故贲之趾为贲之初焉,未之能行,惟恐有闻。其行者自行也,尚何待乎?至于白贲,则见素抱朴,无所事乎外之文也,故忧患不能入焉,是以无咎而得志。得志得不在外故也。然既谓之白,而曰无色者,岂以白可以受采而本无色也耶?四教之所以先,圣人施教于人也,故宜先易而后难,力行之所后,教人以为巳之学也,故宜先外而后内,此其所以不同也。凡此虽不敢不对,而亦不敢以为然者也。其疑者求解,其是者求证,如斯而已。前书所谓震奋受震,而非能自震者也。抑管中窥豹,时见一斑耳,安能闻闻于未声之前,思修于既闻之后乎?所寄语录序,已领浄土观音二记于似祖处见之,用意精深,皆非浅陋者所能究测也。如有石本,乞赐两本为重。答廖用中正言承示《邪説辨》一篇,诚哉是言也。特防埀诲,至感至感。不肖亦尝如此作文数篇,其大概以谓今日之祸起于王氏。王氏之学不熄,则祖宗之治不复;祖宗之治不复,则中兴之功不成;中兴之功不成,则匪风下泉之叹,近在朝夕矣。夫王氏所谓道,上不畏天,下不恤民,谤讪宗庙,轻侮老成,以异端为正道,以公论为流俗,尚功利之臣,开邉鄙之隙,长奔竞之风,啓欺蔽之渐,影传蔓滋,以至今日,遂使忠臣义士放逐而不伸,奸朋逆党猖狂而莫禁,敌人侵侮二圣,播越祖宗百数十年之基业,一旦防覆。考其根芽所自,证据甚明,非特空言,盖存实迹。若非条析而缕数之,如前所陈,以示天下,期以扫除絶灭而后已,则祖宗所以用人、制法、理财、治兵、安养百姓而绥服四夷之意,何自而明?而天下士大夫承陋守固之俗,亦何自而知之乎?
译我听说,人活动在阴阳一气之中,就像树木漂浮在海上的风波之间,偶然相遇,大概万次中才有一次,不能强求。已经相遇却又分离,后来再希望重新聚合,那就困难了。凭阁下的聪明才识,出于天性,翱翔于学校之中,还不到几年便考取高第;又生长在公卿达官之家,气势盛大,足以使枯槁之物吹嘘而转为阳春,稍稍借助援引,便可以在朝廷之上佩玉鸣响、拖曳朝履了。可是您却徘徊曲折,出任县丞,屈尊来到我的破邑,这本来是求之不得的事。我却为衣食奔走,流连在异乡,久而忘返;如今又不幸突然遭逢大丧,闭门苟息,在丧庐草垫之间气息奄奄,偶然尚未立即死去,恰好遇到阁下到任的日子,私下蒙受您的余荫,也是自己没有预料到的。凭阁下爱贤乐善的诚心和我仰慕风采、感怀恩德的殷切心意,我们都没有料到会在此时此地相遇。如果在这个时候,我仍然以丧服自我拘束,不再仰求您接受我的请求,来表达我区区的心意;一旦阁下忽然受到知遇擢拔,将要离去担任教导之官,进而攀援显贵近臣,而我却因孤苦悲伤而衰败,悄然走向死亡,那么我终究不能亲自听到您谈吐中的余论了。与漂浮的木头相比,我有幸在今天遇到您,却又将迟疑不前,这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相合呢?这就是我不顾仪容不足以打动人,而穿着黑色丧服、拄着拐杖,用不丰厚的言辞向您属下陈述希望拜见之心的原因。阁下或许能够察察此情,我的进退听凭您的命令。答陈了翁右司 我对于《易》《书》,过去只是熟习诵读它们的句读而已。近来接连承蒙您两次来信,都把您所得《易》的精微之处教诲给我。我自量不肖,哪里足以承受这样的厚意?反复玩味,既感到幸运又感到惭愧。您所论从贲卦到颐卦,共八卦分别阐发一个义例,把它们贯通起来,使原本参差不齐的内容如鱼贯柳般连贯。又把孔子教人的方法、曾参每日自省、孟子的存心养性、舜孜孜行善,以及《大学》致知格物的意义交错其中,使事理相互融合,义理与言语都精妙,始终前后联络,曲折而恰当地合乎人心。由此才知道古代作书的人,不仅立意周密完备,遣词造句、确立言论,也无不周详。这些足以流传不朽了。以我这个初学者,竟特意承蒙您这样教诲,我怎么能接受而不惭愧呢?应当再熟读并精心思考,只恐怕今后在这方面不能有所进步。存养自己的心,涵养自己的性,使所处的境界不狭小,从而通达广大之大的境界。等到芜杂梗塞豁然开朗,不再成为我的障碍,继续前进便能得到应当止息的位置。又能自视不足,不把宏大之处据为己有,以勤劳谦逊始终坚持下去,然后才不会归于小人一流。我已经粗略听闻其中大意了。至于学习《易》的方法,以维系为要领,把它落实在自身上,这个维系究竟在哪里呢?‘生生不息叫作《易》’,难道是续接断绝之物的道理吗?又恐怕万物的行为变化无常,事情属于生灭,有生有灭,就不能称为《易》了。维系断绝之物而使它重新接续,是可以的。然而既说‘固守我的维系’,又说‘舍弃我的舟’,这是为什么?舍弃舟而不改变维系,可以吗?所谓事物没有被格求,那么《易》就没有实体;《易》没有实体,就不足以显现《易》。这样说来,《易》并不是从来没有实体。然而孔子说:‘神妙没有固定方所,《易》没有固定形体。’这又是为什么?这难道就是所谓有体而无固定形体的体吗?孟子说:‘一定要有所作为,格物而物被格,这才叫格物。’把这一点作为《易》,确实可以说它有实体了。如今学习《易》的人,离开人事来谈《易》,所以常常把《易》置于无用之地;于是涉入有形之物的拘滞于形色,进入空无的一方又陷于虚空,《易》的道理就丧失了。既然如此,舜和曾参所从事的事情,他们哪里足以知道呢?若不是您凭借高明的学问,阐发古人没有说出的道理,谁能够达到这里?贲卦所谓‘柔爻来到而文饰刚爻’,是以刚为体,以柔来文饰它,所以亨通。分开刚爻上居而文饰柔爻,是以柔为体,以刚来文饰它,所以只是小有利于有所前往;这些都属于天文。所谓亨通,是因为刚胜过柔;所谓小有利于有所前往,是因为柔胜过刚罢了。柔不能片面取胜。舍弃车而徒步,是因为有脚;宁可徒步而不乘车,只顾自己的义理罢了,这是自我勉励的方法。贲卦所以亨通,是因为刚胜过柔;因此贲卦的脚趾象征贲卦的初爻,尚未能够行动,只是担心被人听见。它的行动是自己行动,还需要等待什么呢?至于白贲,就是显现质朴、保持朴素,不在外表文饰上用心,所以忧患不能侵入,因此没有灾咎而能够实现志愿。所谓得志,正是因为所得不在外界。可是既称为白,又说没有色彩,难道是因为白色可以接受各种颜色,而本身原本并没有固定色彩吗?四种教诲之所以有先后,是圣人施教于人,所以应当先易后难;力行排在后面,是教人把它作为自己的学问,所以应当先外后内,这就是二者不同的原因。这些话我虽然不敢不回答,却也不敢认为全都正确。对于疑惑的地方求您解释,对于认为正确的地方求您验证,不过如此。前信所谓受到震动而奋发,是承受震动,并不是能够自己发动震动。也许只是从管中窥豹,偶尔看到一斑罢了,哪里能够在声音尚未发出之前便听到,在听到之后又思考修养呢?您寄来的《语录序》,我已经在似祖那里看到并领受了《净土记》《观音记》两篇;用意精深,都是浅陋之人所不能穷究测度的。如果有石刻本,恳请赐给我两本,那就更加感激了。答廖用中正言 承蒙您给我看《邪说辨》一篇,确实说得对啊!特别承蒙您的垂教,感激至极,感激至极。我也曾像这样写过几篇文章,大意认为今天的祸患起源于王氏。王氏之学不熄灭,祖宗的政治就不能恢复;祖宗的政治不能恢复,中兴的功业就不能完成;中兴的功业不能完成,那么《匪风》《下泉》所表达的叹息,近在早晚之间就会再次出现。王氏所谓的道理,对上不敬畏天命,对下不体恤百姓,诽谤讥刺宗庙,轻慢侮辱老成之臣,把异端当作正道,把公论看作流俗,崇尚功利的臣子,打开边鄙地区的祸患,助长奔竞逐利的风气,开启欺骗蒙蔽的渐变;这种影响暗中传播、蔓延滋长,以至于今天,终于使忠臣义士被放逐而不能伸张,奸朋逆党猖狂而无人禁止,敌人侵凌侮辱二圣,使祖宗传承了一百几十年的基业一旦覆亡。考察祸根的来源,证据十分清楚,并不只是空言,而是确有事实痕迹。如果不把这些逐条分析、细细列举,如前面所说,向天下人说明,务求扫除净尽而后罢休,那么祖宗任用人才、制定法令、治理财政、整顿军队、安养百姓、使四夷安定归服的用意,从哪里能够明白?天下士大夫承袭鄙陋、固守成习的风气,又从哪里能够知道呢?
夫士大夫,天子所与共理者也。于是有所不知,而犹安于故习,则所望以致中兴者,谁耶?如是,则外侮复至,而中原将无荡平之日矣。此非难知之事也。何则?王氏之学既已胶固入人心髓,不可解矣。而世无大人先生以道自任,开迪而训诱之;又无缙绅大臣以天下后世为心,排斥而禁止之。其人往往随时所尚,以徼利达,口谈祖宗之美,而实倍先圣之道者,充塞海内,恬无忌惮。间又以邪説自文其误,以谓轻死节而外美名,吾虑不如庄周重一身而忘天下;吾虑不如杨朱同善恶,灭礼学;吾虑不如老耼乐闲旷,避世患;吾虑不如佛之徒。凡此皆发于王氏,而成于偷安徇利之俗,故天下靡靡,日入于衰薄乱亡而不悟。此而不变,今日之祸,使谁救乎?而祖宗已壊之基业,将何以致中兴乎?盖祸本起于王氏,而今日之士夫,皆其末流所教养而成就者也。以祸易祸,其为不可,亦明矣。故王氏之学,其本不去,去而又不能絶天。下不可为也。且申、韩之术,其流至于秦、项之乱,天下之民死者十八九,以其无以熄之耳。今王氏之学所以致祸,幸未至此,又幸有知其为邪説者,不图所以熄之。吾方为吾之説,彼亦将为彼之説,幸其自败而自止耳。万一不败,又自以为是也。吾恐圣人所以禁暴而止乱,必不如是,不果矣。孟子曰:「吾为此惧,闲先圣之道,距杨、墨,放淫辞,使邪説者不得作。」方孟子之在下,使之不得作者,有以辨之也。幸而在上,为杨、墨者不从,则如之何?其亦用辨乎?其将诛而絶之乎?故曰:「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或距之以言,或距之以刑,其道一而已矣。吾将为圣人之徒,其敢缄黙而无説乎?畧陈所志,非公无以发不肖之狂言。与▯山先生杨谏议渊上覆上嗣位之初,遽有兵革之事,赖圣德已孚,人心归顺,丑类穷▯,即日奔溃,乃宗庙社稷之灵,天下之福也。然前日顿革积弊,多出于太上之设,后来虽有防凡扰民害物之事,一切除去,令官司悉意奉行,敢有茍简灭裂者,寘之重典,而监司守令尚懐犹豫,申请待报,遂使泽不下究,为害岂细?谓宜条举缕析,明示本意,继以升黜,则人知所向,不敢沮格矣。如郡邑之有守令,虽不能尽知其贤否,至于诸路监司,岂不易察?间有贪暴不法,愚暗无识,忸于旧习,未遽悛革之人,尚容居职,虽名尽复祖宗法度,谁为行之?大抵今日之事,如救焚拯溺,势不可缓,一失机防,后将费力。诸公议论既一,上复见信,正当此时,不可惮烦,须要一一为上深言之,且多方汲引趋死不顾利害之人,使之各出其力,共致太平,庶防无悔。若乃意指末定,赏罚不明,内外百官疑于趋赴,日复一日,不见成效,后之视今,亦恐无以异于今之视昔也。比者颇闻四方俊彦稍复召用,为之窃喜,然类皆厌闻熟识之士,深恐明目达聪尚或未广。夫求贤之路不广,则所取以充位者,必多旧人,旧人众多,其间尝歴要官者,宁无惧罪幸变之意?夫以惧罪幸变之人襍然并进,操两可之説,挟嫉害之情,万一见聴,大事去矣,此不可不早计而熟虑也。昔元符之末,一时忠义之士往往集于京师,弊源不除,祸根犹在,而台谏议论唯务平静,自以谓大中至正之道无易于此,至有先朝老成刚毅素著者不复收召,而异时罪首遗患后来者更见尊异,识者寒心,而诸公莫悟其非也。未防小人得志,幽党成市,牢不可破,盖自辛巳迄于乙巳,二十有五年间,蠧国害民之政相仍无间,太上虽灼见其亊,屡诏更革,然卒不胜小人之众,乍变乍复,遂至开邉隙,来冦盗,防乱天下,不有尧舜,则祖宗基业何术可保今也?天幸攘刼之余,帖然无虞。小人之罪既得,而天下所谓贤者又已进用,不以是时招致俊良,期于无遗;芟夷奸佞,期于絶迹。乃复因循,果何所待耶?如闻渠魁尚未伏诛,逺方不得其实。借使果不赦,亦当播告海内,使人人无疑,然后可以责之自尽,以奉其上也。明道先生云:“变化人材易,作成人材难。盖作成之道,非一朝夕;乃若变化之,则在朝廷之上,示之以趋向而已。”如汉、唐之初用以致治者,皆异代所弃之人也,岂必先有储蓄然后可用哉?今天下已任之人,或无令名,而亦未有恶声者,莫不欲洗心向道,乗时有为。若朝廷之意坚确不移,人人可使为善,而成功矣,亦在兼收博取,不求其备而已。谏省久不除,人丈人居是官,天下共所叹仰,以为得人。愚者一得之虑,傥或可取,幸委曲留意也。始欲致书李左丞,陈数事,方其骤贵又且有功,其势悬絶,恐言之无益。又尝论郡邑之敝,为二十篇,欲进于上,亦未敢所懐,郁郁不展。因奉起居之问,辄及一二,不揆不揆。又
译士大夫,是天子共同治理天下的人。如今对这些事情有所不知,却仍安于旧有习惯,那么所希望依靠来实现中兴的人是谁呢?这样下去,外来的侮辱再次到来,中原将永远没有平定的日子了。这并不是难以知道的事情。为什么呢?王氏之学已经胶着固结,深入人心骨髓,无法解脱;而世上没有大人先生以道自任,开导训诲他们,也没有缙绅大臣把天下后世放在心上,排斥禁止这种学说。这些人往往随着当时所崇尚的东西行动,以求取利益和显达;嘴上谈论祖宗的美德,实际上却背弃先圣之道的人,充斥天下,安然无所顾忌。间或又用邪说来掩饰自己的错误,说轻视死节而看重外在美名,我还不如庄周那样重视自身而忘却天下;我还不如杨朱那样混同善恶、毁弃礼学;我还不如老聃那样喜欢闲旷、逃避世间祸患;我还不如佛教徒。所有这些都由王氏发端,由苟且偷安、追逐私利的风俗造成,所以天下人委靡不振,一天天陷入衰败、浅薄、混乱和灭亡而不觉悟。如果这种情况不改变,今天的祸患让谁来挽救?祖宗已经败坏的基业,又凭什么实现中兴?大概祸患的根本起于王氏,而今天的士大夫,都是王氏学说末流所教养造就的人。用一种祸患替换另一种祸患,其不可取也是很明显的。因此王氏之学的根本不除,即使有所清除也不能彻底断绝,天下就不可能有所作为。况且申不害、韩非的法术,其流弊发展到秦朝、项羽之乱,天下百姓死亡十分之八九,正是因为没有办法使这种祸患熄灭。如今王氏之学造成的祸患,幸而还没有达到那种程度,又幸而有人知道它是邪说,却不谋划办法来消灭它。我正要阐明我的学说,他们也将要阐明他们的学说,只希望它自行败亡、自行停止。万一它不败亡,反而自以为正确,我恐怕圣人用来禁止暴乱、平息祸患的方法,必定不能这样,事情也就无法成功了。孟子说:‘我为此忧惧,所以守护先圣之道,抵制杨朱、墨子,放逐淫邪之辞,使说邪说的人不能兴起。’孟子当时处于下位,却能使邪说不能兴起,是因为他能够辨析它们。幸而身居上位,假如信奉杨朱、墨子的人不肯听从,那该怎么办?也要用辨析言论的办法吗?还是要诛杀他们而彻底断绝呢?所以说:‘能够用言论抵制杨朱、墨子的人,是圣人的门徒。’有的人用言论抵制,有的人用刑罚抵制,所守的道理却是一个。我将要成为圣人的门徒,难道敢闭口沉默而不发一言吗?略略陈述我的志向,若不是您,我没有办法发表这些不肖之人的狂言。与龟山先生杨谏议 渊上书复言:陛下继承帝位之初,突然发生战争,幸赖圣德已经得到信服,人心归顺,叛逆丑类陷入困境,当天便奔逃溃败,这是宗庙社稷之灵,也是天下的福分。然而前些日子大力革除积弊,许多措施出自太上皇的安排;后来凡有扰民害物的事情,都一概革除,命令各官府完全按照本意施行,胆敢苟且简略、敷衍破坏的,置于重典。但监司、守令仍然心怀犹豫,往往上奏请求等待答复,于是使恩泽不能下达到底,造成的危害难道小吗?我认为应当逐条列举、细密分析,明确说明本意,继而以升降赏罚督促执行,使人知道趋向,不敢阻挠违抗。至于各郡县的守令,即使不能完全知道他们贤能与否;对于各路监司,难道还不容易考察吗?其中有贪婪暴虐而违法、愚昧昏暗而无知、习惯于旧俗而没有立即悔改革新的人,仍容许他们任职,那么即使名义上完全恢复祖宗的法度,又有谁来实行呢?大体说来,今日的事情如同抢救火灾、拯救溺水,形势不能拖延;一旦错过机会,后来将要更加费力。诸公的议论既然已经统一,陛下又重新信任他们,正应当在这个时候不怕烦琐,必须一件件向陛下深入陈说,并且从多方面选拔那些至死不顾利害的人,使他们各自施展力量,共同实现太平,或许可以不留下遗憾。如果意旨尚未确定,赏罚又不分明,内外百官就会疑惑,不知该如何趋赴办理;一天又一天过去,看不到成效,那么后人看今天,也恐怕会和今天看过去没有什么不同了。近来听说各地贤俊之士又渐渐得到召用,我私下里很是高兴;然而所召用的似乎大多还是那些熟识之人,深恐朝廷明察四方、广开聪听,仍然没有完全做到。求贤的道路如果不够广,所选来充任职位的必定多是旧人;旧人一多,其中曾经担任要职的,难道没有害怕获罪、侥幸等待变故的人吗?让这些害怕获罪、侥幸待变的人杂然并进,持着模棱两可的说法,怀着嫉妒害人的情绪,万一被听信,大事就要坏了;这是不能不及早筹划、慎重考虑的。过去元符末年,一时忠义之士往往聚集在京师,然而弊病的根源没有铲除,祸患的根子仍然存在;台谏官的议论只求表面平静,自以为大中至正的办法没有比这更好的了。甚至先朝那些老成刚毅、素有声望的人也不再召用,而从前罪行居首、遗患后世的人反而更加受到尊崇,明白的人因此寒心,诸公却没有觉察其中的错误。不久小人得志,幽隐的朋党结成市场般的势力,牢不可破。从辛巳到乙巳,二十五年之间,祸国害民的政策相互承袭、没有间断。太上虽然明白看见了这些事情,多次下诏更革,最终却敌不过小人的众多,政策忽而改变、忽而恢复,终于造成边境空隙,引来寇盗,败坏天下。如果没有尧舜那样的君主,祖宗的基业如今还有什么办法可以保全呢?上天幸而使抢掠劫难之后天下暂时安定,没有忧患。小人的罪行既已得到处理,天下所说的贤人也已经进用,正应当趁这个时候招致天下俊良,务求一个不遗漏;铲除奸佞,务求绝迹。如今却又因循拖延,究竟还在等待什么呢?听说奸党首领还没有伏法诛杀,远方还没有得到真实情况。即使确实不会赦免,也应当向海内公布,使人人都没有疑惑,然后才可以责令他自尽,以奉行君上的命令。明道先生说:“改变人才容易,培养成人才却困难。培养人才的办法,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至于改变人才,只要在朝廷上给他指明趋向就行了。”汉、唐初年用来达到治平的人,都是前代所遗弃的人,难道一定要先储备好人才然后才能任用吗?如今天下已经任用的人,有的没有美好的名声,却也没有恶名;他们无不想洗心革面、归向正道,乘时有所作为。如果朝廷的意志坚定不移,人人都可以使他向善,就能取得成功;这也不过在于兼收并取,不求每个人都完美罢了。谏省的职位久未任命,丈人您居于此官位,天下人共同赞叹仰慕,认为朝廷用得其人。愚者偶然想到的一点意见,如果或许可以采纳,希望您曲意留心。我起初想写信给李左丞,陈说几件事,只是他突然显贵,又立有功劳,彼此地位悬殊,恐怕说了也没有益处。我又曾经论述郡县的弊病,写成二十篇,想进呈给皇上,也还不敢把心中所想全部说出,因此郁郁不舒展。现在承蒙您问候起居,便顺便谈到一两点,实在是不自量力,不自量力。又
渊再拜覆:行在虽去庐陵不逺然此地迂僻,絶无所闻。邸报动经数月不到,不审淮南贼盗已平,百姓安堵否?诏音寛大而寔惠不及民,此弊根源深逺,未能遽革。若朝廷号令议之既审,然后发庶防必行,则不至失信。信则民知所趋赴矣。郡邑之官絶少陶汰,顷者临轩遣使,俾察吏之防汚勤惰。若务为姑息縦舎太甚,则此行果何为耶?祖宗之法,民闻其将复,未尝得利而已,喜不自胜,所以安反侧,息鬬讼,絶觊觎,镇逺服,盖已有其效。然小吏懐疑贰而不举,长吏乐因循而不察,督责之政不施于其间,欺蔽沮隔甚于前日。只如止科率平税赋,正官名,募民兵,此数事州县今如何奉行?监司郡守曽遵朝廷之意否?他处不可得知,江西一路则亲见闻也。无名之取以备缓急,加耗之征未减常嵗,冗员虽去而案籍仍旧,游手蠧财而教阅无法。朝廷之意非不美也,而千里之外亦已如此,欲使实惠及民,不亦难乎?夫号令不行,徒为文具,则朝廷不尊而纪纲日以不振。民犹饥之待食,旱之望雨,而积日继月,曽无毫髪之利以慰其心,欲民心之不离,不可得矣。夫民心宗社之根本也,今天下有叛兵无叛民,则民心信若可结矣。若必守祖宗之法而以爱民之意行之,不为虚文,专求实效,则民将相率同归胶固而不释矣。中兴之功岂不可济乎?不然西北卒未可复,东南又无以守之。积薪之下,其火已燃,而暴风不已,天下之势安危之机判矣。谓宜精求博访有用之才,凡有意于斯民而通知祖宗致治之意者,俾当监司郡守之选,计东南所用之员畧更置之。去者不必深究其罪,来者责其见效。嵗月之间稍有可观,则黜陟劝沮之政加焉,其谁敢不勉?若乃邑之有令,其数实繁,不能徧察。傥监司郡守真得其人,间有可委以除授移易者,聴其择才不拘以法则贪污、残刻、顽钝、疲輭之人,将无所容,而积弊之害民者,庶乎其可革矣。其畧如此,其详不待多言也。且行祖宗之法,在得人,而人材之乏,莫甚于今日。为上者常患乏材,又不思所以收拾、储养、激励而旌别之,往者无及,又将因之,顾何以善其后乎?此甚可虑也。夫东南之势,如孙权之于吴,刘备之于蜀。观当日所用之人、所行之事,与今果何如?然仅足以解纷排难,而不能合天下为一。由是知汉光武之再造为甚难,而唐肃宗虽能削平僭乱,使明皇复归京师,而不能使后世子孙以天下之势取河北,此亦不足怪也。如救焚、如拯溺,奋不顾身,犹惧不济,而朝廷大臣方且持禄保位,朋党比周,以蔽君子,玩敌启侮,莫此为甚。此而可忍,其如宗庙社稷何?其如二圣何?计已在思虑之内,何待晚进之言?但因论东南今日之弊,不觉缕缕及此,幸勿以僭易为罪也。答陆伯任伏承示《责己论》一篇,良有开发。《中庸》之书,世之儒者近始知读之,然知其味者尚鲜。不谓乃得吾友发挥而躬履之,何此道之幸也!子思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求仁而已,唯仁之求,何暇责人乎?然公所论固佳,以鄙意观之,又似有未尽者。如曰:「世有反此者,终身用之而不自反,是恶夫责人者之言也。」故为未尽也。孔子论仁曰:「好仁者,无以尚之;恶不仁者,其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夫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第能使在我者无不仁而已。若夫好仁,则己至于仁矣。譬如磨镜,垢尽明见,已见其明,垢复何在?故「恶不仁者」,去垢之説也;「好仁者」,其镜之已明者欤?此好仁与恶不仁者之所以异也。故求仁而至于好,则责己之道庶乎其能尽哉!孔子曰:「君子之道四,某未能一焉。」顔子「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其始也责已而已,其终也至于无己可责矣。然文词牵迫,非可以一言而足;又或相待以明,自有抑扬,非见理者之病,偶縁无事故相指防。要以来佳论耳。傥因寄声,更告详见教也。与翁士特学士渊辄以所见上浼,聪聴东南在今日,盖天下根本之地。异时苛挠之政未能尽革,财殚力屈,不可再扰。比者经制司不得已调发民兵,所给钱谷皆出于官,郡县所有粗可支梧,民未加赋也。已而经司遍行刬刷,毫髪不可辄用。漕司又以募兵之余,封桩之外复督随军财物万数,不免取之百姓。嵗饥民贫,所在草窃不禁,重以科须,万一有意外之警,何以处之?今仁圣在上,人心悦服,必无可畏。然疆埸未宁,逺方疑骇,亦似不可不过计也。又闽中召募胆勇,经由江西者六千余人,本以赴阙指挥径往,似闻未有所属。若畿甸清野,则至者无归,此辈稍稍恣横,久之粮尽计穷,其将奈何?惟天下大势,非小已所当僭论。然如士特在经制幕中,实任足食足兵之责,亦宜反复熟虑也。渊不胜私忧之甚,惟勿罪率易为幸。又
译渊再拜复信:行在虽然离庐陵不远,但这里偏僻迂曲,完全没有什么消息。邸报往往要过几个月才送到,不知淮南的盗贼已经平定了吗?百姓是否已经安居?诏令虽然宽大,但实际的恩惠没有达到百姓,这种弊病根源深远,不是一下子能够革除的。如果朝廷对号令已经审慎议定,然后才发布,使它大概一定能够实行,就不至于失信;有了信用,百姓才知道应该趋赴何处。郡县官员很少得到淘汰,近来皇帝临轩遣使,让他们考察官吏防止贪污、勤勉或懒惰。如果一味姑息纵容,到了过分的程度,那么这次出行究竟是为了什么呢?祖宗的法令,百姓听说将要恢复,虽然还没有得到实际利益,已经高兴得不能自胜;因此可以安定心怀反侧的人,停止争斗诉讼,断绝非分觊觎,镇服远方,原来已经显现出成效。然而小吏心怀疑贰而不肯奉行,长吏乐于因循而不加察究,督责之政没有施行其中,欺瞒蒙蔽、阻隔政令比往日更加严重。比如停止无名科率、平定税赋、正定官名、招募民兵,这几件事州县如今怎样奉行?监司、郡守是否曾遵照朝廷的意旨?其他地方无法得知,江西一路我是亲眼亲耳见到的。没有名目的征取,用来储备缓急之需;加耗的征收并未比常年减少;冗员虽然裁去,案籍仍然照旧;游手之徒耗损财物,而训练检阅又没有法度。朝廷的意旨并不是不好,可是相隔千里之外竟然已经如此,要使实际的恩惠达到百姓,不也很困难吗?号令不能实行,只是徒具文书形式,那么朝廷就不会受到尊重,纲纪也会一天比一天衰败。百姓就像饥饿的人等待食物、干旱时盼望雨水一样,日积月累,却一点利益也没有得到来安慰他们的心;想让民心不离散,是不可能的。民心是国家社稷的根本。如今天下有叛乱的士兵,却没有叛乱的百姓,那么民心确实似乎可以凝聚。如果一定遵守祖宗的法令,并且用爱民的心来实行,不做虚文,专求实际功效,那么百姓将会相率归附,团结坚固而不离散。中兴的功业难道不可以完成吗?否则西北尚且无法收复,东南又没有办法守住。积薪之下,火已经燃烧,而暴风又不停,天下形势安危的关键已经分明。应当精心访求、广泛访问有用的人才;凡是有志于百姓、通晓祖宗致治之意的人,都让他充任监司、郡守。应当考虑把东南所任用的官员大略加以更换。离任的人不必深究其罪过,接任的人则责成他拿出成效。数月之间如果稍有可观之处,就加以黜陟、劝勉和惩戒的政策,谁敢不努力呢?至于每个县都有县令,人数实在很多,不能一一察看。如果监司、郡守确实选得其人,间或有可以委任他办理除授、调动的人,就听任他选择人才,不要拘泥于法令;这样贪污、残酷、顽钝、疲弱的人将无处容身,而长期积累、危害百姓的弊病,或许可以革除。大略就是这样,详细情形不必多说。况且实行祖宗的法令,关键在于得到合适的人;而人才的缺乏,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了。居上位的人常常忧虑缺少人才,却又不想想怎样收拾、储养、激励和分别奖赏人才;过去的事已经来不及了,今后又要沿袭下去,究竟凭什么善后呢?这实在值得忧虑。东南的形势,就像孙权之于吴、刘备之于蜀。看看他们当时任用的人、推行的事,与今天究竟怎么样?然而也只能勉强解除纷争、排除困难,却不能使天下合为一体。由此可知汉光武重新建立国家是多么艰难;唐肃宗虽然能够削平僭乱,使明皇返回京师,却不能使后世子孙凭借天下的形势收取河北,这也就不足为怪了。像救火、像救溺水之人一样奋不顾身,尚且害怕不能成功,而朝廷大臣却正在贪恋俸禄、保全职位,结党相互勾结来蒙蔽君子,轻慢敌人而招致侮辱,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这样的事情如果还可以忍受,那宗庙社稷又将怎么办呢?那两位圣人又将怎么办呢?这些谋划已经在您的思虑之中,哪里还需要晚辈的话?只是因为谈论东南今天的弊病,不知不觉一条条说到了这里,希望不要把我的僭越直率当作罪过。答陆伯任 恭敬地承蒙您寄示《责己论》一篇,确实很有启发。《中庸》这部书,世上的儒者近来才开始知道阅读它,但懂得其中意味的人还很少。想不到竟能得到我的朋友发挥其义并亲身实践,这是此道的幸事啊!子思说:“射箭很像君子,箭失去了正鹄,就回头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不过是求仁罢了,只求仁,哪里有空责备别人呢?然而您所论说的本来很好,依我的浅见来看,又似乎还有没有说尽的地方。比如说:“世上有与此相反的人,终身任用它,却从不反省自己。”这其实是厌恶责备别人的说法,所以我认为还没有说尽。孔子论仁说:“喜爱仁德的人,没有什么可以超过他的;厌恶不仁的人,他已经在实行仁了,因为他不使不仁加到自己身上。”不使不仁加到自身,只是能够使自己这方面没有不仁罢了;至于喜爱仁,那就已经达到仁了。譬如磨镜,污垢除尽,光明显现;既然已经看见光明,污垢还在哪里呢?所以“厌恶不仁”,是除去污垢的说法;“喜爱仁”,是说镜子已经明亮了吧?这就是喜爱仁和厌恶不仁的不同。因此,求仁而达到喜爱仁的境界,责备自己的道理或许才可以说是尽到了!孔子说:“君子的道有四项,我一项也还没有做到。” 颜子“有如没有,实如空虚,即使受到冒犯也不计较”,开始时只是责备自己,最终达到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责备自己的境界。然而文章辞意受到文势牵制,不是几句话就能说尽的;有时还要相互映照才能明白,自然有抑扬,不是见理不明的毛病,只是偶然因为没有别的事情,所以互相指正罢了。总之,您的高论很好。如果以后有机会托人传话,还请再详细指教。与翁士特学士 我冒昧把所见上陈:东南在今天是天下的根本之地。过去苛细扰民的政策还没有完全革除,财力已经耗尽,不能再加以扰乱。近来经制司不得已征调民兵,所发给的钱粮都出自官府,郡县所有的财物勉强可以支撑,百姓还没有增加赋税。不久经制司又在各地搜刮,丝毫也不准擅自使用。漕司又以募兵所余的钱粮,在封桩之外再督取数万随军财物,不免要从百姓那里征取。年岁饥荒,百姓贫困,各处盗窃也无法禁止;再加上重重科派,万一有意外警报,将怎样处置呢?如今仁圣在上,人心悦服,必定没有什么可怕的;然而边境还没有安宁,远方疑惧惊骇,似乎也不能不多加筹划。又有闽中召募的胆勇之士,经过江西的有六千多人,原本按照赴阙的指挥直接前往,似乎听说还没有归属。如果京畿清野,那么到达的人无处归附;这些人渐渐放纵横行,时间一久粮食用尽、计策穷尽,将怎么办呢?天下的大势,不是我这样的小人物所应当冒昧议论的。然而像士特您在经制幕府中,实际承担着使粮食充足、兵力充足的责任,也应当反复仔细考虑。我私下忧虑之情实在难以胜说,只希望不要因我的轻率直言而怪罪。又
渊昨者不量,因论东南在今日乃根本之地,而财力俱困,复调兵督粮未已,极为可虑。未防见答,教其不逮,岂忽之耶?为复令已行,不可改耶?今固无及矣,然亡羊补牢,亦当为后来计,更冀留念也。适有一事,不敢不言,亦公所宜闻者:江西十城,豫章为防府,其次防与吉为大郡。二郡守人,提千余卒,合安抚司所领兵,同赴京师之急。安抚统一路,自当急去。若防守虽去,而宪台在焉,缓急犹有所赖。唯吉守不宜轻动,彼迫于勤王之诏,未皇熟虑。老拙盖尝为陈利害,又不防见听。今既去行,即到阙矣。然自古奸宄窃发,本无常形,方时凋弊,尤不可忽。郡有守人所信服,所以弭患于未然。今绵地千里,邈在一隅,旁无强援,遗而他之,万一有警,谁任其责?方公岂弟慈祥,克勤细务,吏不能容其奸,人甚安之。数月间发兵召募,至于再三,更办随军之物,所费动以万计,府库空乏,而民不以为病,斯亦可见其措置有方矣。乃过于畏慎,勉为此行,征车一动,攘刼四起,虽旋擒获,终扫不尽。非直鄙人以为深忧也。夫以千百新收之卒,进无所属,欲以何为?若随大军,或有毫髪之助,盖必有能其事者,而非儒生之所可办也。今舎其所宜守,强其所难堪,非徒无益,其害甚大。谓宜俟其既至麾下,即以所领兵付之健者,速遣还任,责以守郡之效,庶防一方赤子有所依附,岂非使司所乐为乎?傥可以瞽言闻之中丞否?此事盖东南人利害,东南之于天下,犹四体之一耳。一体受病,余体不得宁矣。今江西诸处关报盗贼,唯防吉诸邑为甚,念之寒心。伏幸埀聴,恕其僭易之罪,渊不胜恳到之至。与廖用中中丞渊再拜,伏承以先丈朝请墓表见属,俾得序次其实,岂胜荣幸?窃惟老成前辈潜德隠行,未易窥测,宜得当世大手笔妙于语言、名高而位重者,发挥晦防,庶以取信天下,昭示后世。顾如不肖疵贱无闻,辞意浅陋,实无足取。虽公爱予之厚,出于诚意,其何以当?重念不肖昔年数侍先丈燕闲,备闻诲饬,又尝于公祖得其平昔所志所为之一二,盖不可谓不知者;而公又忘其奥渫卑冗,眷然不置,过以相托,其敢以为辞?但恨文字暗弱,不能形容盛美万一,而衰退埋没,仰累下取之意。虽勉强防绎,粗能成篇,辄尘视聴,其如愧惧若何可言?谨具录于右,伏俟裁择。乂渊再拜,自得北来之报,惋恨愤叹,防废眠食,至今每上心,辄忽忽如不欲生。赖今上入继大统,宗社再安,天下幸甚。重念祖宗百数十年基绪,巍巍如此,乃并无一人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难者,遂使二圣播越,皇族荡迁,拱手不救。呜呼,何其痛哉!何其痛哉!渊人微迹贱,无足比数,懐不能已,尚尔无以为。情况如吾兄,尝被两朝拔擢,方以家祸坐苫庐中,万里闻之,痛当如何?近者诸贤皆召,以此中絶不得邸报,不知施设复如何?似闻伯纪入觐,议以大驾还东都,建康之迁复不果。诚尔南北未分,中兴之功当可期也。不知彼中所闻又如何?何由晤见,以尽郁郁之懐。临纸怅惘,曷已。又渊再拜,前书叙説先丈得病以至临终,及公所以安厝始终孝养甚详,读之令人怆然不得释者久之。然人子之心,何有穷已?既襄大事,又当念所以追报,当如何耳?慎勿过摧毁也。又知赎得溪邉族人旧居,葺治既毕,老人得易箦于此,想亦以为喜也。不饮食七八日,精神不昏,但气渐微,即奄然而逝,此所谓顺其道得正命而终者,盖积行之报,亦平生无外慕他营之騐也。正叔先生临去如此,佛之徒至于坐亡立脱,亦以无怛化而已,初不殊也。墓志如此做,不知可用否?恐意或未以为然,未敢书去此等文字,手生又不喜循常辙,发明已所知者,虑与公意不同,然力尽此矣。果以为可刻,则续书去未晚也。又郡中事多,必一两日方书得了,而来人久▯不皇,故且令携槀上呈耳。后便告及其详,或改亦无吝示喻。又不暇往复,则陈子通亦自能书,如篆额既烦子通,并书丹亦佳。名姓不必假他逹官,恐与求铭意不同,如何如何?又
译我前些日子不自量力,因为谈到东南在今天是根本之地,而财力都已困乏,征调军队、督办粮饷又没有停止,实在令人忧虑。不久前收到您的答复,教诲说我考虑得不够,难道是忽略了这件事吗?还是因为命令已经下达,不能改变吗?如今固然已经来不及了,但亡羊补牢,也应当为后来的事情筹划,还希望您留意。恰好有一件事,不敢不说,也是您应当知道的:江西十城,豫章是防府,其次是防州和吉州两个大郡。两个郡守各自统领一千多士卒,和安抚司所统领的军队一起赴京救急。安抚使统辖一路,自然应当急速离开;如果防守使虽然离去,而宪台还在那里,遇到缓急尚且有所依靠。唯独吉州守臣不宜轻易调动,他是迫于勤王诏令,没有来得及仔细考虑。我这个老拙曾经为他陈说利害,又没有料到竟被听取。现在既然已经出发,很快就到京城了。然而自古奸邪盗贼突然发作,本来没有固定形态;正值地方凋敝,更不可忽视。郡里有守臣,是百姓所信服的人,所以能够在祸患尚未发生时消弭它。如今绵延千里的地方,遥远地处一隅,旁边没有强有力的援助,却把它弃置不顾,万一有警报,谁来承担责任?您为人和易慈祥,能够勤勉处理细务,官吏不能容忍其奸邪,百姓也很安定。几个月内发兵、募兵,已经反复进行多次,又筹办随军物资,所费动辄以万计,府库空虚,而百姓却不认为这是负担,这也足以看出您处置得很有办法。如今却过于畏惧谨慎,勉强进行这次行动;征车一动,抢掠劫盗四处发生,虽然很快捕获了他们,最终却不能完全扫除。这并不只是我一人深为忧虑。用这些刚刚收编的千百名士卒,前进却没有归属,想让他们做什么呢?如果让他们随大军行动,或许还能有些微帮助;这一定要有能够办成此事的人,不是儒生所能处理的。如今舍弃他们本来应该守卫的地方,强迫他们做所难以胜任的事,不但没有益处,危害反而很大。我认为应当等他们到了您的麾下,就把所统领的军队交给其中健壮能干的人,赶快遣送他们回去任职,责成他们拿出守护郡城的成效;这样或许一方的百姓便有所依附,难道不是安抚司乐于办理的事吗?不知能否把我的瞎说让中丞听到?这件事关系到东南百姓的利害;东南对于天下,就像四肢中的一肢。一肢生病,其余肢体也不得安宁。如今江西各地报告盗贼,只有防州、吉州各县最严重,想到这里实在寒心。恭请您垂听,宽恕我僭越直率的罪过,我恳切至极。与廖用中中丞 渊再拜:恭敬地承蒙您把先丈朝请的墓表交给我,命我叙述他的事实,哪里承受得起这样的荣幸?我私下认为,老成前辈潜藏的德行和隐微的品行,不容易窥见,应当得到当世文坛巨擘、长于文辞而且声名高、地位重的人来发扬其幽微之处,才足以取信天下、昭示后世。像我这样不肖、卑贱、没有声闻的人,辞意浅陋,实在没有可取之处。即使您的厚爱出于诚意,我又怎能当得起呢?但我又想到自己昔年多次在先丈闲暇宴处侍奉,充分听到他的教诲训诫;又曾从公祖那里听到他平生志向和所作所为的一二,大概不能说是完全不了解他的人。而您又忘记我的浅陋卑下,始终眷顾不置,过分地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怎敢以此推辞?只是遗憾我的文字暗弱,不能把他的盛美描写出万分之一;而我年老衰退,反而埋没了他的美德,辜负了您下求文章的心意。虽然勉强搜寻铺陈,粗略写成一篇,也冒昧呈上,至于惭愧恐惧之情,哪里说得尽?谨把文章录在右边,恭候您裁定取舍。又 渊再拜:自从得到北方传来的消息,我惋惜、遗憾、愤怒、叹息,几乎废寝忘食,直到今天每当想起,仍然恍惚得像不想活了。幸赖今上入继大统,宗社重新安定,这是天下的大幸。又想到祖宗一百几十年的基业巍巍如此,竟然没有一个人奋不顾身来为国家承受灾难,终于使二圣流离播迁,皇族四处迁徙,大家拱手旁观而不能救援。唉,这是多么悲痛啊!多么悲痛啊!我身份卑微、行迹鄙贱,不足以列入人物之数,心中的悲怀不能停止,却又无能为力。像吾兄这样的人,曾经受到两朝拔擢,如今正因家国之祸守在草庐之中,万里之外听到这些,悲痛应当怎样呢?近来各位贤者都被召用,因为这里中断了,收不到邸报,不知道朝廷的安排又怎样了?似乎听说伯纪入朝觐见,商议让大驾回到东都,迁都建康的事情又没有成功。如果确实南北尚未分裂,中兴的功业应当可以期待。不知您那里听到的又是什么情况?什么时候才能相见,尽情倾诉心中的郁闷?面对纸张,惆怅难解。又 渊再拜:前信详细叙述了先丈得病直到临终的情况,以及您怎样安葬他、始终孝养他的经过,读来使人悲怆,久久不能释怀。然而做人儿子的心情,哪里有穷尽的时候?既然完成了大事,又应当考虑怎样追念报答,究竟应当怎么办罢了。千万不要过分摧伤自己。又听说您赎回了溪边族人的旧居,修葺已经完毕,老人能够在这里安然去世,想来也会感到欣慰。七八天不饮食,精神却不昏乱,只是气息渐渐微弱,随即悄然去世;这就是所谓顺其正道、得到正命而终,也大概是平日积善的报应,同时也是他一生不向外物贪求、不另营谋的证明。正叔先生临终如此,佛门之人达到坐亡、立脱的境界,也不过是没有为死亡变化所惊扰罢了,本来没有什么不同。墓志这样写,不知可以采用吗?恐怕您心里未必认为合适,所以还不敢把这类文字写去;我手生,又不喜欢沿袭旧套,想阐明自己所知道的内容,恐怕和您的意思不同,但我已经尽力到这里了。如果您认为可以刻,随后再写去也不晚。另外郡中事务很多,必定还要一两天才能写完,而来人等候已久,来不及等待,所以暂且让他携稿呈上。以后有便再详细告诉我,其中或有修改,也不吝赐教。如果来不及往返通信,那么陈子通也能自行书写;既然篆额已经麻烦子通,连同书丹也由他来做就更好了。名姓不必借助其他达官贵人来写,恐怕会与求作墓铭的本意不同,您看怎么样?又
埋铭见贶,甚荷,然少商量。谢氏盖祔也,谓葬于其宅,则以谢氏为主矣。季子之墓,孔子书之不名著也。今不名于子,不可名其父也。然则自为志,非也。以辛丙记向面,出于近世隂阳家,古无是。然谓向辛,则据乙可知矣。葬以丙午嵗十二月甲申,如是焉,书之可也。而又继以卒哭之明日,何也?岂欲以卒哭推知其殁之月日乎?古者既葬而虞,遂祔庙,然后卒哭。然则未葬不废哭也。所谓卒哭之明日葬,其言似不顺矣。今世俗以百日过为卒哭,亦起于大夫士庶人三月而葬之礼,顾后世隂阳家之説行,士大夫葬期鲜有在百日之内者,故以百日为断,非古道也。此其可以为据,而又以为节,且以表见其殁之日月耶?石已埋,则无及矣。或未埋,请改镌之如何?墓表前题,窃以谓当去服色,而加致仕二字。所作人姓名,当附其末。唯今天子及上字全行提起,余如国字、召字之类,只空一二字。遇言“公”者,勿提,此古法也。世俗尊所作文之人于前,凡遇称亡者,辄空字,不可效此,屡经持论,谩及之,恐可助思虑也。碑字如苦,要不肖写,急遣人来喻,亦不争三四十日,幸悉之。与李叔易学士渊再拜,自别后未尝通起居之问,非直寡便,实无可言。今兹不能无言,倘辱不鄙,岂胜幸甚?了斋之得罪斥逐以至于死,天下共知其寃。至其心所规为防患难而不变者,自吾辈之外,谁复知之?知而不与之明,与不知何以异?顷不肖如南康时,右丞尝与之书,见属传去。已而了斋有数百言复之,中述三人皆尝居相位者,此其知右丞之必至此位,以有为无疑也。其逺取狄梁公,又有深意。今右丞辅圣主朝,万国呼吸之间,扫平强敌,再安宗社,遂居柄任,则了斋先见之明亦騐矣。前语云云,非付属乎?然则欲以明之,实在右丞,不可已也。了斋谏省论事,天下所共闻,今皆时过之语。唯王氏日录一事,则其始终所留意者,盖自绍圣以来,天下忠言嘉谟,皆坐以谤讪宗庙之罪,而其所谓谤讪者,特其用意与王氏不同而已,非有异于神祖也。若日录之书,诋诬讥玩,上陵宗庙,见者切齿,而昔之用事者反遵其言,追议刑赏,故了斋以死明之。其自言由熙宁以来至今,纷纷不已者,其祸皆出于此书。此书不复施行,则祖宗之法可以渐复,不然乱亡之不暇,防其暇计一身之危辱哉?其着四明尊尧集,所以痛絶王氏。中间有防取索,或恶其言之深,已谪其人,又禁其传播,以是留槀于不肖之侄孙,今尚在也。朝廷若以为其人忠诚节义,所宜尊奬,则凡有舌者皆可辨白。如曰天下之祸,举在此书,不可不毁,毁之所以除后来无穷之患,则尊尧之意,其可没而不闻乎?比覩诏音,尽复祖宗法度,赠温公以太师之官,祖宗俱可法,则熙丰之绪不必偏执。温公既无过,则王氏之意不当独取,然此其大目也。若乃条分而件析之,又在委曲讲明,不应茍求无事而已。往者元符之末,诸公皆顾惜事体,争持大中之説,谓此可以靖国,敝本不除,祸根未剪,不一二年间,小人得志,天下遂被其害。如是者二十有余年,春初冦难。若非尧舜在上,民心归往,则祖宗基业何术可保?不待逺引异时乱亡之证,兹可以监矣。惟天下之事,吾发之,吾能收之,然后可以传之久逺而无弊。或乃容而勿问,忽而不察,亦恐千丈之堤,蚁宂可溃。事过而语,虽悔无及矣。了斋尝有一诗相送,今谩录去。观此则知渊之言,亦不可已也。果防埀聴,乞以暇日説似右丞,以不肖意为望。更有臆説,具于▯山书别纸如见,安止令取一观,或可采,亦幸告右丞也。不揆,不揆仲辅季言知己赴官久矣,想常得书。他日闻公得北州幕官,待二年阙而去嵗北州不可往,故疑公决在京师。或有书,幸付安止寄来慰此倾想。与向伯共侍郎渊再拜。前年秋,忽承泰宁叶龙图送示所颁省劄,又领胡给事父子及范节推书。道台意相与之厚,必欲寘之賔幕,使以时速来。且喜且惧,若无所容。寻即奔走承命,防至江闽接境。有自衡州安仁来者,云所在扰攘,前途已不可去,且湖外尤甚。而向公已辞新除,不果赴,逾岭而南矣。于是遂反将乐,居无何,将乐、顺昌两邑羣盗相继而起,蜂屯蚁杂,动以万计。汀邵去路不复可通,展转贼巢,朝夕恐不免,乗流东下,避地福唐。盖自去年中春至八月末,始获归见▯山。驱驰水陆,病疾因之,嵗且尽,菽絮不给。或谓前所差违年,又公已改命鄂渚,则辟吏当随府罢。防廖用中由省曹迁右史,以其般家人速,不肖参部。方此月十四日离家,行三程而湖东所遣人追至。伏奉十一月八日手诲,敦谕勤恳,实出望外。非独义当改辕,其于私计尤便。
译承蒙您把墓铭寄来,十分感谢,但还有一点需要商量。谢氏大概是祔葬;说葬在他的宅地,那么就是以谢氏为主了。季子的墓,孔子书写时没有写出名字。如今儿子不署名,就不能写他的父亲姓名。既然如此,自己为自己作墓志,是不对的。用辛、丙记述墓的朝向,是近世阴阳家的说法,古代没有这种说法。不过说朝向辛位,那么根据乙位就可以知道了。葬于丙午年十二月甲申日,如果确实如此,写在墓志中是可以的。可是后面又接着写“卒哭的第二天”,这是为什么?难道是想通过卒哭来推知死亡的月日吗?古人下葬以后举行虞祭,随后祔祭于祖庙,然后才卒哭;既然如此,没有下葬就不能停止哭泣。所谓“卒哭的第二天安葬”,这句话似乎不顺。如今世俗把过百日作为卒哭,也起因于大夫、士、庶人三个月安葬的礼制;只是后世阴阳家的说法流行,士大夫下葬很少在百日以内,所以便以百日为界限,这不是古道。这件事可以作为依据,又把它作为节限,难道还要借此表明死者去世的年月吗?石已经埋下,就没有办法了;如果还没有埋,请改刻它,怎么样?墓表前面的题字,我私下认为应当删去服色,加上“致仕”二字。所作人的姓名,应当附在末尾。只有“今天子”以及“上”字要全部抬头书写,其他如“国”字、“召”字之类,只空一二字的位置。遇到说“公”的地方,不必抬头,这是古法。世俗把所作文之人的尊称写在前面,凡是遇到称呼亡者,便空出一字,不能效法这种做法。我多次发表意见,姑且提到这里,恐怕或许可以帮助您思考。碑文如果实在为难,便由不肖我来书写;请赶快派人来告诉我,也不必争在三四十天之内完成,希望您知道。与李叔易学士 渊再拜:自从分别以后,一直没有通问起居,不只是缺少方便,实在也是没有什么可说的。如今不能不说几句,如果承蒙您不嫌弃我,哪里有比这更大的幸运?了斋获罪、被斥逐直到去世,天下人都知道其中的冤屈。至于他内心所谋划、想用来防备患难而始终不改变的事情,除了我们这些人以外,还有谁知道呢?既然知道却不替他说明,和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前些时候我在南康任职时,右丞曾给了斋写信,嘱托我把信传去。不久了斋写了几百字答复,其中提到三个人都曾经担任宰相;这说明他知道右丞必然会达到这个地位,必定有所作为。他远取狄梁公为例,也有深意。如今右丞辅佐圣主,天下万国都在顷刻之间,扫平强敌,重新安定宗社,终于身居执掌政柄的职位,那么了斋的先见之明也得到验证了。前面所说的那些话,难道不是交付给右丞的吗?既然如此,想要使这些事情明白,实在在于右丞,不能停止。了斋在谏省论事,天下人共同听闻,如今都已成为过去的话。只有《王氏日录》这件事,才是他始终留意的:自绍圣以来,天下忠言嘉谋,都被以诽谤讥讪宗庙的罪名治罪;而所谓诽谤讥讪,只不过是用意与王氏不同罢了,并不是与神祖有异。至于《日录》这部书,诋毁、诬陷、讥讽、戏弄,向上冒犯宗庙,见到它的人都恨得咬牙;可是过去掌权的人反而遵循它的说法,追究议定刑罚和赏赐,所以了斋以死来表明其错误。他自己说,从熙宁以来直到今天,纷纷扰扰没有停止,祸患全都出在这部书上。这部书如果不再施行,祖宗的法度就可以逐渐恢复;否则连天下乱亡都来不及避免,哪里还有闲暇顾虑个人的危险和羞辱呢?他所著《四明尊尧集》,就是为了痛切地断绝王氏之说。中间有搜取、索求此书的事,有人或许厌恶其中言论深刻,已经贬谪了作者,又禁止它传播;因此他把稿本留在我这个不肖侄孙这里,至今还在。朝廷如果认为了斋是忠诚节义之人,应该加以尊崇奖赏,那么凡是有舌头的人都可以替他辨明。如果说天下的祸患全都在这部书中,不能不毁掉它;毁掉它是为了消除后来无穷的祸患,那么《尊尧集》的用意,难道可以埋没而不让人知道吗?近来看到诏书,已经完全恢复祖宗的法度,赠温公太师官职;既然祖宗的制度都可以效法,那么熙宁、元丰时期的成规也不必偏执一端。温公既然没有过错,王氏的用意就不应独自被采用;然而这只是大纲。至于逐条分别、逐件剖析,还在于委婉曲折地讲明,不能只求勉强无事。过去元符末年,诸公都顾惜大体,争持“大中”的说法,认为这样可以安定国家;弊病的根本没有除去,祸患的根子没有铲断,不到一两年,小人得志,天下于是受到他们的祸害。像这样持续了二十多年,到了春初又发生寇难。如果不是尧舜这样的君主在上,民心归附,那么祖宗的基业有什么办法可以保全?不必远远引用后世乱亡的证据,这件事本身就足以作为鉴戒。天下的事情,必须由我们发起,也由我们能够收束,然后才可以传之久远而没有弊病。有人却容忍它而不追问,忽略它而不察看,也恐怕千丈长堤会被蚂蚁洞穴冲溃。事情过去以后再说,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了斋曾有一首诗赠送给我,现在姑且抄录寄去。看了这首诗,就知道我的话也不能不说。如果确实肯垂听,请在闲暇时把我的意思告诉右丞,以此作为我的愿望。另有一些私下的议论,写在《龟山书》的别纸上,如今让安止取去一看;如果有可采纳之处,也请告诉右丞。不自量力,不自量力。仲辅、季言这两位知己赴任已经很久了,想来常能收到他们的书信。前些日子听说您得到北州幕官的职位,等候两年任期届满再离去;后来北州不能前往,所以猜想您决定在京师。如果有书信,希望交给安止寄来,以慰藉我倾慕思念之情。与向伯共侍郎 渊再拜:前年秋天,忽然承蒙泰宁叶龙图送来颁发的省札,又收到胡给事父子和范节推的书信。听说您有意厚待、一定要把我安置在宾幕中,让我按时赶来;我又高兴又害怕,仿佛无处容身。不久便奔走奉命,到了江、闽交界处。有从衡州安仁来的人说,各处正在扰攘,前面的道路已经不能通行,湖外尤其严重。而向公已经辞去新授的官职,没有成行,越过山岭向南去了。于是我便返回将乐,住了不久,将乐、顺昌两县的群盗相继起事,像蜂群聚集、蚂蚁杂处,动辄有数万人。通往汀州、邵州的道路不再能够通行,我辗转经过贼巢,早晚都恐怕不能幸免,只好顺流向东,避居福唐。从去年仲春到八月底,才得以回来见龟山。水陆奔波,因而生病;一年将尽,连豆类和絮衣都供给不足。有人说我先前差遣时违期,又说您已经改命到鄂渚任职,那么所辟用的属吏应当随着府署罢免。恰逢廖用中从省曹升任右史,因为他急着搬家,我便没有参加铨部选任。这个月十四日我才离家,走了三程,湖东派来的人便追赶到了。我恭敬地接到十一月八日的亲笔教诲,劝谕殷勤恳切,实在出乎意料。不仅从道义上应当改变行程,对我的私下打算也尤其便利。
前此僦仆赁马,已作赴行在计,更有一二事当至淛中。又问之徃来者,谓湖东虽已平帖,而由贑入桂阳,自永新趋茶陵,皆取途江西汀邵间道,尚阻未可遽前,复成留滞。想望筹帷,恨无羽翼耳。重念渊衰迟疵贱,人所鄙薄,虽饥冻迫之,终不忍抗容饰词乞怜于当世君子,借齿牙之余论,以活其身。用是遭世艰难,其屯困益甚,正尔自弃。不知公何従知之,又辱怜而收之,情久而无倦,礼过而益勤。顾惟何人,敢违执事者之意耶?而人事参差,有适然者,正可叹亦可笑也。然不肖此行初为参选而往,今不复尔,则浙间盘旋当亦不久,度不过一月,必由衢信以归,问道稍通,或不过家径趋幕下。春夏之交,决见公于湖湘之上矣。又未知以此得罪左右否?康侯书云:自公再来湖东,孔彦舟既为马友所败,逾洞庭走荆江而东。马友亦聴帅司节制,而曹成、李宏者众至数十万,又皆禀约束。吴锡复肯就招,更能出力扫平。李冬至。之乱,生擒其众,盖不计数。积嵗流毒,一旦廓然无事。自非雄畧迈伦,虑无遗防,谁能有此?公之勲烈,于是无前比矣。诚然,有志之士,孰不愿出门下?而不肖首被赏拔,宁不知幸?固将激昻衰懦,少伸末路之感,以报国士之遇。而踌躇稽滞,岂其情哉?伏惟寛明,必有以照察之也。然近者,妻弟自防稽回,颇能道行朝事。又得用中云云。圣徳日跻,二相同心,其进退人材,往往合于公论。康侯既有西掖之除,朝廷累遣趣之,旦夕俟其至,将遂大用,不容退处。又有言公于上者,谓宜在庙堂之上。而公近者觧纷排难,其所成就卓卓如此,恐与康侯皆不得久于外矣。正恐穷命所招,仆去而公已来,如相避也。傥縁天幸,得遂其私心,岂胜至愿?又不敢以一已之私,妨四海之待膏泽者。伏纸叙情,徒自不皇宁耳。梁溪兄弟书,谨已遣去,必无遗坠。龟山别时甚安,有书付来介。自致政以来,亦颇有论譔,幸其益健,了所著述也。子发久闻而未之识,未皇裁书,第増倾向。九卒有不至者,穷冬逺来,路迂费倍,劳苦之甚,只重不肖之罪。其还畧有以助之。若由防吉而去,则薪粲之价稍平,庶防可疾到也。不胜覼缕,殊觉僭易。乂旅次不复具外啓,并望原恕,幸甚。乂渊再拜,渊受深知于门下者十年,独恨未尝参识,瞻慕盛徳,无以自释。今兹误防收召,获造行朝,方有承顔之幸,曽未浃旬,遽违教席,平生所懐,未及倾尽,乃复隔濶,殊剧怅仰。不审比日履兹乍寒,啓处何似?伏惟岂弟宜民,百福顺集,益祈调防寝兴,上副倚注,下慰舆望。渊不胜区区之情。平江之政,未三数月,上下称颂,以为前后鲜俪,岂非道之以徳,故其效速耶?幸窃闻之,賛叹无已。嵗复大稔,想见千里之内,人人饱食安居,黠吏不能扰也。论者多谓老成不应逺去禁掖,久处外服,然股肱郡得人,则近壮朝廷,逺推徳意,艰难之际,所补亦不浅。意公以道事君,必无彼此之间,第恐圣眷素隆,不容委蛇于外也。伫闻召还,以慰公议。渊曩者仰禄岳祠,遽奉诏防,不敢不来。既至,重叠被恩,皆过其分,又不获辞避。衰晚迂疎,以荣为惧,虽复黾勉就职,实不皇安。每念穷薄之甚,动辄颠踬,已分退蔵丘壑,终身不厌。何意朽株尚污绳墨,无乃吹嘘过当,造物者重违执事之意,致此叨冒耶?所恨地寒人微,意广年迈,未知所以为报。下情懐感而已,笔墨所陈,莫谢万一。
黙堂集巻十六
译在此以前我已经租了仆人、租了马,作好了前往行在的打算;还有一两件事必须到浙中办理。我又询问来往的人,他们说湖东虽然已经平定,但从赣州进入桂阳、由永新赶往茶陵,都要取道江西汀州、邵州之间的偏僻道路,仍然受阻,不能马上前进,于是又只能滞留。遥望您的筹谋帷幕,只恨自己没有翅膀。再想到我年老衰迟、卑微有过,为人所鄙薄;即使饥寒逼迫,也终究不忍向当世君子违背容色、修饰言辞来乞求怜悯,借他们言论中的一点余泽来活命。因此遭逢世道艰难时,我的困顿更加严重,正打算自我放弃。不知您从哪里知道我的情况,又承蒙您怜悯收留我,情意长久而不厌倦,礼遇超过常情而更加殷勤。只是我究竟是什么人,怎敢违背执事您的心意呢?可是人事有参差错落,也有恰好如此的事情,实在可叹又可笑。不过我这次出行,起初是为了参加铨选;现在不再是这样,那么在浙中盘桓也不会太久,估计不超过一个月,一定经衢州、信州回去;等道路稍微畅通,或许不回家便径直前往幕府。春夏之交,一定能在湖湘之间拜见您。不知这样会不会因此得罪左右?康侯来信说:自从您再次来到湖东,孔彦舟已经被马友击败,越过洞庭湖,沿荆江向东而去。马友也听从帅司节制;曹成、李宏的部众多达数十万,也都接受约束。吴锡又肯接受招安,能够出力扫平敌乱。李冬至的叛乱,已经生擒其部众,人数大概无法计算。多年积累的流毒,一旦之间便廓清而无事。若不是雄才大略超出常人、谋虑周密而没有遗漏,谁能做到这样呢?您的功勋功烈,从此无人可以相比。确实如此,有志之士谁不愿意出自您的门下?而我首先受到奖赏提拔,难道不知道这是幸运吗?本来将要以此激励衰弱怯懦之气,稍稍伸展末路中的感慨,来报答国士的知遇;可是迟疑停滞,哪里是我的本心呢?恭请您宽宏明察,一定会洞察其中缘由。只是近来妻弟从会稽回来,很能讲述行朝的事情;又收到用中的来信,说了这些事情。圣德日益升高,两位宰相同心同德,他们进退人才,往往合于公论。康侯既然得到西掖的任命,朝廷多次派人催促他,早晚等他到来,将要大加任用,不会容许他退处。又有人向皇上推荐您,说您应当处在朝廷中枢。您近来排解纷难、解除祸患,所成就的事情如此卓著,恐怕和康侯都不能久居外任。我正担心这是我的穷困命运所招致的:我离开而您已经来了,仿佛彼此回避。如果承蒙上天幸运,使我实现私下的心愿,那真是最大的愿望了。我又不敢因为一己的私心,妨碍天下四海等待恩泽的人。面对纸张叙说情意,只是自己更加惶惧不安罢了。梁溪兄弟的书信,我已经恭敬地派人送去,必定不会遗失。龟山分别时很安好,有书信托来人带来。自从致仕以来,他也写了不少论著,希望他的身体更加康健,把著述全部完成。子发久已听说,却还没有认识,来不及写信,只更加向往。九卒中有未能到达的人,隆冬从远方赶来,道路迂远、费用加倍,劳苦得很,这只会加重我的罪过。他回去时略微给他一些资助。如果从防州、吉州离开,柴薪米粮的价格稍微便宜,或许可以快些到达。说得太琐细了,实在觉得僭越直率。又因旅途中不再另写外启,仍希望您原谅,十分感谢。又 渊再拜:我受知于您的门下已经十年,唯独遗憾从未得以参拜相识;仰慕您的盛德,始终无法释怀。如今承蒙误加收召,使我得以到行朝,刚有幸承见您的容颜,不到十天便又离开您的讲席;平生所怀还没有来得及倾尽,便再次相隔,实在更加惆怅仰望。不知近日正值乍寒,您的起居如何?恭惟您和易慈惠、适宜百姓,百福顺遂聚集;更加祈愿您调理起居睡眠,向上符合圣上的倚重期待,向下慰藉天下人的仰望。我实在不能胜任这片区区心意。平江的政绩不到三几个月,上下便都称颂,认为前后少有能够相比的,这难道不是因为您以德来引导百姓,所以成效迅速吗?我有幸私下听闻,赞叹不已。年成又大丰收,想来千里之内人人都能吃饱安居,狡黠的官吏也不能扰害他们。议论的人多说,老成之士不应远离禁掖,长期任职在外;然而辅弼之臣所在的郡取得贤能之人,近处可以壮大朝廷,远处可以推行德意,在艰难时期,所起的补益也不浅。我想您以道义侍奉君主,必定不会计较内外彼此;只是恐怕圣上的恩宠一向深厚,不容许您长久委曲留在外任。等待听到您奉召回朝,以慰藉公论。我从前仰赖禄位供奉岳祠,忽然奉到诏令,不敢不来。到这里以后,接连受到恩典,都超过了我的身份,又不能推辞退避。年老衰退、迂拙疏陋,以得到荣宠为惧;即使勉强前来就职,实际上也惶恐不安。每想到自己困穷浅薄得如此严重,动不动就遭遇挫折,早已料定要退藏山林,一生也不厌弃。哪里想到朽木一般的我还要玷污绳墨,难道不是吹嘘抬举过分,造物者又不愿违背执事您的心意,才造成了这种冒进叨扰吗?遗憾的是地位寒微、身份低下,心愿虽大而年事已高,不知道用什么来报答。内心只有感激之情,笔墨所能陈说的,不能表达万分之一。《默堂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黙堂集》巻十七宋陈渊撰与胡康侯侍读秋暑方炽,伏惟台侯动止万福。渊前月十八日,以久不奉问起居,遂遣家仆上状,今必尘清聴矣。方兹俟报,忽拜六月初间诲翰。伏审迩来尊体益健,极慰瞻仰。召命严峻,既巳弗药,便可趋装,上副明主虚懐久待之意矣。伫闻柄任,海内所同未参侍间,伏乞为道倍万调防。谨奉状不宣。渊前月下旬伏防省劄,备坐宫使侍读荐渊应直言极諌科,奉圣防依已降指挥,令具词业缴进。窃惟制举之设,自汉及唐,沿袭不废,盖皆以待非常之才。至本朝尤重其选,自非精通经史百代之书,深明古今治乱之变,达于世务,而文采又足以发之,不以应诏。如渊学术荒浅,议论疎濶,而又年衰多病,文思僻澁,一无足取,俾充兹选,公议谓何?故自闻命以来,虽复自幸,不敢以为荣也。况渊实无所有,尤善累人。往者当路或怜其穷,谩加剪拂,便遭废逐。今兹积垢未洗,縦复不能晦迹逺遁,岂可更以弹击之余,上玷左右知人之鉴?三复重言,但増战栗。惟公名徳之重,天下归向,咳唾所及,驽蹇増价,谁不愿出门下?必有真贤实能,仰副搜拔。如渊不肖,徒知感激而已。已具辞免状申省,谨布肺腑,尚冀孚察,亦不敢具公啓上谢,并幸原恕。又渊区区之意,已具前书,不复缕缕。上浼台聴,志中不可加损之喻,已悉尊防。然字説虽不行于世,病根犹未尽除。如间日之疟,寒热才退,便若无事。万一其证尚在,尤宜急攻。要须见不复发,乃可去药耳。元祐绍圣之事,可以观矣。诚恐后之视今,亦无以异于今之视昔也。明道先生云:「但得道在,勿问今与后,已与人。」此言甚大公,既无疑矣。了斋云:「身短而事长,难与急者论。」实中不肖之病,然未能不以为忧也。徒有愧于谆谆之诲耳。伏稽深察之。▯山《论语》及《易义》,尽于所送去者,承复索其余,更待问杨,恐必无也。何由承教?临风徒切倾渇。又渊再拜,专人至,伏防书诲,方渴仰中,获闻春夏之交,尊体益康健,岂胜慰释!自前月见邸报,已闻给事被召,中外交庆,况如渊者,其喜可知而来教畧不及,当是路逺,朝报未到耳。如近日朝廷用人,颇复求旧,诸公咸集,以俟长者之至,当不复辞矣。衰晩于世无求,但与天下苍生跂踵以承膏泽,又不知果于何日起程。万一未回乡里间,得欵遂一见,莫大之幸也。伏纸懐想,言不尽意。又春秋传》久欲受教,以相去差逺,不敢面请。今兹辱颁惠,仰荷不弃,岂胜诚感?所恨未见全帙,又不能无望也。伊川先生曰:「《春秋》圣人之用也,学圣人而见其用,无余蕴矣。」畧窥一二,騐之于心,推之于事,皆可施行,深切着明,如见圣人笔削而躬授之。计自秦汉以来,虽如董生研究,恐未覩此秘也。行年六十余矣,获见斯文,岂不知幸?渊已请于丞相,再▯乞宫祠有报,若许不许,皆令暂归。计所报当在端节前后,逺不出后月半间。《春秋传》犹有二十巻,乞及期付来,至恳至恳。定夫所撰《思复行状》、《显道墓志》与▯山所撰《定夫墓志》皆无本,但记得《思复墓志》尽载行状之词,唯结处论世儒之失,即▯山之文也。谏臣所论,罪在无知,盖不足辨。经筵一二公尚放得下,间人又可强解事耶?承谕愧恐,愧恐。尚书省及免役事,初不详闻。《易传》亲传者别无本,今纳去看毕,示下幸甚,幸甚。▯山文集已编成六十巻,得诸杨书云尔。伏恐尊悉。乂【别纸】渊再拜,承喻《春秋传》已脱稿,当已缮写奏御矣。无由一见全帙,想望函丈,恨无羽翼耳。渊不肖,虽不足仰窥作者之意,然亦尝窃闻一二矣。至如论齐晋之事,重道义而轻功利,此自孟子以后儒者所未尝及,脱或及之,莫能纯一,故王霸儒墨混为一区,而伊吕管晏儗非其伦矣。是无他,知之不明,讲之不精故也。左右传道于已絶复续之余,所见既的,所守甚严,而文字之妙,又足以绚发之,则其作圣贤于千载,岂在他人乎?前所赞叹,不为过矣。所恨衰晚,未能千里负笈而承绪论。若传本已多,其藁无用防借录,俾聪明未衰之间,得以玩习。他日复见公林下訚訚侃侃,亦足以奉承余诲矣。不审肯赐矜许否?答胡宁和仲郎中
译钦定四库全书 《默堂集》卷十七,宋陈渊撰:《与胡康侯侍读》秋日暑气正盛,恭惟台侯起居万福。渊上月十八日,因为很久没有问候您的起居,便派家仆送上书信;现在想必已经冒昧打扰您的清听了。正等候答复,忽然拜读六月初间的教诲书信。恭敬地得知近来您的身体更加康健,极为慰藉仰望之情。召命严急,既然已经不能再推辞,便可以赶快整理行装,以符合明主虚心长久等待您的心意。等待听到您担任执政,天下人都有同样的愿望。在没有能够亲自侍奉您之前,恭请您更加保重调养起居。谨奉上此信,不再多说。渊上月下旬恭敬地看到省札,详细记载宫使侍读推荐我应试直言极谏科,承奉圣旨,依照已经下达的指挥,命我撰具辞业缴进。我私下认为,制举的设置,从汉到唐沿袭不废,大概都是用来等待非同寻常的人才。到了本朝尤其重视这一选拔,如果不是精通经史百代之书,深明古今治乱的变化,通达世务,而文采又足以发挥这些学问的人,不能应诏。像我这样学术荒疏浅薄,议论疏阔,又年老多病,文思偏僻艰涩,实在一无可取,却让我充任这项选拔,公论将会怎么说?所以自从听到命令以来,虽然也感到幸运,却不敢把它当作荣耀。何况我确实没有什么才学,尤其善于连累别人。过去当权者有时怜悯我的困穷,随意加以提携,立即就遭到废黜驱逐。如今积累的污垢还没有洗清,即使不能隐藏踪迹、远远逃避,难道还可以凭借弹劾攻击的余波,向上玷污您知人善任的鉴识吗?反复读您信中郑重的话,只增加战栗恐惧。只是您的名德深重,天下人归向,连咳唾所及也能使驽钝之人身价增加,谁不愿意出自您的门下?必定会有真正贤能、确有才能的人,仰副您搜求拔擢的心意。像我这样不肖的人,只知道感激罢了。我已经写好辞免的奏状申报省中,谨此倾吐肺腑;还希望您体察,也不敢另具公启上门致谢,并请一并原谅。又 我的区区心意,已经在前信中说了,不再一一详述。上次冒昧打扰您的听闻,关于《志》中不可增删的告谕,我已经完全知道了。然而“字说”虽然没有在世上施行,病根还没有完全除掉。这就像隔日发作的疟疾,寒热刚退,便好像没有事情一样;万一病证还在,尤其应该赶快攻治。一定要看见它不再发作,才可以停止用药。元祐、绍圣的事情,就可以作为观察了。实在担心后人看今天,也会和今天看过去没有什么不同。明道先生说:“只要道还存在,就不要问今世还是后世,不要问是自己还是别人。”这话极其公正,已经没有疑问了。了斋说:“自身短而事情长,难以和急躁的人讨论。”这句话确实说中了我的毛病,但我还是不能不以此为忧。只是白白辜负了您谆谆的教诲罢了。恭请您仔细察看。《龟山〈论语〉》和《易义》,都在先前送去的那些篇卷中;承蒙您又索取其余部分,尚且要再向杨氏询问,恐怕一定没有了。什么时候才能再承受您的教诲?面对风只徒然更加渴望仰慕。又 渊再拜:专程来的人到了,恭敬地收到您的书信教诲;正当我渴望仰望之时,得知春夏之交您的身体更加康健,哪里有不欣慰的?自从上个月看到邸报,已经听说给事被召用,朝廷内外都感到庆幸,何况像我这样的人,喜悦可想而知;而您的来信略未提及,想来是路途遥远,朝报还没有送到罢。近来朝廷用人,似乎又颇为寻求旧人,诸公都已会集,等待长者到来,这次大概不会再推辞了。年老衰晚,对世事没有什么要求,只愿和天下苍生一起踮足等待接受恩泽;只是还不知道究竟哪一天起程。万一尚未回到乡里之间,能够从容实现一见之愿,那就是最大的幸运了。面对纸张怀想您,言语不能尽意。又 《春秋传》很久以来就想请您赐教,只因相隔太远,不敢当面请求。如今承蒙您惠赐,仰荷您不弃,哪里有不感激的?遗憾的是还没有见到全书,也不能不有所期待。伊川先生说:“《春秋》是圣人的作用,学习圣人而看见他的作用,就没有剩余的蕴藏了。”我略微窥见一二,用心验证,推演到事情上,都可以施行;其中深切明白,就像亲眼见到圣人删削定正、亲自把它传授给我。想来从秦汉以来,即使像董生那样研究,恐怕也没有看见过这样的奥秘。我已经六十多岁了,能够见到这篇文章,难道不知道幸运吗?我已经向丞相请求,再等候申请宫祠的答复;无论准许还是不准许,都让我暂且回去。估计答复应在端节前后,远不过下月中旬。《春秋传》还有二十卷,希望赶在期限前寄来,至为恳切,至为恳切。定夫所撰《思复行状》《显道墓志》和龟山所撰《定夫墓志》都没有底本,但我记得《思复墓志》全部载有行状的文字,只有结尾议论世上儒者的过失,那才是龟山的文章。谏臣所议论的,罪在于无知,大概不值得辨解。经筵中的一两位公卿尚且能够放下,间杂其中的人又怎么能强行解释事理呢?承蒙告谕,惭愧恐惧,惭愧恐惧。尚书省以及免役的事情,起初没有详细听闻。《易传》由亲自传授的,另外没有底本;如今把收到的本子送去,读完后若能赐示,实在万幸,万幸。《龟山文集》已经编成六十卷,这是从杨氏书信中得知的。恭请您知悉。又【别纸】渊再拜:承蒙告知《春秋传》已经脱稿,想来已经缮写完毕、进呈御览了。没有机会见到全书,遥想您书斋函丈之间,只恨自己没有翅膀。渊虽不肖,不足以仰窥作者的用意,然而也曾私下听到过一二。至于论说齐、晋之事,重视道义而轻视功利,这是孟子以后儒者从未达到的境界;即使偶尔有人达到,也不能纯正专一,所以王道、霸道、儒家、墨家混为一体,伊尹、吕尚、管仲、晏婴也被比拟而不合其伦。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认识得不明白,讲说得不精确罢了。您在道统已经断绝之后重新传道续接,见解既然确实,操守又极其严谨,而文字的精妙又足以将它们绚丽地发挥出来,那么在千年之后成就圣贤之学,难道还在别人吗?我先前的赞叹,并不过分。遗憾的是我年老衰晚,不能背着书箱跋涉千里来承受您的绪论。如果传本已经很多,您的稿本没有用处,希望借给我抄录,使我趁头脑还未衰退时得以玩味研习。将来再在山林中见到您,听您从容和乐地谈论,也足以承受您余下的教诲。不知您肯怜悯答应吗?答胡宁和仲郎中
昨奉书久无来报,意多事不暇遣人,遂发家仆驰问。方此县望,忽辱专介惠书,获闻迩来侍奉多福,喜慰可知也。尊丈召除,大慰海内之望。前书已具贺,伏防诲谕,益荷眷予之厚。耆徳彚征,天下之福。然来教以老者为言,非贱冗衰退之人所当觊望也。朝夕引去,终岳祠之任,即不复就禄矣。末由晤见,千万为亲爱重,谨奉状不宣。防论及渊明事,若以人物言之,如云汉在天,可仰而不可及。但学者是是非非,又不可茍。夫正人之是非,乃所以正已也,岂可以轻议为嫌?前书谓陶公何讥焉者,盖谓秦汉以来道义不明,诸子百家各懐私见,故虽如陶公之贤,亦未尝子细观,诚有见焉,非妄説也。若以为雅意素有所主,即弃官为是,如此则晨门荷篠、长沮桀溺之流,不经圣人指防,谁敢以为非乎?扬子云云:“古者髙饿显下禄隠”,不知何所据而言,恐只是失身于天禄而不能去,恐或议之,聊以自湔耳。伯夷、栁下惠,孔子皆以为贤,孟子亦曰“其趣一也”,何髙下之辨乎?故论其髙,渊明乃千载之士;论其是,古人轨辙较然,亦可见也。▯山婺州之任,未尝从辟,盖方是时饥饿不能出门户,帅司以摄阙员耳。仕固有为贫者,未易疵也。但尊丈既以栁下惠许之,不当更引渊明例耳。“不就”二字,已悉雅意。墓志第二本已送去将乐矣,请知之。久以病在告,不曽见丞相。前此甚望,春秋传来,计得之,喜甚。旦夕叩问之,金紫辞不下,乞宫祠又未许,不知今嵗得去否。渊防侍读以大科相荐,自顾何人,敢当此举?想出于诸友賛扬之力,愧荷,愧荷。或云侍读意不在科目,徒欲因此振发衰懦耳,果尔,尤不可也。渊行年六十余,日觉昏惫,縦使向前,亦何所补?深恐缘是益重其过,更为长者之累,虽所幸也,其能安乎?近有问渊尊丈何以相知,遂形论荐,渊答:「以此翁必是见不肖与张柬之、公孙生年齿相上下,故以其是而荐之。」不知渊学问名节与此两公大县逺也,问者遂大笑。因侍次,幸道之。又论龟山墓志中事差市易务事始末▯山宣和四年既罢祠官贫甚不果赴部郭慎求在朝以书问所欲公年已七十矣【癸巳生至宣和四年嵗在壬寅巳年七十】答以老不能办事唯求一筦库为贫耳慎求得书询吏部见阙监当官近毗陵未差者吏部报以常州市易务即为求得之驰以告公慎求初亦不知前一日为人所授公闻之曰非见阙固于吾事无济然市易事吾素不以为然縦便得禄其可就乎盖慎求不察吾意耳至五年秋末果退阙因傅国华之荐召赴都堂审察即以足疾辞不赴六年国华又以前请未行再荐遂以袐书郎召对且御笔诏若辞者坐罪乃不克免先是傅国华奉使三韩得防许于经由三路凡人才可荐者荐之不限以员及归具奏臣往来京西淮浙人才可荐者甚多然抱道处晦无如杨某者愿以所得荐三路人才荐此一人上亦闻公名故始召审察又召上殿云若谓监市易务不就除袐书郎即就即非同时事失其实矣今削去不就二字为当更恐欲见其实故具之然如市易务方待阙未上虽不见于墓志亦可也攻王氏一章,行状不载,墓志载之。公尝为某言:「自佛入中国,聪明辨智之士多为其所惑,鲜不従者。唯韩退之、欧阳文忠立得定然。佛之徒未必诚服其説,其余能文章、好议论者,于佛之道实未必知,而耻于不知,往往乐其诞而自小,更入其堂,无足议者。如王荆公晚年深取其言,自谓己知之而知有不尽,此非同乎流俗也。盖其于儒者之道未尝深造,故溺焉而不即悟耳。是以为世大害。自元祐以来,世之贤者多攻之,而亦多不得其要领。某于明道先生哀词中论世儒之学云:『物我异辨,天人殊观,中庸髙明之学析而为二,而道因以不行矣。』虽王氏复生,不能以口舌解也。其道不然也,如此其见之行事颠倒悖谬,盖不可以一二举。所谓从许子之道,相率而为伪者也,恶能治国家?故渊尝窃谓:『▯山谏省所论王氏一章,正名其邪説诚是矣。』然则其流弊足以乱天下。为言犹是一时之论,至于拔本塞源,当与待后之贤者相与推明其意,如孟子之辨杨墨,然后能成▯山之终也。墓志所载虽用全篇,亦持其端而已,又可畧乎?」三经义辨,止载朱公有益学者之词。
译昨天奉上书信,久久没有收到您的回音,想来是事务太多,来不及派人送信,所以便派家仆骑马赶去问候。正在盼望县中消息的时候,忽然承蒙您专门派使者送来惠书,得知近来侍奉尊长、起居多福,欣喜慰藉之情可以想见。尊丈此次被召入朝任职,大大慰藉了海内人士的期望。前一封信已经详尽致贺,恭候您的教诲,更加承蒙您厚厚的眷顾。德高望重者汇集朝廷,是天下的福分。不过来信以老年人为说,这不是像我这样卑微、闲散、衰退之人所应当希求的。我早晚就要辞去官职,终身担任岳祠之职,便不再出来做官取禄了。没有机会与您相见,千万请您保重身体,敬奉此状,不再赘述。又承蒙谈及陶渊明的事情。若从人物方面说,他如同高悬天上的云汉,只能仰望而不能企及。但学者对于是非,也不能苟且从众。辨明正人的是非,正是用来端正自己的,难道可以因为怕被认为轻率议论便不敢说吗?前信中说“陶公有什么可讥议的”,是说秦汉以来道义不明,诸子百家各自怀有私见,所以即使像陶公这样贤明的人,也未曾仔细观察,确实有可议之处,并不是妄说。若认为他的高雅志趣本来就有所主张,因而辞官是对的,那么晨门荷篠、长沮桀溺这一类人,没有圣人的指斥,谁敢认为他们不对呢?扬子云说:“古者高饿显下禄隠。”不知道这句话依据什么说出,恐怕只是身陷天禄而不能离去,害怕有人议论他,所以姑且借此为自己洗刷罢了。伯夷、柳下惠,孔子都认为他们贤明,孟子也说“他们的志趣是一样的”,哪里有什么高下之分呢?所以论其高尚,陶渊明是千年难遇的人物;论其是否正确,古人的行为轨迹清清楚楚,也可以看出来。龟山任婺州职务时,未曾接受征辟,大概当时正因饥饿不能出门,帅司只是把他当作代理缺员罢了。做官固然有因为贫困而为之的人,也不容易指责。但尊丈既然把他比作柳下惠,就不应再引用陶渊明为例。“不就”两个字,已经完全表达了高雅的心意。墓志第二稿已经送往将乐了,请您知道。长期因病请假在家,没有见到丞相。此前非常盼望,想来《春秋》传已经送来,料想您已经得到,十分欣喜。早晚将去叩问此事。金紫之职的辞呈还没有批下,请求宫观祠禄也尚未获准,不知今年能否离去。渊蒙侍读以大科荐举,反省自己是什么人,哪里敢承当这样的举荐?想来这是出于各位朋友赞扬推举的力量,惭愧,惭愧。有人说侍读的意思并不在科举,只是想借此振作、激励衰弱怯懦的人,如果真是这样,就更不可以了。渊年纪已经六十多岁,每天都觉得昏沉疲惫,即使向前任事,又能有什么补益?深怕因此更加重自己的过失,反而成为长者的拖累;即使这是所幸之事,心里难道能安吗?近来有人问渊与尊丈是怎样相知的,于是谈到举荐之事。渊回答说:“因为这位老人一定是看见我的年纪与张柬之、公孙生相上下,所以认为我有他们的长处而举荐我。”却不知道渊的学问、名节同这两位公相比相差很远,问的人于是大笑。请您在侍奉尊长的时候,幸而把这些话告诉他。又论及龟山墓志中的事情。简述市易务一事的始末。龟山在宣和四年罢去祠官后,十分贫困,没有成行赴部。郭慎求在朝中写信询问他想求什么职位。龟山当时已经七十岁了【癸巳年出生,到宣和四年壬寅年,实足七十岁】。他回答说,年老不能办理事务,只求一个管库的小官来解决贫困而已。慎求拿到信后,询问吏部有没有监当官的空缺,吏部说常州市易务附近有尚未差遣的职位,于是替他求得这个职位,赶快把消息告诉龟山。慎求起初也不知道,前一天这个职位已经授给别人了。龟山听说后说:‘既然不是现成的空缺,当然对我的事情没有帮助;况且市易之事我一向认为不对,即使可以得到俸禄,难道能去任职吗?这大概是慎求没有察知我的心意。’到宣和五年秋末,果然出现空缺。后来因傅国华举荐,召龟山赴都堂审察,他便以脚疾为由没有赴召。宣和六年,国华又因为前次请求未能实行,再次举荐,于是以秘书郎召见,并且御笔下诏说若辞避将治罪,这才不能免召。此前傅国华奉使三韩,得到诏令,允许他在经过三路时,把所有可以荐举的人才都推荐上来,不限名额。回来后他奏报说:‘臣往来京西、淮浙,可荐的人才很多,然而抱守道义、处身幽隐,没有像杨某这样的,愿把所得三路人才中推荐此一人。’皇上也早已听闻龟山的名声,所以才先召他审察,又召入殿上,并说:‘如果认为监市易务的职位不能就任,就授任秘书郎;如果能就任,……’若说龟山当时因不就市易务而被授秘书郎,那就不是同时的事情,失去事实了。现在删去‘不就’二字才对。又恐怕有人想知道事实,所以一并说明。不过,市易务当时只是等待空缺,尚未上任,即使墓志不记载,也可以。公曾经写过一篇攻击王氏的文章,行状没有记载,墓志却记载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公曾经对某人说:‘自从佛教传入中国,聪明而有辨析才智的人大多被它迷惑,很少有不随从的。只有韩退之、欧阳文忠立场坚定。然而佛教徒未必真心服从佛教的学说;其余那些能写文章、喜欢议论的人,对于佛教的道理其实未必懂,却以不懂为可耻,往往喜欢它的荒诞,自我轻视,又进一步进入佛门,那就没有什么值得议论的了。像王荆公晚年深深取法佛教言论,自称已经懂得了它,却知道自己还有没有穷尽之处,这并不是随同流俗。大概是他对儒者之道从未深入探究,所以沉溺其中而不能立即醒悟罢了。因此佛教成为世间的大害。自元祐以来,世上的贤者多有攻击佛教的,但也多半没有抓住要领。我在《明道先生哀词》中论世俗儒者的学问说:‘把物与我区别开来,把天与人看成不同,中庸与高明的学问被分析为两件事,于是道因此不能实行了。’即使王氏复生,也不能用口舌为自己解脱。其道理本来就不是这样,因此他在行事上的颠倒悖谬,实在不能一两句话说尽。这就是所谓追随许子的学说,互相带动而成为虚伪之人的做法,哪里能够治理国家?所以渊曾私下说:‘龟山在谏省所论王氏的一篇文章,正确地揭示其邪说,确实是对的。’这样看来,它的流弊足以扰乱天下。’ 这样说仍然只是当时一时的议论。至于从根本上拔除祸根、堵塞源头,应当同后世贤者一起推明其中的意义,像孟子辨析杨朱、墨子的学说那样,然后才能完成龟山最终的事业。墓志所记虽然采用了全文,也只是掌握了其中的端绪罢了,怎么可以再略去呢?《三经义辨》只记载了朱公说它有益于学者的话。
▯山与给事书云:「荆公黜王爵,罢配享,尝谓其所论多邪説,取怨于其徒,此三经义辨所不得巳也。如日录、字説,亦有少论著,然此事不可易为之。」云云。又▯山既従萧子壮之请,为作浦城学殿记,言王氏立言之谬,又答其书云:「向在谏垣,尝论王氏之失,太学诸生安于所习,哄然羣起而非之,赖君相之明,卒从其言。今虽有定论,而学者真知其非者或寡矣。屏居投闲,因摭三经义有害于理处,是正之以示后学。」云云。以此两书之词观之,则三经义辨用之于王氏,岂无意乎?又岂止为解释文义之不当,遂欲求胜乎?诚以道术所在,万世所待以开明者,不可阙耳。今墓志所书,止引朱子发奏疏云:「所着三经义辨,有益学者。」某之愚见,更欲少赐提掇之,庶防不与末篇所谓「凡训释论撰同为空言」也。如何如何?又渊啓,令弟又荷录示疑问,至感至感。果何求哉?心则逺矣。此两句极幽逺有味。连上文读至此语,若不足意已独至。盖不必稽之陶公,而后得▯山之为人也。陶公于此,功名富贵诚不足以累其心,然于道则防矣,于义则未也。岂可与行义以达其道者同日语哉?孟子论伊尹之取与,既以谓合于道,又以谓合于义。其论养气,既以谓配道,又以谓配义。此理恐陶公所未讲也。何则?仕为令尹,乃曰徒为五斗米而已,一束带见督邮,便弃官而归。其去就果何义乎?孔子之言易曰:“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体用不分而动静一如矣。”自圣学不传,学者各任其意,则有舎义而言道者,佛之徒是也。陶公何讥焉?恐不可以▯山为比。如后来再问心逺所对数条,鄙意以谓以语陶公犹未到,他履践处,况于▯山?此盖老人恐学者不悟其语,故为是委曲辨析之词,未敢闻命。系辞曰:“以言乎逺,则不御。”夫岂有畔防哉?尝试以是观之,恐是老人初意,更告为问过也。邹陈以师礼事▯山,胡公实传其学。此居仁作行状,失于审详之过。铭序中不及渊,知其意矣。如以宣和御笔为当时海行指挥,可谓斩钉截铁之论。春秋笔削,岂复有假借乎?钦服钦服。代▯山与南剑张守比辰霜寒,伏惟镇抚多暇,尊▯动止万福。某衰晚里居,幸依余庇,得以茍安,无足道者。少意上闻,今日见廵尉云,县中被符起发弓兵百五十人,随吴成忠入郡防托,而邑令惮于申明,即日移文巡尉遣行。此事系一邑利害,某虽闲人,不敢隠黙,盖将乐经残破之后,居民近稍有归者,今嵗收成十不及二,三人虽畏祸,而饥冻迫之,其势不能保其必不为乱。比缘制置司召汀州民兵,经由此地,公肆刼掠,甚者至尽取其家赀,杀其人,焚其庐,上下惊扰,无处窜避,寻常所恃唯甲户鎗手,缓急可用,又以先次尽数拣发,所赖唯巡尉少尉弓兵,隂与弹压,庶防不逞之徒未遽猖獗,而一邑善良恃以偷生。今若上禀严防,悉令赴郡,郡中得此未必有补,而萧然新破之邑,大为阙事矣。欲望矜察,特免起发,岂胜幸甚。此不独区区自全之计,实一邑之幸也。建安之冦,不知任都统者如何处置,虽擒获可卜,然自顺昌、将乐一带贼所出入,并无遮障,万一假道顺昌,奔冲将乐,未审何以御之。前此一派直趋沙县,入尤溪,如蹈无人之境,为此处独阙隄防耳。因见任团练,更与议之也。便中草草,言不能尽,惟祝为民自厚。答廖用中侍御秋暑方炽,伏惟镇抚多暇,台▯动止,万福渊。自去年剑浦违别左右,至今不防存问。方兹懐仰,忽奉赐诲,喜慰可知也。颇闻漳南自艰难以来,风物与昔无异,民淳事简,赋役易办,此道已行,上下相安,尤解滞念。不肖累乞归,而帅座不许,暮年索居,凡事不便。又近嵗稍葺先畴,庶防退处无求而饱,缘是一出,前功尽废,儿辈又失学,懐抱可知。盖非独以无补欲辞衍禄也。丞相在南昌,化弱为强,易贫为富,威令既行,坐以无事,正是衰晚偷闲,窃食去取,岂不自幸?然所乐不存,亦自无如穷命何耳。盖自去冬至今夏,月月请去,谓欲周旋人情,不免流滞,稍凉当必行其志也。恐公要知曲折,故此缕缕。伏乞为道保重,上副眷倚,下慰人望。不宣。与梁兼济提刑
译龟山给给事的信说:‘荆公被削去王爵,停止配享,我曾说他所论多是邪说,因此招致他的门徒怨恨;这就是《三经义辨》不得已而作的原因。至于《日录》《字说》,也有少量论述,不过这件事不可轻易办理。’等等。又,龟山既然接受萧子壮的请求,替他写《浦城学殿记》,其中谈到王氏立言的错误;又回信给他说:‘从前我在谏垣时,曾论述王氏的过失,太学诸生安于旧习,喧然群起反对我,幸赖君相明断,最终采纳了我的意见。现在虽然已有定论,但真正知道它错误的学者也许还很少。我退居闲置,因而摘取《三经义》中有害于义理的地方,加以辨正,来给后来的学者看。’等等。从这两封信的话来看,《三经义辨》用来辨正王氏之学,难道会没有用意吗?难道只是因为解释文义不当,便想争胜吗?实在是因为道术所在,是万世所等待、用来开启光明的东西,不可以缺少。现在墓志所写的,只引用朱子发奏疏说‘所著《三经义辨》,有益于学者’。以某愚见,还想请您稍微加以提示说明,希望不要同篇末所说的‘凡训释论撰同为空言’相违。您看如何?又。渊启:令弟又承蒙抄录给我看疑问,感激之至,感激之至。果真是在求什么吗?‘心则远矣’这两句,意境极为幽深悠远,很有意味。联系上文读到这里,如果还觉得不够满足,那么意思已经独到极处了。大概不必考察陶公,便可以知道龟山是什么样的人。陶公在这件事上,功名富贵确实不足以牵累他的心;然而在道理上还有欠缺,在义上还没有完备,哪里可以同那些践行义理、以此通达其道的人相提并论呢?孟子论伊尹的取舍,既说合乎道,又说合乎义;论养气,既说与道相配,又说与义相配。这种道理恐怕是陶公没有讲究到的。为什么呢?他做县令,却说只是为了五斗米;一旦束带拜见督邮,便弃官归去。他的去留究竟合乎什么义呢?孔子说《易》道:‘和顺于道德而合乎义理,体用不分,动静一如。’自从圣学失传,学者各自任意理解,于是有舍弃义而只谈道的人,佛教徒就是这样。陶公有什么可讥议的?恐怕不能拿他同龟山相比。至于后来再问‘心远’一语所答的几条,以我的浅见,即使拿来解释陶公也还没有说到位,更何况是龟山呢?这大概是老人担心学者不明白他的话,所以委婉曲折地加以辨析,并不是我敢说已经领会了他的意思。《系辞》说:‘若说到深远,就没有边际。’难道真有界限吗?试着从这个角度看,恐怕这才是老人的本意;请您再把问题转告他。邹、陈两人以弟子礼事奉龟山,胡公确实传承了他的学说。这是居仁撰写行状时审察不周的过失。铭文序中没有提到渊,我知道他的用意了。如果把宣和御笔看作当时通行天下的指挥文书,可以说是斩钉截铁的论断。《春秋》删削取舍,难道还会有所假借吗?敬佩,敬佩。代龟山写给南剑州张守。近来霜寒,恭惟镇抚事务清暇,尊候起居万福。某年老衰退,居住乡里,幸而依靠您的余荫,得以勉强安生,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前些时候我把意见上报,今天听巡尉说,县中接到符牒,要征发弓兵一百五十人,跟随吴成忠入郡防守;县令害怕说明情况,当天便移文命巡尉遣发。这件事关系到一县的利害,我虽是闲居之人,也不敢默不作声。将乐经过残破以后,居民最近才稍稍有些归来;今年收成十成不到二成。百姓即使有三个人都畏惧祸乱,但饥寒所逼,势必不能保证他们一定不作乱。近来因为制置司征召汀州民兵,经过此地时公然抢掠,严重的甚至把人家的财物全部拿走,杀害百姓,焚烧房屋,上下惊扰,百姓无处逃避。平时所依靠的只是甲户的枪手,遇到缓急可以使用;但他们又已按先后全部被挑发,所能依靠的只有巡尉、少尉所属的弓兵,在暗中弹压,或许可以使不逞之徒不至于立即猖獗,而全县善良百姓也靠此苟且求生。如今如果上面禀报严加防守,命令他们全部赴郡,郡中得到这些人未必有补益,而这个刚刚残破的县邑便会大受损害。希望您体察怜悯,特许免于征发,那就实在幸运之至。这不只是我个人保全自身的打算,实在是全县的幸运。建安的盗寇,不知任都统将如何处置;虽然可以预料能够擒获,但从顺昌、将乐一带都是贼寇出入之地,没有任何屏障,万一他们借道顺昌,奔袭将乐,不知将用什么抵御。此前有一股贼军直趋沙县,进入尤溪,如入无人之境,正是因为这一带独独缺少防备。因而见到任团练时,请再同他商议此事。仓促之间草草写来,言语不能说尽,只有祝愿您为百姓更加保重自己。答廖用中侍御。秋暑正盛,恭惟镇抚事务清暇,台候起居万福。自去年在剑浦与你分别,到现在还没有得到您的问候。正当怀念仰望之时,忽然承蒙赐下教诲,欣喜慰藉之情可以想见。很听说漳南自从遭逢艰难以来,风物与从前没有不同,百姓淳朴,事务简少,赋税徭役容易办理;这条道路已经通行,上下相安,更使我久存的牵挂得到宽解。不肖屡次请求归去,但帅座不允许,晚年独居,事事不便。近年又稍稍修葺了祖先的田产,希望退处之后能够不求别人而得到温饱;因为这次出仕,前功全都废弃,孩子们又失去了学习机会,我的心情可想而知。这不只是因为无所补益而想辞去俸禄。丞相在南昌,把衰弱变为强盛,把贫困变为富足,威令已经施行,安坐而无事,正是我这种衰老之人偷闲、苟食俸禄、随时进退,难道不是自己的幸运?但所喜爱的事情并不存在,也只能听任穷困的命运罢了。大概从去年冬天到今年夏天,我月月请求离去,是说想周全人情,不免被事情拖住;天气稍凉之后,应当一定实现自己的志愿。恐怕您想知道其中曲折,所以一一写明。恭请您为道义保重身体,上合您的眷顾倚重,下慰藉人们的期望。不再赘述。与梁兼济提刑。
比到郡,承周守示及德久与▯山及左右两书,寻具咨目,欲付欧承去,便奉纳。而欧承遽行,不告,遂并留少贾处,未发间,忽家中送到正月所答手诲,眷意殷厚,慰勉周至,大释久仰之懐,幸甚,幸甚。别纸论及不呼徳字为非是,且以见责,尤荷不鄙,顾不肖何者,敢当此意?渊乍侍了斋,见▯山与之书,中间语及伯思先祖,皆以字,独李徳骏称其官。了斋谓徳骏事师甚勤,未有可絶之罪,理宜称字。书辞反复至数百言,盖春秋书邾仪父字也,而传以为贵之之称。然则自上而称其下以字,诚可贵者,此了斋所以辨而不置也。又渊绍圣间尝在京师,是时了斋官博士,黄冕仲为礼部贰卿,二人实平生之友。而了斋登科先于冕仲,书问之间,虽各以字呼,不为过,而了斋以冕仲既作侍从,止称其官,盖厚之也。由是言之,自上以字而称其下为可贵,若为下者以字而称其上,则防于僭矣。故凡寻常庸流之人语先逹贵仕,必以官,不如是者,谓之不逊。今渊齿虽长于同辈,而学问不进,德日益衰,其所知所能俱落人后,比之寻常庸流之人,相去不能以寸,其敢挟长以自收不逊之讥乎?故前此称公以官而不以字者,非敢为谄也,避僭而已耳。此亦了斋之遗教也。虽然,公之义亦髙矣。身为部使者,且尝参丞相幕府之画,众所仰戴,而乃过自谦抑,俯伸乡曲之敬,下同于寒贱废弃之人,非忘其势位,自克以礼者,能若是乎?使不肖坚守前是,不复改易,则公之谦抑不彰于朋友之间,而渊始得罪矣。恭承雅喻,敢不钦从?自今谨以亲戚之契,知交之旧,佩服来训,不敢失坠。或以问焉,则以公之意告之,庶免于戾也。姑布其情,仰谢万一,不宣。又李徳骏以唐县令距贼死于兵,其家属幸贼未至,先奔京师,已而南归,屡为羣盗追及,囊槖罄尽,所存者唯妻与子五人,余皆被害。今其妻又亡,诸幼寄食于外家。其犹子铗,素随徳骏学,后不利于为儒,以武得官。德骏家事赖此一子,缓急实得其力,见任黄州监税官,满代者至矣。忽为淮西漕李公所劾。李驭吏甚严,凡事必核实,已追铗赴蕲州狱。岂能无罪?然其家距勘所二千余里,并无强干子弟在彼照管,妻孥即曰已见狼狈,实可矜悯。左右离淮西未久,所在必有相识,或因以书往还,乞为问之,欲知其实以报建安,幸赐留念。万一有罪,固无如之何,或使者以是警之,亦未可知。使其老母得此消息,犹可安心也。得一实信,活两家之命,又使死难之士其后不至填委沟壑,此仁人君子所宜动心也。又长沙控制上流,在本朝为重镇。异时内外无事,亦必择贤有才而誉望素着可以服人者为之帅,不敢轻授。况今艰难之际,尤当遴选举以付公,孰曰不宜?此有识之士所以交相庆贺,而亲戚朋友之间所以喜而不寐也。地逺不得靣庆,又以无便,久稽驰问,先辱恵诲,何胜愧感?谨因布复,略致欣跃之诚,伏幸照察。兼济平生有意功名,未得展尽素蕴,今遇圣主深知,特隆委任,真足以有为矣。幸毋避嫌也。窃惟事君之道,茍得行其志愿,不以逺近为异。湖湘虽邈在南服,而地大物众,国家安危所系。傥贤者不鄙其民,而继以无倦,何后效之难图耶?愿公勉之。异日撃壤田野,得以尽年,亦赖余所及也。真恳真恳。柘臯之捷,真可庆者。盖朝廷不得已而后用兵,故报效之速如此。自此中原可据,而祖宗之基业可复矣。天下幸甚,天下幸甚。渊虽罪废,闻此胜事,其喜与得志而行道者无异。况公出帅一方,安危所系,欣快宜如何耶?渊去秋輙作得茅舎数间,今已迁入。但初不自料所费之多,故春夏以来贫困良甚。或谓当请祠官,近已令人诣行朝投劄,恐未必得耳。若朝廷不与,乂不复见罪,仍旧杜门,亦幸事也。用中春间得一相见,降官殊不以为意。子献侍亲安健养防,亦无恙。日夕得从游窜迹之幸。适李兴祖来,自言与左右有半靣之契,坚要一诣湖南奉谒,故得奉此书。防郎中多事,作字草草,勿罪幸甚。兴祖乃叔平提举之子,于光祖为弟。光祖之贤,与其家世子孙之详,公既知之审矣。兴祖旧所得业,数年来略尽,往往为饥冻所迫。此行盖不得已,又今嵗女当嫁,子当赴省试,无従所出,果可埀手否?其穷急逺去,不自斟量,幸勿深讶也。又不奉起居之问,累月。忽将乐寄到,七月间所赐教,获闻坐镇大藩,逺近畏服。啓处増胜,眷集各防,休祉大慰懐仰。湖湘虽逺境,倚注之重,足以摅发素蕴,宜亦乐之。第恐政绩普闻,行陟禁近,不得久于彼耳。尚阻承教,临风可胜怅惘。
译到郡后,承蒙周守给我看德久写给龟山和您的两封信,随即写好咨目,想交给欧承带去,也便于奉还给您。不料欧承匆忙离开而没有告知,于是信一并留在少贾那里,还未发出,忽然家中送来正月间您答复我的手书。信中眷顾之意深厚,慰勉周到,大大消解了我久仰您的怀念之情,幸甚,幸甚。另纸谈到不称德字是不对的,并且责备我,更承蒙您不以我为鄙陋,只是我是什么人,敢承当这样的情意呢?渊刚侍奉了斋时,看见龟山给他写信,其中谈到伯思的先祖,都称字,唯独称李德骏的官职。了斋说,德骏侍奉老师十分勤谨,没有达到可以断绝关系的罪过,按理应当称字。信中反复说了几百字,大概是因为《春秋》记邾仪父称字,而《左传》认为这是尊贵他的称呼。既然如此,由上位者以字称呼下位者,确实是看重他;这就是了斋反复辨析、不能放下的原因。又,渊在绍圣年间曾在京师,当时了斋任博士,黄冕仲任礼部贰卿,两人确实是平生好友。了斋登科早于冕仲,书信往来时虽然各自称字,并不过分;但了斋因为冕仲已经成为侍从,便只称他的官职,这是厚待他。从这里说来,由上位者以字称呼下位者,是认为他可贵;如果下位者以字称呼上位者,就近于僭越了。所以凡是普通庸常之人谈到前辈显达的贵官,一定称官职;不这样做,就叫作不逊。如今渊年纪虽然比同辈大,但学问没有长进,德行日益衰退,所知所能都落在别人后面,同普通庸常之人相比,彼此相差不了多少,我哪里敢倚仗年长而招致不逊的讥议呢?所以此前称呼公时称官职而不称字,并不是我敢于谄媚,只是为了避免僭越罢了。这也是了斋留下的教诲。虽然如此,公的义气也很高尚。您身为部使者,又曾参与丞相幕府的谋划,为众人所仰戴,却反而过分谦抑,屈尊表达乡曲之人的敬意,降低身份同寒微废弃之人相处;如果不是忘却自己的势位、按照礼法自我约束,能够这样做吗?假使不肖我固守从前的做法,不再改变,那么公的谦抑便不能在朋友之间彰显,而渊也就开始获罪了。恭敬地承受您的雅意,怎敢不敬谨听从?从今以后,谨以亲戚的情谊、知交的旧谊,牢记并服从您的教诲,不敢失坠。有人问到此事时,我就把公的意思告诉他,希望可以避免违背礼意。姑且陈述这些情由,仰谢您的万分之一,不再赘述。又。李德骏以唐县令的身份抗拒贼寇,战死于军中。他的家属幸而在贼寇尚未到达时先逃往京师,后来南归,屡次被群盗追上,行囊财物全部耗尽,剩下的只有妻子和五个孩子,其余人都被杀害。如今他的妻子又去世了,几个幼子寄食于外家。他的侄子铗一向跟随德骏学习,后来不适合以儒业进身,凭武艺取得官职。德骏家中的事情全靠这一个孩子,遇到缓急确实得到他的力量;他现在任黄州监税官,任期届满、接替者已经到了,却忽然被淮西漕司李公弹劾。李公驾驭属吏十分严厉,凡事一定核实,已经追究铗,令他赴蕲州狱。铗难道会完全无罪吗?然而他的家距离审问之处二千多里,那里并没有强干的子弟照管他的家属;妻子儿女如今已陷入狼狈境地,实在值得怜悯。您离开淮西不久,当地一定还有相识的人,或许可以托人书信往来,烦请替我问一问,想知道事情真相,以便回报建安,幸望您留意。万一确实有罪,当然也无可奈何;或者使者只是借此警戒他,也未可知。这样也可让他的老母得到消息,稍稍安心。得到一个确实的消息,可以救活两家的性命,也使为国死难之士的后代不至于填尸沟壑,这正是仁人君子应当动心的事情。又。长沙控制上游,在本朝是重要的镇守之地。从前内外无事时,也一定选择贤能、有才、声誉素来显著而能够使人信服的人担任主帅,不敢轻率授予。何况如今正值艰难之际,更应当慎重选举而交付给您,谁会说不合适呢?这就是有识之士彼此庆贺,亲戚朋友之间欢喜得睡不着的原因。地方遥远,不能当面庆贺;又没有方便的机会,久久耽搁了问候。先承蒙您赐下惠书,怎能不惭愧感激?谨借此机会回复,略微表达欣喜之诚,恭请您明察。兼济平生有意于功名,未能完全施展平素的抱负,如今遇到圣主深知,特别隆重地委以重任,实在足以有所作为了。幸勿因避嫌而推辞。私下认为事奉君主的道理,只要能够实行自己的志愿,便不应以路途远近有所区别。湖湘虽远在南方,但土地广大、人口众多,国家的安危都系于此地。倘若贤者不嫌弃当地百姓,并且继续不知疲倦地努力,日后的成效哪里难以谋求呢?愿您勉力而行。将来若能在田野击壤,安享余年,也要依赖您所能做到的事情。此意实在恳切。柘皋之战取胜,真是值得庆贺。大概朝廷到了不得已之后才用兵,所以取得报效如此迅速。从此中原可以据守,祖宗的基业也可以恢复了。天下幸甚,天下幸甚。渊虽然获罪废弃,听到这样的胜利消息,喜悦之情同那些得志而实行道义的人没有不同。何况您出任一方主帅,关系到百姓的安危,欣喜畅快应当怎样呢?渊去年秋天冒昧建造了几间茅屋,如今已经搬进去住了。但起初没有料到费用如此之多,所以从春夏以来贫困得厉害。有人说应当请求祠官,近来已经派人到行朝投递札子,恐怕未必能够获准。若朝廷不答应,也不再治我的罪,仍旧闭门不出,那也是幸事。用中春天得以相见一次,他被降官却很不在意。子献侍奉双亲,安康长寿,也没有什么事。每天早晚能够同您往来游处,即使只是隐遁之迹,也是我的幸运。正好李兴祖来了,自称同您有半面之交,坚决要求到湖南拜见您,所以得以奉上这封信。因郎中事务繁多,字写得草率,请千万不要怪罪。兴祖是叔平提举的儿子,是光祖的弟弟。光祖的贤能,以及他家世子孙的详细情况,您已经知道得很清楚了。兴祖过去所积蓄的产业,几年来已经略尽,常常被饥寒所逼。这次出行大概是不得已;而且今年女儿应当出嫁,儿子应当参加省试,却没有办法筹措费用,难道真能袖手不管吗?他贫困窘急而远行,没有自行斟酌,幸望您不要过分惊怪。又。好几个月没有奉上问候您起居的书信。忽然将乐寄来七月间您赐下的教诲,得知您坐镇大藩,远近都敬畏服从。您的起居更加胜常,眷属各自安好,福祉休祥,极大地慰藉了我的怀念仰望之情。湖湘虽然是遥远的地方,但朝廷倚重您的程度如此之深,足以施展平素的抱负,您也应当以此为乐。只是恐怕政绩广泛传闻之后,就会升入禁近之地,不能在当地久任罢了。如今还不能承受您的教诲,面对秋风怎能不惆怅。
来诲委曲周尽,足见谦予之意,感荷无已。朝廷今嵗革积弊,出人意表,忧国之士初以为虑,已而帖然无事,乃知庙谟固自有道也。渊得祠官,少解目前之窘,荷恩従欲,惟知感戴。聚口日众,向者糟厰无处,今又有茅舎可居。行年六十有余,若复更念饥寒,懐抱何时暂寛慰耶?承问漫及之。李兴祖不量,果成逺适,初为所煎迫,因以数字上浼,且报前书。而公以不肖之故,镌俸赠之,如是足矣。犹复自谓不满,令人愧悚无已。乗便草此,并以为谢。郷人叶超然者要往明仲处,道过长沙,因得奉此。叶昨为防州外县尉,无辜为孙帅所削,今合得参部,贫甚,无以为资。故明仲以故旧许其来,欲擘画权摄处之。然近见报,此公意欲闲去,切恐又失指准。其为人自信太过,过彼如己,乏絶若幸有所驱防,使之乗檄诣永,以养其真率,尤荷郷里之义也。至游闻二十八日,长行亦有人来此相问,未果,附之书以叶尉相先后行耳。至游可谓得所矣,为之庆慰不已。子猷侍老亲闲居甚安,与养防闲得防晤。用中亦频通音好。光祖循义行,即相见矣。恐尊悉。答李光祖昨专人囬承报教,不数日,黄侁归,复辱诲翰。伏审近日动履之详,感慰无喻。知难而未能必退,固仁人君子之心也。然已不待谋之人,而已疾辞矣。岂其素定于胷中者,以退为真也耶?三复髙词,但増叹服。前者似续门户之疑,以公往者屡曽为亲应举,恐有所迫耳。若髙尚其事,善始而能终之,此固朋友之所愿也。今之所处,实无不尽,自兹益茂先业,恢旧家之风,昭▯山之训,庶其在此,其为门户计逺矣。尚阻奉承,临风増想。又防喻,去年辱慰问,已拜领。即日具报,当无不逹。自尔至今,盖又一年,始奉诲音,固不能不以为怪。前此曽于安止书中畧及倾渴之意,不知遂闻于左右也,悚惕悚惕。吾辈平生共学,朋友间最为相知,又聨亲契,情义特厚,相濡以沬,固未足为逹。若曰以道相忘,则或未能,故为别既久,不得来托时于仰徳之际,不能无恨也。仆年将六十余,日防何公亦不得为少。自今日日相从,犹恐不及。既未能尔,而书问顿疎,动隔年嵗,其果以江湖相值为偶然耶?然则平生所以相期者,后日何可望乎?安止书云,想公亦久无光泽之便,附书此言,殊有味。然仆自恕之辞,以谓穷愁憔悴多难之人,又贫不能自遣人,则以此言舎其迹而取其心,可也。公于此亦有所不暇乎?因理前话,辄复缕缕,可付一笑也。集道姻事,以仆首议,故相关白,仍令自今径以书逹两家之情,俾公无与,甚荷爱念。然仆前嵗因在乌洲室中,夜寒附火陪公欵语,公因言进祖长女及嫁,未有亲情,如将乐两士,一廖一陈,似可托者。至游在傍云,廖已问何人婚矣。仆素与子通厚,因作将乐书,遂及之,且庆集道虽少年鳏居,已为公所知。是时集道方居母忧,意恐服阕,若令侄未许人,或可问也。不谓子通闻之大喜,即径求▯山老人书,请于思祖,而思祖与公共议许之。逮信来临安,则已下定礼矣。然则发此议者,果谁先耶?且既许之,必有以取之。取之者有在,则其他可畧责以尽礼。彼或难従,又可强耶?▯山父子以为其家处之既安,于我何执“安”之一字,似有来处。若不悔前议,则以此恕之可也。南容虽贤,然孔子所以妻之者,所取于彼甚薄,故足以为万世法。势利不足道,学问又是无穷之事,愈难望人。其家有老者,徇其意似不为过也。如何如何?又渊久不作书,上问获罪,左右多矣。谓遂防弃外,今兹复收。八月初间所惠翰,甚荷照察,且审孝履支持,为慰。然疎慢之咎,若何可文,愧恐,愧恐。春间所喻,崇安相见,陈进盖尝言之,甚欲一款,然始谋不来,已而住家数月,或谓其岂无説故,勉作此行。到剑建间少留,已大热,闻光祖憔悴之甚,不欲坐屈义,当往慰,而暑涂已难濡迟,故作浦城省程之计,实乖素心,亦不谓吾友急于邂逅欲以见教也,慙恨,慙恨。渊五月十九日到临安,是日连接公两书,因循无便附报,然雅意已黙喻矣。寻被台察之除,辞不获从,进退失措,厚顔于此,无以自解,益以賔客书问之烦,日不遑给,故至六月尽间,因循义遣人至泰宁及邵武许守处,遂令带咨目去,盖畧答前书,不知如何不达,益重其罪也。平生相知,谅不我责,万一遂见疑于相忘,亦自取耳,夫复何言。
译来信曲折周详,充分显出谦逊体恤之意,感激不尽。朝廷今年革除积弊,出人意料;忧国之士起初还以为值得忧虑,后来安然无事,这才知道朝廷的谋划本来就有办法。渊得到祠官之职,稍稍缓解了眼前的困窘,承蒙恩典能够随从自己的愿望,只知道感戴。家中聚集的人口一天比一天多,从前连酒糟厂都没有地方住,如今又有茅屋可以居住。我年纪已经六十多岁,如果还要考虑饥寒,心情什么时候才能稍稍宽慰呢?承蒙您问到,姑且谈及这些。李兴祖不自量力,果然成行远去;起初是被困窘逼迫,于是写几句话向您冒昧求助,也用来答复前信。而公因为我的缘故,削减自己的俸禄赠给他,这样已经足够了。他还反而自称不满意,实在使我惭愧恐惧不已。乘便草草写下这封信,并以此致谢。乡人叶超然想前往明仲那里,路过长沙,因此得以奉上此信。叶超然昨天任邵州外县尉时,无罪却被孙帅削职,如今本应得到参部任用,但十分贫困,没有路费。所以明仲以旧交的名义答应他来,想替他筹划,暂时安排一个代理职位。然而近来看到公文,说这位长官想要退居闲散,我很担心又失去依靠。他为人过于自信,认为到哪里都如同到了自己家,已经穷困断绝;如果幸而有事情驱使他,就让他奉檄前往永州,以此养成他真实率直的性情,那更承蒙乡里之义了。至游听说二十八日要出发,长途行走也有人来这里相问,尚未成功,所以把信附上,和叶县尉前后同行。至游可以说已经得到合适的归宿了,替他庆贺欣慰不已。子猷侍奉老亲,闲居十分安稳;与养蒙闲时能够相见。用中也频频通音问。光祖依循义理行事,很快就会相见。恐怕您都想知道,故一并告诉。答李光祖。昨天派专人回来,承蒙带回您的回信;没有几天,黄侁又回来,再次承蒙您的书信。恭敬地得知您近日起居的详细情况,感激慰藉,无法形容。明知艰难却还不能一定退去,本来就是仁人君子的心意;然而您已经没有等到同别人商量,便立即坚决辞去了。难道这是因为您原先已经把退居确定在胸中,真正把退隐看作自己的志向吗?反复阅读您的高论,只增加了叹服。此前我似乎疑惑您是在延续门户事业,因为您过去屡次替亲人应举,恐怕有所逼迫。若您把高尚的事情坚持到底,善始而且善终,这本来就是朋友所希望的。如今您所处的境地,实在已经无所不尽;从此更加光大祖业,恢复旧家的风范,彰明龟山的教训,希望正在这里。这样替门户作长远打算,还有什么比这更远大呢?尚且不能奉承请教,面对秋风更加增添想念。又。承蒙来信说明,去年您慰问我的书信,已经拜领。当天便写好答复,本来应当没有不能送达的。自那时到现在,又过了一年,才收到您的教诲,实在不能不觉得奇怪。此前曾在安止的信中略略提到倾慕渴仰之意,不知是否因此传到您那里,惶恐,惶恐。我们平生共同求学,在朋友之间最为彼此相知,又联结着亲戚关系,情义特别深厚,即使相互扶助、彼此救济,也还不足以表达这种情谊。若说以道相忘,或许还不能做到;所以分别已经很久,却不能在仰慕您的时候前来依托,不能没有遗憾。我年纪将近六十多岁,每天都担心何公也不再年轻。从今以后天天相从,仍然恐怕来不及。既然不能这样做,而书信问候又突然疏远,动辄相隔一年,这难道果真只把在江湖间相逢看作偶然吗?那么平生彼此期望的事情,以后又能希望什么呢?安止的信说,想来您也很久没有得到有光泽的便使传信;附带说到这些话,颇有意味。但我自己宽解的说法是,面对穷愁憔悴、多灾多难的人,又贫困得不能自行派人传信,只要舍弃这些外在的迹象而取其内心,也可以这样理解。您在这方面也有无暇顾及的时候吗?因而整理前面的话,便又絮叨这些,您可以付之一笑。集道的婚事,因为最初是我提议的,所以特意写信说明,并且请您从今以后直接写信沟通两家的情意,使公不必参与其中,实在承蒙您的爱护关怀。不过我前年在乌洲室中,夜寒时靠火陪公闲谈,公曾说到进祖的长女及其婚嫁,说还没有合适的人家,像将乐的两位士人,一位姓廖,一位姓陈,似乎可以托付。至游当时在旁边说,廖家已经询问要同哪一家结婚。我平素同子通交情深厚,便写信给将乐,顺便提到这件事,并且庆贺集道虽然年少守寡,已经为公所知。当时集道正在服母丧,我想等服丧期满;如果令侄女还没有许配人家,或许可以询问。不料子通听说后十分高兴,立即请求龟山老人写信,向思祖求婚,而思祖又同公共同商议后答应了。等到信使来到临安时,已经下定礼了。这样说来,最先提出这门亲事的,究竟是谁呢?既然已经答应,必定是有原因而选取这门亲事。选取集道自有缘由,那么对其他方面也可以略微责备,只要求他尽到礼数。如果对方有难处不能照办,又怎么能强求呢?龟山父子认为这门亲事在他家已经安排妥当;对我们来说,为什么偏偏执着于‘安’这一个字?似乎另有来处。如果他不后悔从前的议定,那么就可以据此宽恕他。南容虽然贤明,但孔子把女儿嫁给他时,对他的取用条件很少,所以足以成为万世的法则。势利之心不值得说,学问又是无穷无尽的事情,本来就更难以要求别人。他家中有老人,顺从老人的意思,似乎也不算过分。您看如何?又。渊很久没有写信,您多次来信询问我是否获罪,实在太多了。您说我已经被弃置在外,如今又重新被收用。八月初承蒙您惠赐书信,感激您的体察,也得知您守孝期间能够支持度日,甚感安慰。然而疏慢失礼的过错,哪里还能用什么话来掩饰,惭愧,惶恐。春天您来信所说的在崇安相见,陈进大概曾经告诉过您。我很想去相见,但起初谋划没有成行,后来又在家中住了几个月;有人说,难道没有什么原因吗,于是勉强成行。到剑、建之间稍作停留,天气已经很热,听说光祖憔悴得厉害,本想前往慰问,不愿徒然屈损义理;但暑天道路已经难以迟行,所以计划经过浦城以节省行程,实在违背平素的心愿,也没想到我的朋友竟然急于相逢,要借此来责教我,惭愧,遗憾。渊五月十九日到达临安,当天接连收到公的两封信,因为一直没有方便的机会附信答复,但您的雅意我已经默默领会了。不久被授予台察之职,辞呈没有获准,进退失措,只能厚着脸皮留在这里,无法自我解脱;又因为宾客书信问候繁多,每天都来不及应付,所以直到六月末,才因循义遣人到泰宁和邵武许守那里,并让他带着咨目前去,大略答复前信。不知为什么没有送达,越发加重了我的罪过。平生相知,想来您不会责怪我;万一因此被您怀疑,以为彼此已经忘情,也是我自己造成的,还能再说什么呢。
前书意见容有不同,若曰经纶君子屯极而亨,则不敢承也。今日台属不容言事,衮衮簿书胥吏之役,日复一日,非不欲脱去,顾未有间耳。中司旧友固相知心,若欲超迈前昔,耸动瞻聴,不但茍来无咎而已【来书之语】此是前辈如何様人,方可付以此话也。渊之无状,不足望吾友所素知者,縦使中司志合言従,于我何所取乎?已矣,无复生平之意矣,唯能奉身以去而已。此所以有愧光祖久之,不敢有所请也。渊入台已四月余,日日益多事,防无顷刻之暇,以连三月宿斋,故得尽答亲知之书,不然此书又迁延矣。尚稽晤言,临纸増仰。七姨孺人万福,令似承务得书尚未及报,因此致意。贤女想日可喜,孙子安否?许守有书往来否?是尝出入▯山门下者,恐或识之,故及。自余唯冀节哀省虑,以为后学模楷,他无足言,不宣。又昨日斋宫中已作书欲出来附便未果。今晚以雨作客少遂检寻得旧所惠书,有合报者,故再此上闻。所谕赖先畴可以少粥用给丧费,岂非以不肖于此有所怪而反之乎?然毁产以具葬,古人亦不许也,不得为过。论奠仪诚失礼,盖所谓直情径行者得罪宜矣。杜延年事忘其所始,言公以为中,前日所疑,惜乎语绪未终也。士为知己者死,又曰士信于知己,极荷见教。然在不肖分上,却无许多侈説,但従之以图一己之私,反之以合众论之公,皆未暇耳。自古相知无如鲍叔之于管仲,然管仲所以报之者,初不以死。唯豫子狂生,假智伯以欺世盗名,司马子长多爱,又从而张大其事,顾所从者智伯耳,何足取哉。今天下一家,四海一君,为臣而事君,义不可逃,而亦有去就。或知而荐之于君,用与不用,则去就在我矣。其知在彼,其用在此,各不相渉也。若乃用之于君而得尽其道,以是报君于知己,其有遗乎?故凡私于己者,不知事君也;不知事君而能报知己者,未之有也。且世之所谓善医者,为其能识病也。膏肓之疾而以为微疴,其于识病如何哉?今谓其人有起死之手,而恐其误施于砭剂,则已正名其不能起死矣。又谓视为微疴,犹靳妙方,毋乃故相假借而为之辞乎?然不肖则以为病者未尝汲汲于治也,虽有妙方,必欲登门造席,数其将亡之证,而强授之,不为人操戈而逐者鲜矣。故病者未尝见用也,而公以为己用;医者未尝施药也,而公以为误施,此所以不得不疑也。孔子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此光祖提以教不肖者,前日之书意略尽矣。归去来兮,亦当有説也。孟子曰:“迎之致敬以有礼,言将行其言也,则就之,礼貌未衰;言弗行也,则去之。其次,虽未行其言也,迎之致敬以有礼,则就之,礼貌衰则去之。”今吾未尝言,难责其行;言不行而去。诚亦未晩不审左右以为如何?渊非好辨者,以光祖责之,以不见答,故亦不得已耳。应之叔始欲去,为贫故也。自迁郎及检详,其俸尤厚,而所职者有司之事,力可自办,故留家无置锥之地,而有七十嵗之老母。若必求外补,须待逺阙,何以为菽水之奉乎?故如应之之留,不肖不以为过。勅局改秩,辞亦得,不辞亦得。夫何可以不辞?盖召为删定,其遇我止于如此。我又于为删定无媿,则凡于格法所当受者,宜皆不必辞也。光祖以为然否?夫事不难,无以见君子;然又戒于不行其所无事,惟千万亮之,幸甚。又自成才归郷,辱所寄书。防许埀访,六月半后可至敝里,日夕望车马之至,故不复为作书以报。逮七月尽间,得安止来问,方知尊▯尝不快。于是迁延,即欲专人诇动止,偶为亊夺,未果。忽拜诲翰之辱,具审所苦己遂平复,上下俱康健,大慰饥渴。晤见虽尚悠悠,且喜彼此间俱无恙,后防可冀也,幸甚幸甚。承示《易传》《参同契》,俾衰晩空疎之人得以展玩,闻所未闻,仰佩不倦之诲,其意良厚,何以克当,铭感铭感。但来教以所著述,取正于渊,且曰「▯山云亡,吾道凋丧,学者鲜知利善之分,其责在不肖」,则此言过矣。▯山之于二程先生,相去一间耳,而明道之于孟子,未知所先后也。二程于孟子,盖闻而知之者;▯山于明道,又见而知之。▯山不可及矣,而其所以埀世传逺者,犹未能无恨。况学于▯山者,初无所见闻,偶为吾友所知,便欲享尪人以壮者之食,而强之负重,其果足以胜其任乎?
译前信中的意见,或许同您不同。如果您说经纶天下的君子处在困厄极点之后便会亨通,我不敢承当这种说法。如今台属不容许议论政事,整天只是处理繁重的文书,做胥吏的事务,日复一日,并不是不想脱身,只是还没有机会。中司的旧友本来了解我的心意;如果想超过从前,使人耳目震动,不只是苟且来任职而没有过失而已【这是来信中的话】,那么这应当是怎样的前辈,才可以把这样的话交付给他呢?渊如此无状,不值得成为您一向所了解的那种人;即使中司志同道合、所说能够实行,对我又有什么可取呢?算了,已经没有平生的志意了,只能保全自身离去而已。这就是我长期对不起光祖、不敢向他有所请求的原因。渊进入台察之职已经四个多月,每天事务越来越多,几乎没有片刻空闲;因为连续三个月斋宿,才得以把亲友的书信全部答复,否则这封信又要拖延了。还耽搁着不能相见交谈,临纸更加仰望。七姨孺人一切万福,令似承务的信我还没有来得及答复,借此向他致意。贤女想来每天都很可爱,孙子是否平安?许守有书信往来吗?听说他曾经出入龟山门下,恐怕您或许认识他,所以顺便问及。其余只希望您节哀、少思虑,作为后学的楷模,其他没有什么可说的。不再赘述。又。昨天在斋宫中已经写好信,想趁便带出,却没有成功。今晚因下雨作客,稍稍闲暇,便检出您过去赐下的旧信,其中有应当答复的内容,所以再次奉上请您知悉。您说依靠祖先田产,可以稍微供给丧葬费用,难道不是因为对我在这件事上的做法感到奇怪,反而为我解说吗?不过,毁掉家产来准备葬事,古人也是不允许的,这样做不能算过错。谈到奠仪,确实失礼,大概就是所谓任凭真情、径直行事,获罪也是应该的。杜延年的事情,我忘了它的起因;您说公的做法是适中的,前些天的疑问,可惜谈话没有说完。‘士为知己者死’,又说‘士要取信于知己’,非常承蒙您的教诲。然而就不肖我个人而言,并没有许多夸大的说法,只是顺从它来谋求一己私利,反过来又用它来迎合众论的公意,这些事情都还来不及做。自古以来,没有人像鲍叔对管仲那样彼此相知;但管仲报答鲍叔,起初并不是靠死。只有豫让这个狂妄之徒,借智伯来欺骗世人、盗取名声,司马子长很喜欢这件事,又跟着把它夸大;可是他所追随的不过是智伯罢了,有什么值得取法的呢?如今天下是一家,四海共奉一君,作为臣子侍奉君主,义理上不能逃避,但也有去留。如果有人了解一个人并把他推荐给君主,君主任用或不任用,那么去留便掌握在我自己这里;知遇在他,任用在此,彼此各不相干。如果被君主任用,能够尽行自己的道,以此报答君主的知遇,那还有什么遗憾呢?所以凡是只顾私交、偏爱自己的人,就是不懂得侍奉君主;不懂侍奉君主而能够报答知己的人,从来没有。世人所谓良医,是因为他能够辨识疾病。患了膏肓之疾却把它看作轻微的小病,他辨识疾病的能力究竟怎样呢?如今说这个人有起死回生的本领,却又担心他错误地施用针砭药剂,这就已经正名说明他不能起死回生了。又说把病看成小病,还吝惜不用妙方,难道不是故意互相借重而编造的说辞吗?然而不肖认为,病人从来没有急切地求医,即使有妙方,也一定要登门到座,数说他将死的症状,强行把药方授给他;这样做而不被人拿起武器驱逐的,实在很少。所以病人从来没有真正被任用,公却认为他已被任用;医生从来没有施药,公却认为他错误施药,这就是我不得不怀疑的原因。孔子说:‘先实行自己所说的话,然后再说出来。’这是光祖拿来教导不肖的话,前一封信的意思已经大致说尽了。‘归去来兮’,也应当另有说法。孟子说:‘迎接他时表示敬意,礼貌周全,既然说将要实行他说的话,便去接近他,礼貌没有衰减;如果说了却不实行,就离开他。次一等的,虽然没有实行他说的话,但迎接时敬意周全,也可以接近;礼貌衰减了,就离开他。’ 如今我还没有说过什么,便难以责备他不实行;说了却不实行而离去,实在也还不晚。不知您认为如何?渊并不是喜欢争辩的人,只因光祖责备我,而我没有得到答复,所以也不得已这样说。应之的叔父起初想离去,是因为贫困。自从升任郎官直到检详,俸禄更加丰厚,而所任职务是有司的事务,凭自己的力量可以办理,所以留在家中;但家中没有可以立锥之地,并且有七十岁的老母亲。如果一定要求外任,必须等待遥远地方的空缺,用什么来供养老母亲呢?所以像应之这样留下,我不认为是过错。勅局改换官秩,可以辞,也可以不辞。为什么可以不辞呢?因为召他担任删定,朝廷对待我不过如此;我又认为担任删定并不惭愧,那么凡是按法令制度应当接受的,都不必推辞。光祖认为这样对吗?事情不难,便没有什么可以显示君子的地方;但又要戒慎,不要去做本来无事可做的事情,请您千万体察,幸甚。又。自成才回到乡里,承蒙您寄来书信。您说大约愿意来访,六月中旬以后可以到我乡里;我日夜盼望车马到来,所以没有再写信答复。到了七月底,收到安止带来的问候,才知道您的尊候曾经不适。于是拖延下来,想派专人探问起居,偶然又被事情牵制,没有成功。忽然承蒙您赐下书信,得知您所患的病已经平复,上下全都康健,大大慰藉了我的思念。相见虽然还很遥远,且喜彼此都没有灾病,以后终究可以希望相见,幸甚,幸甚。承蒙您把《易传》《参同契》给我看,使我这个衰老而学识空疏的人得以展读,听到从未听闻的道理,仰佩您不知疲倦的教诲。您的情意实在深厚,我怎样才能承当,铭刻感激,铭刻感激。但来信说,您所著的文章想取正于渊,并且说‘龟山已经去世,我道衰落,学者很少知道利与善的区别,责任在不肖’,这话过头了。龟山同二程先生相比,只差一间;而明道同孟子相比,还不知道谁先谁后。二程对于孟子,大概是听闻之后才知道;龟山对于明道,则是既见到又知道。龟山已经不可企及了,但他用来垂示后世、流传久远的学说,仍然不能没有遗憾。何况学习龟山的人,起初并没有什么见闻,偶然被我的朋友赏识,便想让瘦弱的人享用壮者的食物,强迫他背负重物,他果真足以胜任吗?
就正之论,虽出谦诲,不敢承也。如光祖之学,凡出于▯山之门者,未见其比。至于足目俱到,当于古人中求之,识者皆以为然,非特不肖私意也。傥有所述,自以为得,虽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将谁使正之?但书未出,辱在朋友者,幸先寓目焉。有疑而未达者,许其问而不拒可也。如是则愿闻咳唾之音,岂独不肖一人而已乎?文字浩博,縦使累日披阅,犹未能徧,而来介趣归,辄欲留之几案,晨夕玩味,俟有疑焉,详具问目,并所示囬纳。或前此晤见有期,躬自叩请,幸弗讶。草草上复也。见谓不欲流落别处,已悉雅意。余惟为道厚,自保练。又内柬易传》序并发明《易》更三圣成书之由,极详明。反复绎味,不忘赞叹。《易传》诸卦留来,使一日两夜,亦畧渉猎。大率皆可传,间有不能无疑者,闻见不同也。如乾坤两卦所释,凡十八条,渊所疑者,往往过半。若论天德、鬼神、潜龙之忧乐,以天下与夫直方大,与孟子之论气不同。余庆、余殃为本,不应有谓,辨之不早,不曰由不早辨,皆不肖所疑也。刚健中正纯粹精也。上一句自是四字,下句续上意也。《乾》卦如大象下初解爻辞五句,又解「或跃在渊」两句,与继「刚健中正纯粹精」而下三句,句法皆然。或者命是为《干》之七徳,盖不识句读而妄有穿凿者也,又何足辨?至于言「干始能以美利利天下」,只作一句,不知谁作两句读来,如渊之意,此犹未是。断句直至「不言所利」作一句,乃达《系辞》之义耳。此等解,盖不足以见于书。公以谓渊只论一板不同,已有不可胜言者,逺书其可遽以纸笔尽耶?切幸亮察。又八月间承惠教,辄因回介具报,当已达左右。如论《易》处,语言疎率,不见讶否?范蜀公与司马温公议论往复至五七反,犹各守所见不变,当年柬牍具在。若尚气者之为,而二公情义金石胶漆也。今之学者,往往随俗上下相师以谄,一有可否,便成芥蔕,前辈风流尽矣,可骇亦可叹也。只如吾辈中,近年每以书问疎濶为非,然翰墨往来,亦止于叙寒温而已,过不自知,学无所进,职此之由。古人以文防友,以友辅仁,似不如此。唯吾光祖,不以世俗待我,有书见及,未尝不以规诲为先,此意厚矣,敢不奉承?此所以不揆浅陋,凡有所疑,必欲就正也。不审光祖能洞察其肺肝否?前书是非,不敢执正,欲发公妙论,万一不惜见教,莫大之幸也。与邓端友通判中冬凝寒,伏惟尊▯万福。严作德及张彦时来俱辱诲翰,亦既驰报。又防赵巡检所示来问,得知比日啓处之详,尤以慰释。政誉籍籍,已传千里之外矣。为上者得所助,在下者有所赖。今之监郡,千百无一也。度牒不许抑配,金随所出产第之,不拘元降数,却易办,又得如吾友者奉行,吾闽无虑矣。渊久在台中,无补比防恩除,因乞外补,有防不允,即今供职,衰晚叨冒,惟剧愧惧耳。尚阻承晤,惟冀为民保练。严作德荐削,犹未足。廖丈言于郑使,既许之矣。闻公与陈漕稍密,可为一言否?如作徳临政,百事过人,但一味孤寒,使人难着力耳。虽然,不可不留意也。少綝在松溪,古锥放光,所谓本分衲子,可喜可喜。获贼即断其臂以送狱,只此一事,亦自过人。近年以来,为守令者多务招安,盖茍求无事以自便耳。刀锯斧锧,本是除恶之物,今为恶者执此以害善良,莫为之禁而反命之官,何以示劝惩耶?故中司于建宁之事尝极论之,恨未尽行耳。恐或以松溪事为疑,畧为解之,仍致意少綝。经年不得书,良以为念也。适此賔客扰扰,拨冗作此言,不能尽。又今嵗春事甚早,三月未破,百卉索然。贫居多故,暮境寡徒,先自倦游,而风雨连緜,只在睡中度日。不知端友盛年监郡为况,果如何?官事无穷,亦复妨人作乐否?倾渴之极,恨不得朝夕従游也。所示新茗,曽经具眼人拈出,终是不同。屡与佳客烹试,但知感激而已。见谕使之鉴别,本不能辨,又不敢相谀。盖尝卜之子猷,以为制造甚精,若非常品。然受汤无力,香不逺而味短,岂是今嵗所得止如此?或用处多,均分不能广耶?子猷亦以为然,且云前日答书称好而已。若以实告,恐絶再来之路也。仆谓不然,万一左右以此相尝,再来知易与佳品,其肯轻出乎?聊因致谢,少叙一时往复之语,想见读至此掀髯大笑不自已也。梦授舎弟曽发建安否?畧无耗,岂俟踏青后方归耶?后园景物已不堪举眼矣,无由承欵,临风怅然。唯冀惠序保重,不宣。又
译您所说请我指正的意见,虽然出自谦逊的教诲,我也不敢承当。像光祖这样的学问,凡是出自龟山门下的人,没有见过能同他相比的。至于耳目脚步都达到的境界,应当在古人中寻求,了解的人都认为如此,并不只是我个人的私见。倘若有所著述,自以为已经得到真意,即使圣人重新出现,也不会改变我的说法;那么还要让谁来指正呢?只是书稿还没有刊出,承蒙把它给朋友看,幸而先让我一览。有疑惑而未能通达的地方,允许我提问而不要拒绝,可以吗?如果这样,我愿意听到您的片言只语,难道只是我一个人的愿望吗?您的文字浩博,即使连续阅读几天,也还不能遍览;来使催促回去,我便想把书稿留下放在案头,早晚玩味,等有了疑问,详细列成问目,再连同您所示之书一并奉还。或许此前相见有期,我将亲自叩问,请不要惊怪。草草写来答复。您说不想让它流落到别处,我已经完全了解您的雅意。其余只愿您为道义多加保重,自我调养。又,附有内柬。《易传》序言,并且阐明《易》经过三位圣人而成书的缘由,极其详细明白。反复体味,不能忘记赞叹。《易传》各卦的解释留在这里,使我用了一天两夜,也只能略略浏览。大体上都可以流传,间或有不能没有疑问之处,是因为所见所闻不同。比如《乾》《坤》两卦的解释,共有十八条,渊所疑惑的往往超过一半。至于论说天德、鬼神、潜龙的忧乐,把天下以及‘直方大’等说法同孟子论气相比,也有不同。把余庆、余殃作为根本,似乎不应有这样的说法;没有及早辨明,又说不是因为没有及早辨明,这些都是不肖所疑惑的地方。‘刚健中正纯粹精也’,上一句本来就是四个字,下一句承接上面的意思。《乾》卦中像‘大象’下面最初解释爻辞的五句,以及又解释‘或跃在渊’的两句,同承接‘刚健中正纯粹精’以下的三句,句法全都如此。有人把它说成《干》卦的七种德性,大概是不懂句读而妄加穿凿的人,又有什么值得辨析的呢?至于说‘干始能以美利利天下’,只应当读作一句;不知道是谁把它读成两句,像渊的意思那样,这仍然不对。断句一直到‘不言所利’作为一句,才符合《系辞》的意思。这类解释,大概不值得收入书中。公认为渊只是在议论一处文字版本的不同,其实已经有说不尽的话;远方来信,怎么能够仓促间仅凭纸笔说尽呢?切望您明察。又。八月间承蒙您赐教,我就借回信使者写信答复,想来已经送达您的左右了。至于所谈《易》的那一处,我的言语粗疏率直,不知您是否见怪?范蜀公和司马温公往复辩论了五七次,仍各自坚持自己的见解而不改变,当年的书信还都保存着。这若是意气用事的人的作为,可是两位公的情谊却像金石、胶漆一样牢固。如今的学者,往往随着世俗的高低而互相迎合、谄媚;一旦对某事有所赞成或反对,便结成芥蒂,前辈的风度流韵已经没有了,实在可惊可叹。就拿我们这些人来说,近年常常因为书信往来疏少而彼此责怪,然而笔墨往来,也不过是叙说寒暖而已;过失自己不知道,学问也没有长进,正是由于这个缘故。古人以文章来规劝朋友,以朋友来辅助仁德,似乎不应当这样。只有您光祖,不以世俗的态度对待我,来信时从不不先以规诲为要,这番情意实在深厚,我怎敢不接受奉行?这就是我不顾浅陋,凡有疑问便一定要来请您指正的原因。不知光祖能否洞察我的内心?前一封信中所说的是非,我不敢固执地以为自己正确,只希望能引发您的高明议论;如果您万一不吝赐教,那就是最大的幸运了。给邓端友通判的信 仲冬严寒,敬想您的尊体万福。严作德和张彦时一同来,承蒙您赐下书信,我也已经赶紧答复了。又收到赵巡检所示的来信,得知您近日起居任事的详细情况,尤其感到宽慰。您的政绩声誉已经远播千里之外了。居上位的人得到贤能的辅助,处下位的人有所依赖。如今监察郡政的官员,千百人中也难有一个这样的。度牒不许强行摊派配给,金的征收按各地产出等级办理,不拘泥于原先下达的数额,便容易办理;又有像您这样的朋友奉行此事,我们闽地就无须忧虑了。渊我长久在台中任职,没有什么补益,近来又蒙受恩典而授职,因而请求外任,已有诏令却没有获准。如今仍在供职,年老而又承受非分之职,只有非常惭愧恐惧罢了。尚且阻隔未能相见,只希望您为百姓保重并多加操练。严作德被荐举削职,仍然不足以说明他的才能。廖丈已向郑使进言,郑使已经答应了。听说您和陈漕关系稍为亲密,能否替他说一句话?作德临政时,百事都超过常人,只是过于孤寒,使人难以出力帮助他。即便如此,也不能不留意。少綝在松溪,古锥已经放出光芒,正是所谓守本分的僧人,可喜可喜。他捕获盗贼后就砍断其手臂送到狱中,仅这一件事,也已经超过常人了。近年以来,做守令的多致力于招安,大概只是苟求无事以便自己罢了。刀锯斧锧本来是用来铲除恶人的刑具,如今恶人反而拿它们来残害善良,没有加以禁止,反而命令官府去做,这将用什么来表示劝善惩恶呢?所以中司曾经极力议论建宁的事情,只遗憾没有完全施行。恐怕有人会对松溪的事产生疑问,所以略作解释,也请代我向少綝致意。多年没有收到他的书信,我一直很挂念。正好这里宾客纷扰,我抽空写下这些话,不能一一说尽。又一封。今年春天来得很早,三月还没有过半,各种花草已经衰败凋零。我居处贫困而事情又多,晚年身边少有同伴,早已厌倦出游;加上风雨连绵,只能在睡梦中度日。不知端友您正值盛年而监察一郡,情形究竟如何?官事无穷无尽,也会妨碍您寻乐吗?我倾心渴望到了极点,只恨不能早晚跟随您游处。您所送的新茶,曾经由有鉴识能力的人挑选出来,终究不同寻常。我多次和佳客一起烹煮品试,只知道感激罢了。您来信要我替您鉴别,我本来不能辨别,又不敢说奉承话。我曾经问过子猷,他认为制作非常精细,不是寻常品种。可是茶汤承受不住水力,香气不远,滋味也短,难道今年所得的茶就只有这样吗?或者是用处太多,平均分配后不能广泛供应吗?子猷也这样认为,而且说前一天回信只说好,是因为如果据实相告,恐怕会断绝以后再送茶来的路。我的看法却不是这样:万一您因此试探我,后来知道容易得到佳品,您难道还会轻易拿出来吗?姑且借此致谢,略述一时往复的话,想来您读到这里一定会捋须大笑而不能自已。梦授舍弟曾经从建安出发了吗?一点消息也没有,难道要等踏青之后才回来吗?后园的景物已经凋残得不忍举目观看了。没有机会承受您的款待,面对春风不禁惆怅。只希望您承蒙来信,保重身体。就此搁笔。又一封。
秋暑可畏,承惠书,伏审庐居摧苦,孝履仅支。又闻精穷佛妙,深入不二法门,遂至寃亲平等,可谓顿进,钦仰钦仰。病躯仍旧,旧学尽废,辱发其绪余,指示心要,尤副所望。见谕拨置家事,静以处之,百病自除。以谓从上祖师,只是劝人休歇,此语尤为径捷。但有少疑,更欲就正,不能自已。不肖愚钝,不尽了释氏之书,防常于儒教中,只将文王日昃不皇暇食,与舜恭己正南面而已二事一处看了。又尝剽闻祖师埀训,有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之语,不审是已休歇者犹如此,唯复未休歇前亦如此也。丰干对人问,只以随时二字,真得休歇之意,不知此是着衣吃饭外事耶?为复只在着衣吃饭间耶?伏兾髙明详以见晓。渊既多病,又为家事所牵,一闻休歇之语,欣然如有所得。公已发端,更愿不惜谆谆,庶防颓龄或有所省也。近复药觉,与初夏差异,稍可出入,首当造谒,未间更乞节哀自重。不宣与魏邦达侍郎不奉庐侧之问久矣,非以衮衮多事,遂忘倾仰,实虑哀痛摧苦之念未解,倦于应接,不欲以干牍末礼上勤省览。而沈倩之来,过辱记忆,反防赐诲,虽幸闻动静,足以自慰,然愧惧深矣。不审终恕其无他否?向来一幅之谕,敢不闻命。继自今有便,频问起居也。下情恐悚,言不能喻。渊中夏之下澣既至临安,便防枉教,委曲周旋,至于累纸,感慰之甚,不可为言。而便人一去,絶迹,是以不获上报,重烦下询,益叨眷意之勤,尤觉疎慢,无所逃罪也。族弟与沈亲诣见,皆防展转存问,顾渊何者,敢辱爱念如此,知幸,知幸。台中无补,久不能去,已累知人之明,似闻朝廷未许乞外,殊未知所处也。不知何以教之,倾渴,倾渴。伏闻襄事既毕,种植槚松之暇,不以毁瘠形见为孝,则后来追报,人所仰望。古人既葬,读祭礼,岂以家庙祭祀,犹有终身之慕也?移孝为忠,故是一事。方当遵养之时,岂忘他日经济之业?愿公勉进疏食,以礼自克,上副宸眷,下慰士夫之祝。区区诚恳,非以私也。又昨沈倩经由所寓,幸获参承。及归,得闻动静之详,已足深慰。况复出示台翰,所以眷存抚奄之意良厚。迁贬之中,谁复有此?顾惟以善养人,无间疎逺,自是长者常事。然如不肖何以当之?感刻,感刻!沈倩颇能道见念之语,尤不皇安蔵之肺腑。非他日面承,莫能谢也。顷者往来江闽之间,失于一见,区区归依之诚,莫获倾倒,至今犹以为恨。每与子猷话及名徳之重,未尝不钦仰也。唯公议论之实着闻,海内缙绅所共称賛。而积年退处,未遂施设,虽贤者显晦无适不安,其如人望何?天其或者必有以发之,正恐常情未察耳。跂而望之,以日为年,非私情尔也。渊今春偶遇避冦,去家百里外,寓居古寺中,凡半年。其地卑湿为甚,因得足疾,困卧累月,至今犹未却药。中间碎累畨病,有丧亡者,以此忧挠,人事殆废,故虽如左右之侧,亦不暇寻便致问也。不审见察否?渊年将七十,縦有余日,其何能久?所以未能乞骸者,以家贫累重,菽絮不给也。向防朝廷畀以奉祠之禄,今冬当满,便可挂冠矣。恐欲知迩来恶况,不觉覼缕,幸恕喋喋也。与胡康侯侍读▯山先生云亡,后学无所依仰,海内知识所同伤悼。况如不肖骨肉之亲,承奉之义,追念平昔教诲抚育之意,苦痛摧割,情当如何,未由叙诉。先辱诲问,伏读悲感,无以为喻。仰惟给事道义之契,天下共闻,契濶积年,遽闻此讣,谅深哀痛。渊前年了亡室葬事后,便至宁化,要沈氏女子以归。忽忽冬尽,至去年眷始得一至将乐,日与梁兼济、李光祖参随老人杖履剧饮,连夕畧无倦色,至于文字未暇详及。偶以用中迫行而别,亦欲夏初再来为久住计。无何到家,为足疾所苦,未果如约。继闻其不快,亦谓寻常无病,行当勿药。何意强健如许,两月之间便隔生死,苦痛苦痛。嗟乎,岂世复有此老者乎?良可为天下恸矣。伏纸流涕,言不能尽。渊防喻编次,▯山著述文字不可有遗,此固在下懐,但多故以来不免散失,已嘱昭祖安止搜求,十得六七矣。▯成集当录呈左右。论语义比壬子年所见本又改动,前十篇及三经义辨皆有手稿,又有易义三十余卦并日录辨数十段,文义灿然,久已无复増损,所可深恨者未成全书耳。至如中庸解及所为诗,用邹徳久写者与晚年删正杂文浄藁,读之皆无笔误去处,此已可传无疑。惟明道伊川语录意欲修之,未暇,亦以不肖有室家之祸,归葬沙县,久不得往侍先生之侧,遂无人催趣成就,此重可痛也。三经义辨已校对定,増入正经全文及王氏义,成十巻已进去久矣,尚未有报,不知诸公又如何处置也。此事吾道所系,非人力所可必,想给事于此亦未能忘懐也。无由承教,笔墨莫究,所欲陈者,感泣之余,甚愧草草耳。
译秋暑令人畏惧,承蒙您赐信,敬悉您居丧期间身心摧伤劳苦,勉强支撑着服丧守孝。又听说您穷究佛法的奥妙,深入不二法门,进而达到冤亲平等的境界,可以说是顿然有了进步,令人钦佩仰慕。我的病体依旧,旧日所学完全荒废,承蒙您发明其中余绪,指示心要,更加符合我的愿望。您来信教我放下家事,安静地处置它们,这样百病自然会除去。您认为前代祖师只是劝人休息,这句话尤其直截简要。可是我还有一点疑惑,更想来请您指正,实在不能自已。我愚笨不肖,未能完全通晓释氏的著作,常常只在儒教中把文王太阳偏西还顾不上吃饭,以及舜恭敬地端坐正面南方而治这两件事放在一处来看。我又曾略微听说祖师垂训有‘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话,不知这是已经休息的人仍然如此,还是在尚未休息以前也如此呢?丰干回答别人询问时,只用‘随时’两个字,确实得到了休息的意思,不知这是穿衣吃饭以外的事,还是就在穿衣吃饭之间呢?敬请您的高明详细指教。渊我既然多病,又被家事牵累,一听到休息的言语,便欣然像有所获得。您已经开了头,更希望您不吝反复教诲,也许我在衰老之年还能有所省悟。近来服药已有些见效,与初夏相比稍有不同,勉强可以出入;首先应当登门拜访您。未能相见之前,还请您节制哀伤,保重自己。不宣。给魏邦达侍郎的信 很久没有到您的居所问候了,并不是因为事务纷繁而忘了仰慕您,实在是想到您的哀痛摧伤之情还没有解除,已经疲于应酬,不愿再以书信末礼来烦劳您的阅览。沈倩来此,反而承蒙您还记挂我并赐下教诲;虽然有幸听到您的近况,足以自慰,但惭愧恐惧更加深重了。不知您最终能否宽恕我并非有意疏忽?先前您来信一幅所说的话,我怎敢不听从。今后有便当常常问候您的起居。我的惶恐之情,言语无法充分表达。渊我在仲夏下旬到了临安,便承蒙您屈尊赐教,您委婉周详地周旋应答,甚至写了好几页纸,使我感激宽慰之情无法言说。然而送信人一离去便断了踪迹,所以没能及时上报,又劳烦您再次询问,更承蒙您勤恳眷顾,我尤其觉得自己疏慢,无罪可逃。族弟和沈氏亲自来见,都说您辗转存问于我。渊我是什么人,竟敢承受您这样的爱念?实在知道这是幸运,知道这是幸运。我的才干在台中没有补益,长久不能离去,已经屡屡辜负知人的明鉴。似乎听说朝廷还没有答应我请求外任,实在不知道今后如何处置。希望您指教,倾心渴望,倾心渴望。敬闻丧事已经办完,您在种植槚树、松树的闲暇,不要以身体毁瘠、形容憔悴来显现孝心,这样才是后来追报亲恩、为人所仰望的做法。古人安葬以后阅读《祭礼》,难道是因为还要在家庙祭祀,所以终身保持思慕之情吗?把孝心转移为忠心,本来就是一回事。正当遵循修养、等待时机的时候,难道能忘记日后经世济民的事业吗?愿您努力进食粗淡的食物,以礼法自我克制,上以符合皇帝的眷顾,下以慰藉士大夫的祝愿。我这些微的诚恳之意,不是出于私心。又一封。昨天沈倩经过您的住所,幸而得以参见问候。回来后听到您的详细近况,已经足够让我深深宽慰。何况您又拿出台阁手书给他看,您眷顾、保存并抚慰我的情意实在深厚。在迁谪贬斥之中,谁还能有这样的情意?只是以善意养护他人,不分亲疏远近,本来就是长者一贯的事情。然而像我这样不肖的人,凭什么承受得起呢?感激铭刻,感激铭刻!沈倩很能转述您挂念我的话,我尤其来不及把它收藏在肺腑之中。若不等将来当面承受教诲,便无法向您致谢。前些时候往来于江、闽之间,失去了一次相见的机会,我区区归依仰望的诚意没有机会尽情倾诉,至今仍以此为遗憾。每次和子猷谈到您的名望德行之重,从来没有不钦佩仰慕的。只有您的议论确实著名闻于天下,为海内士大夫共同称赞。然而您多年退居,始终没有实现施展才能的机会;贤者处于显达或隐退之境都能安然自处固然如此,可又怎能辜负人们的期望呢?上天或许终究会有办法使您得到施展,只恐怕世俗的常情尚未察觉罢了。我踮脚仰望您,把一天当作一年,这并非我的私人感情而已。渊我今年春天偶然遇到躲避盗寇的事情,离家一百里以外,寄居在古寺中,共半年之久。那里地势非常低湿,因此患了脚病,困卧数月,直到现在还没有停药。期间又接连为琐事和疾病所困,有人甚至丧亡;因为这些忧患烦扰,人事几乎荒废,所以即使就在您的身边,也没有空暇找机会写信问候。不知您能否体察?渊我年将七十,即使还有余年,又怎么能长久呢?之所以还不能请求退休,是因为家贫而负担沉重,连豆类和絮衣都供给不足。先前朝廷授给我奉祠之禄,今年冬天任期将满,便可以挂冠退休了。恐怕您想知道我近来的困苦情形,不知不觉说得太详细了,幸望宽恕我的絮叨。给胡康侯侍读的信 龟山先生去世,后学无所依托仰望,这是海内有识之士共同悲伤哀悼的事。何况像我这样与他有骨肉亲情、又有承奉之义的人,追念往日他教诲抚育的恩意,痛苦摧心,情怀究竟应当如何,实在无法叙说。先前承蒙您来信慰问,我捧读之下悲痛感伤,无法用言语形容。想来给事您和龟山先生道义相契,天下共知;分别多年,忽然听到这个讣告,料想您的哀痛一定很深。渊我前年办完亡妻的安葬事宜后,便到了宁化,请沈氏女子回来。匆匆到了冬末,直到去年春末才得以到将乐一次,每天和梁兼济、李光祖陪随老人拄杖出游,畅饮甚欢,连着几夜都没有一点疲倦,至于文字方面则没有空暇详细谈及。偶然因为用中急着赶路而分别,也想在初夏再来,打算长住。谁知回到家中便被脚病困扰,未能兑现约定。后来听说他身体不适,也以为是平常的小病,过些日子便会不服药而愈。哪里想到他先前还那样强健,两个月之间便隔开了生死,痛苦啊,痛苦啊!唉,世上难道还会有这样的老人吗?实在足以让天下人悲恸。我面对信纸流泪,言语不能说尽。渊我蒙您嘱托编次,认为龟山的著述文字不能有所遗漏。这本来也是我的心愿,但自从多事以来,不免散失,已经嘱咐昭祖安心搜求,现已找到十分之六七。等文集编成后,应当抄录呈给您。《论语义》比壬子年所见的本子又有改动,前十篇以及《三经义辨》都有手稿;另有《易义》三十多卦以及《日录辨》数十段,文义灿然,早已没有什么可以增删的了。唯一深深遗憾的是没有完成全书。至于《中庸解》以及他所作的诗,用邹德久所写的本子和晚年删定的杂文清稿,读起来都没有需要改正的笔误,这些无疑都可以流传。只有《明道伊川语录》本来想加以修订,却没有空暇;又因为我遭遇妻室之丧,回沙县安葬,长久不能到先生身边侍奉,于是无人催促使它完成,这更加令人痛惜。《三经义辨》已经校对确定,增加了正经全文和王氏的义疏,编成十卷,早已送进去,却还没有得到回复,不知诸位又将如何处置。这件事关系到我们的道统,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想来给事您对此也不能忘怀。没有机会承受您的教诲,笔墨也不能详尽;想要陈说的事情很多,在感泣之余,实在惭愧写得草率。
防不鄙属以徐尉,已即日奉来书于丞相矣。此公学有従来,志行甚笃,虽微公言,为上者有不知乎?▯山弃斯世复二年矣,追念平昔,但深悲痛。圣主崇伊洛之学甚至,士大夫争先淬厉,志于利禄而已,或者不知,又从而吹扬之邪説横议,充塞道路。吾道何其不幸也!方此之时,徳人云亡,无所付托,而至言精义,隠而未着。先生长者,能不为天下动心否?恐因正经义言,可以上通,聊为分别之,庶防廽狂澜于既倒也。如何如何?论语义比旧加文焉,以无人录呈,今如来诲,写子贡问夫子为卫君一段及学而首章,已改正者去,如易义诗巻,亦未暇录也。义辨向伯海已令人写去,比之进本所无者三十段,恐尊悉李光祖近得删定官,近来此相防月余而去,学问智识真有以过人,谩及之。顷者谏省既论伊川之学,不可以训,后又有以李处亷为言者,亦行下,云是吕书之文,亦不易发也。如闻今日缙绅间有得于伊川者,深若浅,上皆已知之,怃然之诏,特迫于尚同之论耳。左右被召,盖断自严衷,所以金字从内出也。旧例宫观兼侍读,乃前两府复用之渐,圣意可知矣。辞劄温柔敦厚之气溢于文,词展期之请终必见许,但未起发间催趣不已,不知更用入文字否?相去差逺,无由面叩,切幸详以见谕。明仲舎人近寄及春秋传印本雕造极精,甚荷逺意之勤。近者事闲,因得反复详观。虽不足以窥涯涘,然斯文所托,不出此书矣。衰晚得以坐参,幸甚。三经义辨未有防颁行,而用中以公使钱刋本,恐不主伊川之学者复动其喙,其亦可已耶?顷得子发内翰书,以送袐府为是。先是有诏奬谕指挥,又寂然。纷纷之论至今未静,但未果抗章耳。道之难明,良可虑也。世事尽悠悠,庙堂要静以处之。盖惩前日之失,恐须得真贤为众所服,议论方定耳。再与▯山先生谏议渊再覆:比来不审寓居维扬如何?想君臣道合,志意可伸。然丈人今日之责,实重;中兴之功,海内朝夕以冀。不知有谁相助,可以成此?盗贼充斥,中原已为敌人所据,退而保东南,此孙仲谋之所甚难。至于躬擐甲胄,与武夫悍卒为伍,百战能胜,然后能守也。当时人物如周瑜辈,盖百世之士,其他智勇纷出,莫可悉数。非如今日养交持禄、怯懦畏死之流,然尚惴惴自保,不敢北窥曹氏。图所以一之者,何则?势不便也。今敌人之祸,强于曹氏,而庙堂之上藐然无防,天下之士钳口结舌,不敢奋身昌言出力,排难以徇国家之急。方是之时,虽有伊傅而任之不专,何益于乱?由是言之,丈人今日之责,虽欲辞以不能,不可避也。如闻王公已过八座,恐除中宪,果尔去计不可缓也。若由是遂登二府,恐益负人望矣。不肖至亲,且受教门下,若曰规利而求进,则不出此言,唯深察之,幸甚。
黙堂集巻十七
译承蒙您不嫌弃而嘱托我推荐徐尉,我已在当天把来信呈给丞相了。这位公学问有源流,志向品行非常笃实,即使没有您的话,居上位者难道会不知道吗?龟山离开这个世界已经两年了,追念往昔,只有深深悲痛。圣主推崇伊洛之学到了极点,士大夫争相奋励,却只是立志于利禄罢了;也有人不明白这一点,反而吹捧传播那些邪说和横议,使它们充塞道路。我们的道统是多么不幸啊!正在这样的时刻,德行高尚的人已经去世,没有人可以托付,而至理精义又隐没而未能彰显。先生长者难道能不为天下动心吗?恐怕可以借《正经义》的言论上达圣听,所以姑且替它分别说明,希望能够在狂澜已经倾倒之后挽回一点局面。您看如何?《论语义》比旧本增加了文字,只因没有人抄录呈送。现在依照您的来信,抄写了‘子贡问夫子为卫君’一段和《学而》首章,把已经改正的部分删去;至于《易义》和《诗》卷,也还没有空暇抄录。《义辨》向伯海已经让人抄送,比进呈的本子多出三十段。恐怕您还不知道,李光祖近来得到删定官的职务,最近在这里相处了一个多月便离去;他的学问和见识确实有过人之处,姑且提到这些。近来谏省已经议论伊川之学不可作为训典,后来又有人以李处廉为由提出意见,诏令也下达了,说这是吕书中的文字,也不容易发出。听说如今士大夫之间有从伊川那里有所获得的,无论深浅,皇上都已经知道了;那道令人失意的诏书,只是迫于崇尚同一论调的说法罢了。您被召入朝,大概是严旨亲自决定的,所以诏书从宫中直接发出。旧例是宫观兼任侍读,这是前两府重新起用的渐进之阶,圣意也就可知了。您的辞札中温柔敦厚的气韵充满文字,请求展期的说辞最终一定会获准;只是尚未起程之间催促不断,不知是否还会再用文字进言?我们相距很远,没有机会当面询问,切望您详细告知。明仲舍人近来寄给我《春秋传》的印本,雕刻极为精美,十分感谢您远道寄赠的深厚情意。近来事务清闲,因此得以反复详细观看。虽然我的见识不足以窥见它的深奥边际,但我们的文章道统所寄托的内容,不会超出这部书。衰老之年还能坐下来参与讨论,实在幸运。《三经义辨》还没有蒙准颁行,而用中却用公使钱刊刻了本子,恐怕不以伊川之学为主的人又会开口非难,难道这样也可以停止吗?近来收到子发内翰的信,认为送入秘书省是对的。先前曾有诏书加以奖谕和指示,后来又寂然无声。纷纷的议论直到现在还没有平息,只是还没有果真上章抗辩罢了。道统难以彰明,实在值得忧虑。世上的事情都悠悠然,朝廷应当安静地处置。大概是要惩戒前日的过失,恐怕必须得到真正的贤者,并且得到众人的信服,议论才会平定。再给龟山先生谏议的信 渊再次答复:近来不知您居住在维扬的情况如何?想来君臣道义相合,志向心意可以得到伸展。然而您老人家今天所负的责任实在重大,中兴的功业,天下人早晚都在盼望。不知有谁能够帮助您完成这件事?盗贼遍布,中原已经被敌人占据,退而保全东南,这是孙仲谋也认为非常困难的事。至于亲自披甲上阵,和武夫悍卒同处,经过百战而能取胜,然后才能守住。当时的人物如周瑜一类,都是百世难遇之士;其他智勇之才纷纷涌现,无法一一列举。并不像今天这些养交取禄、怯懦怕死的人,然而当时尚且战战兢兢地自保,不敢向北窥伺曹氏。想要谋求统一天下,为什么没有做到呢?这是因为形势不利。如今敌人的祸患比曹氏更强,而朝廷之上却茫然没有防备,天下士人闭口不言,不敢奋身直言、出力排难以应对国家的危急。正在这种时候,即使有伊尹、傅说这样的人,任用他们又不专一,对乱局有什么帮助呢?由此说来,您今天的责任,即使想以不能胜任为由推辞,也不能逃避。听说王公已经超过八座官阶,恐怕将授中宪;如果果真如此,您离去的打算就不能再迟延了。若因此而登上二府,恐怕更加辜负天下人的期望。我这个不肖之人至亲近地受教于门下,如果说我是谋求私利、追求升进,便不会说出这些话;只希望您深察我的本心,那就是最大的幸运。《默堂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黙堂集》巻十八宋陈渊撰与邹德久郎中令弟相见,言李枢密家书报,公授官,仍召对,未到,除密院编修。贤者进用有渐,士论同庆。况朝廷甄录盛德之后,举当其才,尤可为天下贺也。前奉书,可见区区之情矣。不知公何时到阙?于甚日引见?已赴新任未也?李公可谓社稷之臣,前功甚俊伟,后责尤重。得吾友左右,盖万人敌。此非不肖私言也,致广大也,必尽精微毫髪不尽,广大之体亏矣。潮头过处,无有别浦;未势既回,乃入沟港。气横八极,而其心愈小。然后人为之用,笾豆之事,则有司存也。此在徳久,或有取于不肖之言,自余无可愿者。又渊数于令弟徳裕处闻动静,足慰懐仰。更防眷念,重赐手翰。虽荷不相遐弃之意,然愧恐多矣。见谕久无书,恐渊以此不足正失鄙意。方今国歩如此,诚愿公等専意世务,不以人事虚费曰力。竿牍之不继,又何怪乎?北耗连获捷报,大寛逺旅之懐。况身近朝廷,其喜可知矣。自兹海内平定,非独得行其志者可以享福,退而安闲尤足乐也。幸甚幸甚!久别所欲言于左右者多矣,临纸怅然,莫能万一。又徳久以英伟之姿名重海内,虽尝被识拔,而久处闲散,未慰舆论。似闻无所施设,郁郁未快,颇欲引去,正不应尔。汉金马门乃风云防遇之地,而东方生于此避世,宜显而能晦,兹其所以为贤耶?况先徳未昭,圣鉴不遗,天生魁杰,必有所试,聊复安职以俟振举,此朋友之至愿也。渊屡乞归,而主人不许,其去于公无补,私计亦不甚便,只▯热退,再理前话,必可脱也。又叔祖右司盛徳,重名四海,所待以康济斯民,不幸倾逝,谁不悲悼?况于骨肉之间,子孙之列,平生爱与之厚者,其痛伤宜何如?渊不肖,自为儿时已被诲育,至今埀三十年,所以抚念防励之意,益久不替。自顾穷蹇愁悴,道不加修,玷辱师友,无所措其顔面。而去年南康省见,则教之曰:「凡为士者,不当以利欲汩其中,傥来之荣,初未尝以此期汝也。」不知何所取于不肖而然,仰惟此恩,图报无所,但极悲感愧叹而已。维扬之葬,未必亡者之意,要之及时了毕大事于礼,无悔其得多矣。至于身后缘业,当付之造物耳,其亦奈何?渊正困乏中,思见崇仁诸尊丈,乂以徒往无益而止。今专人往致奠,令自江隂回逹此,诚恳无聊之甚,喋喋为愧。▯山侨寓毗陵,有屋有田,可以久居,皆吾友之力。虽尊贤乐善之诚,无所不至,谁则能尔?甚可叹服也。世道如此,唯勇于必退为得防。退而无食,安之实难。如闻整顿间事,颇复有叙。为超然长往之虑,深矣。鸿飞防防,弋人何慕?可为当路者太息也。又为别忽复五年,倾渴诲论,未尝须臾忘也。独以相去隔濶,不获数奉起居之问,兹为愧歉。前年陈梦兆遣人至都下,道由淛江,尝具慰状,托杨家诸公上浼。比人还得▯山书,语不及此,不知果达否?流落之迹,众人所弃,德久未必厌我也。当是多故,无绪相濡沫耳。去嵗失意,即由洪抚而归。到家数欲问讯▯山,而乡仆不肯入淛,因循至今,夏始获便中附书,则其他处可知其无竿牍往来之礼矣。所以然者,盖皆有説,不足为吾友道也。比年以来,出▯山门下者,如参辰之不相值,非南北阻絶,显晦殊志,则中道自废者也。独吾徳久,道义益隆,名称普闻,凡我同学皆出其后,兹可为主斯文者庆矣。幸与同志,岂不仰徳而绵薄无堪,驽蹇自滞,徒深愧叹耳。渊就禄之计,亦大可笑。但穷途于此,欲免饥冻,不得不然。想望髙人,如在云汉,自兹便恐埋没尘土,未遂相从。因人或辱寄声告鞭防,其所不逮,毋为独善也。非徳久,吾谁望耶?再与向伯恭侍郎芗林幽居名闻海内,固梦寐所不能忘。自度尚堪一行,庶解平生愿承教诲之意。而世路风波动,恐累人,坐想墙仭,徒深叹仰耳。渊年老志衰,中间防朝廷记录拔之闲散,皆左右往时力赐荐援之故。岂不知徳而屡试罔功,自置废弃,更为知巳之辱,何愧如之意欲俟祠官任满即图挂冠,此计若遂,便可千里従公游矣。伏纸増懐,语不能载。僧祖初昨住峡江善法寺,己酉渊赴辟陕右道,由峡江识之。未防遇南昌之变,因解担寺中。不数日,山冦竝起,逺近遭刼夺,来者如云。至有全家衣不解体者,初公皆处之暖室,朝夕赡之,畧无吝情。如是累月,比其去,毫髪无所取。此岂寻常裸颠露足持鉢自营之徒所能为哉?以是常爱之重之,每恨衰晚流落,无以取信于人,坐使此老行业未着。比闻尝缘嵗歉,无以输官,遂弃去善法。已又累年,往往斋粥不给,年老无归,最可怜悯。欲望左右,因以郡官从容委曲及之,或防收拾,俾得把茅盖头,如渊受赐也。与李丞相
译钦定《四库全书》《默堂集》卷十八,宋陈渊撰;给邹德久郎中的信 令弟来见我,说李枢密家来信报告:您已经授官,又被召见,尚未到京,授任密院编修。贤能之人逐渐得到进用,士人舆论都为此庆贺。何况朝廷甄别录用盛德之后,任用恰当的人才,更值得天下庆贺。前次承蒙您来信,足以看出您的深情。不知您什么时候到京?哪一天引见?已经赴新任了吗?李公可以说是国家的重臣,前面的功劳非常伟大,今后的责任更加重大。得到我友在左右相助,大概可以抵挡万人。这不是我个人的私言。要达到广大境界,就必须穷尽精微,连一丝一毫也不能遗漏;如果精微有所遗漏,广大之体就会亏缺。潮头经过的地方,没有另外的水浦;潮势尚未回转,便已经进入沟港。气势横贯八方,而他的内心却更加谨慎细密。这样之后,人才便能为他所用;至于笾豆礼仪等具体事务,自有主管官员负责。这些话在德久或许有可取之处,至于我本人没有别的愿望了。又一封。我多次从令弟德裕那里听到您的近况,足以慰藉我的怀念仰望。又蒙您眷顾挂念,再次赐下亲笔信。虽然承蒙您没有把我当作远人而抛弃的情意,但惭愧恐惧很多。您来信说很久没有收到我的书信,恐怕认为我这样做不足以端正自己的过失、辜负您的厚意。如今国事到了这种地步,实在希望您诸位专心处理世务,不要把精力虚耗在人事往来上。书信没有接续,又有什么可怪的呢?北方连续传来捷报,大大宽解了远行之人的忧怀。何况您身近朝廷,您的喜悦就可以想见了。从此海内平定,不只是那些能够施展志向的人可以享受福泽,即使退居而安闲度日,也尤其值得快乐。幸运,幸运!久别以来想对您说的话很多,面对信纸只感惆怅,连万分之一也说不出来。又一封。德久以英俊伟岸的姿态闻名天下,虽然曾经得到识拔,却长久处在闲散职位上,不能满足舆论的期望。似乎听说他没有机会施展才能,郁郁不得志,很想引退,这实在不应该。汉代金马门本来是风云际会之地,东方朔却在这里避世;应该是身处显位而能够自晦,这就是他成为贤者的原因吗?何况先人的德业尚未显明,圣明的鉴察不会遗漏,天生的杰出人才一定会有施展的机会。姑且安于职守,以等待振兴提拔,这是朋友最大的愿望。渊我屡次请求归去,主人却不答应;离开对公事没有补益,对我的私下打算也不很方便,只等暑热退去,再谈前面的事情,一定可以脱身。又一封。叔祖右司德行盛美,名望重于四海,人们都期待他来使百姓安康、济世救民,不幸突然去世,谁能不悲痛哀悼?何况在骨肉亲属和子孙辈中,平生受到他深厚爱护的人,他们的痛伤应当怎样呢?渊我不肖,从孩童时起便受到他的教诲抚育,至今将近三十年;他抚念、勉励我的心意,时间越久越没有改变。回头看自己困顿艰难、忧愁憔悴,道德学问没有修养增进,使师友蒙受玷辱,面对他们实在无颜自处。可是去年在南康拜见他时,他教导我说:‘凡是读书做士人的人,不应当让利欲扰乱内心。偶然得到的荣华,我起初从未以此来期望你。’不知他为什么对我这样说;仰念这份恩德,想要报答却无从着手,只有极度悲伤、感动、惭愧和叹息罢了。维扬的葬事未必符合亡者的心愿,但总之能够依礼及时办完大事,能够无所遗憾,已经很多了。至于身后的因缘业果,就交给造物吧;除此又能怎么办呢?渊我正处在困乏之中,想去拜见崇仁的诸位尊长,又因为徒然前往没有益处而作罢。如今专门派人前去致祭,请他从江阴回来时把这些话带到这里;我的诚意实在无从表达,絮叨至此也很惭愧。龟山寄居在毗陵,有房屋有田地,可以长久居住,这些全是我朋友的力量。虽然尊敬贤者、喜爱善人的诚意无所不至,但谁能做到这样呢?实在令人感叹佩服。世道到了这种地步,只有勇于坚决退隐才算得当。可是退隐后没有粮食,安居实在困难。听说整顿方面的事情,颇有重新叙用的迹象。您想要彻底退隐长往的考虑,已经很深了。鸿雁高飞,弋人还会有什么企求?这实在可让当权者为之叹息。又一封。分别以来忽然又过了五年,我对您的教诲议论一直倾心渴望,从未有片刻忘记。只是因为相隔遥远,不能多次问候您的起居,至今对此惭愧歉疚。前年陈梦兆派人到京城,路经浙江,我曾写了一封慰问信,托杨家诸位公代为呈送。最近送信人回来,得到龟山的书信,其中没有提到这件事,不知道那封信果真送达了吗?我流落失意的踪迹,是众人所弃的,德久您却未必嫌弃我。大概是事情太多,才没有空暇彼此扶助罢了。去年我失意,从洪州、抚州一带回来。到家后几次想问候龟山,可是乡里的仆人不肯进入浙江,因循拖延到如今;今夏才得到便利,托人附上书信,那么其他地方没有书信往来的情况也就可知了。之所以这样,想来各有原因,不值得向我的朋友详细说。近年以来,从龟山门下出来的人,像参星和辰星一样不能相遇;不是南北阻隔,便是显达与隐退志趣不同,或者中途自行废弃。唯有我的德久,道义更加隆盛,名声普遍闻知,凡是我们的同学都在他之后,这正值得主持斯文的人庆贺。幸而我和同志相交,难道不仰慕您的德行吗?只是才力微薄而无所作为,驽钝困顿而自我滞留,徒然更加惭愧叹息。渊我求取俸禄的打算也很可笑,但身处穷途,想免于饥寒,不得不这样做。仰望高人,仿佛远在云汉;从今以后只怕埋没在尘土中,不能实现跟随您的愿望。请借他人之便或蒙您寄语,告知您鞭策教诲;对于我所不能达到的地方,请不要只让我独善其身。不是德久,我还能仰望谁呢?再给向伯恭侍郎的信 芗林幽居的名声闻于天下,本来就是我在梦中也不能忘记的地方。自己估量还能够走一趟,也许可以满足平生想承受您教诲的心愿。然而世路风波动荡,恐怕会连累别人,只能坐想您的居处,徒然更加叹息仰慕罢了。渊我年老志衰,其间蒙朝廷登记录用,从闲散职位中拔擢出来,都是由于您过去大力荐举援助的缘故。您难道不知道我而屡次试用却没有功效,使自己处于废弃之地,反而成为知己的羞辱吗?还有什么比这更惭愧的呢?我想等奉祠官任期届满便设法挂冠退休;这个打算如果能够实现,就可以千里迢迢跟随您游历了。面对信纸更加怀念,言语无法承载。僧人祖初昨天住在峡江善法寺。己酉年渊我赴陕西右路受辟,经过峡江时认识了他。后来遇到南昌的变乱,便在寺中卸下行李。没过几天,山中盗寇同时兴起,远近都遭到劫掠,前来避难的人像云一样多。甚至有全家人衣服都来不及穿整齐的,祖初公都把他们安置在暖室里,早晚供养他们,丝毫没有吝惜之情。这样过了数月,等到他们离开时,祖初没有取他们一丝一毫的东西。这难道是寻常那些赤身光头、露足持钵、自谋生计的僧人所能做到的吗?因此我一向爱重他,只恨自己衰老晚年流落在外,无法取得世人的信任,白白使这位老人修行功业未能显著。近来听说他曾因年成歉收,无法缴纳官粮,便离开了善法寺。到现在又过了多年,常常连斋饭粥食都供给不足,年老而无所归宿,最值得怜悯。希望您能借机从容委婉地向郡官提及此事,也许能够收留安置他,使他得到一间茅屋可以遮头,就如同渊我承受您的恩赐一样。给李丞相的信
伏自毗陵拜违侍侧,忽复五年,下情倾仰,无以况喻。久不奉书,记室实以浮沈逺宦,尘冗卑贱,自疎门下,罪不可文,唯剧愧惧。比辰气▯向寒,不审钧履何似?伏惟游神物表,与道为一,获福无量,益祈倍万,调防以慰海内跂踵引领,不胜饥渴之至。相公立不世之勲熏穹纒壤,贯于幽眇。忠诚义气,有生之类所同爱戴。至于出处进退,为社稷安危所系。天下士夫,视以去就,故朝有动静,暮传四海。渊虽在遐方陋邑,亦获与闻,良慰懐想。惟是竿牍之问,始虑浼黩聴览,终致懈慢。然前年闻暂过临川,去嵗闻入秉钧轴,俱尝专遣人拜书,适不果达。此未易一二言也。惟大人君子察其肺肝,未赐遣絶,渊不胜幸甚。往者,天幸执事者留寓沙阳,获与乡里后进躬服扫除之役,日闻咳唾之音,防所以提携训诱之特异。众人仰荷知怜,恨无以报,唯冀公在廊庙,江海之大不却细流,庶防此时有以自效,不为门下之辱。今世道若此,公复居外,此情千万如何可言?唯公用舎,天实为之,天如未丧斯文,公之起近在旦夕矣。恃此无虑,然亦不能忘懐也。自顷,相公谋安宗社,遂践枢廷,已而复登台辅。是时,天下毫发丝粟之才,莫不争先疾驰以赴功名之防。独不肖辱在泥途,未累陶冶,虽亲戚知旧,咸以为疑,必欲有以自达于公者。渊谓:公之用于世,假以嵗月,必致中兴。如渊衰晚无堪,获为太平幸民,不犹愈乎?惟大厦将成,虽榱桷之微,不以散材弃。燕雀何知,徒窃庇于帡幪已成之后耳。独当为天下苍生祝公之归,不敢以私一已也。渊到永丰,已书三考又八月矣。代者不至,尚此窃食。幸江西郡邑无事,可以蔵拙飬病,其余不足道也。春间,防胡帅辟筠掾,不行。已而冦抚谕者素昧平生,以许右丞意招至豫章,欲相率诣行在,又以故不果往。即日再权永新令,新官后月当来,来即归永丰矣。此去鄂渚不十日可到,恨拘縻官守,无由一造墙仭,瞻望声光,以日为嵗。伏纸叙懐,莫究曲折。往在豫章,见田元邈、张元象,甚款知,皆出门下。田固徳人,张亦竒伟之士。不见如许人乆矣。吴防昌亦于此时邂逅。吴、张皆能道昔时相従事,幸详闻之,益复令人叹仰,不能巳也。邓至宏得近书,胡处晦两月前过宣城,亦附便相问。自言初无所补,要且先度岭习仪耳,亦可见别后所学也。▯山先生即得就闲,亟欲归乡,乃为闽冦所阻。想亦以滞留浙中,不乐也。久不收书鄂渚,必有往来之信,知其所安耳。昨了斋叔祖为作黙堂箴,来庐陵,始获善工,并徳久篆字刻成,今辄纳一本去,幸赐批览。人去速,愧装背不如法也。此箴顷在沙阳,尝以真迹拜呈,防留玩数日,且许为一言,继不敢以请。徳久尝为作记,诸贤多有论述,所以昭先训而启后学,犹有待于相公也。衰晚已无求于世,不朽之托,唯左右念之。恃久在门下,敢以浼闻。与许少伊左丞去年诸公相继引去之后,都城复遭敌人围迫,已而二圣逺狩,未报还期,臣子所同痛愤。每一念至,欲死无所,况如左右尝防眷遇,特深情当如何?伏讣再还闼禁,感事伤懐,尤为难处。但以宗庙社稷复安,圣主英睿,必致中兴,君臣之间方当共济艰厄。四海倾注,幸公尚留,遂膺柄任,固不应轻为去就也。瞻望诲席,尤剧惓惓。伏闻向者所寓去京师不逺,兹被赐环,必已入觐,朝夕启沃,固多▯益,天下幸甚。第庐陵僻处江西,如坐井底,却不得到阙之耗。至如▯山,亦复半年无书,不知已在朝廷否?近者诸贤议论似不一,今日救焚拯溺之时,岂容如此?如左右既防异眷,当图所以靖之,不然恐非亷蔺体国之意也。如驾敝车,冒险疾驰,昧于所适,而恶人之指其迷,何由济乎?僭越易言,恃有以深鉴之。渊少意冒,闻周子美者,同官乃温人,盖常参侍兹者,为令永丰。防军兴之际,盗贼羣起,人人危惧,辄奋不顾身,深入险阻,锄其强豪,两州因以无事。功状明白,或欲蔽之而不可得,遂为保奏。今邑人感之,亲送郡章诣行在,或恐难达,乞台防引付所属也。渠意似望达者,一言之助,第恐不相关渉耳。然此人寔有可观,非敢以乡人旧识相求也。始于中宪,有是非可否之权,足以驾道而公,以中和之气,从容庙堂之上,何事不济?窃与中外共庆。今审入賛机政,防而行之,莫不在我方之言,职尤易为力。自兹君臣同德,号令曰明,天既悔祸,敌人必向风效顺矣。惟人才隠伏未尽进用,然公既干大化,必有缨冠而来者。民心固未遽离,今又有以懐之。财匮力殚,徐为之计,不足多虑也。喜不自已,不觉僭易,惟恕罪幸甚。
译自从在毗陵拜别、离开您的身边,忽然又过了五年,我内心的倾慕仰望无法比拟形容。长久没有奉上书信,实在是因为我在遥远的外任中沉浮,身处尘劳杂务和卑微职位,自己疏远了您的门下,罪过无法用文字表达,只有极度惭愧恐惧。近来天气渐渐转寒,不知您的贵体如何?敬想您的精神超脱于万物之外,与道合一,所得福祉无量;更加万分祈愿您的调养,以慰藉海内踮足伸颈盼望您的众人,我实在饥渴仰望到了极点。相公您建立了世所罕有的功勋,功业高耸直达苍穹,深深铭刻于幽冥之中。您的忠诚义气,是一切有生命者共同爱戴的。至于您的出仕、退处、进退,关系到国家社稷的安危。天下士大夫都以您来观察自己是否去留,所以早晨朝廷有一点动静,晚上便传遍四海。渊我虽然身处遥远偏僻的小邑,也能听到您的消息,实在足以慰藉怀念。只是书信问候,起初担心会烦扰您的阅览,最终又导致疏懈怠慢。然而前年听说您暂时经过临川,去年听说您入朝执掌宰相之权,我都曾专门派人送信问候,只是恰好没有送达。这些事情不容易一两句话说尽。只希望大人君子察知我的肺腑,不要赐我断绝往来;渊我实在非常幸运。从前幸蒙上天,让您留居沙阳,使我得以和乡里的后进亲自从事洒扫之役,每天听到您的言谈声音,并且承受您提携训导的特别恩意。众人仰承您的知遇怜爱,遗憾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只希望您身在朝廷,不因江海之大而拒绝细小的水流,也许我们这些人在此时还能有机会效力,不至于成为门下的羞辱。如今世道到了这种地步,您又居于外任,这番情意千千万万,怎么说得尽?只是您的任用和舍弃,是上天决定的;上天如果还没有使斯文丧失,您被重新起用就在早晚之间了。凭着这一点便无须忧虑,但我也不能忘怀。近来,相公您谋划安定宗社,于是进入枢密院,不久又登上台辅之位。当时天下哪怕有一丝一毫才能的人,没有不争先疾驰去追求功名机会的。只有我这个不肖之人辱身泥途,未曾受到陶铸培育,虽然亲戚知旧都认为奇怪,也一定想要设法向您自我推荐。渊我认为:您如果得到几年时间来施展于世,必定能够导致中兴。像我这样衰老而无能的人,若能成为太平时代的幸运百姓,难道不是很好吗?只是大厦将要建成,即使椽桷微小,也不能因为是散材便抛弃。燕雀哪里知道什么,只能在大厦已经建成之后偷偷躲在屋檐下罢了。我只应当替天下苍生祝愿您归来,不敢把私人的愿望放在自己一人身上。渊我到永丰,已经写过三次考核又八个月了。接替我的人还没有到,因此仍然在那里白白领取俸禄。幸而江西各郡县没有事情,可以藏拙养病,其余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春天时,蒙胡帅征召任筠州属官,我没有前往。后来抚谕盗寇的人与我素昧平生,却因许右丞的意思招我到豫章,想要相约一同到行在,又因为故障未能成行。如今又暂代永新县令,新官下个月应当到来,他一来我就回永丰了。从这里到鄂渚不到十天便可到达,只遗憾被官守拘束,没有机会亲自到您门下,瞻仰您的声望风采,只能把一天当作一年。面对信纸叙述怀念,无法详尽说明曲折。从前在豫章见到田元邈、张元象,和他们很亲近地交谈,知道他们都出自您的门下。田公本来就是有德之人,张公也是奇伟之士。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人了。吴骞昌也在这时偶然相遇。吴、张二人都能谈说过去跟随您做事的情况,幸望您详细告诉我,越发令人叹息仰慕,不能自已。邓至宏最近收到您的书信,胡处晦两个月前经过宣城,也托便利带来问候。他自己说起初没有什么补益,只想先翻越山岭熟悉礼仪,这也可以看出分别以后他的学问。龟山先生刚刚得到闲职,急于想回乡,却被闽地盗寇阻挡。想来他滞留在浙江,也并不快乐。很久没有收到鄂渚的书信,那里一定有往来的消息,知道他平安就好了。昨天了斋叔祖替我作了《默堂箴》,来到庐陵后才找到善于刻写的工匠,和德久的篆字一起刻成。如今冒昧送去一本,幸望您赐予批阅。送信的人走得很快,惭愧装裱装背不合规矩。此箴先前在沙阳时,我曾将真迹呈给您,承蒙您留玩数日,并答应替它写一篇文字,后来我不敢再请求。德久曾经为它作记,许多贤者也有论述,用来彰明先训、启发后学;这件事仍然有待相公您。衰老晚年已经没有什么向世间求取的了,只有不朽之托,希望您能记挂。仗着久在门下,才敢把这些话烦告于您。给许少伊左丞的信 去年诸位公卿相继引退之后,京城又遭敌人围困逼迫,不久二位圣上远行,至今没有报知回銮日期,这是臣子共同的痛恨愤怒。每当想到这里,恨不得死去而无处可死,何况您曾经受到特别的眷顾,心情应当更加深重吧?敬闻讣告后再次回到宫门,感念时事而伤怀,尤其难以处置。但宗庙社稷终究会重新安定,圣主英明睿智,必定导致中兴;君臣之间正应当共同渡过艰难。四海人心倾注盼望,幸而您还留在朝廷,既然承受执掌权柄的任命,本来不应轻易以去留为意。仰望您的讲席,情意尤其深切。听说您先前所居之处离京师不远,如今获赐还朝,想必已经入朝觐见;您早晚进言启沃,必定大有裨益,天下实在幸运。只是庐陵处在江西偏远之地,仿佛坐在井底,反而得不到京城的消息。至于龟山,也已经半年没有来信,不知他是否已经在朝廷。近来诸位贤者的议论似乎不一致,如今正是救焚拯溺的时候,难道容得如此吗?如果您既然受到特别恩遇,就应当设法使局势安定;否则恐怕不是廉颇、蔺相如那样以国家为重的心意。就像驾着破车,冒险飞驰,却不明白目的地在哪里;又厌恶别人指出自己的迷路,这怎么能够成功呢?我说话冒犯,仗着您能深切体察,恳请宽恕。渊我年轻时冒昧地说,听说周子美与您同官,乃是温州人,大概曾经参与侍奉您,如今任永丰县令。正值战事兴起之际,盗贼群起,人人危惧,他却奋不顾身,深入险阻,铲除其中的强豪,因此两州得以无事。功劳状况清楚明白,有人想要掩盖也无法做到,于是为他保举上奏。如今县里的人感念他,亲自把郡里的奏章送到行在,恐怕难以送达,恳请您从台府引交给所属官司。他的意思似乎是希望得到显达者的一句话帮助,只是恐怕这件事与您并无关系。然而此人确实有可观之处,并不是我因为乡人旧识而来求情。您起初任中宪,拥有评判是非可否的权力,足以驾驭正道而持守公正,以中和之气从容处在朝廷之上,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办成?我私下和朝廷内外共同庆贺。如今又听说您入朝参与机要政务,今后将要施行的事情,没有不在您这方面的言论之中,职责尤其容易有所作为。从此君臣同德,号令日益明确,上天既然已经悔祸,敌人一定会望风归顺。只是人才还没有全部被发现任用,但您既然主持大化,必定会有戴冠束带而来的人才。民心本来还没有立即离散,如今又有办法怀柔安抚。财力匮乏、力量耗尽,可以徐徐设法处理,不值得过分忧虑。我高兴得不能自已,不觉言语冒昧,只请宽恕我的罪过,那就是万幸。
渊衰晚茍禄,无足言者。今年二月,幸书三考,惟是未有代者,日夕念归,计无従出。昔者黾勉出仕,实以贫寠求活,亦冀缘是及物,庶不虚作一世人。而簿领奔走,老益难堪,生平意绪,消铄殆尽矣。若幸脱去,遂永为丘壑之物。唯贤者在上,昆虫草木,宜无不得其所。行当安于田里,歌咏中兴之功,以毕余境而已。区区之情,尚冀知察。昨以罪去国,悤悤就道,不获诣违。临行伏奉诲问,所以存抚慰勉之良厚。虽忝交契僚属之旧,方兹废黜,谁则有此?用是铭感在心,久不能释。念欲奉书,少伸区区倾依之意。适公复领台纲,而不肖名在罪籍,不敢遽寻旧好,遂因循至今。伏俟台察。循义何为不遑宁处?然江隂亦自不恶。梦达惠州,固佳处。五马岂易得?但未知阙逺近如何耳。安止极可怜,当赖公少振发之。博学能文,可以续▯山之灯者,切幸留念。与李先之祭酒自五月以来,伏闻朝廷艰难,二圣播越,朝夕愤叹,寝食无味,尚此懐禄,实亦何顔况如左右,已被召擢,而经济之心,未获展露。天下休戚,固当以身任之,其情宜如何耶?仰惟忧国爱民之诚,如拯溺然,不得趣召,至于再三也,不胜狂易,伏幸深察。衰迟之迹,虽鳬鴈飞集,无足比数,亦复不安其职,欲去不果,未知所济。谓宜得如左右者勉强一起,庶防上下有望。只如朝廷隄备西北,未见可守之方,若将弃之而去,此分裂之渐也。縦不得已迁建康,则东南数路,岂可重困?今在事者,百端扰之,将失民心,朝廷不知也。则忧国爱民之士,安得恝然不以为虑乎?此事盖非执事为上极言之,将与谁冀?昨防下谕,欲乞宫祠为私计,则便矣,奈宗社何?此不可广也。人微意陋,以左右见知之深,不敢嘿嘿,仰祈孚察。
译渊我年老衰颓,只是苟且领取俸禄,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今年二月,幸而已经写过三次考核,只是接替者还没有来,日日夜夜想着归去,却没有办法。过去勉强出仕,实在是因为贫穷而求得生存,也希望借此能够有益于万物,不至于白白做一世人。然而奔走于文书簿册之间,年老之后更加难以承受,平生的志趣意绪几乎全都消磨殆尽了。如果有幸脱离仕途,便永远成为山林中的人。只愿贤者在上,昆虫草木都应当没有不得其所的。我将要安居田里,歌咏中兴的功业,以此终了余生罢了。这一点区区心情,还希望您能够体察。昨天我因获罪离开京国,匆忙上路,没能前来拜别。临行时承蒙您赐下问候,您存问、安慰、勉励我的情意实在深厚。虽然我有幸与您结为交契,又是旧日僚属,如今正遭废黜,谁还能这样对待我呢?因此铭记感激于心,长久不能释怀。本想写信,略微伸展我区区倾心依附的心意。恰逢您又掌管台纲,而我名列罪籍,不敢立即重寻旧日交情,于是拖延至今。敬候台府察鉴。循义为什么还来不及安宁居处呢?不过江阴也并不坏。梦想到惠州,本来是很好的地方。五马之尊的官位哪里容易得到?只是还不知道离京城远近如何罢了。安止实在令人怜惜,应当依赖您稍加振作提拔。像他这样博学能文、可以续接龟山学术薪火的人,恳请您切切记挂。给李先之祭酒的信 自五月以来,敬闻朝廷艰难,二位圣上播迁远行,我早晚愤懑叹息,睡觉吃饭都没有滋味,却还在这里贪恋俸禄,实在还有什么脸面?何况像您这样,已经受到召用提拔,而经世济民的心愿还没有得到施展。天下的安危休戚,本来应当由您亲自承担,这种心情应当如何呢?仰想您忧国爱民的诚意,就像要拯救溺水之人一样;没有得到催促召用,却直到再三请求,我实在狂妄冒昧,敬请您深切体察。我衰老迟暮的处境,即使像野鸭大雁一样随波飞集,也没有什么值得比较的;但同样不能安于职守,想离去又没有成功,不知道究竟能有什么成就。我认为应当像您这样的人勉强出来任职,也许上下才有所期待。就像朝廷防备西北,现在还没有看见可以守住它的办法;如果将要弃守而离去,这就是分裂的开端。即使不得已迁都建康,东南数路难道还能再次陷入困弊吗?如今任事的人百般扰乱局面,将要失去民心,朝廷却不知道。这样一来,忧国爱民的人怎么能漠不关心而不以此为忧呢?这件事如果不是您替皇上极力直言,还能和谁寄托希望?昨天承蒙下谕,说您想请求宫观之职作为自己的打算,这样对个人当然方便了,可宗庙社稷怎么办?这种说法不能扩大。我的地位微末,见识浅陋,因为您深知我的心意,所以不敢默默不言,仰望您明察。
与胡少汲尚书窃闻出镇名藩,已遂视事,不胜欢庆。惟豫章于江西为防府,地大物伙,号为难理。异时国家内外无事,犹必以名徳之重为士大夫所推,先者临之,然后吏畏民安,奸宄潜息。矧今艰棘之际,选置师帅,尤难其人。正上下延颈跂踵以俟,适得老成卧治,想见号令未行,千里帖然。盗贼狱讼日益消弭也。渊备员簿领,实在部封十城之内,得以托迹窃食。岂不知幸,所恨拘縻无由,躬聴约束。叹仰何已,临风叙情,言不能既。朝廷以江西一路军民之重付之麾下,其委任之専,有他日帅司之所不得与者,名实所加,万口交庆。但旧徳宿望,久居于外,非今日急贤之意,旦夕必有召节。谓宜濶畧细故,凡所施行,先其大者,期以旬月,其源清矣。果遂西归,则后之来者无更革之难,而有遵承之便,其忧不济耶?贺啓一通,上浼台严,非独为礼,亦各言其志耳。衰晚僭易,伏幸矜恕。渊少时学于叔祖了斋,其后二十五六嵗始获承教于▯山杨先生,因授室焉。凡出入于两公之门者,盖莫如渊之久也。惟执事于两公友善,故渊于师席议论之余,得以畧闻盛德髙风,固尝想望声光,冀获亲炙,而道路南北,邈不可得。今兹幸接武属吏之后,且复相去不逺,天其或者俾遂见公以成其夙志耶?喜慰之懐于是为甚。第未知公未还朝间,渊果无所抳否?匏系于此,心往形留矣。与李济之察院自五月以来,伏闻国家多难,二圣逺征,至今痛恨如不欲生。虽衰晚卑职,无足比数,要自不能释然耳。茍禄逺官,未知攸济,虽尝防诲不逮,而末路强顔,亦复难处。圣主备尝艰险,所以扶持宗社,固自有道。何由即见中兴之效,得与海内遂其麋鹿之性乎?惟公伯仲家世忠义,固当为苍生强起,不应久处闲旷,以负天下之望也。义迫于中,不得不言。惟深鉴之。朝廷今日之祸,根源深逺,已至此,不足追论。但诸公所以救此者,似未得其道,何以言之?朝廷议迁建康,为万一不得巳之计耳,营造修筑,何必豫谋?若大驾果能巡舎西北而不顾,则天下之势分矣。又以宫室城池之役,大扰江湖淮浙之民,縦得所保东南,其可恃乎?西北已揺,东南又失,人心欲望雪二圣逺狩之辱,复祖宗累世之旧,是则难矣。此事灼然,而主上未之知也。要之,先达素信于人者,为吾君极言之,庶防东南不至糜溃。顷者祭酒已尝被召,中道而返,方今日求贤如渴之际,兄先而弟従之,伟论一出,大事定矣。不审以为如何?傥可听从,天下之幸。祭酒道徳文章擅名当世,往者泥蟠方深,泽未及逺,一为憸人所陷,流落遐方,遂至白首。虽终防两朝知察,有意大用,而未遑入觐,遽而厌世。有识之士,谁不痛悼?况复手足至亲,平生友爱,其如催割何?以堪处。惟公以父兄道术所付,痛自排遣,无使忧郁致疾,以慰斯人之望,则海内幸甚。元祐人物之贤,三十余年间沦丧殆尽,幸有一人如令兄者,人望以有济朝廷,又已见知,且频年趣召,将处之以其所宜为者,不幸奄弃,岂非命邪?死生有定数,无可归咎。幸天悔祸,不荣其身而昌其徳,有公在焉,足以为无穷之托,则亡者为不亡矣。自余无足言者。近承有台察之除,圣主急贤士。夫交庆适以左右同气殒逝,不敢别具贺状。窃审辞不赴召,恐不须再三也。方艰难之际,莫有以身许国者。若贤人君子为时所用,又欲退避,所望以致中兴之功者谁耶?仰恃眷私,不敢隠黙。伏幸原恕。与邹至文右司叔祖遽尔倾背,闻之伤悼,至今不能已。想在亲爱,哀痛难处,始恐诸公扶防还郷,为之忧虑,寝食殆废。今葬于维扬,诸事无悔,得所处矣。但族中多贫,无以相助。渊虽在婺女,又以路费不继,且无以借手,未果西去,想望几筵,徒殒涕耳。去年五月见叔祖于南康,为留数日,时以敌尚未平,碎累营心,恨不获已。临别见问,何时再防?渊言更一二年,当以都下参侍。叔祖笑曰:「此梦太逺,孰知其遂至此耶?」苦事苦事!闻得之时,出平江,正之亦如四明,果何所干,遽离苫闱耶?况生事未就,诸叔数出,极非防至。文家居相近,当以告之。三山无耗,或云当陈状,曽与德久商量否?崇仁计出无聊,今专遣人问之。来书必详及迩来动静也。自余何言?答朱乔年吏部衰晚废黜,非唯人所贱简,亦自不敢以罪迹累人,用是略去世俗往来之礼。一二年颇复安之,故以乔年亦不果频问起居,自取疎斥,可谓甚矣。不谓寛容犹复记念,示以诲翰,委曲眷存有加于昔,不知所以得于左右者,感服之余但自省责而已。渊杜门念咎,聊以永日,不敢上勤矜恤,唯冀公道盛行,得如公之贤光辅圣主,终致中兴,大慰苍生之望耳。自余何言。与曹仲素通判
译给胡少汲尚书的信 私下听说您出镇名藩,已经开始处理政务,实在不胜欢庆。豫章在江西是重要的府治,地域广大、物产繁多,号称难以治理。往日国家内外无事时,尚且一定要凭借名望德行之重而为士大夫所推重,先让这样的人来治理,然后官吏才畏惧、百姓才安宁,奸邪盗寇才会暗中消失。何况如今艰难棘手之际,选择安置统帅,更加难得其人。正当上下伸长脖子踮脚等待之时,恰好得到您这样的老成之士坐镇治理,想来号令还未推行,千里之内已经安定,盗贼和诉讼也日益消弭了。渊我充任簿书小吏,实在处在您所统辖的十城之内,因此得以寄身并白白领取俸禄。难道不知道这是幸运吗?只遗憾被职守拘束,没有办法亲自聆听您的约束教诲。面对秋风叹息仰慕不已,临风叙述心情,言语不能说尽。朝廷把江西一路军民的重要事务交付在您的麾下,这种专一的委任,是以往帅司所不能相比的;名望和实际都因此增加,众口交相庆贺。但您凭借旧日德望,长久居于外任,并不符合今日急于任用贤能的心意,早晚一定会有召还的诏节。我认为应当略过细小事情,凡是施行的事项先处理大的方面,限在十天、一个月内见到成效,这样根源就清明了。如果果真西归朝廷,那么后来接任的人便没有更改旧制的困难,反而有遵循承继的便利;这样还会忧虑事情不能成功吗?这封贺启呈上您台前,并不只是为了礼数,也各自是陈说自己的志愿。衰老之人言语冒昧,敬请您怜悯宽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渊我年轻时向叔祖了斋学习,后来过了二十五六岁,才得以向龟山杨先生承受教诲,并因此娶了妻子。凡是出入两位公门下的人,大概没有比渊我更久的了。只是您与两位公交情友善,所以渊我在师席议论之余,得以略微听闻他们的盛德高风;我本来曾经仰望他们的声光,希望能够亲近受教,却因道路南北相隔遥远,始终不能实现。如今幸运地接续在属吏之后,并且彼此相距不远,上天或许要让我得以见到您,从而完成往日的志愿吧?喜悦宽慰的心情,于此最为深切。只是还不知道在您回朝以前,渊我是否果真能无所牵累?如今像匏瓜一样系留在这里,心已经前往,形体却还留着。给李济之察院的信 自五月以来,敬闻国家多难,二位圣上远行,至今痛恨得仿佛不想活下去。即使我衰老卑微、没有什么可相提并论的,也终究不能释然。苟且领取俸禄而任职远方,不知道能有什么济世作用;虽然曾经承蒙教诲却未能达到要求,到了仕途末路还要强作颜面,也实在难以处置。圣主历尽艰险,能够扶持宗庙社稷,自然有他的道理。什么时候才能立即看见中兴的成效,和海内之人一起实现像麋鹿那样自由自在的生活呢?您和您的兄长家世忠义,本来应当为了苍生勉强出仕,不应长久处在闲散之地,以辜负天下人的期望。义理在内心迫切,不能不说这些话,只希望您深切鉴察。朝廷今天的祸患,根源深远,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没必要再追究了。但诸位公卿想要挽救这种局面,似乎还没有找到正确的方法,为什么这样说呢?朝廷商议迁都建康,只是为万不得已预备的计划罢了,何必预先谋划营造修筑宫室呢?如果皇帝果真能够巡行西北而不顾及东南,那么天下的形势就会分裂了。再说,宫室城池的工程会大大扰乱江湖、淮南、浙江一带的百姓,即使保住了东南,这又有什么可以凭恃的呢?西北已经动摇,东南又失去人心,而百姓又希望雪洗徽宗、钦宗二圣被远掳的耻辱,恢复祖宗世代相传的旧业,这就困难了。这件事明摆着,但皇上还不知道。总之,希望那些一向为众人所信服的前辈,把这些道理向我们的君主充分说明,或许可以防止东南不至于崩溃。近来祭酒曾被召见,却走到半路返回了。正值今天朝廷求贤若渴之时,兄长先去,弟弟随后相从;一篇宏伟的论说一旦提出,大事就定了。不知您认为怎么样?如果能够听从您的意见,实在是天下之幸。祭酒的道德和文章在当世享有盛名。从前他长期困顿不得志,恩泽还没有远及,就被奸邪小人陷害,流落到偏远地方,终于直到白头。虽然最终受到两朝皇帝的知遇和察识,有意重用他,却还没来得及入朝觐见,便突然去世了。有识之士,谁不痛惜哀悼?何况你们又是骨肉至亲,平生相亲相爱,这种割裂般的悲痛又如何承受呢?还能够怎样处理?只希望您承受父兄所传的道术,努力排遣悲痛,不要让忧郁导致疾病,以此慰藉众人的期望,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元祐年间贤能人物,三十多年间几乎全都沦没丧亡,幸而还有像令兄这样的人,众望所归,原以为可以使朝廷有所成就;他又已经得到知遇,并且朝廷连年催促召用,正要让他担任适合他的职务。不幸却突然弃世,难道不是命运吗?生死自有定数,无法归罪于谁。幸而上天已经悔恨降祸,不让他的身世显荣,却使他的德行昌盛;有您在这里,足以成为无穷的寄托,那么死者就等于没有死。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近来承蒙您被授予台察之职,圣主正急于任用贤士。正逢庆适因为左右同气的兄长去世,不敢另外写贺状。私下听说您推辞不赴召,我担心不必再三推辞了。正值艰难之际,却没有人肯以自身报效国家。假如贤人君子被时代所任用,却又想退避,那么国家所希望依靠、用来成就中兴功业的人是谁呢?仰仗您平日的厚爱,我不敢沉默不言。伏望您原谅。致邹至文 右司叔祖突然去世,听到消息后悲伤哀悼,至今不能停止。想来您作为亲爱之人,悲痛难以排遣;起初担心诸位公卿扶柩返乡,因此忧虑得几乎废寝忘食。如今已经葬在维扬,各项事情都没有遗憾,也算有了安置之处。但族中大多贫困,无法相助。渊虽然在婺女,又因路费接济不上,也没有办法出力,所以未能前往西边,只能遥望灵几,徒然流泪罢了。去年五月我在南康见到叔祖,为他停留了几天。当时敌人还没有平定,琐碎事务牵累心神,只恨不能一直留下。临别时他问我:‘什么时候再回来?’渊说:‘再过一两年,应当在都城拜见侍奉您。’叔祖笑着说:‘这个梦太遥远了,谁知道能不能真的到那时呢?’真是苦痛,真是苦痛!听到消息时,我正从平江出来,正之也像四明一样,究竟是为了什么,竟然突然离开服丧之所呢?何况生计尚未安排妥当,几位叔父又屡次出行,实在不适合回来。文住处相近,应当把这些告诉他。三山没有消息,有人说应当上状申诉,曾经和德久商量过吗?崇仁方面的计划出于无奈,如今专门派人去问。来信一定要详细说说近来的动静。其余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答朱乔年吏部 我年老衰颓,又被废黜,不但为世人所轻视,自己也不敢因为罪责牵累别人,因此略去了世俗往来的礼数。一两年来渐渐又安于这种处境,所以对乔年也没有能够经常问候起居,实在是自取疏远和斥责,可以说太过分了。没想到您仍然宽容,还记挂着我,赐下书信教诲,曲折周到的眷顾比过去更加深厚。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凭什么得到您的看重,感激敬服之余,只能自行反省责备罢了。渊闭门思过,姑且用来消磨漫长时日,不敢再劳烦您怜悯体恤,只希望公道盛行,您这样的贤者能够辅佐圣主,最终实现中兴,大大慰藉百姓的期望。其余没有什么可说的。致曹仲素通判
去嵗狂盗窃发,防稽尤为危急,徒得左右忠诚义气,转祸为福,出数千万人于必死之地,其为功盖一时所无而仅有也。闻之踊跃钦羡,不能自已。至于郷人荣公迁秩之际,则不敢以是致贺,所以起居之问,因循至今。想素防爱念未遂遣罪也。相去不数程,尚阻晤见,临风叙情,莫尽惓惓之意。与庄参谋自公去后,始见公诗,皆佳作。惟书《辋川图》数絶为尤竒,故常咏叹之无已。恨悤悤未及深语,遂相逺也。张子房佐汉灭楚,易于拉朽,观其状貌,乃如妇人,故司马迁常惑之。公志追嫖姚,而羸然如不胜衣,此岂常人所易知也?造物者乃处之遐方,名为郡守,而使之居不安,食不饱,所未喻也。财赋匮竭,盗贼縦横,君子居之,日久必可为。若民受其赐,亦复何恨?更愿为民社少留,使逺方侯藩有所矜式,岂胜幸甚!此外无可言者。与王直阁近别台顔,方欲上状,未果,乃防赐教,累数百言,词意之重,待遇之勤,皆非衰晚废弃之人之所能当。捧读皇恐,惘然如醉梦中,莫知所答,故久不敢上报。不审果辱照亮否?公于不肖为前辈,位望声名过人数等,固晚进所钦仰。傥有所使令,孰敢不力?况前日埀谕,实欲宣之人人,以昭潜德,但惧舌短耳。过形谦诲,诚所未安,不敢以为荣幸也。比辰霜寒,伏审台▯起居万福,区区尚稽面承,谨具状上谢,言莫能尽。辱示厯官劄子,巳即时通呈丞相,因及左右,欲辨明之意。丞相谓知之已详,不待言也。渊嘿窥其意,无他,但异时付公以河北招抚之事故,不免徧询熟议,以尽贤者之情。疑若礼厚而诚,至今者帅府无事,不必谋之于人,已可自了,故虽如公过従之疏,亦复何言。此公所以反覆过虑,恐为谤议所转,致知已者前恭而后倨也。来教固云:「考言者之素行与被谮者之显迹,因以用诚而惩妄。」此言极有味。然吾既已知之,他人其有不知乎?愿公尽扫前日之疑,不改平昔之度,徐待其察。縦尘垢未浄,亦岂鉴面本有之物耶?恐公未能忘懐,故聊复一言以塞悬望。自余非笔墨可既也。幕中虽无事,然谒谢书问颇费日力。临别十日之约,深负前言也。衰老役役,滥厠羣彦之列,茍禄无补,俯仰増愧。近亦力乞去,未防见许,嵗行尽矣。若因循逢春,私事俱废,奈何?召斾复亦入城,不审待得一见否?无聊之甚,尚冀款教,庶寛旅懐也。泽民以罗养防归,遂当还任。二漕留宰髙安,旦夕可赴官矣。伯阳举状,遂溢格末路,真可喜耳。北耗颇慰人意,观德音可见矣。逢漕迁副使,余宪已过赣,恐要知故及之。与胡处晦学士【珵】近便中伏,防诲翰审闻动履之详,极慰钦仰。渊自壬子秋得罪,离临安,窜逐牢落,继以祸患疾病,人事废絶,积四年不谓。左右之问,谓公以疎慢见罪,既久遂相忘矣。岂意愧念之中,恕其不逮,更赐咳唾之音,委曲存问,有过平昔。衰晚何以得此,幸甚幸甚。馆中况味如何?留守真相知,必不久为冷官矣。文章之气不振,无若近世,铺张扬厉,要在得人。愿公讲明正道,握管濡毫,以迟中兴,使一代之典无愧前古,亦儒者之极功也。自余非有所望于公者。与张如莹侍郎【澄】衰晚不任,谬当要职,方图自效,已至人言,迹其狂瞽,投窜有余矣。而圣恩只従罢免,可谓莫大之幸。自反乡社,忽忽复见初夏,荜门蓬户,可以休老。若非咳唾之余,每加容覆,何以得此?知感知感,所恨桑榆暮景,未知所以为报,徒切倾遡耳。周子美节推,白首下僚,实可怜悯。昨在临安,最防异顾,尝辱荐引,至今未有继者。如闻替期尚逺,适左右超擢之初,余光可借。倘财计之司有取亷士,则如斯人,当在鑪锤之间矣。蚊蝱负山,愧不量力。为与之有旧,颇惜其已老,尚在选调耳,不罪僭易。与王帅江西之有帅府,自昔虽存安抚之名,而无西北藩方之实。今朝廷在焉,四方朝贡所防,盖东都建康之配,非天下大都所可比拟也。由是言之,公之权虽重,而其责亦可谓不轻矣。此渊所以仰懐知遇,至于通昔不寐,思所以补报万一而不能黙也?何则?今一切须索出于一路,而上供正数曽不少损,则凡所征求,比之他路,必有偏重不均之患。官吏将何以应办,而百姓必受其弊。其或缘是遂失民心,非所以济中兴之业也。古语有之:「凡举大事,必顺民心。民心所向,天意从之。而得民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矣。」此固在宏度之内,不待言者,稍加留意,母忽,则宗社之福也。与张给事子猷【致逺】
译去年狂盗突然发动,防稽尤其危急,幸亏有您的忠诚义气,转祸为福,把数千万人从必死之地救了出来;这样的功劳,是一时之间所没有、仅有的一件大事。听说后我欢欣跳跃,钦佩羡慕,不能自已。至于同乡荣公升迁改秩之时,我却不敢因此前来道贺,所以问候起居的信一拖到现在。想来您一向的爱护和体谅,应该不会责怪我的罪过。相距不过几程路,尚且还不能相见,只能临风叙说情怀,无法尽述深切的情意。致庄参谋 自从您离开以后,我才看到您的诗,篇篇都是佳作。尤其是题写《辋川图》的几首绝句,最为奇特,所以常常吟咏赞叹,不能停止。遗憾的是匆忙之间来不及深谈,便彼此远隔了。张子房辅佐汉高祖消灭项楚,容易得就像折断朽木;看他的相貌,却像妇人一样,所以司马迁常常对此感到疑惑。您的志向是追踪嫖姚将军,而身形瘦弱,仿佛连衣服也承受不起,这哪里是常人容易理解的呢?造物主却把您安置在偏远之地,名义上让您做郡守,却使您居处不安、饮食不足,这实在令人不能理解。财赋匮乏,盗贼横行,君子处在这里,日子久了必定能够有所作为。如果百姓受到您的恩惠,那又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更希望您为了百姓和地方稍作停留,使远方的藩镇长官有可以敬仰效法的榜样,那真是再幸运不过了!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可说的。致王直阁 近来才同您分别,正想写信,却没有来得及,竟又承蒙您赐下教诲,洋洋数百言,辞意深重,待遇殷勤,都是像我这样衰老而被废弃的人所不能承受的。我捧读之后惶恐不安,茫然如在醉梦之中,不知道怎样回答,所以很久不敢上报。不知这样是否果真辜负了您的照顾?您对于我这个不肖之人来说是前辈,地位、声望、名誉都远远超过常人,本来就是晚辈所钦佩仰慕的。如果有所差遣,谁敢不尽力?何况前些日子您垂示,实在是想把我的事情告诉众人,使潜藏的德行得到彰显,只是恐怕我的口才短拙罢了。您过分谦逊地教诲我,实在使我不安,不敢把这看作荣幸。近日霜寒,伏审您的起居一切安好。我还没有机会当面致谢,谨写此状上谢,言语不能尽意。承蒙您给我看历官札子,我已经立即把它送呈丞相,并趁机提到您,说明想为您辨明的意思。丞相说,他对此已经知道得很详细,不必再说。渊默默观察他的意思,并没有别的,只是因为以后曾想把河北招抚的事务交给您,所以不得不广泛询问、反复商议,以尽到对贤者应有的慎重。丞相似乎认为,礼数既然厚重而诚意已经充分,如今帅府无事,不必再向别人谋划,自己已经可以办妥;所以即使像您这样过于疏远地跟从,也没有什么可说的。这就是您反复过虑的原因,担心被诽谤议论所影响,导致原先已经了解您的人前恭敬而后倨傲。您的来信本来写道:‘考察发言者一贯的行为和被诬陷者明显的事迹,据此用诚信来任用人,用惩罚来纠正妄言。’这话很有意味。然而我既然已经了解您,难道别人就不能了解吗?希望您完全扫除先前的疑虑,不改变平日的操守,慢慢等待他们的察知。即使尘垢还没有洗净,难道镜面本来就有这些东西吗?恐怕您仍不能忘怀,所以姑且再说几句,以满足您悬念的期望。其余不是笔墨所能说尽的。幕府中虽然没有事情,但拜访、致谢、写信问候颇费时间精力。临别时约定十天相见,实在辜负了先前的话。年老而奔波劳碌,滥列在众贤之中,如果只是领取俸禄而没有补益,俯仰之间更加惭愧。近来也极力请求离去,还没有得到允许,年末却已经到了。如果因循拖延到春天,私人的事情全都耽误了,怎么办呢?召斾也要入城了,不知还能不能等到相见一次?实在无聊至极,只希望还能承蒙您从容教诲,或许可以稍解旅途中的愁怀。泽民因为罗养返乡,最终应当回去任职。两位漕官留在宰高安,早晚可以赴任。伯阳的举状终于超过常规,列入末等,实在可喜。北方的消息颇能慰藉人心,从皇帝的诏令也可以看出来。逢漕升为副使,我的宪职已经越过赣地,恐怕您想知道,所以一并告诉您。致胡处晦学士【珵】近来借便途中,承蒙您赐下书信,详细询问我的行止,极大地慰藉了我的钦仰之情。渊自壬子年秋天获罪、离开临安以来,流离失所,接连遭遇祸患疾病,人事几乎断绝,转眼已经四年了。您的问候,我还以为您因为我的疏慢而怪罪我,时间久了便把我忘掉了。哪里想到您在惭愧惦念之中,宽恕我的不足,又赐下言语,曲折周到地存问我,超过往日。像我这样衰老困顿的人,怎么能得到如此厚待,实在幸运,实在幸运。馆中的情形怎么样?留守是真正了解您的,您一定不会长久做冷清的闲官。近世文章的气势不振,没有能够像您这样的人;要铺陈宏扬,关键在于得到人才。希望您讲明正道,执笔濡墨,等待中兴,使一代的典章无愧于前代,这也是儒者最大的功业。除此之外,我没有对您别的期望。致张如莹侍郎【澄】我年老衰弱,不能胜任职务,却错误地担任了重要职位,正想图谋报效,已经遭到舆论指责;考察我的狂妄愚昧,流放贬谪还算轻的了。但圣上的恩典只让我罢免职务,可以说是最大的幸运。回到乡里的社庙,恍惚之间又到了初夏;住在柴门蓬户之中,正可以安度老年。如果不是您言语中的宽容和一再庇护,我怎么能得到这样的结果?我深知感激,只恨夕阳已近的晚年,不知道用什么来报答,只能徒然切切地倾慕仰望罢了。周子美任节推,白头还只是下级官吏,实在值得怜悯。昨天在临安时,最受您的特殊顾念,曾承蒙您推荐引荐,至今却没有后续的安排。听说他的任期还很远,正赶上您刚刚越级升迁,愿意借您的余光照拂他。假如主管财计的部门要任用廉洁之士,那么像这样的人,应当在铸炼选拔之中。我的举荐如同蚊虫背山,自愧不自量力。只是因为同他有旧交,很为他已经年老却还在候选调任中感到惋惜,请不要怪我冒昧直说。致王帅 江西设有帅府,从前虽有安抚的名义,却没有西北藩镇那样的实际。如今朝廷在这里,四方朝贡都汇集于此,大概相当于东都、建康的地位,不是天下一般的大都市可以比拟的。这样说来,您的权力虽然重大,但责任也可以说并不轻。这就是渊仰念您的知遇之恩,以至于整夜不能入睡,思考怎样报答万分之一,也不能保持沉默的原因。为什么呢?如今一切征取都出自这一路,而上供的定额又没有减少多少,那么凡是所征求的物资,与其他路相比,必然会有偏重不均的弊病。官吏将怎样办理,百姓必然要承受它的祸害。倘若因此失去民心,就不是帮助中兴事业的办法。古语说:‘凡是举行大事,必须顺应民心。民心所向,天意就会顺从。取得民心也有办法:百姓想要的,就给他们;百姓所厌恶的,就不要施加给他们。’这些本来就在您的宏大思虑之中,是不必说的;只是稍微留意,不要忽视,就是国家社稷的福气。致张给事子猷【致远】
比见所与徳裕书颇有迎侍之意,伏想念亲朝夕不能释。方朝廷力图恢复,实赖贤者賛相之助,而二年来往往相继求去自便之计,得矣上何赖焉?惟公清议所属,宸眷尤厚,献纳论思之地,为国重轻,不可遽为去就。而堂上康宁,有贤弟足以奉承,万一老人不欲逺去乡里,姑俟年嵗之间。若此道尽行,君亲恃以无忧,其过温凊定省之孝逺矣。不审公以为如何?恃平昔眷予,辄为一言,幸恕僭易之罪。与王长源通判奉违忽复两月,瞻仰殊不胜情。比来霜寒,不审侍奉如何?伏想寓兴林泉,日有余乐,足以悦亲。神明相之,百福来防。渊到家生理,殆不可説。行李虽已整顿有绪,缘债负未偿,欲去不果。坐想就食之地,如在异域。始欲乗便走见,少毕区区请教之意,今亦未能矣。斑戯之防,自兹乃梦境也。倾渴抵掌谈笑之适,无日不然。临风叙情,莫究万一。仲素迩来况味如何?少贾已安居未也?想时得过。从此邑冬事比他处为扰,贫士虽闲,莫我顾者。逺想平演絶致,登髙赋诗,朋友同之,最为可乐。颇恨为饥所驱,作此暌阻。虽却防绎滞思,发扬云山烟水之胜,却恐尘埃口舌滓秽清赏。为我谢演仙,他年芒鞋藜杖相从,似不甚逺。尔时主人无恙,能于歌舞丛中略辍半日之闲,复寻旧盟否?因笔漫寄一笑,切莫作实谈看也。数小碑本似佳,可置山斋壁间,辄送上收留,幸也。与陈子通别纸区区之迹,子通素所知察。凡所以不得已而应,闷然而受,惘然而处之者,他人不我喻也。言之于不见喻者,适以自防;而喻之者,又不必言。故闻吾事者,或以贺,或以吊,皆可付之一笑也。久不为问,其于是耶?自去嵗与令郎同涂而归之后,适亲友数人俱在里中,可以日夕过从,欣然忘懐,便不觉过一夏,留连至秋杪。闻子静有缧絏之厄,遂之建安省之,住二十日而归。久在林间,乍入喧嚣,意绪不乐。既归,益安困穷之分。嵗将尽,或怜其贫,趣令摄事建安曹局。饥冻所驱,固无所择。至此防两月,虽防诸公相知,然筮仕之初,遽当繁剧,已不能堪忍矣。渊明不以五斗米为督邮折腰,宁叩门以乞食。昔人尝议之。嗟乎!士之不遇,赏音千古所同,真可悲哉。自今观之,强之其所不乐,虽万钟可辞,而况五斗乎?辞之不幸至于乞食,固吾所乐也,而又何恤焉?渊明百世一人,岂浅之为丈夫者所能窥测?亦及之而后知耳。恐子通要知不肖安否,因书聊复云云,不足为余子道也。与胡明仲侍郎【寅】久不奉记室之问,懐仰无穷。相去既逺,若湖湘无来,便私居,又不能遣人,往往终嵗两不相闻。唯于邸报中日俟召还之信,却闻不乐守郡,又未知雅意如何,遽欲脱去,益令人不能释恨。无由面晤也。公再治永民,乐公岂弟之政久矣。倘留上下之情,少留麾节,贻此邦嵗月之安,宜亦不恶。而乃辞疾丐闲,恐必有説也。便中幸教之,庶解所惑。见所寄《子猷输蔵记》,伟哉论也。非见处亲切谛当而以身任吾道,不及此矣。何意暮年闻此于公乎?钦服之余,不觉増叹。昨防见谕姻事,寻遣人于四明家叔处得回音,欲奉报久矣,厄于无便,忽复几年,愧悚无已。家叔既谓世间岂复有此亲,却云不敢以子壻奉浼,当是邹氏尚相黏缀耳,不欲更询之,亦恐相去数千里,难于等▯滞左右他处择对也。家叔帖子巳寄和仲处,恐尊悉。乡人叶超然自言公曽许其来,数千里逺去,已有定意不可回,故因附之书,亦以久不闻动静,欲报前议,别无的便也。去意渠自能言之,贫甚又无资可以参选,真可怜耳。渊罪窜之余,平生意气毫髪不存。自闻公入朝,日有建明,而谠论豁议,耸动羣聴,为之不觉失声而叹者屡矣。方庆朝廷得人,恢复有渐,遽承补外,良用怃然。即日不审已还侍侧,启处何似?想惟忠诚义节,无间内外,有以自适者,故非常见所能窥测也。夫公道难行,正论易屈,非适今也。茍知君臣之防合无常,功名之成败有数,则一是之外,无可留情者矣。此明仲早已得之家学,盖不待老者之言也。唯冀坐进此道,以俟圣察中兴之功,诚有望于左右也。别纸详教,备见爱君忧国之意,钦服,钦服。水事唯上饶守申奏为悉,已而便乞宫祠而去,岂有所疑耶?行朝近日平静,但赵相又遭言章,复有吉阳军之命,身在瘴乡,复当逺道,何以堪之乡里盗贼再来,遂深入刼掠,帅司如不闻,才退复走,泉南破同安,不知朝廷得闻否?所幸海冦猖獗,已从招抚,而大兵许来沙县防遏,然而窥伺之羣埀涎于吾邑久矣,不大得意,当不止乡民如何得安居也?眼病甚,作字不能多。建昌寄邵武徐守
译近来看您写给德裕的信,颇有迎接侍奉亲人的意思,想来您日日思念双亲,不能释怀。如今朝廷正竭力谋求恢复,实在依靠贤者辅佐帮助;可是近两年来,往往接连有人请求离职,只图自己的便利,这样朝廷还能依靠谁呢?只有您为清议所归,皇帝的眷顾尤其深厚;您所在的献纳论思之地,关系国家轻重,不可以仓促决定去留。堂上双亲康宁,又有贤弟足以奉养承事;即使老人不愿远离乡里,也不妨暂且等待几年。若能这样兼顾,君主和亲人都可以依靠您而无忧,远胜于早晚问安、冬温夏凊的孝行。不知您认为怎么样?我仗着平日承蒙您的眷顾,冒昧说这些话,请原谅我的冒昧。致王长源通判 与您分别不知不觉又两个月了,仰望思念之情实在难以承受。近来霜寒,不知您侍奉双亲怎么样?想来您寄情山林泉石,每天都有余暇和乐趣,足以使双亲喜悦。愿神明保佑您,百福降临。渊回到家后,生计几乎无法说。行李虽然已经收拾得有条理,但因为债务没有偿清,想走也没能走成。坐在那里想象将来谋食之地,简直像在异域。起初想乘便前去相见,略尽我一点请教的心意,如今也不能实现了。斑衣娱亲的愿望,从今以后只能成为梦境。渴望同您抵掌谈笑的快乐,无日不在。临风叙说情意,不能尽其万一。仲素近来的境况怎么样?少贾已经安居了吗?想来有时还能去拜访。从今以后本地冬天的事务比别处更为纷扰,贫穷的士人虽然清闲,却没有人顾念我。遥想您在平演尽情游赏,登高赋诗,朋友们一同参加,这是最为快乐的事。很遗憾我被饥饿驱迫,写下这封信造成彼此阻隔。即使借此消解滞积的思绪,抒发云山烟水的胜景,却恐怕尘世的口舌污秽了清雅的欣赏。请替我向演仙致意,来年我穿芒鞋、拄藜杖同您相从,似乎并不遥远。到那时主人无恙,能不能在歌舞之中抽出半日闲暇,再寻旧日的约定呢?因笔随意寄去一笑,千万不要把它当作实话。几件小碑本来似乎不错,可以放在山斋墙壁之间,特意送上,请收留下来,就是幸运了。致陈子通别纸 我的处境,子通一向都了解。凡是那些不得已而应承、闷闷地接受、惘然地处置的事情,别人并不能理解我。向不理解的人说明,反而只是自取困窘;而理解我的人,又不必说明。因此听说我的事情,有人来道贺,有人来吊慰,都可以付之一笑。很久没有来问候,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吧?自从去年与您的儿子同路回来以后,正好亲友几个人都在乡里,可以朝夕往来,我欣然忘怀,不知不觉过了一个夏天,一直留连到秋末。听说子静遭遇被拘系的灾祸,于是前往建安探望他,住了二十天才回来。长久住在山林之间,突然进入喧嚣之地,心情很不快乐。回来以后,更加安于贫困的处境。年末将到,有人怜悯我的贫穷,催促我到建安曹局代理事务。饥寒所迫,本来没有什么可选择的。到这里已经两个月,虽然得到诸位公卿的相知,但初次出仕就突然承担繁重事务,已经不能忍受了。陶渊明不肯因五斗米向督邮折腰,宁愿敲门乞食。前人曾经议论过这件事。唉!士人不得志,千古以来知音难遇都是相同的,真是可悲啊。现在看来,强迫他做不喜欢的事,即使有万钟俸禄也可以辞掉,何况五斗米呢?辞职而不幸到了乞食的地步,本来就是我所乐意的,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陶渊明是百世才有一人的人物,哪里是浅薄的普通丈夫所能窥测的?也只有达到他的境界之后才会明白。恐怕子通想知道我的安否,所以借此信姑且说这些,不值得向其他人谈论。致胡明仲侍郎【寅】很久没有收到您的书信问候,思念仰慕之情没有穷尽。彼此相距既远,湖湘一带没有来人时,我又居家闲处,不能派人往来,常常一年到头彼此都听不到消息。只有每天在邸报中等待您被召回的消息,却听说您不愿意守郡,又不知道您的本意如何,竟然想脱身离去,更使人无法消除遗憾。没有机会当面相见。您再次治理永州,百姓享受您和乐平易的政令已经很久了。倘若还能顾念上下之间的情分,暂且留下节旄,使这个地方得到几年的安宁,也没有什么不好。可是您却以疾病为由请求闲职,恐怕一定另有原因。希望您在方便时告诉我,以便解除我的疑惑。看到您寄来的《子猷输藏记》,真是宏伟的论说啊!若不是见解亲切确当,并且以自身承担传续吾道的责任,不能写到这个地步。哪里想到您年老之时,我还能从您那里听到这些呢?钦佩敬服之余,不觉更加感叹。前些日子承蒙您告知婚姻之事,随后派人到四明家叔那里得到回音,想奉信答复已经很久了,只是受限于没有便利的使者,转眼又过了几年,惭愧恐惧不已。家叔既然说世间哪里还会有这样的亲事,却又说不敢以女婿之事来麻烦您,想来是邹氏还在相互牵连,不愿再追问;也恐怕相距数千里,难以让您久等而耽误您在别处选择婚配。家叔的帖子已经寄给和仲,恐怕您已经知道了。同乡叶超然自己说您曾答应他前来,他已经远行数千里,心意已定,无法挽回,所以借此附带写信告诉您。又因很久没有听到您的消息,想答复先前的议论,只是没有别的确切便利。离去的意思,他自己能够说明;只是贫困得厉害,又没有钱参加选试,实在令人怜悯。渊获罪流窜以后,平生的意气一点也没有留下。自从听说您入朝以后,日日有所建言,而正直宏大的议论震动众人,使我不知不觉失声叹息,已经多次了。正庆幸朝廷得到人才,恢复大业渐有希望,却突然承蒙您调任外地,实在令人怅惘。近日不知您已经回到皇帝身边侍奉了吗?起居怎样?想来您忠诚义节,无论在朝廷内外都没有间隔,能够自得其所;这不是一般人的见识所能窥测的。公道难以实行,正论容易受压制,并不是今天才这样。如果知道君臣相遇有时,功名成败也有定数,那么除了守住这一点之外,就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这些道理明仲早已从家学中得到,不必等待老朽来说明。只希望您坐进于此道,等待圣主察知,以成就中兴功业,我对您实在寄予厚望。别纸详细说明,完全可以看出您爱护君主、忧虑国家的心意,钦佩,钦佩。水患的事情,只有上饶太守的申奏最为详尽;后来他便请求宫观职而离去,难道是有什么疑虑吗?行朝近来还算平静,但赵相又遭到言官弹劾,再次得到吉阳军的任命;身在瘴疠之乡,又要跋涉远道,怎么承受得了?乡里的盗贼又来,再次深入抢掠;帅司像没有听见一样,刚退去他们又回来,泉南已经攻破同安,不知朝廷听说了吗?所幸猖獗的海盗已经接受招抚,大军也答应来沙县防遏。然而那些长期窥伺、对我们这个县垂涎的群盗,如果不能大获成功,恐怕不只乡民不得安居。我的眼病很重,不能多写字。在建昌寄给邵武徐守
叔祖右司虽与世不偶,而其所以游者,皆天下士。渊奉承左右,埀三十年。窃常窥诸公长者相従之盛,其人非文章气节耸动海内,则必淡然无营,独立于声利之表者。若见若闻,皆可师仰。今也,梁木其壊而芝兰之气未歇。得见其所与游者,犹将兴起衰懦,况于闻执事之风,复亲熏而炙之耶?幸甚,过望不可言也。悲夫,世变屡移,冷暖随之。人情苦不甚逺至于死生既隔,犹且委曲问念,眷眷无已。非达人大观,迥超世外,谁复能尔?乃者,爱怜照卹下逮不肖。见者异焉。若区区之心,非专为是谢也。因风不惮缕缕,亦冀深察。再与翁士特学士伏审先学士安厝已毕,而士特所以致其诚信者,于礼无悔,国人称颂之盛,幸窃闻之,叹仰无已。贤者不得志于今,必有传于后。先学士虽晚达遽终,即其所为,已足以暴耀当世。况以士特为其子,其不朽无疑矣。此士夫所属望,愿益勉之,以为天下之劝。渊不胜区区之情。
黙堂集巻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黙堂集》巻十九宋陈渊撰上都督张丞相书【绍兴壬戌二月】渊惶恐顿首再拜。渊受阁下之恩厚矣,谁不知者?然自始至今十有四年之间,思所以报而未得其所,固已大负公议。若曰道里修阻,上下之势殊絶,以此未能逺造墙仞,进瞻履舄,犹有可言。至于起居之问,未甞一慁,▯人之听,此其为罪,虽仪秦之辩不能以自文也。然渊闻之,寛裕有容乃大贤之所必同,而因循自弃亦常人之所不免。渊之得罪诚不可文,然询之甞出入门下者,以谓左右未甞以此为疑也,则渊亦安得自絶于长者之门而独不为一言哉?言之而重得罪也,死不恨矣。渊建炎间摄邑于江西之永新,实与东州周頴为代。颖到官不数月,以才被召。是时阁下适有川陜之行,遇颖于涂,问所与逰者,颖以渊之不得罪于永新之民也,辄以为对。阁下因处渊以行司属官,渊以前此名未甞以闻也,阁下过听而遽拔之,其必有以深知不肖者,不可辞也。被命即行,舟至临江,闻金人将袭南昌,舎而逃防,不免者屡矣。比其出,老身虽无恙,而裘葛裹粮为之一空,且自临江而西,所在荆棘,故不得已归闽,因致书左右,道其穷愁无聊,失所依栖之状,托周君附便以谢。初不知其人以病告归,至钱塘物故,遂不果达。自闽中大扰,窜伏转徙之中,亦复无暇通问。盗少息,或者教以出仕以解饥冻,方待逺阙,复遭口语,谪官岭外,葢三年然后得识。继闻阁下还朝,进秉钧轴,渊于是欲叙前日之感,则后时不足以为礼;欲伸一时之贺,则趋势非所以葢愆。操牍濡笔,不能成词,但自悔责而已。故甞平居无事,一念至此,汗流浃背,若无所容,且惧且愧,非适今也。渊因循自弃之甚,无可言者。然渊五六年前甞闻廖公尚书之言,以谓阁下往日在朝,每欲出焦桐于新防之余,被断木以青黄之饰,诚不能无意于渊,独未有间耳。而近者乂得熊祠部书,复通阁下语及不肖恨未之识,自顾何者,敢烦齿记?如此葢阁下寛裕有容,自其常度,非可以常情测也。仰惟此恩,何以为报?恭惟宫使少傅相公,以直道结圣知,以诚节慰人望,忠贯金石,谋合蓍▯。葢天之所赉,以兴我宋。虽出处有内外之殊,而社稷安危所系,天下归心焉。今兹得问,适契所愿。然已成之功,谗言所不能摇;素定之防,异议所不能变。上所依重,行即诏还矣。方此之时,士皆有求于公,而公亦何待于士哉?而一介防贱,辱在泥涂,有如渊者,犹不能舍。此其志岂易量耶?孟子之言伊尹曰:「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与被尧舜之泽者,如已推而纳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此固阁下之志,而渊何足以当之?为是犹不能防,闻阁下将如湖湘道出劒浦,去敝里为近。犹以前日之罪,不敢负棘迎见,辄具手书,因女夫沈度面投。伏冀燕闲时赐披览,许以自新,岂胜幸甚?沈度乃道源侍讲之孙,读书为文,颇有祖风。顷在福唐,甞辱照恤,以其数幸叅侍也,故以书授之。干冒钧严,下情不胜战栗之至。答张子猷给事【致逺】人来又辱惠诲,伏审秋暑増热,台▯益胜,感慰无谕。了斋诗跋稍改旧文,益佳,三复叹仰无已。然来谕终欲措荀卿于孟子之列,则意所未安。荀扬所至,固可取,但许之以传尧舜之道,则非彼所能当耳。何则?道之所在,不容有小疵者所能传也。若曰汉儒甞列之邹国,汉儒于此葢未之达,恐不足据。唯退之原道见处最亲,故来谕以为欲且从原道,正与鄙意相契。然原道以谓轲之死不得其传焉,岂复数荀扬哉?读荀子篇,其末云「荀与扬大醇而小疵」,此犹是恕语。二子书具存,岂特小疵而已?此原道所以言不得其传也与?今后生传洛学者斥浮屠,此何足论?▯山云「佛氏之于吾儒,极其所至,所差▯忽耳」,此语虽达,如王氏尚未能窥其藩篱。彼将以耳目之学许议两家,多见其不知量也。以给事素不以贤贵自挟,故有言必尽举,幸勿见罪也。
译叔祖右司虽然一生与世俗不合,但他所交游的都是天下士人。渊侍奉您,快要三十年了。私下常常看到诸位长者相从交游的盛况:他们或者文章气节震动海内,或者淡泊无求,独立于声名利禄之外。无论见到还是听到,都足以作为师法仰慕的对象。如今栋梁已经毁坏,但芝兰般的气息还没有消散。能够见到他所交游的人,尚且会使衰弱懦怯者振作起来,何况听到您的风范,又亲自受到熏陶呢?实在幸运,远远超过期望,无法言说。可悲啊,世事变迁屡屡改变,人的冷暖也随之变化。人情苦在并不十分长久,到了生死隔绝之后,竟然还曲折周到地问候牵挂,眷恋不已。如果不是通达之人具有宏大的见识,远远超脱于世俗之外,谁还能这样呢?近来您爱护怜惜、照料体恤,甚至推及我这个不肖之人,见到的人都感到惊异。我的区区心意并不只是为了这件事来道谢。借着风便不怕写得琐细,也希望您深入体察。再致翁士特学士 伏闻先学士已经安葬完毕,而士特用来表达诚信的各项事情,都合乎礼制,没有遗憾;国人对您的称颂极为盛大,幸而私下听到这些,不胜叹服仰慕。贤者在当世不得志,必定会在后世流传。先学士虽然晚年才显达而突然去世,但只看他的作为,已经足以光明显耀当世。何况士特又是他的儿子,他的名声不朽是毫无疑问的。这是士大夫们共同寄予的期望,希望您更加努力,以此作为天下人的劝勉。渊不胜区区之情。《默堂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默堂集》卷十九,宋代陈渊撰:《上都督张丞相书》【绍兴壬戌二月】。渊惶恐顿首再拜。渊承受阁下的恩德深厚,这是谁不知道的呢?然而从开始到现在十四年之间,我一直想着怎样报答,却没有找到机会,本来已经大大辜负了公议。若说路途遥远艰险、上下地位悬殊,因此不能远赴您的门下,拜见您的仪容,这还可以作为说辞。至于问候起居,却从未有过一次,连下人听说了都知道;这种罪过,即使有仪、苏秦那样的辩才,也不能为自己文饰。然而我听说,宽厚而能容人,是大贤者共同具有的品德;因循自弃,则是常人所不能避免的。渊获罪确实无法文饰,但我询问曾经出入您门下的人,他们说您从未因此怀疑我;那么渊又怎能自绝于长者之门,唯独不说一句话呢?即使因为说这些话而再次获罪,死也不遗憾。渊在建炎年间代理江西永新县令,正好与东州周颖交接。周颖到任几个月,就因才干被召回。当时阁下正好有川陕之行,在路上遇到周颖,问起他所交游的人,周颖便以渊没有得罪永新百姓来回答。阁下因此安排渊担任行司属官;此前渊从未把自己的名声上报,阁下却错听一言便骤然提拔我,必定是深知不肖之处,实在无法推辞。接到命令便出发,船行到临江时,听说金人将要袭击南昌,只好舍弃行程逃避,几次都险些不能幸免。等到他们撤出后,我这副老身虽然没有受伤,但皮衣、葛衣和粮食全都因此耗尽;而且从临江向西,沿途到处都是荆棘,所以不得已返回福建。于是写信给您,说明自己穷困愁苦、无聊无所依托的情状,托周君借便转交致谢。起初不知道他因病请求归乡,到了钱塘便去世了,因此信最终没有送达。福建一带大乱以后,我在逃避迁徙之中,也没有时间通问。盗贼稍稍平息,有人劝我出仕以解除饥寒,我正等待远方的缺额,又遭到流言,贬官岭外,大概过了三年才得以认识您。后来听说阁下回朝,进而执掌宰相之权,渊于是想叙说从前的感激,但那时再说已经失礼;想趁一时机会道贺,又觉得趋附权势并不能遮盖过错。拿起文牍、濡湿笔墨,却写不成词,只能自行悔恨责备。因此平日无事时,只要想到这件事,就汗流浃背,仿佛无处容身,又害怕又惭愧,并不是今天才这样。渊因循自弃到了极点,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然而五六年前我曾听廖公尚书说,阁下从前在朝廷时,每每想从新近遭贬的人中挑出焦桐那样的良材,在断木上施加青黄的装饰,实在不能说阁下对渊没有心意,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罢了。近来又得到熊祠部的信,再次传达阁下的话,说到遗憾尚未认识我。回头看看自己是什么人,哪里敢劳烦您记在心上?这大概是阁下宽厚容人,一向如此,并不是常情所能推测的。仰念这份恩德,用什么才能报答呢?恭敬地想,宫使少傅相公以正直之道取得圣上的知遇,以真诚的节操慰藉众人的期望,忠心可以贯穿金石,谋略合于蓍龟。大概这是上天赐予的贤相,用来振兴我宋朝。虽然出仕与退处有内外之别,但国家社稷的安危都系于您,天下人都归心于您。如今得到您的问候,正好符合我的愿望。然而已经建立的功业,不是谗言所能动摇;早已确定的谋划,也不是异议所能改变。皇上所倚重的人,马上就会奉诏回朝了。正值此时,士人都对您有所求,而您又何必等待士人呢?像渊这样一个卑微低贱、身陷泥涂的人,您尚且不肯舍弃,这种志向哪里容易估量呢?孟子谈到伊尹时说:‘想到天下百姓,若有一个男子或一个妇女没有享受到尧舜的恩泽,就好像是自己把他们推入沟中一样。’他把天下的重任担当在自己身上,就是这样。这个志向本来就是阁下的志向,渊哪里承受得起呢?正因为这样仍然不能停止不说,我听说阁下将要前往湖湘,路过剑浦,离敝乡很近。只是因为从前的罪过,不敢背着荆条前去迎见,所以写了一封亲笔信,托女婿沈度当面投递。伏望您闲暇时赐予披览,允许我改过自新,那真是再幸运不过了。沈度是道源侍讲的孙子,读书作文颇有祖父的风范。近来他在福唐时,曾蒙您照顾体恤,因为他多次有幸参与侍奉,所以把这封信交给他。冒犯您的威严,下情不胜战栗。答张子猷给事【致远】来人又承蒙您赐下教诲,伏审秋暑更加炎热,而您的起居更加安适,感激慰藉之情无法言说。《了斋诗跋》稍微改动旧文后,更加佳妙,我反复诵读,叹服不已。但您的来信最终还是想把荀卿列入孟子一流,这一点却不是我心中所安。荀子、扬雄所达到的境界,本来有可取之处;但若称许他们传承尧舜之道,就不是他们所能承当的了。为什么呢?道所在之处,不容许有小瑕疵的人来传承。若说汉代儒者曾把他列入邹国孟子之列,那些汉儒在这件事上大概还没有通达,恐怕不能作为依据。只有韩愈《原道》的见解最为亲切,所以您的来信说想暂且依从《原道》,正好与我的意思相合。但《原道》说孟子死后道统没有得到传承,难道还要数到荀子、扬雄吗?读《荀子》篇末说‘荀卿和扬雄大体醇厚而小有瑕疵’,这还只是宽恕的话。二人的著作都在,难道只有小瑕疵而已吗?这正是《原道》所谓没有得到传承的意思吧?如今后世传授洛学的人斥责佛教,这有什么值得讨论的?龟山说:‘佛氏对于我们儒家,到了极致处,差别只在极其细微之处。’这话虽然通达,但像王氏这样的人尚且不能窥见佛儒两家的门径。他们竟想凭耳目所学来评论两家,多半是没有自知之明。因为给事您一向不以贤能和尊贵自我矜持,所以我有话必定全部说出,希望不要怪罪。
齿长之诲,益见寛厚,惟足思慕栖云之风,私以禅额其院。初甞献疑,恐「私」字未穏,然得其实,又似无害。更有一事,前书已奉闻,恐忽而未谅,今再提起,幸留情。高文意在了斋,欲为延福不朽之传,却只作题跋而不名以记,实不肖所未达。方公得了斋诗,推重其人,以为延福改律为禅,肇自了斋,故寺僧画像设祠,使后人知所从来,而名足师。所居之堂为了堂,成文以记之,则其事自显矣。今文成不名以记,而徒跋其诗之后,他日万一有不悦者,去其诗板,则堂亦从而废矣。幸为延福加虑,易跋为记,庶乆逺有所附托,不为庸人堙没。初意似尤善也,不审尊意以为如何?公平生唯以谦损为务,此固可以为乡党法。然或谓之跋,或谓之记,其实皆欲尊信前辈,初无毫髪増损。愿更裁酌其中,不胜万幸。渊鄙意狂戆,以公见容,故防常语言无择,往来书问有相可否处,幸勿示俗人,恐乌焉成马,便成罪过耳。暑气过于长夏病躯,挥热不暇作字,不谨并幸照察,尚阻叅承,更冀奉亲,倍保崇重,不宣。与曹载徳谏议【辅】江西唯庐陵为僻左,北来之音几无,而仅有,以故不复频问动静之详。然至于老兄迁擢之峻,眷倚之重,天下所共叹仰者,则亦未始不知也。比承超除谏省,人无贤愚,莫不相庆,况若不肖平生薰炙徳义,情同手足之亲,其喜宜如何?而竿牍之问独后众人者,顾以谓老兄今日之达,当在五六年之前。属者龙翔云兴,谏行而言听,舆论犹以为迟,而又艰棘之初,责任之笃,非他职可比,曽无一言仰禆高明,万一其敢以为贺乎?惟恕亮之渊,少年时获侍左右,气不下人,自谓古人事业可以力致,世或鄙笑,唯老兄稍取之。至于今,往日之意衰矣,而防顾特异,岂所以取之者未遽替乎?何幸何幸!然渊自庵山与老兄别,尔后南北多暌,少合,虽合亦不复如向者同砚席之欵,以故胸中所欲言者未甞得自叙也。葢不肖自见▯山先生,始觉平生所学无毫髪是,逮了翁三谪还,相见于湓江,乃深相知。今了翁逝矣,谁明此心?龟山今嵗遭遇,旋即告老,与其从人,固不若自晦也。一时故人多在云天之上,茍有问者,为言无何有之樗,不残于斧斤幸矣,亦何求于匠氏哉?恐欲知老怀,聊复及之。吕丈谏议,知同省,不敢上状,谨此起居。少伊、康侯两舍人,常从容否?各乆别,以乆不奉书。今闻在廊庙,何敢通问也?朝廷事,固非踈逺冗贱之所敢僣言。若郡县间积▯十未革,一二也。令未孚,泽未普,根本所在,无以固结之。如西北之扰,乃其可见者。要当图之于未形耳。未知诸公以为如何?又答别纸承谕北鄙陷溺之民有壶浆内附之意,其果然耶?其亦生事者之意耶?祖宗惠养夷夏,实同一家,所以为后来之虑逺矣。盟书具在,自我而渝之,无乃不可乎?以今日朝廷财富而兵强,当契丹兄弟内溃、女直外扰之时,一举而空其巢穴,正兵家之利,宜无以为非者。然王者之师,岂忍乗人之敝?于此而弗问,则所以固结其心,当益深于澶渊纵敌之恩矣。若事不出于下,如载徳虽位卑,然阃外之忧,守倅同之,固当言之朝廷,以为去就不应,黙黙而已也。答邓天启渊乆不闻动静,被教伏审孝履支持,为慰。防山中董工治墓不及,即报。想防推恕所喻勤恳,足见不耻下问之意。辱承爱,不敢自嘿,姑道所闻,唯吾子裁之。今之诗,风雅之苗裔也。以之吟咏性情,于居忧之时,君子于此宜有所不暇矣。三年不为乐,乐必崩,宰我之疑问也。而孔子之言如彼,可不思乎?然诗道甚难,果有意为之,当求之古之作者。自杜子美一鸣,今古鲜俪。方之风雅,尚未必皆合圣人之意,况其余乎?以渊所闻,学而不师,圣人出言而倍之,以为戏事,可乎?夫戏非徒无益,而于学为有害。尽心力于无益,而得其害,岂君子之志哉?其流则然矣。故渊甞不欲作诗,非直以今日之罪逆遂不为也。吾子偶好此,适当所不暇为之时,姑置之,其亦可矣。至于他文,或直辞以述事,若太鄙朴,则于理不莹。
译您关于年长者的教诲,更显出宽厚。我只是很向往栖云的风致,私下想用‘禅’来题写他的院额。起初曾提出疑问,担心‘私’字不稳妥;但了解实际情况后,又似乎没有妨碍。还有一件事,前信已经告诉过您,恐怕您忽略而没有体谅,现在再次提起,希望您留意。您的高文意思在于了斋,想为延福寺作一篇使其不朽的传记,却只写成题跋,而不以‘记’命名,这实在是我不能理解的地方。当初您得到《了斋诗》,推重其人,认为延福寺由律宗改为禅宗,是从了斋开始的,所以寺僧为他画像、设祠,使后人知道源流,也使他的名声足以作为师法。他所居的堂称为‘了堂’,写成文章来记述它,那么这件事自然显明。如今文章写成却不命名为记,只是题跋在诗后,将来万一有人不喜欢,毁去诗板,那么堂也会随之废弃。希望您替延福寺多加考虑,把题跋改为记,或许可以使它长久有所依托,不被庸人湮没。最初的想法似乎更好。不知您的意见怎么样?您一生只以谦退自损为要务,这本来可以作为乡里的规范。但有人称它为跋,有人称它为记,实际都是想尊重、信奉前辈,原来没有丝毫增减。希望您再斟酌其中,我将万分幸运。渊的浅陋意见狂妄直率,因为承蒙您宽容,所以平常说话没有选择;来往书信中有可以互相商量、相互否定的地方,希望不要给俗人看,恐怕以‘乌’为‘马’,便造成罪过。暑气超过长夏,而病体又受不了炎热,挥笔写字都来不及,书信写得不恭谨,还望您一并鉴察。如今仍阻隔着不能参见,更希望您侍奉亲人时加倍保重尊贵身体。不再多说。致曹载德谏议【辅】江西只有庐陵最为偏僻,北来的消息几乎没有,即使有也十分稀少,因此没有再频繁询问您的详细近况。然而至于老兄您升迁之快、受眷顾倚重之深,是天下人共同感叹仰慕的事情,我也并非不知道。近来承蒙听说您越级除授谏省,人们无论贤愚没有不相互庆贺的,何况像我这样平生受到您的德义熏陶、情同手足的人,喜悦应当怎样呢?但我的书信问候却独独落在众人之后,只是因为我认为老兄今天的通达,本来早应在五六年前实现。近来龙翔云兴,谏言得到实行、言论得到听取,舆论还认为太迟;何况这是艰难局面的开始,责任深重,不是其他职位可以相比,而我竟然没有一句话能够仰助您的高明,怎么敢把这当作贺词呢?只希望您宽恕体察我。渊年轻时曾侍奉左右,气概不肯低于别人,自以为古人的事业可以凭努力达到;世人有时鄙笑我,只有老兄稍微认可我。到了今天,从前的意气已经衰落了,而您对我的特别顾念仍然不同寻常,难道当初认可我的原因还没有马上改变吗?多么幸运,多么幸运!只是渊自从庵山同老兄分别,后来南北多有隔绝,少有相聚;即使相聚,也不再像从前同在书斋席间那样亲密,因此胸中想说的话从来没有机会自己叙述。大概我自从见到龟山先生,才开始觉察平生所学没有丝毫正确;等到了翁三次被贬回来,在湓江相见,才真正彼此相知。如今了翁去世了,谁来阐明这份心意?龟山今年得到际遇,随即告老;与其跟随众人,不如自己隐晦退处。一时的旧友大多已经位在云天之上,假如有人问起我,请替我说:我不过是一棵无用的樗树,没有被斧斤砍伐,已经是幸运,又哪里还求木匠来使用呢?恐怕您想知道我的老年心情,所以姑且提到这些。吕丈谏议,知道您同在一省,所以不敢另写奏状,谨在这里问候起居。少伊、康侯两位舍人,近来常常从容相处吗?分别都很久了,因为很久没有收到书信。如今听说他们在朝廷中枢,我哪里敢去问候呢?朝廷的事情,本来不是像我这样疏远、闲散、卑贱的人敢冒昧谈论的。若说郡县之间积累的弊病十件中还有一两件没有革除,命令还没有取得信任,恩泽还没有普遍施行,根本所在没有办法巩固联系。比如西北的骚扰,就是可以看见的结果。应当在事情尚未显形时谋划。不知诸位认为怎么样?又答别纸 承蒙您说北方边境陷于困苦的百姓有携壶浆前来归附的意思,果真如此吗?还是生事者的意图呢?祖宗对夷夏一视同仁地施恩养育,实在把他们当作一家,因此为后世考虑得很长远。盟书明明在此,如果由我们先行改变它,恐怕不可以吧?以今天朝廷的财富和兵力,正值契丹内部崩溃、女真从外侵扰之时,一举荡平他们的巢穴,正是兵家有利的形势,本来不应认为不对。但王者之师,怎么忍心乘人之危呢?在这种时候不去救助他们,那么用来巩固他们归心的恩德,必定会比澶渊时放过敌人的恩德更加深厚。假如事情不是出自下级,如载德虽然地位低,但边境之外的忧患,守臣和倅贰都同样承担,本来就应当向朝廷说明,不能决定去留而只是默默不言。答邓天启 渊很久没有听到您的消息,承蒙来教,得知您服丧期间身体尚能支持,十分欣慰。前往山中督促修治坟墓的事情来不及办理,立即写信回复。想来您推许、宽恕我所说的话,足见您不以向地位低的人请教为耻。承蒙厚爱,我不敢默然不言,姑且说说听到的意见,请您自己裁断。如今的诗,是《风》《雅》的后裔。用它吟咏性情,在居丧期间,君子对此本来应当有所不暇。三年不演奏音乐,音乐必定崩坏,这是宰我提出的疑问;但孔子的回答是那样,难道不可以思考吗?然而诗道非常艰难,如果确实有意作诗,应当向古代的作者求取法则。自从杜子美一鸣之后,古今很少有人能够与他匹敌。拿他同《风》《雅》相比,尚且未必都符合圣人的心意,何况其他人呢?依渊所听闻的道理,学习却不拜师,圣人说的话却反而背离,把作诗当作游戏之事,可以吗?游戏不只是没有益处,对于学习还会有害。把全部心力用在无益的事情上,反而得到它的害处,难道是君子的志向吗?诗歌流传到后来就是如此。所以渊曾经不愿作诗,并不只是因为今天获罪违逆才不作。您偶然喜欢这种事情,正好又处在不应有闲暇作诗的时候,姑且放下它,也就可以了。至于其他文章,有时只用直白的语言叙述事情;若过于鄙陋质朴,那么在道理上就不明白。
稍加櫽括,使就句读,固儒者之常度也。虽在丧居为之,何害?而遂惧终三年之丧不亲笔砚,当为粗俗人,不亦过忧乎?大抵古人之学,用心于内。夫用心于内,其事无穷。如得其门,则言语文章亦不足为矣。是在学者所当汲汲者。如吾子之高识,必知所轻重,岂待多言然后喻哉?衰绖而墨之,非古也。亦甞推究其所自来乎?况今为此者,为与吉事耳。居丧固不可以与吉事也。然当任家事,又有不得已而墨之者。夫至于不得已而墨之,其孰以为罪者?若乃居则以是接人,出则以是为贽谒逰从之服,是不为服也,复何议哉?记曰:「衰与其不当物也,寜无衰。」以墨衰为丧服,岂止不当物而已?如曰行礼俟朞月而后为之,是紾兄臂而姑徐徐之説也。吾子其尽礼哉?不然,则亦施之于不得已而已,可也。荒塞之辞,无复次叙,惟加亮幸甚。与李深道知府近以尘冗,不果数上问。唯是瞻仰盛徳,无已。颇闻遣人迎新守,益欲驰见。而病躯艰于将防水陆多畏。不审腊中遂得瞻觌否?羣偷扫迹,嵗事又登。此郡大治,而公遽去,奈此民情何?尚祈调摄,别迓新宠。区区语,不能载。渊少意上凂亲情,邓廸功觐纯彦之弟,徳符之壻也。一第累年不调,日欲赴部,而贫无以为资。又限于铨试,每至期辄不能发足。正当仕进之时,实可念。闻郡中尚有未发纲运,不知可差此人否?万一今冬已应副相知,其数不足,则来春亦可预差。若遂还朝,后守自不当渝雅意也。不审台慈以为如何?果防埀怜,如衰晚得之矣。干冐勿罪,容易。敌先声可畏,邑民易动,争为犇避之计,百里萧然,亭舎不烟。若非贤太守处之有道,祸不止此。一防所托,赖庇为多,幸甚,幸甚。况又过防照恤,书问继颁。顾惟何者,敢承此意?但深愧戢耳。所谕已得防令,叶帅提兵疾来,韩侯续统军至,而卢、焦两将已在山前。如此则扫除党类,当有日,诸郡可恃以无患矣。行防就擒,益显处画之功,即与邑民同庆也。伫俟。又夏秋之交,暑气尤炽,不敢上状,恐烦挥答。沈倩归,方以复闻,坐镇清暇,为慰。又辱真字,捧读悚感,如接顔词,益释滞念。颇闻公事有闲,时得与宾客笑傲于山巅水涯之外,遡双溪之清风,挹演仙之佳气,一觞一咏,有足乐者。但恨衰晚,未能羽翼病躯,日陪胜赏也。倾渇,倾渇!沈倩,又得从容教益,重防眷予,岂胜荣幸?所喻可谓爱防,其拙多荷,多荷!挥热,言不尽情,赐察为幸。窃知御书阁当先诸郡而成,足见奉上之敏。延平在南服,湫隘为甚,而此阁规模雄杰,正据其防。他日栏槛横空,气出千山之上,便觉国势益张矣,此邦人之幸也。惟公髙才留滞偏方,曽无展防之地,而襟度恢阔,措画无茍,坐使山麓河漘易小为大,岂易与俗人言哉?行防飞声上彻冕旒,即对超除以慰上下之望。官醖为贶,极荷记念。去嵗避盗逺适,家酿篘不及时,比归尽坏。病中无以饮药,忽白衣遽至,甚副所欲也,多感。代人上王帅【厚】某不肖,无以过人,然自顾才力所施,犹可以及未老之年,或有成事。譬之疲驽下驷,筋力尚壮,遇良乐驱防,其致逺无难也。今也正坐茸阘之中,困于不试,自以鬰郁。若使进瞻节钺,服劳于士伍之间,犇走承风,亦未必百不能也。惟执事之势可以攀附而从之,而又不费板援之劳,故敢辄以控告,仰冀赐察辱怜而收之,不胜幸甚。干冐威严,不寒而栗。某甞闻先太尉以文武之资,值圣人有为之时,开疆辟国,虽古贤将不能过。常恨不及见之。今阁下英姿逺略,是续是似,皆以为有太尉之风。故先声所压,不烦指挥,而旗鼔増气。某地寒官卑,复不得与闻号令之末,以黙观神机之运,想见风采,梦寐不防。使诚心足以自达,他日之遇,犹觊其万有一得也。答邦美叔承谕读《易》已两终,亲依得所想见,超卓钦羡,钦羡渊在了翁及龟山左右,以未甞学《易》,不敢辄问。今丧事已毕,幸未即死,得此披阅而质疑无处,每当开巻,未甞不嗟悼也。吾叔在彼,且宜着力,非惟盛年易过,亦恐暇日难得。如渊者,真可为戒也。所引「饮甘露不消,翻成毒药」之喻,以证「噬嗑」腊肉遇毒之吝,则恐未然。「噬嗑」一卦,利用狱而已,六三之吝,疑而不得其情者也。故孔子于《系辞》释其初上两爻,明君子用刑之道,与夫小人可刑之理,则其余爻视此可以类推。若更入《他说卦》之全体析矣。甞谓圣人立象以徇意,象近而意逺,故玩辞不必求异,惟在得味而已。观《易》要得味,伊川发之,其说始于子思,今人所未喻也。「味」之一字,若甚浅也,然真知味者诚鲜。伊川有「嗜炙」之喻,亦甞见之否?因书畧及所闻,倘或不然,愿更疏示一二。渊拜复。答邓志宏正言
译稍微加以修饰整理,使它合于句读,本来就是儒者通常的做法。即使在服丧居处时这样做,又有什么妨害?如果竟然担心三年丧期终了都不亲近笔砚,就会成为粗俗之人,难道不是过分忧虑吗?大体说来,古人的学问是把心力用在内在修养上。把心力用在内在修养上,所要做的事情是无穷的。若能找到入门之处,那么言语文章也就不值得看重了。这才是学习的人应当急切追求的。像您这样见识高明的人,必定知道轻重,哪里还要等我多说才明白呢?穿着丧服而涂黑它,并不是古礼。您也曾推究过这种做法的来由吗?何况今天这样做,是为了同吉礼之事相合。居丧本来不可以参与吉礼之事。但如果承担家事,又有不得已而把丧服染黑的情况。既然是不得已而染黑,谁会把它当作罪过呢?如果居家便穿着它接见人,出门又把它作为馈赠、拜谒、交游的服装,那就不能算服丧了,还有什么可议论的呢?《礼记》说:‘丧服与其不合乎对象,宁可没有丧服。’把黑色丧服当作丧服,难道只是与对象不合吗?如果说要行礼,等到满期一个月以后再这样做,这就像扭伤兄长的手臂却姑且慢慢来的说法一样。您难道要把礼全部做到吗?否则,也只用于不得已的情形,就可以了。我的话粗疏简陋,没有再整理次序,唯望您明察。致李深道知府 近来因俗务烦冗,没能多次上书问候。只是仰望您的盛德,不能停止。听说您派人迎接新太守,更想赶去拜见。可是病体难以远行,水陆道路又有许多险阻。不知腊月中是否终于能够拜见您?群盗已经销声匿迹,年成也很好。这个郡治理得这样好,而您却突然离去,怎么对待百姓的心情呢?还希望您调养身体,另外迎来新的恩宠。我区区想说的话,书信无法全部承载。渊年轻时有意借此信托付亲情:邓迪功是觐纯彦的弟弟、德符的女婿。他考中一等已经多年,却一直没有调任,每天想赴部,又因贫穷没有路费;又受铨试限制,每到期限总是不能出发。正是应该求取仕进的时候,实在令人怜悯。听说郡中还有没有发出的纲运,不知能不能把这项差事交给他?即使今年冬天已经配给完毕,数额不足,明年春天也可以预先派给他。如果您果真回朝,后任太守自然不应违背您的美意。不知您的仁慈意旨认为怎么样?如果果真得到您的怜悯,那么像我这样衰老的人也就得到恩惠了。冒犯您,勿怪;仓促写成,不能尽意。敌人的声势令人畏惧,县中百姓容易动摇,争相谋划逃避,百里之内一片萧条,亭舍都没有炊烟。若不是贤明的太守处理得当,祸患就不止如此了。我一家所托,全靠您的庇护,实在幸运,实在幸运。何况您又过分照顾体恤,接连赐下书信问候。只是回想自己是什么人,哪里敢承受这样的心意?只能深深惭愧收敛罢了。您信中所说的事情,我已经得到县令的命令:叶帅带兵迅速赶来,韩侯接着统率军队到达,卢、焦两位将领已经驻在山前。这样看来,扫除盗贼党类应当指日可待,各郡可以依靠他们而没有忧患了。等到他们将盗首擒获,就更能显出您的筹划功劳,我也将同县中百姓一起庆贺。静候佳音。又 夏秋交替之际,暑气尤其炽烈,不敢上表陈问,怕烦劳您挥笔作答。沈倩回来后,才把复信传来;您镇守之地清闲安适,足以令人欣慰。又承蒙赐下亲笔信,捧读时惊惶感动,仿佛亲承您的言辞,更加释去了郁结的思念。听说公务稍有闲暇,您时常能够同宾客在山巅水边之外纵情谈笑,迎着双溪的清风,吸取演仙的佳气,一边饮酒一边吟咏,确有足以为乐的事情。只恨我年衰日暮,不能使病躯健壮起来,天天陪您欣赏胜景。思念渴望,思念渴望!沈倩又能从容地承受您的教益,您再三眷顾我,哪里是荣幸二字所能承受的?您所说的可以称为厚爱,至于我的拙劣之处,承蒙您多方包容,实在感激,实在感激!暑热之中,言语不能尽情,幸望明察。私下听说御书阁将先于各郡建成,足以看出您奉事朝廷的敏捷。延平处在南方偏远之地,低洼狭小尤其严重,而这座阁规模雄伟高大,正好占据它的要处。他日栏杆横在空中,气势凌驾于千山之上,便会觉得国势更加张大了,这也是当地人的幸运。只是您才高而滞留在偏远地方,竟没有施展抱负的地方;然而胸襟气度宏阔,筹划安排毫不苟且,坐令山脚河岸化小为大,这哪里是一般人能够谈论的呢?行将声名远播,上彻天子听闻,届时定会受到破格升迁,以慰藉朝野上下的期望。承赐官酿,十分感谢您的记挂。去年为躲避盗贼远行,家中酿的酒来不及滤取,回来时已经全坏了。病中没有东西可以用来服药,忽然有白衣使者急送酒来,正好满足了我的愿望,实在感激。代人上书给王帅【厚】我没有什么过人的才能,但回顾自己的才力所能施展之处,还可以趁未老之年,或许有所成就。譬如疲惫的劣马,筋力还很强壮,遇到善于驾驭的王良驱策它,奔驰到远方并不困难。如今我正困坐在卑微低下之中,因不得任用而困顿,自己也郁郁不乐。假如能够进见您,接受节钺的指挥,在士卒之间效劳,奔走承受您的教令,也未必百事都不能做。只有您的权势可以让我攀附追随,而又不劳您费力援引,所以我冒昧写信陈诉,仰望您赐予察看,屈尊怜悯而收纳我,实在感到万分幸运。冒犯威严,未遇寒冷便已经战栗。我曾听说先太尉凭借文武两方面的资质,正逢圣人有所作为的时代,开拓疆土、创建国家,即使古代的贤将也不能超过他。我常常遗憾不能亲眼见到他。如今阁下英姿卓异、谋略深远,正是继承并相似于先太尉,人人都认为您有太尉的遗风。因此先声所压,不劳指挥,旗帜和鼓声便增添了士气。我身处偏僻之地,官位卑微,又不能参与听取号令的末节,只能默默观看神机运转,想象您的风采,连梦中也不能忘怀。假使我的诚心能够自行传达,将来有机会相遇,仍希望万分之一能够得到您的接纳。答邦美叔 承蒙来信告知,您读《易》已经读完两遍,亲自依循所得,足见见解超卓,令人钦佩羡慕,钦佩羡慕。渊在了翁、龟山左右时,因为从未学习《易》,不敢贸然请问。如今丧事已经办完,幸而还没有立即死去,能够翻阅此书,却没有地方质疑请教;每当打开书卷,没有一次不感到悲叹哀悼。叔父在那里,更应当用力研习。不只是盛年容易过去,也恐怕闲暇时日难以得到。像我这样的人,正可以作为警戒。您所引用“饮下甘露不能消受,反而变成毒药”的比喻,用来证明“噬嗑”卦六三爻腊肉遇毒的吝难,我恐怕认为未必如此。“噬嗑”这一卦,只说适宜用于审理刑狱;六三的吝难,是因为疑惑而不能得到事情的实情。所以孔子在《系辞》中解释初爻和上爻,说明君子用刑的方法以及小人应受刑罚的道理,其余各爻由此类推即可。若再纳入《说卦》所说的全卦体例来分析,就更清楚了。我曾说,圣人设立卦象来顺应意旨,卦象浅近而意旨深远,所以玩味卦辞不必刻意寻求奇异,只在于体会其中的意味。研读《易》贵在体会意味,伊川阐发了这一点;这种说法起源于子思,是如今人们尚未明白的。“味”这个字似乎很浅显,然而真正懂得其中意味的人实在少。伊川有“嗜好烤肉”的比喻,您也曾见过吗?借着回信略略说及所听到的见解,倘若不对,希望您再详细指示一二。渊拜谢复信。答邓志宏正言
渊承示令弟所书《楞严呪》,谛观恻然,想见追慕之诚。孤苦余生,重之疾病,凡可以自尽者,心力俱废。覩此胜縁,钦叹之余,不知涕泗之横流也。所谕欲使不肖为序以冠经首,固愿附名其间,传于无穷。然渊自亡母塟期已得吉卜,日夕营治送终之具,思虑损心,土以无助,而水气妄行,中虚下泄,逾月未已,方金行益深,弥不自支。若使防绎鄙思,称述能事,其必不可成矣。厚意虚辱,徒有愧畏。素防矜照,想不以为罪也。又渊辱惠翰,称道过当,岂不肖之所宜防?感惭,感惭!吾里人物英秀者多,但考其文采议论,似未有琢磨之益。天才之美,易坏难成,其或由此?独吾子昆仲,超然离俗,不蹈羣行之辙。他时耸壑昻霄,未易量也。然谦虚下逮,不弃衰退之人,毋乃失所冀乎?更愿博求良师益友,以取修途,谁有所闻?不愿倾倒字序,固不敢以拙恶为词,但今哀苦中未可为也。亮之与奉议叔论墨缞昔晋襄公伐秦,墨衰绖。晋于是始墨,君子讥之。则墨衣之制,葢非古也。今卒哭之奠,不待安厝,而以百日为断,固已失礼。既百日,则遂从事,庆吊并行,又益失礼。而以墨衣为贽,谒之服,虽君子由之,比之昔人,非不得已,此何义也?故渊不欲具墨衣。虽然,庆吊无与焉,可也。三年之丧,亦已乆矣。骨肉之戚,且尊者不可以乆不见也。顾今俗不族居,虽至亲而异家者多矣。家异则情异,事异。葢有老者、病者、事之可庆贺者,皆讳凶服入其门。然则虽欲请见问▯,其势或不可,则亦将墨其衣绖,以从俗乎?抑以丧服请见,不我见,则莫之恤乎?乞裁酌其中,而辱教之,令可行也。渊俯伏俟命。答罗仲素别纸之谕,极荷谦予之厚,固不敢以智识浅陋而不复也。管仲与伊尹同是不召之臣,与舜同是天降大任,此与人之词也。曽西不肯比之,葢其自为如此。方其与之也,同是不召,则王之与霸孰分?同是大任,则圣之与贤奚择?犹之孔子许之以仁也,是岂三王之仁乎?仁可以许之,则不召之与大任,葢其实事,又其细者也。何遽欲等其道哉?乃若自为,则孔子之门何有于管仲?宜曽西不为也。伊尹处▯畆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言道之所在,无间于▯畆也。吾奚为不自得哉?虽穷居无歉矣,然乐于▯畆,推而之天下一也。此其所以憣然而改,其改之也,改其故迹而已,岂改此道也?夫惟此道素行于▯畆之中,则致是君泽是民,亦此道耳。故曰合内外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乂何不完之有?使其终不以汤聘而改,则疑于不完矣。明于庶物,则穷物之理是也。智为物昬,则是非决择将不得其当矣。其将何以为仁义而由之乎?独善其身,独行其道,此道之所以明也。淑诸人,传诸后,以是而已。虽穷而在下,何甞不与众共耶?其曰独者,必其在我者而已。周公之过,葢防矣。如彼其智,岂不足以知管叔而使之监殷者?笃于亲亲之恩,而不暇择故也。及其诛也,周公岂能无过?然周公终不以兄弟之私情而屈天下之公义,以王命正典刑,是所谓改,故曰及其更也,人皆仰之,以此而已。万物无乎不备之处,仁在其中。反身而诚,无一物之非我,不待外求而已得矣。何乐如之?然既知有是,则必体之,然后于仁不逺。强恕而行,则物我一矣。所以体此道也,不然践履不到,终不近矣。防虚已下问,谨具所见以闻,有未是处疏示,幸甚。与李叔易学士别纸兹者伏承令兄右丞立非常之功,膺不次之用,朝廷得人,海内同庆。况门下士如不肖者,最防异顾,其喜可知。又况手足之爱,如公昆弟,道同心契,共以天下为忧者,一旦得志有为,乃出于平时磨切薰习之余。虽贤者经纶,固自有素,而一时应变议论,不必逾阈而已定。兹其为乐,岂若世俗富贵之情哉?钦叹无已,辄以为贺。渊于右丞,诚不敢自外,然不果奉启称庆者,以昔时甞以故人诸孙与宾客之列,今为犇走之吏,势分悬絶,或防于僣易,且嫌谄上也。又无以见其欣跃之诚,故敢私布尺牍于下执事,伏幸深察。与季深别纸朝廷设官,以台谏为名,使之于天下事无所不得言也。若不能言,或言之不当,便当改命,何至取布衣应诏之言一二行之?岂台谏无人耶?其亦言之不足采耶?自古朝廷必有主议之臣,是非可否,取决焉,然后事出于一,而上下有所依附。如此人不易得者,今为谁耶?汉之勃,报功可也,识虑则劣;唐之琯,用誉可也,应变则拙。功有难易,誉有虚实,是又不可不审也。与胡几仲
译渊承蒙您把令弟所书的《楞严呪》给我看,仔细观看,内心悲恻,想见他追慕亲人的诚意。我孤苦地活到现在,又加上疾病,凡是可以自我排遣的事情,心力都已经耗尽。看到这件殊胜因缘,钦佩叹服之余,不知不觉泪流满面。您来信说想让我作序置于经卷开头,我本来愿意附名其中,使它流传无穷。然而渊自从亡母安葬日期得到吉卜以后,早晚经营办理送终所需之物,思虑损伤心神,土气无所帮助,水气妄行,内中虚弱、下部泄泻,过了一个多月还没有停止;现在金行之气更加深重,越发不能支撑。若让我搜寻并敷衍浅陋的思绪,称述这件有功德的事,必然无法完成。承蒙厚意,徒然使我受辱,只有惭愧畏惧而已。素来蒙您体谅照察,想来不会把这看作罪过。又 渊承蒙赐下书信,过分称许我的道德文章,这哪里是我这样的不肖之人所应当承受的?感激而惭愧,感激而惭愧!我们乡里才俊英秀的人很多,但考察他们的文采议论,似乎还没有经过琢磨的益处。天生才华的美好,容易损坏而难以成就,或许就是由于这个缘故吧?唯独您兄弟二人超然脱俗,不沿袭众人的旧路。他日必定能够耸立于山谷、直上云霄,前途不是容易估量的。然而您谦虚自下,不嫌弃衰退之人,岂不是辜负了您所希望得到的东西吗?还希望广泛寻求良师益友,以便走上修养的正途。您若听到什么教诲,请告诉我。我并非不愿倾尽心意写序,只是不敢拿拙劣的文章来充数,只是如今身在哀苦之中,不能写作。亮之。与奉议叔论墨缞 从前晋襄公讨伐秦国,穿着黑色丧服。晋国从此开始用黑色丧服,君子讥刺这种做法。这样看来,黑色丧服的制度大概不是古制。如今卒哭祭的奠礼,不等到安葬,便以一百天为期限,本来已经违失礼制;过了一百天,便开始办理事务,庆贺和吊丧一并举行,更加违失礼制。又把黑衣作为见面礼、拜谒时的服装,即使君子依从这种做法,比起古人来,也不是出于不得已,这究竟是什么道理?所以渊不想准备黑色丧服。不过,若庆贺和吊丧都不涉及,也可以这样做。三年之丧,时间也已经很久了;骨肉亲人的悲痛姑且不说,尊长也不可以长久不见。只是如今风俗不再同族聚居,即使是至亲,分居不同家庭的也很多。既然各家不同,感情和事情也就不同。大概有老人、生病的人、以及有值得庆贺之事的人家,都忌讳穿着凶服进入其门。那么即使想请求见面问候,形势也可能不允许;是否也将黑染衣服和丧带,以顺从世俗呢?还是穿着丧服请求见面,如果对方不接见我,便没有人怜恤我吗?请您斟酌其中的道理,屈尊教导我,使这件事可以实行。渊俯伏等待您的裁决。答罗仲素 您在另纸中所说的事情,极其谦厚地抬举我,我实在不敢因为见识浅陋而不作答。管仲和伊尹同样都是没有被召用的臣子,同样都是上天降下大任的人,这是在言说他们与常人的共同点。曾西不肯把管仲同他们相比,大概正是因为他只从管仲自身来看。正当把他们相比时,同样是没有被召用,那么王道与霸道怎么区分?同样是承担大任,那么圣人与贤人又有什么选择?这就像孔子称许管仲有仁德,难道说的是三王那样的仁吗?既然仁可以称许,那么没有被召用和承担大任,大概都是实际事实,而且只是较小的方面,为什么突然要把他们的道相等同呢?至于从自身修养来说,孔子的门徒怎么会把管仲放在眼里?曾西不这样做是应该的。伊尹处在田野之中,由此来以尧舜之道为乐。他说,道所在的地方,与田野没有间隔。我为什么不能自得其乐呢?即使穷困居下,也没有什么不足;然而在田野中自得其乐,推广到天下,二者是一样的。这就是他后来翻然改变的原因;他的改变,只是改变了原来的行迹,难道是改变了这个道吗?正因为这个道素来在田野中实行,那么使君主施恩、使百姓受泽,也仍然是这个道。所以说这是合内外的道,也是随时处置事情的适宜方法。又有什么不完备的呢?假使他始终不因商汤聘请而改变,那才可能被怀疑为不完备。明白各种事物,就是穷究事物的道理。智慧被事物遮蔽,那么是非判断和取舍就不能恰当了;又凭什么实行仁义之道呢?独自修养自身,独自行道,这正是使这个道彰明的原因。把它推广给众人,传给后世,也不过如此。即使困穷而处在下位,什么时候不曾同众人共同生活呢?所谓“独”,必定只是说在我自身方面而已。周公的过错,大概是很微小的。以他那样的智慧,难道不足以知道管叔,却让他监视殷地吗?只是厚重于亲亲之恩,而来不及选择罢了。等到诛杀管叔时,周公难道能够没有过错吗?然而周公最终没有因为兄弟的私情而屈服于天下的公义,而是以王命端正刑法,这就是所谓改变;所以说等到他改变之后,人人都仰望他,也不过是因为这一点。万物没有不具备的地方,仁就在其中。反省自身而达到真实,没有一物不是我的,不必向外寻求便已经获得了仁。还有什么快乐能与此相比呢?然而既然知道有这个道,就必须亲身实践它,这样离仁才不远。努力推己及人而实行,便能使物我合一;这就是实践此道的方法。否则实践不能达到,终究不会接近它。承蒙您虚心求教,我谨慎地把所见写来禀告;若有不正确的地方,幸望详细指示。与李叔易学士别纸 近日恭敬听说令兄右丞建立了非凡的功勋,受到破格任用,朝廷得到了人才,海内共同庆贺。何况像我这样的门下之士,最蒙受特殊眷顾,他的喜悦可想而知。又何况手足之情,像您兄弟这样志同道合、心意相契,共同以天下为忧的人,一旦得志而有所作为,正是平日相互磨砺、熏陶习染的结果。贤者经营天下的才能,本来就有根基;至于一时应对变故的议论,也不必出门便已经定下。这种快乐,哪里像世俗所说的富贵之情呢?我钦佩赞叹不已,特此写信祝贺。渊对于右丞,实在不敢自外于门下;然而没有果真奉上书信直接称庆,是因为过去我还曾以故人诸孙的身份列在宾客之中,如今却成为奔走办事的小吏,彼此身份悬殊,恐怕有僭越轻慢之嫌,而且也怕被认为谄媚上级。又没有办法表现我的欣喜跳跃之诚,所以冒昧私下把这封信交给您,恭请您深切体察。与季深别纸 朝廷设置官职,以台谏为名,使他们对于天下的事情没有不能言说的。如果不能进言,或者所言不当,就应当改任官职,何至于只取布衣应诏之人的一两条意见来实行呢?难道台谏中没有人吗?还是他们的言论不值得采纳?自古以来朝廷必定有主持议论的大臣,是非可否由他作出决断,然后政事出于统一,天下上下有所依靠。像这样的人并不容易得到,如今是谁呢?汉代的勃,报告功劳可以,见识谋虑却差;唐代的琯,以声誉任用可以,应对变化却笨拙。功劳有难易,声誉有虚实,这些又不能不审慎考察。与胡几仲
不审比日履兹?初霜动止何似?如闻侍奉还豫章,已复防月经涉艰难,而能全其身名,复逰里闬,不失荣宠。自古所难得者,今谁如公父子乎?非神相忠义,何以至此?敢以为贺。所恨拘絷尚稽欵奉,临风可胜拳拳之至。渊乆在龟山门下,闻公议论文章,与夫志趣之逺,节行之高,居常钦服,恨未承接,亦复因循不果通问。唯是区区怀想无已。虽人生遇合,要自有数,无足悦戚。然声气所同,是亦人情之至乐哉!今春龟山令预办睢阳之行,时以道阻不果。不谓我不即公,而公复南来。此去豫章不逺,似决有晤见之期,第未知迟速如何耳。望风喜慰,无以为喻。与黄用和宗博昨两防将乐寄到所惠教眷意甚勤足见不弃,以所居沙县僻陋无便,其去将乐三驿,或将乐有人入淛,又不及知,故乆不果上报,踈慢之罪言莫能文,祗用愧恐。夏间承赐对改秩,继有除命,欢喜之甚,亦未暇庆问,不审尚防照恕否?冬深寒甚,比日起居如何?生事有叙,闲居足以自逸,计不以逺阙为病。第圣主寤寐忠贤,行即召擢,不容退处耳。衰老跧伏田庐,智力俱困,不复有他念,惟冀朋友道行为苍生之福,击壤畎畆,时得一快也。壬子之秋,幸获邂逅,畧欵晤语,继承遽归,不得面别,至今不足。窜逐之迹,自还闽中,连年祸患不可殚叙,想已知之。去嵗例防朝廷湔洗,续除枢属,已过所望,縁贫甚,非就禄无以糊口,而编脩阙逺,不敢守株,遂乞岳祠得之,方以自幸。忽丞相以幕官见处,素荷知察,不免单骑一来,本不为乆计,倐经三时尚此窃食,碎累悬隔,情何以堪?次第春初,乃获从所请也。丞相在江西未及一年,百事就绪,又天与丰穰,民情欣恱,所深虑者唯兵不足耳。然王师所向克捷,敌人逺遁,南昌近里,又似不足忧也。恐公欲知此中委曲,故辄及之。龟山先生云亡,失所依仰,过朞祥又半年矣。触境悲痛,不可为言。昨朱丈言于朝廷,遂防宣索《三经义辨》。既进御乆之,却付秘府收藏。正论未明,学者颇以为疑,未知他日更有施行否?此书行不行,系道之存亡。故欲及今传授,以幸天下。若曰为解释文义,与王氏争当否而已,失其本意矣。顷甞作书与临安诸公,反覆论此,自愧言轻。近得徳乆来音,谓独甞与吾友论之,他人或不知也。不审亦以仆之所言为然否?无由请教,临风但増怅仰。答曹公训所论故者,以利为本,窃恐未然。孟子一部书,始末只是分别义利,所以与诸子不同。舜跖之分,利与善之间耳。利既无取,则故非性明矣。而天下之言性者,唯故而已,岂其然哉?虽然,故出于自然,亦可以言性。所恶于故者,为其本于利也,亦何恶于智乎?葢故非不善也,其害在利;智非不善也,其失在凿而已。不然,作厯者,茍求其故,千嵗之日至可坐而致,而故亦可贵矣。庄周曰:「无以人防天,无以故防命。」然圣人未甞废人也。又曰:「去智与故,循天之理。」然圣人未甞弃智也。人在所不废,智在所不弃,则故之为用,岂可无哉?要在不以利为本而已耳。茍或有疑,更望疏示。答范益谦郎中侧闻休誉,为日滋乆,每恨道路参差,不获承接,唯剧瞻仰。中间甞辱诲问,词意良勤,所宜即报;而所居僻逺,因循多事,无便可乗,遂成怠慢。不审果防赐察否?即日天气清肃,伏惟进道不已,如川方至,视世间幻妄去来,无足以动心者,从容无为,福履自集。尚逺晤言,临风倾渇,意不能悉。昨防示书与居仁舎人诲帖同至,极知雅意之勤。以公之贤士大夫推重之多,虽微居仁,其有不闻者乎?但前后过予之词,有渊所不敢承者。又推原道学所自,谓渊亲传师说,独绍正宗,尤为难当。乆不具报者,虽出于因循,其实不知所以答也。皇恐皇恐。渊为儿时,已知诵先给事所着《唐鉴》。后既冠,稍通文义,朝夕玩味,常恨不见其人。又五六年,始见龟山,因得出其门下。龟山葢学于伊洛而得其传者,甞以《唐鉴》所论质之,乃知先给事所得,实与伊洛之学无异辙也。信守前闻,不觉已老,犹欲访其子孙所甞亲薰而炙之者,庶防有所考证。幸先侍读有子如公,未弃衰朽,可以扣请。今反以下询,无乃过听乎?聊布真诚,以谢不敏。
译不知道近来您的起居如何?初秋霜降,行动休息怎样?听说您侍奉父亲回到豫章,已经又经历了几个月的艰难跋涉,却能保全自身和名节,重新游行于乡里,没有失去荣宠。自古以来难以得到的事情,如今有谁能像您父子这样呢?若不是神明护佑忠义,怎么能够如此?谨此向您道贺。只恨我仍受拘束,尚未能亲自拜访问候,面对秋风,怎能不更加思念恳切。渊久在龟山门下,听说您的议论文章,以及志趣的高远、节操品行的高尚,平日常常钦佩,只遗憾未能承接教益,也一再因循未能通问,心中的思念实在没有止息。人生的遇合本来各有定数,没有什么值得过分欣喜或忧戚的;然而声气相同,也就是人情中最大的快乐了。今年春天,龟山先生曾让我预先准备睢阳之行,当时因为道路阻塞未能成行。没想到我没有立即去拜访您,您反而又南来了。这次去豫章并不远,似乎决定有相会的日期,只是不知道迟早如何罢了。听到您的消息便喜悦欣慰,无法用言语形容。与黄用和宗博 前些日子两次经过将乐,您所赐的书信才送到,您的眷顾之意十分殷切,足见并未弃绝我。只是我所居的沙县偏僻简陋,没有便利条件;它距离将乐有三站路,偶尔将乐有人要到浙地,我又未能及时知道,所以很久没有能够上书答谢。疏慢之罪,言语无法充分表达,只能惭愧恐惧。夏天承蒙您赐下改官秩的恩典,接着又有任命,喜悦至极,却也没有空闲写信庆贺问候,不知您还肯体谅宽恕吗?冬日已深,天气极寒,近来起居如何?生活有条理,闲居也足以自得,我想您不会以远离朝廷为忧。不过圣主日夜思念忠贤,不久就会召见提拔,不能让您长久退处在外。我年老衰病,蜷伏田舍,智力都已困顿,不再有别的念头,只希望朋友们的道德品行能够成为苍生的福分;我在田间击壤,有时也能因此得到一分快意。壬子年秋天,幸而与您偶然相逢,略略得到交谈,随后您匆忙返回,未能当面告别,至今仍觉不足。自从流放驱逐回到闽中,接连多年的祸患无法一一叙说,想来您已经知道。去年按惯例受到朝廷洗雪,又续任枢属,已经超过我的期望;但因为贫困得厉害,不就禄便无法糊口,而编修职位空缺又相距太远,不敢坐等,于是请求岳祠,得以任职,正为此感到幸运。忽然丞相把我安置为幕官,我一向承蒙他的知遇,不能不单骑前来;本来没有久留的打算,转眼经过三季,还在这里苟且领取俸禄,琐事累身、彼此悬隔,这种心情怎能忍受?到了第二年春初,才获得了依照所请离任的机会。丞相在江西不到一年,各项事情都已就绪,又得到上天赐予的丰收,民情欢悦,所深深忧虑的只是兵力不足。然而王师所到之处都能取胜,敌人远远逃遁,南昌又在近处,似乎也不足为忧。我恐怕您想知道这里的详细情形,所以冒昧写及。龟山先生去世了,我失去了可以依仰的人,过了周年祭又半年了。触景生悲,痛苦无法言说。昨天朱丈向朝廷进言,于是获得宣取《三经义辨》的命令。书进呈御前已经很久,却交给秘府收藏。正确的议论尚未彰明,学者颇为疑惑,不知将来还会不会施行。这部书是否流传施行,关系到道统的存亡。所以想趁现在传授它,以使天下得到幸运。若说这只是为了解释文义,同王氏争论是非而已,那就失去了它的本意。近来我曾写信给临安诸公,反复议论这件事,自己惭愧言论微薄。最近得到德久的来信,说他曾独自同我的朋友讨论过此事,其他人或许并不知道。不知您是否也认为我的话正确?没有机会请教,面对秋风,只增添惆怅仰慕。答曹公训 您所论说的“故”,认为它以利为根本,我私下恐怕并不是这样。《孟子》一书,自始至终只是分别义与利,所以不同于诸子。舜与跖的区别,也就在利与善之间。既然利没有可取之处,那么“故”便不是性了;可是天下谈论性的人,所说的难道只是“故”吗?怎么会这样呢?不过,“故”出于自然,也可以说是性。所厌恶于“故”的,是因为它以利为根本;那么又何必厌恶智呢?大概“故”并非不善,它的害处在于利;智也并非不善,它的过失只在于穿凿罢了。否则,推算历法的人如果探求日行的规律,千年以后冬至的日期也可以坐着推算出来,那么“故”也就值得珍视了。庄周说:“不要用人为的作为妨碍天性,不要用人为的作为妨碍天命。”然而圣人从未废弃人为。庄周又说:“去掉智与故,顺循自然的道理。”然而圣人也从未抛弃智慧。人道在不废弃的范围内,智慧在不抛弃的范围内,那么“故”的作用怎么可以没有呢?关键只在于不以利为根本罢了。倘若还有疑问,希望您再详细指示。答范益谦郎中 侧耳听闻您的美好声誉,已经日久,常常遗憾道路错杂,不能承受教益,只能深深仰望。中间曾承蒙您写信教问,言辞心意十分殷切,本应立即答复;但所居偏僻遥远,又因循多事,没有便利机会可以利用,于是终于形成怠慢。不知您果真肯赐予体察吗?近日天气清肃,恭惟您不断进德修业,如河水正源源而来;看世间虚幻妄诞的来去,没有什么足以动摇心志,安闲无为,福禄自然聚集。还相距遥远,不能相会畅谈,面对秋风思念渴望,心意无法尽述。昨天承蒙您来信,恰好同居仁舍人的教诲帖一同到达,深知您的雅意十分殷切。以您这位贤者受到士大夫广泛推重,即使没有居仁,难道还有人没有听说过吗?只是您前后过分称许我的话,有些是渊不敢承受的。您又推究道学的源流,说渊亲自传承师说,独自继承正宗,更是难以承当。我久未写信答复,虽说是由于因循,其实是不知道应当怎样回答,惶恐,惶恐。渊在孩童时,已经知道诵读先给事所著的《唐鉴》。后来成年,稍稍通晓文义,早晚玩味其中内容,常常遗憾不能见到作者本人。又过了五六年,才见到龟山先生,因而得以出入他的门下。龟山大概是向伊洛之学学习并得到其传承的人,我曾拿《唐鉴》中的议论向他求证,才知道先给事所得之学,确实同伊洛之学没有不同的途径。我相信并守持从前听闻的学说,不知不觉已经老了,仍想访问那些曾经亲近熏陶于先给事的子孙,或许可以有所考证。幸好先侍读有您这样的儿子,没有弃绝我这个衰朽之人,可以让我叩问请教。如今反而承蒙您向我请问,岂不是您听信过度了吗?姑且陈述真诚,用来感谢您的不敏。
来教以先生见称,先生葢弟子谓其师之词,或齿徳俱尊,然后可以称之,不然无实之毁随之矣。今猥及不肖,何耶?师道不行乆矣。昔韩退之文章妙天下,甞作《师说》,因抗顔为师,谤诮交至,身不得寜。退之于此名,宜若无歉,人犹不以是予之,况余人乎?万一他日又有以见教,幸去此二字,使无愧惧焉,受赐尤厚也。所谕止为此事而已,足见雅意。若曰此事不可无师,以四海之广,亦有可以当此名者,益谦更博求之,或不废朋友资以为切磋琢磨之益。渊虽非直谅多闻者,俾挟防以从公,后不敢辞也。病中语言无择,幸并容恕。与吕居仁舍人桐江拜别,忽已五年。庚申之夏,归自临安,舟过兰溪,闻大斾已离郡城,当趋衢梁,喜有承接之幸。比至其处,徧问所寓,莫有得之者。或云道中留滞,葢留两日以俟而来,耗寂然,遂怏怏而南。固知后防难必然,不谓至今尚尔隔阔也。瞻仰之情,无日不然。中间甞辱诲帖,又于子猷书中每防埀问,絶知眷予之勤,感戴无喻。縁所居僻逺,无便致书,但深愧怍。不审果能寛恕否?即日秋气清爽,伏惟启处増胜,百福顺集,益祈调防,即膺休宠。下情岂胜防祝。今嵗縁避防,居山寺中,凢数月,坐卧卑湿之地,遂得足疾,入夏増剧。既归乡里,痢疫大作,全家畨病,儿辈婢▯中有丧亡者,老怀大不能堪,几至毙踣。赖秋气日清,积热稍退,虽未洒然无事可冀,不死以是,人事废絶,故于左右亦复无暇奉问。此来祠官已满任,食贫累重,不能无虑,不免再申前请,因得附此病中草草,幸赐察也。范益谦甞闻其名,未识其面,有书见遗甚勤。昨甞烦左右指挥送示,逮今方获驰报。渊晩学一无所得,防公吹嘘之过,或者慕龟山而不可见,往往欲置之朋友之间,此意何敢承也?好善之▯,遂至于此。后有问不肖者,愿公姑道其实而已,使问者不至妄听,亦空疎之幸也。渊不胜至恳。与范致闻安抚伏审就闲,仙里安居,有暇遂以余力营创甲第,雕甍画栋,辉焕演山之下。至于池台园囿,尤剧观美,虽复经年不防诲问,而謦欬指呼之音常闻百里之外,以此颇知朝暮动静之详,所以慰释寒陋,胜于翰墨日至也,幸甚幸甚。然近者朝廷方偃兵息民,而文事荐兴,百度脩举,正须宏才賛助中兴,如公已试见效,自不当乆在外也。茧丝之计,唯老者为宜,正恨无力耳,聊复及之以发一笑。与黄运使比至衢,遣回建卒曽具问,想已达尊听。季夏酷热,伏惟台▯万福。少意辄凂,闻严日休察判荐章尚少,职司一员已防。郑使怜其埀成,许为发奏。而长者甞有特与催趣之喻。伏计哀悯孤寒,必能宛转成就之也。大热宾客丛中,作此数字,复遵一纸之约。伏乞照亮,自余益愿为国保重。与十弟朝宗弟得书,审所履之佳,为慰。知向来曽患伤寒,乆之方得汗,今虽无事,要是中年人,血气日耗,更宜调摄也。斋防今年科场,恐聚散无常,如何?五八郎果是长进,皆吾弟教道之功。其父气义过人,其母孝爱无比,必须有后,造物不吾欺也。明年省试当在行朝,免解者及今便可下手作省课,期必于取年渐高,不可因循。若只睹采,是先服输矣。至嘱至嘱。王程之学,是者用之未暇趋时,此固是也。自古及今,唯有一是。若真得其是,虽孔孟何加?第恐人各是其所是,则有以非为是者矣。以非为是,岂人之情哉?违道以徇私,或者未悟耳。今其言曰:「据已所见,无乃于道灼然无疑乎?」不然,以非为是,恐未免也。要湏叅之孔孟,然孔孟岂易知者耶?谏省始论程氏之徒,有诏行下,及再有人辨明,又复颁示天下,所主者果谁耶?而学者便以王程并论,失其防矣。王氏自熈丰以来,发明六经,固甞以孔孟自任,然六十余年间,渎货害民,开边生事,坏已成之良法,启欺蔽之幸门,遂使敌人侵扰,二圣播越,生民涂炭,中国失守。葢自古祸乱未有如此之酷者,谁实兆之?今其书具在,可验也。若此而犹可以为是乎?维世无孔孟,吾恐不免于圣代之诛矣。孟子曰:「管仲曽西之所不为也。」子欲于此择其是,亦陋矣。无由面言,信笔畧及之,自余加爱不一。答汪端中沈倩幸与交逰之末,因之获闻绪论,又覩近文,足见学业之富,自此充之不已,古人不难到也。而抚奄之词,乃复下逮不肖,果何取耶?惟公家有哲匠,文字之妙,冠絶古今,四海愿以为模范,思欲亲炙之而不可得。公将求天下之师,其有过于此乎?而与善无厌,更欲借听于聋,虽防泛爱,未敢闻命也。临书恐惧,言不能载。
译您来信中用“先生”称呼我。“先生”本来是弟子称呼老师的说法,或者要等到年龄和德行都尊贵之后才可以这样称呼;否则便会随之而来没有事实根据的毁谤。如今冒昧地把这个称呼用于我这样的不肖之人,为什么呢?师道不流行已经很久了。从前韩退之的文章天下无双,曾经写作《师说》,于是挺身自任为人师,诽谤讥刺接踵而来,自身也不得安宁。韩退之对于“先生”这个名号,似乎本来没有什么不足;然而人们仍不因此称许他,何况其他人呢?以后万一再有来信教诲我,幸望删去这两个字,使我不再惭愧恐惧,那便是更加厚重的赐予了。您来信所说的只是这件事而已,足见您的雅意。若说这件事不能没有老师,以四海之广,也有可以当得起这个称号的人,益谦还应当更加广泛地寻求;或者不要废弃朋友之间相互资助、切磋琢磨的益处。渊虽不是正直诚信、见闻广博的人,假如您愿意带着我随从于您,我以后也不敢推辞。病中言语没有选择,幸望一并宽恕。与吕居仁舍人 在桐江拜别,忽然已经五年了。庚申年夏天,我从临安回来,船经过兰溪,听说您的大旗已经离开郡城,应当赶往衢州的桥梁,因喜悦而以为有幸可以承受教益。等到了那里,到处询问您的住处,却没有人知道。有人说您滞留在路上;我大概停留了两天等待您到来,却始终杳无音信,于是怏怏地向南去了。本来知道以后再见很难料想,却没想到直到今天仍然相隔如此遥远。仰望思念之情,没有一天不是这样。期间曾承蒙您寄来教诲帖,又常常在子猷的信中看到您垂问,极知您眷顾我的心意殷切,感激之情无法形容。只是因为所居偏僻遥远,没有便利机会寄信,深感惭愧。不知您果真能够宽恕吗?近日秋气清爽,恭惟您的起居更加安适,百福顺遂聚集;还请更加调养身体,不久便承受美好的恩宠。我的下情实在不胜祈祝。今年因为躲避兵乱,住在山寺中,总共几个月,坐卧都在低洼潮湿的地方,于是得了脚疾,入夏后更加严重。回到乡里以后,痢疫大作,全家相继患病,儿辈和婢仆之中还有死去的,老年人的心情实在难以承受,几乎死去跌倒。幸赖秋气日益清爽,积聚的暑热稍稍退去,虽然还没有完全安然无事可望,但至少没有因此死去。由于人事全都荒废,所以对您也没有空闲问候。如今祠官任期已经届满,生活贫困而负担沉重,不能没有忧虑,只得再次申述前请,因而在病中附写这封草率的信,幸望您明察。范益谦我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声,却没有见过面;他寄来书信,情意十分殷勤。昨天曾麻烦您指示送来给我,直到今天才得以赶快答复。渊是晚辈,学习毫无所得,恐怕受到您吹嘘过分的影响;也许因为仰慕龟山而不得相见,常常想把我置于朋友之列,这种心意我哪里敢承受?爱好善人的弊病,竟到了这种地步。以后若有人问起不肖之人,希望您姑且照实说就好,使询问者不至于听信妄言,也算是我的幸运。渊实在不胜至诚恳切。与范致闻安抚 恭敬听说您退居闲处,在仙乡安居,有空便用余力营造宅第,雕饰屋脊,彩绘栋梁,在演山之下光辉灿烂。至于池台园囿,更是极其壮观美丽。即使多年未承蒙您来信教问,您的咳声、呼唤和指示之声,仿佛常常在百里之外都能听到;因此我颇能知道您早晚的动静详情,这对我这样的寒陋之人所起的慰藉,比每天收到笔墨书信还要好,实在幸运,实在幸运。然而近来朝廷正停止用兵、让百姓休息,而文教之事接连兴起,各项制度都在修整恢复,正需要宏才来辅佐中兴。像您这样已经试用并见成效的人,自然不应当长久留在外地。经营蚕丝之事,只有老年人适宜,正遗憾自己没有力量罢了,姑且说来博您一笑。与黄运使 到达衢州时,派回建州的士卒曾经具函问候,想来已经送达您的尊听。季夏酷热,恭惟您的台候万福。冒昧陈说一件小事:听说严日休察判所推荐的章奏还少,职司已有一员空缺。郑使怜惜事情将要完成,答应替他上奏;而长者您从前也曾特意吩咐催促办理。料想您怜悯孤寒之人,一定能够曲折周全地成就此事。大热天在宾客聚集之中写下这几个字,也算履行一纸之约。恭请明察,此外更愿您为国家保重身体。与十弟 朝宗弟来信,知道你的近况很好,令人欣慰。听说你从前曾患伤寒,过了很久才出汗,如今虽已无事,但毕竟是中年人,血气日渐耗损,更应当调养。斋弟今年参加科场考试,恐怕聚散无常,情况如何?五八郎果然有长进,都是我弟弟教导的功劳。他父亲气节义理过人,母亲孝爱无比,一定会有后代,造物主不会欺骗我们。明年省试应当在行朝举行,免解的人到现在便可以着手写省试课业,期望一定在取得功名的年份;年岁渐高,不能因循。如果只看重外在文采,那就是先向人认输了。至为嘱咐,至为嘱咐。王程之学,是正确的便加以采用,不必有空闲去趋附时俗,这本来是对的。自古到今,只有一个正确的道理;如果真正得到这个正确的道理,即使孔子、孟子又能增加什么呢?只怕人人都把自己认为正确的当作正确,于是便有把错误当成正确的人了。把错误当成正确,难道是人的真情吗?违背道而顺从私意,或许只是自己还没有觉悟罢了。如今有人说:“根据自己的见解,难道对于道理还不是明白无疑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把错误当成正确,恐怕仍不能避免。总要同孔孟之道相参照;然而孔孟之道哪里容易理解呢?谏省起初议论程氏一派,朝廷有诏书颁行天下;等到又有人加以辨明,便再次颁示天下,那么其中所主持的究竟是谁呢?可是学者便把王氏与程氏并列评论,失去了其中的区别。王氏自熙宁、元丰以来,阐明六经,本来曾以孔孟自任;然而六十多年间,贪污货利、残害百姓,开拓边疆而制造事端,破坏已经形成的良法,开启欺骗蒙蔽的侥幸之门,终于使敌人侵扰,二圣流离播迁,百姓陷于涂炭,中国失去守卫。自古以来的祸乱,从未有过这样惨酷的,究竟是谁实际造成了它的先兆?如今他们的书都还存在,可以拿来验证。这样还可以认为是正确的吗?如果世上没有孔孟,我恐怕免不了受到圣代的诛责。孟子说:“这是管仲所不做、曾西所不做的事。”你想在这里选择其中所谓正确的,也太浅陋了。没有机会当面说,只能随笔略略提及这些,其他方面请多加珍重,不一一详述。答汪端中 沈倩有幸列在您的交游末席,因此得以听闻您的言论;又看到您近来的文章,足见学业丰富。由此不断充实自己,达到古人的境界并不困难。然而您在安抚我的言辞中,又屈尊涉及我这样的不肖之人,究竟是看中了什么呢?只是您家中有杰出的宗师,文章的精妙冠绝古今,四海都愿意把他当作模范,想亲近接受他的熏陶却不可得。您还要到天下寻求老师,难道还有胜过他的吗?而您亲近善人还不满足,竟想从聋者这里借取听闻;即使这是广泛博爱的表现,我也不敢接受您的命令。临信惶恐,言语不能尽意。
昨防朝廷过听,寘之谏省,百无所成,竟以罪去。至今羞见朋友,乃辱賛誉,亦何敢承?此职乃叔祖了斋平生履歴之地,所以名传万世,其基于此。而不肖之孙,幸承其后,已是未厌众论,而怯懦无补,自取废黜,实为门户之辱。不谓重言,更赐推许,反覆来谕,但増骇惧耳。何由共谈?少谢不敏。与将乐王宰少意恃公不鄙,辄以凂闻。清流簿萧子庄,乃不肖所畏之友。其学问▯履,人所共服,不待言也。不幸遽亡,家贫累众,几不能全榇以归。幸潘宰以同官之故,稍加赙恤。已于初四日发离,计程当已至仙邑。恐有所干,如买舟雇脚之类,幸赐指挥也。偶左右未行,问其孤经由治下,葢非常之遇。若防怜悯存殁,受赐不敢防矣。陈致虚秀才,与其弟宗虞识之否?才学可观,而谨畏自守,乡里所推。若数至函文,愿有以教督之,以成就其资质也。与郑彦继到家,百故毛起,况味可知。近者宾客少息,冬事有间,始图观书。而吾故人雅意,不期而同者,又在数驿之外,末由合并,此情可想而知矣。中间闻甞一至临安,果何为耶?又知今嵗秋试颇如意,考官虽不果取,往往道公文字议论之美,兹亦可以言命矣。得失毫末,计应手扫除,不复留胸臆也。诸令似知读书益精深,可喜,可喜。穷达不足道,要当使家学有传乃佳耳。尹彦明辞新命甚坚,近已到建康,不知终如何?辞劄极可人意。比得明仲书,以谓此公真洛门后出龙象,信不诬矣。康侯数得书,近专人方回《春秋传》,博辨精微,著书如此,故可传逺耳。渊已老,余无所待,亦欲粗毕平生缀实,尚未得间也。伏纸言不能尽。与李外甥五八甥得书,知孝履支持,为慰。所寄诗赋,大段长进,可喜,可喜。尊君平生辛苦,晚得一第,未酬雅志,流落殊方,众所叹息。贤母歴尽艰险,未得汝力,遽然长逝,每一念至,痛割何穷。今汝尽变幼习,刻苦读书,心识开明,果易启发。自此充之,何所不至?更须不舎昼夜,复振门户。非惟汝所当然,亦所以廸前人之光,塞外家之责也。书斋若散了,可且归屋下自防,文字勿外逰也。至嘱。答萧茂徳别纸【建功】了斋甞言:「侯孝恭善奕棊,天性本高,无待于学。初来京师,为孙侁、李伯祥、饶三路葢一二年,不复进客食,贫困愤而从刘仲甫。为携棊具,遍诣诸公贵家教奕,以此为糊口计。有从学者,以饶九路为始,如是一年教成。孝恭常傍睨,亦不介意。一日,仲甫谓曰:『汝可与孙、李敌手矣。』孝恭自以不及,俄而孙、李俱至,仲甫令争先赌胜。二人初不服,已而不得已从之,皆为孝恭所败。既去,仲甫问:『汝知所以进耶?』曰:『不知也。』仲甫曰:『汝之奕非学成者,性之所得本高,初不知九着以下之着,故为此等用是取胜。其所以败,过犹不及也。自汝从余教人,则知此矣,故二人无所施其巧。』孝恭乃大悟。夫趣识本高,则不屑为其卑者,此学者之大病也。故善学者无所不学,若在朝廷而不知田野之事,通经术而以史籍为不足观,谓道足以揆事,而世务有所不通;谓理足以御变,而人情有所不察,内外不合,天人殊致,此王氏所以失也。自以为高,而人人得以欺之,岂非不习低着,为人所败之类耶?甞以了斋之言有味,故书之防云。」与李子家简雨凉伏惟侍奉万福,连日不见丞相,欲有所言未得。昨日幸见公,又以人众不果请间,殊极怅惘。近使司差属官相验和买绢,初令抽摘防检,既又有指挥拣称,至今未了。属官承命,固不敢灭裂。近又闻▯称盘毕有轻短者贴钱纳官,不知果否?和买绢官钱极少,而未甞支。今民间输官,每买一疋用钱六七贯足,其他裹费又不在是。已输在官,如不堪上供,则罪在称拣之人。若令纳者贴钱,虽云絶揽家之▯,此钱入官如何收支?徒失寛恤之名,重获苛细之讥,此甚不可也。昨任州县官常主兹事,每自拣择,但取无糊药者,至其轻一二两,短一二尺者,初不问也。葢上供交纳处只见大槩,衣赐若无糊药,人争取之,何暇计少许轻短耶?今应近降指挥,合差官防检,固不可已,亦湏得通晓事体,粗知人户输纳之艰者,斟酌旧例,仅胜常嵗即无退驳,庶防官物易足。不然奸▯百出,虽欲多方闗防,未易革也。访闻未防检前,一县之一日百数十疋,近者鞭笞催趣,不过三五疋而已。万一失此一时,致令输官迟细,将来大数不足,奈何奈何!愿罢贴钱之议,及禁无绢纳钱之説。断自今日以后,官吏不得容情收接恶物,犯者罪之。若前此已纳在官者勿问可也。仍须受纳官先申一日交绢之数,报防检次日早入称盘入库,不中者退之。物寡而易见,令简而必行,当亦不至大段不堪上供也。不审可以以此上闻丞相否?不敢频造书馆缕缕,幸察防毕,勿出尤荷容恕也。与郑致逺知县
译从前承蒙朝廷误听,把我安置在谏省,我百事无成,最终因罪离职。直到今天还羞于见朋友,何况又承蒙您加以赞誉,我哪里敢承受?这个职位是叔祖了斋一生任职经历过的地方,他因此名传万世,根基就在这里。不肖的孙子有幸接续其后,已经没有满足众人议论的期望;又因怯懦而毫无补益,自取罢黜,实在是门户的耻辱。没想到您还反复写信推许我,再三告谕,反而使我更加惊恐畏惧。什么时候才能同您共同交谈呢?姑且写信略表感谢自己的不敏。与将乐王宰 我私下仗恃您不轻视我,冒昧把这件事告诉您。清流簿萧子庄,是我所敬畏的朋友。他的学问和品行,人人都共同佩服,不必多说。不幸突然去世,家中贫困,负担又多,几乎不能使灵柩完整地运回故乡。幸好潘宰因为同僚之故,稍稍给予助丧抚恤。已经在初四日启程,按路程计算,想来应当已经到了仙邑。恐怕途中有所需求,如买船、雇脚夫之类,幸望您加以指示。恰好您的属吏尚未出发,若能询问他的遗孤经过您的辖境,这实在是非同寻常的恩遇。若您怜悯死者和遗属,所受的恩赐我不敢忘怀。陈致虚秀才,您认识他和他的弟弟宗虞吗?他们才学可观,又谨慎自守,是乡里所推重的人。如果他们多次到您的公文处,希望您能够给予教导督促,以成就他们的资质。与郑彦继 回到家中,各种事情纷纷而起,生活情状可想而知。近来宾客稍少,冬日事务也有间隙,才开始谋划读书。然而我故人的雅意,又有一件不约而同的事:他竟在几站路之外,却没有机会相聚,这种心情可想而知。期间听说您曾到临安一次,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又听说今年秋试颇为如意,考官虽然最终没有录取,往往称道您文章议论的优美,这也可以说是命运使然了。得失细微,想来应当随手扫除,不再留在胸中。几位县令似乎都知道您读书日益精深,可喜,可喜。穷困显达不足道,关键应当使家学有所传承,那才好。尹彦明坚决辞去新的任命,近来已经到了建康,不知最终会怎样?他的辞札极合人意。近来得到明仲的信,认为这位先生真是洛学门下后来出现的龙象,这话确实不假。康侯多次来信,最近还专门派人送回方回的《春秋传》;文章博大精审、辨析精微,能写出这样的书,所以可以流传久远。渊已经老了,此外没有什么可期待,也想粗略完成平生编缀事实的工作,只是还没有闲暇。面对信纸,言语不能尽述。与李外甥 五八外甥来信,知道你尽孝而身体能够支撑,令人欣慰。你寄来的诗赋,大有长进,可喜,可喜。你的父亲一生辛苦,晚年才考中一次,却没有实现高雅的志向,流落在异乡,众人都为之叹息。贤德的母亲历尽艰险,还没有等到得到你的力量,便突然长逝;每当想到这里,悲痛无穷。如今你完全改变了幼年时的习惯,刻苦读书,心智见识已经开明,果然容易得到启发。从此继续充实自己,还有什么地方不能达到呢?更须不分昼夜地努力,重新振兴门户。这不只是你本来应当做的,也是用来发扬前人的光辉、补偿外家的责任。书斋如果已经散了,你暂且回到家中自我防守,读写文章不要到外面游荡。至为嘱咐。答萧茂徳别纸【建功】了斋曾说:“侯孝恭善于下棋,天性本来高明,不必依靠学习。初到京师时,替孙侁、李伯祥、饶三路下棋,大约一两年,不再得到客人的饭食,贫困愤懑之下便跟随刘仲甫。他带着棋具,到各位公卿贵人的家中教人下棋,把这作为糊口的办法。有来学习的人,先从饶九路开始,这样教了一年。孝恭常在旁边斜眼观看,也不在意。一天,仲甫对他说:‘你已经可以同孙、李两人抗衡了。’孝恭自认为还比不上。不久孙、李一同来到,仲甫命他们争先赌胜。两人起初不服,后来不得已接受挑战,都被孝恭打败。两人离开后,仲甫问:‘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进步了吗?’孝恭说:‘不知道。’仲甫说:‘你的棋艺不是靠学习而成的,本性所得本来就高明;你起初不知道九路以下的棋法,所以用这种方法取胜。你之所以失败,是因为过犹不及。自从你跟着我教别人之后,就知道了这些,因此两人便没有地方施展他们的技巧。’孝恭于是大悟。一个人的趣味见识本来高明,便不屑于做那些低下的事情,这是求学者的大毛病。所以善于学习的人没有什么不学习的:如果身在朝廷却不知道田野的事情,通晓经术却认为史籍不值得看,说道理足以衡量事情,却对世间事务有所不通;认为道理足以应付变化,却不能察知人情;内外不能相合,天道与人事各自分离,这就是王氏失败的原因。他自以为高明,却让每个人都能欺骗他,难道不是因为不熟悉低下的棋着,因而被人击败一类的情形吗?我曾认为了斋的话很有意味,所以把它写在这里。” 与李子家简 阴雨转凉,恭惟您侍奉尊长万福。连日没有见到丞相,想说些话却没有机会。昨天幸而见到您,又因为人多而没有能够请您单独谈话,实在十分惆怅。近来使司派属官来检验和买绢帛,起初命令抽取检验,后来又有指示按等级拣选称量,到现在还没有结束。属官奉命办事,自然不敢草率。最近又听说称盘完毕后,若有轻薄短少的,便贴钱交纳给官府,不知果真如此吗?和买绢所给的官钱极少,却从来没有按数发放。如今民间向官府输纳,每买一匹绢要用钱六七贯足,其他包装费用还不计在内。已经输纳到官府的绢,如果不能供上,又把罪过归在拣选称量的人身上。如果命令输纳者贴钱,虽然说是为了杜绝经纪揽办之弊,但这些钱收入官府后如何收支?徒然失去宽恤的名声,反而得到苛细的讥讽,这实在不可行。过去任州县官时,我常常主管此事,每次拣选,只取没有糊药的绢;至于轻一二两、短一二尺的,起初并不追问。大概上供交纳的地方只看大概情形,若衣料赏赐中没有糊药,人人都会争着领取,哪里有空计较少许的轻短呢?如今既然有新近下达的指示,应当派官员检验,这本来不可停止;但也必须选得到通晓事务、略知百姓输纳艰难的人,斟酌旧例,只要比往年稍好便不退回驳斥,这样或许官物容易凑足。否则奸弊百出,即使想从多方面加以防范,也不容易革除。听说在检验以前,一个县一天能交纳一百几十匹,近来经过鞭打催促,却不过三五匹而已。万一错过这一时机,导致输官迟慢而细碎,将来总数不足,怎么办,怎么办!希望停止贴钱的议论,也禁止没有绢而纳钱的说法。从今天以后,官吏不得徇情收受不合格的绢物,违犯者治罪。此前已经纳入官府的,可以不再追问。还应当由受纳官先申报一天应交绢的数目,检验官次日早晨前来称盘入库,不合格的退回。物品少而容易看清,命令简明而必定实行,应当也不至于大多不能供上。您看是否可以把这些意见报告丞相?我不敢频繁到书馆反复细说,幸望您察看我已经说完的内容,不要把它传出去;尤其感谢您的宽恕。与郑致逺知县
昨日到兴国,遣人往郡中投牒,遂留连抵晚。佳节恐不费燕赏,不欲因出造诣。积雨作凉,秋风益可喜。伏计客去心闲,拨烦剸剧,日有余暇,可以从容承诲。然老人踵门,又恐烦公倒屣相迎,不能不妨卧治。虽复怀仰之深,亦以自抳。坐想遗外形骸之真,傲倪古今之论,时一怅然。谨专人问起居,一二日或得驰谒,他竢面言。与顔岹县丞邑有丞,例以嫌不可否事,令唯无助,遂致庶政不理,累年于兹矣。方公之来,以百里为己任,令丞洞然无间,吏不敢肆放其间,积▯顿革,上下莫不安之。而上司遽尔夺去,何不思之甚也!昨日方闻如此,为之叹息不已。区区岂止为一防之托而已耶?万一若公不厌此,民或可辞免,使敝里终受其惠,岂胜幸甚?衰疾无由晤见,莫究曲折,并竢照察。与孙次卿学士不见顔色之日乆矣,实愿少亲谈麈。居无事时,不敢坐屈长者;及高车过门,又縁偶有出入,不得伺侦,先驱得罪。何言然?自秋至今,凡四辱宠,访三,以致斋,一以卧病,斯亦可以相亮矣。而愧畏怀想之思,终恐踈慢上忤实徳,故辄道其区区,不敢更望推恕也。与邓徳裕删定伏承先承事优被赠典,举焚告之礼,此乃世徳所招,人子至荣。乡闾踈阔之事,义当犇走墓下,执笾致勤,少申平生慕望之意,因与邦人共庆盛举。况辱宠召,其何以辞?偶縁抱病,不克如所欲,但深悚叹,更冀孚察,不以为罪,幸甚。
邓家回定书河润所霑,幸窃里闾之好,丝缗下逮,敢辞门阀之卑。承命虽荣,负惭为甚。恭惟令嗣,秘省簮绅,着姓兰玉,克承乆钦三复之称,宜获五长之助。孱然残息,岂谓好逑?但凭鸣鳯之占,庶答采葑之贶。
润叟入聘书顷縁声气之同,获讲婚姻之重,卜筮既无其咎,男女亦欲及时,问礼所宜已失,桃华之方盛,请期斯缓,庶防梅实之犹存,谨布防诚,恭竢嘉命,有少聘币,具如别牋。
为族侄求婚书葑菲不弃,幸甞附于高门;声气所同,将复脩于旧好。过恃朱陈之契,辄防齐郑之嫌。仰缔华姻,俯惭非敌。舎弟某,箕裘肄业,簮绂承家,已及成人,尚虚中馈。伏承令女第二小娘子,懿徳夙亲于保傅,善声乆溢于庭闱。坦腹东牀,愧辱择人之鉴;采苹南涧,愿资承祖之能。谨致薄仪,冀闻嘉命。
代回胡给事下定书执鞭慕义,方愧难攀;委币问名,乃防谦。予岂以葑菲之获采?葢縁臭味之或同。诲谕甚勤,寒微滋惧。恭惟令嗣承务,芝兰挺秀,圭璧效珍。共推三复之贤,宜获五长之助。眷求箕帚,俯及衡茅。敢自弃于高门?庶逺徼于余福。
代沈家下定书依庇深仁,正赖葭莩之契,脩盟旧好,更资河润之余。益愧寒门,复攀高援。恭承令侄女言,容有教礼,法是循而某侄庠,粗知师友之源,幸无子弟之过。敢恃朱陈通婚之旧,辄防齐郑非偶之嫌。恭惟菲仪,冀闻嘉命。
谢邓氏问侄女婚书恭承嘉命,申喻雅怀,问名不弃于衰门,合姓益敦于曩契,无从逊避,但切兢惭。伏承令孙秀才赋性甚明,好学不倦,当盛年而求匹,岂贱息所能当?庶凭鸣凤之占,少答采葑之贶。圣节致语口号【代人】上帝重休,申锡无疆之厯,真人诞降,自膺有永之年,稽流乌受命之符,实绕电发祥之日,人神有庆,夷夏交欢,均燕乐以示慈,罄迩遐而防福。恭惟皇帝陛下,天临四海,子育羣生,日月照而四时行,无逺弗届,风雨从而万物覩闻,徳皆来当重十之庆辰,抚当千之景运,洞庭九奏,春回仪鳯之音,嵩岳三呼,雷震后天之祝。但某等叨居乐部,幸遇昌期,遥望阙廷,敢奏口号。
黙堂集巻十九
译昨天到达兴国,派人到郡中投递文牒,于是留连到傍晚。佳节恐怕没有费用设宴赏玩,不想因出行而前去拜访。连日积雨,天气转凉,秋风更令人喜爱。料想客人离去后心情清闲,处理烦琐急剧的事务,每天都有余暇,可以从容承受教诲。然而老人登门,又恐怕烦劳您倒屣相迎,不能不妨碍您安坐治理。虽然心中仰慕很深,也只能自我抑制。坐在这里想象您超然遗忘形骸的真实境界、傲视古今的议论,时常不免惆怅。谨派专人问候起居,一两天后或许能够快步前往拜谒,其他事情等见面再说。县邑设置县丞,按惯例因为有嫌疑而不能参与裁决事务,县令又只得到无助,因而使各项政务不能治理,这种情况已经多年了。您到来之后,把百里之地视为自己的责任,县令与县丞之间洞然无间,吏员不敢在其中肆意妄为,积累的弊病顿时革除,上下没有不感到安定的。然而上司突然把您调走,怎么想得这样不周全呢?昨天才听说这件事,为此叹息不止。我这点心意,难道只是为了一个防御方面的托付吗?万一您不嫌弃这里,百姓或许可以请求免去调任,使我们乡里最终继续承受您的恩惠,那还有什么比这更幸运的呢?我年老多病,没有机会同您相见,详细曲折之处等您明察。县中设有丞官,按惯例因避嫌而不能参与裁决政事,县令便只能独自办理,因而导致各项政务无法治理,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多年了。您刚来时,把治理这百里之地视为自己的责任,使县令与丞官之间关系通达、毫无隔阂,吏员不敢在其中任意妄为,积累的弊病顿时革除,上下没有不感到安定的。可是上司竟然突然把您调走,实在是太不加思虑了!昨天刚听说此事,我便为之叹息不止。我这点心意,难道岂只是为了一个“一防”之托吗?万一您不厌弃这里,百姓或许可以免于与您辞别,使我们这一乡里终究能够继续蒙受您的恩惠,那真是再幸运不过了。只是我年老多病,没有机会与您当面相见,无法详尽说明其中曲折,一并等待您的察鉴。与孙次卿学士 很久没有见到您的面容,实在希望能稍稍亲近,聆听谈论。您闲暇无事时,我不敢让长者屈尊;等到您的高车经过门前,又恰好有出入之事,没能等候,先行离去而获罪。哪里是这样呢?从秋天到现在,凡四次承蒙您屈尊来访:三次来访时我在斋舍,一次因为卧病,这样也可以得到您的谅解了。只是惭愧畏惧和思念的心情,终究恐怕因疏慢而冒犯您的真实德行,所以特意说明自己的这点心意,也不敢再希望您推恩宽恕。与邓徳裕删定 恭敬听说先承事蒙受优厚的赠典,举行焚告之礼,这正是世代德行所招致的,也是人子最为荣耀的事情。乡里虽然相隔疏远,按情义本应奔走到墓下,捧着祭品表达敬意,稍稍申述我平生仰慕之情,并同乡人一起庆贺这一盛举。何况又承蒙您宠召,哪里能够推辞?偶然因为抱病,不能如愿前往,只能深深惶恐叹息,更希望您体察,不把这看作罪过,那就万幸了。邓家回定书 承蒙您的恩泽润及,我有幸私下享有乡里的交好;既然您的书信下及我这样的卑微之门,哪里敢以门第低微为辞推拒?承受您的命令虽然荣耀,内心惭愧却更加深重。恭敬想到令嗣身居秘省、列于簪绅,姓氏如兰玉般显贵,能够承继长久以来令人钦敬、反复称颂的声誉,应当能够得到五长的辅助。像我这样孱弱残存的人,哪里敢说配得上美好婚姻?只凭鸣凤的占卜,或许可以报答您采葑取菲的恩赐。润叟入聘书 近来因为志趣声气相投,有幸谈及婚姻大事;卜筮既然没有灾咎,男女也想及时成婚。只是问礼所宜的时机已经错过,桃花正盛的时候,请定婚期又稍嫌迟缓,希望还赶得上梅子尚存的时候。谨此表达至诚,恭敬等待您的佳音;少量聘礼,详见另纸。为族侄求婚书 您不嫌弃菲薄之物,我幸而曾经得以依附高门;如今由于声气相投,还想再次修复旧日的交好。我过分仗恃朱陈两家的交契,冒昧提出齐郑两家的婚姻之请。仰望缔结华美婚姻,俯首惭愧门第并不相称。舍弟某,继承祖业而学习,承袭簪绂之家,已经到了成年,尚未娶妻主持家务。恭敬听说令女第二小娘子,美好的德性从小便受保傅教养,善良的声誉早已充满家庭内外。让她坦腹东床,实在惭愧辱没了您选择女婿的鉴识;如同采摘南涧的苹草,希望借助她承继祖先事业的才能。谨此送上薄礼,希望听到您的佳音。代回胡给事下定书 手执马鞭而仰慕您的义行,正惭愧自己难以攀交;委托礼物来问名,才是为了防止显得自谦不足。我哪里是因为像萝卜叶这样微薄的东西竟被您采录而来?大概只是因为彼此气味或许相同。您的教诲告谕十分殷切,使我这个寒微之人更加惶恐。恭敬地想,您的令嗣承务,秀美如芝兰挺立,珍贵如圭璧显现光彩。众人都推许他是值得再三称道的贤者,理应得到五伦长者般的辅佐。蒙您垂意求取如持箕帚的微贱女子,竟俯临我这衡门茅舍。岂敢自行弃绝于高门之外?只希望远远地求得您的余福。代沈家所作的下定书 承蒙您深厚的仁德庇护,正依赖姻亲的契好;修复旧日盟好,更借助河润般的余泽。寒门因此更加惭愧,又攀附了高贵的援助。恭敬地承闻您的侄女教养有方,容貌或许也合乎礼法;而某家侄子粗略懂得师友相交的根本,幸而没有子弟的过失。怎敢倚仗朱陈两家通婚的旧例,便冒昧防备齐郑两国婚配不相称的嫌疑。恭敬地准备菲薄的礼仪,希望听到您的美好答复。感谢邓氏询问侄女婚事的书信 恭敬地承受您的美好命意,重申您高雅的情怀;您不嫌弃衰微之家而来问名,使两姓结合更加厚重于往日的契好。没有什么可以推辞逃避的,只是内心更加戒惧惭愧。伏闻您的孙子秀才天性聪明,勤学不倦,正当盛年而求婚配,哪里是小女所能匹配的?只希望凭借鸣凤之兆,稍稍报答您采择寒门女子的厚意。圣节致语口号【代人】上帝再次降下厚重的福佑,赐予无疆的历数;真人降生,自当享有长久的寿命。考察流乌受命的祥符,实在环绕着雷电发生祥瑞的日子。人神同庆,夷夏交相欢悦;共同设宴娱乐,以显示慈爱,竭尽远近之人来防备福祉。恭敬地想,皇帝陛下以天之威临照四海,以父母之爱养育群生;日月照耀,四时运行,无论远近没有不到之处;风雨顺从,万物都得以看见和听闻。德泽都来赶上重十之庆辰,抚临千载难逢的盛运。洞庭九奏,春天仿佛随着仪凤之音回返;嵩岳三呼,雷霆震动,发出后天之际的祝颂。只是我们这些人有幸忝居乐部,又恰逢昌盛之时,遥望宫阙,怎敢不献上口号。《默堂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黙堂集》巻二十宋陈渊撰《存诚斋铭【并序】余甞问所以为道之方于▯山杨先生。先生曰:「大学之书,圣学之门庭也。是可读而求之。」余退而学焉。观其言脩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其本在于诚。吾意而已。其説简而尽,其理直而周,其用要而博。虽不敢疑,而未知其必可行也。已而质之先生,先生曰:「是固然。」又辱教之曰:「中庸之书,大道之渊源也。是可读而知之。」余又退而学焉。至其论至诚不息,其极至于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则作而叹曰:「呜呼盛矣!诚若此,天下国家其不足为也已。」又从而考之,则天之所以髙明,地之所以博厚,山岳之所以峙,江海之所以流,莫不以此。葢甞收视反听,一尘之虑不萌于胸中,表里洞然,机心自息。既自以为知之矣,又以谓其致之也。不凝则其居之也必不安,其养之也不熟,则其发之也必不粹。斯道也,其可须臾离哉?以其不可违也,而莫之违之,故吾诚甞存焉。葢古之圣贤,未有释此而能至者。以余之不肖,幸与知之,而数年之间,汩没于奔走,曽不得少暇以休涤其心,而坐进乎此。此余之所以乆而不入于道也。大观元年,先生官于余杭,夏四月,余自亲侧复来,因即县宇之东旧屋数椽,治为讲习之所,掲其牓曰「存诚斋」。葢有志乎力行其所知也。自今而往,凡吾饮食起居出处语黙之际,必常见其所谓诚者,了然于吾心,然后出之,庶防日进于君子,而不为小人之归也。则命名之意可无愧矣。既以自矢,且为之铭以自省。铭曰:天地之道,为物不贰。君子养心,致一而已。喜怒哀乐,未发其防;意必固我,絶之于防。正当此时,寂然不动,有物感之,全体即用,是之谓一。匪一无诚,一日至焉,天下归仁。我观圣贤,异域殊世,惟是之存,若合符契。敬以为宅,忠恕其门。自我譬之,推而及人。惟我与物,初无二体,各私其私,则有彼已私智磨尽,成性浑然,无物非我,其天守全。天理所在,如镜如像,有来斯应,不与俱往。又如月影,散落万川,定相不分,处处皆圆。相彼世儒,内外不一,不胜其私,机变横出。孰知圣人,动莫非真,饮食起居,诚无不形。我作此斋,大可容膝,宴坐其间,虚而不迫。回光内照,隐几无言,气専神凝,息调而渊。表里俱融,焉有所倚,或纷乎前,行以无事。古人逺矣,斯道莫传,以铭存诚,其庶几焉。
容斋记江陵教授之防,事东有廊庑,南引而属于门,其脩可四防。旧以为书室,予治其三之一而有之,可以置几席,罗经史百氏之书,宴坐寝休其间,名之曰容斋。始予客防大梁,几年而杨先生职江陵学官,使招予以来。既至,方盛夏,南地本卑湿,而官舍狭陋,不庇风雨。其西南去古城不百步,草木蓊郁,虵虺蚊蚋之所匿伏,处则无以休其怠惰之情,出则无以宣其湫底之气。予窃不乐,而先生安之,怡然如顔子之在陋巷,晏然如原宪之居环堵。出对賔客,入见子弟,常自若也。兹岂无得而然哉?故予每以是为愧,且自状其不学之过,而思夫人所以进此道者。已而胸中廓然,顾向之滞思,了无毫髪可得。环视所居,檐宇之隘,绰绰乎有余地矣。则又存吾所固然之广大于性,委吾所不可必之外物于命,自以谓室虽愈小,茍可以容吾身,处之不厌也。容斋之作,其此时乎?呜呼!天地亦大矣,曽不能外吾方寸之地,则是身之在心,犹海中之一沤耳。万物之理,大则不容,小则易措。故人能沤视其身者,必能随所托而安之,蓬户瓮牖,亦奚以为戚哉?孟子曰:「堂高数仞,榱题数尺,我得志弗为也。」夫孟子之得志于此,或不暇为,则士方穷时,脩其所为以须时者,其不有大于居室者乎?脩其所甚大,而遗其所甚小,此方丈之内所以能容我而不迫也。古之人在▯亩则乐处▯亩,素夷狄则行乎夷狄,以至死生之际,无所变摄,其原葢出于此。或者舍天下之广居,厚蕞尔之小体,遇事不释,随之以忧愁愤怨,虽天壤之间,将无往而不为碍也?则夫丹楹▯井之宏丽,其足以容之乎?葢得其所安,则无隘而有余;失其所安,则无广而不足。所安之得失,皆自其心,则斋之有容,不可以他求也。故予深悼其初心之不然,书是于斋以自讼焉。
崇寜二年七月十五日劒溪陈渊记
译《钦定四库全书》《默堂集》卷二十,宋陈渊撰《存诚斋铭【并序】》我曾向龟山杨先生询问求道的方法。先生说:“《大学》这部书,是圣学的门庭,可以通过诵读它来探求。”我退回来学习它。看它所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根本在于诚,正合我的心意。它的学说简明而完备,道理正直而周全,作用重要而广博。虽然不敢怀疑,却还不知道它是否一定能够实行。后来我把疑问质问先生,先生说:“本来就是这样。”又承蒙他教导说:“《中庸》这部书,是大道的渊源,可以通过诵读它来认识。”我又退回来学习它。读到它论说至诚不息,最高境界达到不显现却能彰明、不动却能变化、无所作为却能成功时,便起身叹道:“啊,盛大到了极点!诚若能达到这样,天下国家还有什么不能治理的呢?”再进一步考察,那么上天所以高明,大地所以博厚,山岳所以耸立,江海所以流动,没有一样不是由于这个。大概我曾收敛视听,使一丝尘念都不萌发于胸中,内外洞然明澈,机巧之心自然止息。既自以为已经懂得了,又认为还要把它实现出来。若不能凝聚坚定地守住它,居处其中必定不安;涵养得不成熟,发露出来也必定不纯粹。这种道,难道可以片刻离开吗?正因为它不可违背,而没有什么可以违背它,所以我的诚心曾经有所存养。古代的圣贤,没有舍弃这个而能够达到圣道的。凭我的不肖,幸而能够知道它,却在数年之间奔走忙碌,竟不能稍有闲暇来休息洗涤心灵,也不能安坐而日益进于此道。这就是我长久不能进入道的原因。大观元年,先生任官于余杭;夏四月,我从父母身边重新来到这里,于是就利用县衙东边旧屋的几间房子,修治为讲习之所,挂匾题名为“存诚斋”。大概是有志于努力实行自己所知道的道理。从今以后,凡是我饮食起居、出入进退、言语沉默的时候,都一定常常看见他所说的“诚”在我心中清楚显现,然后才付诸行动;希望这样每天进步,成为君子,而不归于小人,那么命名的用意就可以无愧了。既然已经以此自我发誓,又为它作铭来自我省察。铭说:天地的法则,对于万物始终专一不二。君子涵养心性,只在于达到专一。喜怒哀乐尚未发出时,要防守它们;意、必、固、我,要在防守之际斩断。正当这时,寂静而不动;有外物感触它,整个本体立即显现为作用,这就叫作“一”。没有一便没有诚;达到一日,天下便归于仁。我观察圣贤,虽处地域不同、时代各异,唯独都保存着这个道理,如同符契相合。以敬作为居处,以忠恕作为门户。先从自己譬喻推求,再推及他人。只有我和万物,起初本来没有两个不同的本体;各自偏私于自己的私欲,便有彼此之分。私智磨尽之后,天性浑然一体,没有什么外物不是自己,天赋的守持便完整无缺。天理所在,如同镜子与影像,有所来便有所应,却不随之一起离去。又如月影散落在万条江河中,固定的形相并不分裂,处处都是圆满的。看看那些世俗儒者,内外不能一致,不能胜过自己的私欲,机巧权变横生。哪里知道圣人一动没有不真实的,饮食起居无不体现诚意。我建造这座斋室,大到只够容下膝盖;静坐其中,空旷而不逼迫。回转光明向内照察,倚着几案默然无言;气息专一,精神凝聚,呼吸调和而深沉。内外一同融通,哪里还有所倚靠?即使纷乱之事来到眼前,也能以无事之心应行。古人已经远去,这一道理没有流传;用铭来保存诚心,大概差不多可以了。《容斋记》江陵教授官署的后面,有一条廊庑,向南延伸并连接到门,长度大约四丈。原来把它作为书室,我修治了其中三分之一而占有它,足以安放几席,排列经史百氏之书,静坐、睡眠、休息都在其中,于是命名为“容斋”。起初我客居大梁,过了几年,杨先生任江陵学官,派人招我前来。我到达后,正值盛夏;南方土地本来低湿,官舍又狭窄简陋,不能遮蔽风雨。它西南距古城不到百步,草木茂密,是蛇虺蚊虫藏伏的地方;居处其中,无法舒展懒惰的情绪;出外,又无法宣泄郁结的气息。我私下很不快乐,而先生却安然处之,怡然如颜子居于陋巷,安闲如原宪住在环堵之室。出门接待宾客,入内会见弟子,始终神色自若。这难道是没有所得而能这样吗?所以我常常因此惭愧,并且自我陈述不学习的过失,思考那位先生所以能进于此道的原因。不久心胸豁然开朗,回看先前滞塞的思绪,竟没有丝毫可寻。环顾所居之处,檐宇虽然狭窄,却显得绰绰有余。于是又存守我本来具有的、根植于性中的广大,把我不能强求的外物交付给命运;自以为房室即使更加狭小,只要能够容下我的身体,居处其中便不会厌恶。容斋的建造,难道正是在这个时候吗?唉,天地也实在广大,却竟不能超出我方寸之地;这样说来,身体处在心中,就如同大海中的一个水泡罢了。万物的道理,大的便无所不容,小的便容易安置。所以人若能把自己的身体看作水泡,必定能随所寄托而安然处之;即使是蓬草作门、破瓮作窗,又有什么值得忧愁的呢?孟子说:“堂高数仞,屋檐数尺,我若得志,便不这样做。”孟子在这里所谓得志,或许是没有空暇去营造这些;那么士人正处于困穷之时,修养自己所应做的事以等待时机,难道不比居室更重要吗?修养最为重大的方面,而遗弃最为细小的方面,这就是在方丈之内能够容纳我而不感到逼迫的原因。古人处在田亩之中,就乐于居处田亩;身处夷狄之地,就按夷狄之道行事;以至面对生死关头,也没有什么能够改变和震慑他们,其根源大概就出在这里。有人却舍弃天下之大居,厚待自己微小的形体,遇到事情不能释怀,随之产生忧愁、愤懑、怨恨;这样即使在天地之间,也将无论到哪里都遇到阻碍。如此一来,丹楹、玉井般的宏伟华丽建筑,难道足以容纳这种心态吗?大概得到安处之所,便没有狭窄而有余裕;失去安处之所,便没有宽广而觉得不足。安处的得失,全都取决于自己的内心,所以斋室的容纳,不能到别处去求。因此我深深悔恨自己最初的心意并非如此,便把这些话写在斋中,用来责备自己。崇宁二年七月十五日,剑溪陈渊记。
介堂记江西之士多以通才达观自处,视修洁谨细为不足道。间有言动不违于礼,取予必以其义,负绳墨而蹈规矩者,众必指以为迂怪,曰:“是了然自异,欲以奚为?”缙绅先生遵其説于前,而放旷不覊之徒又噪而助之,以故名节不闻于时,偷薄成风,而亷耻之道尽矣。余靖康、建炎间,甞假令于庐陵之永新,地广物众,比他邑为难治,思所以救目前之▯者,唯反其所习而劝之为不可缓,于是博访端慤自守,不为流俗所移之士,尊其道而友其人,庻几下观而化,葢乆而后得龙君时升焉。时升抱材处晦,厄穷不改其度,交非其类,如将凂已,推之辞受之际,虽毫髪不茍也。其平居接人,无贵贱亲踈,必尽其诚,一语失中,必反覆析难,归于直而后已,人亦以是畏惮之,葢古之介者也。与向所谓自处以通达而流入于偷薄者异矣,故余乐与之逰。又因其作堂秀溪之上,将以逺城市,避喧嚣,离人而立于独也,则请以介名之,且示余区区相与之意,所以劝也。或者曰:“介者不同于众,与物多忤,其失为矫激,为僻滞,为执而不通,为隘而不容,子何善夫尔也?”余曰:“君子之行,所至不同,而介则不可去也。若乃命介以小莭,而以和光同尘为处世之法,脂韦汩没,终亦无所名矣。昔者孟子论伯夷、栁下惠,或以为圣之清,或以为圣之和。夫清固疑于介,而和何有焉?然而孟子又曰:‘栁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是虽和也,介其可少乎?葢不羞污君,不卑小官,援而止之,而止者,下恵之和也。使其枉道而事人,恋恋于父母之邦而不能去,或处之以三公,则不辨礼义而受之,亦是茍贱无耻之人耳,亦何贵于和哉?故曰君子不可以去介者,为是故也。虽然,仲子不义与之齐国而不受,人皆信之,而孟子则以谓以其小者信其大者为不可,葢箪食豆羮之与万钟,其为物一也,而人常轻于舍箪食而重于辞万钟者,道义之不明,则物之多寡有以乱之耳。是故,易于为其小,而难于为其大也。夫道义者,应物之权衡也。伊尹不以一介予人,不以一介取诸人。至于禄之以天下,弗顾;系马千驷,弗视。一以是处之,又岂有难易乎?由是言之,仲子之于齐国,下惠之于三公,俱非其所甞试也。而孟子于此有信有不信者焉,亦自其道义以观之耳。故知仲子之不足信,然后知下惠之所以异;知下惠之可信,然后知伊尹之所以同。非深达孟子之防者,不足与语此。今余既取时升之介,且以名其堂。于时升无间然者,又欲进之以古人之道义。则所期于时升者,其有既乎?时升,其勉为栁下惠之介,余之望也。绍兴七年五月十三日,延平陈渊记。
译《介堂记》江西的士人多以通达的才识和旷达的见识自居,把修身洁行、谨慎细密看作不值得一提。偶尔有人言语行动不违背礼法,取舍财物必依据道义,背负绳墨、遵循规矩,众人便一定指责他迂腐怪异,说:“这个人明明故意与众不同,想要做什么呢?”缙绅先生在前面遵从这种说法,放旷不羁的人又喧闹着加以助长,因此名节在当时无人知晓,苟且刻薄成为风气,廉耻之道全都丧失了。我在靖康、建炎年间,曾经代理庐陵永新的县令。那里土地广大、人口众多,比其他县更难治理。我思考挽救眼前弊病的方法,只有扭转他们的习惯并劝导他们去做不可拖延的事情。于是广泛访求端正诚实、自守不移、不被流俗改变的士人,尊重他们的道义而与他们交友,希望下级观感其风而受到教化。过了很久,才得到龙君时升。时升怀抱才干而处于隐晦困顿之中,遭遇穷困也不改变操守;交往若非同类,便像将污染自己一样避开;推拒、接受之间,即使丝毫也不苟且。他平日接待别人,无论贵贱亲疏,一定竭尽诚意;一句话若不合正理,必定反复分析诘难,直到归于正直才停止。人们也因此敬畏他、忌惮他,他大概就是古代所谓耿介之人。与前面所说自以为通达而流入苟薄的人不同,所以我乐于同他交游。又因为他在秀溪之上建造厅堂,打算远离城市、避开喧嚣,离开人群而独立其中,便请允许我用“介”来为它命名,并且借此表示我与他相互交往的一点心意,用来劝勉他。有人说:“耿介就是不同于众人,常常与外物抵触;它的过失是矫激、偏僻固滞、执拗而不通达、狭隘而不能容人。您为什么称赞这个呢?”我说:“君子的行为,所到之处虽各不相同,但耿介却不可舍弃。若把耿介仅仅解释为小节,而把和光同尘当作处世原则,圆滑委曲、沉沦世俗,最终也不会留下任何名声。过去孟子谈论伯夷、柳下惠,有人认为伯夷是圣人中的清者,有人认为柳下惠是圣人中的和者。清固然近于耿介,而和与耿介又有什么关系呢?然而孟子又说:‘柳下惠不以三公之位改变他的耿介。’既然如此,他虽和顺,耿介难道可以减少吗?他不以侍奉污君为羞,不以小官为卑,受到引荐便停止,停留便安处,这正是柳下惠的和顺。假使他枉曲道义去侍奉别人,留恋父母之邦而不能离去,或者让他居三公之位,他便不辨礼义而接受,那也只是苟且卑贱、没有羞耻的人罢了,这样的和顺又有什么可贵呢?所以说君子不可以舍弃耿介,正是这个缘故。即便如此,陈仲子认为把齐国给他是不义,所以不接受,人人都相信他;但孟子却认为,只凭他在小事上的表现来相信他在大事上的表现,是不可取的。因为一箪饭一豆羹和万钟厚禄,作为外物本来是一样的;只是人往往轻易舍弃箪食,却郑重辞却万钟,这是因为道义不明,物的多少足以扰乱人的判断。因此,做到小节容易,做到大节困难。道义,就是应对外物的权衡标准。伊尹不以一介之物给予别人,也不以一介之物取自别人。至于把天下的俸禄给他,他也不顾;系住四千匹马,他也不看。一概用这个标准来处置,又哪里有什么难易呢?由此说来,陈仲子对于齐国,柳下惠对于三公之位,都不是他们曾经真正面对过的考验。孟子在这里有相信的,也有不相信的,也是从道义来观察它们罢了。所以知道陈仲子不足以相信,才知道柳下惠的不同;知道柳下惠值得相信,才知道伊尹与他相同。不是深刻通达孟子旨意的人,不值得同他谈论这些。如今我既取时升的耿介来为他的堂命名,又认为时升无可非议,想用古人的道义进一步勉励他。那么我对时升的期望,难道还没有终结吗?时升,希望你努力成为柳下惠那样的耿介之士,这就是我的期望。绍兴七年五月十三日,延平陈渊记。
邵武军光泽县学记上即位十有六年,稍厌金革之事,専脩文徳,中外晏然,人用休息。于是振举旧制,以彰中兴。越明年,诏即行在所建太学,设师儒之官,増弟子员,凢所以教养攷选之具,视祖宗时为备。天下学士闻风而至,阙下愿就诲育者至不可胜数。上亲临其宫,加劝奬焉。仍以宸翰所书经子之文,均赐外郡学。由是州县之吏,职在承流者,莫不以学校为急务,竭力赴功,唯恐后。光泽之学成,葢其时也。而余友顺兴吴君璋,适寓兹邑,以书来告,且道邑令王君之贤,举事之敏,愿有记焉。余惟光泽得邑,介于江闽两境之间,地瘠而民贫,虽当往来之冲,而非商旅化财居货之地。他日为政于此者,常若无暇,而王君独能以抚字之隙,改筑乡校,祗上之徳,先之。讫事而民不以为病,是可嘉也已。故为叙其因,而益以余之所闻,庶以广王君劝学之意云。葢学者学为善而已,善者性之正,有之而为信,充之而为美,扩之而为大人,而能化则入于圣矣。故周官以六徳教民,圣在其中,善之所积也。而或者易之以不足,为无乃未之思耶?孟子曰:「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而人伦之明,自事亲始,事亲必本于诚身,诚身必本于明善。善之不明,而欲积之以成徳,而期于神明自得,是犹却行而求及前人也,末世穷年终不近矣。虽然,善亦难明哉?学者必甞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意必固我兼防之后,旋视而反听之。当其入乎无间,而行乎非有,如人之始生而爱其亲,已长而敬其兄,亦岂利而为之哉?纯乎善而不杂于利,此舜之所以为舜也。使学者忧不如舜,日孜孜而不知倦,其于作圣也何有?故曰:「学者学为善而已」,讵不信夫?今圣上躬舜孝于九重之中,固已通于神明,光于四海,宜其下观而化疾于影响,而且以得乎先圣之意者,寓诸心画之间,以幸多士,所谓明善。以诚身,诚身以事亲之说,见于孔子、子思、孟子之书,昭然如云章之在天,有目者皆可睹也。人伦之所以明,诚出于此,将见人才众多,天下可运于掌矣。葢宣王北伐之后,方有事于蛮荆,而新田之芑已有可采,卒之复文武之业者,亦未必不由此也。王君为政于光泽,知所先后,其有见于斯乎?始闻邑旧有学,乆▯弗葺,学徒虽众,而藏脩防息之所,甞苦隘陋,以故圆冠方屦之士,动以数千,而进登仕籍者,累数十年,或无一人。王君始至,悯焉,于是为易而新之,峻其栏宇,以挥发山川之秀气,庶几自此异人间出,继为盛世之用,此亦为人上者恺弟之善政也。然仕止于为禄,习科举之文者,皆足以得之,科举所以诱人为善,而非古人所谓善也。学者明乎古人所谓善利之分,而无愧于王君乐育之诚,则又善矣。王君名聿,求福唐人,予未及识之,观其劝学之意,亦可知其为人焉。绍兴十五年二月十日,延平陈渊记。
译《邵武军光泽县学记》皇帝即位十六年,渐渐厌倦了兵革之事,专心修治文德,朝廷内外安宁,百姓因此得到休息。于是振兴旧有制度,以彰显中兴。第二年,下诏在行在所修建太学,设置师儒之官,增加弟子员额;凡是教育、培养、考核、选拔的设施,比祖宗时期更加完备。天下学士听到风声而来,聚集在宫阙之下、愿意接受教诲培养的人多得数不过来。皇帝亲临太学,加以劝勉奖赏。又把御笔所书的经书、诸子文章,分别赐给外郡学校。于是州县官吏,凡职责在于承受皇帝恩泽、推行政令的,没有不把学校作为急务,竭尽力量成就功业,唯恐落后。光泽县学建成,大概正是在这个时候。我的朋友顺兴吴君璋恰好寓居此县,写信来告诉我,并且称道县令王君的贤能和办事敏捷,希望我作一篇记。我想,光泽作为县,处在江、闽两地之间,土地贫瘠而百姓贫困,虽然位于往来交通要道,却不是商旅聚集、货财囤积之地。从前在这里执政的人,常常仿佛没有闲暇;唯独王君能利用安抚百姓的间隙,改建乡校,以此敬奉皇上的德意,并且把这件事放在首位。事情办完,百姓却不认为这是负担,这实在值得嘉许。因此我叙述此事的缘由,并补充我所听闻的情况,希望借此扩大王君劝学的意旨。” 大概学习就是学习行善罢了。善,是天性的正当;具有它便成为诚信,充实它便成为美德,扩展它便成为大人,能够感化万物便进入圣人的境界。所以《周官》用六种德行教导百姓,圣道就在其中,是善不断积累的结果。有人却轻视它,认为它不够,这难道不是没有思考吗?孟子说:“学习是夏、商、周三代共同的事情,都是为了明白人与人之间的伦理关系。”而人伦的明白,从侍奉父母开始;侍奉父母必须以诚实自身为根本;诚实自身又必须以明白善为根本。善理尚未明白,却想积累善行来成就德性,并期望神明般的境界自然获得,这就像倒退着走路却想赶上前人,到末世穷年也终究不能接近。即使如此,善也很难明白吗?学习的人一定要在喜怒哀乐尚未发出之前、意必固我一同防守之后,回转目光、反听内心。当心进入无间而运行于似有非有之境,如同人刚出生便爱父母,长大后便敬重兄长,难道是为了利益才这样做的吗?纯粹是善而不夹杂利欲,这就是舜成为舜的原因。假使学习的人忧虑自己不如舜,每天勤勉不倦,那么对于成就圣人又有什么困难呢?所以说:“学习就是学习行善罢了。”难道不值得相信吗?如今圣上亲自在深宫中奉行舜的孝行,早已通达神明,光照四海;理应使臣民观感而迅速受到教化,如同影随形、响应声;并且把领会先圣旨意的所得寄托在御笔书画之间,以使众多士人得到恩惠,这就是所谓明善。用诚实自身来侍奉父母的学说,见于孔子、子思、孟子的著作,明白显著,如同云间的文彩显现在天空,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见。人伦之所以能够明白,确实出于此;将要看到人才众多,天下可以运转于掌握之中。大概周宣王北伐之后,才开始经营蛮荆,而新田的芑草已经长得可以采食;最终能够恢复文王、武王的功业,也未必不是由此而来。王君在光泽执政,知道事情的先后次序,他是否对此有所体会呢?起初听说县里原有学校,长期破败而没有修葺,学生虽然很多,但藏书、修业、休息的地方一向苦于狭陋。因此戴圆冠、穿方鞋的士人动辄数千,而数十年间进入仕籍的,有时竟没有一人。王君刚到任,怜悯这种情形,于是改建并更新学校,增高廊宇,使山川的秀美之气得以发扬,希望从此奇异人才不断出现,接续成为盛世所用;这也是为人君长者慈爱和乐的善政。然而做官如果只止于获取俸禄,那么学习科举文章的人都足以得到它;科举用来诱导人行善,却不是古人所说的善。求学者明白古人所谓善与利的分别,并且无愧于王君乐于培育人才的诚意,那就更是善了。王君名聿,是求福唐人,我还未能认识他;但从他劝学的心意,也可以知道他的为人了。绍兴十五年二月十日,延平陈渊记。
甘露寺题名记崇寜丙戌嵗七月十二日,▯潮于▯州。时秋暑炽甚,舟中郁郁不快。独与友人张载徳拏上艇,破骇浪,乗凉于金山。是夕,天宇空濶,江上月明,观波澜之汹涌,鱼龙之出没。秋光荡摇,万顷一色。清风薄人,毛髪尽立,恍然不知身世之所在也。明日,晓雾初霁,草屦藜杖,相与登絶顶,憩留云亭上。俯视舟楫,江上络绎往来,真梦境也。更数刻,下谒满公于妙高台。饭罢而日既午矣,遂渡京口至北固,浴其山之下,风乎净名斋之前楹下。瞰众峯腾蹙,中围万井,山林城市之趣兼得之,葢东南竒观也。日暮,携手上方,北眺杨子所谓龙防、焦山、海门数岛,▯扬其间,葢防矣。东望沧海,天水相涵,云涛渺然,使人有隘人间之志,欲脱去尘世而未能也。须臾,防雨作,且止将宿焉。仆来告余,舟已南矣。乃步月而归。劒溪陈渊题。渊字知黙,载徳名公厚云。定交篇朋友以情相亲者,不若以义相许;以义相许者,不若以道相从。余在太学,求切磋琢磨之益,乆矣。上焉者,葢仅有之;其次可三五人;又其次则亦十数而止耳。呜呼!何其得之之难也?岂吾之所以自树立者不足以取信于人,其人奔逸逺引而莫余见与?抑亦致之之诚有所未尽与?夫所以取信于人者,余既不敢不勉;若人之信否,固不可必也。而余之于朋友,亦可谓尽其诚矣。方其未得之也,则致其眷眷慕望不已之意;其既得之也,则惟恐不获其欢心。至其日乆,所为未必尽同,有索于形骸之内者,则必为之戚戚然,反覆譬喻以申余之志,而使之察已。而见察则如醉梦之醒,如昆弟亲戚之乆离而再见,如废手足之以药而获遂也。余之于朋友,葢如此其诚,岂有不尽者乎?然而诚既尽而寡与信矣,其难得哉!余观世之君子,其羣居握手,昵昵无间,誓以死生,真若可信者。一旦少迕其意,则目怒背毁,过之若视路人,絶之如遗草芥。岂其得不必艰而谓不足惜与?不然,何其离合之易然也?建安陆敬思,余旧闻之于太学,葢所谓眷眷慕望之不已者,独恨未识其面。一日访余外舅杨先生于荆州,余得之于黙语步趋之间,君子人也。与余言若有意于余者,余知其胜已,愿从之防,而不敢以为友也。及其相聚既乆,则倾竭肺肠,而防其形迹之所在,余亦不自知其不肖不足以取累于人,惟恐其舍余以去。既去,余念之无已,而绎其所以规切我者,皆欲以成我而期我于逺也。此岂世俗无故而合者之比耶?予于敬思于是不止求之情义之间而已。然则敬思寜不有以处我哉?余外舅甞告余曰:「耳,余之交或以谓凶终于势利,非也,直相责之深而相知之浅耳。」余考之史,信然,故常以是为戒。不知敬思于我,其以人誉而取我乎?其亦有以知之乎?夫以一人誉而取之,则必以一人之毁而弃之,此理之必至者,敬思之于我其不然审矣。葢必有以处我也,余实无足知,则敬思所以处我者,将何以乎?此不可不余告也。予虽不敏,窃甞慕顔闵防夏之风,而欲求道于洙泗之间,期万有一得焉,以为终身依据之地,庻防不为父兄朋友之累。而敬思之志既与余同矣,诚以是自处,亦以处我,则吾二人者,其有愧于古之人乎?其不异于世俗之纷纷者乎?孔子曰:“定其交而后求。”葢必如是而后交可定也。作《定交》一篇,以寄敬思。敬思倘告我以其志愿,安承教。
跋定交篇后始余见敬思于荆州,倾葢如故,经月而后别。时敬思逰京师,余适有感焉,为此文欲以寄之,因循未果。葢崇寜三年也。其后敬思亦请昏于杨氏,又四年,复防于余杭之官舍,日侍先生之侧,益以亲狎,志同而气合,鱼川泳而鸟云飞也。则向之所期于敬思,亦既得之矣。此文遂不复出。大观二年春,偶于故藁中见之,因语及焉。敬思闻而欲之,谓余曰:「吾二人之相得,今非昔也,则此文宜若无用矣。」然以为无所用而弃之,不若録以相遗,庶以识吾二人者之初心为不偶然也。因防其语言之不工,不辞而授之。三月十五日,延平陈渊书。
译《甘露寺题名记》崇宁丙戌年七月十二日,我在瓜州等候潮水。当时秋暑极其炽烈,船中闷热郁结,令人不快。唯独同友人张载德划船登上小艇,冲破惊涛骇浪,到金山乘凉。这天晚上,天空空旷,江上月色明亮;观看波涛汹涌、鱼龙出没,秋光摇荡,万顷江面一色。清风轻拂在人身上,毛发全都竖立起来,恍惚间竟不知自身处在什么地方。第二天,清晨雾气刚刚散去,我们穿草鞋、持藜杖,一同登上山顶,在留云亭上休息。俯视江面上的舟船,往来络绎不绝,真像梦境一般。又过了几刻钟,下山到妙高台拜谒满公。吃完饭太阳已经过午,于是渡过京口到北固山,在山下沐浴,又在净名斋前的廊柱下迎风纳凉。俯视群峰腾挪聚拢,中间环绕着万家井邑,山林与城市的趣味兼而有之,大概是东南的奇景。天色将晚,携手登上上方寺,向北眺望杨子所说的龙藏、焦山、海门几个岛屿,点缀在江面之间,大概已经看得很远了。向东眺望沧海,天水相接相涵,云涛渺远,使人产生厌弃人间的志向,想脱离尘世却又不能。片刻之间,骤雨降下,便准备停留住宿。仆人来告诉我,船已经向南开走了。于是只好踏着月色归去。剑溪陈渊题记。陈渊字知默,张载德名公厚。《定交篇》朋友以感情相亲近,不如以道义相互许诺;以道义相互许诺,又不如共同遵循大道。我在太学求取朋友之间切磋琢磨的益处,已经很久了。上等的人,大概仅仅有几个;次一等的可以有三五人;再下一等的也不过十几人罢了。唉,得到这样的朋友是多么困难啊!难道是我用来立身处世的东西不足以取得别人的信任,以至于那些人远远逃开而不肯见我吗?还是我招致他们的诚意有所未尽呢?至于用来取得别人信任的方面,我既不敢不努力;但别人是否信任我,本来就不能强求。而我对于朋友,也可以说已经尽到了诚意。正当还没有得到朋友时,我便表达出眷恋、仰慕、盼望而不能停止的心意;得到朋友以后,又唯恐不能取得他的欢心。等到相处日久,所作所为未必完全相同,而对方有所追求局限于形骸之内时,我必定为此忧戚不安,反复譬喻说明自己的志向,使他能够察知自己。被他理解时,就如同醉梦醒来,如同兄弟亲戚久别重逢,又如同废坏的手足经过药物治疗而恢复功能。我对朋友,大概就是这样真诚,难道还有没有尽到的地方吗?然而诚意已经尽到了,却很少有人与我相互信任,朋友真是难得啊!我观察世上的君子,他们聚集在一起握手,亲昵无间,发誓同生共死,确实像是值得信任的人。一旦稍微违逆了他的心意,便怒目相向、背后诋毁;对待过错者如同看待路人,断绝关系如同丢弃草芥。难道是因为得到朋友并不艰难,所以认为不值得珍惜吗?若不是这样,为什么他们的离合会如此容易呢?建安的陆敬思,我过去在太学便听说过他,大概就是那种始终眷恋仰慕而盼望不止的人,只可惜一直没有见到他的面。有一天我到荆州拜访外舅杨先生,在默默交谈、举步行走之间认识了他,知道他是君子。与我说话时,似乎有意与我相交;我知道他胜过自己,愿意跟随他学习,却不敢把自己当作他的朋友。等到相聚已久,他便倾尽肺腑,而我也考察他行迹所在;我竟不知自己不肖而不足以给他带来牵累,只害怕他舍弃我而离去。他离开以后,我思念不止,再推究他规劝切责我的话,全都是想成就我、期望我达到长远境界。这难道是世俗中毫无缘故便结合的朋友可比的吗?我对于敬思,已不只是从情义方面求取朋友了。那么敬思难道不会对我有所安排和教导吗?我的外舅曾告诉我:“我有些朋友,有人说他们最终败于势利,这不对;只是他们互相责备太深,而彼此了解太浅罢了。”我考察史书,确实如此,所以常常把这件事作为戒惧。不知道敬思对我,是不是因为听信别人的赞誉才取用我呢?他难道也有自己的了解吗?如果因为一个人的赞誉而取用他,就必定因为一个人的诋毁而抛弃他,这是事理必然的发展;敬思对我,显然不会这样。大概他一定有安排我的方法,只是我实在没有智慧去知道,那么敬思安排我的方式将会是什么呢?这件事不能不告诉我。我虽然不敏慧,私下曾仰慕颜回、闵损、冉耕、子夏的风范,想在洙泗之间求道,希望万分之一能够有所所得,作为终身依凭的根基,或许不至于成为父兄朋友的负累。而敬思的志向已经与我相同;如果他确实以此自处,也以此来对待我,那么我们两个人难道会有愧于古人吗?难道会不同于世俗纷纷扰扰的人吗?孔子说:“先确定交友关系,然后再有所求。”大概一定要这样,交情才可以确定。于是作《定交》一篇,寄给敬思。敬思如果愿意把自己的志向告诉我,我当恭敬承受教诲。《定交篇》后跋 当初我在荆州见到敬思,一见如故,过了一个月才分别。当时敬思在京师游学,我恰好有所感触,写了这篇文章想寄给他,因循拖延而没有完成。大概这是崇宁三年的事。后来敬思又向杨氏求婚,过了四年,又在余杭的官舍与我相会,每天侍奉在先生身边,我们更加亲近熟悉,志向相同而气息相合,如鱼在河中游、鸟在云间飞翔。这样一来,我先前对敬思的期望,也已经实现了。这篇文章于是没有再拿出来。大观二年春天,偶然在旧稿中发现它,便谈到这件事。敬思听说后想要它,对我说:“我们两人如今相得,不同于从前了,那么这篇文章似乎已经没有用处了。”然而与其认为没有用处而抛弃它,不如抄录下来相互赠送,或许可以使我们两人知道,当初的心意并非偶然。因此我不顾文字语言不够工整,未加辞让便把它交给了他。三月十五日,延平陈渊书。
讲论语序论语》之书,载孔子与其羣弟子问辨之言,当时学者相与守之以传后世者也。然自秦汉以来,以迄于今,其间以儒自名者,窥其藩篱则有之矣,入其门,升其堂,而践其阃奥者,实无一二焉。呜呼!《论语》之难知也如此,非其书之难知道之难知故也。以余之不肖,其敢自谓足以知之乎?然求之二十余年矣,亦不可谓无其意也。故甞谓道之难知,古人常病其难,而今人不以为病也。惟病其难,故求之勤,惟求之勤,此其所以有得焉。何以明之?昔者孔子居于鲁,从之逰者葢三千,其徒其歴聘诸侯之国,至有为之仆御而不辞者,凢师之所在,其徒未甞不在也。削迹于卫,伐木于宋,围于商周,厄于陈蔡,流离奔走,其困可谓甚矣。子路愠穷,顔渊疑死,是人皆躬被其害,而终莫之去,葢其勤如此。夫以四科之贤,类非龊龊无用于世者,使稍推其绪余,宜皆有以过人,如彼其才,求名而名归,趋利而利附,顾乃轻富贵而防贫贱,舍安逸而防忧患,重之以饥困之辱而不恤,临之以死生之变而无惧,此岂人情哉?而且为之,是必其所求有大于此者,故未能以此而易彼也。然犹有得焉,有不得焉,则道之难知可知也已。诸君读是书,观孔门学者如此之勤,亦甞深思其所以然乎?思之深,然后有所疑,疑之笃,然后知所病,学而至于知所病,则此书之所载,庶乎其不知倦矣。且书者,道之所寓也。扬子云曰:「七十子之徒,日闻所不闻,见所不见,文章亦不足为矣。」夫学于孔子者,文章犹不足为,则其所闻所见,岂世俗之所谓闻见乎?葢必有不可以言传者,而非书之所能该也。虽非书之所能该,捐书而求之,又不可也。以吾心之权衡,騐当时之问答,其初也,即此而下学,其终也,非离此而上达,从容自得于幽间之中,而超然黙防于意言之表,古之知道者,亦必由之,不然。以孔子之门学者,终身之所传,而资吾一旦之所取;众人之所有,而博吾一已之所问。如是而犹不获焉,虽躬逢圣人而亲炙之,其如我何哉?余于此书,诚不足以知之。至于一斑之所见,亦时有焉。诸君其勉之!倘有所闻,其敢不告?若夫学而不之思,思而无所疑,疑而不以为疾,非所望于诸君矣。邓徳恭字序【肃初字至宏】余友邓南夫之子名肃,请字于余。余字之徳恭,又趣余广其説。乆之未暇及也。一日从余为庵山之防,烦暑思隂,适得异木,逍遥乎其下。周视茂林嘉卉之旁,连者舒翅,扬英姿媚,横发,因为之言曰:「子欲知徳恭之义乎?观于木斯可矣。夫木之为物,倾欹乎岩崖之巅,夭矫乎磵壑之侧,挺秀含辉,吐竒呈怪。其升如擢,其埀如坠,其萦纡曲折如龙虵之蜿蜒,其森植劲拔如劒防之轇轕。日丽雨洁,春浓秋瘠,尽态极妍,不可绘画。此其敷荣于外,蔚然而似恭者也。故五行木曰曲直,在事为貌,而貌曰恭,葢取诸此。虽然扰云之榦,达而上者,非以为高也;蔽牛之枝,樛而下者,非以为卑也。其宛转磅礴,因风而为容者,非以为同;而其寡特刚实,凌霜而挺莭者,非以为异也。尽貌之变,俯仰皆得,则亦本诸自然而已。夫惟得之自然,而无侈乎外,此恭所以本于肃,而肃乃所以为恭。肃者徳也,恭则徳之形于外者耳。形于外者约之以恭,而主于中者根之以肃,其有不全者乎?故曰:恭俭惟徳,无载尔伪,而木道行矣。若乃以声音笑貌为恭,而不将之以严威俨恪之诚,安在其为徳也?古之人合内外之道,其见于洒扫应对之末,起居饮食之际,经礼三百,曲礼三千,葢皆所谓持其志,无暴其气者。其戒慎恐惧于不睹不闻之中,岂茍然而已哉?知此而已,今子妙质夙成,天才宏放,视世俗之所能举若无足为者,葢将乗其高气,放浪乎万物之表,则周旋进退之间,古人欲其曲而中者,宜其不经意矣。廼翁以肃名子,得无意乎?故余愿以恭勉子,而恭欲其出于徳焉,亦所以达其名之义也。」《诗》曰:「肃肃▯置,施于中林。」徳之所在,曽何隐显之间乎?子其笃实以孚其名,如玉有质,吾言其攻石哉!言已退而为之序。无诤道人辩崇寜壬午之春,余自淮南来京师。或有以无诤道人相命者。其明年,寄食太学,俛首众中,而是非臧否,意在而言防。于是名若能体之者,作《无诤道人辩》以自见焉。其词曰:
译《讲〈论语〉序》《论语》这部书,记载孔子与众弟子问答辨析的话,是当时的学者共同守护并传给后世的。然而从秦汉以来直到今天,其间以儒者自称的人,能够窥见它的藩篱的有一些;能够进入它的门、登上它的堂而深入其奥义的,实在没有一两个。唉,《论语》竟这样难以理解,并不是这部书难懂,而是大道难懂。凭我的不肖,哪里敢自称足以理解它呢?然而我探求它已经二十多年,也不能说一点心意都没有。所以我曾说,大道难以理解,古人常常忧虑它的难,而今人却不把它当作忧患。正因为忧虑它难,所以探求得勤;正因为探求得勤,这才有所获得。凭什么说明这一点呢?从前孔子居住在鲁国,跟随他游学的约有三千人;他的弟子跟随他周游列国,甚至有人愿意为他驾车赶车而不辞劳苦。凡是老师所在的地方,弟子从未不在那里。孔子在卫国被削去行迹,在宋国遭遇伐木之难,在商、周之间被围困,在陈、蔡之间受困,流离奔走,困苦可以说极其严重。子路为困穷而愤怒,颜渊疑虑将死;这些人都亲身遭受了危害,却始终没有离开孔子,他们的勤勉大概就是这样。四科中的贤者,本来都不是拘谨无能、对世间无用的人;假使稍微施展他们才华的余绪,应该都能超过常人。凭他们那样的才能,追求名声,名声本会归于他们;趋逐利益,利益本会依附他们;可是他们却轻视富贵而不怕贫贱,舍弃安逸而趋向忧患,又加上饥饿困顿的羞辱也不顾惜,面对生死变化也不恐惧,这难道是人之常情吗?他们还要这样做,必定是因为他们所求的东西大于这些,所以不能用这些来交换那个大道。然而他们仍有所得,也有不得;由此就可以知道大道是多么难以理解。诸位读这部书,看到孔门学者如此勤勉,是否也曾深思过其中的原因呢?思考深了,然后才会有所疑问;疑问专一了,然后才知道自己的病症;学习达到知道自己病症的地步,这部书所记载的道理,或许就不会使人感到厌倦了。而且,书是大道寄托之处。扬子云说:“七十弟子每天听到过去没有听到的,看到过去没有看到的,那么文章也就不值得看重了。”向孔子学习的人,连文章都尚且不足以看重,那么他们听到、看到的,难道是世俗所谓的听闻见闻吗?大概其中必定有无法用言语传达的东西,而不是书能够全部包括的。虽说不是书能够完全包括的,抛弃书而去求取它,又不可以。用自己内心的权衡,验证当时的问答;起初,就从这里下学;最终,也不离开这里而上达,在幽深隐微之中从容自得,超然默契于言意之外。古代真正懂得大道的人,也一定由此而来,不然,孔子门下学者一生所传承的东西,怎么能成为我一时取得的资粮呢?把众人共有的东西,扩充为我一人所探问的广博内容。这样仍然不能有所获得,即使亲身遇到圣人、亲自接受熏陶,又能把我怎么样呢?对于这部书,我确实还不足以理解。至于像看见豹身上的一斑那样的零星见解,我有时也能得到一些。诸位努力吧!如果我有所听闻,难道敢不告诉你们吗?至于学习却不思考,思考却没有疑问,产生疑问却不把它当作病患,这不是我对诸位的期望。《邓德恭字序》【肃,字至宏】我的朋友邓南夫的儿子名叫肃,请我为他取字。我给他取字为德恭,他又催促我扩展说明其中的意义。过了很久我一直没有空闲谈论。有一天我跟随他游览庵山,暑热烦闷而思念阴凉,恰好得到一株奇异的树,便在树下逍遥。环视茂林嘉卉旁边的花木,有的连绵伸展,有的舒展翅羽般的枝叶,展示英姿和妩媚,于是我对他说:“你想知道‘德恭’的意义吗?从树木上观察就可以明白。树木这种东西,有的倾斜在岩崖顶端,有的屈曲盘绕在沟壑旁边;挺拔秀美,含藏光辉,吐露奇异,呈现怪姿。向上生长,像被拔起;向下垂落,像坠下;盘旋曲折,像龙蛇蜿蜒;森然挺立、刚劲拔出,像剑戟交错。日光照耀、雨水洗净,春天繁盛、秋天凋瘦,各尽姿态、极尽美丽,不可用绘画完全表现。这就是它在外部敷布荣华,蔚然显出恭敬形态的地方。所以五行中木说曲直,在人的事情上对应容貌,而容貌称为恭,大概就是取自这个道理。然而,树干高入云霄,不是为了显得高;枝条弯曲下垂、足以遮牛,也不是为了显得卑下;它婉转盘礴、因风而形成姿态,不是为了与众相同;它孤特刚实、凌霜挺立,也不是为了显得与众不同。穷尽容貌的变化,俯仰之间都能合宜,也不过是根本出于自然罢了。正因为出于自然,而不向外在形态夸饰,这种恭敬才以肃敬为根本,而肃敬也正因此成为恭敬。肃是内在的德,恭则是德显现于外的形态。显现于外的用恭来约束,主宰于内的用肃来扎根,难道还会有不完整的吗?所以说:恭敬俭约才是德,不要承载虚伪,这样木的道理就行得通了。若只把声音、笑容、容貌当作恭敬,却不以严威俨恪的诚意来贯穿,哪里还能算作德呢?古人合内外为一的道理,表现在洒扫应对这些末节、起居饮食这些日常之间;经礼三百、曲礼三千,大概都是所谓守持志意、不使气质暴露的内容。他们在无人看见、无人听见之处戒慎恐惧,难道只是敷衍而已吗?懂得这个道理就够了。如今你的资质奇妙,早早成熟,天才宏放,把世俗所能做到的事情看得仿佛不值得一做;恐怕你将要凭借高亢的意气,放浪于万物之外,那么在周旋进退之间,古人希望他委曲而合于中道的地方,你自然就会不经意了。令尊用“肃”给你命名,难道没有用意吗?所以我愿意用“恭”来勉励你,并希望这种恭敬出自德性,这也是为了阐明你名字的意义。《诗经》说:‘肃肃兔罝,施于中林。’德性所在,哪里有什么隐藏或显露的分别呢?” 你要以笃实的行为使自己的名字值得信实;如同玉有本质,我这些话难道是在雕琢石头吗?说完后我退下,为他作了这篇序。《无诤道人辩》崇宁壬午年春天,我从淮南来到京师。有人给我取号为“无诤道人”。第二年,我寄食于太学,在众人中低头而行;对于是非、善恶,心中有自己的判断,言语中也有所表现。于是我取这个名号,若能实践它,便作《无诤道人辩》来表明自己。文章说:
无诤道人逰乎无何有之乡,造有谓先生于虚堂之上。先众宾而展谒,后众宾而就席。兀然若遗骸,漠然若弃魄。先生方驩于众宾之问答,虽已怪之,未暇诘也。既而众宾欢洽,起坐参差儳说,▯告矛盾交戛。自古今成败,人物短长,有天地以来,六合之内外,与夫山川草木鸟兽虫鱼之情状变化,无不及也。其高者抗太虚,其下者潜黄泉。孰事绪之防而弗抽,奚理窟之深而未究乎?于是喧嚣滋烦,互相倾挤,卬眉嚼齿,鼔掌顿足,或附耳呫嗫,或反唇尔汝,或髪上冲冠,或拔劒击柱。少焉气得者悔义,而负辱者神丧,纷然投袂起矣。先生周旋众宾,俟其登车揽辔,已反揖道人而进之。熟视其状貌,窅然若无接也。告之故,则唯然而应;质之疑,则泛然而辞。益怪焉,曰:“是乃所以为无诤也耶?”道人曰:“向之譊譊者奚为哉?若予者,理之所否而智之所取也,人之所奴而天之所主也。”先生曰:“有是哉,然子得之而不尽者也。夫鸡之鬬也,马之蹄也,牛羊之角触也,虎豹之爪牙搏噬也,造物者固甞赋之以是矣。子之舌无恙乎?亦安得而噤嘿乎?”道人曰:“今若则既已有谓矣,余试为若▯陈之。吾甞逰于物之初矣,冥冥蒙蒙,莫择其中。吾又甞观于物之内矣,铮铮枞枞,为洼为隆。将交乎物之所接,则我斯我敌;若休乎物之所一则我与物俱冺矣。若余者,葢细视域中而自适其适者也。”先生曰:“密人之距,而周西伯之怒;夹谷之辱,而鲁司防之叱;朱翟翳路,孟氏所以好辩;释老倚门,韩公所以不能下气也。而独不闻之乎?且子亦甞见水之碍于石乎?冲回流而遄往,乗逆势而反却,敛万顷于尺寻,泻怒涛于絶壁,荡摩排拶,雪坟鼎烹,奔腾汹涌,山頺地倾。阳山之险,闽溪之恶,吕溪之峻,瞿塘灔滪之隘,如鹅雁之襍呼,如车骑之骏奔,如风吼林而雷春惊也。至于一得平地。滔滔汩汩,东放之海,则漻然而已矣。然则有声者,葢亦不得其平而然耶?遇其不平,而后有声。是有声者,乃所以求无声乎?故蜺蟠龙跃,而澄寂不动者,水之性也。若夫满而流,流而碍,碍而有声者,岂其所乐哉?不得已也。道人曰:“古人所不得已者,仆既获闻命矣。夫其不得巳也,岂以求胜哉?若水之不得其平而有声也,非水自尔也。彼有为不平者也。故其有声也,石为之声。是以终之无声焉。所谓以不平平之,则其为平也,平矣。”昔者蚡婴交訾于东朝,浑濬掠美于吴防。国师之移,太常中郎之小令,史嗣复托讥于佩劒,史肇发怒于毛锥。自我观之,富贵外物也,不足相争;功名余事也,不足立已;六经陈迹也,不足伐异;文章末技也,不足自喜。朋党殊趣也,各植其私;事业殊用也,亦惟有时,而又奚以相过乎?吾将鄙蛮触于蜗角,而同尧桀之毁誉;等臧谷以亡羊,而冺夷跖之是非。则夫儒墨之徒,相诽相隳,孰为莛楹?孰为厉施?其亦剑首之吷,而蝇头之防矣。子又何暇规我以古人,而撄我以世祸乎?先生曰:“嘻,辩哉!夫子终欲藏其狂言而晦晦于黮闇乎?其亦有待乎?”道人曰:“春气上蒸,草木倒植者,时焉尔,非敢有待也。恐不能脱于理也。昔者蔺将军懦于亷颇,而意在存赵;陈丞相怯于王陵,而谋欲安刘。故出胯不校者,终成名;而唾面勿拭者,斯全身。此皆邻于道者也,而岂未之思耶?”先生俯而谛思,仰而自吊,已而长言之曰:“茅靡耶?波流耶?彼其所以纷纷耶?聚块耶?积尘耶?此其所以防情耶?彼何人者耶?其独无间处耶?”道人于是使之反之,搏髀为之节,而和之曰:“以石投水,无没者之可索耶?以水投水,无易牙之可得耶?其将三语而黙契耶?亦将眉之扬而目之击耶?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者耶?”▯数终,逌然不揖主人而退,主人亦不知降阶序而送焉。庄周曰:「终日言而未甞言,几是已。作无诤道人辩。」代廷试防臣闻仲尼之道,覆帱如天,持载如地,错行如四时,代明如日月。原其法之备,则比尧舜为逺过;要其徳之至,则视三圣为大。成则其所以为圣,自生民以来,葢未之有。宜其无所不能于教人,为有余而于学无不足矣。然而官名礼乐之问,犹下询于郯子、老▯、师襄之流,而不废。其在洙泗之间,与羣弟子辨疑答问之际,葢亦时有取焉。是以子夏有得于诗之一言,则兴起予之叹;顔渊无所不说,则发非助我之词。由此观之,使人之所学,贤者虽以教人为事,其独无所学乎?故傅说之进于高宗曰:“惟斆学半”,葢谓是也。今陛下躬仲尼天纵之圣,居得志之位,▯可为之势,以先王之道启后学之防蔽,可谓千载一人矣。而又推行三舍之法,徧逮海宇,所以焦劳于九重之中而不自暇者,莫不以学校为先务。故凡播之训词而着之甲令,以明伦善俗,无一不关于圣虑者。
译无诤道人游于无何有之乡,在空堂上拜访有谓先生。他在众宾客之前展拜行礼,又在众宾客之后入席。整个人呆立着,仿佛只剩遗骸;寂然无知,仿佛魂魄已经被抛弃。先生正与众宾客因问答而欢聚,虽然已经觉得奇怪,却无暇追问。不久众宾客兴致融洽,起坐参差,交相杂说,彼此纷争抵触。从古今成败、人物长短,到天地形成以来六合内外,以及山川草木、鸟兽虫鱼的情状变化,没有不谈到的。高深的说法直抗太虚,低下的说法潜入黄泉。哪里有复杂的事端不能抽丝剥茧,什么道理的深窟不能探究到底呢?于是喧嚣越来越烦乱,彼此倾轧排挤;有人扬眉咬牙,拍掌顿足;有人附耳低语;有人反唇相讥、以‘你我’相称;有人怒发冲冠;有人拔剑击柱。过了一会儿,意气得胜的人后悔失当,被羞辱的人神色沮丧,纷纷挥袖起身。先生周旋于众宾客之间,等他们登车执辔离去后,才回身作揖请道人进来。仔细察看他的形貌,幽深茫然,仿佛没有与外物接触。问他原因,他只答应一声;问他疑问,他只是泛泛地推辞。先生更加奇怪,说:“这就是你成为无诤道人的原因吗?”道人说:“刚才那些喧闹争辩是为了什么呢?像我这样的人,是道理所否定而智慧所取用的,是人所奴役而天所主宰的。”先生说:“确实有这个道理,但你虽然得到它,却没有完全得到。鸡会争斗,马会踢踏,牛羊会用角相触,虎豹会用爪牙搏击吞噬,造物者本来就曾赋予它们这些本能。你的舌头没有毛病吧?又怎么能够闭口不言呢?”道人说:“现在您既然已经有所言说了,我姑且替您陈述一番。我曾游观于万物开始之初,那时幽暗蒙昧,不能分辨其中界限;我又曾观察万物的内部,那里铿锵交错,有洼有隆。将要与外物相接时,便有我与敌的分别;若停息于万物合一之处,我与外物就一同泯灭了。像我这样的人,大概只是细察天地之内而自得其所适罢了。”先生说:“密人拒绝周,周西伯因此发怒;夹谷会上受辱,鲁国司空因此斥责;朱翟遮蔽道路,孟氏因此喜好辩论;释、老之徒倚门相待,韩公因此不能低下意气。你难道独独没有听说过这些吗?况且你也曾见过水受到石头阻挡吗?它冲击回流而快速前行,乘着逆势而反退;把万顷水面收束在尺寻之间,把怒涛倾泻到绝壁之上,冲荡摩擦、排挤碰撞,雪浪如坟、沸腾如鼎,奔腾汹涌,仿佛山崩地倾。阳山的险峻、闽溪的凶险、吕溪的陡峭、瞿塘和滟滪的狭窄,仿佛鹅雁杂乱鸣叫,仿佛车骑奔驰,又仿佛风吼入林、雷声惊动春天。等到遇到一处平地,水势滔滔汩汩,向东流入大海,便只剩下寥落平静罢了。那么,有声音,难道也是因为没有得到平坦才这样吗?遇到不平,然后才发出声音。这样说来,发出声音,正是为了求得无声吗?所以虹霓盘绕、蛟龙腾跃,而水面澄澈寂静不动,这才是水的本性。至于水充满而流动,流动而受阻,受阻而发出声音,难道是它所喜欢的吗?只是不得已罢了。道人说:“古人不得已的道理,我已经听到您的教诲了。所谓不得已,难道是为了求胜吗?正如水不得平坦而发出声音,并不是水自己如此,而是有使它不平的东西。因此它发出的声音,是石头替它发出的声音;所以最终还是归于无声。所谓用不平来使之平,它所达到的平,才是真正的平。过去蚡婴在东朝互相诋毁,浑濬在吴地争夺功劳;国师的迁调,太常中郎的小令,史嗣复借佩剑来讥刺,史肇因毛笔而发怒。在我看来,富贵是身外之物,不值得争夺;功名是余事,不值得用来立身;六经只是陈旧的遗迹,不值得用来夸耀异能;文章只是末技,不值得自我欣喜。朋党各有不同的趣向,各自树立私见;事业各有不同的功用,也只是各有其时,又何必互相超过呢?我将轻视蜗牛角上的蛮触之争,把尧与桀所受的毁誉看作同等;把臧与谷亡羊看作一样,泯灭夷、跖的是非。这样一来,儒家、墨家之徒彼此诽谤、彼此毁伤,谁是大梁,谁是小草?也不过像剑尖上的微声、蝇头上的小字罢了。您又何必有空拿古人来规劝我,用世间的祸患来触犯我呢?”先生说:“唉,真会辩论啊!您难道最终要把自己的狂言藏起来,昏昏暗暗地处在黑暗之中吗?还是有所等待呢?”道人说:“春气向上蒸腾,草木倒着生长,只是时势如此,并不是我敢有所等待。我恐怕不能逃脱道理的约束罢了。从前蔺相如在廉颇面前表现得像怯懦,心意却在保存赵国;陈平在王陵面前表现得怯弱,谋划却在安定汉室。所以从胯下经过而不计较的人,最终成就了名声;唾液吐到脸上而不擦拭的人,反而保全了自身。这些都接近大道,难道你没有想到吗?”先生低头仔细思考,抬头自我感伤,不久长叹说道:“是像茅草随风倒吗?是像水波随流而去吗?他们之所以纷纷扰扰,是因为聚集的土块吗?是因为积聚的尘埃吗?这就是阻塞情理的原因吗?” 那是什么人呢?难道他独自没有相契相知的同伴吗?”道人于是让他重新说一遍,拍着大腿为他打节拍,和着说道:“把石头投入水中,难道还会有沉没而无法寻到的吗?把水倒入水中,难道还会有易牙那样的滋味可以辨得出吗?他将要只说三句话便彼此默契吗?还是会扬眉示意、以目相击吗?这就是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吗?”曲子唱完几遍,逌然自得,不向主人作揖便退去,主人也不知道下阶相送。庄周说:“整天说话却未曾真正说过什么,差不多就是这样了。”于是作《无诤道人辩》。代廷试防 臣听说仲尼之道,覆盖万物如同苍天,承载万物如同大地,运行错综如同四时,代代光明如同日月。推究其法制的完备程度,远远超过尧、舜;概括其德行的极致,比三圣还要伟大。若成就了仲尼所以成为圣人的境界,自从有人类以来,大概从未有过。这样看来,他在教导人方面应当无所不能,在学习方面也不应有所不足。然而,对于官名、礼乐等问题,他还要向郯子、老聃、师襄一类人请教,并不因此废止学习。他在洙水、泗水之间与众弟子辨疑答问时,大概也时时有所取法。因此,子夏从《诗经》中的一句话得到启发,孔子便感叹说“启发我啊”;颜渊没有什么不喜悦的,孔子却说“这对我没有帮助”。由此看来,使别人学习的圣贤虽然以教人为职事,难道他自己就没有可学的吗?所以傅说进言给高宗说:“教人和学习各占一半”,大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如今陛下具有仲尼天生纵达的圣明,处在得志的地位,拥有可以施为的权势,能够用先王之道启发后学、解除他们的蒙蔽,可以说是千载一遇的人了。又推行三舍法,遍及天下,因此在九重宫中焦心劳神,不能自我闲暇,无不把学校教育作为首要事务。所以凡是发布在训词中、写入法令里的,用来明白人伦、改善风俗的内容,没有一件不关系到圣上的思虑。
方此之时,非直天下之材所愿终身承教于陛下,虽陛下亦以教事自任也。则今日所防,臣等无乃奉行祖宗之故事,不得不然而其实无所待乎?其亦将有所取乎?不然,官名礼乐之问,胡为下及于草莽之贱士也?如臣所陈,快炙背而美芹子之类也,顾何足以自献乎?虽然,狂夫之言,圣人择焉。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惟陛下不以其疵陋而忽之,庶乎涓埃之防,或有所助也。乃若顔渊之无所不説,臣未之能;子夏之可与言,则在陛下取之而已。臣愚不佞,谨昧死上对。防问三不举子之俗,惟闽中为甚,而吾郡积习,葢敝俗也。防年于兹,未之能革,议者患之。圣人在上,旁烛幽隐,比降诏书,俾疏法令以示民,使之知禁,宜其下观而化,速于影响。然或者尚虑革之之难也。闻之,昔之为顺兴者,深究其▯,于是先之以训诱,申之以威信,茍触宪纲,必刑无赦。曽未嵗余,此风遂变。其后数年,有恱其事者,以彼之所为施之将乐,稍加惩艾,閤境大扰。夫县令于民为亲,所以承流宣化,其势甚利,而父母之杀其子,性固不忍。以兹利势,顺民性而导之,宜若易然。今或以为难,何也?岂治民者未得其术与?抑以旧染之习未可以卒令与?若乃二宰之政,其得其失,至今先生长者类能言之。诸君倘闻其说乎?幸迹其本末,并疏已见明,以告我当道之贤守令,使推行之,庶防革积年之▯,自吾郡始。他日芣苢之诗,被之弦歌,是亦诸君之助也。又昔孟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荀子从而非之曰:「人之性恶。」扬子以人之性善,又不能无恶也,因为之言曰:「善恶混。」而韩子者,又以三子之言为犹有所遗,别之以三品焉,曰:「上焉者善,下焉者恶,中焉者可导而上下也。」自四子之说兴,天下之言性者纷然不一,而卒无定论。夫性者,人之所固有也,学者期复乎是而止耳,诚不可不知,而其论之不一如此,将孰从乎?彼性恶之説,后世莫不深罪其言之偏,而不敢正以为非。如不敢正以为非,则是以扬子、韩子之説为得,而孟子之说为未尽矣。夫孟子,百世之师也,学者所取以为标凖者也,其果不能尽夫性之説,而有待于扬、韩耶?人之言曰:「扬子之言性,兼性之不正者言之,实无害于孟子之説。」然公都子之问甞曰:「性无善无不善,又曰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又曰有性善,有性不善。」而孟子既辨之于其书矣,彼扬子、韩子之説,其果能外是乎?不然,则学者于此不容无説。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逺也。」或曰:「孔孟之言性一也。」或又曰:「不能无异。」诚有异乎?其无异乎?夫性之在人,既不可不知,宜莹其説,使无疑焉,然后反身而诚,庻乎其能尽之。今也如系风捕影,茫然失据,将以谁斯?谓宜有至当之论,以证四子之言,以发吾夫子未尽之意,此吾党羣居所宜切磨以求益者也。倘有所闻,幸相为言之,毋隐。又或问佛于王通,通曰:“圣人也。其教如何?”曰:“西方之教也。中国则泥,葢有取于其心,不取其迹也。佛法之行于中国,葢千数百年于兹矣。豪杰名世之士,往往不鄙其说。一有诘之以非吾儒之道,则过而为王通之论者,不知几何人也。予疑夫迹之于心,犹木之有末,而水之有流也。岂有迹非而心是者?今其教益炽,而学士大夫所以奉之者,比隋唐之际又甚。世无韩子,其敦以为不然。借使原道之论兴,而以“燕伐燕”之讥得以胜之矣。嗟乎!道之不明,异端害之也。彼其所以入人之深,亦各有理,岂易以口舌争乎?然倘至于道,则有不可不辨者。圣人在上,人伦已明,茍用其言于法有禁,未火其书,意可见矣。然犹不能絶人之心好也。愿与诸君极其本原而扬防之,深明前世儒者取予之是非,槩之以先王礼义之诚意,以证今日学士大夫所以奉之之失,庶几从上之令于道弗畔,非茍为异也,亦以自治而已。诸君以为如何?”解论语十二段子张仁在其中矣仁,人心也。求之于外,则不足以得仁矣。君子学以致其道致其道,致一之谓也。一息或违,斯道逺矣。故孔子曰:「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士见危致命,见得思义,祭思敬,丧思哀,其可已矣。君子之学,始乎为士,终乎为圣人,未能有至焉,不可已也。若夫为士,则如是已足矣,故曰“其可已矣”。不然,亦不可也。执徳不▯,信道不笃,焉能为有,焉能为亡。此观人之法也。才智之士亦能为时重轻,然非道徳以本之,亦不足以任重致逺矣。淮南王视说公孙等如发防,所惮者唯汲黯。近社稷之臣,洪容而已矣。子夏之门人问交于子张有所择,所以立已,始学之事也。无所择,所以同众。为成徳者言之,君子之言,当其可而已,非有异也。皆所以进人为善。虽小道必有可观
译在这样的时期,不只是天下的人才愿意终身接受陛下的教诲,即使陛下也把教导人才作为自己的责任。那么今天所问的,不过是臣等奉行祖宗的旧例,不得不这样做,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可期待的吗?还是也将有所取法呢?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关于官名、礼乐的问题,为什么要问到我们这些草野卑贱的士人呢?像臣所陈述的,不过是晒背老人夸耀日光、贫士称美芹菜一类的话,哪里值得拿来献给陛下呢?虽然如此,狂夫的话,圣人也会有所选择;愚人千次考虑,其中也必有一次可取。只希望陛下不要因为它粗陋而忽略它,也许臣这点微末意见,能够有所帮助。至于颜渊那种无所不悦的境界,臣还做不到;至于子夏那种可以与孔子相互启发的才学,就在于陛下自行取舍了。臣愚昧无能,谨冒死上呈答对。答问三 不养育儿子的风俗,只有闽中最为严重,而我们郡中积久形成的习惯,也大概是弊俗。臣在这里任职多年,仍未能革除,议论此事的人都以为忧虑。圣人在上,能够从旁照察幽隐之处,近来又下诏书,让人疏理法令来晓示百姓,使他们知道禁令;按理说,百姓看到上面的作为便会受到感化,应当比影随形、响应声响还快。然而有人还担心革除这种风俗很难。听说从前任顺兴县令的人,深入查究其中的弊害,于是先用教诲诱导,再用威严和信义申明法令;如果触犯法纲,必定施刑,绝不赦免。不到一年,这种风气便改变了。后来几年,有人想把这种做法施行到将乐,稍微加以惩戒,结果全境大为扰乱。县令对于百姓来说最为亲近,正好承接政令、宣扬教化,形势非常有利;而父母杀害自己的孩子,本性原本又不忍。凭借这样的有利形势,顺应百姓的天性加以引导,似乎应当容易。如今有人却认为困难,为什么呢?难道治理百姓的人还没有掌握方法吗?还是旧有的染习不能一下子命令革除吗?至于前后两位县令的施政,其得失,直到今天先生长者大都还能说出来。诸位如果听说过其中的情况,幸请考察它的始末,并把已经了解的内容详细说明,告诉我这里贤能的守令,使他们推行;或许可以革除积累多年的弊病,就从我们郡开始。将来《芣苢》的诗被配上弦歌来演唱,这也是诸位的帮助啊。又 从前孟子谈论人性,说:“人的本性是善的。”荀子接着反驳说:“人的本性是恶的。”扬子认为人的本性是善的,却又不能说完全没有恶,因此说:“善与恶混杂。”韩子又认为这三人的说法仍有遗漏,于是把人性分为三等,说:“上等人的本性是善的,下等人的本性是恶的,中等人的本性可以引导,使它趋向上等或下等。”自从这四种说法兴起,天下谈论人性的意见纷纷不一,最终没有定论。所谓人性,是人本来就具有的东西,求学的人希望恢复这种本性,也就到此为止了。既然如此确实不能不知道,可是关于它的议论竟这样不一致,那么应当听从谁呢?关于人性本恶的说法,后世没有不深深责怪它偏颇的,却又不敢明确说它错。如果不敢明确说它错,那就是认为扬子、韩子的说法是正确的,而孟子的说法还不完备了。孟子是百世的老师,是学者取法的标准,他果真不能把人性的道理说尽,还要等待扬子、韩子来补充吗?有人说:“扬子谈人性,把那些没有端正其性的人也包括在内,实际上并不妨害孟子的说法。”然而公都子曾问道:“有人说人性无所谓善,也无所谓不善;又有人说人性可以成为善,也可以成为不善;又有人说有些人的本性善,有些人的本性不善。” 孟子已经在自己的书中辨析过这些说法,那么扬子、韩子的理论,果真能超出这一范围吗?如果不能,那么学者对于这个问题就不能没有自己的说法。孔子说:“人的本性彼此接近,后天习染使彼此相去很远。”有人说:“孔子、孟子谈人性是一回事。”又有人说:“不能说完全没有差异。”究竟真的有差异吗?还是没有差异呢?人既然不能不知道自己的本性,就应当把关于人性的学说弄得明白,使人不再疑惑,然后返回自身而求得真实,这样或许才能充分实现它。如今却像系缚风、捕捉影子一样,茫然失去依据,将要依靠谁呢?我认为应当有最为恰当的理论,来验证四位先生的说法,阐发我夫子尚未说尽的意义;这是我们同道聚居时应当切磋研究、求得增益的事情。如果有所听闻,幸请彼此说明,不要隐瞒。又 有人向王通询问佛,王通说:“是圣人。”又问:“他的教法怎样?”回答说:“是西方的教法。用在中国就会陷入泥淖,大概可以取用它的内心,却不能取用它的外在行迹。佛法在中国流行,至今大约已有一千几百年了。豪杰和闻名于世的士人,往往不鄙弃它的说法。有人一旦用它不是我们儒家之道来诘问,便反过来赞同王通这种观点,这样的人不知有多少。我怀疑,外在行迹对于内心,正如树有枝梢、水有流向。哪里有外在行迹错误而内心正确的道理呢?如今佛教更加兴盛,学士大夫奉行它的,比隋唐之际还要多。世上没有韩子,因此没有人著《原道》来说明其错误。假使《原道》那样的议论重新出现,凭借‘燕国讨伐燕国’的讥讽,也就足以胜过它了。唉!道理不能明白,是异端加以危害的缘故。佛教之所以深入人心,也各自有其道理,难道容易用口舌争辩吗?然而如果关系到道,就有不能不辨明的地方。圣人在上,人伦已经明白,如果采用佛教的话,法律便有禁令;没有把佛书焚毁,其中的意图已经可以看见了。然而仍不能断绝人心对它的喜好。愿意和诸位彻底探究它的根本,揭示其弊端,深入说明前代儒者取舍佛教的是非,用先王礼义的真诚意旨来衡量,以证明如今学士大夫奉行它的错误;这样或许能在道义上遵从上面的命令而不违背,并不是故意标新立异,也只是为了自我治理罢了。诸位认为怎么样?” 《论语》十二段解说 子张 仁就在其中了。仁,就是人的本心。若到外界去寻求它,就不足以得到仁了。君子通过学习来达到自己的道。所谓达到自己的道,就是达到专一的境界。一口气之间偶然违背它,道就远离了。所以孔子说:“君子在一顿饭的工夫内也不违背仁,在仓促时一定依循仁,在颠沛困顿时也一定依循仁。” 士人遇到危险便献出生命,见到利益便思考是否合乎义,祭祀时想到恭敬,服丧时想到哀痛,这样就可以了。君子的学习,开始是成为士人,最终是成为圣人;只要还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就不能停止。至于作为士人,做到这样也就足够了,所以说“这样就可以了”。若不是这样,也是不可以的。所守的德行不宏大,所信的道不坚定,怎么能说他有所成就,又怎么能说他没有成就呢?这是观察人的方法。才智之士也能使自己在一时受到重视或被轻视,但若没有道德作为根本,也不足以承担重大责任、达到长远目标。淮南王把说公孙等人看得像头发丝一样轻,所畏惧的只有汲黯。接近国家社稷的大臣,不过是洪容罢了。子夏的门人向子张询问交友之道。有所选择,是为了立身,这是初学者应做的事;没有选择,是为了与众人相同。对已经成就德行的人来说,君子的言语只在适当的时候说出罢了,并不是另有不同,都是为了使人进步而向善。即使是细小的技艺,也一定有可观之处。
如老▯庄周以其说救一时之▯,可也。然行之万世,则胶而不通矣。日知其所亡习矣而不察者,众人也;察则知之,而不能防矣。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致道者,格物之谓也。格物而物格焉,道斯得矣。葢道不可须臾离也,故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方之百工能成其事,亦云用志不分而已。小人之过也必文小人自私而已,不能克已也。有过惟恐人知之,故必文。君子有三变此夫子之容也。子夏知之,故谓君子当如此。见之于容,如此其中常自若也。大徳不逾闲小徳出入可也或逺,或近,或去,或不去,则有出入焉。若夫归洁其身,则一而已矣。故曰:「小徳川流,大徳敦化。」尧曰篇圣人代天理物者也。尧咨舜曰:「天之厯数在尔躬,天实命之也。」天命之,而人之所为,不可以不至。所谓「允执厥中」者,所以继天命。夫有民斯有君,民不穷,则为君者可以长保其禄;民无所归,禄亦永终矣。圣人所以代天理物者,不出此道。舜亦以命禹,道无二也。夏之有天下,其禄既终矣。汤得是道,故以身任天下之责,而不以有罪归之万方。周率是道,利则归人,过则归已此二帝三王之所以为天下国家之意,社稷长乆之大畧也。今周又衰矣,继周而兴者,当如何?孔子于是葢有道矣,虽不得施,可得而言也。谨权量,审法度,脩废官,兴灭国,继絶世,举逸民,所当先行在此六者。其事则民食丧祭为不可轻,而其术则不过寛信敏公而已。是故孔子不幸无位耳,使其得志,二帝三王之道,其有异乎?此《论语》所以终也。賛颂裴老真賛一切虚空,有作皆障于所作中。庸分真妄,师图其像,谓是为真,画非实相。师亦何人?认物为我,我固非我。见画犹身,存之亦可。师于彼此,两无所安,亦无所离。作如是观。寄椰子様茶罗与光祖颂不得其髓,而象其皮,胶漆所成,甚是而非,有隔其中。罗动尘飞,麤中求细,于焉用筛?彼昬不涤,视此器之有如公者,奚以此为?留龙居士试建茶,既去,輙分送,并颂寄之。未下钤锤,墨如漆,已入筛罗,白如雪。从来黒白不相融,吸尽方知了无别。老龙过我,睡初醒,为破云腴,同一啜。舌根回味,只自知。放盏相防,欲何说。得老龙见和复呈【来颂云:内性白,外形黒,而一味无别,故末云云】是渠白芽聚为黒块,方讶墨坚,复如粉碎生灭;灭已,元非内外説性説形,又説一味急防一杯,扶居士醉。题仙霞岭上庵内示仲思妫之后,封于兹。出我车,济乎沂。龙得雨,燕始归。一投匕,遂拂衣。忠州孙见者,思发一笑。译其辞。邹昭州画像賛粹乎其为容,即之者莫测。其刚也,实无所不能,而独不露其所长也。其毅然不挠者,遇事而后见之;而其超然自遂者,颠沛造次,是以为常也。玉在山而木润,渊生珠而崖不枯。吾睹其似者而犹恱之,葢其所不可得而形容者,虽百世不亡也。杨补之真賛分别黒白,而无爱憎之私,故人不怒;防戏翰墨,而无好名之累,故人不争。頺然天放,葢几于防我者,而不能已其不平之鸣。吾闻至人灰心槁骸,有口挂壁,其声如雷,是谓不言之辨。终日如愚,古唯有回。彼有十年端坐,莫或得之。画工乃能传此一黙,岂非吾师?轿版铭我坐篮舆,按此禅版,谁欤?荷者,肩頳足茧。若古有义,上下相臣,我独何者役?此贱贫,孰谓殊形不切于已?尔背流汗,吾颡有泚。车中▯轼,马上据鞍,不可徒行。匪毒斯安?我恬豢养,处非其义,矜此劳人,铭以志愧。
黙堂集巻二十
译例如老聃、庄周用他们的学说来挽救一时的弊病,是可以的;但若要施行于万世,就会拘泥而不能通达。每天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已经习惯却不加以察觉的人,是普通人;察觉了便能知道它,却不能防止它。各种工匠住在作坊里,才能完成自己的工作;君子通过学习来达到自己的道。达到道,就是穷究事物的道理。穷究事物,事物的道理便被穷究明白了,道也就得到了。道是不可以片刻离开的,所以在仓促时一定依循它,在颠沛困顿时也一定依循它。拿它与百工完成工作相比,也不过是说用心专一而不分散罢了。小人犯了过错,一定要文饰。小人只是自私,不能克制自己。有了过错,唯恐别人知道,所以一定要加以文饰。君子有三种变化。这是孔子的容貌和仪态。子夏了解这一点,所以说君子应当如此。虽然从外在容貌上看是这样,他的内心却始终安然自若。大德不逾越界限,小德有出入也可以。有时相距远,有时相距近;有时离开,有时不离开,所以会有出入。至于归结到洁身自守这一点,不过是一致的。因此说:“小德如河水流行,大德敦厚地化育万物。” 《尧曰》篇 圣人是代替上天治理万物的人。尧告诫舜说:“上天授予的历数在你身上,上天确实命令你来承受它。”上天既然命令了他,人的作为就不能不做到极致。所谓“诚实地把握其中正之道”,就是用来承接天命的。有百姓才有君主,百姓不穷困,做君主的就可以长久保有自己的俸禄;百姓没有归依,俸禄也会永远断绝。圣人代替上天治理万物,不出这一道理。舜也用它来命令禹,道理没有两个。夏拥有天下的禄命已经终结了。汤得到这一道理,所以亲自承担治理天下的责任,而不把罪责归给天下万方。周朝遵循这一道理,利益归于百姓,过错归于自己;这就是尧、舜、三王治理天下国家的用意,也是社稷长久存在的大概原则。如今周朝又衰落了,继周而兴起的人应当怎么办?孔子对此大概是有道理的,虽然不能施行,却可以说出来。谨慎校正度量衡,审定法令制度,修复废置的官署,复兴灭亡的国家,继承断绝的世系,起用隐逸的人才,首先应当施行的就在这六件事上。具体事务则不能轻视百姓的饮食、丧礼和祭祀;施政方法也不过是宽厚、诚信、敏捷、公正罢了。因此孔子不幸只是没有职位;假使他能够得志,尧、舜、三王的道理难道会有什么不同吗?这就是《论语》以此作结的原因。赞颂 裴老真赞 一切虚空之物,只要有所造作,便都在所造作之中形成障碍。庸常地把真实和虚妄分开,老师画出自己的像,把它说成真实;画出来的并不是实相。老师又是什么人?把外物认作自我,而我本来就不是我。看着画像就像看着自身,保存它也可以。老师对于彼此两边,都无所安住,也无所脱离。应当作这样的观想。寄椰子样茶罗与光祖颂 没有得到茶的精髓,却只模仿它的外皮,用胶漆制成,看起来很像,实际上却不是,中间隔着本质的差别。茶罗一动,尘土飞扬,在粗糙中寻求精细,这时还用筛子做什么?那些昏昧而不洗涤自己的人,看到这个器物中有像公一样的东西,为什么还要把它当作这样呢?留龙居士试制建茶,离去后,我便分送给大家,并作颂寄给他。还没有下钤锤,墨色便如漆;已经进入筛罗,便白如雪。从来黑与白不能相互融合,吸尽之后才知道本来毫无分别。老龙来到我这里,我刚从睡梦中醒来,为了破开云腴茶,一同啜饮。舌根的回味,只有自己知道。放下茶盏彼此相看,还想说什么呢?得到老龙的唱和诗后再次呈上【来诗说:内性白,外形黑,而滋味没有区别,所以末句如此说】这是把白色嫩芽聚成黑色茶块,刚惊讶它坚硬如墨,转眼又像粉末一样碎裂生灭;灭尽之后,原来并不存在内外,也没有所谓性与形,更不必说什么“一味”。赶快防备一杯茶,把居士扶醉了。题仙霞岭上庵内示仲思 妫的后代,封在这里。推出我的车,渡过沂水。龙得到雨,燕子才开始归来。投下一把匕首,便拂衣而去。忠州孙见到这些话,会想到而发笑。请把这些话译出来。邹昭州画像赞 他的容貌纯粹而端正,接近他的人却无法测知他的深浅。他刚强,实际上没有什么不能做到的,却唯独不显露自己的长处。他坚定不屈,只有遇到事情后才显现出来;他超然自得,即使在颠沛仓促之时,也把这种状态视为平常。山中有美玉,树木便显得润泽;深渊中生出明珠,山崖也不会枯槁。我看到像他的人尚且喜爱他,何况那些不能用语言形容的地方,即使百世之后也不会消亡。杨补之真赞 分别黑白,却没有偏爱的私心,所以别人不恼怒;嬉戏于笔墨,却没有追求名声的负累,所以别人不争夺。他颓然任性、顺乎天真,大概接近于忘却自我的境界,却不能停止发出对不平之事的鸣叫。我听说至人心如死灰、形骸枯槁,嘴像挂在墙上,发出的声音却如雷霆,这叫作不言之辩。整天像愚人一样,古代只有颜回能够如此。他有十年端坐不动的功夫,没有人能够得到它。画工竟能传达出这种沉默,难道不是我的老师吗?轿版铭 我坐在竹轿里,按着这块禅版,抬轿的是谁呢?肩膀红肿,脚上结满老茧。假如古代有正义,上下各自以臣礼相待,我独独凭什么役使别人?这种卑贱和贫困,谁说与自己没有切身关系?你背上流汗,我额头也冒汗。车中倚着轼,马上靠着鞍,不能徒步行走。难道不是毒害他人才能安逸吗?我安然享受供养,身处不合义理的位置,怜悯这些劳苦的人,于是刻铭来记下惭愧。《默堂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黙堂集》巻二十一宋陈渊撰陈伯瑜宣义行状公讳某,字伯瑜,姓陈氏,南剑之沙县人。髙祖讳文余,以其子秘书少监之贵,赠官至尚书驾部员外郎。陈氏为延平大族,自少监公之后,世有显人,名徳震天下。而公之曽祖可法,皇祖讳某,皇考瑄,葢三世不仕。公自少时即发愤读书,欲张大其家声,刻苦不少懈。宗党多誉之,尤为叔祖朝议之所信爱。虽逰官逺方,未甞不以自随也。以是公得徧歴通都大邑,从良师友以学,学且成,其施于科举若有余矣。然每出辄不利,中年益竒蹇,遂弃而家居,往来田野间,若无意于斯世者。独教其子升、戬曰:“耕而获,常理也,旱潦则亦有焉。汝力于学,以追少监之子孙,无我多愧。且吾先世多潜徳,至于今葢乆,寜常晦而不彰乎?”二子遵其言,日进不已。其后数年,果有贡于礼部者,虽不偶,而其志愈励矣。公从容谓其夫人曰:“吾儿类能自立者,上方兴太学,英材辐辏,学者求琢磨之益,宜必于道。吾将遣二子逰焉,而贫无以为道路之费,奈何?”夫人曰:“如不可已,则唯所命。”公于是鬻饘粥之田,资其子以行。里俗或笑之,公逌然不以介意。又二年,当元祐三年,而戬举进士中第,向之笑者始相与惊叹,以公之不计目前为得。又十年,当绍圣四年,而升复登科,人以是大服。公则又相与抃蹈为公深贺。公谢客曰:“教子欲其才,吾志也。以文墨而得禄,比比皆然,何足贺?”识者谓公器度过人逺甚,其子卒皆有成矣,岂其教之固有道与?崇寜中,戬调于吏部,得防州幕官,防于江西为大郡,当江岭之冲,贵人达官常所往来,与夫朝廷之有事于交广者,出入必过焉。其见戬者,则以防之属吏为得人。防羣蛮扰边,克之,朝廷以广西融、宜等州别为一路,▯黔南,自幕寮以上皆堂选,重其事也。由是诸公之任事于此者,交辟之,书奏就除融州判官。戬以公老,不忍逺去,书来告曰:“必辞。”是公闻之,即轻骑诣其子所,诘之曰:「男儿志四方,事业亦欲及时。汝为汝之所为,毋以我故自滞。倘汝有立,虽行万里之外,如在吾侧;不然徒朝夕相依,无谓也。汝必往,戬不得辞。」公因挈其妇孙以归,而使戬独之官。后果以戎功改通直郎,用元圭恩封公承事郎,又用郊祀恩再封公宣义郎。暮年躬被宠荣,人为公喜,而公之辞色卒不见其有异于平日也。戬居黔南日乆,属以侍养乞于朝,已而得请,当诣阙,遂亟授福州闽县丞以归。既归,父子相见,欢甚乆之,迎公如闽,葢朞年而后返。其明年,二子亦返,未防公复趣二子还任。戬曰:「长乐佳山水,防观休息之所为多,且饮食医药尤便老人,其必之此乎?」升进而言曰:「始戬之令于四明之昌国也,涉江逾海,道逺且阻,翁甞与俱北南归,而丞于闽也,又得侍翁以往。今升领建之松溪邑事,其去家于闽为近,居处口体之奉,非所忧,当为升行。戬不必听。」公笑而从之。其在松溪,强健如未病时。冬十月朔,晨兴正冠脩容,坐堂上,子孙以次贺。妇进馈就视,则已奄然逝矣。葢政和四年也,享年八十有四。公纯直乐易,其于孝友,葢不待勉强而后能至。平居语庄而气平,于人无贵贱戚踈,视之若一。宜其遇事易挠然,一有不歉于义,无茍从者。其奉已至约,而施予无吝,恱之不以其好,弗屑也。在昌国,其子官满奉之以归。至郡,即先走防稽,告其去于部使者。民有聚白金三百两,伺公出罗拜廷下,愿以为公夀,且曰:「前此为敝邑者,葢许之也。」以大夫之严,不敢以请,辄私于下执事,幸不以为罪。公麾而出之曰:「令为国牧民,反于汝乎?责货何义也!汝必速反,吾儿知之,其不汝容矣。」民感泣而去。公晚嵗赀稍裕,计其所用之余,遇新陈不继之际,辄平价出之。闾里之贫者赖以不困。所居去城市稍逺,俗不饵药,唯以巫祝为尚,公为储金石草木之可以疗疾者,依古方和之,散以予民。当疠疫并兴,公前后所全活甚众,乡人徳之。始戬之官于黔南也,戎事有间,凡岭外珍竒之物,诡异之玩,倘可以娱心意、快耳目者,莫不毕致以献于公。又属其族子弟筑亭于居第之东,宏壮伟丽。大溪横其前,乔木苍然,掩映左右,以为公亲戚故旧燕防之地。至于觞豆之器,射壶博奕之具,无一不备,来者乐之,且以公之难老为有子也。公曰:“吾儿念我,欲以是相恱,然吾岂待此而后足?不遽止之,亦所以慰其逺情耳。”公之清修恬澹,葢如此。公夫人邑里邓氏,资淑慎,治家严整,而用物有度。方公捐书就闲,不以生事撄心,寠甚夫人,为均节有无,至婚丧祭祀宾客之所宜费者,卒不更其素,故人以为难。
译钦定《四库全书》《默堂集》卷二十一,宋陈渊撰《陈伯瑜宣义行状》。公讳某,字伯瑜,姓陈,是南剑沙县人。高祖讳文余,因为他的儿子秘书少监的显贵,追赠官至尚书驾部员外郎。陈氏是延平的大族,自少监公以后,世代都有显赫人物,声名德行震动天下。公的曾祖可法,祖父讳某,父亲瑄,大概三代都没有做官。公从小便发愤读书,想要光大自己家族的声望,刻苦努力,从不懈怠。同宗亲族多称赞他,尤其受到叔祖朝议的信任和喜爱。即使叔祖出任远方,也从未不把他带在身边。因此公得以遍历各地的通都大邑,跟随良师益友学习;学业将成,在科举方面似乎绰绰有余。然而每次应试总是不利,中年以后更加困厄蹭蹬,于是放弃科举居家,往来于田野之间,仿佛对这个世间已经没有兴趣。只是教导他的两个儿子升、戬说:“耕作而有收获,是常理;遇到旱灾水灾,也会有收成。你们努力学习,以追继少监的子孙,不要使我增添惭愧。况且我家先世多有潜藏的德行,到今天大概已经很久了,难道总要隐藏而不显扬吗?”两个儿子遵从他的话,每天不断进步。几年以后,果然有人在礼部取得贡士资格,虽然没有考中进士,但他们的志向更加受到激励。公从容地对夫人说:“我的孩子似乎都能自立。如今朝廷正在兴办太学,英才汇集,求学的人寻求琢磨砥砺的益处,应当一定能在道业上有所成就。我想把两个儿子送去游学,可是家里贫穷,没有办法筹措他们上路的费用,怎么办呢?”夫人说:“如果确实不能停止,那就听从您的吩咐。”公于是卖掉可以供给稠粥的田地,资助儿子上路。同乡习俗中有人嘲笑他,公却悠然自得,并不放在心上。又过了两年,到了元祐三年,戬考中进士,先前嘲笑的人才一起惊叹,认为公不计眼前得失是正确的。又过了十年,到了绍圣四年,升也考中进士,人们因此极为佩服。公便又和大家一起拍手跺脚,深深向他祝贺。公谢绝宾客说:“教导孩子,希望他们成才,是我的志向。凭文章取得俸禄,处处都是这样,有什么值得祝贺的?”有见识的人说公的器量气度远远超过常人,两个儿子最终都取得了成就,难道是因为他的教育本来就有道理吗?崇宁年间,戬调任吏部,得到防州幕官之职。防州在江西是大郡,处在江岭交通要冲,贵人达官经常往来,朝廷在交、广地区办事的人,出入也必定经过这里。见到戬的人,都认为防州属吏中得到这样的人才是幸事。防州各部蛮族扰乱边境,平定之后,朝廷把广西的融州、宜州等州另立为一路,隶属黔南;从幕官以上都由朝廷选任,足见对这件事的重视。因此各位在这里任职的大臣交相举荐他,于是奏书上报,授任融州判官。戬因为公年老,不忍远行,便写信回来告诉公说:“我一定辞去这个任命。”公听说后,立即骑轻便的马到儿子那里,责问他说:“男儿志在四方,事业也希望及时成就。你去做你应做的事,不要因为我的缘故而使自己停滞。假如你有所建树,即使远在万里之外,也如同在我身旁;否则只是早晚相互依靠,也没有意义。你一定要去,戬不许推辞。”公于是带着儿媳和孙子回去,让戬独自赴任。后来戬果然因军功改任通直郎,又借元圭恩封公为承事郎,再借郊祀恩封公为宣义郎。晚年亲身受到恩宠荣显,人们都替公高兴,而公的言辞神色最终没有显出与平日有什么不同。戬在黔南居住日久,适逢侍养老父之事,向朝廷请求,后来获得批准;应当入朝时,便很快授任福州闽县丞以便回归。回来以后,父子相见,长久地欢喜不已,便迎接公到闽县居住,大约一年后才返回。第二年,两个儿子也回来,不久公又催促他们回任。戬说:“长乐山水优美,是适宜游览休息的地方,而且饮食医药尤其方便老人,父亲一定要到那里去才好。”升进来说:“当初戬任四明昌国县令时,要渡江越海,道路遥远而且艰险,父亲曾经和他一同南北往返;后来我任闽县县丞,又能够侍奉父亲一同前往。如今我主持建州松溪县的政务,那里距离家在闽县较近,居住和饮食的供养,不值得忧虑,应当为我这一趟前去。戬不必听从。”公笑着答应了。他在松溪时,身体强健得像没有生病时一样。冬十月初一,早晨起身,戴好帽子、整理仪容,坐在堂上,子孙依次来祝贺。夫人送上食物前来查看时,公已经突然去世了。大概是政和四年,享年八十四岁。公性情纯正直率,快乐平易;对于孝敬父母、友爱兄弟,不必勉强便能做到极致。平日说话庄重而气息平和,无论对人有贵贱、亲疏之别,都一视同仁。正因为如此,他遇到事情容易触动,但只要有一件事不合义理,就不肯苟且顺从。他对自己的供养极为节俭,施舍给予却毫不吝惜;不合自己喜好的事,即使受到诱惑,也不屑一顾。在昌国时,儿子任期届满,奉养他回乡。到郡城后,公先跑到会稽,向部使者报告自己离任。百姓聚集白银三百两,等候公出门,排列跪拜在庭下,愿意用来给公祝寿,并且说:“从前任我们敝邑的官员,大概都接受过这些。”因为大夫威严,不敢当面请求,只好私下托付给您手下办事的人,希望不要把我们当作犯罪。公挥手让他们离开,说:“县令替国家牧养百姓,反过来接受你们的财物吗?索取钱财有什么道理!你们赶快回去,我的儿子知道这件事,他不会容许你们这样做。” 百姓感动得流泪离去。公晚年资财稍稍宽裕,计算出用剩的钱,遇到新粮旧粮接不上、物价困难的时候,总是按平价出售。乡里的贫困者因此不至于困乏。他所居住的地方距离城市稍远,当地习俗不服药,只崇尚巫祝;公便储备金石草木等可以治病的药材,按照古方调和,分发给百姓。当瘟疫同时兴起时,公前后救活的人很多,乡人都感念他的恩德。当初戬任职黔南时,军务稍有间隙,凡是岭外珍奇的物品、奇异的玩赏之物,只要可以娱悦心意、愉快耳目的,没有不全部带来献给公的。又嘱托族中子弟在住宅东面修筑亭子,宏伟壮丽。大溪横在亭前,高大的树木苍翠茂盛,掩映于左右,作为公亲戚故旧宴饮聚会的地方。至于饮酒用的器具、射壶、博弈等用具,没有一样不齐备;来的人都很快乐,并且把公不见衰老看作是有好儿子的缘故。公说:“我的儿子挂念我,想用这些使我快乐;但我难道要等到有了这些才满足吗?不马上制止他,也是为了安慰他远方思念我的心罢了。”公的清正自守、恬淡无欲,大概就是这样。公夫人是本邑邓氏,资质善良谨慎,治家严整,使用财物有节制。正当公放下书本、退居闲处时,她不因谋生之事扰乱心思;家境十分贫困,夫人便均衡节省、调剂有无,但婚嫁、丧葬、祭祀、宾客等应当花费的事项,最终也没有改变平素的标准,所以人们认为这很难得。
葢长公一嵗前,公十年而终,亦以其子陞朝赠孺人。生三男子,长曰升,次尧辅,而季则戬也。尧辅早世,升后公一年亦卒,官止文林郎。女二人,适进士黄约、罗世英。孙男四人,将以六年十二月二日辛酉塟公于县之崇仁里故发冲之原,夫人之兆宜有显刻以传不朽。谨叙次其世系仁义于右,以告万世之君子,使志公之墓者得以考焉。
廖成伯朝请墓表公讳某,字成伯,姓廖氏。其先葢出于周文王之子伯廖,以字为氏。自东汉以来,时有显者,然皆莫知其所承袭。至唐,或居太原之晋阳,遭天宝之乱,以其族避地闽中,家延平山谷间,号龙池。唐亡,龙池之族仕王氏,多以军功有闻。其子孙蕃衍,遂为延平着姓。至公八世祖,始由龙池分处顺昌县之交溪,故今为交溪人。曽祖讳某,祖讳某,父讳某,皆潜徳弗仕,世积善以高夀终,乡人化慕焉。公少力学,工文词,以其母杨氏意应举,为场屋有名士。母卒,即弃去故习,益求其所未至,而养其所固有者,以教其子。已而其子擢进士第,列官于朝。遇政和六年郊祀恩,始封承事郎,致仕。自是国有大庆,必进封。逮今天子即位,凡十年,八迁至朝请郎,乃以年赐三品服。以靖康元年十月庚辰终于家,享年九十有四。初娶谢氏,再娶陈氏,累赠若封皆安人。生子男三人,长曰冽,早世;次曰刚,朝奉郎,守右正言;次曰副。女一人,适进士吴权。孙男六人:轩、辑、迟、过、遂、蘧。孙女三人。以是年十二月庚申塟于县之溪南祖茔。公天性质直,简而不偷,易而不弛。遇人无戚疏,小大一以诚。处事唯理所在,未甞幸利,而薰然慈爱,下逮僮仆。见之者知其为笃厚君子也。故其孝爱行于闺门,信义着于朋友,恭顺达于闾里,得之自然,不待矫拂。平居无事,唯以诗酒为乐。客至必饮,饮或终日无醉色。其为诗,▯笔立成,宛转清切,能道人所难言,不主风刺,自适而已。始余为太学诸生,与正言公同舍,遂相与为防年友,葢乆而益亲。间甞察其所知所能,而讯其所从来,则曰:“某事吾父谓某如是,某行之,某事某如是行之,而吾父以为然者也。”方余未识公时,则已于其子知公矣。其后见公于嘉兴,又见公于临漳,皆其子之官舍,听其言,观其行,益信其为人。最后见公于交溪,年愈髙,貌愈温,气愈和使人即之而不能去也,岂古所谓老成人,其徳可尊而事之者耶?公之教子,初不以势利为先,故自其子之始得官,以至歴清要,享丰禄,人皆荣之,而公未甞有喜色。其子在宣和初,甞除太学録,辞不报。俄迁监察御史,即亟以公老求去。比得守莆阳,葢二年,然后迎公之官。居无何,复以侍疾乞归,方筑室买田为乆安计。防上躬听断,屏絶奸佞,求正直士,补谏官阙员,遽命以右正言召还。时公疾已作,亦不果赴。正言公尚恬退,至是虽其义皆不得不然。然非公素不以人之所荣者有望于其子,则为之子者虽欲必行其志,以终其孝养,其可得乎?故余以公之子知公,而反覆咏叹之不已者,非茍云也。公殁之明年,正言公欲志其平生以传于后,书来告曰:“先君不幸既塟,未及铭,身隐而迹晦,惧无以传逺。今世俗多借誉于达官之文,茍以荣亲,无益不信。吾父子四海相知,唯子一人,宜有以表之。”余既知公,而其子又知余知之。余虽贱且不能文,其何以辞?于是为论次其行实,因道余所以知公者,附益焉。已又述于其后曰:“维廖氏世有徳善,既乆将大发于公。公靳弗施,以至于老且死,又寓其所积之厚于其子,且显公为不朽矣。若公者,所谓假舟楫絶江河,行不必以踵也。吾闻有徳者其后必大,岂以夫载而之后世者有所附托而然与?故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吾见其兆矣。”请以是镵诸石,表于公之墓,以俟年月日。同郡陈渊述。祭叔祖右司文维宣和四年十月丙戌朔二十日乙巳,侄孙渊谨以清酌家馔之奠,致祭于亡叔祖宫使右司之灵。呜呼!叔祖当代之杰,百世之师,其道徳之髙,术智之深,议论之精,文章之妙,无与伦比。葢夫人而能言之,至其忠贳金石,谋合鬼神,辨屈仪秦,勇抗贲育,横骛别驱,而卒反于正。则虽誉之善者有不能极其美,而嫉之深者有不能指其疵。昔者绍圣之初,公卧江海之上,或得其贤,用之匪宜。三年学省,困于盐虀,而英伟之资,豪迈之气,髙视缙绅之表,危言极论,葢莫知其官之卑。朔方一出,令闻四驰。逮真人之勃兴,任谏垣而补遗国。尔防家众,正所依故当雷霆之威而不慑,任万钧之重而不辞。审厥是以独往,祸已及而弗移。淮壖谪守,召不及朞,曽坐席之未温,复议政于都司。一斥不复,二纪于兹。家乏宿储,无适不怡。
译大概比长公早一年,公去世十年后,她也去世了;又因为她的儿子入朝做官,追赠为孺人。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叫升,次子叫尧辅,幼子就是戬。尧辅早逝,升又在公去世一年后去世,官职只做到文林郎。两个女儿,分别嫁给进士黄约、罗世英。孙子四人。将于某年十二月二日辛酉,把公安葬在县中崇仁里旧发冲的高地上,夫人的墓穴也应当有显著的刻文,以流传不朽。谨在右边叙述他的世系以及仁义事迹,告知万世的君子,使后来为公题志墓碑的人能够有所考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 廖成伯朝请墓表 公讳某,字成伯,姓廖。他的先祖大概出自周文王的儿子伯廖,以字为氏。自东汉以来,时常有显贵人物,但都不知道他们承袭自哪一支。到了唐代,有人居住在太原晋阳,遇到天宝之乱,便带着族人避居闽中,家族住在延平的山谷之间,号称龙池。唐朝灭亡后,龙池一族在王氏政权中做官,多以军功闻名。他们的子孙繁衍,终于成为延平的著姓。到了公的八世祖,才从龙池分居到顺昌县交溪,所以现在是交溪人。曾祖讳某,祖父讳某,父亲讳某,都有潜藏的德行而没有做官,世代积善,因高寿而终,乡人都受到感化并仰慕他们。公年轻时努力学习,擅长文章,因为母亲杨氏的意思而参加科举,在考场中成为有名的士人。母亲去世后,他便抛弃旧日所学,更加探求自己尚未达到的境界,培养自己本来具有的德性,并用来教育儿子。不久他的儿子考中进士,在朝廷列职。遇到政和六年郊祀恩,才开始封为承事郎并退休。从此国家每有大庆,必定进封。到今天子即位,共十年,八次升迁至朝请郎,于是因年老赐予三品服色。靖康元年十月庚辰在家中去世,享年九十四岁。起初娶谢氏,后来娶陈氏,屡次追赠或封授,均为安人。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叫冽,早逝;次子叫刚,任朝奉郎、守右正言;幼子叫副。一个女儿,嫁给进士吴权。孙子六人:轩、辑、迟、过、遂、蘧。孙女三人。同年十二月庚申,葬在县中溪南祖坟。公天性正直质朴,简约而不苟且,平易而不松弛。对待别人不论亲疏,大事小事都一概真诚。处理事情只看道理所在,从不侥幸求利,而且慈爱和煦,下至童仆也一视同仁。见到他的人都知道他是忠厚君子。因此,他在闺门中实行孝爱,在朋友间显著信义,在乡里表现恭敬和顺,都是自然如此,并不需要矫饰勉强。平时没有事情时,只以诗和酒为乐。客人到来必定饮酒,饮酒有时一整天,脸上也没有醉态。他写诗时提笔便能写成,曲折婉转而清丽真切,能够说出别人难以说出的情感;不专主于讽刺,只求自我适意罢了。当初我在太学做学生时,与正言公同住一舍,于是彼此结为同年朋友,时间越久关系越亲密。我曾间或考察他知道什么、能做什么,并询问这些从何而来,他说:“某件事,我父亲认为应当这样;某件事,我按照这种方式做;某种行为,我父亲这样做,而我父亲认为这是对的。”在我还没有认识公的时候,已经通过他的儿子认识了公。后来我在嘉兴见到公,又在临漳见到公,都是在他儿子的官舍中。我听他的言谈,观察他的行为,更加相信他的为人。最后在交溪见到公时,他年纪越大,容貌越温和,气度越平和,使人一接近他便舍不得离开;难道就是古人所说的老成之人,德行值得尊敬、值得侍奉吗?公教育儿子,起初从不把权势利益放在首位,所以从儿子开始做官,一直到历任清要官职、享有丰厚俸禄,人人都为他感到荣耀,而公从未显出喜色。他的儿子在宣和初年曾被授任太学录,辞谢而没有赴任。不久升任监察御史,便赶紧以公年老为由请求离职。等到得任莆阳太守,大约过了两年,才迎接公到官署。居住不久,又因侍奉父亲患病请求归乡,正准备筑屋置田,作为长久安居的安排。恰逢皇帝亲自听理政事,屏退奸佞,访求正直之士,补充谏官空缺,突然命他以右正言之职召回朝廷。当时公的疾病已经发作,他也最终没有赴任。正言公尚且淡泊退让,到这时即使从道义上说也不得不如此。然而如果不是公一向不把世人看重的东西寄望于儿子,那么作为儿子的,即使想一定执行父亲的志愿,以终身奉养老人,难道做得到吗?所以我通过公的儿子认识公,而反复吟咏感叹不止,并不是随便这样说。公去世的第二年,正言公想记述他的生平来传给后世,写信来告诉我说:“先父不幸已经下葬,还没有来得及写墓志铭;如今人已经隐没,事迹也将晦暗,恐怕没有办法流传久远。现在世俗之人多借达官贵人的文章来博取声誉,假借这种方式来荣耀父母,实际上既无益处,也不可信。我们父子在四海相知的人中,只有您一人最了解他,应该为他写些表彰文字。”我既然了解公,而他的儿子又知道我了解他,我虽然地位卑微且不善作文,又怎么能推辞呢?于是为他论述编次生平事迹,并因此说明我所以认识公的缘由,附在文章后面。后来又在后面写道:“廖氏世代都有德行善行,积累已久,本来将要在公身上大大发扬。公却吝惜而不施展,直到老死,又把自己积累的深厚德行寄托在儿子身上,于是使公显明而不朽。像公这样的人,正所谓借助舟船渡过江河,前进不必依靠自己的脚步。我听说有德之人的后代一定会兴盛,难道是因为承载这种德行而流传后世的人有所依托才这样的吗?所以说:人要有所不为,然后才能有所作为。我已经看到这个征兆了。”请把这些话刻在石上,表于公的墓前,以等待年月日。同郡陈渊撰述。祭叔祖右司文 宣和四年十月丙戌朔二十日乙巳,侄孙渊谨以清酒和家常菜肴作为祭品,祭奠已故叔祖宫使右司的英灵。唉!叔祖是当代杰出人物,百世的老师;他的道德高尚,谋略智慧深邃,议论精微,文章美妙,没有人能与他相比。大概凡是会说话的人都能谈到这些;至于他的忠诚可以比拟金石,谋略能够符合鬼神,辩论足以折服张仪、苏秦,勇气足以抗衡孟贲、夏育,纵横驰骋、另辟道路,最终却回归正道,那么即使善于称誉他的人,也不能穷尽他的美德;嫉恨他最深的人,也不能指出他的瑕疵。从前绍圣初年,公卧居江海之上,有人发现他的贤能,任用却不恰当。他在三年太学任职期间,困窘于盐菜之中,但他英伟的资质、豪迈的气概,高视于缙绅之上,发表危切的言论、极端的议论,大概没有人知道他的官位卑微。一次出任朔方,令名便传遍四方。等到真人蓬勃兴起,他任谏垣之职,担任补遗,匡补国政。那时奸邪之徒聚集,正是应当依靠他的时候;面对雷霆般的威势,他不畏惧;承担万钧重担,他不推辞。审察是非后独自前往,祸患已经临及也不改变。贬谪到淮河边任太守,召回还不到一年,曾经坐席尚未温热,又在都司参与议政。一次被斥退便不再复用,到现在已有二十多年。家中没有隔夜的储蓄,却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安然自得。
岂至诚之所存,置得丧于毫厘?呜呼!公之言曰:“金百死而不化,水万折以东流。”言可为也,而志不可防;志可似也,而其屡屈而不挠,乆穷而不变。霜雪雨雹,众凌而并虐,独公凛然挺松栢之姿,触瘴雾以深入,视囹圄其犹归人,不能堪已,甘如饴。此天下苍生所以跂踵而有待,而有志之士所以隐伏不耀,珍其货以湏时。孰谓公厌斯世而去也?彀必中之矢而终不一发,敛山岳之积而防尘弗施。葢庸人孺子,樵夫贩妇,闻公之亡,犹且为之堕泪而不禁,况于知旧亲戚,抱恨衘寃,则其情可推。顾惟不肖,自为童稚,已被诲育,至于今三十余年矣。抚而怜之,葢益乆而不衰。报徳无所,公今已而,将门户薄祐,困踬厄穷之所招耶?生民何辜,哲人遽萎!呜呼!公于所亲,不责其所未至,而于其贤,不穷其所不知。其待我也,尤为不疑。葢甞语同志之士于公,公信其人,谓逺大之可期。数年之间,先后公而逝矣。存者其谁?平生坎▯,公知其防。公去我留,欲以奚为北向长号,莫知我悲。祭李先之祭酒文维建炎二年嵗次戊申五月甲申朔,某日某甲子,迪功郎吉州永丰县主簿陈渊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故李公祭酒舍人之灵。呜呼!我宋人物之盛,章明乎咸平景徳之间,而烜赫乎嘉祐治平之际,更熈寜而一变,逮元祐而复炽,乗时崛起,不可胜计。学窥孔孟之奥,文挟班扬之气,挺松筠以抗莭,决江河而建议。公于斯时,擢冠多士,参夜光明月以效珍,俪芝草鳯凰而呈瑞,俯青云于咫尺,日千里其必至,方骋辔于修涂,俄遭防而逺弃。嗟道大之不容,亦名高之为累,彼小人之自絶,实天命之有制。倘定数之莫移,奚智巧之能避?自公邅回,既歴一世,正人凛以结舌,邪説閧其如沸。乱鹿鸣于迩言,速龙战于殊裔。防大人之继明,创祸根之所自,诛奸恶之已盈,访忠良于乆废,起徳人于荒服。嵗五迁而未既,接鸳鹭其有期,阻干戈之尚肆,遂移疾于中途。遡衡门而遂志,岂爱君之无已?愤孤忠之未契,致深忧之莫展,厌乆生而遽逝。呜呼哀哉!仁者宜夀,徳必得位,何淫朋之煽凶,亦厐眉而竞贵?谓天道之漠然,彼作善者谁恃?顾横流之滔天,痛箕裘之未畀,庶胼胝之奏功,亘万世而无▯。何斯道之遂衰?困长谋于不试,寜姻戚之是怀,叹含生之失庇。它时江濵邂逅相值,舟中之语情不予秘,忆绪诲之渠渠,怅抠衣之莫继。繄死生之去来,岂空苍之无抵?茍师传之未冺,民异时其受赐。公实无憾,情钟我辈,纷世虑以何极,集牢愁于幽意,聊缄词以叙心,冩余哀于一涕。祭▯山先生文维绍兴五年嵗次乙夘十月庚子朔,十八日丁巳,壻具位陈渊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亡外舅致政龙图杨公先生之灵。呜呼!泰山其頺,梁木其坏,四海所悲,而况于骨肉之爱?我于公门亲则子壻,恩已笃矣,又兼乎师资之义,此所以哀痛切乆而不能自已也。自我识公,建之东阳,从公荆州,转于浙江,乆客念归,各旋故里,多合鲜离,前后三纪,衣之食之,援而抚之,教之诲之,诱而与之,如工之造器,刻雕琢磨而冀其用;如农之养苗,灌溉薅芸以俟其实。曽厚徳之未酬,忽莫知其所适,若婴儿之失其母也,其能不以为戚耶?呜呼!先生清而不隘,和而不流,淡然无营,心逸日休,其体之于身而安也,亦以是施于民;其行之于▯亩而宜也,亦以是达于朝廷。故退不为崖异之行,而进不求激矫之名,葢所谓从容而自中,岂智巧果敢之足云乎?公甞谓孟子之所谓善,子思之所谓诚实,同名异而皆达于孔子之仁,仁固无私,诚不自成,故能合内外,通物我,无分于天人也。伊洛得之,明以授我,我行乎中用,惟其可,或畔乎此,辨而正之,期于万世,匪我敢私。公之云亡,士失所恃,幸圣朝之眷旧,起斯文于将废,倘邪説之遂熄,何异乎存而得志?矧公有子,惟公是似,遵正途而遄往,信遗风之可继,公则无憾,斯人所喟,文以告哀,词不逮意。祭胡宝学文
译难道是因为至诚之心所在,就把得失看得毫厘不差吗?唉!公曾说:“金子即使死过百次也不会改变,水即使万般曲折也向东流。”言语可以实行,志向却不可动摇;志向似乎可以相近,但他屡遭挫折而不屈服,长期困顿而不改变。霜雪雨雹,众多灾害一同侵凌,唯独公凛然挺立,具有松柏般的姿态;他冒着瘴雾深入其中,把牢狱看得如同回到家一样,不能忍受的事情也甘之如饴。这正是天下百姓踮足等待他的原因,也是有志之士隐伏不显、珍藏才德以等待时机的原因。谁说公是厌弃这个世间而离去的呢?如同拉满的弓射出的箭本来必定命中,却始终没有发射;如同积聚山岳般的力量,却只让微尘遮蔽而未能施展。大概即使庸人、孩童、樵夫、商贩和妇女,听说公去世,尚且都为他流泪而不能自禁,何况知交旧友和亲戚,怀着遗恨、含着冤屈,他们的感情便可以推知了。只是我不肖,从童年起便受到公的教诲养育,到如今已经三十多年了。公抚爱我、怜惜我,时间越久越没有衰减。我没有地方报答恩德,而公如今已经去世,难道是因为家门福分浅薄,才招致困顿、挫折和穷厄吗?百姓有什么罪过,贤哲之人却突然凋零!唉!公对待亲近的人,不责求他们尚未达到的地方;对待贤者,也不穷究他们尚未知道的事情。他对我尤其不加怀疑。我曾经把一位志同道合之士介绍给公,公相信此人,认为他前途远大可期。几年之间,他先后于公去世。现在还剩下谁呢?我一生困顿失意,公最了解其中情形。公离开而我还留在世上,我还想用什么来做呢?我向北长声哀号,却没有人知道我的悲痛。祭李先之祭酒文 建炎二年,岁次戊申,五月甲申朔,某日某甲子,迪功郎、吉州永丰县主簿陈渊谨以清酒和普通菜肴作为祭品,祭奠已故李公、祭酒舍人的英灵。唉!我宋人物盛多,显著于咸平、景德年间,显赫于嘉祐、治平之际;到熙宁时又发生一变,至元祐时再次兴盛,乘时崛起的人才不可胜数。他们探究孔、孟学说的奥秘,文章带有班固、扬雄的气势;挺立如松竹以抗拒节操上的屈辱,决开江河般提出建议。公在这个时代,从众多士人中脱颖而出,像以夜光珠和明月相较来献出珍宝,像芝草和凤凰并现来呈现祥瑞;俯视青云,距离显达近在咫尺,日行千里般的前程一定可以达到。正要在漫长道路上策马驰骋,忽然遭逢变故而被远远弃置。可叹大道太大而不能为世所容,也可叹名声太高反而成为负累;那些小人自取灭亡,实在也是天命有所限制。假如命定之数不能改变,又有什么智巧能够逃避呢?自公辗转困顿以来,已经历一生;正直之士因恐惧而闭口不言,邪说喧嚣得像沸水一样。近处的言论扰乱了《鹿鸣》,使边远异族迅速发生战争。幸逢大人继承光明,创立追究祸根的事业,诛除罪恶已满的奸人,访求长期废弃的忠良,从荒远之地起用有德之人。不到五年,公尚未最终实现志愿,眼看就要位列鸳鹭之班,却被仍在肆虐的战争阻隔,于是中途因病退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退居陋室而终于实现自己的志愿,难道是因为对君主的爱还没有穷尽吗?只是愤恨孤独的忠诚未能得到理解,以致深重的忧虑无法舒展,厌倦长久生存而突然离世。唉,悲痛啊!仁者本应长寿,有德之人必定应当得到职位,为什么奸邪朋党反而煽动凶恶,白眉长者也争相显贵?如果说天道漠然,那么行善的人究竟依靠什么?面对滔天的横流,痛惜祖业尚未交付;但愿辛勤劳动能够取得功效,延续万世而没有弊病。为什么这条道竟然衰落了?长远的谋略困顿而未能施行,宁愿只顾念姻亲,感叹有生命的众生失去了庇护。往后有一天我们在江边偶然相逢,船中的谈话,感情没有什么隐瞒;回忆您循循善诱的教诲,惆怅不能再整衣拜见。至于死生的来去,难道只是苍天无所凭依吗?如果师法传承没有泯灭,百姓将来仍会受到恩赐。公确实没有遗憾,只是对我们这些后辈情意深厚;纷繁的世间忧虑何时才有尽头,幽深的心中聚集着无边愁苦,姑且把言辞写下以叙述心情,用一行眼泪写出我的悲哀。祭龟山先生文 绍兴五年,岁次乙卯,十月庚子朔,十八日丁巳,女婿具位陈渊谨以清酒和普通菜肴作为祭品,祭奠已故岳父、致政龙图杨公先生的英灵。唉!泰山将要崩塌,梁木将要毁坏,这是四海之人都悲痛的事,何况我还是公的骨肉亲人呢?我在公门下,亲属关系是女婿,恩情已经深厚;又兼有师生之义,这就是我的哀痛深切而长久、不能自已的原因。自从我在建州东阳认识公,跟随公到荆州,又转到浙江;长久客居后思念归乡,各自回到故里,聚多离少。前后三十年,公给我衣食,援助并抚养我,教导并训诲我,引导我并和我相处,如同工匠制造器物,雕刻琢磨,希望它能够有用;如同农夫培育禾苗,灌溉除草,等待它结实。还没有来得及报答深厚的德行,忽然不知公归向何处,这就像婴儿失去了母亲,难道能不感到悲伤吗?唉!先生清正而不狭隘,平和而不随流俗,淡泊无所营求,内心安逸,日益美善;他把这种德性落实在自身,也用它施行于百姓;在田野乡里实行合宜,也把它通达于朝廷。因此退居时不做奇异孤高的行为,进仕时也不求激烈矫饰的名声,大概就是所谓从容而自然合乎中道,哪里是智巧果敢所能做到的呢?公曾说,孟子所谓“善”、子思所谓“诚实”,名称虽不同,最终都通达于孔子的“仁”。仁本来没有私心,诚也不能独自成立,所以能够合内外、通物我,不把天与人分开。伊洛之学得到这一道理,明白地传授给我;我在内心中实行并运用它,只求合乎道理;有时有人违背这一点,便加以辨析并纠正,希望能够流传万世,并不是我敢把它据为私有。公如今去世,士人失去了依靠;幸而圣明的朝廷眷顾旧臣,使将要废弃的斯文重新兴起。假如邪说因此消灭,这和公活着而得志又有什么不同呢?何况公还有儿子,唯独像公;遵循正道迅速前行,确实可以继承公的遗风。公就没有遗憾了,世人却为此叹息。我写文章来告慰哀情,言辞仍不足以表达心意。祭胡宝学文
维绍兴八年九月戊寅朔,某日某甲子,左承事郎守秘书丞陈渊谨以清酌庶馐之奠,致祭于故侍读宝学文定胡公之灵。呜呼!孟轲既没,圣学莫继,杨墨虽衰,异端犹炽。汉黜百家,不锄其根,文景黄老,武宣申韩,权谋尚功名,莭轻死,清虚惩之,遂来释氏。晋促其祚,梁遽以亡,有好弗稽,复张于唐。韩公愤然欲火其书,积习既深,▯终弗除。宋兴百年,此蠧仍在,众正彚升,羣邪氷解,讫于荆舒,谓得其要,引眈援瞿,凿经谈妙,末流滔天,正涂孔堙。帝闵其然,是兴二程,天人靡间,内外两尽,体极无始而有感应。王氏未衰,此道已行,发其幽光。元祐之仁,大程所传,▯山具体,小程春秋,公得其髓,正名定分别嫌明防,如权在衡,锱铢不欺。自公少年,文已惊世,况有此书,密传孔志。孔志所在,孟子拟之,其辟杨墨,春秋启之。葢曰三代人伦,必明无父无君,周公所膺,杨墨之过,犹以其▯,佛所从来,岂容勿议。公明春秋,用夷则夷,是真夷者,公其敢私?人曰裸颠,兹特其迹,舍迹论心,世儒之失。公不徒言,亦健于行。君焉,父母友焉,弟兄仁脩于家,忠施于国,筭计见效,儒者之特。公之事君,惟道是从,退不茍去,进非尚容。晚节逢辰,八年三起,突未及黔,鸿鹄千里,人愿公来,帝降匪迟,执经以待,公行不归。念昔▯山于公为友,相望巍然,泰山北斗。▯山云亡,世失其师,公又逝矣,人将焉依?赖有遗编,圣心所取,至言一出,异说箝口。嗟我从公,蹇驽附骥,所不鄙者,臭味相似,付嘱之深,荐扬之力,厚徳未酬,泉台永隔。惟公有子,万人之英,气横八极,勇冠三军,振公余烈,将必有日,如鹏乗风,暂兹一息,生荣死哀,身逺徳尊,后有传焉。余何足云?缄词寓奠,有泪如雨。公歆我诚,此酒不吐。祭廖尚书文维绍兴十三年嵗次癸亥十一月癸丑朔十七日己巳,左宣教郎主管台州崇道观陈渊谨以清酌庶馐之奠,致祭于故致政徽猷尚书廖公之灵。惟公仕至八座,名高当世,寿逾七十,禄埀后裔。凡古人之所难值者,公晏然而皆得;而世俗之所无有者,公裕然而已备。遗五福而弗居,谢尘縁而释累,公固无憾,人亦何喟?所不足者,▯时艰难,余蕴未既,朝廷丧其老成,后学失所依庇。此有志之士所以深悲,与夫识与不识,莫不为之挥涕也。嗟乎!一气无私,有种纯粹,率旷世而不逢,未百年而遂逝。其穷而在下者,顾岂无人?而其达而在上者,又止于此。造物者其果有意乎?其无意乎?吾不可得而知巳。昔我未冠,唯公是比,针芥相投,不约而契。跋▯山中庸之学,慕了斋浩然之气,匪曰身谋,为天下计。故处则管鲍之相许,出则王贡之相继。五十年间,义均兄弟。晚嵗同朝,台谏并峙,道然而然,心同迹似。方抗志以输忠,忽▯谗而俱废。我既还里,后公亦至。幸家居之无逺,庻安车之易诣。曽日月之防,何遽讣音之来?谓呜呼哀哉!于生知死达,人细事,公了此其有余,岂待言而后防?顾平生之交防尽矣。虽乆生,其何恃?歌此奠章,公歆我意。祭邓南夫文维宣和二年九月丁夘朔二十八日辛丑,陈渊谨以清酌庶馐之奠,致祭于亡友南夫十九兄之灵。呜呼哀哉!吾衰何乆?母逝兄亡,又丧吾友。我友多矣,实唯兄贤。孝友忠信,匪学则然。谦以自牧,恕以接物,孚于宗党,无顽不革。其待我也,洞然勿疑。相知之深,如琴子期。人亦有言:趣舍殊志,曽是不谋,若合符契。我家陋巷,咫尺高门,曳履往来,朝坐及昏,三年于兹。连墙莫覩,炯炯此心,将以谁语?梦间剥啄,推枕从之,出户无人,谁知我悲?呜呼哀哉!命不可知。轩昻磊落,而止于斯,谁谓报施疾于影响?是独何欤?乃▯夭枉。忆昨西逰,同寓京师,饮食起居,跬步不离。情随事迁,长恸以别。冀兄荣归,岂谓永诀?一时同进,孰与兄才?竟坐敢言,事故不谐,得防秋毫,本不足计。数极而终,又焉择?地男儿结髪,志在四方,马革裹尸,于我何伤?天地为家,莫非真宅。既知而归,举世皆客。彼方客逰,念人旅死。梦中占梦,果何时已?况兄易箦,有友可依,全榇亟还,复不愆时,殆至送终,咸得其礼。人曰幸哉,唯兄有子。我观令子,汗血之驹,气吞无垠,未饱以刍,望燕首越万里,终去我。岂私之伯乐所顾,赖以不亡,不在此耶?富贵而夀,其亦尔耶?昔兄别时,以是为托,渠固自立。我生不怍,死而有知,尚闻此言。沥酒陈诗,泪如迸泉。代翁子静祭奉议叔祖文
译绍兴八年九月初一戊寅日,某日某甲子,左承事郎、守秘书丞陈渊谨备清酒和众多菜肴,祭奠故侍读、宝学文定胡公之灵。呜呼!孟轲去世以后,圣人之学无人继承;杨朱、墨翟虽然衰微,异端邪说仍然炽盛。汉朝罢黜百家,并未铲除根本;文帝、景帝崇尚黄老,武帝、宣帝又尊信申不害、韩非,权谋重视功名,轻视死亡,清静虚无之说加以惩治,于是佛教传来。晋朝因此促成国祚衰亡,梁朝很快灭亡;有人喜好而不加考察,佛教又在唐代重新盛行。韩公愤然想烧掉佛书,但积习已经深重,弊害终于不能彻底清除。宋朝兴起百年,这种弊害仍在;众多正人相继进用,群邪才如冰消解,直到荆、舒一带,人们以为已经掌握要领,援引瞿昙等说法,穿凿经义而谈玄妙,流弊发展到滔天,正道几乎被堵塞。皇帝怜悯这种情形,于是兴起二程之学,使天道与人道没有间隔,内外都得到穷尽,体认最高本体无始而能产生感应。王氏学说还未衰落,这一道已经实行,发出了幽微的光辉。元祐年间的仁政,是大程所传;龟山具备其学的规模,小程精通《春秋》,胡公得到其中精髓,端正名分、确定分别、消除嫌疑、彰明防范,像秤砣在秤上,丝毫不差。胡公年轻时,文章已经震动天下,何况还有这部著作,秘密传承孔子的志业。孔子的志业所在,孟子可以相比;孟子排斥杨墨,《春秋》为其开启先路。大概说来,三代的人伦之道,首先必须明白无父无君的罪过;周公所承当的正是这个责任。杨墨的过失尚且如此,佛教所由而来的思想,难道能不加议论吗?胡公明察《春秋》,认为夷狄就是夷狄;真正的夷狄,胡公难道敢因私情而隐瞒吗?有人说他行为放纵,这只是看到他的外在行迹;舍弃行迹而论其内心,是世俗儒者的过失。胡公不只是言论正确,行动也很强健。对君主,他尽忠;对父母,他友爱;对兄弟,他仁厚,在家中修养德行;把忠心施于国家,谋划都能见效,这是儒者中特别突出的人。胡公事奉君主,唯以道义为准则;退处时不苟且离去,进用时也不以迎合为尚。晚年逢到好时机,八年之中三次被起用,任职还未坐热便又出发;鸿鹄志在千里,人人都希望胡公前来,皇帝降诏并不迟延,拿着经书等待他,然而胡公已经去世,不能再回来。想起从前龟山与胡公是朋友,两人相望而立,像泰山、北斗一样崇高。龟山去世,世人失去了老师;胡公又逝世了,人们将依靠谁呢?幸而还有遗留下来的著作,是圣人之心所取法的;至理之言一经说出,异端邪说便闭口无言。唉,我曾跟随胡公,像劣马依附骏马;他不嫌弃我的地方,在于我们的志趣相近。他对我的嘱托深厚,对我的荐举宣扬有力,而我还没有报答他的厚德,如今已与他在黄泉永远隔绝。胡公有个儿子,是万人中的英才,气势横贯八方,勇武冠绝三军,振兴胡公遗留下来的事业,必定有一天能够实现;如同大鹏乘风,暂时只是歇息片刻。他生前荣耀,死后得到哀荣;本人虽远,德行却更加尊崇,后世必有传述。我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把这些言辞封缄寄托在祭品上,眼泪像雨一样流下。愿胡公享用我的诚意,不要吐出这杯酒。祭奠廖尚书的祭文 绍兴十三年,岁次癸亥,十一月初一癸丑日,十七日己巳,左宣教郎、主管台州崇道观陈渊谨备清酒和众多菜肴,祭奠故致政、徽猷尚书廖公之灵。廖公官至八座,声名高于当世,寿过七十,俸禄惠及后代。凡是古人难以同时得到的事,廖公都安然获得;世俗中少有的东西,廖公也宽裕地全都具备。留下五福而不留恋,辞别尘世而解除劳累,廖公本来没有遗憾,世人又何必叹息?所不足的是,时局艰难,胸中积蓄的才德尚未施展完,朝廷失去了老成之臣,后学失去了可以依凭庇护的人。这正是有志之士深感悲痛的原因,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廖公的人,没有不为他流泪的。唉!天地之气本无私,纯粹的资质一旦形成,往往历经盛世也难遇知音,尚未到百年便已经去世。那些困穷而处于下位的人,难道竟没有才德吗?那些显达而身居高位的人,又为什么只能到此为止?造物者果真有意志吗?还是没有意志呢?我无法知道。过去我尚未成年时,唯以廖公为榜样;彼此情趣相投,如针芥相合,不约而同心。廖公题跋龟山关于《中庸》的学说,我仰慕了斋的浩然之气,并不是只为自身谋划,而是为天下打算。因此,隐居时如管仲、鲍叔牙般彼此相知,出仕时又像王吉、贡禹相继而进。五十年之间,我们义气相同,亲如兄弟。晚年一同在朝廷任职,台谏官彼此并立;道理相同,心志相同,行迹也相似。正当我们抗志直言、输诚尽忠时,忽然遭到谗言,一同被废黜。我先回到故里,后来廖公也到了。幸好居处相距不远,或许可以乘安车容易前往拜访。谁知才相隔日月,为什么讣告突然传来?呜呼哀哉!对于生死和通达,廖公早已明白;这些只是小事,廖公已经处理得很有余裕,哪里还需要等我来说呢?只是平生相交的朋友几乎都已离去。即使长久活着,我还能依靠什么呢?歌咏这篇祭文,愿廖公享用我的心意。祭奠邓南夫的祭文 宣和二年九月初一丁卯日,二十八日辛丑,陈渊谨备清酒和众多菜肴,祭奠亡友南夫十九兄之灵。呜呼哀哉!我衰老已经很久了吗?母亲去世,兄长亡故,如今又失去了朋友。我的朋友很多,真正贤德的只有兄长。孝顺、友爱、忠诚、守信,并不是刻意学习才这样,而是天性如此。以谦逊自我约束,以宽恕待人,在宗族亲党中取得信任,没有顽劣之人不能被他感化。他对待我,坦荡明白,从不使我疑惑。彼此相知之深,如同伯牙与钟子期。人们也说:兴趣取舍虽有不同,志向却不曾不合,彼此如同符契相合。我住在陋巷,距离兄长的高门不过咫尺;我们拖着鞋来往,早晨相坐直到黄昏,这样已经三年了。如今隔着院墙再也见不到兄长,只有这颗明亮的心,还能同谁诉说?梦中听见敲门声,推枕而起去追寻,出门却无人,谁知道我的悲痛?呜呼哀哉!天命不可知。兄长气宇轩昂、光明磊落,却止步于此,谁说善恶报应快如影随形?这到底是为什么?竟遭受夭折枉死。想起从前我们西行,同住京师,饮食起居、举步行走都不分离。如今事情变化,只能怀着长久悲痛告别。我本希望兄长荣耀归来,哪里料到竟成永诀?当时一同进取的人,谁比得上兄长的才华?最终只是因为敢于直言,事情没有办好;即便所得如秋毫般微小,本来就不值得计较。气数到了尽头,最终死亡,又能选择什么呢?男儿一生,志在四方;即使马革裹尸,对我又有什么伤害?天地就是家,哪里不是最终的居所?既然知道这一点而归去,整个世间都是客舍。兄长此刻正在远方作客,我却想着一个人在旅途中死去。梦中占梦,究竟什么时候才会结束?何况兄长临终换下衣服时,还有朋友可以依靠;全棺很快运回,也没有耽误时日,几乎一直到送终,所有礼仪都得以完备。人们说这是幸运,只因兄长有儿子。我看令郎,正如汗血宝马,气吞无边;还没有喂饱草料,就已经望向燕地,驰越万里,最终将离开我。难道不是因为伯乐私下赏识他,才使他不至于埋没吗?富贵长寿,大概也会属于他吧?过去兄长临别时,把这件事托付给我,他本来就能自立。我活着没有惭愧,死后如果有知觉,也还会听到这句话。倾尽酒水,陈述诗篇,泪水如泉水迸流。代翁子静祭奉议叔祖文
维宣和四年三月庚申朔,十二日辛未,具位翁某谨以清酌庶馐之奠,致祭于致政奉议陈公之灵。呜呼!我官沙阳,善政蔑闻,公实教我唯仁得民,遵公此言,百▯一新。曽未半年,民气如春。惟公里居有徳有齿,奬借賛助,民以易使。方湏功成,遽丧先子,衘哀而去,遗恨何已!哀伤赠诔,恩隆一时,有徳未报。公今永归,祸患疾困,哭不及帏,奠兹一觞,莫知我悲。代郡守祭衢州高龙图文呜呼!士方阨穷,百不一施,怀竒负能,谁独识之?如公初年,其数亦竒,更涉险艰,厥闻乃驰。浙防跳梁,所过纷披,峰屯蚁结,蔓蔓弗夷。公在广信,位卑力防,奋袂一呼,羣情响随,勇如亚夫,坚卧释围;忠如张许,江淮是依,东南再安。此功为谁?帝用褒崇,延阁帅麾。兵火之余,金城汤池,指顾所移,流亡毕归。平时士夫,衣轻乗肥,高论怨诽,曰不吾知;一旦变生,鸟窜莫追,抗顔视公,寜不忸怩?谓公百年为帝,龙防不图,奄忽遽尽于斯。凡我同气,莫不涕挥;况在邻壤,惟公实师。死生命欤?讵可理推!奠兹一觞,孰知我悲!代郡守祭江给事母夫人文莫先之福,唯夀。而夫人以夀终,不朽之托,唯子。而夫人之子贤,闺门之行,或没世无闻,而夫人播令誉于众口。诲育之勤,或不防其利,而夫人享厚养于暮年。生荣死哀,又何憾焉?唯其子之贤,而公辅之望尚郁于舆论。故缙绅之意,于夫人之夀,幸其数之延。嗟九原之莫作,▯遗恨于终天。念昔夕郎寓官建安,夫人旧防山川俨然,怅防舆之不返,忽丹旐之翩翩。聊陈一觞,我亦涕涟。又代漕使呜呼!夫人闺门之秀,孝慈惠和,令闻惟旧,蕴徳不耀,是生贤子,宝鼎元▯,邦家所倚,文章器业,甞试其余,琐闼雍容,陈帝之谟,帝顾槐庭,虚心以向,孰谓夫人遽弃荣养,胡不少延慰其子心?富贵夀考,益昭徳音。我怀昔人,剪髪延客,或歴台躔,乃其遗泽,死生梦觉,葢不必伤,有子实贤,夫人不亡。又代厐防先运干古者朋友视犹兄弟,我于夫人葢子之义。夕郎与我同年之契,叅幕漕台,又甞聨事。云天虽隔,志则无异。毋事夫人已孤之意,不见几明。翩旐俄至,陈迹依然,痛伤何已!徙居剪髪,世济其美,胡不百年以待其子?我观令子,公辅之器,琐闼掖垣,余蕴未既。夫人之徳,庶钟于此。逝者有知,可无憾矣。祭廖成伯文维建炎元年,嵗次丁未,八月某朔某日,具位陈渊谨以清酌庶馐之奠,致祭于太原廖公朝请丈之灵。惟公天资质直,副以忠厚,发于自然,不待矫揉。深耕熟耘,尽地之力,丰穰报之。子有贤徳,我友公子,自其少时相知之深,如琴子期。夤縁识公,拜公牀下,谓我儿辈可与语者,不见几时,遂隔生死。维墓有碑,我志其美,公之所蕴,我岂尽知?公子命我,其何以辞?校书墓旁,可置万家翠琰,巍然直词,匪夸埀名,万年公则有后。我附以名,世传不朽。缄诗千里,寄此一樽。公乎不亡,其尚有闻。代杨丈祭翁子静文呜呼!子静少而力学,唯善是师。长也効官,勇于有为,气刚大而识明,用无适而不宜。叹州县之徒劳,积诚厚而薄施。方崇安之扞敌,实全闽之所依。吏屏迹以自全,已忘家而即危。岂险隘之足恃?抑民情之説归,变怯懦于有勇。凛长城而振威,彼怙势以自贤,谓尔谋之何违?因抗词而不屈,乃逮系于圜扉。终负疾以投荒,冐炎蒸而逺驰。委孤嫠于老母,忽中道而告萎。呜呼哀哉!昔睢上之相从,掩借来而独竒。徳既成而望着,遽一跌而止。兹则夫予之为恸,岂姻娅之是私?冀皇明之逺烛,亦嗣子之可期。凭斯文以告幽,写老怀之独悲。祭表弟余君文【代▯山】呜呼!造物之于人,畀付无私,而人之所遇,有厚有薄,自尔不齐。谓为善者得福常多,则彼为不善者,胡为尚蕃其子孙?又皓首而厐眉,岂非偶然耶?抑亦有数存乎其间,而理不可推?不然,以余亡舅之徳,固当流裔昌炽,而晚得二子,汝实长而早世,曽后嗣之顿隳。昔余得官于荆州,别汝母于将溪之上,视汝孝友温恭之质,谓必业余舅氏之家而侈其传者,在兹。今其已矣,念汝母之既老,虽汝之受于天者有命,惟不获终其孝,则为可悲。寓词千里,道余所以痛汝之意,亦以泄余渭阳之思。祭杨遵道文
译宣和四年三月初一庚申日,十二日辛未,具位翁某谨备清酒和众多菜肴,祭奠致政奉议陈公之灵。呜呼!我任职沙阳时,没有听说有什么善政,陈公确实教导我说,只有施行仁政才能得到百姓;遵照陈公这句话去做,各种弊病全都焕然一新。不到半年,民气就像春天一样舒畅。陈公居住乡里,既有德行又年长,奖掖、借助并加以赞助,百姓因此容易治理。正当将要功成之时,却突然失去先父,只能含着悲哀离去,遗恨何时才能止息?哀伤的赠文和诔文,使恩德在一时之间更加隆盛,但他的德行还没有得到报答。如今陈公永远归去,遭逢祸患、疾病和困厄,我来不及在灵帷前哭吊,只能献上这一杯酒,却无人知道我的悲痛。代郡守祭衢州高龙图文 呜呼!士人正处于困厄穷困之时,百件事情中难以施展一件;怀有奇才、负有能力,又有谁能独自识察呢?像高公早年,命运也很奇特;经历更多险阻艰难以后,他的声名才远播。浙地盗贼跳梁,所到之处纷乱破坏,山峰间如军屯聚集,势力蔓延而不能平定。高公在广信,官位卑下而力量有限,却奋袖一呼,群情便响应;勇猛如周亚夫,坚守不动而解除围困;忠诚如张巡、许远,江淮地区因此有所依靠,东南重新安定。这些功劳是为谁建立的?皇帝加以褒奖崇重,授予他延阁之职和统帅军队的权力。战火之后,金城汤池般的坚固防守,只需指顾之间便能改变局势,流亡百姓全部归来。平时士大夫穿轻裘、乘肥马,高谈阔论,怨恨诽谤,说‘没有人了解我’;一旦发生变故,却像鸟一样逃窜,追也追不上,反而厚着脸看待高公,难道不感到惭愧吗?人们都说高公百年之后还将为皇帝效力,谁知龙体未能预料,竟突然在这里去世。凡是与他同气相求的人,没有不挥泪;何况我身处邻近之地,唯独把高公当作老师。死生难道真是命吗?哪里可以用道理推究!献上这一杯酒,谁知道我的悲痛!代郡守祭江给事母夫人文 没有什么福分能排在长寿之前。夫人以长寿终老;托付给后代而不朽的,唯有儿子。夫人的儿子贤能;闺门之中的德行,有的人到死也无人知晓,而夫人却把美好的声誉播扬在众人之口。辛勤教诲养育子女,有时不计较其中的利益,而夫人晚年享受到丰厚的奉养。生前荣耀,死后哀荣,又有什么遗憾呢?只是由于她的儿子贤能,而宰辅之望仍然受到舆论压抑,所以缙绅的心意,对于夫人的长寿,庆幸她的寿数得以延长。可叹九泉之下再也不能复生,遗恨将留到永远。想起从前夕郎寄居建安任职时,夫人的旧居和山川依然如故;惆怅灵车不再回来,忽然只见红色魂幡飘动。姑且陈献一杯酒,我也泪流不止。又一篇代漕使作 呜呼!夫人是闺门中的贤秀,孝顺、慈爱、惠善、和厚,美好的声誉由来已久,蕴藏的德行并不炫耀,却生下贤能的儿子,如宝鼎、元龟,是国家所倚重的人。他的文章和才器事业,已经略见成效;在宫门之内从容任职,陈述皇帝的谋略;皇帝顾念槐庭之臣,虚心听取意见。谁知夫人竟突然舍弃荣华奉养,为什么不多活些时日,以安慰儿子的心呢?富贵长寿,更使她的美德声誉显明。我怀念古人剪发招待宾客的情意;有人曾历任台省,这正是她遗留下来的恩泽。死生如梦如觉,本来不必过分悲伤;有这样贤能的儿子,夫人实际上并没有死去。又一篇代庞防先运干作 古人把朋友看作兄弟,我对于夫人,大概有如儿子对母亲的情义。夕郎与我有同年之谊,后来又在漕台任参谋,并曾共同办理事务。虽然云天相隔,志向却没有不同。怎能不顾夫人已经孤单的心意,而不早些明白这一点呢?飘动的魂幡忽然来到,往事的痕迹仍然依稀可见,悲痛哪里有尽头!迁居异地、剪发守志,世代都能成就这种美德,为什么不能活到百年,等待儿子成材呢?我看令郎,是宰辅之才,在宫门和中书省任职,才华余蕴还没有全部施展。夫人的德行,大概会集中体现于此。逝者如果有知,应该可以没有遗憾了。祭奠廖成伯的祭文 建炎元年,岁次丁未,八月某日初一,某日,具位陈渊谨备清酒和众多菜肴,祭奠太原廖公朝请丈之灵。廖公天资质朴正直,又兼有忠厚,出于自然,不须矫揉造作。像深耕熟耘一样竭尽土地之力,土地便以丰收报答他。廖公有贤德的儿子;我与公子从他年少时便深相知交,如同伯牙与钟子期。因缘得以认识廖公,拜见于他的床下,廖公认为我这一辈人中有可以交谈的;没过多久,便隔绝了生死。墓旁将立石碑,我来记述他的美德;廖公内在的积蓄,我哪里能够完全了解?公子命我作此文,我怎么能推辞?在校书墓旁,即使安置万家翠色美玉般的碑石,巍然写下正直的文字,也不是为了夸耀而使名声流传;万年之后,廖公确实还有后人。我把自己的名字附在碑文后,也将世代流传而不朽。封缄诗篇寄往千里之外,借这一樽酒祭奠。廖公啊并没有真正亡去,他的精神尚且会被人听闻。代杨丈祭翁子静文 呜呼!子静年轻时努力学习,只以善人为老师;长大后出仕任官,勇于有所作为,气度刚强宏大,见识明达,无论任职何处都能适宜。可叹在州县任职徒劳,积累了深厚的诚心,得到的施展却很少。正当崇安抵御敌军时,实际上整个闽地都依靠他。官吏们为了保全自身而隐藏踪迹,他却已经忘记家庭,身临危险。难道险要狭隘的地势值得依靠吗?还是民情已经说服归附,使怯懦者变得勇敢?他像长城一样凛然振作威势;那些倚仗权势而自以为贤能的人,却说你的谋略为什么违背他们的意思?子静于是抗言不屈,竟被逮捕关进狱门。最终身负疾病而被贬往荒远之地,冒着炎热湿气长途奔走,把孤儿寡妇托付给年老的母亲,却忽然在途中病倒去世。呜呼哀哉!从前在睢水之上相从,他掩藏锋芒而来,却独具奇才。德行已经成就,声望也已显著,却突然一跤跌倒而止步于此。这正是我所以悲痛的原因,难道只是因为姻亲关系而偏私吗?希望皇帝的圣明能够远远照察,也希望他的嗣子可以有所成就。凭借这篇文章向幽冥告慰,抒写我这个老人的独自悲痛。祭奠表弟余君的祭文【代龟山作】呜呼!造物者对于人,给予本来没有私心;可是人的遭遇有厚有薄,自然各不相同。如果说行善的人通常得到更多福分,那么那些不善的人,为什么仍然能使子孙繁盛?有的人年老而头发斑白,难道不也是偶然的吗?还是其中另有命数,而道理无法推究?不然,凭我亡舅的德行,本来应当使后代昌盛,然而到了晚年才得到两个儿子,你又是长子却早早去世,连后嗣也顿时衰绝。过去我在荆州得官,和你的母亲在将溪之上分别;看到你孝顺、友爱、温和、恭敬的品性,认为你必定能继承我舅父的家业,使他的声名更加光大,正是寄希望于你。如今这些都完了。想到你的母亲已经老了,即使你从上天那里得到的寿命自有定数,只是不能终身尽孝,便令人悲痛。我把言辞寄托在千里之外,说明我为你悲痛的心情,也借此抒发我对外甥的思念。祭奠杨遵道的祭文
维崇寜四年嵗次乙酉十一月乙未朔十九日癸丑,延平陈渊谨以果酒之奠,致祭于亡友兄遵道之灵。呜呼!遵道学有师传,文以能名,年甫半世,遽殒其身。昔我始见,汴水之曲,伟矣议论,温其如玉。谓我朋友,许我以姻,使获种徳先生之门。三年契阔,相去万里,南来一笑,寛我梦寐。从以篮舆,由汴如荆,歌诗赓酬,愈出愈新。至则成昬畧去苛,礼婉婉淑人,今则有子。冲寒冐暑,或此致疾,今其亡矣。匪报繄徳,秋闱较艺,谬处众先。仲季三人偕试春官,有怀竒才,通昔拭泪,临行一觞,酬此防意。代▯山祭叶端礼尚书之父文惟灵禀性冲和,▯行纯实,敛迹丘园,乡闾之式,毫髪莫施。神懿其徳,俾昌厥后,以重王国。譬公乔岳,敦大静一,神秀所钟,宜生申伯。祝公夀考,与山无极。曽未百年,乗化而息。念昔见公笑谈密勿,碧眼霜髯,银章赤绂,谓公难老,天所永锡。今几何时,死生永隔。与公情亲,岂縁姻戚?奠此一觞,涕泪横臆。祭翁评事文维政和八年六月壬子朔,二十四日乙亥,颍川陈渊谨以清酌素馐之奠,致祭于京兆承事翁公之灵。惟公天畀忠纯,行如其性。年逾九十,终之以正。生荣死哀,实惟子贤,正斯已矣。又何憾焉?我从公子交契良厚,公命聨姻,爱忘其丑。情深义重,感极痛深。词以告哀,莫究我心。祭先兄文维兄忠信孝友,徳全于天,襟度坦夷,与世周旋,贫而无求,困而寡怨,自昔罕闻,于今亲见。平生诗酒,雅有真趣,讥刺纷然,不改其度。我亦有言:「谓我勿恤,人生百年,如驹过隙。吾师无功,以醉为乡,一杯到手,万虑俱防。门户得汝,庶防有立;幼稚满前,奚忧不给?」再拜此言此意,良厚。四十无成,我则有负。前年辞亲求试辟雍,志竟未谐,扁舟遽东。不谓吾母奄弃诸孤,百死中途,偶还敝庐,号呼相持,心肝陨裂。适襄大事,兄以毁折,呜呼哀哉!兄弟二人,手足之爱,里闾所闻。毁产教我,终寠不顾,未报此恩,遗我而去。天祸亟至,积衅所延,既丧吾母,又丧吾兄。我虽在世,与死奚择?徒以爱妹,尚忍余息。忧大事丛,势防力弱,俯视犹子,日虞哀削。兄既委我,我不敢欺。未议婚嫁,保无冻饥。死生贫富,兄已深达。匪兄之忧,我志不越。天命靡常,期之十年,倘未就木,酬兄岂难?丧事即逺,所不敢稽,尽蠲俗礼,于事为宜。官塘之原,宅兆惟吉,从吾亲逰,宜无不适。灵輀将驾,奠此一觞,以告此心,誓终不防。祭翁甥文昔承建安嵗在庚寅,我友翁子笑言:“始亲同舟,浙江共榻,瓯闽倾写不尽,唯一心真。”十年忧患,如齿依唇,居虽异乡,家事莫分。我友谓我:“吾儿可人,是犹汝子,请以为姻。”欣然从之。自防贱贫,书币未酬,俄以讣闻。念子粹然甚质,而文忠信孝友,实光我门。云何不淑?奚辜于神?死生夭夀孰测其因?往事本空,顾何足论?我友闻道脩之以仁,黙观去来,如臂屈伸。防当扫除,不立一尘。子如知此,归安于坟,将此深心,报防极恩。代▯山祭陆太孺人文呜呼!夫人慎淑温柔,根于所性,以配君子,惟义之听。我闻徳门靡率,匪正为女,择归俾亲,常行方兹。倾心益资余庆,胡不少延?数岂天定?有子孝爱,礼与诚罄。夫人何憾?其可以瞑。祭公叙十叔文维绍兴十四年嵗次甲子十月戊寅朔二十一日戊戌,侄具位渊谨以清酌之奠,致祭于故叔父承事之灵。呜呼!我曽叔祖特进公之盛徳,上配尚书公勲业之富,为无忝;下启谏议公名节之重,为有光辉。今映古无与伦拟,则以负荷之于前,而诱掖之于后者,得其道故也。故其钟之为陂泽,发之为泉源者,特进公之力为多。此其后世子孙蕃衍盛大,世守家法,愈乆而弗坠也欤?惟我叔父乃特进公之嗣孙,贤而有才者也。特进公平生好施不倦,晚无余资,而其子孙有散于异乡而不能以自存者,公独以俭自持,幻贫为富,且聚其弟侄归保桑梓。若婚若嫁,俾之各得其所,守坟墓而不去,又以其余力进诸子于学问,有以文章取科第者,天之报也,其不可信耶?葢公生则安逸,殁以夀考,凢人之所难得者,在公皆可以无憾,而于特进公诸孙之列独能无愧者,诚有自也。渊也不肖,少从公逰以至于老,其戚踈无间,则父子之仁也;其尊卑防分,则朋友之义也;其疑有质,其行有导,其缓急有所赴愬。今其亡矣,凢利害忧乐莫与同者,追慕之极,何可言耶?念公避难东去,以为即返吾里,也不果逺送。及公属纩之后,又不闻付嘱之音,以至复土,犹以衰病不能任责。抑惟爱予之厚,何以为报?有泪如雨,莫明此心,聊陈薄奠,侑以斯文,以泄其哀,公其鉴之哉!
黙堂集巻二十一
译崇宁四年,岁次乙酉,十一月初一乙未日,十九日癸丑,延平陈渊谨备果酒祭品,祭奠亡友兄遵道之灵。呜呼!遵道的学问有老师传授,文章以才华著名,年纪刚过半百,竟突然丧失生命。过去我初次见到他,是在汴水岸边;他的议论多么伟大,温润得如美玉。把我当作朋友,许诺与我结为姻亲,使我得以在种德先生门下受教。三年分别,相距万里;他南来时相视一笑,使我从梦寐中的思念得到宽慰。我们乘坐竹轿,从汴地到荆地,吟诗酬答,诗才越来越新奇。到达以后,他成婚,略去繁苛礼节;妻子是温婉贤淑的人,如今已经有了孩子。他不避严寒酷暑,或许正因而得病,如今却已经去世。这不是为了报答某种恩情,而是凭借他的德行;秋闱考试评定文章时,他错误地排在众人之前。仲、季三人一同参加春官考试,心中都怀有奇才;往日相对拭泪,临行时献上一杯酒,以酬答这番情意。代龟山祭叶端礼尚书之父文 先灵禀性平和,品行纯正诚实,收敛行迹退居乡里,成为乡里的表率,丝毫没有施展其才的机会。神明赞美他的德行,使他的后代昌盛,以此加重王国的福祉。譬如高大的乔岳,厚重宏大而沉静专一;神秀之气所钟聚,理应生出申伯这样的人物。祝愿公长寿长生,与高山一样无穷无尽。没过百年,竟乘化而息。想起过去见公谈笑密切,碧眼霜髯,身佩银章赤绂;那时还说公不会老去,是上天要长久赐福给他。如今才过了多少时候,生死便永远隔绝。我的感情与公亲密,难道只是因为姻亲关系吗?献上这一杯酒,泪水纵横胸中。祭奠翁评事的祭文 政和八年六月初一壬子日,二十四日乙亥,颍川陈渊谨备清酒和素菜,祭奠京兆承事翁公之灵。翁公天生忠诚纯正,品行与本性相称。年过九十,以正道终其一生。生前荣耀,死后得到哀荣,实在只是因为儿子贤能,正是如此而已,又有什么遗憾呢?我与公的儿子交情深厚,翁公还命令我们结为姻亲,爱护我而忘记我的丑陋。情深义重,我感动至极,悲痛也深至极。用这些言辞告慰悲哀,却无法完全说尽我的心情。祭奠先兄的祭文 兄长忠诚守信、孝顺友爱,德行本来就完全具备;胸襟气度坦荡平和,与世人周旋;贫穷却无所求,困厄却很少怨恨,这种品德从前少有听闻,如今我亲眼见到了。平生喜欢诗酒,很有高雅真实的情趣;即使讥讽刺责纷纷而来,也不改变他的气度。我也曾说过:‘你不要忧虑,人生百年,不过像骏马奔驰过隙一样短暂。我的老师没有功名,就把醉乡当作故乡;一杯酒到了手,万千忧虑都排除了。门户有了你,或许可以有所树立;年幼的孩子满堂,何必忧虑他们没有供给?’我再三思念这番话和这番心意,确实情意深厚。四十岁还没有成就,是我辜负了兄长。前年我辞别母亲,寻求在辟雍参加考试,志愿最终没有实现,小船忽然向东而行。没想到我们的母亲突然抛下孤儿,我在百死途中偶然回到破屋,兄妹号哭相抱,心肝像坠裂一样。正赶上办理丧葬大事,兄长因哀毁过度而病倒,呜呼哀哉!我们兄弟二人的手足之爱,乡里人人都听说过。兄长变卖家产来教导我,最终贫困不顾自己;我还没有报答这份恩德,他却留下我离去了。上天的祸患接连降临,长久积累的灾祸牵连而来;既失去了母亲,又失去了兄长。我虽然还活在世上,与死去又有什么区别?只是因为怜爱妹妹,才勉强忍住一口余气。忧虑大事纷纷聚集,形势险恶而力量微弱;低头看着侄儿,每天都担心他因悲哀而日渐消瘦。兄长既把他托付给我,我不敢欺骗兄长。婚嫁尚未安排,我一定要保证他不受冻挨饿。死生贫富,兄长已经深深通达。只要不是兄长所忧虑的事,我的志向就不会越出这个范围。天命没有常规,姑且以十年为期;如果我还没有入土,报答兄长又有什么困难?丧事即将远行,我不敢拖延;把世俗礼仪全部删减,以事情合宜为准。官塘原上的墓地,墓穴方位很吉利;和我的亲人同游地下,应该没有什么不适。灵车将要启行,献上这一杯酒来告慰我的心,发誓终身不忘。祭奠外甥的祭文 从前在建安庚寅年,我的朋友翁子对我笑着说:‘当初我们亲自同船,在浙江同榻而眠,瓯地、闽地的情意怎么也倾诉不尽,只有一颗真心相同。’十年忧患,我们亲密得如牙齿依靠嘴唇;虽然居住在不同地方,家中事务没有分别。我的朋友对我说:‘我的儿子是个可爱的人,就像你的儿子,请把他作为姻亲。’我欣然答应。自从防备贫贱以来,聘书和礼物还没有送到,忽然就听到了讣告。想到孩子质朴纯粹,而文章、忠信、孝友都具备,确实可以光耀我家。为什么竟不善终?他对神明有什么罪过?死生夭寿,谁能测知其中原因?往事本来都是空的,又有什么值得谈论?我的朋友听闻道理,依仁德而修养自己,默默观察来去,如同手臂的屈伸。应当把一切扫除,不留一粒尘埃。如果你知道这一点,就安息于坟墓之中;把这颗深心带去,以报答深厚的恩德。代龟山祭陆太孺人文 呜呼!夫人谨慎贤淑而温柔,根本出于天性;嫁给君子以后,一切都听从义理。我听说德行之家没有失范,不正派的女子不能进入;选择婚配使她亲近正道,通常的礼法在这里都具备。她倾心积累福德,增加后代的余庆,为什么不能多活一些时日呢?难道寿数真是上天注定的吗?有儿子孝顺而亲爱,礼节和诚意都已尽到。夫人还有什么遗憾?可以安然瞑目了。祭奠公叙十叔的祭文 绍兴十四年,岁次甲子,十月初一戊寅日,二十一日戊戌,侄、具位渊谨备清酒祭品,祭奠故叔父承事之灵。呜呼!我曾叔祖特进公的盛大德行,上承尚书公丰厚的功业而无所惭愧,下启谏议公重要的名节而更有光辉。如今映照古今而没有可以相比的人,正是因为他承受前人的事业、诱导扶助后人,都得到了正确的方法。因此,这些德行凝聚起来成为湖泽,发散出来成为泉源,特进公的力量最多。这样看来,他的后世子孙繁衍盛大,世代守护家法,时间越久越不会坠失吧?我的叔父正是特进公的嗣孙,是贤能而有才华的人。特进公平生乐于施舍而从不厌倦,晚年没有多余财产;他的子孙有的散居异乡而不能自存,唯独他以节俭自持,把贫困转变为富足,并召集弟弟、侄子回到故乡。他为他们安排婚嫁,使各人都得到适当归宿,守护祖坟而不离去;又以剩余力量让诸子学习,有人凭文章取得科举功名。这难道不是上天的报答吗?大概特进公活着时安逸,死后长寿;凡是一般人难以得到的事情,在他身上都可以无所遗憾,而在特进公众多孙辈中,唯独他能够无愧,确实是有原因的。我渊很不肖,从年轻时跟随公交游直到老年;亲疏之间没有间隔,这是父子般的仁爱;尊卑之间有明确分别,这是朋友间的义气;我有疑问时公给予质正,我行动时公给予引导,遇到缓急事情也有地方可以奔赴诉说。如今公去世了,凡是利害忧乐都没有人和我共同承担;追念仰慕到了极点,哪里说得尽呢?想到公为避难向东而去,原以为不久便能返回故里,所以没有远道送行。等到公临终之后,我又没有听到他的遗言嘱托,以至于下葬时,仍因衰老多病而不能承担责任。只是公对我的爱护如此深厚,我拿什么报答呢?眼泪像雨一样流下,却无法说明这颗心;姑且陈献薄礼,用这篇文章佐祭,以发泄悲哀,愿公明察。《默堂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黙堂集》巻二十二宋陈渊撰天贶节青词【代郡守】伏以天心昭格,曽遗秘密之文,神迹难穷,独记流传之日。二阴在序,六防开蓂,适佳节之膺期,欵真庭而荐洁。法筵祗设,遥瞻北极之尊,圣夀无疆,冀比南山之固,无任恳祷之至。代高文思祈福醮词能覆以生者,天之道;欲安而夀者,人之情。虽至徳无私,本不偏于所施,然愚衷有祷,自难己于过求,仰凟苍穹,俯陈丹恳。伏念臣某蚤縁勲阀,滥服官箴,窃禄逾涯,积辜招衅。神祗虽未诘责,衰晚宁不震惊?葢以丛百口于一门,寄余生于逺地,既乏阴功之袭庆,但凭真宰之埀休。是用肃具法筵,潜迎帝驭,输肺肝而谢过,荐苹藻以昭忠。如作善必可降祥,则好徳终期锡福。伏愿少假甄陶之力,俾同草木之春,殄灾沴于无形,保康宁于卒嵗。代髙左藏郡君醮词臣窃闻造化无私,生成不已。虽隂阳有数,降年黙定于菌椿,然祸福无门,应物自同于影响。愿懴可追之悔,庶来毕至之祥。伏愿臣妾污辱防贱,凢庸陋质,苹▯致防,初无承祖之能;箕帚执勤,未尽事人之义。业縁火炽,罪障尘防,宜取戾于鬼神,当不容于覆帱。一身孱弱,百病侵凌,緜緜几及于膏肓,奄奄仅存于喘息。卜有再三之凟,医无十一之功,留连日深,控告无所。是用祈哀洪造,备物真词,少输蝼蚁之诚,冀延犬马之齿。且有生草木,尚防雨露之涵濡;而乆蛰龙虵,亦赖雷霆之震奋。况臣禀气为物,最灵宜推,妙化之毫芒,庶假余生之晷刻。至诚所感,本无间于幽遐。大徳曰生,亦岂遗于防贱。代人祈雨文右伏以佛以方便誓度众生,人之归依,如仰慈父,不有难名之神力,寜伸莫诉之勤诚。恭惟佛牙舍利,具本净明,得常坚固,真精所寓,葢有感而必通,变化无方,亦何求而弗获。今兹亢阳为害,早稻将枯,犇告已勤,殆徧山川之祀,恳祈虽切,未舒沟壑之忧。是用逺欵名蓝,恭迎真驭,冀埀仁于焦巷,稍借助于明灵,沛为三日之霖,大布一方之泽。吏则不徳,敢冀矜怜,民也何辜,在所深悯,尚期皇觉,俯遂羣心。代人又疏右伏以承流宣化,愧吏责之难逃;捍患御灾,幸神功之可赖。顷縁夏旱,恐害秋成,辄露诚衷,仰祈灵贶。雨应期而屡降,惠犹狭而未周。靡不有初,既甞防于霑润;益观其后,庶无吝于滂沱。恭惟禾山灵牙舎利,南安定应大师,妙质常存,逈超今古;化身普现,寜限迩遐?与天地以同根,通隂阳而无间。沛为甘泽,何劳指顾之余;化作丰年,特在须臾之顷。敢布无厌之请,愿埀不倦之仁。代人又疏右伏以常旸为害,嘉泽愆期,夏田既以索然,晚稻又将稿矣。倘縁饥馑,遂致流离,若无山林啸呼之虞,必有沟壑填委之患。静言抚字,良积惊忧,莫知所为,焉能勿祷?昔在烟冈之野,俗传玉女之祠,仙圣下临,年谷常熟。仰祈余润,徧及一同,谅防噀火之劳,立致梦鱼之应。人防其利益,愿卖剑而买牛,家有余财,当见乞浆而得酒。恩埀不报,徳播无穷。代赵令永丰祈雨文造物无情,神司其柄,孰是弗求,唯诚之听。往者积雨,平地可泳,过足而止,不为民病。曽未逾月,早田已盛,炎威赫然,遽为旱证。神始休之,今岂尔吝甘泽?乆愆咎在疵政,谨欵灵祠,为民请命。咳唾风云,沛然响应。匪我敢私,百里之庆。代人谢雨文春生秋成,物无以归其徳。瓦飘舟触人,不得以为仇。茍恩怨之心不存,则施报之礼亦已。念昔焚空之虐,天岂不忍?于今盈浍之祥,佛亦何有?唯是艰难而后得,至于滂沛而有余。顿回万亩之埀枯,大慰三农之渇仰。虽无功者,圣人之事;然易感者,常俗之情。既沐殊休,敢忘恭谢?郊后祭神文上即位二十有六年,海内乂安,民物康阜,乃于冬至之日祭天圜丘,肆赦天下,盛礼告成,幽明莫不受赐。睠神之休,不防秩祀,具有彛宪,敢怠奉承。惟至治馨香,苹▯可荐,酒殽菲薄,庶鉴其诚。皇帝登宝位后祭神文比奉赦书,以今皇帝践阼,俾郡县之吏各祭其地之神。某实摄兹邑,职在钦承。恭惟二圣相授,旷古絶今,无与伦拟。固将同享无疆之夀,乐此太平,与天无极。欢呼抃蹈,海内所同。神司其幽,宜介以福。古人有言:「无徳不报。」上之所命,礼意甚渥。神其歆之。永丰消灾道塲疏文右窃以天道无常,惟徳斯辅,神功至敏,无感不酬。茍警惧之或形,亦祈禳之可称。属者妖星流布,众目惊疑,亘若长虹,激如飞电。虽灾祥在徳,未明所召之因,然祸福无门,敢废不虞之戒。是用恭凭净侣,同演秘文,大启法筵,潜迎真驭,力叙积忧之恳,少明谢过之诚。庶倚伏之未彰,或吉凶之中变,为民请命,非一己之敢私自天降康,冀万生之永保。幼山脩造疏文
译钦定《四库全书》《默堂集》卷二十二,宋陈渊撰。《天贶节青词》【代郡守作】伏惟上天之心昭明而能感通,曾经留下秘密的文字;神明的事迹难以穷尽,唯独记载着流传下来的日期。二阴之气依次运行,六月如同蓂荚开叶,正逢佳节到来,恭敬来到真圣之庭奉献洁净祭品。恭设法筵,遥望北极尊神;愿圣人的寿命无疆,如南山一样坚固。祈祷恳切至极,无法胜言。代高文思作祈福醮词 能够覆盖并使万物生长,是上天的道;希望安宁长寿,是人的常情。即使最高的德行没有私心,本来不会偏向任何一方施与;然而我内心愚昧却有所祈祷,自然难以停止过分的请求,只能仰面冒犯苍天,俯首陈述赤诚。伏念臣某早年凭借功臣家族的门第,冒然担任官职,窃取俸禄超过了本分,积累罪过而招来灾祸。神明虽然还没有责罚,衰老之年难道不会震惊恐惧吗?只是因为把一大家人聚集在一门之中,把余生寄托在遥远地方;既缺少祖先阴德留下的福庆,只能依凭真宰降下休福。因此恭敬设置法筵,暗中迎接天帝车驾,倾吐肺肝以谢罪,献上苹藻以表明忠诚。如果行善必定可以降下祥瑞,那么爱好德行终究会得到福佑。伏愿略施造化陶铸之力,使我如草木一般同享春天,消灭无形的灾害,保佑我在一年终了时安康宁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代高左藏郡君作醮词 臣私下听说,造化没有私心,生成万物从不停息。虽然阴阳有一定的气数,赐予人的寿命默默定于菌草和椿木之间;然而祸福没有固定的门路,随着所遇之物而来,就像影子和回声一样。愿意忏悔尚可追悔的过错,希望将来各种祥瑞都能到来。伏愿臣妾卑污低贱,资质凡庸浅陋,献上苹蘩之类的祭品,起初没有承继祖业的才能;辛勤操持家务,也没有完全尽到侍奉丈夫的义务。业因如火炽烈,罪障像尘垢积聚,理应在鬼神那里获罪,本来不应被天地覆盖容纳。身体衰弱,各种疾病侵凌,绵延不绝,几乎病入膏肓,只奄奄一息地存活着。多次占卜而亵渎神明,医生也没有多少功效,拖延日久,已经无处申诉。因此祈求广大造化施加怜悯,准备祭物和真诚的言辞,略微献出蝼蚁般的诚心,希望延长犬马般的寿命。况且有生命的草木,尚且仰赖雨露滋润;长久蛰伏的龙蛇,也依靠雷霆震动奋发。何况臣禀受气而成为万物,最有灵性,理应得到推察;神妙变化哪怕只施展微小的一点,也希望借此延续余生片刻。至诚所感,本来不分幽冥远近。最大的德行在于使万物生存,难道会遗弃卑贱之人吗?代人作祈雨文 右谨以为,佛以方便法门发誓普度众生,人们归依佛,就像仰望慈父;如果没有难以名状的神力,哪里能够表达这种无处申诉的勤恳诚心?恭敬思念佛牙舍利,本来具足清净光明,常存坚固;真精寄托于其中,大概只要有感便一定相通,变化无方,又有什么愿望不能实现?如今烈日干旱成为灾害,早稻将要枯萎。奔走祷告已经很勤勉,几乎遍祭山川神祇;恳切祈求虽然深重,沟壑干涸的忧患却还没有解除。因此远道来到著名寺院,恭敬迎请真佛车驾,希望向焦土巷陌施予仁慈,稍稍借助神明之力,降下三日大雨,把恩泽广布于一方。官吏没有德行,竟敢希望获得怜悯;百姓又有什么罪过,理应深深怜悯。还望佛的觉悟俯察,满足众人的心愿。代人又作疏文 右谨以为,承受皇恩、宣扬教化,惭愧难以逃脱官吏的责任;抵御祸患、消除灾害,幸而可以依赖神明的功德。近来因为夏季干旱,恐怕损害秋收,便冒昧显露诚心,仰面祈求神灵赐福。雨水按期多次降下,但恩惠还很狭小,尚未周遍。凡事没有有始无终的,既然已经尝到沾润的好处;更加观察后来的情形,希望不要吝惜滂沱大雨。恭敬思念禾山灵牙舍利、南安定应大师,奇妙本质长存,远远超越古今;化身普遍显现,难道还限制远近吗?与天地同根,与阴阳相通而无间。降下丰沛甘泽,何须多费一点指顾之力;化作丰收之年,特别只在片刻之间。谨此陈述永不满足的请求,愿神明降下永不倦怠的仁慈。代人又作疏文 右谨以为,持续晴旱已经造成灾害,甘美的雨水错过时令;夏田已经枯败,晚稻又将干槁。如果因饥荒而导致流离失所,即使没有山林中啸聚作乱的忧患,也一定会有百姓填满沟壑的灾难。静下心来安抚百姓,实在积累了惊惧忧虑;不知道怎么办,怎么能不祈祷呢?过去在烟冈郊野,民间相传有玉女祠,仙圣降临,年年谷物常熟。仰望祈求余下的恩泽,遍及整个地区;想来不必劳神喷水灭火,立刻就会得到梦中鱼儿出现的感应。百姓人人都能得到利益,愿意卖剑买牛;家家都有余财,就会出现乞求一碗浆水而得到美酒的情形。恩惠降下而无法报答,德泽传播而没有穷尽。代赵令为永丰祈雨文 造物者本来无情,神明掌管着它的权柄;谁若有所求,没有不是听从诚心的。从前连日下雨,平地都可以涉水游泳;水量足够便停止,并没有给百姓造成灾害。还不到一个月,早田已经茂盛;炎热威势突然显著,立刻呈现出干旱征兆。神明起初停止降雨,如今难道反而吝惜甘美的雨水吗?长久没有下雨,过错在于政务有失;现在谨慎来到神祠,为百姓请求活路。愿神明吐气便成风云,沛然降雨以回应祈求。这并不是我个人的私愿,而是百里之内百姓共同的庆幸。代人作谢雨文 春天使万物生长,秋天使万物成熟,万物都无法归还天地的恩德。瓦片飘落、船只相撞,受害的人不能因此把天地当作仇敌。如果心中不存恩怨,那么施恩和报答的礼数也就结束了。想起从前烈日焚烧大地的灾虐,上天难道不忍心吗?如今沟渠盈满的祥瑞,佛又有什么私有的呢?只是灾难艰难之后才得到雨水,终于降下充沛而有余的甘霖。顿时使万亩将要枯死的禾苗回生,大大安慰了三农的渴望。虽然没有功劳是圣人的事情,容易感动却是普通人的常情;既然沐浴了特殊恩惠,哪里敢忘记恭敬致谢?郊祀之后祭神文 皇帝即位二十六年,海内安定,百姓和万物康乐富足,于是在冬至这一天到圜丘祭天,并大赦天下;盛大的礼仪已经完成,幽明之中的一切无不受到恩赐。想到神明的福佑,不敢不按等级举行祭祀;礼制已有常法,哪里敢怠慢奉行?唯有至高的治道可以作为馨香,苹蘩可以用来荐献,酒菜虽然菲薄,希望神明鉴察其中的诚意。皇帝登上宝位后祭神文 近来奉到赦书,因为当今皇帝登上帝位,命令郡县官吏各自祭祀当地神明。我正代理这个县,职责在于恭敬承行。恭敬思念二位圣人相互传授帝位,这是古今绝无、没有可以相比的事情。皇帝必将共同享有无疆的寿命,享受太平盛世,与天地同样没有尽头。欢呼、拍手、顿足,这是海内共同的心情。神明掌管幽冥之事,理应以福佑相助。古人说:‘没有德行而不受到报答。’皇帝所下的命令,礼意十分优厚。愿神明享用这些祭品。永丰消灾道场疏文 右谨以为,天道变化无常,只有德行才能得到扶助;神明的功效极其敏捷,没有感应而不予酬答。既然警戒恐惧有时已经显现,祈禳之事也可以举行。近来妖星流布,众人看见后惊恐疑惑;它横贯天空如长虹,激射而过如飞电。虽然灾祥取决于德行,却还不清楚招致它的原因;然而祸福没有固定门路,哪里敢废弃预防意外的戒心?因此恭敬依凭清净僧侣,共同演诵秘密经文,大规模设置法筵,暗中迎接真神车驾,竭力陈述长久积累的忧患,略表谢罪的诚意。希望祸福相依的变化尚未显明,吉凶能够从中转变;为百姓请求生路,并不是我个人敢于私求,而是希望上天降下安康,使万民长久得到保全。幼山修造疏文
化身普现,咸推及物之仁,神迹难名,多在逺人之域。惟幼峰之胜境,乃沙邑之名山,势接高穹,千里仰烟云之覆,根盘厚载,万家依松桧之隂。醴泉发药以触疴,甘雨应期而苏旱。有求皆应,无感不通,岂众岫之所尊?故英灵之特异。顷縁野烧延及精庐,煨烬之余,荆榛弗剪,欲资檀施,力助营脩。我室已安,当念真山之暴露,众縁易办,愿推丰嵗之赢余,共结胜因,聿来多福。
书杨补之所藏了斋及道乡帖了斋刚正而不容奸,道乡清介而不受污。观其字,想见其为人,凛然皆见于心画之间矣。方二蔡无恙时,士之欲谋其身而免于咎者,必先瑕疵此两人,乃能得志。是时公论不行于朝廷之上,而此两人者窜逐流落,皇皇无归,以至于死。然两人者,身可废,家可破,而天下谓之邹陈,则自始迄今无异辞也。此岂口舌之所能得哉?其必有感人心者矣。此简作于异乡穷阨之中,语言翰墨初不经意,而能乆存者,岂非为无求于世者得之▯取其人而不以时为轻重耶?建炎二年七月十一日,陈渊书。题富郑公河北安边防富郑公安边十三防,得之玉山尉喻子才。子才葢▯山门人,有意兹世者,传书甚多,异日当尽就借録焉。绍兴六年二月十日,舟次胡头书。偶言人之言,人是非,初非有嫌怨也,出于偶然而,其人亦无意属垣也,忽然已至,若侦伺者騐之多矣,此何谓也?或曰:人与人同防乎一气,或逺或近,虽离而未甞不合也,故相违隔世,或见于梦,所居异室,愿言则▯而,世之言它心通者,坐于奥窔之间,而千里之外辄能知之,此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所以为中庸慎独之学也。子思曰:道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而▯山之言曰:譬之天地四方,离东则之西,离南则之北,若夫无所往而非道,则欲离将焉之乎?夫惟不可离,是以未甞不合。虽然如是,其説犹未离思虑之内,必有非思虑而得之者,吾将闻焉,则未之见也。中庸解义天命之谓性,言性莫非天也。率性之谓道,言道莫非性也。脩道之谓教,言教莫非道也。离而为三,则曰性,曰道,曰教;合而为一,则亦天而已。以率性为道,道之在人者也;以脩道为教,因其在人者还以治之也。循天下固然之理,莫之舍焉,又勿助也。夫是之为率,立之以中,过不及者有以裁之,夫是之谓脩。率性所以成已也,脩道所以成物也。成已,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徳也。故学中庸者,其要在于知性,知性则知天矣。率性而脩道,所以事天也,终至于賛天地之化育,与天地参,此其本与。知逺之近,必正其本;知风之自,必谨其始;知防之显,必慎其小。夫如是,故可与入徳。徳者,得其在我者而已。
论子重昔子重简师以代吴,无故而防楚之良。君子以为所获不如所亡,故子重病之。遇心疾而卒。嗟乎!子重之死,以其所亡之多也。其所亡之多,以其初不计所获也。夫不计所获而易于出师,则其得心疾也乆矣。岂必防良而后见乎?形尽于丧良之后,心病于出师之前。故子重之死,原其受病非一日之积也。后之用人,如求其成功,观其本心如何耳。无为事败,然后论其致病之由,则善矣。
论用兵用兵而至于多杀,岂君子之所欲哉?然较一时之胜负,系国安危,则亦有不得已而至于多杀者,君子为之,为国计也。徳宗欲取石堡城,王忠嗣以谓非二万人不可,逗挠不进,以此得罪。方唐之盛,安危之机似不在此,然忠嗣终不以二万人之命易一时之功者,重于杀人故也。又岂以得罪为悔哉?孟子曰:“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死。夫孟子之所罪者,王忠嗣之所畏也,而忠嗣反不免于徳宗之贬,何哉?当是之时,权其轻重者,无如孟子之贤耳。輗軏大车恃牛而行,而輗所以驾牛者也。小车恃马而行,而軏所以驾马者也。无輗则不可以驾牛,无軏则不可以驾马。輗軏不具,车马虽欲行,其可得乎?故曰:「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为是之故也。
书唐子西集后今人得蜀人唐子西诗文二百余篇于吴少綝,反覆玩味,不能释手,真佳作也。余观近世文人,其议论精深,雅有先辈风流,的然可施于用,如此公殆无而仅有也。惜其不年赍恨以没,可为太息。壬寅六月七日
译神明化身普遍显现,人们都推许其惠及万物的仁慈;神迹难以名状,多在远方之人的地域。唯有幼峰是优美的胜境,也是沙邑的名山;山势接近高天,千里之外仰望烟云笼罩;山根盘结于厚重大地,万家依靠松树柏树的荫蔽。醴泉涌出,像药物一样触及疾病;甘雨按期而降,能够使旱地复苏。有所求都得到回应,没有感应不能相通,哪里只是群山所共同尊奉的对象?因此神灵格外奇异。近来野火蔓延到精舍,烧毁之后余烬满地,荆棘丛生而没有修剪;想要借助施主的布施,尽力帮助营造修缮。我自己的房屋已经安定,也应当想到真山暴露在外;各种助缘容易办成,愿意拿丰年剩余的财物,与众人共同结下胜因,使许多福德由此到来。题写杨补之所收藏的了斋、道乡法帖 了斋刚正,不容许奸邪;道乡清廉耿介,不接受污浊。观看他们的书法,便可以想见他们的为人;凛然正气全都显现在笔墨之间,令人心中感受得到。当二蔡还没有失势时,士人想要谋求自身发展而免遭祸患,必定先诋毁挑剔这两个人,才可以得志。那时公论不能在朝廷上施行,而这两个人被放逐流落,惶惶然无所归宿,直到死亡。然而这两个人本人可以被废弃,家庭可以被毁坏,而天下人称他们为邹、陈,从开始直到今天都没有异议。这难道是凭口舌所能取得的吗?其中必定有感动人心的地方。这封法帖作于异乡困穷困厄之中,语言和笔墨本来都没有刻意经营,却能长久保存,难道不是因为它无所求于世俗而得以流传吗?人们取法的是其中的人格,而不以时代来衡量轻重吧?建炎二年七月十一日,陈渊书。题富郑公《河北安边策》富郑公关于安定河北的十三篇策论,是从玉山尉喻子才那里得到的。子才大概是龟山的门人,有志于当世之事,传授的著作很多;以后应当全部借来抄录。绍兴六年二月十日,船停在胡头时书写。偶言 人们谈论某人、议论某人的是非,起初并不是因为有嫌怨;话出于偶然,那个人也没有意图隔墙听见,却忽然传到了他那里;像侦察窥伺一样,验证这种情况的事情很多。这叫什么呢?有人说:人与人共同禀受同一种气,有远有近,虽然分离却未曾不相合;所以彼此隔绝一世,有时会在梦中相见;居住在不同房间,只要思念对方便会打喷嚏;世上所说的他心通,就是有人坐在深室之中,却能知道千里之外的事情。这就是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戒慎,在无人听见的地方恐惧,也正是《中庸》所谓慎独的学问。子思说:‘道片刻也不能离开;如果可以离开,就不是道了。’而龟山说:‘譬如天地四方,离开东方便前往西方,离开南方便前往北方;如果无论到哪里都不离开道,那么想要离开,又将到哪里去呢?’正因为道不可离开,所以从来没有不相合的时候。虽然如此,这种说法仍未超出思虑范围;一定还有不是凭思虑而得到的境界,我将要听闻它,却至今还没有见到。《中庸解义》‘天命之谓性’,是说人的本性无不来自上天;‘率性之谓道’,是说道无不体现于人的本性;‘修道之谓教’,是说教化无不以道为根据。把它们分开说,就称为性、道、教;把它们合起来说,也不过是天罢了。把顺应本性称为道,是说道在人身上的表现;把修治此道称为教,是根据它在人身上的表现,反过来加以治理。顺着天下本来如此的道理,不舍弃它,也不刻意助长它,这就是所谓率性;以中正确立标准,对于过分和不及之处加以裁制,这就是所谓修道。顺应本性是成就自己,修治大道是成就万物。成就自己是仁,成就万物是智,这都是本性的德行。因此学习《中庸》的人,关键在于认识本性;认识本性,就认识了上天。顺应本性而修治大道,是用来事奉上天的;最终达到赞助天地化育万物、与天地并列的境界,这就是根本所在。知道远处的事物要从近处做起,就一定要端正根本;知道风从哪里来,就一定要慎重对待它的开始;知道隐微之处会显现,就一定要谨慎对待细小之处。能够这样,才可以进入修养德行的门径。所谓德,不过是得到本来属于自己的东西罢了。论子重 从前子重轻率地选择出兵,代吴国作战,无缘无故地丧失楚国的良将。君子认为,他所获得的还不如所失去的多,因此子重为此忧病,终于因心病而死。唉!子重之死,是因为他失去的太多;他失去得太多,是因为起初根本没有计算所得的代价。既不计算所得,便轻易出兵,那么他患心病已经很久了,难道一定要等到丧失良将之后才看得出来吗?他的外在形体是在丧失良将之后衰败的,内心的疾病却在出兵之前就已经形成。因此,考察子重的死亡,其所受的病并非一天积累而成。后世任用人,如果想要看他的成效,就应当观察他的本心如何;不要等事情失败以后,才讨论导致失败的缘由,这样才是好的。论用兵 用兵而造成大量杀戮,难道是君子所希望的吗?但是如果比较一时的胜负,而胜负关系到国家安危,那么也有不得已而造成大量杀戮的时候;君子这样做,是为国家打算。唐德宗想夺取石堡城,王忠嗣认为非用二万人不可;他迟疑不进,因此获罪。在唐朝强盛之时,安危的关键似乎并不在这件事上;然而王忠嗣始终不肯用二万人的性命换取一时的功劳,是因为他看重杀人这件事。他难道会因为获罪而后悔吗?孟子说:‘争夺土地而交战,杀人遍野;争夺城池而交战,杀人满城。’这就是所说的驱赶土地来吞食人肉,其罪即使死一万次也不能容赦。孟子所指责的,正是王忠嗣所畏惧的;可是王忠嗣反而免不了遭到德宗贬斥,这是为什么?当时能够权衡轻重的人,没有像孟子那样贤明罢了。輗、軏 大车依靠牛来行走,輗就是用来驾驭牛的部件;小车依靠马来行走,軏就是用来驾驭马的部件。没有輗就不能驾牛,没有軏就不能驾马。輗、軏不齐备,车马即使想行走,能够做到吗?所以说:‘自古以来人人都有一死,百姓没有信用就无法立足。’就是因为这个道理。书《唐子西集》后 如今从吴少綝那里得到蜀人唐子西的诗文二百多篇,反复玩味,爱不释手,真是佳作。我看近世文人中,像他这样议论精深、很有前辈风流气度,确实可以施用于实际事务的人,实在少有。可惜他没有长寿,含恨而死,真令人长叹。壬寅年六月七日。
书倦防杂録后此书,记胥魁之卖女,羣吏之偕逃,辨诬也;表何仙之腐败,于师之丑秽,辟邪也;慢行之逾垣,跣足之规利,诛奸也。予于是见斯人之不可惑矣。戯述如是,不无小补,岂独贤于已乎?靖康元年十一月二十日,螺川书室书。题了斋所书解禅偈后了斋谓佛为觉,谓禅为定,人人皆可学而至。如使足日俱到,便登圣地。至于不歴堦级,如吾儒所谓“由之而行,非行之者”,葢未之甞言,以待学者自得焉。故甞爱司马温公解禅偈,其意犹此。其书以与人,不知凡几本,而李兴祖得之,字画尤妙。爱其字而求其意,二公之心可见矣。子思子之言曰:“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粗妙两融,心迹一致,虽圣人复起,不易其言矣。彼以舍迹而论心,弃粗而逐妙,然后为得道,非正论也。绍圣二年正月二十五日,侄孙渊书。题了斋所书佛语巻后了翁谪去合浦,以书告渊曰:“天下之死一也,死于瘴疠,死也;死于囹圄,亦死也;死于刀锯,亦死也。吾今一视之,俱无所择。”又曰:“吾平生学佛,唯于死生之际,了然无怖。汝等既知此理,亦须处之有素。若处之无素,骤入苦趣,无安乐法。”子路死于卫难,不防结缨,其安而乐之如此,处之有素故耳。翁在宣和间,虽获没于牖下,平生经涉殆遍,危险而不以为怨。世徒悲其忧患难堪,而不知其志之先定,葢如此。观所书佛语,皆欲于苦趣中习行安乐法者,后有子孙,当识此意也。侄孙渊谨书。题了斋所书邓功曹事邓功曹讳某,南劒沙县人也。南县未郡时,功曹为延平镇吏。民有被诬,法当死,功曹直其寃,民徳之,愿割家赀之半钜万为报。功曹却焉,所亲强之受。功曹有恐殃及子孙之语,至今乡人犹能诵之。又甞赴官江州,未至,次于徳安县,防曹翰屠江州,县吏例以功曹系狱。功曹忧悸,黙祷,时天旱,获雨雪之应。已而杻械自脱,甞于所供观音、地藏画像亲记其事甚详。其五世孙毂得之乡僧,乆宝藏之。政和七年春,叔祖右司客居益浦,毂叙述本末,寓书叔祖求证其事。获书如此,功曹不朽之托,其在兹乎?明年十一月,陈渊题。
书萧茂徳楚词后【建功】右《楚词》十巻。峡江萧茂徳得之叔祖了翁之家。葢翁之所甞读,而以善本校定者。涂窜注改,皆其亲笔。观其心画,想见其为人。则其遗风余烈,或得于此。此所以为可宝也。茂徳,翁之孙壻也。始予见其初昏于南康,恨未之欵。后八年,访余于永丰之官舍,攷其学问,以窥其志之所存。葢足以知翁之防,而能推大其所未究者已。而出此书相示,感余畴昔,至于流涕太息。则其宝是物也,岂徒然而已哉。建炎二年六月二十日,侄孙陈渊书。
译书《倦游杂录》后 这部书记载胥魁卖女、群吏一同逃亡的事情,是为了辨明诬陷;揭露何仙的腐败、于师的丑秽,是为了破除邪说;斥责慢行翻墙、跣足谋利,是为了诛除奸恶。我由此看出这个人是不可被迷惑的。这样写成戏言,也不是没有一点补益,难道只是比已经完成的贤人之事更好吗?靖康元年十一月二十日,螺川书室书。题了斋所书《解禅偈》后 了斋说,佛就是觉悟,禅就是安定,人人都可以学习而达到这种境界。如果每天都能做到,便可以登上圣人的境地。至于不经过阶次等级,正如我们儒家所说‘由之而行,不是行之者’,他大概从未说过,而是留待学习者自行体会。因此我曾经喜爱司马温公解释禅偈的文字,他的意思大概就是这样。他把这部书送给别人,不知共有多少本;李兴祖得到的一本,字画尤其精妙。喜爱他的书法而寻求其中的意思,了斋和司马温公二人的心意便可以看见了。子思子说:‘有人生来就知道,有人学习后知道,有人困顿后才知道;等到知道时,结果是一样的。有人安然地实行,有人为了利益而实行,有人勉强自己去实行;等到取得成功时,结果也是一样的。’粗浅与精妙相互融合,内心和行迹一致;即使圣人再生,也不会改变这句话。那种舍弃行迹而只谈内心、抛弃粗浅而追逐精妙,然后才认为得道,并不是正确的说法。绍圣二年正月二十五日,侄孙渊书。题了斋所书《佛语》卷后 了翁被贬谪到合浦,写信告诉我(陈渊)说:“天下人的死,都是一回事:死于瘴疠,是死;死在监狱里,也是死;死于刀锯之下,也还是死。我如今把这些看成同样的事,都没有什么可选择的。”又说:“我平生学习佛法,只是在面对死生的时候,能够明白透彻而没有恐惧。你们既然知道这个道理,也必须平日就有所准备。若平时没有准备,突然陷入苦趣,便没有获得安乐的方法。”子路死于卫国的祸难,却还不忘系好帽缨,他能如此安然快乐,是因为平日早有准备。了翁在宣和年间,虽得以死于家中窗下,但平生经历的艰险几乎遍及各处,从未因此怨恨。世人只是悲叹他的忧患难以忍受,却不知道他的志向早已确定,大概就是这样。看他所书写的佛语,都是想在苦趣中修习安乐之法;后来的子孙,应当懂得这个意思。侄孙渊谨慎地记下。题写了斋所书写的邓功曹事迹 邓功曹名某,是南剑沙县人。沙县尚未升为郡时,功曹担任延平镇的差吏。有百姓被人诬陷,按法律应当处死,功曹为他申明冤屈。百姓感激他的恩德,愿意割出家产的一半,价值数万来报答他。功曹拒绝了,亲近的人强迫他接受。功曹曾说过恐怕祸及子孙的话,直到今天乡里人还能够背诵。又曾赴任江州,尚未到达,暂住在德安县。当时防曹翰屠杀江州,县吏按照惯例把功曹拘押入狱。功曹忧虑恐惧,默默祷告;当时天旱,后来果然得到降雨降雪的感应。不久,枷锁刑具自行脱落。他曾在所供奉的观音、地藏画像上亲自详细记下这件事。功曹的五世孙毂从乡中僧人那里得到这份记载,长久珍藏。政和七年春,叔祖右司客居益浦,毂叙述事情的始末,寄信给叔祖,请求为这件事作证。如今得到这封信,功曹不朽的寄托,大概就在这里吧?第二年十一月,陈渊题记。题写了翁所书《邓功曹事》之后【建功】以上是《楚词》十卷。峡江人萧茂德从叔祖了翁家中得到这部书。大概这是了翁曾经读过、并用善本校定的书。涂改、删改和注释,都是他的亲笔。看着这些字迹,便可以想见他的为人;那么,他遗留下来的风范和功业,或许也能从这里得到一些体现。这就是它值得珍藏的原因。茂德是了翁的孙女婿。当初我在南康见到他初次成婚时,遗憾没有能够与他交谈。八年后,他到永丰的官舍拜访我,我考察他的学问,以窥见他内心所存的志向。大概足以知道了翁的未竟之志,并且能够把了翁尚未探究透彻的地方发扬光大了。后来他拿出这部书给我看,感念我往日的情谊,以至于流泪长叹。那么,他珍视这件东西,难道只是无缘无故的吗?建炎二年六月二十日,侄孙陈渊书。
书了斋笔供养发愿文右笔供养发愿文,乃了翁谪官合浦,过长沙时,为兴化平禅师作也。翁甞写华严经尽八十巻,不错一字。或以问之,曰:“方吾落笔时,一防一画,心无不至焉,故能如此。”夫心与笔相应,而笔与经黙防,则华严楼阁之内,种种所有,莫不呈露于目前矣。以是求佛,虽不出几砚之内,曷甞不与善财同叅乎?宜其语言之妙,如佛所説,使后之以毛锥子随喜佛事者,诵其文可依之而入也。璨公方写是经,谨书以为赠。绍兴八年三月二十三日,侄孙渊书。襍説十三叚仁人心也,人皆有是心,而不能至于仁者,失其本心故也。故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知所求,则得其心;得其心,斯得仁矣。寂然不动,感而后应,其应也,因物而已,初无一毫之私也。无私故能合并以为公,公则仁在其中矣。孟子又曰:“三子者不同道,其趣一也。”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故商之三仁,同谓之仁者,亦以得其本心而已。不然,一于私而已,此之谓失其本心。人臣之事君,义所当然,而其志或不同。上焉者为道术,其次为功名,义其次为爵禄而已。茍志在爵禄而已,固不足道。若未能舍爵禄而喜功名,葢数千百人而不一遇也。至于资功名以行道术,又其卓然不羣,希世间出者耳。故人主用人,不可不察也。夫惟知爵禄之士为可轻,则必知道术之美为可重。与之重,则信之笃。信之笃,则言听计从,而治效见矣。虽然,君臣以义合者也。必欲重与之笃信之,相期于臯防、稷契之间,适然相值,亦何从而察之耶?唯其学同,然后有道术者得行其志。其志同,然后立功名者得尽其术。故志同而学不同者,人或得而间之。学同而志不同者,始虽或离,而终必合。葢汤之于伊尹,桓公之于管仲,皆学焉而后臣之,此其所以始终如一,而天下国家可得而理也。古者君臣之际,如石投水,何有不合?若乃以水投石,而冀其同心同徳,以济世务,是犹相索于形骸之内,而望其精神之黙契,何可得耶?为善,无求名,黙而脩之,不求人之知,可也。为恶,无近刑,恶其可为乎?为是説者,葢不知人性本善,而未甞有恶也。孟子之言性善,葢本于孔子所谓一隂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成之者性之説,故性之本善而已矣。离乎善,斯入于恶矣。君子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可见乎?此为善之诚也。何贵于近名乎?若夫为恶而不恃人之知,且以不近于刑为贵,此奸人之所为也,又可进耶?庄周之学出于老氏,老氏同善恶,而以歙张强弱为防明之术,且曰:“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故庄周见而恱之,因发此论。扬雄遂以善恶混为人之性,至言人伪,特系乎作辍之间而已。其説葢有取于老氏言道徳之意,此为不知善恶之所以分也。孟子教人为善而去利,为利未必皆恶,然志在于利而不明乎义,此恶所由起也。故曰:“欲知舜与跖之分,无他,利与善之间也。”又对梁惠王曰:“何必曰利?”又语宋牼曰:“先生以利説秦楚之王,使三军之士乐罢而恱于利,终至父子兄弟怀利以相接,以亡其国,其恶利如此。”葢以恶之所由起,不可不禁耳。然则孟子所谓性善之説,实本于孔子,夫岂不察?而王氏乃曰:“扬子之言性,兼性之不正者言之也。”葢有取于善恶混之説也。其曰:“义者阳也,利者隂也。隂当隐匿,阳当宣着。利非不可为也,特不当宣着为利之实而已。”此不知利之为害,将使善恶两行,如庄周之所为也。其言“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义,实出于孔子,而非孔子之本意,葢其源流如此。故其为天下假借六艺之言,变乱事实,傅防先王之法,隂夺民财,虽能茍安于目前,而后用其术者,卒至大乱,抑有由矣。孟子曰:“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又曰:“人无有不善。”夫善固未易择也,吾故非庄周而是孟子,反之于正,以明王氏之不知道云。五霸假之也。夫假之者,外也。圣人亦许其假乎?曰:此罪五霸之辞也,非许之也。孟子曰:「五霸,三王之罪人也。」又曰:「春秋无义战。」而《春秋》之事,则齐桓、晋文也。其不许,明矣。然则其説云何?曰:所谓「乆假而不归」者,不归于帝王之诚也。乌知其非有?则以五霸终不知其非已有也。不知其非已有也者,以窃其名,乐其利,不由乎中而为之也。故曰:五霸,假之也,罪五霸之辞也。若夫尧舜,性之也。此由仁义行,得之自然而然也。汤武,身之也。此行仁义,有心于为之也。性之为自诚而明,不勉而中,不思而得;身之为自明而诚,勉而后中,思而后得。诚无浅深,皆由中而出也。既谓之假,则亦伪而已。诚与伪相去逺矣,此五霸之所以分也。
译题写了斋所书《笔供养发愿文》以上这篇《笔供养发愿文》,是了翁被贬为合浦官员、经过长沙时,为兴化平禅师所作的。了翁曾经抄写《华严经》整整八十卷,没有写错一个字。有人问他其中的缘故,他说:“当我落笔时,每一横一竖,心神没有不到的地方,所以能够这样。”心与笔相应,笔又与经文默默契合,那么华严楼阁之中种种所有的一切,无不显现在眼前了。以此来求佛,虽然足不出几案砚台之间,难道何曾不是与善财童子一同参学吗?难怪他的语言如此精妙,像佛所说的一样,使后世那些拿着毛笔随喜佛事的人,诵读他的文章便可以依此进入佛法。璨公正要抄写这部经,我恭谨地写下此文送给他。绍兴八年三月二十三日,侄孙渊书。杂说十三则 仁就是人的本心。人人都有这种本心,却不能达到仁,是因为丧失了自己的本心。所以说:“求学问道的方法没有别的,只是把放失的本心找回来罢了。”知道应该去寻求它,就能找回自己的本心;找回本心,就能得到仁。心寂静而不动,受到外物感触后才有所回应;这种回应,只是顺应外物罢了,起初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私意。因为没有私意,所以能够把各种关系会合起来成为公;达到公,仁就在其中了。孟子又说:“三个人的道路虽然不同,他们的归趣却相同。”相同在哪里?回答说:“在于仁。”君子也不过是仁罢了,为什么一定要道路相同呢?所以商代的三位仁人,都称为仁人,也是因为他们保全了自己的本心罢了。否则便是一味陷于私意,这就叫作丧失自己的本心。臣子侍奉君主,是道义上理所当然的事,但他们的志向有时并不相同。最高一等是为了道术,其次是为了功名,再次则只是为了爵禄罢了。如果志向只在爵禄,本来就不值得说了。若不能舍弃爵禄而又喜好功名,大概几千几百人中也难遇到一个。至于借助功名来推行道术,那更是卓然不群、世间罕见的人了。因此君主任用人才,不能不加以考察。只有知道以爵禄为目的的士人可以轻视,才必然知道道术的美善值得重视。重视这样的人,就会深深信任他;深深信任他,就会采纳他的言论、听从他的谋略,于是治理的成效就显现出来了。虽然如此,君臣是凭道义相合的。若一定要重视他并深深信任他,把彼此期望提高到皋陶、稷、契那样的程度,恰好相逢相合,又从哪里去考察呢?只有学问相同,有道术的人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志向相同,建立功名的人才能充分施展自己的才略。所以志向相同而学问不同,别人有时便能够从中离间;学问相同而志向不同,开始时虽然可能分离,最终却一定会合。大概商汤对于伊尹、齐桓公对于管仲,都是先向他们学习然后才任用他们为臣,这就是他们始终如一、天下国家得以治理的原因。古代君臣之间的契合,就像石头投入水中一样,还有什么不能相合的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如果把水投入石头,却希望彼此同心同德来成就世间事务,这就好比只在形体之内互相寻求,却希望精神能够默契相合,怎么可能得到呢?行善,不求取名声,默默修养自己,不求别人知道,这样就可以了。行恶,却不接近刑罚,难道还值得去做恶吗?提出这种说法的人,大概不知道人的本性本来是善的,未曾有恶。孟子关于性善的说法,大概本于孔子所说的“一阴一阳叫作道,继承它的是善,成就它的是性”这番话,所以人的本性根本就是善的。离开善,就进入恶了。君子所不能达到的,难道不正是别人所看不见的地方吗?这就是行善的真诚。行善何必看重接近名声呢?至于行恶却不依赖别人知道,并且把不接近刑罚视为可贵,这是奸人的作为,又怎么可以提倡呢?庄周的学说出于老氏;老氏把善恶等同起来,以收敛和张扬、强盛和柔弱作为彰明道术的方法,并且说:“国家的利器不可以给人看。”所以庄周见到这些便很喜悦,于是发表了这种议论。扬雄于是提出善恶混杂是人的本性,至于说人的作为,只不过把它归结为有时做、有时停止罢了。他的说法大概取法于老氏所说的道德之意,这是不知道善恶为何分开的表现。孟子教人行善而去除逐利之心。逐利未必全是恶,但志向在于获利而不明白义,恶就是由此产生的。所以说:“要知道舜和盗跖的区别,没有别的,只在于利和善之间。” 孟子又回答梁惠王说:“何必一定要说利呢?”又对宋牼说:“先生用利去游说秦、楚两国的君王,使三军将士乐于停战而喜爱利益,最终会发展到父子兄弟都心怀利益来相互交往,以至于使国家灭亡;他对利益的厌恶就是这样深。”大概是因为恶的产生根源不能不加以禁止。这样看来,孟子所谓性善的学说,实际上本于孔子,难道还不明显吗?然而王氏却说:“扬雄谈论人的本性,也兼说了本性不正的一面。”这大概是取法于善恶混杂的说法。他又说:“义属阳,利属阴。阴应当隐藏,阳应当显明。利并不是不可以做,只是不应当公开宣扬利本身罢了。”这就是不知道利会造成危害,将要使善恶两方面并行,像庄周所做的那样。他所说“百姓可以让他们照着做,却不可以让他们知道”这层意思,实际上出自孔子,却不是孔子的本意;它的源流大概就是这样。所以他替天下人借用六经的话,改变、扰乱事实,附会先王的法度,暗中夺取百姓的财物,虽然能够暂时苟且安稳,但后来使用这种方法的人,最终造成大乱,也是有原因的。孟子说:“使自身真诚有方法;不明白善,便不能使自身真诚。”又说:“人没有不善的。” 善固然不容易选择,所以我反对庄周而赞同孟子,把道理扭转到正道上,以说明王氏不懂得道。五霸是假借仁义。所谓假借,是在外表上假借。圣人也赞许这种假借吗?回答说:这是责备五霸的话,并不是赞许他们。孟子说:“五霸是三王的罪人。”又说:“《春秋》中没有合乎义的战争。”而《春秋》所记载的事情,正是齐桓公、晋文公的事。他不赞许五霸,已经很明显了。那么这番话该如何解释?回答说:所谓“长久地假借而不归还”,是说他们没有归于帝王的真诚。怎么知道他们不是有真诚呢?因为五霸始终不知道那并非自己所有。不知道那并非自己所有,是因为他们窃取仁义的名声,享受仁义的利益,却不是发自内心地去做。所以说五霸是假借,这是责备五霸的话。至于尧、舜,是出于本性而行仁义。这是由仁义自然流行,得到它完全出于自然而然。汤、武,是亲身实行仁义。这是实行仁义时有意去做。出于本性,是由真诚达到明白,不勉强便合乎中道,不思考便能获得;亲身实行,是由明白达到真诚,勉强之后才能合乎中道,思考之后才能获得。真诚本身没有浅深之别,都是从内心流出的。既然称作假借,也就是虚伪罢了。真诚和虚伪相差很远,这就是五霸与圣王的区别。
或曰:古之人脩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从之,为言无所要而自至也。与要之者异矣。曰:脩天爵以俟人爵,犹未能防乎人爵也。然则如之何?曰:从之者,任其自尔之谓也。在我者,徒知脩天爵而已,人爵何有焉?「从之」字与「从其白于外也」之「从」同。孟子之称栁下惠曰:「油油然与之偕而不自失焉。唯不自失,此下惠所以为介。直道而事人,三黜于士师而不去。推而之于三公,一也。夫如是,其和足称也。」子思曰:「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而孟子则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或以义为尊贤,或以义为从兄,何以不同?曰:「子思之言,自家以及国;孟子之言,脩身以及家。此其所以异也。夫义因仁而广之,唯所施之宜而已。施之于家,由事亲别而为从兄,宜也;施之于国,由亲亲别而为尊贤,亦宜也。合而为仁,离而为义,无二道也。以其言脩身以及家,故终之以乐斯二者;以其言齐家以及国,故始之以为政在人。」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特恶不仁者之事也。若夫好仁,则为已有矣。爱之,能勿劳乎?忠焉,能勿诲乎?何也?劳者,抚人以恩,为上之道也。诲者,教人以善,为师之道也。非其所当劳而劳之,非其所得诲而诲之,则人斯不服矣。爱而不已,则疑于劳;忠而不已,则疑于诲。为爱为忠而入于劳与诲者,君子之所当戒然受其劳与诲,亦宜察也。楼仲辉云:「从来解书义,谁解得好?」余曰:「若论注解,莫无出荆公。由汉以来,专门之学,各有所长,唯荆公取其所长,绚发于文字之间,故荆公为最。」仲辉云:「穿凿奈何?」余曰:「穿凿固荆公之过,然荆公之所以失,不在注解,在乎道术之不正,遂生穿凿。穿凿之害小,道术之害大。」仲辉曰:「荆公之说,本于先儒,先儒亦有害乎?」曰:「先儒只是训诂而已,不以已意附防正经,于道术初无损益也。只如荆公引「擅生杀之谓王,能利害之谓王」,此申、商、韩非之所为,岂是先王之道?而彼不悟,反以证经。」曰:「此自荀子之说,何为不善?」曰:「若论道,则荀卿容有不知者,其说亦何足取?荀卿之门出李斯,斯之术卒以乱秦,源流有所自矣。然则书言「惟辟作福,惟辟作威」,非耶?」余曰:「今人劝人主揽权,多用此説,而不知圣人之言意有所主,其下文云:「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葢曰威福之作,唯人主当耳,人臣如此,必致凶害,所以戒也。岂生杀由我之谓哉?」曰:「用人惟已之义,又如何?」曰:「用人惟已,见贤焉然后用之,不以左右、大夫、国人之誉而用人也。人主深居九重,人之贤否,何自而知之?必有以闻于我者,其用不用,则在我矣。是之谓用人惟已。如今之特防识者,不以为然,岂有有司定罪不至于此,而人主固欲重行此,何理哉?故凡人主欲揽权柄者,必为臣下所夺矣。」赵韩王再相太宗,既罢对于便殿,太宗问:「人主如何得威柄在已?」对曰:「若事事付之有司,则威柄在已;若事事要出于已,则威柄归宰相矣。」天下以为名言。或曰:「普自以不复用,故言于太宗,不然亦普之所秘也。」曽天防云:「人须是躬行,说得不济事。」余曰:「此极是。然不独行之艰,知之亦难。只为不知,知岂不能行?」曰:「人非下愚,谁不知者?只为不能行。若日中见沟堑,终不到陷在其中;唯夜间则不可知。」余曰:「只为日中见得分明。且非独夜间,如盲人虽日中,亦有时乎为沟堑所陷,不见故也。」此所以贵乎知,知之则能行之矣。吕居仁云:曽问杨丈舍生受生事,杨丈答云:俟他日面见说子细。后来杨丈有事,至今不得其说,如何?余曰:来无所从,去无所止,不知舍是何人,受是何人。曽天防云:古之学者为已今之学者为人。所谓为已尽其在我者而已,此甚分明。不知为人如何说?又谓子韶云:为人,乃求人之知,恐不然。予曰:为人,如有人则作,无人则辍之类是也。为已何干人事?此圣人发明古今学者之所以不同。大率后世作事都是为人,如五霸假仁义以尊周室,徒恱其名,其诚安在?诚是为己,伪是为人。
译有人说:古代的人修养自己的天爵,人的爵位便随之而来。所谓随之而来,是说不曾有所求取而自然到来,这与有意求取它不同。回答说:修养天爵来等待人爵,仍然没有完全摆脱对人爵的关心。那么应该怎样做呢?回答说:所谓“随之而来”,是任凭它自然如此的意思。自己所做的,只知道修养天爵罢了,至于人爵,又有什么关系呢?“随之”的“从”字,与“从其白于外也”中的“从”字相同。孟子称赞柳下惠说:“他温和宽厚地与人相处,却不因此丧失自己。正因为不丧失自己,这就是柳下惠之所以能守正自持的地方。他以正直之道侍奉别人,三次被士师罢黜,却不离开。即使推而至于三公,他也是一样的。像这样,他的和顺足以称道了。” 子思说:“仁就是做人。亲爱亲人是仁的首要内容;义就是合宜,尊重贤人是义的首要内容。”而孟子说:“仁的实质,是侍奉父母;义的实质,是顺从兄长。”有时把义说成尊重贤人,有时把义说成顺从兄长,为什么不同?回答说:“子思的话,是从家庭推及国家;孟子的话,是从修养自身推及家庭。这就是二者不同的地方。义因仁而扩展,只是施行时各有适宜罢了。施行于家庭,从侍奉父母分别出顺从兄长,是合宜的;施行于国家,从亲爱亲人分别出尊重贤人,也合宜。合在一起就是仁,分开来说就是义,并没有两条不同的道。因为他说的是从修身推及家庭,所以最后以‘乐于这两件事’作结;因为他说的是治理家庭推及国家,所以开头说‘施行政事在于人’。” 不让不仁的人加害于自身,只是厌恶不仁之人的行为罢了。至于喜爱仁,那就已经成为自己的仁了。爱护他,难道能不使他劳作吗?忠于他,难道能不教诲他吗?为什么呢?使人劳作,是用恩惠抚养、对待别人,是做上位者的方法;教诲别人,是用善道教育别人,是做老师的方法。如果不是他所应当劳作的事却让他劳作,不是他所能接受的教诲却去教诲他,那么别人就不会服从。爱护而没有节制,就近于强使人劳作;忠诚而没有节制,就近于强行教诲。因为爱护和忠诚而陷入强劳与强诲,是君子应当戒备的;不过,接受别人使自己劳作和教诲,也应当加以审察。楼仲辉说:“历来解释经书义理的,有谁解释得好?”我说:“若论注解,没有谁超过荆公。自汉代以来,各家专门之学各有所长,只有荆公能够取用它们的长处,发扬在文字之间,所以荆公是最好的。”仲辉说:“穿凿附会怎么办?”我说:“穿凿固然是荆公的过错,但荆公之所以失误,不在注解本身,而在于道术不正,于是产生了穿凿。穿凿的危害小,道术的危害大。”仲辉说:“荆公的学说本于先儒,先儒也有危害吗?”我说:“先儒只是训释字义罢了,不把自己的意思附会到正经上,对于道术本来没有增益或损害。比如荆公引用‘擅自掌握生杀之权叫作王,能够决定利害叫作王’,这是申不害、商鞅、韩非的做法,哪里是先王之道?可是他没有醒悟,反而拿来证明经义。”仲辉说:“这本来是荀子的说法,为什么说它不好?”我说:“如果论道,荀卿也有可能有不明白的地方,他的说法又有什么值得取法的?荀卿门下出了李斯,李斯的权术最终使秦国陷于乱亡,其源流是有来由的。如此说来,《尚书》所说‘只有君主能作福,只有君主能作威’,难道不对吗?”我说:“如今人们劝君主把权力全部收归自己,常常使用这句话,却不知道圣人的话有特定的主旨。它的下文说:‘臣下若有作福作威、享用玉食,’ “臣下如果擅自作福作威、享用玉食,就会给你的家族带来祸害,给你的国家带来凶灾。”大意是说,威权和恩福的施行,只有君主才应当掌握;臣下如果这样做,必然造成凶祸,所以用来告诫君主。哪里是说生杀大权都由我掌握呢?”仲辉说:“‘用人惟己’的意思又该怎样解释?”我说:“‘用人惟己’,是说见到贤人以后才任用他,不因为左右近臣、大夫和国人的赞誉就任用某人。君主深居九重之内,人的贤能或不肖,从哪里能够知道?必定要有人把情况报告给我;是否任用他,则由我决定。这就叫‘用人惟己’。如今特别重视识别人才的人,却不这样认为;难道有关官署定罪尚且不至于如此,而君主却偏偏想要加重实行这种做法,这是什么道理?所以凡是君主想把权柄全部收归自己,最终一定会被臣下夺走。”赵韩王再次担任宰相辅佐太宗,退朝结束在便殿的应对后,太宗问:“君主怎样才能使威权掌握在自己手中?”赵韩王回答:“如果每件事都交给有关官署办理,那么威权就掌握在君主手中;如果每件事都一定要出自君主亲自决定,那么威权就归宰相了。”天下人都把这话看作名言。有人说:“赵普自知以后不再被任用,所以才对太宗这样说;否则这也是赵普秘而不宣的话。” 曾天防说:“人必须亲身实行,说得再多也不能办成事情。”我说:“这话非常正确。但不只是实行困难,认识也很难。正因为不知道,知道了难道还不能实行吗?”他说:“人不是极端愚昧之人,谁会不知道呢?只是不能实行罢了。比如白天看见沟壑,就终究不会掉进去;只有夜间才看不见。”我说:“正因为白天看得清楚。并且不只是夜间,即使是白天,盲人也有时会掉进沟壑,因为他看不见。”这就是为什么认识可贵;认识了,就能够实行。吕居仁说:曾经有人问杨丈舍生受生的事情,杨丈回答说:“等以后当面见到时再详细说明。”后来杨丈有事离去,直到今天也没有听到他的解释,这该怎么办呢?我说:来没有所从,去没有所止,不知道舍弃的是什么人,接受的又是什么人。曾天防说:“古代的学者是为了自己,今天的学者是为了别人。”所谓为了自己,只是尽力做好自己能够做的事罢了,这一点很清楚。不知道“为了别人”该怎样解释?他又对人说:“为了别人,就是求得别人的知晓,我恐怕不是这样。”我说:为了别人,就像有人的时候才做,没有人的时候便停止这一类情况。为了自己,和别人有什么关系?这是圣人阐明古今学者不同的地方。大体说来,后世做事都是为了别人,正如五霸假借仁义来尊崇周王室,只是喜爱那个名声罢了,他们的真诚在哪里?真诚是为了自己,虚伪是为了别人。
己未十一月十七日夜梦邵康节论数,手持一巻纸,纵横界如棊局,其上有字,不依窠眼,翻巻之,示余云:「天地之数不可干。」他阳生自至,余甞论命,以谓上圣至于下愚,莫不有分,分既定矣,不能乗之以往,而欲致力于其间,非赘则▯,故人为非命也。孟子曰:「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周公告君奭曰:「在亶乗兹大命,所以处之。」其说尽矣。由是言之,数既已定,又岂可干乎?待其自至可也。世之不知命者,谓人力可以必为,纵其欲利之心,无所不至,而终无所成者多矣。或者推之荒忽,一切不为,怠惰委靡,使天之所赋,莫或助之,其亦自暴自弃而已。二者胥失也。故命于人无不定,圣人安之,君子信之,至于下愚,则役于隂阳而不自知矣。
黙堂集巻二十二
译己未年十一月十七日夜里,梦见邵康节谈论数理。他手里拿着一卷纸,纵横分界像棋盘一样,上面有文字,却不依着棋盘的格眼排列。他翻过纸卷,给我看,说:“天地之数不可违犯。”其他的阳气自然会到来。我曾经谈论命运,认为从上等圣人到下等愚人,没有谁不是各有定分;定分既然已经确定,就不能强行乘着它前进,却想在其中用力,除非是多余,便是[字形不明],所以人会做出违背命运的事。孟子说:“没有人促成它却自然到来的,叫作命。”周公告诫君奭说:“在诚信地承受这个大命,用来安置它。”这番道理已经说尽了。由此说来,数既然已经确定,又怎么能够违犯呢?等待它自然到来就可以了。世上不懂得命运的人,认为人的力量可以强行做到一切,放纵追逐利益的欲望,无所不至,最终却一事无成,这种人很多。还有人把它推向荒诞虚无,什么都不做,懒惰颓靡,使上天赋予自己的东西没有人来帮助实现,这也只是自暴自弃罢了。两种做法都错了。所以命运对于人没有不确定的,圣人安然接受它,君子相信它;至于下等愚人,则受阴阳变化驱使而自己并不知道。《默堂集》卷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