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龙云集二

龙云集卷十六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5–131 段

上吕观文吉甫书判府观文正议阁下,文章功业,似是两涂,不独到焉者难正,亦兼之者罕矣。古所谓豪杰特起者,某皆班班可见。功业太平在武人,而穷愁憔悴不遇于时者,乃肯留意文章焉。擅文章者,一切守柔持谨,处事浮脆,揣机决疑,仓卒徊徨,至无复作起其气者;进功业者,感慨自喜,阔略细故,类皆不暇屈折文字间。甚者殆如斵轮者之窃笑糟粕也。而又偶然成就于变故之临时者,常在功业;难习惯于喜好之一日者,莫如文章。是则某也,两涂之説犹信。诗曰:“左之左之,君子冝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荀卿曰:“大儒之效。”此则两涂之说不复用矣。就今日求之,非阁下谁乎?渊乎其精深,▯乎其光明,搴华撷英,萃宿根柢,六经之羽翼,孟扬之粉泽,诸子百家之独辔而先鞭者。故为论说,为训解,为记传,为歌诗,为表章诰命,皆本末忠义,师友造化,非昔人区区翰墨辈到也。故某意阁下文章如此,订正议论如▯灼蓍布而得前知,事为之圗,譬如腐肉齿利劒而成败立决。一日乗边障,揣敌情,宛是樽爼间折冲,枕席上度师此,而虽老于兵间者有不能加。岂直诵左传略皆上口,暗与孙呉法合者同日语耶?天子尝付以北门,今又起而西矣。敌堕吾计中,势则当然。故某意阁下功业如此。某昧陋奋于寒宗,芘頼一官,身世坎▯,譬犹卑枝挠干,擢本弗厚,复托宿硗陵塉壤之上,霜侵雨剥,仅有生意。至于文章,皆昔尝从事于斯者,姑置不论。乃若所谓功业,虽未敢庶防,间亦妄有意焉。而不幸冗防刼之,忧患怵之,米盐簿书,朱墨符移之骚屑,又从而蠧蚀之,是以若此其汩没不知年徃而德惫也。方阁下扬大斾,取道神都也,而某适在焉,将卜一遇于不待更仆之顷,而缕缕之私,未知所以进退前却。切自亿【元作隐】度,以为世之三尺童子皆能道吕公之贤,而某也,又尝有意乎吕公之为人矣。旷世一时,方自投足,而独得,何俟而不望下风耶?夫居盛寒,近释重堂之狐裘,而退营市人之薪刍,非人情也。旧所为古律歌诗并杂文,裒掇之近是,谨以当不腆芹块而自副焉。伏望阁下之教之也。浮舟而絶海者,惊蛟鱼之冲洞;鸿沸渭,与波涛相出没,首尾失所,向背死生之变,立至于此。有不测土圭,不考浑仪,而东西南北辨,则昼占日景,夜指斗极之效也。英茎韶夏,荐上帝飨祖考,堂上之声【声,元本作鸣球琴瑟】与夫镛笙磬管合发并奏,五声十二律齺然不乱者,考之中声也。如阁下则某之日星中声也,望之久矣。辱一言焉,幸甚。不宣。

译《上吕观文吉甫书》判府观文正议阁下:文章和功业,似乎是两条道路;不只是兼通二者很难,能够兼有二者的人也很少。古代所谓豪杰特起之士,我都能清楚看见。建立太平功业在于武人,而那些困苦憔悴、不被时世所遇的人,才肯留心文章。擅长文章的人,一概守柔持谨,处事浮薄脆弱,揣度机宜、决断疑难时,仓促徘徊,甚至再也振作不起气概;追求功业的人,感慨自得,忽略细节,大多无暇在文字之间屈折周旋。更严重的,几乎像车轮工匠窃笑糟粕一样轻视文章。又有些人在变故临头时偶然成就功业,而在平日喜好文章上却难以习惯。因此我所说的两条道路,仍然可信。《诗经》说:“左边的事由左边办理,君子能胜任;右边的事由右边办理,君子也能胜任。”荀卿说:“这是大儒的功效。”这样一来,两条道路的说法就不再适用了。就今天寻求这样的人,除了阁下还能是谁?您的学问深邃精微,光明灿烂,采撷精华,汇聚深厚根柢;是六经的羽翼,孟子、扬雄的润饰,是诸子百家中独自驾驭车辔、领先挥鞭的人。因此您写论说、训解、记传、歌诗、表章诰命,都以忠义为本末,以师友和造化为师法,不是从前那些拘拘于翰墨的人所能达到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所以我认为阁下的文章如此,订正议论如同龟甲灼烧、蓍草推演而预先知道结果;谋划事情,譬如用利剑切腐肉,成败立即判定。有一天您乘坐边地的屏障,揣度敌情,宛如在酒席间折冲,在枕席上筹划军队;即使久经兵间的人也不能超过您。难道只是把《左传》背诵得大体都能上口,暗中同孙武、吴起的兵法相合的人,可以同您相提并论吗?天子曾经把北方门户交付给您,如今又起用您向西而行。敌人陷入我们的计谋之中,形势本来就应当如此。所以我认为阁下的功业也是这样。某才识浅陋,出身寒微之家,依靠一官之禄,身世困顿坎坷,譬如低矮的树枝弯曲着主干,根本浅薄,又寄托在贫瘠荒凉的土丘之上,经霜受雨,仅存一点生机。至于文章,都是从前曾经从事过的事情,姑且放置不论。至于所谓功业,虽不敢说自己差不多可以做到,间或也妄自有过这种志向。只是可惜被冗杂事务劫夺,被忧患惊惧,又被米盐簿书、朱墨文书、符移往来的纷乱琐屑从中侵蚀,因此像这样沉没,不知岁月流逝而德行才力都已疲惫。正当阁下扬起大旗、取道神都之时,我恰好在那里,将要希望在片刻之间得到一次相遇,却不知这些细密私情该怎样进退取舍。我私下反复揣度,认为世上的三尺童子都能说出吕公的贤能,而我又曾经有意学习吕公的为人。相隔一世而适逢同一时,刚刚抬脚便能独自获得这样的机遇,哪里还要等待,哪里不仰望您的风范呢?处在严寒之中,近处却舍弃厚重堂皇的狐裘,退而谋求市场上人的薪柴和草料,这不合人情。过去所作的古律诗、歌诗和杂文,搜集整理成近似的一编,谨以此充当不丰厚的野芹土产,自我辅助。伏望阁下教导我。乘船横渡大海,惊动蛟龙游鱼冲撞穿行;大雁在水波间翻飞,与波涛一同出没,首尾失去方位,朝向、背向、生死的变化立即来到眼前。若没有刻度不明的土圭,也不考察浑仪,却能够辨别东西南北,这就是白天观察日影、夜晚指认北斗的功效。英茎、韶夏进献给上帝、享祀祖考,堂上的歌声,以及镛、笙、磬、管一同发声合奏,五声十二律齐整而不乱,是因为考察合于中声。像阁下,正是我心中的日月和中声,我仰望您已经很久了。承蒙您赐下一句话,就是我的大幸。不宣。

上中书侍郎李邦直书中书侍郎阁下:制举之设也,信是科目家一时难能。事业多识,强记契古而验今,要必身更数百万言中,迎受其入,而外成诵于口,若囊物待用,在焉者随索必得,如是而后可以责问学之富。呼吸睥睨,文成而章就,如风雨立至,利劒之不留行,犹以为拙。若是而后可以责才之纵横。自有此科以来,问学富而才纵横者,殆不可胜计。然卒所以累是人者,必才与问学也。且其百家众说之浩汗,与夫廋匿猥酿之名数,间见互出,务一切多知之,拘移其前而博溺其后,则去取者难为精,而依据者昜为泛。一日问焉,而以言则徃徃牵于气数之终篇,夺于西薄之短晷,于是敦迫遑遽之私见,而杂扰不根之说,用及其既得也,又皆狃成效而陋通规,笑来轸而恬故辙。科目者【一作家】大率如此。晁董公孙之在汉也,仅免斯累。然学焉而不契其用,用焉而不切其材,则亦岂尽能如一时区区防中语耶?至唐人主宠数则有加矣,而人材益下。居昜浮简,元稹迹不如其心,刘蕡歴诋阉官无益唐室之纷纭,而僧孺宗闵之徒至快私忿,排斥宰相,卒成牛李钩党。此数子葢通人之巨擘,阁下之附赘悬疣耳。某窃窥阁下藩篱【京本作垣】畦町有日矣,殆皆不然。昔在英宗始亲防材于庭,而阁下承问之初,即自比第五伦之遇光武,则有为之志已可见矣。既而思涌翰动转旋开阖,以寸管任万钧,斥吏而农且商者,逮汉儒傅防灾异非是,裁抑奢汰,卒之勇怯不相当,图天下之患于未形,见推大吾宋明圣继出,季孟视周汉而舆仆命晋魏,此宰相之槐简緑绶諌官御史之直未【疑】柱后惠文者之事也。而阁下曾未以为能焉。及夫搢绅熈宁视草,元丰契夙志于物功变场屋乎?王除【疑作涂】以至更元祐起绍圣,独成一家,固已轥轹西汉作者而功业。之在人,方将与防臯、周、召迭驾而前矣。窃以谓无负制举,惟阁下为然。某最造物之薄钟而啬与者,读书业文,期古人似不徒用土梗糟粕。至于圣贤分际,与其心之精防间,独窥见其一二,防有惬适,至忘寝与食,而不知日月之不贷也。秩九品禄,上农夫比,更十有七年,而仅脱堦墀敛板之贱。间独念在元丰时,误中有司程式,幸得待罪庠序,任教育事,出没经史间,以为可长无负吾志。及故歩一失,则转侧﨑岖,方且指西蜀,奔走万里外,得牂牁、夜郎,故时旁近地名,不在谪籍而身逺适。一行作县,即与中朝并游者缺,飘然引去,为逺地之蒙,伊谁之过也?且去壅而疏蔽,有如阁下门墙在焉,而曾不以贵贱疎戚限进退前却,则某也接武下士,妄独干慁典谒规台,光下烛为逺行慰,正其时也。夫诵王公大人盛德,不为謟进,而列其私不为渎,反复烦言不入焉,不为怼,则顾诚心所向如何耳。凡此皆某得而借口者,乃若其借手则有箧匮下俚存焉。旧所为古律歌诗杂文等,比次之近是,谨挚诸下执事,其不防于鼓之持布与豕白而荐辽东者乎?顾某诚则至矣,阁下亦将何以教之?不宣。

译《上中书侍郎李邦直书》中书侍郎阁下:设置制举,确实是科目中一时难以做到的。要有广博的学业和强大的记忆力,把古今典籍融会贯通,必须亲自经历数百万字的内容,迎接并吸收其中的精义,同时还能把它们全都背诵在口中,像袋中储物以待使用,所学之物一经查问便随时能够取出;这样以后,才可以要求他学问丰富。气息才一转、目光才一动,文章便能写成、篇章便能完成,仿佛风雨立刻到来,像利剑行进而毫不迟留,即使这样还认为自己笨拙;这样以后,才可以要求他才思纵横。自从有了这一科,学问丰富而才思纵横的人,几乎不可胜数。然而最终使这些人受累的,恰恰一定是才学与博闻。何况百家众说浩瀚无边,以及那些隐僻、猥杂、酿成的名目和数目,时而出现、彼此交错;如果务求一概多知,拘泥于前面的材料而又沉溺于后面的材料,那么取舍就难以精当,所依据的内容也容易流于泛泛。有一天接受询问,开口作答时,往往被篇末的气数牵制,又被西边短促的日光夺去时间,于是只好使用仓促急迫的个人见解,夹杂着纷乱无根的说法。等到已经取得功名,又都习惯于已有的成效而鄙薄通行的规矩,嘲笑后来者而安于旧路。科举取士,大多就是这样。汉代的晁错、董仲舒、公孙弘,才仅仅避免了这些弊病。然而有学问却不能切合实际应用,有实际应用却不能切合自己的才具,难道也都能像当时那些区区的防中语那样吗?到了唐代,君主的宠遇和优待虽然有所增加,但人才却更加低下。居易浮泛简略,元稹的行迹不如他的内心;刘蕡屡次斥责宦官,却无益于唐室的纷乱;而牛僧孺、李宗闵之流竟至于只图快意私愤,排斥宰相,最终形成牛李党争。这几个人大概是博通之士中的巨擘,却是阁下所说的附赘悬疣。我暗中观察阁下的藩篱、界限已经很久了,大概全都不是这样。从前英宗刚开始亲自在朝廷考察人才时,阁下在最初接受询问时,便把自己比作第五伦遇到光武帝,由此可见您有作为的志向。后来思绪涌出、笔墨飞动,转折开合,凭一管笔承担万钧之重;斥退官吏而使他们务农经商,甚至纠正汉儒傅会灾异的错误说法,裁抑奢侈浮费,最终使勇怯相称;在天下祸患尚未显形时便谋划应对,看到并推重我大宋明圣君主相继出现,把季、孟看作周、汉,把舆仆看作晋、魏。这些都是身为宰相者佩槐简、系绿绶,以及谏官、御史直至柱后惠文冠者的事业,而阁下却从未把这些看作自己的能耐。到了熙宁年间,士大夫参与撰拟诏令;元丰年间,又实现了早年的志愿,在实际功业和改革场域中施展作为;从王安石之制一直到元祐、绍圣更迭,独自成一家之业,确已压倒西汉作者而建立功业。在人才方面,您正要同皋陶、周公、召公并驾齐驱地前进了。我私下认为,在制举方面没有辜负其设置的宗旨,只有阁下才是如此。我最感到造物主薄待我、吝惜给予我的,是我读书作文,本来期望接近古人,却仿佛只是徒然使用土偶和糟粕。至于圣贤所处的境界,以及他们心中精微幽深之处,我独自窥见其中一二,偶有契合,便高兴得忘了睡觉和吃饭,也不知道日月从不宽贷人。官秩九品、俸禄同于上等农夫,经过十七年,才仅仅脱离了登阶趋拜、执笏听命的卑贱地位。偶尔想到元丰年间,我误中有司所定的程式,幸而得以寄身学校,担任教育之事,出入经史之间,以为可以长久而不辜负自己的志向。后来一旦失足偏离旧路,便辗转崎岖,如今正要前往西蜀,奔走于万里之外,到了牂牁、夜郎这些旧时的旁近地名,却不在贬谪名册之中而身处远方。一旦出任县令,便同那些能与朝廷中人交游者断绝了联系,飘然离去,成为远地的蒙昧之人,这是谁的过错呢?况且排除壅塞、疏通闭塞,就像阁下的门墙一样;您从不以贵贱亲疏限制进退前却,那么我作为一个接踵于下士之后的人,冒昧独自来干扰您的典谒、规台,使您的光明照见我、慰藉远行,正是时候。诵说王公大人的盛德,并不是为了谄媚求进;列举自己的私情,也不是为了亵渎;反复烦琐地陈说,并不属于怨怼,关键只在于看我的真诚之心究竟向着哪里。以上这些,都是我可以借以开口的话;至于借以求您相助的东西,还有箱笼中保存的鄙俗文章。我过去所作的古体、律诗、歌诗和杂文等,按次编列,恭谨交给您的属吏,难道不会像击鼓者拿布来求售、拿白猪来献给辽东那样吗?只是我的诚意已经尽到了,阁下又将怎样教导我呢?不再详述。

上章仆射子厚书仆射相公阁下:自有生民以来,天下未尝无宰相居焉者,防何人成就之者,防何事?计其大,不计其细;问其人,不问其取。充位而已。一日得志,泽朝下而暮渗漉,变夭阏之民为期颐耋艾,至不旋踵。宰相事业,大率如此。臯防稷契之擅美于典谟也,自是开辟中一时稀阔盛事。譬八骏图之在人间,止可想见其风采,不能人人驾齧膝、骖乗。旦则与伊、傅、周、召之徒,姑置而不论。直论其三代已还,每况而愈下焉者,可也。世之言名宰相,不过曰:汉则萧、曹、邴、魏;唐则房、杜、姚、宋。然此数子,岂尽造化罏锤手耶?岂尽无毫髪遗恨耶?夫以生平刀笔之末,而直当坐而论道之责,已不胜任矣。乌在其为萧、曹?使其君峭刻任术,而日入于羞。称之霸者,乌在其为邴、魏?贞观之风不追三代,一时礼乐无闻焉。房、杜不得为无过,天灾流行而课捕蝗之民,矜垂死之智以欺生。张说与夫有直声、无破贼才,则姚、宋不为无咎。又况出乎其时者,风雨未必尽时,若三辰未必尽轨道,兵革未必尽偃寝,人才未必尽班叙,而四夷未必尽率俾。则此数子者,直汉、唐宰相之防耳。槩之以前世盛烈,可胜删耶?运丁绍圣天子,方将席唐、虞之休,晏安庙社,于是亟图柄臣以康天禄,而阁下起焉。更事多故,表里洞见,而力常有余;设心一致,危疑错陈,而中不怵迫。搜访草泽,进登百吏,犹大匠度材,楹桷▯楔,小大各适于用。文章、纪律,以至不刋之成法,先后御侮,屹乎如一柱之负明堂,中植而不挠。议者方以唐、虞臣期阁下,而阁下已能雍容闲暇,徐歩雅顾,亹亹进逼乎臯防稷卨之烈矣。某愚不熟重轻论列,少所逊避,方俯伏下风之始,顾乃尽取汉、唐间宰相班班可见者,间摘发其瑕处。既则又出区区夏虫之小知,妄隐度大丞相不世高躅,信乎其狂而不知量也。若是者,非他,葢以为赫。赫盛宋,而有宰相如阁下,则功业不宜若是其班。又窃意凡数子一时塞责,时君亦阁下过之而不暇问耳。夫诵《清庙》之作者,始可陋鲁宋;夸上林之富者,必先小齐楚。其势然也。若弇者,曾何足道哉!徒以顷尝备数学宫,冥心昔人翰墨,小技似有一日长处方君相大有为之时,幸得待罪冗散,生无益县官于此,操笔以跂太平有日矣。伏望阁下举明主于三代之隆,留意无使阿衡専美有商之説,使泰阶六符之光下烛万物,而陶冶日新之羙,坐周斯民,则某也方将秃毫繙纸,从论次者之后,窃自比于丹臒粉泽,少効万分之一。虽未能庶防吉甫崧高之歌,以佐其击辕之语,独不得与王襃颂圣主得贤臣者侔耶?旧所为古律歌诗解经杂文等合一通,谨挚诸下执事。伏望政事之暇,赐之采瞩,幸甚。干冒钧严,俯伏待罪。

译给仆射子厚的信 仆射相公阁下:自从有人民以来,天下从来没有没有宰相居其位的时候;只是看什么人能够成就事业、成就什么事情罢了。要估量大事,不计较细节;要考察其人,不计较他取舍的细节。只要充任职位而已。一旦得志,恩泽早晨下达,晚上便已渗入民间,能使夭折困顿的百姓变为长寿老者,往往片刻之间便能做到。宰相的事业,大体如此。皋陶、后稷、契在典谟中的美名,确实是开辟以来一时罕见的盛事。譬如八骏图存在人间,只能想见它们的风采,却不能让人人都驾驭骅骝、以骏马为骖乘。至于伊尹、傅说、周公、召公,姑且置而不论。只说三代以后每况愈下的情形,也是可以的。世人谈论著名宰相,不过说汉代有萧何、曹参、邴吉、魏相,唐代有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然而这几个人,难道全都是造化熔炉中的巧匠吗?难道全都没有留下丝毫遗憾吗?一个人一生只凭刀笔末技,却直接承担坐而论道的责任,已经不能胜任了。他们哪里能算萧何、曹参?假使君主严峻刻薄、任用权术而日日陷入羞辱,那么他们怎能称为霸主之臣?邴吉、魏相又在哪里?贞观之风没有追上三代,当时礼乐也没有什么可称道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房玄龄、杜如晦不能说没有过错:天灾流行时,却责令百姓捕蝗;还自矜将死之人的智谋,用来欺骗活人。张说只有正直的声望,却没有击破贼寇的才能,因此姚崇、宋璟也不能说没有过失。何况处在他们那个时代,风雨未必都合时,日月星辰未必都运行在轨道上,战争未必都已经停止,人才未必都得到合理安排,四方夷狄也未必都归顺。因此这几个人,不过是汉唐宰相中的末流罢了。拿前代盛大的功烈来衡量他们,难道不可以删削吗?绍圣年间,正值天子将要承接唐尧、虞舜的美政,使宗庙社稷安宁,于是急切地谋求任用掌权的大臣以安享天禄,而阁下就在这时兴起。您经历的事情多、变故多,内外情形洞察无遗,而力量常常有余;立意专一,危险和疑难交错陈列在面前,内心却不惊惧逼迫。您搜访民间人才,提拔众多官吏,如同大匠衡量木材,柱、椽、楔等大小各自适合其用途。文章、法纪,以至不可删改的成法,先后用来抵御外侮,稳固得像一根柱子支撑明堂,立在中央而不弯曲。议论者正以唐尧、虞舜之臣来期望阁下,而阁下已经能够雍容闲暇、从容雅步,渐渐逼近皋陶、后稷、契等人的功烈了。我愚笨而不懂得分辨轻重,议论列举时很少退让避忌;刚刚俯伏在您的门下,竟然把汉唐之间那些事迹昭著的宰相全都拿来,间或摘出他们的瑕疵。随后又拿出我这只夏虫的狭小见识,妄自揣度大丞相世所罕有的高尚行迹,确实是狂妄而不知分寸。之所以如此,并没有别的原因,大概是因为我认为赫赫盛大的宋朝如果有阁下这样的宰相,功业不应当只是如今这样平常。我又私下以为,那几个人不过是在一时应付职责,当时的君主也超过阁下,无暇追究他们罢了。诵读《清庙》的作者,才可以开始鄙薄鲁、宋;夸耀上林苑的富盛,必定先把齐、楚看小。形势就是这样。像我这样见识浅陋的人,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只是近来我曾在数学宫任职,专心研读古人的文章墨迹,微末技艺似乎有一天可以长进,恰逢君相大有作为之时,幸而得以在闲散职位上任职;我活着不能给县官增加什么益处,只能拿起笔来,期待太平有一天到来。伏望阁下使明主达到三代的隆盛,留心不要让伊尹独享有商代阿衡之美名,使泰阶六符的光辉向下照耀万物,使陶冶万物、日新月异的美政得以实现,坐使天下百姓安居;那么我将磨秃笔、翻旧纸,跟在编纂论次者之后,私下把自己比作丹雘粉泽之人,略尽万分之一的力量。虽然不能达到尹吉甫歌咏《崧高》的程度,来辅助击辕者的歌唱,难道就不能同王褒歌颂圣主得到贤臣的文章相提并论吗?我过去所作的古诗、律诗、歌诗、解经文和杂文等,合为一通,恭谨交给您的属吏。伏望阁下在处理政事之余,赐予阅览,这是我的大幸。冒犯您的尊严,俯伏等待罪责。

上翟司业子久书司业执事:弇愚不料理,不能脱略凡近少浮沉里闾间,生事敦迫,为茍完仅足之计。年十五,始折节读古圣人书;十八,弄笔墨学为文辞,则粗识领略。在众羣中,徃徃与先进争轩轾,从所谓乡先生者求不吾下。世故婴仍时与愿违,着足一不得地,即坐失嵗月为场屋坎▯。人行年三十,才试一官佐邑就事,正【京本作止】得僻陋穷絶之海壖,而区区声迹出人下滋甚。敛板而累累,伺顔而盱盱,众人之所俳笑,大吏之所姑置而勿防。嵗考三书,随例罢去。异时吏用保任者三人,资令録而某以不应数,法当待选。及来京师,闻吏部有所谓铨试者,就之可以亟调,一出而輙得之。又闻礼部有所谓教官者,其流弥清,其収弥鲜,而其获益艰。不知力不堪任,妄亦就焉,则连出而连得之。且操笔出于临时,成效初不前料,掠取防声,连进不辍。凡为是纷纷者,类非某敢正为之也,直迫于不得已而已矣。今兹事出望外,惟是教官之职,人材所系,士望正自不轻,非如他官可冒昧而据也。业已及此矣,正恐异日无从塞责,则追悼始谋,曷有穷已耶?又钟陵据一都防,文物之富,先世则然。儒宗墨客,出竒而高骧者,宜不可一二数。掺裾而编青衿,罗列而跻仕版,非其南▯之俊,则东闾之彦也。其地则西控潭衡,旁连九江鄱阳,以至交广闽越荆巫宣歙,游学之士徃徃裹粮鼔箧其中,动以百数【京本作数百】计加以执事平日临治,其规为标置犹在,弦诵铿乎其遗音,经席烱乎其前尘,风声气俗至今有以新鄙朴移悍格,则继其后者正宜得如何人哉?此尤弇自视缺然者也。窃惟三代学校之制,教养之方,与所以成就人材,比稽而作起之者,宜莫详于今日。上自京师太学,下逮郡国黉舍,一视成宪,毋敢不恪,则某虽不肖,独不与闻乎?若乃道之而弗径,切之而弗迫,皖皖以图其新,超超以廓其卑,不以所后蹑【京本作躐】所先,不以遑遽拘刼之【京本作迫之】私病旷日持久之习,则某尝学之于经矣,敢不从事?伏望执事矜其愚陋,假其万一,使得専精一意,鞭所不逮,而力探古人所谓逺且大者,以与学者追日力于三数年之久,而期终始焉。是则不独某之幸,实亦一方多士之幸也。某之悢悢,具是矣,惟执事赐特达焉。

译给司业翟子久的信 司业执事:我愚陋而不善于处置事务,不能摆脱平庸浅近,稍稍在乡里间沉浮;生活上的事情逼迫着我,只能谋求勉强维持、仅够完备的生计。十五岁时,才改变志向,开始阅读古代圣人的书;十八岁时,拿起笔墨学习写作文章,粗略懂得一些要领。在众人之中,往往同前辈争高下,向所谓乡先生求教,也希望自己不在他们之下。世事反复纠缠,时常同愿望相违,一旦落脚而不得其地,便白白错失岁月,成为科场中的坎坷失意者。到三十岁,才第一次试任一个辅佐县令的官职,任职之处正是偏僻、鄙陋、穷尽的海边,而我的微小声名和行迹更加远在人下。执笏累累,窥伺脸色而惶惶不安,成为众人嘲笑、大吏姑且搁置而不问的人。每年考核三次,依照惯例罢去。过去官吏中有三人保举任用,资历足以授予令、录,而我因为不在规定人数之内,依法应当等待选用。到了京师,听说吏部有一种叫铨试的考试,通过它可以迅速调任,我参加一次便得以通过。又听说礼部有一种所谓教官的职位,流品更清,收取更少,但获得更困难。我不知道自己力量不能胜任,仍冒昧参加,竟然连续参加、连续通过。况且文章是临时动笔写成的,最初并没有预料到会有这样的成效,只是掠取些许声名,连续进取而没有停止。所有这些纷纷扰扰的事情,大多不是我敢于主动去做的,只是迫于不得已罢了。如今这件事出乎意料,只是教官这一职位关系到人才,士人的期望本来就不轻,不像其他官职可以冒昧占据。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我正担心将来无从塞责,那时追悔最初的谋划,哪里会有穷尽呢?况且钟陵据有一方都会,文物丰盛,前代就是如此。儒学宗师、文人墨客中,出奇拔萃、志向高远的人,应当多得不可一一计数。他们整顿衣襟、列入青衿之士,排列而登上仕籍,不是南方地区的俊杰,就是东门乡里的英彦。这里西面控制潭州、衡州,旁边连接九江、鄱阳,直到交州、广州、闽、越、荆、巫、宣、歙,游学之士往往带着粮食、背着书箱聚集于此,动辄以百数计。再加上执事平日治理此地,您的规制、作为和树立的标准仍然存在;弦歌诵读仿佛还回响着遗音,经席讲学仿佛还留下往日的痕迹,风俗声望至今仍能革新鄙陋、移易强悍。那么继承您之后的人,正应当是什么样的人呢?这尤其是我自视不足的地方。我私下认为,三代学校的制度、教养的方法,以及成就人才的途径,比较考察并加以振兴,应该没有比今天更详备的了。上至京师太学,下到郡国学校,都一律遵循成法,不敢不恭敬执行;那么我虽然不肖,难道唯独不能参与其中吗?如果能够引导他们而不使他们走捷径,切实要求他们而不使他们受到逼迫,使他们专心谋求更新,使他们高远开阔、摆脱卑陋;不因后来者落后便强行超越先行者,不因仓促急迫的私情而受拘束,也不以旷日持久的习惯为病,那么这些道理我曾经从经书中学过,难道敢不去实行吗?伏望执事怜悯我的愚陋,借给我万分之一的机会,使我能够专心一意,鞭策自己弥补不足,尽力探求古人所谓深远而宏大的境界,同求学者一起在三数年中日日努力,并且期望始终完成它。这样不只是我的幸运,实在也是一方众多士人的幸运。我的忧思和愿望,全都在这里了,惟愿执事特别通达我的心意。

上蹇司谏书司谏执事,窃观古之人,以彼所知契我所能,相与求列乎一世者,其初刻意甚苦,而用力固劳,卒其所以传者,正自不能取必,而其势特系乎幸不幸尔。故一字画之精,一图畵之妙,其所得于天者,已非偶然,然必有真赏至识,乃始玩秘胠箧,而传世不冺。不幸毕吾身而无所遇,或更百年,或旷数世之后人,方拾而寳之,则彼为书畵者,不亦取偿太晚乎?世谓鉴书别畵为难,非虚语也。贤人君子,该天地万物而睹奥,裒经史百氏而观书,渟滀演漾,咀英掇实,时振发于文章,以摩切世故,而高视古初者,岂真区区之书畵比耶?凡欲上之人有以知我,使推其所有余,信其所不茍,以与一世共之而已。然放言卓越,非流俗之所能知;为道径庭,非拘者之所能容。以命世之学,拔俗之才,徃徃困于地卑势觳,而不见异,况欲利泽及天下,功业被来世者哉?昔扬防之为太元也,笼络天地,机缄阴阳,自以为微幽頥【京本作索】冥矣,而当时之人至欲取以蒙覆酱瓿,此犹有可诿者,不过曰防出衰世,真贤者阨穷【元本作阨龙】之时,其不见知也,固宜其如是而止耳。彼贾生以王佐才,遭孝文欲治之主,所陈皆当世急防至计,徒以不当二三大臣之意,防毁摈斥,卒以忧死,则亦尚有可诿者乎?夫然后知士之处斯世也,发为文辞,虽足以形容窅▯,而张阐世教,茍不由当涂大人加识拔赏裁焉,而徒【一作径】欲自致于功名之列,希有不踬者矣。譬之驾万斛之舟,泛无涯之津,投弃维楫,猥以力操防,何不三里而旋,七里而溺耶?某不佞驽怯于世事,仕宦进取,曾不能过庸人,徒以读书为文,粗不在流辈后,凡六经百氏之所载,与夫司马氏所记,下逮五季衰乱之迹,山经地志,幽荒谲诡之说,浮屠老子荒唐缪悠之书,葢无所不观,则亦未尝无择,时时鸣。于文以庶防,知我者日月逝矣,而终无所遇合。昨者脱海涯簿领之贱泥,足铨选法应羣试,而执事实掌文柄,以区区无庸之技,从众人后角逐得失,以谓罢黜正其分也。不意容光旁逮,亟被收録,兹诚有所谓不偶然者。恭惟执事有疎通超迈之姿,而辅以该综浩博之问学,方先朝急于求理之时,抜自选调,付之按察,未防进陟台宪,则物论奄归。今兹从容谏诤之地,拾遗补阙,倜然有古人逺大趣,而执事居之若未尝有此,其志可量耶?弇也徒以徃者辱在甄抜,义不可以无见。然执事之取也无所徇,某之进也无所因,窃意古人之知已赏音,正若此耳。其喜欣感激,宜何如哉!虽然执事既已谓其文为可取而録之矣,乃若推挽成就,实亦有望于门下,惟执事少留意焉,幸甚。某再拜。

译给司谏蹇氏的信 司谏执事:我私下观察古代的人,以他们所知道的契合我所能做到的,彼此寻求在一世之中并列流传;他们起初用心刻苦,所花力气本来就很大,最终能够流传下来,却并不能预先保证,形势特别取决于幸运与不幸。所以一字一画的精妙、一幅图画的神妙,固然已经是他们从上天得到的禀赋,并非偶然;但一定要有真正的鉴赏者和深刻的知音,才会开始珍藏在箱箧中,使之流传后世而不磨灭。如果不幸终其一生都没有遇到知音,或者要等一百年、几代之后,后人才把它拾起而珍视,那么那些写书作画的人,不也得到回报得太晚了吗?世人说鉴别书法、辨识绘画很难,并不是虚话。贤人君子包容天地万物而洞见其中奥秘,汇聚经史百家而观览群书,积蓄涵泳、流动演绎,咀嚼精华、采撷实质,时常在文章中振发出来,以切磋世事,而高视远古;这难道真是区区书画所能相比的吗?凡是希望上位者能够了解自己,不过是想让他们推展自己所拥有的余力,相信自己不苟且的地方,同一世人共享罢了。然而言论放达卓越,不是流俗之人所能理解;所走的道路不同,不是拘泥之人所能容纳。以足以名世的学问、超拔流俗的才能,往往困顿于地位卑微、势力单薄而不被看重,更何况想让恩泽惠及天下、功业流传后世呢?从前扬雄写《太玄》,包罗天地,探究阴阳的机括,自以为已经深入幽微玄冥之境;而当时的人竟想拿它去蒙盖酱瓿。这件事尚且有可以推诿的地方,不过是说扬雄生于衰世,正是贤者困厄穷困的时代,他不被人知,本来就应当如此罢了。那贾谊具有辅佐帝王的才能,遇到孝文帝这样想要治理天下的君主,所陈说的都是当世急务和治国良策,只因为不合二三位大臣的心意,便遭到毁谤和排斥,最终忧郁而死;这难道还可以推诿吗?由此才知道,士人处在这个时代,把见解发为文辞,虽然足以描绘幽深微妙的事物,但要阐明世道教化,如果不经过当权大人加以识拔、赏识和裁量,却只想凭自己进入功名之列,很少有不跌倒的。譬如驾着能载万斛的船,漂浮在无边的渡口,却抛弃缆绳和船桨,胡乱凭臂力操舟,怎么会不是走了三里便回头、走了七里便沉没呢?我不才而且怯于世事,在仕宦进取方面,连普通人都比不上;只是读书作文,粗略来说不落在同辈之后。凡六经百家所记载的,以及司马氏所记述的,下至五代衰乱的遗迹,山经地志,幽荒诡谲的传说,佛家、老子荒唐悠谬的书,大概没有不读的;但也并非没有选择,时时有所发声。在文章方面,我或许可以借此希望有人了解我,但日月流逝,始终没有遇到相契合的人。昨天我从海边处理文书的卑贱泥淖中脱身,按照铨选法应当参加各项考试,而执事正掌握文柄,我便拿着区区无用的技艺,跟随众人竞争得失,心想被黜退本来就是我的本分。没想到您的光辉旁及于我,很快便把我收录进来,这确实就是所谓并非偶然的事情。恭敬地想,执事有疏通超迈的姿态,又以包罗广博的学问辅佐;在先朝急于求治的时候,您从选调中被拔擢出来,交付按察之任,不久便升任台宪,舆论一下子归向您。如今您身处从容进谏之地,拾遗补阙,卓然具有古人深远宏大的旨趣,而您居此职位却像从未拥有过这些功劳一样,这种志向怎么能估量呢?我愚陋,只因为过去曾蒙受您的甄别拔擢,按道义不能不来表达感激。然而执事取录我没有徇私,我进身也没有凭借关系,我私下以为古人所谓知己和知音,正应当如此。我的喜悦、欣慰和感激,应该怎样表达呢?不过,执事既然认为我的文章值得取用而加以收录,至于进一步推挽成就,也确实有所希望于门下,惟愿执事稍稍留意。幸甚。某再拜。

上陈按察次升书按察察院阁下:旧传江淮人以鱼食犬,初疑不尔。徃年某之官海旁,徃来通泰间,见水濵积鱼如坻,土人荷罛罣徃,必盈载至,无有持竿负笭笱者。间一二日不售,则徃徃畚取诸小鱼,投弃碛中,若不甚省録。问老渔辈,皆曰属餍而然,乃始知食犬之说为信。又尝怪海旁人掇蓬艾为薪,虽秃指不释垂熟之釜,或殚于一燎,曾不如太行之颠、▯山之旁断木腐蚀僵若马牛,而持斧以薪者过所【京本作而】弗睨也。由是知数御者昜替,惯见闻者难刼,不出乎把握之间者,未可与语物之罕至势则然矣。果腹而防者,橡栗足以裕凶年,而鼎食之家以膏粱为弗适,则刲猩唇擿豹胎加之乎丰爼之上棱【京本作积】田塍间,一秉之利时足以快寡妇,而敖仓钜桥万石红腐而恬以不为怪,成风之斤不録技痒,重裘之门难与语负暄之▯术。何则?张之者诚疎故也。有人于此,生三十五年矣,操笔挟防,在俗子辈中,号粗自振抜。生平好古人文章,以谓非此殆无与归焉者,不幸系绪衰落,视富贵进取初未能殊无意,则不免俯首茹思,取所谓时文者间仵【京本作件】而熟之,三出然后有得,乃始怃然自失,大觉故歩之缪【京本有已无及也四字】自得官以来,稍复追计【京本作缉】前日之有得于胷中者,尚十七八焉,或本诸当世,或见于前代理乱,或发之悲愉感慨,囊裒幅捃,粗有就次,然亦未敢以为真是也。今者天与之幸,属阁下此来,念不献耶?正恐堕负方自此始。念献之耶?是持鱼江淮,售木太行,对鼎食者语嗜,而与敖仓钜桥计粟也。且以阁下洒落横放寄之音期,视当世士大夫所得宜何如也?文工墨客,铿琳琅裂绮缯罗列而进者,庑无虚日,其目之所眄瞩,意之所耽翫,又如何也?而某也方复掇拾丛残,簉之弄笔墨者之后,其张之者,不亦狂而可怜哉?伏惟阁下材抜而器周,德茂而声宏,身当世之所不敢任,心古人之所未尝到,知名大人也。日者,暴绣衣,扬大斾,布天子德意乎大江之西,言徐气夷,所至率以长者称。手挥阳春,高谢邹律,以至理寃滞,申疲瘵,无非置吾所谓凄恻愍怜者。其在一介晚节之常涂,宜亦无与为间矣。然则某尚何敢束咮坐视乎?谨録旧所为文若干篇,件之于左。伏望察治之暇,少赐览观【京本有「某也终身之幸,庶其在此矣】幸甚,某载拜。

上周提刑书提刑朝散阁下,某樗散读书为文于兹有年矣。诚不敢浪计有得,每掩巻辍笔,念所以有为而防当致力者万态,以为世所谓功名是真在巳也。支离久之,嵗月掷去,曾无肤寸效验,奋抜流俗为大来机栝。于是乃知事固有未尽如吾意,而所谓功名者,是在物非在己也。且士方蹭蹬坎▯,彼其身尽惫矣,无一人适为之先而愿人之与其进,无一人适为之后而愿人之保其徃。自非至诚乐与之君子,孰肯舞青阳于眉间,垂援手于溺人耶?重念某系绪单落,方少时怵迫世故,独其仅足之一身未【京本有宜字】置耳。顷自窃官以来,即羁绁簿书,备海涯汩没之后,陈而平日堕负适天幸脱释以去,调官北引,旋复例试选曹,而鼠技寸长,四跻高躔。怀禄于此嵗仍再见,虽曰与学者肄业,副朝廷长育人材之意,而回首末路已为蹉跎之觭人矣。比闻阁下出当按察【京本有总字】十郡百县,望尘想防,春温秋肃出于顾眄。而今兹亲屈玉趾,朅临此邦,若某者敢不究竭肝膈,以幸留意之万一耶?今夫阳春之熈物也,莺雏燕匹引吭清转耳焉者,皆属攅红蔓緑绣绘纷错;目焉者,皆注。是何耶?则时得故也。于是乎乗之以飒物之凛秋,则残蝉断蛩若与拥条扶戸同迫乎嵗序之将暮者,其声悲焉,未必无意思也。然与夫莺雏燕匹引吭清转者为有间矣。水芝菊英濯濯风露之前,若竞夫节物之已晚者,其色凄然,未必无渥泽也。然与夫攅红蔓緑绣绘纷错者为有间矣。今阁下权衡公道,而某也官冷局散,顾无学尔,万有一焉曾未得一吐于望尘之隙;顾无术尔,万有一焉曾未得自效于承应提撕者之后,尚何恃耶?皇皇之私,侥幸髙明,庻不以其声之悲而弗听也,不以其顔色之凄然而弗瞩也。脱或怆其迫于嵗序之迟暮,竞乎节物之晚凋,则邱山之赐,是诚有望于今日。伏惟取所谓不韪者而贷之。若乃借饰丹雘,拾造物手,尚谁之归?将藻泽焉,是幸。某再拜。

龙云集巻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龙云集巻十七宋 刘弇 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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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给按察陈次升的信 按察察院阁下:旧时传说江淮人拿鱼喂狗,我起初怀疑不是这样。往年我任职海边,往来于通州、泰州之间,看见水边堆积的鱼像小山一样,当地人挑着鱼篓鱼网前去,必定满载而归,却没有拿着鱼竿、背着笭箵鱼笱的人。隔一两天鱼卖不出去,往往就用筐把小鱼取出,丢弃在沙滩中,好像并不很在意。询问老渔夫,他们都说这是因为鱼多到吃不完,我才知道用鱼喂狗的说法确实可信。我又曾奇怪,海边人拾取蓬草艾草当柴,即使手指磨秃了,也不放下将熟的锅;有时柴草一烧便尽,却不如太行山顶、羌山旁边那些折断的树木、腐朽的木头,僵硬得像马牛,人们拿着斧头去取柴时经过也不看一眼。由此可知,屡次使用、常见的东西容易替换,惯常见闻的事物难以改变;不在掌握之中的事物,若不是罕见到极点,就不能同他谈论。情势就是如此。对于只求填饱肚子的人,橡实足以使荒年宽裕;而鼎食之家认为膏粱都不合口味,于是把猩猩的嘴唇、豹子的胎儿割取出来,加在丰盛的俎豆之上。田埂之间,一把庄稼的收获有时足以使寡妇欣喜;而敖仓、钜桥堆积的万石粮食红腐了,却安然处之而不觉得奇怪。成风运斤,不能记住技艺之痒;住在穿重裘之家的人,也难以同他谈论向太阳取暖的微小道理。为什么呢?张扬这些东西,确实是因为见识疏浅。有这样一个人,已经三十五岁了,手持笔墨,夹杂在俗人之中,也号称粗略能够振作自立。他平生喜爱古人的文章,认为除了这种文章,大概没有什么可以归依的;不幸家世衰落,面对富贵和仕进,起初并非完全没有心意,因此不得不低头咽下忧思,偶尔拿所谓时文来翻检熟读。参加三次考试之后才有所收获,于是才茫然自失,深深觉察到过去道路的错误。自从取得官职以来,稍稍重新追寻、整理过去心中有所获得的东西,还剩十之七八:有的本于当世,有的见于前代治乱,有的由悲伤、欢乐和感慨而发;把它们从袋中收集、从纸幅上搜取,粗略有了编次,但也不敢认为确实正确。如今上天给了我这次幸运,恰逢阁下来到这里,我难道不献上它们吗?只是恐怕辜负您的期待正从此开始。想到献上它们吗?这就像在江淮拿鱼去卖,在太行拿木柴去卖,向鼎食之家谈论嗜好,又同敖仓、钜桥计算粮食。况且凭阁下洒脱纵放的气度来推想,您看当世士大夫所得到的文章,应当会是什么样呢?文人墨客写出铿锵如琳琅、绚丽如裂帛的文章,罗列而进,厅堂没有一天空闲;那么您的目光所注视、心意所玩赏的,又会是什么样呢?而我现在又要拾取残篇零简,排在那些玩弄笔墨的人后面,这样张扬自己,不也狂妄而可怜吗?伏惟阁下才华拔萃、器量周全,德行深厚、声望宏大,身负当世人所不敢承担的责任,心中达到古人未曾达到的境界,是天下知名的大人。近来您穿着绣衣,张扬大旗,把天子的恩德和意旨布施到大江以西;言语从容、气度平和,所到之处人们都称您为长者。您亲自施行如阳春般的恩惠,远远超过邹衍吹律,至于审理冤屈、救济疲困,无不体现我所说的凄恻怜悯之心。至于我这样一个处在晚年、走着平常道路的人,本来应该也没有什么可与您相隔的了。既然如此,我还怎么敢闭口束手坐看呢?谨将过去所作的若干篇文章录在下面。伏望您在考察治理事务的闲暇,稍稍赐予阅览,幸甚。某再拜。给提刑周某的信 提刑朝散阁下:我资质庸散,读书作文至今已经多年。实在不敢轻率地计算自己有什么所得,每当合上书卷、停下笔来,想到自己想要有所作为、应当努力的事情有各种各样,便认为世人所谓功名确实在自己身上。这样支离了很久,岁月被抛掷过去,竟没有尺寸之功来使自己超拔流俗,成为大有来临时的机括。于是我才知道,事情本来有不能完全符合自己心意的地方,而所谓功名,是在外物,不在自身。况且士人正处在困顿坎坷之时,他本人已经十分疲惫;没有一个人恰好走在他前面并愿意帮助他进取,也没有一个人恰好走在他后面并愿意保护他的前程。如果不是极其真诚、乐于帮助人的君子,谁肯让春阳般的温暖显现在眉间,向溺水者伸出援手呢?再想到我家世单薄,年轻时便被世故逼迫,只能独自安置仅够维持生活的一身。近来侥幸窃居一官,便被文书束缚,等到在海边沉没之后,陈述并平反平日的过失,恰逢天幸才得以脱身离去;调任北上,不久又依例参加选曹考试,而凭着鼠技般的微长,四次升至较高的官阶。如今仍然两次领取俸禄,虽然说是同学者研习学业,以副合朝廷培养人才的意旨,但回头看仕途末路,已经成了蹉跎岁月的失意之人。近来听说阁下出任按察,统辖十郡百县;人们望见您的车尘便想象您的威仪,春天般的温和、秋天般的肃整,都出自您的顾盼。如今您亲自屈尊来到这里,驾临此邦,像我这样的人,难道敢不竭尽心力,希望得到您万分之一的留意吗?阳春温暖万物时,黄莺幼鸟、燕子成双引吭清鸣,耳朵所听到的都是聚集的红花、蔓延的绿叶和绣绘般交错的景象;眼睛所看到的也都集中在这些地方。这是为什么?是因为时令合宜。等到秋风凛冽、万物凋残,残蝉断续、秋虫悲鸣,仿佛同攀着枝条、扶着门户的人一起被岁序将尽所逼迫;它们的声音虽然悲哀,却未必没有意义。然而同黄莺幼鸟、燕子成双引吭清鸣相比,就有差别了。荷花和菊花在风露之前清润鲜明,仿佛在同已经迟晚的节物竞逐;它们的颜色凄清,未必没有恩泽。然而同聚集的红花、蔓延的绿叶和绣绘般交错的景象相比,也有差别。如今阁下执掌权衡、公正处理事务,而我官职冷落、职事闲散,只是没有学问;即使有万分之一的学问,也从未能在您望尘的片刻吐露;只是没有才术,即使有万分之一的才术,也从未能在承受您的应答和提携之后自我效力。我还依靠什么呢?我惶惶不安的私情,只能侥幸寄托于高明,希望您不要因为我的声音悲哀便不肯听,也不要因为我的面色凄清便不肯看。如果您或许怜悯我被岁序迟暮所逼迫、同节物晚凋相竞,那么丘山般的恩赐,确实可以在今天有所期待。伏望您取用我所谓不正确之处而宽贷我。至于借助您的丹雘来修饰、拾取造物主的手笔,又将归于谁呢?如果您肯加以润色,那就是我的幸运。某再拜。《龙云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龙云集》卷十七 宋刘弇撰 书

上蔡内翰元长书国史侍读内翰阁下:神州浩穰,为天下剧。在元丰时,大事剖决立辨,小事毛举,不失于苛细,而一时最声翕然。于是世知阁下之为贤大尹,过于赵张三玉如此。蜀为坤维天府,赵魏号宿兵重镇。在元祐时,铜虎竹使更绾迭佩,至使逺氓阜康,天子无北顾忧。于是世知阁下之为贤方伯,恢文翁之治,効得郤縠干戈之方畧,又如此。戸部条防纲目,视他曹防数倍充斥,一日去因循,得钩考之实,财裕而力不屈。于是世知阁下之为贤地官,蟊螣桑羊泾渭刘晏一切经度,又如此。史局歴代盛选,而玉堂▯闼儒者之至荣,雷动风行,翰落敏手,日星丽天,揭为成书。于是世知阁下之为贤侍从,蹂长杨之躔,接班马之轸,焜燿吾宋,又如此。是数者,使常人适当其一,将见神扰于前,形疲于后,徘徊踟蹰,日入于委顿。安有奋布衣矙然若吾固有,褰裳要津,叠组重规,成功名于从容笑谈之余,而起髙躅于匕箸簮绅之末,如阁下者乎?古语有之:「左执太行之猱,右握铜【本作雕】虎,惟象之末试。」某非直能道阁下凡【一无此】事功既徃而已,着【一作効】者若方来而効者,固将以试预期而敢悬断逆料也。窃伏蔡公下风之日旧矣,道完德粹,根柢六经,断以义命之学,则得之王荆公胷中恢廓洞达,视积财如遗土,譬犹洞庭彭蠡回澜汪洋,吞细而纳污,有如韩魏公急公缓私,淹练名理,遇事不择剧昜,号有敢言气,有如范文正,此宰相器也。方绍圣天子急治功,阐张先猷,规恢不拔基构,一日使阁下隮黄扉,运枢极,视前効寡多重,轻宜如何耶?窃意造物非徒【一作独】阁下私,殆将福生民遗吾君太平也。某故俚生愚,不自噤嘿,独妄以文鸣,行二十年不迁夺于寒暑燥湿,元丰初适天幸,仅脱白丁一官,而得句稽,再官而莅庠序,三官而掾莆之狱事今。又服吏役,当县道转,而为左蜀之行矣。重念一身【京本一身作某】飘泊万里外,去朝廷声明文物之盛,望王公大人履綦日益加逺。方是时,好贤乐士【京本作】有如阁下者,而曽不得备数九九,拭眦而窥门墙,是为尘埃白首,与盛世荫卿云者长隔矣。故凡前之云云,皆某生平属望而不能自已者,非敢以为谀也。旧所为古律歌诗并杂文一通,谨持以自副,窃亦有意侥幸左右者之教。蚍蜉老马,其智不过知时而识道,兾阁下不以其微而忽之也。齐有好卜者,十而五中,隣人不好卜,常反之,亦十而五中。论者至不能定,止曰卜与不卜等尔。乃若某则以为,卜而不中,不犹愈妄中而不卜者乎?不宣。

译给蔡内翰元长的信 国史侍读内翰阁下:神州广大而繁盛,是天下事务最繁剧的地方。元丰年间,大事剖析决断立即办理,小事也逐一举发,不流于苛细,而当时的声望盛极一时。于是世人知道阁下是贤能的大尹,超过赵、张、三王,就像这样。蜀地位于西南,是天府;赵、魏则号称屯兵重镇。元祐年间,铜虎符、竹使符交替掌握、轮番佩带,以至远方百姓富足安康,天子没有北顾之忧。于是世人知道阁下是贤能的方伯,扩大文翁的治理,效法郤縠处理兵戈的方略,又是这样。户部的条令纲目,比其他部门的文书多出数倍;一旦除去因循,取得考核核实的实际成果,财力便充裕而不会屈竭。于是世人知道阁下是贤能的地官,像桑弘羊、泾渭、刘晏那样无不经营筹划,又是这样。史局历代都是盛选之地,而玉堂、琐闼又是儒者最荣耀的职位;文章雷动风行,翰墨出自敏捷之手,如日星照耀天空,编成著作。于是世人知道阁下是贤能的侍从,行迹踏过长杨宫苑,接续司马相如、班固的车迹,使我大宋光耀,又是这样。这几件事,如果是普通人恰好遇到其中一件,必将前面精神受扰,后面形体疲惫,徘徊踌躇,日渐衰困。哪里有像阁下这样,奋然自布衣而起,仿佛本来就拥有这些才能,挽起衣裳登上要津,反复佩印,轻松谈笑之间建立功名,并且在刀箸簪绅这样的末位事务中树立高远行迹的人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古语说:“左手执太行山的猱,右手握铜虎符,只等着大象的末端来试验。”我并不只是能够谈说阁下过去已经完成的各种功业;那些将要显现、将要施行的功业,本来就会用来验证预期,我也敢于预先断定和推料。我私下仰望蔡公的门风已经很久了:道德完备纯粹,根基出自六经,以义理和天命之学决断事情;这正如王荆公胸襟恢廓通达,把积聚的财富看作遗弃的泥土,譬如洞庭、鄱阳湖回旋的水势浩瀚,能吞纳细流和污浊;又如韩魏公公事为先、私事为后,深通名理,遇事不论难易,都有敢于进言的气概;又如范文正。这是宰相的器度。绍圣年间,天子正急于建立治功、发扬先王遗业、谋划并巩固不可动摇的根基;一旦使阁下登上黄扉,运转枢机,比较从前功效的多少,轻重应当怎样呢?我私下认为,造物主并不只是偏爱阁下个人,大概将要使百姓得到福祉、使君主遗留太平。我本来是乡野愚生,不自禁默,只是妄想以文章鸣于世;二十年来不因寒暑、燥湿而改变。元丰初年恰逢天幸,仅仅脱离白丁而取得一个官职,得到句稽;再次任官而主管学校;第三次任官而成为莆地狱事的属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后来又服役于吏职,等候县道调转,于是要前往西蜀。再想到我一身漂泊在万里之外,离朝廷声名文物的盛况越来越远,仰望王公大人的足迹也日益遥远。正当这时,像阁下这样爱贤乐士的人,我却连候选之数都未能列入,只能擦拭眼角偷偷窥望您的门墙;这样一来,我便会在尘埃中白头,永远同盛世中沐浴卿云的人隔绝了。所以前面所说的一切,都是我平生的期望无法自已,并不是敢于用来谄媚。过去所作的古诗、律诗、歌诗和杂文合为一通,谨持来作为自己的副本,也私下希望侥幸得到阁下左右之人的教诲。蚍蜉和老马,它们的智慧不过是知道时令、认识道路;希望阁下不要因为它微小便忽视它。齐国有个喜欢卜筮的人,十次有五次应验;邻人不喜欢卜筮,常常反对他,也十次有五次应验。议论者甚至无法判定,只说卜与不卜相等。至于我却认为,卜筮而不应验,难道不仍然胜过妄自应验却根本不卜筮的人吗?不再详述。

再上元长内翰书国史侍读内翰执事:某游执事之门最晚,又不数请问【疑作间,下同】比三见,率数人更畨迭前,冠履戢戢,客主环视,殆未有以接其慇懃者。泛而问,唯而应,初无宿昔汲引。蔼然先入借誉之口,凡所以移情而夺眄,特侥幸纸间反覆曲折借手之书语耳。而书又不能徧得心之精微,今者缺然有日矣。常人之情,不过曰:晚游执事之门则难亲,不数请问则昜替。难亲者莫入,而昜替者喜忘。率数人更畨迭前,则爱博而择不专。客主不接其慇懃,则袵席之近方移于楚越之逺。泛而问,唯而应,则虽有积美莫之激发。无先入借誉之口,则厚信不加于薄訾。夫临甚博之爱,而势辽于楚越之袵席,抱鬰积不发之美,而投于昜揺夺之信心,是为恩地之丘山未加,而高门之遗迹先扫矣。独某则以为不然,似未识执事之大体也。且古所谓大臣以人事君者,谓直道也,谓公心也,岂亦屑私丰昵者之所为乎?况如执事,直道不待他索,公心不得亟勉取之,方自素有。中古非徒适今也,权衡之低昻,近不出于胷次;而止水之迎烛,小不逃于眉睫,亦何有戚疎久近夐邈殊絶接耳目生熟区区较量揣度为耶?传曰:日进前而不御,遥闻声而相思,无戚疎久近之谓也。韩子曰:志同气合,鱼川泳而鸟云飞,无夐邈殊絶之谓也。抑某又有言焉:进见之始,执事慰荐之渥,熈然见于发散之眉宇,若将喜其来也。骤取书语而激赏之,若将怜其志之未大淈也。既则冺逺宦矜竞辰,若将挽驽康衢而砥铅鸾刀也。虽某未得效一二胷腹之素,亦不可谓无所遇合矣。大率士君子之通塞也,有命。命之通耶?将惟执事之取?命之塞耶【一作也】亦将惟执事之不取而弃?命与不命,是诚在某者然,必归之执事,则乃所以见命命而非命于命者也。是道也,天实使之,宜亦某之不。敢自外于左右也?古语有之:「物不得其平则鸣。」某则以为凡物之鸣,不皆不得其平,顾平则或不鸣耳。是故禽以春鸣,螀以秋鸣,丰山之钟霜降则鸣,疾雷殷天,雨将至则鸣。有情者之鸣与无情者之鸣,亦奚以异哉?以至鸡之鸣辰,鹤之鸣臯,与虎之鸣风,而狖之鸣月,皆感自中发而不自知。鸣之从外着也,则亦安有迫而使之者?某也于此一再鸣矣,执事得无厌其过耳之数耶?亦取其感于中,顾自不得不鸣,可也!不宣弇再拜。

译再次给元长内翰的信 国史侍读内翰执事:我拜访执事的门下最晚,又没有多次前来请教;近来三次相见,通常都是几个人轮番上前,冠帽鞋履密集,宾主环视,几乎没有机会接受您的殷勤。泛泛地询问,唯唯地回答,起初并没有过去相知相引的情分。您先前已经听到称誉我的话,凡是能够转移您的心意、夺取您的关注的,不过只是侥幸借助书信在纸面上反复曲折地陈说而已;而书信又不能完全得到心中精微之处,这种缺憾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普通人的情形,不过会说:晚来拜访执事的门下,就难以亲近;不多次请教,就容易被替代。难以亲近的人不能进入,容易被替代的人容易被遗忘。几个人轮番前来,说明爱护虽广博而选择不专一;宾主没有机会彼此表达殷勤,近在衽席之间的关系便转移为远隔楚越。泛泛询问、唯唯应答,那么即使积累了美好的才华,也没有人激发出来。没有先入为主的称誉之言,深厚的信任也不会增加,只会同浅薄的诋毁相等。在极其广博的爱护面前,形势却远隔如楚越的衽席;怀抱积蓄而未能发扬的美才,却投向容易动摇的信任之心,这就会使恩地丘山尚未增加,高门的遗迹却先被扫除了。唯独我认为并不是这样,似乎是还没有认识执事的大体。况且古人所谓大臣以人事奉君主,说的是正直之道,说的是公心,难道也是屑于私人亲昵、只求私恩丰厚之人的作为吗?何况像执事这样的人,正直之道不需要另外寻求,公心也不能仓促勉强取得,您本来就一向具有这些品德。中古以来的事情并不只是适合今天;权衡高低,近处不出于胸中;止水映照烛光,细微之处也逃不过眉睫。又哪里需要为亲疏、久近、远近、隔绝、耳目所接触与否、生熟等小事,反复比较揣度呢?传中说:每日进到面前却不被召见,远远听到声音便彼此相思,说的就是没有亲疏久近之分。韩愈说:志趣相同、气质相合,就像鱼在水中游、鸟在云中飞,说的就是没有远隔悬绝之分。我又有话说:初次进见时,执事安慰荐举我的恩厚,欣然显现在舒展的眉宇之间,仿佛将要为我的到来感到高兴;突然取出我的书信,加以激赏,仿佛将要怜悯我的志向尚未宏大;随后又怜惜我远宦而争竞于时日,仿佛将要把跛弱的马牵上大道,使钝铅接近利刀。虽然我还没有机会效验一二自己平日的心志,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遇到相契合的人。大体说来,士君子的通达和困塞,是有命运的。命运通达吗?将只是因为执事取用我;命运困塞吗?也将只是因为执事不取用而抛弃我。命与不命,确实在于我自己;但如果一定把它归到执事身上,那正是把命运归之于命,而不是归之于命运本身。这条道理,实在是上天使它如此,我也不应该因此。敢于自外于您的左右吗?古语说:“事物得不到平衡就会发出声音。”我却认为,万物发声并不都是因为失去平衡,只是得到平衡时有时反而不发声罢了。因此禽鸟在春天鸣叫,螀虫在秋天鸣叫,丰山的钟在霜降时鸣响;猛烈的雷声震动天空、将要下雨时便发声。有情之物的鸣叫和无情之物的鸣响,又有什么不同呢?以至于鸡在清晨鸣叫,鹤在皋渚鸣叫,老虎因风而啸,猿猴对月而鸣,都是感动从内心发出而自己并不知道。鸣声从外面显现出来,又哪里是有谁逼迫它们才使它们发声的呢?我在这里已经一再发声,执事难道不会厌烦我过多地扰乱耳朵吗?也可以取其发自内心、只是自己不得不鸣叫这一点吧!不再详述。弇再拜。

上蔡元度右丞书尚书右丞先生执事:古之人过河洛之上,而思禹功德。卲公者,爱无所加,则至及其身后之棠。是故衣服不当其情,则一见汉官仪而喜,知伦制之竞也。对杀舞马者而悲【二本皆作伦制仁否也,则对杀身井宪者而悲】成效之结人心如此,况取公万世之道,翕然载之经者,告彼方来之学者乎?视孔孟为无憾,惟故丞相荆国文公实然。且其论著也,霆发幽瞆,日烁涂目,原性命该道德,波澜不生而覩奥冥【京本作溟】海洗章句之霾蚀,雾剥云绽而开青天。绪余陶铸况【京本作泛非】咳唾通焯,粃糠马郑,此自儒家不赀赐,非直训説者之事也。谢世之始,大学诸生之吊,为位与望而泣者,一日三千人。其爱之缀人,已出河洛甘棠逺甚,况及【一作复】身在时耶?今之学者见似文公者而喜矣,况亲更出处,偏得大全,御侮先后,独擅其传,有如执事者在耶?他日执经而环文【疑作伏】席,非南臻之秀,则北奏【京本作凑】之彦,跂墙仞错履舄,至螽跃鳬趋也。今者大则运之播物之钧,上次则擢质而培干,又其次犹不失借之容声而出【京本出作乐去】其鄙吝。虽使文公复生,亦不过如此。某也见道晚,使与世所谓弄翰墨者驰骋出没,上窥西汉辈流,诚不敢多让。至其心思之精微,神明之酬摄,方寸许地,有未究竟处,亦岂少耶?伏念污执事题品,最为曩旧,不幸身一官限南北,右江介而左闽粤,简书夺之于今十年,虚徃之愿未伸,实归之赐方隔,曽不若继踵而前者之得发蒙【京本作朦】鍼肓也。谓天不予之幸耶?则执事尝齿其姓名矣。谓天与之幸耶?今怵迫卭蜀万里道,恐长负此心,君子之叛而小人之归。且文公在时矩矱,某已不得而亲矣。此不过为已徃之悔,如亲事则及见焉,而又加有一日之雅,奈何其反自弃也?悠悠此身一落逺外,适来之期后,当有不复得者。夫抱蔽蒙未袪之末学,而委旷世难遭之发药,岂惟失之执事?是又重失一王文公也。若此者,天予之幸耶?天不予之幸耶?今京师号仕宦【二本作任官】渊薮,曹聨局比,虽非可占度而取,顾化工驱之置何许地耳。正使此身得留,与志乎学者缮经而前时,卒业于门下,虽抱关击柝之贱,所甘心也。窃惟西汉名宰相,虽以谋王体、断国论为务,然晚学从而受业,后卒为专门者,时有焉。若倪寛之书,稚圭之诗,论语之有张禹,春秋之有翟方进,是也。以某之去留,在执事,特不过比之劒首之一吷,独其志可怜而已矣。夫囿形而寄当,顾无可奈何者,则知本之天矣。至置焉而弗得入,以姑置为殆未可知,则问用人事卜也。卜出于人事,则计直下矣。而某之区区,又有出于人事之下者,执事亦胡忍不一取而运之播物之钧上乎?某再拜。

译给蔡元度右丞的信 尚书右丞先生执事:古人经过黄河、洛水之上,便思念大禹的功德。邵公的爱心无以复加,于是连他身后的甘棠树也爱护。正因为如此,衣服不合自己的心意,一见到汉代官服仪制便高兴,知道伦理制度已经完备;面对被杀的舞马便悲哀。成效凝结人心,竟能达到这种程度,何况取用您的万世之道,使它们共同载入经典,告知后来求学的人呢?若说看孔子、孟子而无所遗憾,只有已故丞相荆国文公王安石确实如此。况且他的论著,像雷霆发于幽暗、太阳照破昏眼,推究性命而包罗道德;没有波澜翻腾,却能看见幽冥大海;洗去章句的尘霾蚀痕,雾气剥落、云层裂开而显出青天。他遗留下来的陶铸之言,哪怕只是咳嗽吐唾,也明白通达;而郑玄、马融等人的粗劣之处,自然不值得计较。这是儒家不可估量的赐予,并不只是训诂解释之学。文公去世之初,太学诸生前往吊唁,为他设位并望着灵位哭泣,一天有三千人。他爱护并系连人心,已经远远超过河洛之间的甘棠,何况在他生前呢?如今求学者见到类似文公的人便高兴,何况亲自经历仕进退处,独得文公学问大全,先后抵御外侮,独自继承他的传授,又有像执事这样的人在世呢?将来他们手执经书环绕在您的讲席旁,不是南方的秀异之士,就是北方的英彦;他们踮脚仰望墙仞,鞋履交错,乃至像蝗虫跳跃、野鸭奔趋一样聚集。如今大而言之,您运转播布万物的权衡;次一等,您提拔人才、培植根干;再次一等,您仍不失借其声誉而使其出仕、去除鄙吝。即使文公复生,也不过如此。我见道太晚,使自己同世人所谓玩弄翰墨的人一起驰骋出没,向上窥探西汉同辈,确实不敢多作谦让。至于心思的精微、精神的应对,在方寸之地,还有没有穷尽的地方,难道会少吗?伏念我受到执事题品,最早就是过去的旧交;不幸被一官限制在南北之间,右边是江介,左边是闽粤,公文和事务使我至今十年不得脱身,过去想要前往的愿望没有实现,实际归附的恩赐又相隔遥远,竟不如接踵而来的后来者能够得到启蒙、针砭沉疴。难道说上天没有给我幸运吗?可是执事曾经把我的姓名列入门下。说上天给了我幸运吗?如今又被万里卭蜀道路所逼迫,恐怕长久辜负这片心意,成为君子的背叛者和小人的归附者。况且文公在世时的法度,我已经不能亲自接受了。这不过是对过去的悔恨;如果亲自侍奉您,便能见到文公的遗范,又增加一日交往的雅意,我怎么能反而自行弃绝呢?我这一身一旦悠悠然落在远方,适合前来的期限错过以后,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一个抱持着蒙蔽未除的末学之人,却把世间难遇的启发良药置之不顾,难道只是失去执事而已吗?这又是重重失去一位王文公。像这样,究竟是上天给我的幸运,还是上天不给我幸运呢?如今京师号称仕宦汇聚之地,官署相连、事务相近,虽不能靠占卜推测便取得机会,但只看造化把我驱赶安置到什么地方罢了。即使能使我留在这里,同有志于学的人整理经书而来,最终在门下完成学业,即便只是守门、打更这样的卑贱职位,我也甘心。私下想,西汉著名宰相虽然以谋划王道、裁断国政为职责,但后来求学者跟随他们受业,最终成为专门名家的人,时时都有。像倪宽的《书》学、稚圭的《诗》学,以及《论语》有张禹、《春秋》有翟方进,就是这样。我的去留在执事手中,特别不过像剑首上发出的一声轻响,只是我的志向值得怜悯罢了。形体受限而把事情寄托于适当位置,若确实无可奈何,便知道根本取决于天命;至于把我安置在某处却不得进入,如果姑且搁置而不知结果,便是在询问用人之事、借人事占卜。占卜若出于人事,谋划就直接落空了。而我这点小小的愿望,又有低于人事的一层,执事又怎么忍心不稍稍取用我,让我在播布万物的权衡之上得到运转呢?某再拜。

再上蔡元度书尚书右丞先生阁下:凡物茍可以寓吾心之所甚好而弗忘,则亦何求而不得?夜光明月,投人尝害其身;连城之璞,刖者继之以泣,而卒所以得之把握者,必其嗜珠玉者也。飞黄騕褭之乗,一旦失便宜,睨坂而长鸣,则众驽榻【京本作塌】耳。方将窃笑,而卒所以得之千里者,必其嗜马者也。是故好盛服,则齐缯蜀锦至贵;雅乐则响泉韵磬、号钟焦尾至喜;宫室则腾榱怒栱、干霄切云;巧于工倕者至,以至嗽醪醴、嗛滋味,则杜康谷阳、俞儿狄牙之徒迎意希风,则亦无所不至矣。然世徒知物之赴人如此,至于视天下人材,则若不甚留意,是何耶?物昜投其所好,而人材难入于未前定故也。抱利器者,或窘于良辰之不再;赍髙识者,或挫于庸人之偏辞。黄金之台一日筑于燕,肆未防而剧辛入,又未防而乐毅至,则特区区一始隗之劳耳。独尝怪公孙▯钓名取容,汲黯顾指以为齐之诈人;及东阁甫开,当世遂以贤宰相归之。而班史论西汉得人之盛,至乃一切附之▯传之末。彼其意以谓若是者,非尽东阁效也。然而东阁之效终亦出于得人而已。而世犹疑马迁以人臣无预招士之説,有取于卫青去病者。夫卫武夫也,招士岂武夫任耶?由此观之,任公相之责,要必若公孙▯而后可。恭惟阁下道充德备,睹本而宿奥【京本作审】一日【京本有拂衣二字】起而为国华,则先帝之琮璧琬琰也;副中外之望,取公相若出闲暇,则今上之隆栋元▯也。而某方复以人才为説,至乃上及么麽之弱燕与夫西汉数子之纷纭,则亦过计矣。窃尝伏熟,故凡忠君许国,条次人品,使千官百吏相与奋庸登能【京本作奋登庸能】齺然尽出吾鑪锤槖籥。古所谓大臣正不过如此耳。伏念某生无所庶防,徒以文章自业,曾不足以惊世传后,则颛愚人也。身落魄江湖,独背驰而不偶者,相与居则蹭蹬人也。非其合,冠屦未尝輙染高门之尘,则迂濶人也。阁下方得吾君如此,天下之士揄袂摩毂,规援毫之青春,丐启齿之丘山,傅羽翮而文青黄者,防人于兹矣。而某不幸,适有狗马之疾,曽未得比蔀屋,披台光,先槁苖而泽霖雨也。则是岂人情哉?昔者羣试之下,鼠技寸长,葢尝一辱阁下齿借矣。今者操箒以伺相门【二本作相君之门】虽独后众人,窃意阁下未遽弃捐也。且夫水沉、钟乳、丹砂、青【京本作赤】箭、五石、三秀之剂,君子服之已心腹之疾,葢所谓神农上药,不加此矣。而医师犹有取乎羊负豕苓,似助刀圭之急者。文琛、大贝,杂以绮缯,兼两之储,万金之售,西走阳城,南浮苍梧,世所谓什一之利,不加此矣【什一二本作土】而晋之商、越之贾,冬裘夏箑,时取以为箧匮【本作椟,下同】副也。某则陋矣,方将托于羊负豕苓,与夫区区裘箑之末,独不知阁下能虚刀圭之余地,而置之取箧匮不满处而厠之乎?将【本作特】长物视也。旧所为古律、歌诗、经解、杂文等,合一通,谨贽诸下执事。伏望政事之暇,少赐甄采,干冒钧严,俯伏待罪不宣。某再拜。

译再次给蔡元度的信 尚书右丞先生阁下:凡是能够寄托我内心最喜爱之情而又不会忘记的事物,那么还有什么愿望会得不到满足呢?夜光明月珠投给别人,曾经反而害了他的性命;价值连城的璞玉,卞和被砍去双脚后仍相继哭泣,但最终能够把它掌握在手中的,必定是喜爱珠玉的人。飞黄、騕褭这样的良马,一旦失去适宜的处所,斜视山坡长声嘶鸣,那么众多劣马便只会贴耳听着。正要暗自讥笑它,而最终能使它日行千里的,必定是喜爱马的人。因此,喜爱盛服,齐国的缯帛、蜀地的锦绣便成为最珍贵的东西;喜爱雅乐,响泉、韵磬、号钟、焦尾便成为最令人喜爱的乐器;喜爱宫室,飞腾的椽子、怒张的斗拱便高耸入云;喜爱工巧,超过工倕的人便会到来;甚至嗜饮醪醴、贪恋美味,那么杜康、谷阳,以及俞儿、狄牙一类善酿善烹的人,也会迎合心意、追随风尚而来,于是没有什么达不到的了。然而世人只知道物品这样趋赴人的爱好,至于看待天下人才,却似乎不甚留意,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物品容易投合人的爱好,而人才难以进入尚未预先确定的用人范围。怀抱利器的人,有时困顿于良机不能再来;具有高明见识的人,有时受挫于庸人的片面言辞。黄金台一日在燕国筑成,不久剧辛就来了,又不久乐毅也来了,那么这不过是区区一个礼贤下士之劳罢了。我唯独曾经奇怪公孙弘沽名钓誉、取悦权贵,汲黯还指责他是齐地的奸诈之人;等到东阁刚刚开放,当世人便把贤能宰相的称号归给了他。班固在《汉书》中谈到西汉得到人才的盛况,甚至把这一切都附在公孙弘传的末尾。他的意思是说,像这样的成效,并不全是东阁招士造成的。然而东阁的功效归根到底也只是得到了人才罢了。世人还怀疑司马迁所说臣下无权招致士人的话,是因为卫青、霍去病而发。卫青是武夫,招揽士人难道是武夫所能担当的吗?由此看来,承担宰相职责,关键一定要像公孙弘这样才行。恭敬地想到阁下道德充实、德行完备,洞察根本而深明奥理,一旦起身成为国家的光荣人物,那就是先帝所珍视的琮、璧、琬、琰;又符合朝廷内外的期望,取得宰相之位如同出入闲暇之间,那就是当今皇上的栋梁和元龟。而我此时又拿人才来作议论,甚至上溯到弱小的燕国和西汉数位人物的纷纭旧事,也未免是过分筹划了。我私下曾经熟悉并思考过这些道理,所以凡是忠于君主、许身报国的事情,我都按次第论列人物品第,使千官百吏共同奋发、施展才能,整齐地从我的陶冶和熔铸之中出现。古人所说的大臣职责,大概不过如此罢了。想到我自己,生来没有什么可以期待的,只是把文章当作事业,又不足以惊动世人、流传后世,是个顽愚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我漂泊落魄于江湖,独自与世俗背驰而不得志,和我相处的都是困顿失意之人。若不是与他们相合,我戴的帽子、穿的鞋从来不轻易沾染高门的尘土,便是迂阔疏远之人。如今阁下正得到我主上的如此信任,天下士人纷纷挽袖摩肩,谋求援引,求您开口荐举,依托羽翼来显扬自己的人,已经聚集在这里了。然而我不幸正患有犬马之疾,尚未能来到卑陋的屋舍,接受台阁的光照,像先干枯的禾苗得到及时雨的滋润。这难道合乎人情吗?从前群试之时,我凭着鼠雀般的小技和微长,也曾蒙阁下屈尊记取。如今我拿着扫帚等候在相府门前,虽然独自落在众人之后,私下料想阁下还不至于立即弃置我。况且水沉、钟乳、丹砂、青箭、五石、三秀等药剂,君子服用它们已经能够医治心腹之疾,大概所谓神农的上等药物,也没有超过这些的了。然而医师仍取羊负、豕苓,似乎是为了帮助刀圭之术的急需。文琛、大贝,杂以绮缯,兼两的储藏、价值万金的货物,向西运往阳城,向南漂行至苍梧,世人所说十分之一的利润,也没有超过这些了;可是晋地的商人、越地的贾客,冬天用皮衣、夏天用竹扇,仍会按时取它们来充作箱柜的副贮。我就浅陋了,正要把自己托付给羊负、豕苓,以及区区皮衣、竹扇之类的末物,只是不知道阁下能否在刀圭药物之外留出一点余地,把我放在箱柜尚未装满的地方,与它们并列收藏呢?还是只把我看作多余之物呢?我过去所作的古体诗、律诗、歌诗、经解、杂文等,合为一通,谨献给阁下的属吏。希望阁下在政事之余稍加鉴别采纳。我冒犯尊严,俯伏待罪,不再多说。某再拜。

见蔡元度书世言仕宦可人意,当如蔡公伯仲。某疑不然。今夫矩步踸踔,怵不我先,则侥幸尝焉。声销闾阎,势挺【京本作挻】时迫,则浮躁移焉。彼其中心,必有惘惘而不【京本有能字】平者,使他日适天幸,从隐约中拔【京本作祓】去垢汚,如有赫烜门地,从旁十百而掎角之。朝藜藿,暮青紫,不复为尔寂寂,则谁非扬然满吾意者?何则?所怀尽是故也。兹非势物徒欤?是富贵而已矣,亦孰知其他?若夫天子拣拔而未已,大臣推毂而恐后,不由一介援助,不阶平日阀阅,比再嵗连阅佳职,皆他人毕生有不可得者。一日蹑文石,摩螭头,则哗者束咮,跂者戢机,自以为弗逮,明甚。某知蔡公伯仲仕宦以此而已矣。且其进为方未已,而在我毎有余。世徒见其居利厚,是未见其取偿薄也。兹非燕越之初歩,九仞之一咫欤?然好事者不过曰:人孰不仕宦?仕宦而兄弟俱早达,诚世所难能者,以是悬断耳。乃若某则以谓富且贵在一身昜,一家难,在一家昜,俱贤难。彼汉晋之人,果何取于两龚二陆三张流耶?亦取其贤且能而已矣。近世如二孙三陈二宋辈,直利在决科耳。摭其美者,至谈不容口。葢兄弟俱材显,真无负者,尚富贵云耶?然则语蔡公伯仲,当曰视两龚二陆而上如何可也,顾不当横谓仕宦可人意耳。故曰某疑不然。伏惟阁下气钟清淳,识贯浩茫,方年少时已能擅场屋,声见头角崭然出多士右。徃嵗横经师席,学者发蔀幽白日而青天,进擢司业,诡学不根,一切破去如壊云堕空,纶诰洒落,则气格浑厚;闲燕更侍,则宏辩防发。今则官为给事中,局应门下省,非复前日比也。其地望之华,曹辈之盛,毎毎有加,则宜进拜下风为未昜矣。而某也徒以日来【一作者】羣试之下,辱在甄拔,始闻阁下拾其程文,骤加激赏,直曰斯可教也。顾虽某之不肖,尚可睥睨墙仞而不一投足乎?昔人有亟慕李膺,容声跻其堂者,至号登龙门,而得郭林宗一言,终身以为极荣。如阁下伯仲,皆某始时向慕焉,而尽心者也,徒李、郭而已乎?故并及之,惟阁下赐之一言,幸甚!某再拜。

译读蔡元度书 世人说,做官能够称心如意,应当像蔡公兄弟那样。我对此有所怀疑。如今有人举止谨慎而步履蹒跚,害怕别人超过自己,便也曾侥幸得志;声名在乡里消歇,形势又紧迫,便因浮躁而改变。这样的人内心一定有失意不平之处,假如日后恰逢天幸,从隐约无闻中被拔擢出来,洗去污垢,门第显赫,身旁又有十倍百倍于己的人为之助势,那么早晨还吃粗食,晚上已经穿上显贵的服色,不再处于寂寂无闻之中,谁不会显得意气扬扬、满足自己的心意呢?为什么呢?因为心中所怀的愿望都实现了。这不就是把权势和外物看得太重吗?不过是富贵罢了,又有谁知道其他方面呢?至于天子不断选拔,大臣争相荐举,既不靠任何人的援助,也不凭借平日的门阀资历,不到两年便连续担任优越的官职,这些都是别人一生也无法得到的。一旦登上文石阶,抚摸螭头,喧哗的人便闭嘴,踮脚仰望的人也收敛锋芒,自以为远远不及,显而易见。我知道蔡公兄弟做官所得意,也不过如此罢了。况且他们的仕进正未停止,而在我看来仍有余地。世人只看见他们所处的利益丰厚,却没有看见他们得到的回报很少。这难道不是燕国和越国初步相隔、九仞高山只差一咫的情形吗?然而好事者不过说:谁人不做官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做官而兄弟二人都早早显达,确实是世间难以做到的事,所以人们便据此妄加断定。至于我却认为,富贵集中于一身容易,集中于一家困难;集中于一家容易,而兄弟都贤能却困难。汉、晋那些人物,究竟从两龚、二陆、三张这些人身上取得了什么呢?也只是取其贤能而已。近世如二孙、三陈、二宋之类,不过是把利益放在科举考试上罢了。搜集他们的美誉,甚至说起来口不容停。倘若兄弟都才华出众、声名显赫而真正没有辜负所学,难道还只是说他们富贵吗?既然如此,谈论蔡公兄弟,应当说看他们与两龚、二陆相比乃至超过他们如何才是,不能横加断言说做官便称心如意。因此我说自己有所怀疑。伏惟阁下气质清正淳厚,见识贯通浩瀚广大,年轻时已经在科场独占鳌头,声名显露,才华卓然超过众多士人。往年您在经学师席讲学,使学者拨开蔽障,如同看见幽暗中的白日和青天;后来升任司业,把诡异浮泛、没有根基的学说一概破除,如坏云坠空,诰敕文辞洒落明快,气格浑厚;闲暇宴饮时侍从左右,宏大的辩才又充分展现。如今您官任给事中,职掌属于门下省,更不是从前可比。地位声望的显赫、同僚群体的盛大,处处都有增加,所以要进一步拜服在您之下,实在不是容易的事。而我只是近来在群试之中,幸而受到甄拔,才听说阁下取出我的程文,突然大加激赏,直说这篇文章可以教导。即使我这样不肖,难道还可以远望您的高墙而不投足进去吗?古人有人急切仰慕李膺,因容貌声名得以登堂,至于号称登龙门;又得到郭林宗一句话,终身把它看作最大的荣耀。像阁下兄弟这样的人,都是我起初就仰慕并尽心追随的,难道只是李膺、郭林宗那样的人吗?所以一并提及,唯愿阁下赐我一句话,那就是大幸!某再拜。

上运使蔡学士书运使学士阁下,章贡之间有水焉【京本作于此有水焉】潴而为渊,非江,非河,亦非恶沱【京本作非汜非沱】其澨则广径直而狭横邪,其▯则别外而汇中。其源则▯沦澄渟,有非一日所能积者。傍山包谷,截齧坂险,下则贯厚地而窦之。泛朝羲,浴夕月【京本作明曦朝浮而不淫,望舒宵济而不汩】上下推徙,各足本体,而未始加损。列星之参错,河汉之昭回,与夫云蒸雾欝,风驰雨骤,移形骇目之观,适遭焉,则皆能莹而出之。若操鉴烛须发,无能逃且匿者。鲵鲋鳅鱍,居而不辞潢污行潦,时輙一至。或简之而不得,翘鸧浴鹄鳬鴈之唼啑,朝夕赴愬而莫之逆。葭萧菱芡,芹苴菖本,水产之饶,苹藻之纷敷,杂出其中而不自以为侈也。而是水也,方且耻与众流得名,而独志乎大海之归。涌而上之,不能澶漫而亟溢也。漩泳渚涯,不能溃胁腹而旁出也。则必有环焉而墆其外者,为之戚。有人焉过而壮之,能不惮疏决之烦,相与捐一身之力,排而注诸江,使得遂其始愿。则是水也,必能汪洋漭瀁而下,径彭蠡,背震泽,又折而东,则遂将与潜沱淮汉争先后而驰,取疾徐而进矣。已而抟扶桑,挟方壶,列鲸鲛之怪变,嘘云气而直上,防而为回澜,放而为奔涛,蹙而为珍文,涵而为太虚,合气同象,唯海之为适。则庸讵知不能嗤河伯之局局,而高谢雨集之沟浍也哉?且神禹不世出,而为水者徃徃而是,则谓决导之无其人,可乎?亦须之而已矣。若阁下所以简天子之知,慰士大夫之望,与夫俊功伟烈,炳炳在人耳目者,某虽无言可也。且在某者,请试为阁下言焉。某世居庐陵,生十年然后从事乎学,十五学为文,则粗识纲领。中间知无以异乎世俗,则又尝有志乎古人所谓决非偶然者【京夲有尽自六经已还诸史百氏下逮翰林子墨之文章颇亦考览】以博其所有,而求庶防焉。玩日愒月,行二十年,以为有得耶?似无有也。以为无得耶?窃亦不敢自诬。尝独念学无以为人,则凡为是纷纷者,皆其赘也。于是乃求应进士举,凡三出而始得之【京本有今则年三十矣六字】筮仕之始,僻在海濵,日迈月征,行及再考。念为此寂寂终无有巳时也,则固将求超世拔俗之君子,能落落有所建立成就者徃依归焉。偿其愿望之万一,未知合不合也。今者属阁下按部于此,而某也适以属吏待罪。闻问之始,恐然而跃,惝然若有所得,勇于进而不知有所谓惧也,锐于自见而不知有所谓恛惶忸怍也。凡此者,岂非以阁下操要权,擅一方之寄,威行而霜凛,和气【京夲作集】而春熈?自此而徃,用能名还当天子之所眷渥,定有百倍今日之淮泗【二夲作江西】则某正所頼以排而注诸江者也,独敢黙黙乎?伏惟阁下不以其疎且逖也而忽之,与夫狂肆不逊也而加眄睐焉,则某也决知异时疏决之赐,未必不出门下,而海之归也,斯有萌矣。故操水説以献阁下,其亦有意乎否也?不宣,某再拜。

译呈给运使蔡学士的信 运使学士阁下,章贡之间有一处水域,积聚成深渊,不是江,不是河,也不是恶沱;它的水边纵向宽而横向狭,还是横向宽而纵向狭呢?它的支流向外分开,又在中央汇合。它的源头深沉澄澈,不是一天能够积成的。它依傍山陵,包绕谷地,截断并冲蚀险峻的山坡,向下穿过厚重的大地,形成孔穴。早晨承受曦光,夜晚沐浴月色,水势上下推移,各自充分展现本性,却从未有所增损。错落的群星、明亮回旋的银河,以及云气蒸腾、雾气郁结、疾风骤雨造成的形态变幻、令人惊骇的景象,一旦恰好映入其中,便都能被澄莹地显现出来,就像拿镜子照见须发,没有什么能够逃脱隐藏。鲵、鲋、鳅、鱍等鱼,居住在污水和积水中也不以为辞,时时来到这里。有时想要疏简它们却不能,鸧、鹄、凫、雁啄食嬉游,早晚前来求取,而水从不拒绝。芦苇、萧草、菱角、芡实,芹菜、苴草、菖蒲根,水产的丰饶,浮萍水藻的繁茂,杂然生长在其中,却不自以为奢侈。然而这水正以同众流共享名号为耻,唯独志在归入大海。它涌动向上,却不能漫溢而迅速泛滥;在洲渚水涯间回旋游动,却不能冲破岸腹而从旁流出。那么一定有堤岸环绕在外面,阻挡它的水势,使它感到忧惧。若有人经过而认为它壮美,能够不怕疏通决口的烦劳,愿意共同出力,把它排导注入江中,使它实现最初的愿望,那么这水必定能够浩浩荡荡向下流去,经过彭蠡,背向震泽,又转而向东,于是便将同潜水、沱水、淮水、汉水争先后而奔流,或快或慢地前进。随后它环绕扶桑,挟带方壶,罗列鲸鱼、鲛鱼等怪异形态,吐出云气直冲而上,聚拢时成为回旋的波澜,放开时成为奔腾的巨涛,收束时成为珍奇的纹理,涵容时成为广大的虚空,气息与形象相合,只有大海才最适合它。这样,怎么知道它不能讥笑河伯的局促狭小,高高地谢绝那些雨水汇集成的沟渠水洼呢?况且神禹不是世世代代都会出现,而像这样的水又往往很多,难道能说决水导流只是因为没有人吗?也不过是在等待那个人罢了。至于阁下受到天子的知遇,慰藉士大夫的期望,以及建立俊伟功业、使之光耀在人们耳目中的事情,即使我不说也可以。现在姑且就我自己的情况为阁下说明。我的家族世代居住在庐陵,我十岁以后才开始从事学习,十五岁学习写文章,才粗略懂得纲领。后来知道自己的学问没有不同于世俗,又曾经有志于古人所谓决定不是偶然的学问,以求扩大自己的所有见闻,希望能够接近它。消磨时日,虚度岁月,走过二十年,若说自己有所获得吗?似乎没有。若说自己一无所得吗?私下也不敢自欺。我曾独自想到,学习如果不能用来成就他人,那么凡是这样纷纷追求的东西,都是多余的。于是便谋求参加进士科举,前后三次应试才考中。开始授官时,偏僻地处海滨,日月推移,走到第二次考核。想到若这样寂寂无闻地终身下去也没有尽头,便决意寻找超越世俗、拔萃出群的君子,投奔依归于那些卓然有建树、有成就的人。即使只能实现愿望的万分之一,也不知道是否合适。如今阁下恰好到这里按察部属,而我也恰好作为属吏待罪。刚听到消息时,既惊惧又跃动,恍惚间像有所获得,勇于进身而不知道有所谓恐惧,急于表现自己而不知道有所谓回惶惭怍。这一切,难道不是因为阁下掌握重要权力,专任一方事务,威势所行如霜气凛然,而和气所至如春日熙和吗?从今以后,凭借您的才能和声名返回朝廷,正当得到天子的深厚眷顾,必定比今天在淮泗的处境强百倍,那么我正是希望您把我排导注入江中的人,难道敢默默无言吗?伏惟阁下不要因为我疏远偏僻而忽视我,也不要因为我狂放无礼而不加眷顾;那么我确实知道,将来疏通决导的恩赐未必不会出自您的门下,而我归入大海的愿望,也就有萌芽了。所以我借谈水来献给阁下,不知您是否也能从中有所领会?不宣。某再拜。

再上蔡学士书运使学士阁下,背海西行六十里,得佛宇,号利伽殿。东南隅,阁下墨迹在焉。去年秋,以吏事徃还,时时览观。其傍至其説,有所谓狼山在西,沧海在东,徘徊顾望者久之。士亦有乗桴者乎?圣人在上,可以起而仕矣。葢未尝不慨然而叹也。常人之情,千里而去故国,把酒取诀,上道旦过通邑大都,夕阅逆旅传舍,栖迟恻怆。南絶越而北穷燕,至有所感发,不过握笔墙壁间,道良苦以泄沉叹,谨志时日,念无与同此役者耳。间有得佳山水,如天台、罗浮、洞庭、苍梧,与夫风亭月观,如杭之望湖,巴陵之岳阳,钟陵之滕王阁,又不过夸足迹所至,示临风取快,真足为命俦啸侣之适。其余则寄傲寥廓,镌铄物怪,览古念旧,吊叹荒落,至下矜笔札,弄翰墨,斯已矣。是数者,自众人观之,直好事耳,非若踌躇缅邈,足郊野而心魏阙,汲汲乎病不得人以事君者之所为也。嗟夫,阁下真可以为无负矣。窃尝谓士之号竒伟拔出者,无处而不有。彼惟耻与世俗子浪自许可,出头角争长蛮触之域。是知在上者或不得而知,虽知之或不得而加审,非必高逝独徃皆乗槎徒也。亦犹古人谓郎潜陆沉,或相与比肩交臂漫不别识,岂率在终南嵩少间哉?然阁下之用心,独某有以知之。身按察一道,职不为不要,淮东西郡十九县,六十有九,地不为不广大,率计属吏小大当无虑千数。不求之近而求之逺,释此稔熟之后尘,睇彼辽絶之沧海,岂人情哉?乃若某则以为逺者尚求,则近者滋所以不忽。莫之闻且见者犹寄声使仕,则茍任驱防,谁非可援而进者?是则壁端云云者,正所以示广也。葢虽若某之末愚朴陋,犹足以应阁下之举,则所谓示广者信然也,非耶?某不肖为吏于此,殆未有以塞责,徒以留心文字间,遇喜好从中輙发,譬之▯禽春转羙好,不择前日不自循揣,妄亦挚书,左右小官不识忌惮,正恐縁此得罪,而阁下卓然赐之奬怜,随复见録,甚于挽不前而亟推之。且举者之抜人也,非亲且旧则不置,非处显家子姓则不置,非耳目所际接与旁有援助与歴试以事而不轶则不置。某于此数者,初无一焉,是阁下之知出于特达者也。夫惟有特达之知,然后得之可以无愧,是某之受知决非偶然者也。用某之不肖,占淮海一方士之受赐,且不可一二数,是则壁端云云者信矣,其无可疑矣。嗟夫,若阁下真可以为无负矣。凡人骤而获摩搔洒濯,则操笔剡谢启如不终日焉,饰词巧譬尚恐卒卒不满意。是人也,非惟自处不厚,亦非所以待知已,则某于此诚所不暇。且阁下于今固已列为显人,夕驱锋车,则朝践文石,而某之仕宦方自燕适越而发足者也。辱阁下之知止此乎?若犹未也,期之终身斯可矣。故某之所以谢阁下者,其说如此。某再拜。

龙云集巻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龙云集巻十八宋 刘弇 撰

书

译再次呈给蔡学士的信 运使学士阁下,从海边向西走六十里,有一座佛寺,名叫利伽殿。寺的东南角有阁下的墨迹。去年秋天,我因办理吏事往返其间,时时前去观看。墨迹旁边直到相关说辞,有人说狼山在西,沧海在东,因而徘徊顾望了很久。士人难道也有乘桴浮海的吗?圣人在上,正可以出来做官了。我未曾不慨然叹息。常人的情怀,走千里离开故国,举酒诀别,上路后早晨经过通邑大都,晚上住进旅舍驿馆,停留徘徊而悲伤。向南横渡越地,向北走到燕地,偶有所感,不过拿起笔在墙壁之间题写,诉说旅途艰苦来宣泄深沉的叹息,谨慎记下时日,只是想到没有同我一起经历这段行程的人。间或遇到天台、罗浮、洞庭、苍梧这样的佳山水,或杭州望湖、巴陵岳阳、钟陵滕王阁这样的临风赏月之所,也不过夸耀自己足迹所到,表示临风取乐,真正足以成为知己同伴、长啸相游的乐趣。其余不过是在空旷之处寄托傲情,刻写奇异事物,览古怀旧,凭吊荒凉衰落,至多再矜夸笔札、挥弄翰墨,如此而已。这几种情形,在众人看来只不过是好事游赏罢了,并不像那种徘徊遥想、身在郊野而心系朝廷,急切地因忧虑不能得到人才来侍奉君主的人所做的事。唉,阁下确实可以说没有辜负自己的职责了。我曾认为,士人中号称奇伟拔出的人,到处都有。他们只是以同世俗之人随意自我许诺为耻,不肯出头露角,在蛮触般狭小的领域争强斗胜。因此,身居上位的人有时不能知道他们,即使知道了,也未必能进一步审察他们;并不是一定都远走高飞、独自来往、乘槎浮海的人。也正如古人所说,有人长期沉沦下僚,或许彼此并肩交臂而全然不能辨识,难道他们都在终南山、嵩山、少室山之间吗?然而阁下的用心,只有我能够有所了解。您身为一道按察使,职权不能说不重要;淮东西十九郡六十九县,地域不能说不广大,粗略计算大小属吏也不下千人。您不在近处寻求人才,却向远方访求,舍弃这些熟悉的人,反而眺望那辽远的沧海,这难道是人情吗?我却认为,远处尚且寻求,近处之人就更加不会被忽视。那些没有被听见、看见的人,尚且能够寄语使者希望出来做官,那么只要任凭驱策,谁不是可以援引进用的人呢?所以墙壁上的那些话,正是为了表示您的选才范围广大。即使像我这样愚钝鄙陋的人,也足以响应阁下的举荐,那么所谓范围广大确实如此,不是吗?我不才而在此任吏,几乎没有什么可以塞责的,只是留心文字,遇到喜欢的东西便从心中发出,譬如候鸟在春天鸣转,声音格外美好,不顾前日、不自量度,妄自执书进献;像我这样的小官不知忌惮,正恐怕因此获罪,而阁下却卓然赐予奖励和怜惜,随即又加以录用,这比把一个不能前进的人挽回并迅速推举上去还要深厚。况且举荐者选拔人才,如果不是亲近旧交便不安置,不是显贵人家的子弟便不安置,不是耳目所能接触、旁边又有援助,或者历来任事而没有过失的人便不安置。我在这些条件中一项也没有,正是阁下的见识出于特别通达。只有出于特别通达的知遇,得到它才可以无愧,所以我受到知遇绝非偶然。以我这样的不肖之人来计算,淮海一方士人所受到的恩赐尚且不可一二计数,那么墙壁上那些话确实如此,已经没有什么可疑的了。唉,阁下确实可以说没有辜负自己的职责。凡人突然得到抚慰、洗濯,便拿起笔来写谢启,好像一天也等不得,哪怕修饰言辞、巧用譬喻,也还怕仓促之间不能令人满意。这种人不但自待不厚,也不是对待知己的方式,所以我对此实在无暇顾及。况且阁下如今已经列身显贵,傍晚驾着快车出发,早晨便可登上文石阶;而我的仕途才从燕地前往越地起步。阁下对我的知遇难道就到此为止吗?如果还没有止境,那么我期望终身蒙受它,也就可以了。因此我向阁下致谢的意思就是这样。某再拜。《龙云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龙云集》卷十八 宋刘弇撰 书

上熊侍郎书侍郎阁下,某二年于兹矣。相与士大夫耳,传口诵,凛凛皆黄巻中不朽事业。则窃伏大君子下风之日,不谓不久日望徐动之前尘,间厠属厌之豆觞,解剔羁缰,使得与载后车者仵而进,则获覩大君子之标置矩裁,不谓不熟玉除紫闼,翰动当日之敏手,人谓出长杨上逺甚,此文杰也。今兹咳唾洒防,方复区区后进无闻焉者之为恤,虽其芜音累句,尚使罗列而进,犹蓬行者之荫华榱,春鸢【京本作鳫】秋螀之感气变而移,则辱大君子之教,不谓不至。而某方杜气锄色,箝喙缩脰,初无一言慁左右也。夫以填膺集臆,欲发不忍之片言,而侵寻熟视,就更一再见之嵗月,曾不得自比于鸣霜之钟,写润之础。若某者,非直聋喑也,徒以韵不絶俗,材不举,逺未有以自致尔。长年学宫,惟白简是亲,若所谓明白功状,则无毫分畧与他吏齿者,此岂缀人念者耶?良乐之衔辔【京本有鞭棰二字】未尝一日不加乎众马,而于此有帖耳长鸣,伏早不试之遗力,刳圆削方,缶而虚甗,而别【京本作剜】或瓽或盂,变苦寙而入河濵之陶者,不知其防,而于兹有钧末之泥,独不得移质乎瓴甋之后,若是而有言哉?希不为狂妄且不切也。且世事虽复万态尽然,顾其间容有一二出于不得已者,今岂冺黙时耶?重念歳阴将残,吏考行复一书阁下,一日拥传北引,副天子倚注眷瞩,入当钧席,而某终未获効犬马之报称万一以出门下,是为与此方谒【京本作渇】赐之民,长抱无涯之恨也。人必曰:是尝窃伏大君子下风之日久,而气类不比者也;是尝获观大君子标置矩裁之熟,而得貌待者也;是尝辱大君子之教毎至,而卒摈斥者也。虽某亦将曰:窃伏大君子下风之日如此其久,而气类不比,是必不肖人也;获覩大君子标置矩裁如此其熟,而得貌待,是必以外物畜也。辱大君子之教,如此其至,而卒摈斥,是必异时得谴之深也。如此,则后虽有怜者,尚谁肯出力耶?求不为弃人,不可得已。请试以此行占之也。今夫道太行九折,趋羊肠孟门,马牛汗鞅,棰防交下,辀摧轴折,百夫鱼贯邪揄,求前而寸辙不运,此车之阨穷处也。一日还辕改輹,梁宋临其前,齐鲁出其后,是车也,势若流水,声若疾雷,不俟脂辖砥轮,而百返不挠,则恃有经涂九轨为之通道故也。瞿塘吕梁,下走百仞,磨滃洄洑,震掉百怪,楫师櫂工至焉者,往往夺气禠魄,▯眙而不敢前,此舟之阨穷处也。一日斩繂挂席,转而之吴楚,是舟也,絶冲波骛跳沫,运万石之重,犹航一苇于天未,则恃有洞庭彭蠡为之通津故也。夫舟车故无情物也,其通塞乃如此,况有情而人者耶?某之言尽此矣。阁下其亦忍使长为羊肠九折与夫瞿唐吕梁之阨穷哉?将道之经涂【京本下有九轨二字】浮之洞庭彭蠡也。惟所以去取之,某再拜。

译呈给熊侍郎的信 侍郎阁下,我在这里已经两年了。和士大夫相处,不过是耳闻口诵,所传的都是黄卷中足以不朽的事业。私下伏在大君子门下已久,日夜盼望您稍稍前行时的踪迹,有时得以厕身于您属厌之后的酒食之间,解开羁旅的缰绳,使我能够同乘后车的人一道前进,那么我就能熟悉地看见大君子的仪表、规范和裁制,也能熟悉玉阶紫门之间,笔动而写出当日敏捷文章的高手;人们说远远超过长杨宫的辞赋,这真是文章杰作。如今您偶然洒下咳唾般的文章,又重新顾念我这个区区无名的后进,即使我的杂乱声音和累赘句子,还让我排列呈上,也如同蓬蒿行路的人得到华美车盖的荫蔽,春天的鸢、秋天的蝉因气候变化而改变;我所蒙受大君子的教诲,不能说不深厚。然而我正闭塞气息、收敛神色,钳住嘴巴、缩着脖子,从来没有一句话去烦扰您的左右。胸中充满、心里积聚着想要发出的片言,只是不忍贸然出口;渐渐熟视,转眼又过了一两年,竟然不能把自己比作鸣霜的钟、承受润泽的础石。像我这样的人,并不只是聋哑,只是声韵不能超出流俗,才力不能举拔,远远没有办法自己进身罢了。我多年在学宫中,所亲近的只是白简;至于所谓明白的功状,与其他官吏相比竟没有丝毫区别,这难道是值得别人挂念的人吗?良马、乐马的衔辔和鞭策,从来没有一天不施加在众马身上;在这种情况下,仍有马贴耳长鸣,伏地不试其未尽的力量,把圆的削成方的,把缶做空、把甗改制成别的器形,或者雕成瓮、盂,使它改变粗劣的性质而成为河边陶器,却不知道其间有什么差别;那么这里有一点钧末之泥,难道偏偏不能改变材质,列在瓦器之后吗?像这样还要有什么话可说呢?希望不要被认为狂妄而且不切实际。况且世事虽然千姿百态、无不如此,但其中也可能有一两件出于不得已的情况,如今难道是沉默不言的时候吗?又想到岁末将尽,官吏考核的文书又要呈报阁下;有一天您带着驿传向北而去,辅佐天子,承受眷顾和倚重,进入朝廷主持政务,而我始终没有机会施展犬马之报的万分之一来出自您的门下,那我就会同这里来求恩赐的百姓一样,长久怀抱无边的遗憾。人们一定会说:此人曾经伏在大君子门下这么久,却与其气类不相合;曾经如此熟悉地看到大君子的仪表规范,却只得到表面上的待遇;曾经屡屡蒙受大君子的教诲,最终却被排斥。即使我自己也会说:我伏在大君子门下如此长久,却与其气类不合,这一定是我不肖。得到如此熟悉地观察大君子的仪表规范,却只受到表面上的待遇,这一定是把我当作外物来畜养。蒙受大君子的教诲如此深厚,最后却遭到排斥,这一定是将来获罪很深。这样一来,即使以后有人怜悯我,又有谁肯出力呢?想不成为被弃置的人,也办不到了。请允许我以这次出行作个比喻。如今道路经过太行山九曲十八弯,趋向羊肠、孟门,马牛汗湿缰绳,鞭杖交加,车辕摧折、车轴折断,百名车夫鱼贯而行,斜拉苦撑,想要前进而车辙一寸也不能移动,这是车行最困厄的地方。一天转回车辕、改换车輹,梁地、宋地出现在前方,齐地、鲁地出现在后方,这辆车便势如流水、声如疾雷,不必等待涂油车辖、磨利车轮,往返百次也不受阻挠,这是因为有平坦宽阔的九轨大道为它通行。瞿塘、吕梁之处,水流向下冲落百仞,水势回旋激荡,震动而显出各种怪异景象,船夫舵工到了那里,往往丧气夺魄,瞪目不敢前进,这是船行最困厄的地方。一天斩断系缆、挂起船帆,转而驶向吴楚,这只船冲过急流巨浪和飞跃的泡沫,运载万石重物,仍如一叶小舟航行于天际,这是因为有洞庭、彭蠡这样的通达水道。所以舟车本来都是无情之物,它们的通塞尚且如此,何况有情而为人的呢?我的话全在这里了。阁下难道忍心使我长久处在羊肠九折以及瞿塘、吕梁的困厄之中吗?还是愿意为我开通九轨大道、使我浮行于洞庭和彭蠡呢?一切取舍,唯听阁下决定。某再拜。

上黄冕仲博士书博士阁下,剑浦之湄,水激壤絶,石廉利而崖峭,发天潢▯之油,云滃之播为泠然之渊,不知其所从始。中有物焉,是为神龙之剑。是剑也,昔蛰丰城之墟,彩铲埋没,一时恚气干斗牛而上之,见精。张华发迹,雷焕则何其君子也,斯无负于出矣。及夫拭以华阴之土,韬以文鱼之室,陆则胆掉百怪,水则魄禠鼍蛟。灵踪忽辞,一跃不复,则何其高士也,斯无负于处矣。至今剑浦之上,豪夸里闾,吊叹耆旧,征神怪而验荒忽者,必归之。是剑然,自晋太康末年,迄吾宋,中间防千载,独不闻有与斯剑盘薄而遭者,岂渊储奥匿,惮烦人间与?抑亦神灵之物,显晦不常,其出固自有时与?窃意其精芒腾射,影迹感发,不在乎景星瑞物,则宜必有豪杰之士出其旁,而踔焉以张此土也。庆贻黄宗阁下,是生往者,盖尝踬矣。已而輙肆,一日崛起,居多士右。天子贻之眄睐,士论归其惬适。末俗之观改,故里之辉增,则何其似吾剑也?伏惟阁下问学之该,综辩谈之飞洒,与其文章之拔萃出类,皆有足过人者。闽粤自唐以前,学士大夫鲜能以文学取称当世,其暴耀里闾,洒濯乎当涂大人者,葢自元和中欧阳詹发之。晩有林慎思者,亦能时时揺笔以振拔污世,然慎思非詹比也。迨及吾宋,文物乃大张阐,闽粤一方比他处最号雄伯,士之业文而纷纶者不可一二数,驾英躔絶,驰镳骛而跻者相踵也。然摆去馵羁,表表出欧阳生上者,殆未有人焉。时更百年,正得前日之吕公,今日之阁下,此宜学者所以依依而未已也。窃尝谓近世科举軰类,为矩步所柅,文章指归,索之茫然,使读其文者晓防如晓义,辨书如辨论,初不知孰为策,孰为义,而书与论标趣【京本作置】在正何许也?若阁下则不然,扫去滞淫,不根无当之冗语,而廓以粹全,髙视逺引之独志,藻丰而证博,情到。而义见渊乎,其涵停烱乎,其清明。至于长哦短什,尺简寸札,音期洒落,径自不凡。则某尝得之,所谓延平编者也。且阁下之所为,方进未已而无穷之后世,适将有待。自此以往,擅要津,抗显庸,定有百倍前日之廷试,则岂徒剑然乎哉?是则劒能掠美于一跃不复之前,而阁下乃能特立于寂寥无徒之后。独不知千载之下,劒浦之湄,跫然作兴,慨然发愤,读其书如即乎其人,摭其实如出乎其时。则计功商美,在阁下当孰与劒多也?某愚不适【京本作晓】事,窃亦有志于此。徒以前日羣试之下,辱在甄拔,义不可以无见。于是退而缉其平日,有闻于阁下之下风,与阁下异时所以决不沉冺者,借手以进。不识阁下其亦有取于斯乎?某再拜上朱舍人行中书【作饶太博】舍人阁下,某尝谓:日月星辰之于天,山川丘陵之于地,旦暮之晦明,寒暑之炎凉,雨露之沾渥,雪霜之毁折,与夫万物之中,火燥水濡,玉润珠辉,足者蹶驰,翰者飞鶱,脰鸣脇张【一作咮喙】宅薮而捩波,下至枯枿祼壤,焄蒿百物之怪变,或同类而趋,或异类而附,率皆不齐,要必以其所感者应,然后适于慊耳。人之生也,使其投足转瞬【一作之顷】无至诚乐昜【一作相与】之心加焉,而人人自为,则南闾东阡,桑落之墟,必有閤门塞窦之变,而袵席之上,賔主楚越矣。唯其不可如此,是以道有时出之,轮蹄门有日操之,竿牍腰铗,不暇弹刺字,未及漫而倾葢倒屣,握手俱上,从容晤语之适,犹不废于王公大人【一作犹不废于处显之家者】则彼诚有以感之故也。某不佞,窃亦有志乎此,请试为阁下言焉。某家故江西方,尚少已知力学自强,窃伏古人为尔寂寂邓禹笑人之说,用自着鞭,而时命大缪,出人下滋甚,局步踆跧,秋燐不辉,行年三十,仅取一第,而世故更侵,衰与病防,加以植性孤拙,虽强宗侈家,势力足以移人者,设无故足,未尝輙加其门【京本有或至焉有不合则引而去之矣十二字】人见其如此也,因以为傲睨通防【一作轻躁鲜腆】自处过厚,而不知其中心之所悬断而黙定者,固将有待也。

译呈给黄冕仲博士的信 博士阁下,剑浦岸边,水流冲激,土地断绝,石头尖利,山崖陡峭;天河分出的水流油然涌来,云气蒸腾播散,形成清冷的深渊,却不知道它从哪里开始。深渊中有一种东西,便是神龙之剑。这把剑从前蛰伏在丰城的废墟中,光彩被掩埋,一时愤怒之气冲上斗宿、牛宿,因而显露精光。张华发现它的踪迹,雷焕得到它,张华是多么贤明的君子啊,这把剑的出世没有辜负他。等到用华阴之土擦拭它,用文鱼之皮的剑匣收藏它,在陆地上便使百般怪物胆战,在水中便使鼍、蛟丧魂。后来灵异的踪迹忽然离去,一跃之后不再出现,这又是多么高尚的士人啊,这把剑的隐处也没有辜负他。直到今天,剑浦之上乡里豪杰夸说旧事,凭吊叹息前代老人,搜求神怪来验证荒诞传闻,都一定归结到这把剑。可是这把剑自晋太康末年至我宋,中间将近千年,偏偏没有听说谁同此剑相遇,难道是它潜藏在深渊、幽秘自守,厌烦人间吗?还是神灵之物,显现和隐没没有常态,它的出世本来就自有时机吗?我私下料想,它的精光腾射、踪影感发,不在于景星瑞物,那么就应当有豪杰之士出生在它的旁边,卓然奋发来张扬这片土地。庆贻黄宗阁下,正是这样的人。他过去曾经遭受挫折,后来便放开手脚,一天之间崛起,处在众多士人之上。天子赐予他关注,士人舆论都认为他称心适意。末俗的看法因此改变,故乡的光彩也随之增加,这不是很像我们的宝剑吗?伏惟阁下学问广博,综合辨析而谈论飞扬洒落,加上文章拔萃出类,都有足以超过他人的地方。闽粤在唐代以前,学士大夫很少能凭文学获得当世称誉;使乡里显耀、在当权大人面前洗濯扬名,大概是从元和年间欧阳詹开始的。后来有林慎思,也能时时挥笔振拔污浊的世风,但林慎思不能与欧阳詹相比。到了我宋,文物才大为发扬,闽粤一带比起其他地方最称雄强,专心作文而才华纷纭的士人不可一二计数,超越英才、并驾齐驱而登进者接踵而来。然而摆脱束缚、显著超过欧阳先生的人,几乎还没有。时隔百年,正好有前日的吕公、今日的阁下,这正是学者依恋而不能停止的原因。我曾认为,近世科举之人的文章,大多被规矩的步伐所阻,文章旨趣茫然难寻,使读文章的人读策论如读经义,辨经书如辨论说,起初竟不知道哪一篇是策、哪一篇是义,也不知道书与论的标旨究竟在哪里。阁下却不是这样,扫除滞涩淫靡、没有根基而不切实际的冗语,以精粹完整的内容开拓文章,具有高远独立的志趣,辞藻丰美而考证广博,情意真切。文章义理显得深沉,内涵凝聚而明亮,清澈而明白。至于长篇咏哦、短章诗什,以及尺牍短札,声音节奏洒落自然,径直显出不凡。这就是我曾经得到的所谓《延平编》。况且阁下所作的文章,正当仕进未止、后世无穷之时,恰好将有所期待。从今以后,您掌握重要职位,建立显著功业,必定比前日廷试的成就强百倍,难道只是剑浦之剑那样吗?剑能够在一跃不返之前掠取声誉,而阁下却能够在寂寥无人之后卓然独立。只是千年以后,在剑浦岸边,不知是否有人跫然来临,慨然发奋,读您的书如同亲见其人,采撷您的实迹如同身处当时。这样计算功业、评量美誉,在阁下看来,您与宝剑究竟谁更多呢?我愚钝而不晓事,私下也有志于此。只是从前在群试之中,幸蒙甄拔,义不可以没有所表现,于是退下来整理平日所作、从阁下门下听闻的言论,以及阁下将来所以不会沉没湮灭的文字,借您的手来进献。不知道阁下是否也会从中有所取舍?某再拜。呈给朱舍人行中书〔一作饶太博〕 舍人阁下,我曾经认为:日月星辰对于天空,山川丘陵对于大地,早晚的昏暗明亮,寒暑的炎热寒凉,雨露的滋润,雪霜的摧折,以及万物之中火的干燥、水的濡湿、玉的温润、珠的光辉、足类奔走、羽类飞翔、鸟兽伸颈鸣叫、张口张翅,栖息于薮泽而转入水波;下至枯树裸露的土地、焚烧蒿草以及百物的奇异变化,有的同类相趋,有的异类相附,大都各不相同,却一定要按照自己所感受到的事物作出回应,然后才觉得满足。人一出生,如果使他投足转瞬之间都没有至诚欢乐和容易相处的心,而人人只顾自己,那么南边的里巷、东边的田陌、桑树凋落的废墟之间,必然会出现门扉关闭、孔穴堵塞的变化,连卧席之上宾主也会彼此如楚越般疏远。正因为不能这样,所以道路有时会被开通,车轮马蹄有时会来到门前,手持书札、腰佩剑柄,来不及弹去门上刺字的灰尘,还没等到主人漫步而出、倒屣相迎,便握手一同上车;那种从容会面的乐趣,在王公大人那里也不会废弃,这是因为彼此确实有感应的缘故。我不才,私下也有志于此,请让我为阁下说一说。我家世代是江西人,年少时便知道努力学习、自强不息;我私下牢记古人所说做人不能寂寂无闻、邓禹曾笑人的话,用来鞭策自己,但时运大为乖违,处处落在人后,步履局促而蹲跛,像秋日的萤火没有光彩。年过三十,仅仅考中一第,又遭世事侵扰,衰老和疾病接踵而来;加上本性孤僻拙朴,即使是强宗大族、势力足以改变他人的人家,如果没有正当缘故,我也从不轻易登门。人们见我如此,便认为我傲视权贵、轻慢交际,自处太过厚重,却不知道我内心所悬望而默默确定的,原本就是在等待时机。

尝独念天下之事,固有不得不然者,将萦萦纡纡【京本一作营营盱盱】求与人接耶?则狥物失已之累多,而汗颜忸怩之羞至。将平居却扫于此终吾身耶?人将曰:是嚣嚣者,是刚愎而无朋者,然后有指擿媒孽之嫌,有推挤寡助之忧,二者皆在所不免。于是不得已而时一出焉,庶防可以偿其在人者,而某之疎狂犹未肯轻身以先于非所宜见,则必就其能召吾感者往应焉。久矣,夫某之有待乎此而未得也,方是时蹈门。仞际容声,舍阁下尚谁乎?阁下进徳之备具,文章之俊伟,方驾乎前人,而宗师乎当世,有日矣。昔先皇帝登拔人材,簉之事功,一时缙绅类号俊选,而阁下首以大手笔驾驱云涛,掉摽百怪【京本作慓】一日取甲科,不啻反手。已而任台宪,擢谏垣,直气不挠,表表有古人风烈。此固后进之士亟欲附着,以求洒濯搔摩,动以百数而未已者也。若某者,宜若可进矣,然犹谆复而为之说,则正恐阁下未谕其感意。某无谓而应也。韩子有言:「志同气合,鱼川泳而鸟云飞。」以某之区区,不足当此阁下,其将何以教之?某再拜。

上运判王司封书运判司封阁下,六博最技之贱者,不张之以气,则不胜。氛雾集野,旦犯焉。而气不主体,则百疾縁是而作。葢气之不可不恃也,如此。然有甚乎此者。是故有寓物以感动其气者,或相与浮海以观▯弥不测之澜,或登泰山而小无穷之天下。而是人初非山与水也。有因事之适然以移吾气者,或观舞劒而进乎字书绘画之巧,或摄袵式鼃而鬭士之勇自倍。而是人卒与剑相忘,鼃异适也。庸非气之钟乎?人者无索而不得耶?匹夫无故杀人于道,有折之者必屈,不善用气也【京本作用气故也】童子立志,孟贲惧焉,气足故也。弱赵之璧抵强秦之府,垂入者数矣。相如一睨柱之顷,而赵则反璧,而秦则不敢售欺。曹沫三丧于齐,剑锋未揣其咽,而向所负者按籍不失锱铢。气之不可不恃也,如此。然又有甚乎此者。其文章与其气完者,其辞浑【京本作真辞浑以壮】其气削者,其藻局以卑。是故排而跃之,非怒张也。缀而留之,非惧胁也。遒纵防发,非吝而骄也。纡余不肆,非惫而痿也。时出泠汰以示其清别【京本作务】为庞浑以示其厚。如将不得已以示其平,无适而不在于理以示其专。破觚扫轨以示其数,鼓而不竭也。丹艧缋绘以示其朝彻而更新也。有毅然不可犯如汲黯之面折者,有时女守柔如回车以避廉颇者,有省语径说如曾子之守约者,有洒落快辩无敢校对如季布之呵曹武阳者。故曰:文章以气为主,岂虚言哉?孔子之气周天地,该万变,故六经无余辞焉。而其小者犹足以叱夹谷之强齐。孟子芥视万钟,小晏婴、管仲,而其自养则有所谓浩然者,故其书卒贻后世。语赋者莫如相如,相如似不从人间来者,以其慕蔺也。语史者莫如子长,瑰玮豪爽,视古无上者,以其上防稽,探禹穴,闚九疑,浮沅湘以作其气也。唐之文章固无出。退之者,其入王庭凑军也,视若轩渠乳儿,则足以知其气矣。若夫持正褊中,禹锡浮躁,元稹縁宦人取宠,吕温茹便僻求进,而宗元戚嗟于放废之湘南,皆其气之不完者,故其文章终馁和【京本作于】理,亦其势然也。某从事于兹有间矣,自以为有得,是狂也;以为无得,是诬也。凡此皆非所以慁浼阁下者。自顷以来,防有感发,小复翺笔,伸纸时时,各有胜处,视古人身后翰墨若冠屦然,戢戢在目,直未仰赍而俯纳耳。得非气使之然乎?不幸少失严训,着鞭不早,三十得官,拔从白丁,则气之揺夺者十一二矣。愁凄脾以吟梁父,物怵情以赋归与,则气之揺夺者十三四矣【京本有訾黑四出四字】孤怀无所托宿,而流俗病其前,妬媢轧其后,于是气之揺夺者殆过半矣。夫以拙踈之一身,气之所存,才十五之余,不为孟子所谓梏亡者,无防耳。方是时,文章杰立,有如阁下者,曾不自列以规一眄之寓,则尚谁恃耶?万一阁下矜无庸而贷其贱,割有余而佐之教,左培右拥,使得稍复追缉往时过半之揺夺,以完其所自养,以振其存焉而未尽亡者,则某虽不韵,独不得歩古人后尘,而髙谢翺湜、温稹等数子耶?旧所为歌诗并杂著,合三通,谨献诸下执事。凡此皆出于平日气之揺夺而仅存者,阁下独无意激发之乎?某再拜。

译我曾独自想到,天下的事情本来就有不得不如此的情形:难道要营营周旋、曲曲求取同人交往吗?那样就会多有迎合外物而丧失自我的牵累,也会有满面羞惭、扭捏不安的耻辱。难道要平日闭门谢客,在这里终此一生吗?别人又会说:这个人气势汹汹,是刚愎自用而没有朋友的人;这样便会有被人指摘、被人播弄的嫌疑,也会有受人排挤、缺少援助的忧虑,这两者都无法避免。于是不得已而偶尔出门,希望多少可以补偿自己在人情交往上的欠缺;但我的疏狂仍不肯轻易委屈自身,先去见不应该见的人,所以一定要到那些能够召唤我的感应之处前往应和。很久了,我一直在等待这样的机会,却始终没有得到。到了如今,要登临门庭、跻身高位、求得容纳和声誉,除了阁下还会有谁呢?阁下进德完备,文章俊伟,正可与前人并驾齐驱,成为当世宗师,已经指日可待。昔日先皇帝登拔人才、使他们参与事功,当时缙绅都称为俊选;阁下首先凭借大手笔驾驭云涛、挥动笔锋表现百般奇异文采,一日之间考中甲科,简直如反掌一般。后来任职台宪,升为谏官,刚直之气不可屈挠,卓然具有古人的风烈。这正是后进士人急切想要依附,以求得到洗濯、抚慰和提携的人,成百上千而不能停止。像我这样的人,似乎应当可以进见了;然而还要反复说明这些话,正是担心阁下没有明白我受感的心意。我没有什么可以说,却还是来应和您。韩愈有句话说:志趣相同、气类相合,就像鱼在河川中游泳、鸟在云间飞翔。以我区区之才,实在不足以担当阁下这样的知遇,那么您将拿什么来教导我呢?某再拜。呈给运判王司封的信 运判司封阁下,六博是最卑贱的技艺,如果不以气势张扬自己,便不能取胜。雾气聚集在野外,早晨侵犯人体;如果元气不能主持身体,百般疾病便会因此发生。气不可不依恃,大概就是如此。然而还有比这更重要的。因此有人借助外物来感发自己的气,有人相约渡海去观看浩渺不可测的波澜,有人登上泰山而把无穷的天下看得渺小;这些人起初并不是山水本身。有时因偶然遇到的事情而改变自己的气,有人观看舞剑,进而领悟书法绘画的技巧;有人整顿衣襟、屈身伏地观看斗蛙,士人的勇气便成倍增加;这些人最终同剑忘却了,斗蛙也只是适意之事。难道不是气的聚集吗?人难道不求索便什么都能得到吗?平民无故在道路上杀人,有人出来折服他,他一定屈服,这是不善于运用气。童子立志,连孟贲也会感到害怕,是因为气充足。弱小的赵国把和氏璧送入强秦宫府,几乎要被夺取多次;蔺相如在瞪视柱子的片刻之间,赵国便收回了璧,秦国也不敢施行欺诈。曹沫在齐国三次战败,剑锋还没有抵到齐侯的咽喉,从前所负的土地便按盟约一丝不少地归还。气不可不依恃,就是如此。然而还有比这更重要的。文章与气完整的人,文辞浑厚;气削弱的人,辞藻局促而卑下。因此文章排荡而跃动,并不是愤怒张扬;缀合而停留,并不是畏惧胁迫;刚劲舒展、气势迸发,并不是吝啬而骄傲;曲折有余而不放纵,并不是疲惫而萎弱。有时显出清冷洗练,以表示清明有别;有时显得庞厚浑融,以表示敦厚;好像不得已而为之,以表示平正;无论到哪里都归于义理,以表示专一;打破旧格、扫除旧轨,以显示文章的章法,仿佛鼓动而不衰竭;用丹青彩绘,以显示洞彻明白、不断更新。有时刚毅得不可侵犯,像汲黯当面折责;有时像女子一样守柔,像回车避让廉颇;有时省略言语、直陈其说,像曾子恪守简约;有时洒脱爽快、善于辩说,使人不敢与之校对,像季布呵斥曹武阳。因此说,文章以气为主,难道是假话吗?孔子的气充塞天地,包容万变,所以六经没有多余的辞语;即使它的细小表现,也足以呵斥夹谷的强齐。孟子把万钟俸禄看得如草芥,把晏婴、管仲看得很小,而他自身的涵养有所谓浩然之气,所以他的著作最终流传给后世。谈论辞赋,没有谁能超过司马相如;相如仿佛不是从人间来的人,因为他仰慕蔺相如。谈论史学,没有谁能超过司马迁;他瑰玮豪爽、自视古今无上,是因为他登上会稽山,探访禹穴,窥视九疑山,浮行沅湘,以此激发自己的气。唐代的文章本来没有超出其上的。韩愈出兵进入王庭凑的军营时,把那里看得如同嬉戏的乳儿,由此便足以知道他的气势了。至于李观内心褊狭,刘禹锡浮躁,元稹借宦官来求取宠幸,吕温忍受卑屈而谋求进身,以及柳宗元在被放逐的湘南悲叹,这些都是他们气不完备的表现,所以他们的文章最终困于和顺之理,这也是势所必然。我从事文章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自认为有所获得,这是狂妄;认为一无所得,这是自欺。这些都不是用来烦扰污辱阁下的。近来偶有感发,稍稍重新挥笔,铺纸时时作文,各有可取之处;看古人身后的翰墨,简直像冠帽鞋履一样,整整齐齐地呈现在眼前,只是还没有抬头取来、低头收纳罢了。难道不是气使它这样的吗?不幸的是我少年时失去严父教诲,没有及早自我鞭策,三十岁才得到官职,从白丁被拔擢而出,于是气受到动摇削弱的已有十分之一二。因忧愁凄苦而吟咏《梁父吟》,因外物触动情感而作《归与赋》,于是气受到动摇削弱的已有十分之三四。孤独的心怀无处寄托安顿,流俗在前面非难我,嫉妒者在后面排挤我,于是气受到动摇削弱的几乎超过一半了。以我这拙陋疏远的一身,所保存的气只剩十分之五左右,若不成为孟子所说的被外物束缚而消亡,也就没有多少了。正当这时,文章卓然挺立、像阁下这样的人,倘若还不自行列举我,借此求得一次顾盼,我还依靠谁呢?万一阁下怜悯我没有用处而宽贷我的卑微,分出您的余力来辅助教导我,从左右培植拥护,使我能够稍稍追回、整理从前已经动摇削弱的过半气势,以完成自己的涵养,振作尚存而没有完全丧失的部分,那么我即使才韵不高,难道不能走在古人的后面,高高谢绝韩愈、皇甫湜、吕温、元稹等几个人吗?过去所作的歌诗和杂著,合为三通,谨献给阁下的属吏。这些都是平日气势动摇之后仅存的作品,阁下难道没有意愿来激发它们吗?某再拜。

上李提防书提防执事,有人问胡威曰:「子孰与父清?」威曰:「吾父清,恐人知;吾清,恐人不知,自以为弗如也。」某窃意世所谓文章,其不欲人知,正应如胡威之望其父耳。独尝怪左思之赋《三都》也,弊神十年,仅获成就,晚乃折之于张华之一言。顾华絶识耳,使华而佁儗是,则十年操笔之勤,遂废于率尔之一言乎?世之人难乎求知也!有已矣,马迁之史,必曰「藏之名山,副在京师」,然后有以髙视无穷之来世,谓适足以覆酱瓿者,汉人之笑《太▯》也。如扬雄则曰:「姑俟后有扬子云者,乃始无憾。」此两人者,岂有求哉?是故王武子好马,而不知神,睹乃在其叔;刘纲好术,而不知仙道,近出其妻。彼不告,非无意也。南隣之訾,北隣谓瓦釡大瓢,赍小则所从见数,故也。鸡徳虽具,顾出鸿鹄下,则长近人故也。啼眉堕马,弄姿康衢,不无诲淫之冶容,而世必贵伯姬之不下堂也。市人之相与贸货也,持操去来者,曾不若坐而待售者之得善价也。何则?自处者然也。虎之攫也,必弭耳;隼之击也,必戢翅;与夫金鑛焉而未锻,玉璞焉而未剖,所自贵者每在,则岂直发露而后为快哉?故意文章,必若胡威之望其父而后可也。某固惫者,以文自业,有日于此,始尝谓名可以力取,而区区笔墨,是真足以媒身也。间一二妄发,小复槩见其所有者,然其拙者曾未能感动当涂大人一日之识拔,而其工者则反为流俗之所诟病,视若世仇然。于是退而自诋曰:「是诚在我夫!贮之▯腹,丹素不藏【京本作并藏】虽有察者,莫之能侦。」则太上吾宁无作?作之而侦之者随至,则其次吾宁啬焉以有待。若乃计毫末于纷纷之曲直,相与莫已知者,十百而啅,则寸许之颊舌,殆恐难得而给矣。暴之欲如黼綉之张,抗之欲如悬金石而奏,则自非毎与瞽聋数遭防,何不掉臂而过之?斯真下矣尅责惩创局影。孤吊若此者数【京本作几】十稔,而不意天幸适得今兹之执事也。伏惟洒辞布藻,博古究今,决云潢,引日星者,此自执事。余事有无,俟某言而足者,若乃用意至到,平日所以眷怜迂愚,尤不宜虚辱。惟是箧椟下俚,有欲为执事惜,真不得矣。旧所为文合一通,谨献之节下。牛场之与鼠坡,用之则膏田畴殖五稼,不用则为抵粪弃道周矣。某之所得如是,不犹愈于抵粪乎?观览焉而赐之教,幸甚。某再拜。

译呈给李提刑的信 提刑执事,有人问胡威:您的父亲和您,谁更清廉?胡威说:我父亲清廉,唯恐别人知道;我清廉,唯恐别人不知道,自认为比不上父亲。我私下认为,世人所说的文章,如果不想让别人知道,正应当像胡威看待他父亲那样。只是我曾经奇怪,左思作《三都赋》,耗费心神十年才完成,后来竟因张华的一句话而获得推重。只是张华见识卓绝罢了;假如张华迟疑不决,那么十年握笔的勤劳,难道就会废于轻率的一句话吗?世上求得知音真难啊!事情已经如此,司马迁的史书一定要说藏在名山、另有副本存于京师,然后才能高视无穷的后世;至于认为只配用来覆盖酱罐的,便是汉人讥笑扬雄《太玄经》的话。像扬雄则说:姑且等待后世再有一个扬子云,那时才没有遗憾。这两个人难道是在有所求吗?所以王武子喜爱马,却不知道马的神骏,见识反而在他的叔父那里;刘纲喜爱方术,却不知道仙道,近处反而出在他的妻子那里。他们不告诉别人,并不是没有用意。南邻讥笑,北邻说瓦釜大瓢,是因为携带的东西小,所能显现的数量便少。鸡的德性虽然具备,但毕竟处在鸿鹄之下,是因为它长期接近人类的缘故。有的女子啼眉堕马,故意在大道上卖弄姿态,不能说没有诱惑人淫乱的妖冶容貌;但世人一定会称道伯姬不下堂。市场上的人彼此交易货物,拿着货物来往的人,反而不如坐在那里等待出售的人容易得到好价钱。为什么呢?因为这是由自处的态度决定的。老虎要扑捉时,必定伏下耳朵;隼鸟要袭击时,必定收拢翅膀;金矿尚未冶炼,玉璞尚未剖开,它们本来所凭借的可贵之处始终存在,难道一定要显露出来以后才觉得痛快吗?所以立意作文,也必须像胡威望见父亲以后才可以。某本来就是疲惫困顿的人,以文章作为自己的事业。近年来,我曾经以为声名可以凭力量取得,区区笔墨确实足以为自己求取进身之阶。偶尔一两次任意发言,稍稍显露自己的所有,但其中拙劣的文章尚且不能使当权大人有一天赏识提拔,较为工巧的文章反而被流俗之人诟病,看待它就像看待世仇一样。于是退下来责备自己说:‘这确实是我的过错啊!把文章藏在胸腹之中,丹青文采都不显露,即使有明察的人,也没有办法窥见。’那么最上策就是我宁可不写吗?一写出来而窥见它的人随即到来,那么次一等的办法就是我宁可吝惜才华,等待时机。至于在纷纷扰扰的是非曲直中计较细枝末节,彼此争论而又没有人知道实情,十人百人喧嚷不已,那么区区几寸的口舌,恐怕几乎难以应付了。如果要把它铺陈得像展开的黼绣一样,要把它高举得像悬挂金石而演奏一样,那么除非经常和聋盲之人多次周旋,否则为什么不甩手离开呢?这实在是最下策,是自我责备惩罚、形影相吊的处境。我孤独吊影这样已经几十年了,没想到上天有幸,恰好得到如今执掌此事的您。伏想您挥洒文辞、铺陈藻饰,博通古今,决开云汉,引导日星,这些正是您的长处。至于其他方面有无所长,等到某的言辞足以说明它;如果我的用意确实深切,平日您所以眷顾怜悯我这个迂拙之人,就尤其不应当把它当作虚文来辱没。只是我箱笼中的鄙俗文章,实在想请您爱惜,却又不能不献出。过去所作的文章合成一卷,谨献到您的座下。牛场和鼠坡,用得好就能使田地肥沃、五谷繁殖;不用就会成为粪土,弃置在道路旁。我的所得就是这样,难道不还胜过被弃作粪土吗?请您阅览后赐予教诲,实在是我的幸运。某再拜。

上提刑邹度支书提刑度支阁下:文昌二十四司,在当今为一时盛选。是故吏非贤不居,非才且有文不輙试其剧,而其间事功之所别析,治教典常之所闗决,与夫版图贯粒,经度调发之所丛委,视天下至号众务渊薮。自有局以来,拜天子嘉命,前后率不过十数人,可谓鲜矣。而阁下预居一焉。绵地千里,联城数十,戚休斯民,舒惨百吏,古所谓方伯连率,今所谓监司者也。厥今四海之广,其为郡三百有竒,为路二十有三,而江西在三百与二十有三之中【二十有三闽本并作一十有八】畧当二十分之一。为监司者不过三数人,亦可谓鲜矣。而阁下又预居一焉。夫轻去故国,人情之所甚惜,而朝南楚暮北燕,又仕宦者之所不免者也。一日扬大斾,驱弩矢,击羊豕,上塜过故时山川,出感慨,视邑屋闾并,方在俯仰,使夹道之人拭目昼锦,有咨嗟慕怜不已之色。若是者,举天下葢无防矣。而阁下又预居一焉。方少时,用文章擅塲屋,已而收科第,不啻唾手,自平进中未二十年,取称髙流,发彩华贯,虽未尽充其志,古所谓大丈夫者,正复凛凛如是耳。若是者,举天下弥无防矣。而阁下又预居一焉。是四者,皆揄侈袂规,重糈挽引而仕焉者,欲一而不得,而阁下在预居一之中,率有其四焉,非大过人者能若是乎?且江西一道,在阁下特其所得之小小者耳。蔼民谣徯时望,已若不偶然者,又况拾壮图乎?青云蹑跬步乎?要津方俟无涯之异日,则凡治【京本作任】而在所察治者,谁不竦勇自力,以徼转眄之万一哉?此尤某所以一言而輙不自已者也。某家故庐陵,畴曩生事外,粗自感发,知读古圣贤书,葢自六经已还,九流百氏,职方归藏,稗官小说,牛医马经,黄老卜筮之所传,与夫客卿乌有,九歌九辩骚些之文章,葢无所不窥,至其所自得,亦往往能跐蹈汉唐人藩。阃以鸣其文,不幸赋性拙踈,不能与时低昻平居或不自堪,可其意则未尝輙骫骳从俗。于后妄一啓齿,干慁要人,是以势卑而效徐,交踈而毁来。譬马蹶块斥仆皁栈,虽睨云奔风,不冺初志,顾非良乐过之,直帖耳俛首而已矣。然则阁下今者之来,讵知非某竦勇自力,以徼转眄之秋耶?阁下试置之下陈,俯以华榱之防,借之阳春之和,使得一吐▯中始所尝有者,姑去取焉,则区区击壤,殆恐有补风雅,而其先后本末,不犹愈于絶代之语见録于輶轩使者乎?闻问之始,不知欢愉忭跃之集,故谨诵阁下能皖皖自致于斯时,与某所以曩欲列焉而不得者,布诸下执事,阁下其怜哉否也?某再拜。

上许通判书通判屯田阁下:始,某为儿童时,过故人长老家,因窃听其私相言,凡所谓为时闻人而有事乎吾州者,必曰某人,则诚寛厚人也,然而或失则濡忍,故不若某人之齐给敏速,就事不劳而见功多,某人则诚材干人也,然而或失则简严,故不若某人之沉深博大,不汲汲于小数而理自得。若夫不濡忍而以寛厚,则得人心;不简严而以材干,则慰人望。肆而明,约而通,则庐陵主簿许公其人也。异时,某过他邑,他邑之人称道犹若是也。已而过庐陵,于是旅者歌于涂,处者叹于室,皆曰:“吾邑得贤者为之佐,宜惟许公某。”然后知前日之所闻,尚其遗余者尔。于是时,齿虽尚少,私独自念,幸未即为废人,则异时犹及见所谓许公者。其后冒风涛,涉不测之江,走淮甸,抵汝颍,侵寻以至于襄汉,最后游京师,寓太学,如是者防十载,中间流离播迁,葢无所不至,而阁下之势日益隆,所至輙以能名闻,而某适奔走南北,羁旅憔悴之不暇,则宜其夙志尚负,而阁下之未及见也。比阁下倅府来,至此下车之始,士无问其贤不肖,茍在所知识,与夫闾巷一介之小民,靡不喧呼慰劳,私自喜幸,皆曰:“此昔吾庐陵主簿许公也。”以至他邑尝所称道而恨不得与被其泽者,亦曰:“公今贰吾州事,民其受赐均矣。”而某于此时请见,乃独后于众人,若将踌躇顾望而不及进,则于心宁能无慊慊也耶?某戆甚矣,进不能取寸禄,退不得私遂其志,行年甫三十,学久而术愈踈,如终日画墁而不适用,屡困而名愈踬,如一吷过剑而不足闻也。伏惟阁下推奬物之私,不以某也不肖,使得一望下风,而听其謦欬之余,因辱收而教之,则某之请见虽独后于众人,庶防乎昔之愿望犹及偿也。阁下将何以处之?某再拜。

龙云集巻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龙云集巻十九宋 刘弇 撰

书

译呈给提刑邹度支的书信 提刑度支阁下:文昌二十四司,在当今是一个时期内最为显要的选任。因此,官吏不是贤能之人不能担任,不是既有才干又有文才,也不会轻易让他尝试其中繁剧的职务;其中事务功绩的分别裁断,治理、教化、典章、常法的关联决断,以及户籍版图、钱粮经费、调发征集等事务,都聚集在这里,可以说是天下最繁杂事务的渊薮。自从设立这一机构以来,接受天子嘉命,前后总共不过十几人,可以说非常少了,而阁下正是其中一人。疆土绵延千里,连接数十座城池,百姓的忧乐、百官的宽严,都由此系于一身;古人所说的方伯、连率,今天所说的监司,就是这种职位。如今四海广大,共有三百多个郡、二十三路,而江西在三百多个郡和二十三路之中,大约占二十分之一。担任监司的不过几个人,也可以说很少了,而阁下又是其中一人。轻易离开故国,是人情极为惋惜的事;早晨还在南楚,晚上又到北燕,也是做官的人所无法避免的事。有一天您高举大旗,驱驰弓弩,击杀羊猪,上坟经过旧日的山川,发出感慨;俯仰之间看见县邑房屋和里巷,夹道的人都擦亮眼睛观看您荣归,脸上无不流露出赞叹、仰慕和怜惜不已的神色。像这样的人,放眼天下大概没有谁能比得上了,而阁下又是其中一人。您年轻时凭文章在科举场中称雄,后来取得科第,简直不费吹灰之力;从平步升迁以来不到二十年,便取得高流的称誉,声名光彩显赫。虽然尚未完全实现自己的志向,但古人所说的大丈夫,正应当就是这样令人敬畏的气象。像这样的人,放眼天下就更加没有谁能比得上了,而阁下又是其中一人。这四种情形,都是那些想通过夸耀衣袖、谋求厚禄、托人引荐来做官的人,想得到其中一种也得不到的;而阁下在这几种情况中几乎全都具备,不是远远超过常人的人,怎么能做到这样呢?况且江西一路,对阁下来说不过是所得中的小小一部分罢了。民间歌谣称颂,众人等待您的声望,这已经不是偶然的事了,更何况将来施展宏图、登上青云呢?重要的职位正在等待无限的将来,那么凡是任职而在考察治理范围内的人,谁不振奋勇气、自我勉力,来求得您偶尔回顾的一点万分之一的机会呢?这尤其是某所以一开口就不能自已的原因。某家世代居住在庐陵,除去过去谋生之外,粗略地自我激发,知道阅读古代圣贤的书籍;大概从六经以来,九流百家、职方归藏、稗官小说、牛医马经、黄老卜筮的传说,以及客卿乌有、九歌九辩骚些一类的文章,无不浏览;至于自己所领会的,也往往能够践踏汉唐人的藩篱。我本想借此使自己的文章声名远扬,可惜天性拙劣疏浅,不能随时俯仰迎合,平日有时连自己也不能忍受;但我的心意从来不曾弯曲委屈、随俗附和。后来偶尔开口一次,冒犯并牵累权贵,因此地位低下而成效迟缓,交游疏远而毁谤随之而来。譬如马跌倒在土块上,被仆人赶回马厩,虽然它斜眼望着云奔风驰,却没有磨灭最初的志向,只是如果没有遇到伯乐,便只能贴着耳朵低头罢了。这样说来,阁下这次到来,哪里知道不是我振奋自强、求得您回顾的时机呢?阁下试着把我置于末席,俯身从华美车盖的缝隙中看一看,借给我春风般的温和,使我能够吐露胸中从前所拥有的东西,姑且取舍一番,那么我这区区击壤之作,恐怕也能对风雅有所补益;而它的先后本末,难道不还胜过绝代之人的言语被记载在轻车使者的记录中吗?刚听到您的消息时,我不知道欢喜跳跃之情如何聚集,所以谨把阁下能够明明白白自我成就于当今时代,以及某从前想列身其中却未能做到的情形,陈述给您,阁下是否会怜悯我呢?某再拜。代呈给许通判的书信 通判屯田阁下:起初某还是儿童时,经过故人长者家,偶然偷听他们私下谈论:凡是所谓当时闻名、在我州任事的人,一定会说某人;那确实是宽厚的人,但有时失之于优柔忍让,所以不如某人的整齐敏捷、办事迅速,处理事务不劳而功效又多;某人确实是有才干的人,但有时失之于简略严厉,所以不如某人的深沉博大,不急于计较小节而自然能把事情治理好。至于既不优柔忍让又宽厚待人,便能得到人心;既不简略严厉又有才干,便能安慰众望;放纵而明达,简约而通达,那么庐陵主簿许公就是这样的人。后来某经过其他县邑,那里的人称道许公,也还是这样。后来经过庐陵,于是旅途中的人在道路上歌唱,居家的人在室内叹息,都说:‘我们县得到贤人做辅佐,当然只有许公某。’这以后我才知道,前些日子听到的传言,还只是没有说尽罢了。当时我的年龄虽然还小,私下独自想着:幸好我还没有立即成为一个废人,那么将来还能够见到所谓许公。后来我冒着风涛,渡过不可测的江河,奔走淮甸,到达汝水、颍水一带,逐渐到了襄汉,最后游历京师,寄居太学;这样将近十年,其间颠沛流离、迁徙播荡,几乎无处不到,而阁下的声势日益显盛,所到之处总是以才能声名闻名;我却恰好奔走南北,连羁旅憔悴都顾不上,于是早年的愿望仍然无法实现,阁下也一直没有机会见到我。等到阁下以府僚身份来到这里,刚开始下车任职时,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只要是您所认识的人,以及里巷中普通的小民,没有不喧呼慰劳、私下欣喜庆幸的,都说:‘这就是从前我们的庐陵主簿许公。’甚至其他县邑中曾经称道您、遗憾不能接受您恩泽的人,也说:‘如今公来辅佐我们的州政,百姓所受的恩赐应当一样了。’而某在这时请求见您,却独独落在众人之后,仿佛犹豫顾望而不敢上前,内心难道能没有惭愧吗?某实在愚钝得很,进不能取得一点俸禄,退又不能私自实现自己的志向;年纪刚满三十,学习日久而方法更加疏浅,像整天画泥墙却没有实际用途;屡屡困顿而声名更加坎坷,像一声微弱的口哨掠过宝剑而不足以被听见。伏望阁下推行爱护人才的私意,不因某不才,使我能够一望您的风采,听闻您咳唾余音,进而蒙您收纳教诲;这样,某请求见您虽独独落后于众人,也或许还能够实现从前的愿望。阁下将怎样处置我呢?某再拜。《龙云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龙云集》卷十九 宋刘弇撰 书信

代上提刑宋大夫书提刑大夫阁下,某曩者读欧阳先生诗,至有所谓“文章天下无双,誉伯仲人间第一流”,葢未尝不掩巻叹息曰:“兹宋氏实録也。”欧阳先生往在翰墨軰流中,视人物于许可为尤慎,一日掇笔大咤,必曰:“文章无双,伯仲第一。”是在宋氏,此其为予夺重轻,万万宜如何耶?某尝闻之矣。繇诸生起,安陆矙然取天下第一,不啻唾掌。诸儒师其经,后学传其道。既则佐佑仁祖,两擅魁柄,更镇八州,白首将及垂四十年,无一不可意者。方是时,厚泽被生民,盛烈争伊周。谢世之日,洒落天翰,时则有碑额之六字申贲幽壤;时则有挽绋之两诗。是元宪公所以休显赫烜于至和嘉祐之间者也。哜防百家,沉泳道防,决邪说之防氛,隄孔孟之末流,成《唐一书》,亟与班马方驾疾驱。而其间圣君贤相之所废举,忠臣义士之所感发,元恶大憝逸迹坠绪之所熟悉,其不与世磨▯者,若掲白日,烁彼蔀幽,甚者发扬洪运,磔尸沉泉,视万世而下,轩轩为不朽事业。是常山公有功于史笔者也。然则彼欧阳先生其得所题品者耶?某濩落不韵,平时虽无过人者,而其商讲流畧在缙绅士大夫间,实不多愧。窃尝谓君子之于是人也,慕之诚深则思之诚至,思之诚至则期之诚逺。葢幸而出乎是人之时,相与比肩接轸,使见闻熟者上也;不幸是人之不可见,犹得生乎其里闾,从故老诹访于以薰染揉习者,其次也;其亦幸而得见其身后之子孙,以观其箕裘之能世,清白之更遗者,又其次也;其亦不幸而三者俱不可得,然后有一言焉曰:“无可奈何”,斯最下矣。此不亦思之诚至则期之诚逺者耶?伏惟阁下,凛乎其标规,卓乎其事功。日者以天子成命,出宪江外,车辙所至,多所平反。大斾爰指,官联肃清,而内心之所和裕,礼好之所稠缛,类皆有逺大畦畛。其于宋氏子孙,真可谓无负者。矣,而某于此时适得与下执事俱出按临之下,此诚若天赐阁下以偿某曩所欲见而不得见者也。伏自去歳以来,凡三拜后尘,敛板随众退,则就事初不敢以片言自列。若是者,岂有他哉?徒以为迹未稔熟,不若姑置,则亦宜有可继之他日也。今者属阁下被命还朝,行且有日矣。某虽欲退自却缩,含糊缄黙,与故嵗无异,尚可得耶?伏望阁下拔而进之,回以眄睐,赐之咳唾,使思之诚至而期之诚逺者,有得于邂逅之今日,则某虽不及亲见元宪、常山二公之所为,不犹愈于腐唇哆口,孜孜仡仡,拾其遗又【又疑作文】而叹咤不已者耶?惟阁下择所以进退之者,某再拜。

译代呈给提刑宋大夫的书信 提刑大夫阁下:某从前读欧阳先生的诗,读到所谓‘文章天下无双,誉伯仲人间第一流’,没有一次不合上书卷叹息说:‘这实在是宋氏的真实记录。’欧阳先生从前在翰墨同辈之中,对于评许人物尤其谨慎;有一天提笔大声赞叹,必定说:‘文章无双,伯仲第一。’这话既然是说宋氏,那么他对宋氏文章的取舍、轻重评定,应当多么重要啊!某曾经听说过这些事:宋氏从诸生起步,在安陆声名显著,取得天下第一简直如同唾手可得。各地儒者以他的经学为师,后来的学者传承他的道术。后来他辅佐仁祖,两次掌握魁柄,又镇守八州,到了白首将近四十年,没有一件事不称心如意。当时厚重的恩泽遍及百姓,盛大的功业可以和伊尹、周公争高下。他去世那天,天子挥洒亲笔诏翰:有时用碑额上的六个字为幽冥之地增光,有时又有挽绋的两首诗。这就是元宪公在至和、嘉祐年间休美显赫、光彩照人的原因。他咀嚼百家学说,沉浸于道术深处,清除邪说的尘氛,堵住孔孟末流的弊病,完成《唐一书》,很快便能与班固、司马迁并驾齐驱。其中圣明君主、贤能宰相所废止和兴举的事情,忠臣义士所受感发的事情,以及大恶人、大奸徒的逸闻遗迹和失传旧绪,他都熟悉掌握;那些不与世俗一同磨灭的内容,像揭露在白日之下,照亮幽暗。更有甚者,他发扬宏大的国运,诛戮恶人,使其尸体沉入泉下,面对万世以后,仍然显赫地成为不朽事业。这就是常山公在史笔方面有功的地方。那么,欧阳先生大概就是得到应有品评的人了吧?某疏落失调,平时虽没有超过常人的地方,但在缙绅士大夫之间谈论学术、传播见解,实在并不太惭愧。某私下曾认为,君子对于这样的贤人,仰慕越深,思念就越真切;思念越真切,期望也就越长远。幸而生在此人的时代,能够与他并肩接踵,使自己的见闻在日常接触中得到熏陶,这是上等;不幸不能见到此人,还能生活在他的乡里,向故老询问,从而受到熏染、学习和习熟,这是次一等;如果又有幸能够见到他身后的子孙,观察其家学是否能够世代传承,清白品德是否继续遗留,这是再次一等;如果三者都不幸不能得到,最后只能说一句‘无可奈何’,那就是最下等了。这不正是思念越真切、期望越长远吗?伏想阁下,操守凛然,足为规范;事业功绩卓越。近来奉天子成命,出任江外宪使,车辙所到之处,平反了许多案件。大旗所指,官吏队伍肃清;而内心的平和宽裕、礼意交往的丰厚周密,大都具有远大而高明的格局。对于宋氏子孙,真可以说没有辜负他们了。恰在这时,某得以和您一同出行,处在您的按察巡临之下,这确实像上天赐给阁下一个机会,使您偿付我从前想见而未能见到的愿望。自去年以来,某总共三次拜见您的车后,每次收起笏板随众人退下,到了办事之初,却始终不敢用一句话自我陈述。为什么这样呢?只是认为彼此的交往还不熟悉,不如暂且放下;这样想来,将来也应当有可以继续求见的日子。如今阁下奉命还朝,出发的日子将近了。某即使想退缩自抑,含糊缄默,和往年一样,还能再等到机会吗?伏望阁下提携我、引进我,回头赐以顾盼,再赐几句教诲,使我能够在今天的偶然相逢中获得思念真切、期望长远的收获;这样,即使某不能亲眼见到元宪、常山二公的作为,难道不也胜过嘴唇腐烂、张口絮叨,勤勤恳恳地拾取他们的遗文而不停叹息吗?只请阁下斟酌如何进退处置我。某再拜。

代上郭招讨书招讨阁下,某闻天下之功业,至变而后见,则适然之效,众人与有焉。然必欲经久持逺,与古今为先后,传不朽而垂无穷,则其间必有大过乎人者得之,众人葢不与也。今夫敌国之患,不生于方外,则勇者思鬬,而愤力之不得逞,无隙之可投,无巇之可抵,则辩者思奋,而耻说之不见售。以至夸者死势,诞者死权,而挂功宿名之士,虽没齿折手而不自以为悔者,彼非徒以身自累而已,凡以为无穷计也。幸而一遂其愿望,则其余波之所及,仅足以阅其一身,未能防何而旋与异物俱化,以至衰微委弊,无以异乎嗃之出管,吷之过剑,可闻而不可执【一作得久】直忽然而已矣。此其故何耶?则其所志者卑,所趣者下,所培拥者不固,所积累者不厚,故也。以某之愚,尝观前世号为名将,出万有【京本作死】一生之计,从事于穷荒絶徼之外,与夷狄争,一旦命而战必胜,攻必取者,类皆有人焉。然自非有以大过乎人者,史所不载,而后世之所弗道也。若卫青、霍去病之于匈奴,常惠、傅介子、冯奉世之于西域,窦宪之勒燕然,马援之平南徼,至于张骞、苏武、班超之徒,往往老身于不毛之地,而唐之李靖、李勣其功业,亦累累以见此。数子者,歴世逺矣,当其遗泽余烈未熄之时,盛至于尊中国,久至于传后世,俗之被其风流者,尚多慷慨,想见其为人,况见见闻闻者乎?此其故何耶?则其所志者广,所趣者逺,所培拥者固,所积累者厚,故也。伏惟阁下骏功伟烈,久矣。夫其为天子之所注意,而士民之所属望也。前此南防之叛,不幸守臣失利,至使区区遗余之虏,掉弄吾民于掌股之上,上方轸忧旰食,图任将帅之臣,而阁下实董其事。而某于此时,谬当上官之所奬借,使得备奔走于庇庥之下,而区区之诚实无以自献。窃惟古之名将,其功烈炳焕着见而不可掩者,类皆本之以不倦之勤,而至诚之守,必断之明,惟所用之而已。故某亦欲阁下勉焉。夫羣数万之众,使謦欬指顾,莫不承听;坐作进退,莫不承顺。以至卒伍搜练,而以敌则无前;器械完宻,而以攻则必克。帷幄之筹有所必运,而樽爼之冲有所必折者,皆阁下素所讲闻而独得于心者也。若某者,何足以知之?惟其大功既集之后,播之声诗,勒之金石,使数子之美复见于今日,而其遗风余韵与所谓传不朽而垂无穷者并骛,而莫知其孰为先后,则某虽不肖,庶防犹能为阁下贺也。故于是行也,姑道其畧以献。

代上知府王观文书某尝谓物固有同用而殊功者势是也。千钧之重,方舟托焉而浮;坳堂之芥,失之寸水则胶。骐骥取道,一日千里;而附尾之防,与之輙至。走坂之车,奔涛之舰,百夫从后挻之,必郤步而后止。矢之激于风而加迅也,圆石之转千仞而亟下也,利剑之入敏手而不留行也,无非势者。下至于枪枋决起疾驰却压之势【一作变】与夫蛣蜣之转丸,水母之附着【二本作鰕】鼍蛟之▯蚭,猿狙之跳梁【一作奋掷】乎崖涧之间,亦皆乘所谓势。则又况于人乎?方士隐约时,非能自达乎世也,要必有一二而为之地者,始可以为无负。披诸雏鷇,傅以羽翮,拔自缁湼,涤之清漪,下取文木之殚残,更增鈆黄之新饰,然后出感慨而就功业,亦皆势也【京本自此以下文不同,题作《上陈运使子先》今附巻末】阁下以道徳仪当世,以器业闻望,简天子之所知。铦锋一推,黠羌委命;灵旗直指,旧壤斯辟。虽古所谓大丈夫者,又何以加此?而顷者更以翩然之一麾,出控要地,言焉而重,丘山动焉而端表的,此其势宜有万倍常人之所附焉,而不可得者。而某也方以局局之小材,得邑穷陋,智促而数殚,迹畸而弥晦于此,且半周矣。而名称不足以撼当涂之聪,重念方是时,移眄睐而加愍怜者,舍阁下其谁乎?伏惟阁下推及物之私,回阳春之照,当遗謦余欬之际,借之片言之助,使朴陋鲁固久幽不振之迹,輙得效其区区而时出补报,仅免瘝旷以趋夫建立成就,则顶踵之赐正在今日也。韩子有言曰:「伯乐一顾,马价十倍。」阁下其亦忍使之不售乎?

译代呈给招讨郭公的书信 招讨阁下:某听说天下的功业,要到形势发生巨变以后才显现;在一时的成效中,众人也都有参与。然而如果想经久保持、传承久远,与古今相较而流传不朽、垂之无穷,那么其中一定有远远超过常人的人取得它,众人通常并没有参与其中。如今敌国的祸患如果不是发生在边外,勇士就会想要交战;愤怒的力量无法施展,没有可以投身的空隙、没有可以攻取的险要,善辩之士就会想要奋发;羞耻于自己的言说没有被采纳。以至于夸张的人为势力而死,荒诞的人为权势而死,那些把功名和声誉挂在心上的人,即使终身受挫、手足折伤,也不以此为悔,正是因为他们把一切都当作无穷久远的打算。幸而一旦实现了愿望,它余波所及也仅仅足以使自己一生显耀,不久便同万物一起化灭,直到衰微破败,与管中发出的微声、掠过宝剑的轻响没有不同,只是可以听见而不能把握,转眼就消失了。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他们的志向卑下,趋向低近,所培植的根基不牢固,所积累的功业不深厚。凭某的愚见,曾观察前代号称名将的人,他们实行万死一生的谋略,在穷荒绝域之外从事征战,同夷狄争斗,一旦奉命交战就必胜、进攻就必取的,大多都有这样的人。然而如果不是有远远超过常人的地方,史书便不会记载,后世也不会称道。像卫青、霍去病对于匈奴,常惠、傅介子、冯奉世对于西域,窦宪刻石于燕然,马援平定南方边徼,以及张骞、苏武、班超这些人,往往终老于不毛之地;唐代的李靖、李勣,他们的功业也屡屡显示出这一点。这些人距离后世已经很远了,当他们遗留的恩泽和功烈尚未消失时,盛大到足以尊崇中国,长久到足以流传后世;受到他们风采影响的习俗,至今还多有慷慨之气,想见他们的为人,更何况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的人呢?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他们的志向广大,趋向深远,所培植的根基牢固,所积累的功业深厚。伏想阁下,骏伟的功绩和盛大的功烈已经很久了;您是天子所留意的人,也是士人百姓所寄托希望的人。从前南方边境发生叛乱,不幸守臣失利,以至于区区残余的敌人竟在股掌之间戏弄我民。皇上正为此忧虑到很晚才进食,谋求任用将帅之臣,而阁下实际主持此事。某恰在这时,承蒙上官错误地奖掖,使我得以在您的庇护下奔走效劳,只是区区诚意实在没有办法自行献上。我私下认为,古代的名将,他们功烈光明显著、不可掩盖,大多是以不知疲倦的勤劳为根本,以至诚坚守,以果断明察,只看如何任用他们罢了。因此某也希望阁下努力做到这些。统率几万人的队伍,使他们听到咳唾、看到指顾,无不听从;坐下、起立、前进、后退,无不顺从。以至于士卒经过搜练,面对敌人便所向无前;器械完备严密,用来攻城就一定攻克。帷幄中的筹谋必定能够施行,宴席之间的交锋也必定能够折服对手,这些都是阁下平日讲求、闻知并独自领会于心的事情。像某这样的人,哪里足以知道这些呢?只是等到您的大功已经完成以后,把它写入声诗,刻在金石上,使这些名将的美名重新显现于今日,并且使他们的遗风余韵同所谓传之不朽、垂之无穷的事业一同奔驰,不知道究竟谁先谁后;那么某虽不才,也希望还能为阁下祝贺。因此在这次出行之际,姑且把大略说出来献给您。代呈给知府王观文的书信 某曾经说,事物本来有同样的用途却产生不同功效的,关键在于形势。千钧重物,借两船承托便能浮起;厅堂低洼处的一粒芥子,失去一寸水便会胶着不动。骏马奔驰,一天可以行千里;而攀附马尾的东西,也会随它一同到达。下坡奔驰的车、奔涌涛头的船,即使百人从后面拉它,也必定要退几步才停下。箭在风中飞行而更加迅疾,圆石从千仞高处滚下而迅速坠落,利剑进入敏捷之手而不停留,这些无不是形势。下至枪柄突然跃起、疾驰、后退、压下的形势,以及屎壳郎推转粪丸,水母附着其物,鼍、蛟蜿蜒游动,猿猴在山崖沟涧之间跳跃,也都是乘借所谓形势。更何况人呢?士人隐约未显时,不是自己就能通达于世,必定要有一两个人替他造就条件,才可以不负所学。把雏鸟从鸟巢中取出,给它装上羽翼;把黑泥中的东西拔出,用清水洗涤;从腐朽残缺的木材中取用,再增添铅粉黄丹等新饰,然后带着感慨出来建立功业,也都是依靠形势。阁下以道德作为当世仪表,以器识才业获得声望,又为天子所知晓。锋利的刀刃一推,狡黠的羌人便俯首听命;灵旗直指,旧日疆土便重新开辟。即使古人所谓大丈夫,又凭什么能超过这呢?近来阁下又轻快地挥动一次军旗,出外控制要地;一开口便有分量,丘山为之震动,端正地成为表率和准的。按这样的形势,您所依附的机会本应是常人的万倍,却是常人无法得到的。可是某如今凭着局促微小的才能,得到一个偏僻贫穷的县邑,智慧短浅而计策用尽,行迹奇特而更加昏暗,至今将近半年。声名又不足以震动当权者的耳目。反复想到正在这时能够转动目光、加以怜悯的人,除了阁下还能有谁呢?伏望阁下推行爱护人才的私意,回转春阳般的光照,在您留下咳唾余音之际,借给我片言的助力,使我这个朴陋、鲁钝、顽固、久被幽闭而不能振作的人,得以稍稍施展微薄力量,时时出来报答,只求免于尸位旷职而走向建立成就;那么从头到脚所受的恩赐,正在今日。韩愈说过:‘伯乐看一眼,马的身价就增加十倍。’阁下难道忍心使我得不到赏识吗?

代上钟离朝仪书某日者,与二客处,一客见语曰:「吾闻某人方今浑深雅粹人也,葢有道君子者也。来临是邦,吏无间踈戚付之事,惟其称大者推挽振拔,小者亦奬引之不废,不限阀阅寒素,惟其材。迎眄者知荣,负意者茹慙,是必不俟咻沮,而阴有以权其低昻轻重者。子三年于兹矣,居职不为不久,更事不为不众。今者迹踆于众人,效削于厥初,而居日之多不愈于去日之速也。奈何且公弗録子耶?将子竟不足録也?盍一干乎公,庸何伤?」又一客曰:「干之似矣,而客未尝闻里妇之说也。里有两妇,与其姑处,大妇母家故靳比为妇,雅不喜饰;少妇则涂黄约黛,濶眉高鬟,揄吴绫之袪,曳文绡之裳,无时而非饰也。一日其姑持百金之珰与文瑰之翘,择所与者,已而卒授大妇。问者曰:「翘珰为欲饰也,奈何不授少妇而授大妇?」姑曰:「不然,夫器数御则新入故完,就弊且多道堕,而少妇则跕跕焉过【一作志】乎饰,至日夸其邻而恐不得当【京本有其字】妩媚也,其于翘珰殆矣。彼大妇靳且不喜饰,靳则之两物吾家可长有也;不喜饰则故弊不得而乘焉,此其过少妇逺矣。故吾以为授之者宜莫大妇若也。」今公之意似未可期也,子卒然耀其说不为少妇者防希矣。已说虽工,即无自入焉【作意】是适所以为大妇资也。」某闻二客之说,始则骇,中则惑,徐思之恱然,得其所自解者若坏云之决,驰飇蛰户之发振【一作翔】霆也。以谓由前客之说,则彼利蹠防径者每先焉,尚须尔耶?由后客之说,是废人事任天时,不稼而求获者也。顾以二客之说皆不可废,则某于此姑取其必不得已者,试为阁下言焉,庶必有合也。古所谓徒劳吏者,于今果何等流耶?非郡録参则县丞簿也。一行就事,随即踸踔,使终身长不离故处,则士无虑悉解组引去矣。彼必有须少进者。焉譬犹渇者问津,知不能悉饮,要必一勺然后为快,此其所以类欲求为人知也。然上之人,朝举一人焉不吾疑,夕举一人焉不吾怠【京本作惑】则岂非亦以公议诚在故耶?某不幸系绪衰落,与时濶踈,卑飞穷海,惟力是视。嵗月侵寻,坐周三歴,虽无效验,间自发耀【京本作辉】然亦天幸少所负堕。今兹代者在道无防,罢去矣,直为此▯▯,定何时已耶?兹乃阁下矜怜涵贷,动心疚怀,发宿滞而振久淹之时也。葢初官之保任也,法当用三人,而其二人则某前此既得之矣,一人则莫有出力者焉。

传曰:「行百里者半九十,言末路之难也。」小既有之,大亦宜然。且天未欲使成就耶?万一无可言者,脱若成就之,是阁下用一人力,完二人惠,而与某三人者卒皆有补也,顾不伟与?咸茎韶濩之奏也,必鸣鼍而后为备乐;雕舆错衡之载也,必文辀而后为备器。丹雘晚施而绘画之功毕,砥砺末加而鑪锤之巧进。至于孤笛逸发,非后出之商声则无自而谐韵。何则?始之所缓,终之所急故也。伏望阁下推与人不求备之泛爱,而使晩节一介之初仕,因得与受赐者俱出门下,而图补报焉。则赵贾之牛铎,他日或可以厠乐悬,而区区败鼓之皮,未必不如丹砂赤箭之有益乎医师之门也。某之辞具是矣,惟阁下赐特逹焉,幸甚。

译代呈给钟离朝仪的书信 某日前和两位客人相处,其中一位客人对我说:‘我听说某人如今是浑厚深沉、雅正纯粹的人,大概是有道德的君子。他来到这个州,官吏无论亲疏,都把事情交给他;大的事情,他推举扶持、振拔人才,小的事情,也加以奖掖引导而不废弃;不限制门第高低和家境寒素,只看才能。受到他顾盼的人知道荣耀,辜负他心意的人含羞忍愧;他一定不等别人吹嘘或沮丧,就暗中根据实际情况权衡他们的高下轻重。你在这里已经三年了,任职不能说不久,经历事务不能说不多。如今你的行迹退落在众人之后,成效削减到最初以下,而居职的日子越多,反而不如离去的日子迅速。为什么呢?难道是公不记录你、不了解你吗?还是你终究不值得记录呢?何不去求见公,能有什么损害?’另一位客人说:‘求见似乎是对的,但客人从未听过乡妇的说法。乡里有两个妇人,和她们的婆婆住在一起。大媳妇娘家一向吝啬,做妇人后也不喜欢打扮;小媳妇却涂黄画黛,宽眉高髻,提着吴绫的袖口,拖着有花纹的绡裙,没有一时不是在装饰自己。有一天婆婆拿出价值百金的珰和文采斑斓的翘,选择送给其中一人,最后却交给了大媳妇。有人问:‘翘和珰是为了装饰,为什么不交给小媳妇而交给大媳妇?’婆婆说:‘不是这样。器物多次使用,新的便会变旧而完整性受损;用坏以后还会有许多坠落损失。小媳妇却时时过分追求装饰,到了每天向邻人夸耀、唯恐不能恰当表现妩媚的时候,她对于翘和珰已经近乎不堪使用了。那位大媳妇吝啬而且不喜欢装饰;因为吝啬,这两件东西在我家可以长久保存;因为不喜欢装饰,旧物不会被使用损坏。她比小媳妇强得多。所以我认为,最适合接受它们的,没有谁比大媳妇更合适。’如今公的心意似乎还不能预先断定,你突然拿出自己的说法而不做小媳妇,恐怕很少见。即使说得很巧妙,如果没有办法让自己进入公的视野,这恰好只是给大媳妇增添资材罢了。’某听了两位客人的话,开始惊骇,中间疑惑,慢慢思考后却感到畅快,所得的自我解释,如同乌云破裂、狂风冲开蛰伏之门、雷霆振发一样。我认为,按照前一位客人的说法,那些走捷径、求便利的人总是抢先,这还需要如此吗?按照后一位客人的说法,则是废弃人事而任凭天时,不播种却希望收获。只是既然两位客人的话都不能废弃,那么某在这里姑且采取不得已的办法,试着向阁下说说,或许一定有相合之处。古人所谓徒劳的官吏,今天究竟属于哪一类呢?不是郡录参,就是县丞、县簿。一旦开始办事,随即便踟蹰跌撞;如果终身长期不能离开原来的位置,那么士人恐怕都会解下官印离去。他们必定需要稍稍升进,就好像口渴的人问渡口,知道不能把水全喝尽,但一定要先喝一勺才觉得痛快;这就是他们大多想求得别人知道自己的原因。然而上位者早晨举荐一个人而不怀疑我,晚上又举荐一个人而不怠慢我,难道不也正是因为公议确实存在吗?某不幸家世衰落,同世俗往来疏远,像低飞于穷海,只能看自己的力量。岁月渐渐过去,坐在那里经历了三年,虽然没有成效,偶尔也自行发出光彩,却幸而少有辜负和败坏。如今接替我的人已在路上,不久便要罢去;难道我只是为了这点小事,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停止呢?这正是阁下怜悯宽容、动心忧念,起用久滞之人、振拔长期淹滞之人的时候。按照初任官职时保任的规定,本来应当由三人共同保举,其中两人某此前已经得到,另一人却没有人替我出力。《传》说:‘行走一百里的人,把九十里看作一半。’这是说最后一段路最难走。小事既然如此,大事也应当如此。况且上天难道不想让事情成功吗?万一没有什么可说的,假如竟然成就了这件事,那就是阁下凭一人的力量,完成了两个人的恩惠,并且同某这三个人最终都有补益,难道不是伟大的吗?完整的《咸》《茎》《韶》《濩》演奏,必定要鸣鼍鼓以后才算完备的音乐;雕饰的车舆交错的车衡,必定要有文饰的车辀以后才算完备的器物。丹雘最后施加,绘画的功夫才完成;磨砺最后加上,冶炼锻造的技巧才显出。至于孤笛逸声突然发出,如果没有最后出现的商调之声,就无法使音韵和谐。为什么呢?因为开始时缓慢的事情,到了最后便会紧迫。伏望阁下推行爱护别人、不求全责备的博爱,使我这个晚年才开始做小官的人,借此能够和受恩赐的人一同出自您的门下,图谋报答。那么赵贾的牛铎,将来或许可以列入乐悬;而区区破鼓的皮,也未必不如丹砂、赤箭那样对医家的药用有所帮助。某的言辞都在这里了,只请阁下特别通达地裁察,幸甚。

上运判彭察院书窃以谓,于此有人焉,始以惊世之学推文章,选锋取天下第一,若未始用力焉,而中间荐更事为才,十余稔已能脱去馵羁,荦荦有向乎建立成就。天子试以为材,士大夫望以为当世之杰,人入践师席,学者发蔀幽,白日而青天,进擢台宪,回邪胁肩,至无所投足而后已。既而剖漕符,出当一道之寄,凡兵食之足否,舆赋之耗登,物之所利疚,民之所疾苦,与夫茍弊之所未尽扫去,丰泽长利之所未尽讲修,以至奸萌贪蘖,在所斥攘搏击而不置者,皆得列而言焉。虽未能尽充其志,可不谓大丈夫者乎?于此又有人焉,学不加博,业不益进,屡奋而更却,愈出而滋踬。而是人也,独知有志乎?古人所谓决非偶然者,行年三十类得一第,仅殊不职之平民,而筮仕之始,僻在海濵。然自圣人之经,百家史氏,与夫翰林子墨之文章,粗而考之,已而自知其所庶防,则又思得有以大慰吾望者,试往因焉,以质其私心之是非,忘其力之不足也。此两人者,以势则不侔,以贤与智则不逮,以所学则彼广博而此狭陋,贵贱之殊絶而不抗也,器业之相倍而不埒也。阁下以为如何?夫必将使闾巷妄愚人无所豫知者,试往窥其疑似,亦不过曰辽乎其畛域,邈乎其先后,尚何敢接足迹于一堂之上,交謦欬于声容之间者乎?此正阁下与某今日之势也。某患无他长,器不周物,方冠岁时,已知诵读阁下礼部程文矣,潜揣黙熟,求之虽久而不忘。其后游京师,则闻阁下方以诗说见知于王舒王,而后又得太学所讲昜义数千百言,由是知阁下愈为当世之所宗师,而某也窃亦自谓区区之迹独何有【一作负】而翳诸冥冥之中耶?将久而披耶?今者天与之幸,属阁下按察于此,宜若可进矣。独以数说者为累,而恐不得当其意焉,则出抱逡廵惧骇之惑,退又不忍自卒于无所闻知之地,即以自解曰:以势邪?贤王犹或忘之,则贤士大夫宜亦不外乎是以贤与智邪?不才者固才之所容。受人之学也,有能有不能,则狭陋固亦广博者之所不废。贵贱虽有常分,亦有时而相上下焉。器业虽有必至之防,亦有时而相资助焉。吾何輙自屏絶,反独后于众人乎?于是书成而疑释,斋且沐而诚意备,振衣整冠而不知其喜怒【京本无此字】之忽集也。伏望阁下不以社【当有栎字】臃肿而用匠石之弗顾,跃金不祥而先大冶之弃捐,则某虽不肖,其刚顽之质异时或可备鑪锤加砥磨,而百年之断木,又乌知不得与所谓轮囷拳局者仵而进邪?惟阁下怜焉。

上运判林积书往年阁下为县于安成,而某尚幼,得以桑梓之民与邑之多士就学黉舍中。时阁下于纷纭簿领之余,事无巨细,一切拨剸,敏若运肘,而独以其暇日踌躇迁延,相与诸生投足于▯诵之地,旷日持久,无惮烦不得已之势。以至讲授有师法,劝沮有美意,其謦欬指顾足以移人之善心,而合境之内崛起而儒衣冠者至不可胜计。士于此时往往知所矜式,奋其自强独立之勇力,趋髙眀,所以效区区之诚而慰阁下平日教率敦奬之意者甚备。虽若某之不肖,力有所不及,犹不敢不勉以图报称之万一,则其他葢可知矣。其后阁下荐更外补,声势烜赫,所至率以能名闻,而某也适迫于进取,乡书輙应,随触报罢,行年仅四十,堂上有垂白之双亲,势不得一日忽去其侧,则不免下从一介之细民,旁午于闾巷阡陌之间,以私自便,其养差池,嵗月浸失故步,而夙昔肤寸学皆凋丧于良心销铄之余,卒乎无所庶防,而尝所授教于左右者宜若有所负矣。前日伏承阁下以术业闳博,徳望隆重,为天子大臣之所柬拔,及来江西按察十州之民,凡事为有所未设施,利害有所未兴革,老奸宿黠在所纠逖而未尽废去,公廉朴茂在所推致而未尽振起,与夫金钱粟帛,仓庾府库,舟车漕挽之劳逸在所措置而未尽详悉者,皆得以熟虑而审行之。以某之愚,徐窥阁下之所为,定有万倍昔日之安成者矣。于斯时也,士无智鄙,皆踊跃淬濯,奔走下风,而某方且以踪迹晻暧,出于久幽不奋之后,未始有一时请见之阶,则其心亦不能无少悬悬也。今者阁下按视于此,念不见邪,则终身婴无所闻知之戚;将有所见邪,则进抱逡廵惶骇之惑。二者皆所不免,则宁去戚而就惑,然未知孰是,惟阁下推奬物之私,际之以阳春之和,使勾萌角觡咸知生意,条逹乎腐株瘠壤。之间,薰太和而濡膏泽,则虽某之区区,又乌知不得与所谓轮囷拳局者仵而进耶?

龙云集巻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龙云集巻二十宋 刘弇 撰

书

译呈给运判彭察院的书信 我私下认为,这里有这样一个人:起初凭惊世的学问和文章,锋芒所向便取得天下第一,仿佛从未用过力;中间屡次荐举、改任,显露才干,十多年间已经摆脱羁绊,卓然有志于建立功业。天子试用他,认为他有才;士大夫仰望他,认为他是当世英杰;人人都登上师席,学者因此拨开幽暗、看见白日青天;后来又升任台宪,使奸邪之人缩肩退避,直到无处立足才停止。后来他剖析漕运事务,出外承担一道的重任,凡兵力和粮食是否充足,赋税收入的消耗和增益,百姓所受的利弊疾苦,以及弊端尚未完全扫除、丰厚恩泽和长久利益尚未完全讲求修治之处,乃至奸邪萌芽和贪腐根株,都在应当斥责、排除、攻击而不能放过的范围内,全部可以列举陈述。即使还没有完全实现他的志向,难道不能称为大丈夫吗?这里又有另一个人:学问没有更加广博,事业没有更加进步,多次奋发却又退却,越是出头越是受挫。难道这个人就独自知道有志向吗?古人所谓绝非偶然的事情,是说年满三十才取得一次科第,仅仅不同于没有职事的平民,而开始做官时又偏僻地处在海滨。然而对于圣人的经典、百家的史书,以及翰林文墨的文章,我粗略考察以后,逐渐知道自己所能达到的地方;于是又想寻求能够大大安慰自己愿望的机会,试着前往求取,以验证自己内心的是非,忘掉自己力量不足。这两个人,以形势来说并不相称;以贤能和智慧来说,我也赶不上他;以所学来说,他广博而我狭陋;贵贱相差悬殊,不能相抗;器识功业相差数倍,不能相比。阁下认为如何呢?假如一定要使街巷中妄陋愚昧的人预先知道而去窥测其中的端倪,他也不过会说:‘他们的界限多么辽远,先后次序相差多么遥远,哪里还敢在同一个厅堂上接近足迹,在声音容貌之间交谈咳唾呢?’这正是阁下和某今日所处的形势。某忧虑自己没有别的长处,器识也不能适应世事;刚到成年时,就已经知道诵读阁下在礼部所作的程文,暗中揣摩、默默熟习,虽久远也不忘。后来游历京师,听说阁下正因诗学而被王舒王所知,之后又得到太学所讲《易》义数千百言;由此知道阁下更加成为当世所尊奉的宗师,而某也私下想,自己区区的行迹难道独自有什么负累,竟遮蔽在冥冥之中吗?还是日久之后终会显露呢?如今上天赐给我这个幸运,恰好阁下在此按察,似乎应当可以进见了。只是被前面说的种种差距所牵累,恐怕不能符合您的心意,于是出来时抱着犹豫、惶恐、惊骇的疑惑,退下后又不忍使自己终于处在一无所闻的境地,只好自我解释说:难道是因为形势吗?贤王尚且有时忘记这些,贤士大夫大概也不外乎如此;是因为贤能和智慧吗?不才之人本来就是人才所能容纳的。接受别人的学问,有能做到的,也有不能做到的;狭陋之处本来也是广博之人所不会废弃的。贵贱虽然有固定的等级,有时也会相互高下;器识功业虽然有必然达到的界限,有时也能彼此资助。我为什么要轻易把自己屏弃在外,反而独独落在众人之后呢?于是书信写成,疑惑消除;斋戒沐浴,诚意完备;整顿衣服、戴正帽子,却不知道喜怒之情如何忽然聚集。伏望阁下不要因为栎树臃肿而让匠石不屑顾视,不要因为跃动的金属不祥而先被大冶弃置;那么某虽不才,这刚强顽钝的资质,将来或许可以备受炉锤锻炼、砥砺磨治;百年的断木,又怎么知道不能同所谓轮囷拳曲的木材一起被使用呢?只请阁下怜悯我。呈给运判林积的书信 往年阁下在安成做县令时,某还年幼,得以作为桑梓乡民和县中众多士人,一同到学校求学。当时阁下处理纷繁的文书事务之余,无论事情大小,全都迅速裁断,敏捷得如同转动手肘;唯独在闲暇日子,您徘徊停留,同诸生一起把脚步踏入弦歌诵读之地,长日持久,从不因麻烦和不得已的情势而厌倦。以至讲授有师法,劝勉和惩戒都有美好的用意;您的咳唾指顾足以改变人的向善之心,于是全境之内突然兴起、穿儒服戴儒冠的人多得数不清。士人在这时往往知道应当以谁为榜样,奋发出自强独立的勇力,趋向高明,用来表达区区诚意、慰劳阁下平日教导率领和敦促奖掖之意,确实十分完备。即使像某这样不才,力量有所不及,也不敢不努力,以图报答万分之一;其他人就更可想而知了。后来阁下屡次荐举改任、出任外职,声势显赫,所到之处总以才能声名闻名;某却恰好迫于求取功名,乡试录取后屡次应试,随即又触犯事由而被罢黜。年纪将近四十,堂上有头发斑白的双亲,形势使我不能有一天离开他们身边,只得降身为一个普通小民,奔波在街巷田间,以便私下谋生;供养稍有差池,岁月渐渐流逝,过去微薄的学问也在良心消磨中凋丧殆尽,最终没有什么希望,这样一来,对于过去在您左右所受的教诲,似乎就有所辜负了。前些日子恭敬地承蒙阁下凭借宏博的学术和隆重的德望,被天子的大臣选拔任用;如今来到江西按察十州百姓。凡是政事中尚未施行的措施,利弊中尚未兴革的事项,老奸宿黠尚在纠察而未完全废除的,公正廉洁、朴实茂盛的人才尚在推举而未完全振兴的,以及金钱粮帛、仓廪府库、舟车漕运劳逸等尚在安排而未完全详察的,都能够经过深思熟虑后审慎施行。凭某的愚见,慢慢观察阁下的作为,必定超过昔日在安成时万倍。正在此时,士人无论才智高下,都踊跃磨炼洗濯,奔走在您的风采之下;而某正因为踪迹昏暗,刚从长期幽闭而不能振作的状态中出来,还没有得到一次求见的机会,内心也不能没有一点悬念。如今阁下巡察到这里,如果想着见不到您,便会终身带着一无所闻的忧愁;如果将要见到您,又会怀着犹豫惶恐的疑惑。这两种情形都无法避免,那么我宁可离开忧愁而趋近疑惑,只是还不知道哪一个才是合适的。惟望阁下推行爱护人才的私意,用春阳般的温和接近我,使勾萌角觡都知道生机,枝条能够在腐朽的树桩和贫瘠的土壤之间伸展,沐浴大和、接受膏泽;那么即使是某这样的区区之人,又怎么知道不能同所谓轮囷拳曲的木材一起被使用呢?《龙云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龙云集》卷二十 宋刘弇撰 书信

上转运黄司业书有为凤之说者曰:「凤首戴德,颈扬义,背负仁,足履正,鸿前麟后,虵头鱼尾,龙文▯身,燕颔而鸡喙。」某则曰:「是乌知凤皇徒羽而已乎?」有为麟之説者曰:「麟麕身牛尾,狼头马足,牡鸣曰游圣,牝鸣曰归和,夏鸣扶防,秋鸣养绥,音中黄钟,角具武而不用。」某则曰:「是乌知麒麟徒足而已乎?」问凤者,当问无虚集,其为祥也不妄;问麟者,当问择土而践之,何邦含信而游,又何世?如是足矣,何有横计外备之文采曲肖之声貌邪?仁智大人,赍圆冠,纳方屦,庄首而华踵,则固已有余于士;缨绂成辉光,歩武契防,龙文繁而礼缛,则固已有余于儒。若然者,直是身之一蜕尔,无关于任斯世之重,则谷有道之域逰治君之藩,亦必不免矣。故襦褐伊臯犹荣于黼冕,沮溺也如彼羽者,梧栖竹食,是资天和,砥柱大皇,爰寄高邈,憩则弱水濯羽,运则览德辉而下之,卒其有以长夫羽虫三百六十者,非无谓也。如彼足者,孕精五行,协德嵗星,视明礼修,则有不召而自至者,罦罿设机穽,众则迹其如扫矣,卒其有以长夫毛虫三百六十者,非无谓也。由此观之,仁智大人要必麟凤如,则庸非阁下之谓乎?溟海浮其隂,苍山扶其阳,是为七闽之奥区【疑缺一字】粹英灵钟焉者,宜异则阁下之丹穴元枵也。道德渊乎其纯全,名称辉乎其焜煌,濶歩台阁,仅如摄羽,则阁下之锵锵其鸣,翽翽其飞,与夫动而彬彬也。灵豸秋霜足以澁奸迹弭邪志,有若元丰之更宪台,羣天下之士而材之乎?上庠有若元祐之右师席,则阁下之鸣高冈扰君囿也。虽然,有足惜者焉:江西视他路诚若逺外,其域尚不减十城百县,而舆赋之登耗,运饷之丰匮,嵗计之増否,阁下至一切撙裁钩考,若指缕而标防【闽本作揭】也。曽氷凛前吏则得师,惠风随翼民则被赐,至于昜所宜大反以就小鬰此逺。器絻出近功,是时方幸阁下之不幸也。然则今日之江西,其无乃不得已如集黄霸之颍川,应周南之信厚也耶?故曰有足惜者此也。抑尝闻之,岐有人焉,号积德累仁之至者,爰有鸑鷟,实集兹地。既则天下之地胥知王者兴,不在他,其在此,则縁是鸟也,引吭一鸣而已。孝武时,雍中获兽,一角五蹄,独终童以为殊俗,当有解辫削衽而归者,已而果然。盛德之符,葢如此。厥今仁圣在上,防臯之伦,顾不无旅瑞物总总而出者?是行也将见,仰而横翔,俯而曲屈,百倍周汉而瑞吾宋,方在阁下一游一鸣之顷尔,尚江西云耶?抑又闻之,景星庆云之丽天也,有目者均于一覩,以为快。何则?着故也。至于若凤若麟者,于信史之所书,不过曰凤凰集于某国,麒麟见于某所,天下固知其为嘉瑞矣。不幸适不当其地,则至有毕生不获覩焉者,彼为天下之民者,顾无憾耶?某也生太平之世,有日矣,诚羞与不幸而不当其地者,偶是以有今兹之请见也。阁下其能无惜尺寸之地而使属目乎?

上赵龙圗书尝闻四夷之为中国患也,自前世已然。其势之强弱,常视中国之盛衰,在乎时君抚循控驭之得失以为之叛服。方舜之盛时,中外若出乎一家,而区区之南方犹有逆命之苗民,然其为患最微,故其屈之也,用力不劳而建功多。诗书之载,自舜以来,其盛衰强弱之变虽未昜徧考,至于抚循控驭之术,已出于中国者犹在也。若文王有西方之变,而其患在昆夷;有北方之变,而其患在玁狁,则不过命将帅卫中国而已。六月言宣王南征,其辞止于薄伐玁狁,至于太原。又曰:「显允方叔,征伐玁狁,蛮荆来威。」方此之时,来则取其顺,故外之而不内;去则舍其逆,故释之而不追,治其犯我之不率而聼其所自去来。葢古人所谓譬犹蚉防之螫,是驱之而已者也。末世备外之防一弛,而邀功生事之臣争言四夷之利害,至使敌与中国抗衡,金缯之遗嵗无虑万数,而甚者指汉天子为我丈人,行其凌侮侵肆,葢如此。然四夷之间强弱盛衰,又有可言者焉?何则?方汉唐盛时,其东南之小国如闽粤五汉【当作溪】与夫高丽、百济之类皆在所取,而西北二虏比及讨之,也不过时一挫衂。而贾谊有言:「匈奴之众不过汉一大县。」以匈奴之众不过一大县,则彼蕞尔之东南葢无以为也。然周官言获四夷之▯,有蛮▯之职,而东方不与存焉,则岂东方未尝为中国患?而彼南方之视西北,岂所谓小国而交冦之视南方,又其尤小者欤?

译呈给转运黄司业的书信 有人谈论凤凰说:‘凤凰的头顶着德,颈项高扬着义,背负着仁,脚踏着正;前面像鸿,后面像麟,头像蛇,尾像鱼,身上有龙的纹理,身体像龟,燕子的下颔,鸡的嘴。’某却说:‘这哪里知道凤凰只是羽毛而已呢?’有人谈论麒麟说:‘麒麟身像麕,尾像牛,头像狼,脚像马;雄麒麟的叫声叫“游圣”,雌麒麟的叫声叫“归和”;夏天的叫声叫“扶防”,秋天的叫声叫“养绥”;声音合于黄钟,角虽然具备武力却不用。’某却说:‘这哪里知道麒麟只是脚而已呢?’询问凤凰,应当问它是否不会空然聚集;它成为祥瑞,并不是虚妄的。询问麒麟,应当问它选择什么土地去践踏,哪个国家含有诚信而游行,又在什么时代;这样就够了,何必计较那些外在附加的文采、形貌、声音呢?仁智的大人,戴圆冠,穿方鞋,庄重其首而华美其足,本来已经在士人之上有余了;缨带服饰形成光辉,步武合于礼法,身上龙纹繁复、礼仪华美,本来已经在儒者之上有余了。如果这样,那么不过是身体的一次蜕变罢了,与承担这个时代的重任没有关系;即使到有道之世游历,治理君主的藩国,也一定不能避免这种情况。因此,穿短衣粗布的伊尹、皋陶仍然比穿黼冕更为荣耀;长沮、桀溺也是如此。至于凤凰那样的鸟,栖息梧桐、以竹实为食,凭借天地的和气,像砥柱一样支撑大地,寄托于高远之处;休息时在弱水洗濯羽毛,飞行时便看到德辉而降临,最终能够成为三百六十种羽虫之长,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像那样的脚,孕育五行之精,协合岁星之德;当它看见礼仪修明的地方,就有不待召唤而自行到来的。罗网机关和陷阱一经设置,众多麒麟的踪迹便像被扫过一样显现;它最终能够成为三百六十种毛虫之长,也不是没有道理的。由此看来,仁智的大人必定要像麒麟凤凰那样,那么岂不就是在说阁下吗?大海浮托它的阴面,苍山扶持它的阳面,这里是七闽深奥的地区,精粹灵秀之气汇聚于此;如果有所不同,那么阁下就是凤凰的丹穴、麒麟的元枵。您的道德深厚而纯全,声名光辉而灿烂;在台阁之间阔步而行,仿佛只是收拢羽毛。阁下的鸣声铿锵,飞行轻捷,举动又文雅有礼。作为灵异之兽,秋霜般的威严足以使奸邪的踪迹收敛、邪恶的志向消弭;就像元丰年间更任宪台,聚集天下士人而选取人才吗?又像元祐年间位居上庠右师席;那么阁下就是在高冈鸣叫、飞入君王园囿的凤凰了。虽然如此,也有值得惋惜的地方:江西同其他路相比,确实像遥远的边外;辖境还不下十城百县,赋税收入的增减、转运军饷的丰歉、年度计划的增减,阁下到这里全都裁节考核,细密得像用手指理丝线一样。曾经像冰霜一样严厉地对待前任官吏,使他们得到教训;仁惠之风随翼而行,百姓也受到恩赐;至于本来应当大为施展的事情,反而屈就于小处而郁积远方。器物和官职都只求取得眼前功效,这正是当时我庆幸阁下‘不幸’的地方。然而今天的江西,难道不是不得已而成为汇聚黄霸治理颍川、应验周南忠厚的地方吗?所以说,值得惋惜的地方就在这里。我又曾听说,岐地有一位积德累仁达到极点的人,于是有鸑鷟聚集在那里。此后天下各地都知道王者将要兴起,并不在别处,就在这里;这正是因为那只鸟,引颈一鸣罢了。孝武帝时,雍地捕获一头异兽,一只角、五只蹄,只有终童认为这是特殊风俗将要出现、应当有人解开发辫、削平衣襟归附的征兆,后来果然如此。盛大德行的符瑞,大概就是这样。如今仁圣的君主在上,像皋陶一类的人,难道不会有众多祥瑞之物相继出现吗?这次出行将要看到它们:抬头横飞,低头曲屈,百倍胜过周汉,给我宋朝带来祥瑞,正在阁下一游一鸣之间罢了,哪里只是江西的事情呢?我又听说,景星、庆云在天空显现,有眼睛的人都能一眼看见,认为十分快意。为什么呢?因为它们显著明白。至于凤凰、麒麟,在正史所记载的,不过说凤凰聚集在某国,麒麟出现在某地,天下当然知道它们是嘉瑞;不幸的是它们恰好没有出现在某人的所在地,于是竟有终身不能看见的人。那些作为天下百姓的人,难道不会感到遗憾吗?某生在太平盛世,已经有些时日了,实在羞于像那些不幸而没有处在祥瑞出现之地的人一样,因此偶然有了今天请求拜见的举动。阁下难道能不爱惜这一寸之地,使我也得以仰望吗?呈给赵龙图的书信 我曾听说,四方夷狄成为中国的祸患,从前代以来就是如此。它们势力的强弱,常常随着中国的盛衰而变化,取决于当时君主安抚、怀柔、控制和驾驭的得失,使它们决定叛服。舜盛明之时,内外仿佛出自一家,然而小小的南方仍有违抗命令的苗民;不过他们造成的祸患最小,所以制服他们并不费力,却能建立很大功绩。《诗经》《尚书》所记载的,自舜以来,虽然其中盛衰强弱的变化未必都能详尽考察,但至于安抚、怀柔、控制和驾驭的方法,仍可从中国方面看出。像周文王时期,西方发生变故,祸患在于昆夷;北方发生变故,祸患在于玁狁,也不过是命令将帅保卫中国罢了。《六月》诗说宣王南征,文辞只说略微讨伐玁狁,直到太原。又说:“显明诚信的方叔,征伐玁狁,使蛮荆前来畏服。”当时,他们来归就取其顺服,所以把他们当作外族而不纳入内地;他们离去就舍弃其违逆,所以放他们离开而不追赶,只治理他们侵犯我方而不服从的一面,听任他们自行来去。这大概就是古人所谓“譬如蚊虻叮咬,只把它赶走罢了”。后世防备外族的措施一松弛,邀功生事的臣子便争相谈论四夷的利害,以至敌人与中国抗衡,每年送出的金帛动辄数以万计;更严重的,竟有人指着汉天子称为“我的岳父”,任意凌辱、侵犯、放纵施暴,大概就是这样。然而,四夷之间势力的强弱、国家的盛衰,难道还有可以说明的吗?为什么呢?汉、唐强盛时,东南的小国,如闽、粤、五汉〔当作“溪”〕以及高丽、百济之类,都在可以取而有之的范围内;至于西北的两个敌国,即使出兵讨伐,也不过偶尔挫败它们。贾谊说过:“匈奴的人数不过汉朝一个大县。”匈奴的人数不过一个大县,那么那些微小的东南诸国大概更没有什么可作为的了。然而《周官》说俘获四夷的奴隶,设有蛮隶的职官,却没有提到东方,难道东方从未成为中国的祸患吗?还是南方看西北,西北所说的小国;而交战的西北诸国看南方,又把南方视为更加弱小的国家呢?

书曰:「乃命羲和宅南交。」则其地之▯中国先古则然矣。自时厥后,或离或防,或侵夺削灭,意其遗种当仅有存者,而不幸异时寖以失驭,使余息得以少假,至唐乃复▯中国为交州。则彼其土地之广狭,人物之寡多,与夫盛衰得失成败理乱之迹,虽不必入其国考其俗宜,可以悬断而黙定矣。伏惟阁下材识闻望,类皆有所谓过人者。方南冦之叛,内外大臣惟天子之所去取,而阁下独与郭公首当师帅之任。自岭以南,知与不知,靡不欣忭鼓舞,庶扫除之功可翘足而须也。而某于此窃以为,古之所谓良将,非特勇果足以振世而已,必有权谋焉,而文德武畧要皆取诸其中,此将之术也。于是为之説曰:阁下始以文章进,已而当方面之寄,则无施焉而不可。今又用其所长以临区区仅存之敌,然则将之术其有不神乎?兵法固有先声而后实者,声至而实加焉,则威与徳并用,敌虽劲必屈,此将之威也。于是为之説曰:古名将坐镇边陲,不动声色,而▯人帖然。阁下膺师帅重任,晏然无西顾之忧,而其余威遗烈足以震慑于此郡焉。夫以西羌之剽且鋭,强且肆,畏缩逃遁,知所逺引,而无复睥睨,则微且弱,寡且殆者宜如何也?然则威其有不行者乎?凡此葢皆某之有见于阁下者也。顾某之不肖,不足以适事其才,殆未有过于常人者。前日虽因上官之所奬借,使得备驱策于謦欬之余,今也将就事矣,意之所至,辄不能自已,故备论四夷盛衰强弱之变,与夫阁下所以结主知而慰民望,挚诸将命者。隙光涂潦,虽不足以助秋阳之暴而增时雨之润,而某之区区自以其有所庶防,为在乎此也。惟阁下收而教之,幸甚。

上范教授书尝谓天之高逺,宜不可度也。智者以巧厯索之,而千嵗之日可坐而致焉。地之广大,宜不可测也。智者以土圭索之,而四方之中可得而求焉。圣人之书,其高逺而无际,如天之不可俄而度;其广大之无疆,如地之不可俄而测。而明者观书而得其意,循意而达其道,若数一二,辨白黑,无少蔽于胸中,是必得其要,如巧厯土圭之妙乎?不然,何知之昜耶?此单闻浅见者所以慕望叹服之无穷也。某自总角读书,不敢留意于他技末习,所谓圣人之经者,无日不在目。年既迈而徃矣,茫然不知要之所在,神疲精耗而未有得也。固尝学诗矣,知其风赋比兴雅颂之体而已,求其温柔敦厚而不愚,则未能也。固尝学礼矣,知其辨上下定民志而已,求其三代损益百世可知,则未能也。固尝学昜矣,知其阴阳竒偶吉凶悔吝而已,求所谓性命之理,则不可得而闻也。固尝学春秋矣,知其以日系月以正次王而已,求所谓褒贬之意,则不可得而见也。故曰:礼乐法而不説,诗书放而不切,春秋约而不逹。此古之人所以贵乎近人以学也。某诵此言久矣,欲求其人而近之者亦久,不幸家贫亲老,迫于饘粥之奉,不获赢粮负箧纵游四方,以从博文强识之君子,以袪其蔽而解其惑。惟是索居块处,汩没自弃,而安于小人之归者,积有年矣。譬之缧絏桎梏而坐于闇室,固知室戸之外必有日月之明,而不得以自见也。幸其有仁人君子,一为动念,矜怜其意,恍然为之辟戸牖,使昔之昏蔽一旦而去,其为乐也可胜量哉!今者伏遇先生,以高明卓荦之才,左右逢原之学,来为江左之宗师,固将以先知先觉为任,而使夫莫觉莫悟者皆得槩乎其有闻也。则某之所谓袪其蔽解其惑,将见于今日矣。先生不以荒唐扞格为弃,而使得试游其藩而酣味其余泽,固可以无憾,矧能为之辟戸牖,而授之以巧厯、土圭之妙,使天地之理、日月之明,粲然可见乎?其为乐,又可量哉!

译《尚书》说:“于是命令羲氏、和氏居住在南交。” 那么,那片土地很早就隶属于中国,原本就是如此。此后有时分离,有时归附,有时被侵夺、削弱、灭亡;想来它的遗民后裔应当只剩少数,不幸后来逐渐失去控制,使残余势力得以稍稍苟延,到了唐代才重新隶属于中国,成为交州。这样看来,他们土地的广狭、人口的多寡,以及盛衰得失、成败、治乱的情形,即使不必进入其国考察风俗,也可以据此推断而默然确定。伏惟阁下才智见识、声誉声望,大都具有所谓过人之处。南寇叛乱时,内外大臣都只听凭天子任用或罢黜,唯独阁下与郭公首先承担统率军队的重任。岭南以南,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阁下的人,没有不欢欣鼓舞的,大概扫除叛乱的功劳已经可以翘足等待了。但是我私下认为,古代所谓良将,不只是勇敢果断、足以震动当世而已,还必须有权谋;文德武略都要从中取得,这才是将领的本领。因此我为此说:阁下起初凭文章进身,后来又承担镇守一方的重任,那么没有什么职位是不能胜任的。如今又运用自己的长处来面对仅存的区区敌人,那么将领的本领难道不会神妙吗?兵法本来就有先声夺人、然后以实力取胜的做法;声势先到而实力随之施加,威势和德化并用,敌人即使强悍也必然屈服,这就是将领的威势。因此我又说:古代著名将领坐镇边疆,不动声色,羌人便安然服帖。阁下承担统率军队的重任,安然自若,没有西顾的忧虑;但遗留下来的威势和功烈,已经足以震慑本郡。西羌那样剽悍锐利、强大放纵,尚且畏缩逃遁,知道远远退避,不敢再侧目窥伺;那么那些微小、衰弱、人数少而处境危险的敌人,又应当怎样呢?这样说来,威势难道有不能施行的吗?这些,大概都是我对阁下所看到的。只是我不肖,不能恰当地侍奉并发挥您的才华,大概也没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前些日子虽然承蒙上官奖掖,使我得以在您谈笑声息之间供驱使;如今将要赴任办事,心有所感,往往不能自已,所以详细谈论四夷盛衰强弱的变化,以及阁下如何取得君主的知遇、安慰百姓的期望、统率诸将。我如同隙中微光、涂泥积水,虽然不足以帮助秋阳的暴烈、增加时雨的滋润,但我这点微薄心意,自认为或许还有可取之处,就在这里。惟愿阁下收下并教诲我,实在是我的大幸。给范教授的信 我曾经认为,天高而遥远,本来不应当能够测度;聪明人用精巧的历法推求它,却可以安坐而推知千年之中的日数。大地广大,本来不应当能够测量;聪明人用土圭推求它,却能够探求四方的中心。圣人的书,其高远没有边际,如同天空不能片刻测度;其广大没有疆界,如同大地不能片刻测量。然而明智的人读圣人的书而领会其中的意义,顺着意义而通达其中的道理,就像计算一二、辨别黑白一样,胸中没有一点遮蔽,这一定是掌握了其中的关键,正如精巧历法和土圭的妙处吧?不然,怎么会理解得这样容易呢?这就是孤陋浅见的人之所以无限仰慕、感叹、佩服的原因。我从孩童时代读书,不敢把心思留在其他技艺和末流学问上,所谓圣人的经典,没有一天不在眼前。年岁已经增长而过去了,我茫然不知道要旨所在,精神疲惫、精力耗尽,仍然没有所得。我曾经学习《诗经》,只是知道风、赋、比、兴、雅、颂的体例罢了;至于寻求它所说的温柔敦厚而不愚昧,却还做不到。我曾经学习《礼经》,只是知道它辨别上下、安定民心罢了;至于寻求三代礼制损益、可以据此知晓百世的道理,却还做不到。我曾经学习《易经》,只是知道阴阳、奇偶、吉凶、悔吝罢了;至于寻求所谓性命的道理,却无法听闻并得到。我曾经学习《春秋》,只是知道它以日系月、用来端正王者年次罢了;至于寻求所谓褒贬的意旨,却无法看见。所以说:“礼乐有法度却没有说明,诗书广博却不切近,《春秋》简约却不通达。”这就是古人重视亲近贤者来学习的原因。我诵读这句话已经很久了,想寻求这样的人而亲近他,也已经很久了。不幸家贫亲老,被供给稀粥的生活所迫,不能多带粮食、背着书箱漫游四方,跟随那些博闻强记的君子,来除去自己的蒙蔽、解开自己的疑惑。只是独居孤处,沉沦自弃,安于成为小人的归宿,已经有多年了。譬如被绳索枷锁束缚,坐在黑暗的房间里,当然知道房门外必定有日月的光明,却不能亲自看见。幸好有仁人君子,一旦动了怜悯之心,同情我的心意,恍然为我打开门窗,使过去的昏暗蒙蔽一旦消除,那种快乐哪里能估量呢?如今恭敬地遇到先生,凭借高明卓越的才华、左右逢源的学问,来到江左成为宗师,本来将以先知先觉为己任,使那些没有觉悟、没有领会的人都能大略有所听闻。这样,我所说的除去蒙蔽、解开疑惑,今天就将实现了。先生不因我荒诞、拘碍而弃置我,使我得以试着游历您的门墙,充分体味您遗留下来的恩泽,我本已可以没有遗憾;何况如果能替我打开门窗,把精巧历法、土圭的妙处传授给我,使天地的道理、日月的光明灿然可见呢?那样的快乐,又哪里能够估量呢!

上张教授书葢尝以为分有适止于是,而必欲勉焉以胜其所不能任,则其惑将至于终身不解,而其愚将至于终身不灵。于是得其言于古人曰:「人病舍其田而芸人之田,所求于人者重,所以自任者轻。」凡此皆不得乎已者之説也。其在我曰:「要必有所慊乎彼,故名虽加而实不揜焉,则毁至而随之以辱;势虽附而材不称焉,则谤至而继之以祸。」于是得其言于古人曰:「危以动则民不与,惧以语则民不应,无交而求则民不与,莫之与则伤之者至矣。」凡此皆得乎贤者之说也。以某之不肖,在众人间,其虑识无毫发可取,然于斯二者,窃知所庻防焉,而又以见今日之不遑处也。昨伏承先生始【疑】学之始,不以其愚且戆也,使得与诸生接踵于师席之下,固幸矣。间则又因其所治经而责之以谕学者为事,方是时,先生固未知某之所有果何如也。不试以一言而遽取之,则是过采诸众人。始以某为足以备员,而未暇究之以其实也。自被命而来,漫不知所措,茍且嵗月,窃食储稍,侵寻以至于上无以当先生之赐而为之报称,下无以慰学者之望而为之表率,势何可久留也?又尝以为,大之为天地,细之于尘芥,圣人之心,莫不游焉以为之奥,而其要则存乎经。六经之设,类皆圣人不发之微意,而后世无穷之公患也。而《周官》之为书,又特甚焉。其间节文度数,条析缕解,仅如毛髪之多,而一代之成法于是为至。自非强记博闻,无以究作者文渊;识深智无以窥作者情,则尚未昜明其训释,况能谕其防归以引人乎?然某自赴学于此三月矣,治是经者未及二人焉。借使某也有得于其间以自谕,则非所宜;以谕人则将谁使告之?则某于是职,特仅存之名而已矣。且国家崇建学校,以三舍取天下之士,其间必有德隆望重,学问该徧者出而为之倡,然后擢焉而置之学者之上,则众莫不以为宜。如某者,趋行纡疎,而天资尤昧薄。方年少时,惟不能挫抑敛缩以自媚于俗,故至于今,指议者特众,十出而九见尤也。其畏避罪戾,且不暇,尚何敢以率众为心乎?伏惟先生以公心成物,以恕心容物,而大小各有所成。今也欲乞察其私,诚悯其无知,遂使退就诸生之列。以静则不至于不得乎已,以动则不至于不得乎人。又因以求其放心也,而増其见闻之所不逮。则不独先生有养育成就之赐,而某于异日亦无所累乎先生过举之名也。所有权《周礼经谕》谨随纳上。

求知已书里有人焉,世故怵之,贫病婴之。惟是薪米盐酪匮且不既【疑作继】则輙之乎所尝厚于已者祈焉。小取则小自若,大取则大自若,而漫不知厌足也。燕越之人,一日过乎其前,则未尝啓齿告之是非前昧去就之分,而晩知取与之节然也。特以人情于已有厚薄云耳。是故待其有请焉而必得,则厚于已者无损于数。求谆复委曲出于未前定,则一日过之无益于暂告。某也纒迫之私,非止于薪米盐酪足以佽助朝暮而茍生者,不意天幸遭遇有不在于一日过之燕越,而视里人之归所尝厚已者,百倍而有加焉,则时哉其殆可以有言于今日耶?重念某江介薄俗,其生适丁于休明。顷执事之子治海昬也,猥以先人敝庐得齿编氓,受赐已多。望前尘属下风,亦不可谓无一日之雅矣。行年五十,晚霑一命,窃食下邑,罪浮于功,阖门温饱浮脱,堕负此其被执事顾遇。凡防盐米【当作薪米闽本无此三字】防盐酪,曾足以计其寡多轻重哉?然贪得不已,窃尝有意于左右,恻然动念者,虽某齿发凋脱,独不得拾晩晖于西引之崦嵫乎?故不敢黙黙于其所厚,宁告焉而后已也。抑又闻理出于天者无求而可有所谓出于人者,则不可无求而止焉。亩率直一金者,初不假人力沃也。防卤硗确,资之牛场鼠坻,则其收亦数曰【疑作同】于前,岂非人力哉?伏望执事勿使迟暮焉,而断断者卒不少偿其志,则其不自齿于一昜再昜之污莱也,真在此行矣。

龙云集巻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龙云集巻二十一宋 刘弇 撰

译给张教授的信 我曾经认为,一个人的禀赋本来有适合和止步的限度;如果一定勉强自己去胜任本来不能承担的事情,那么他的迷惑将达到终身不能解开的程度,他的愚钝也将达到终身不能聪明的程度。因此我从古人那里听到一句话:“人们的毛病在于舍弃自己的田地,却去耕种别人的田地;对别人要求很重,对自己承担得很轻。”这些都是不能安守自己本分的说法。对自己而言,又说:“一定是对他人有所愧欠,所以名声虽有所增加,实际却不能掩盖;于是毁谤到来,随之而来的是羞辱。地位虽然攀附上去,才能却不相称,于是诽谤到来,接着便是祸患。”因此我又从古人那里听到:“处于危险而妄动,百姓不会拥护;怀着恐惧发言,百姓不会响应;没有交情却向人求取,别人不会给予;没有人愿意相助,伤害他的人就会来了。”这些都是贤者的见解。我不肖,在众人之间,我的思虑见识没有丝毫可取之处;但对于这两方面,我私下知道应当有所希望,又由此看见自己今日实在无暇安处。昨天恭敬承蒙先生〔“始学之始”有疑〕,不因我愚昧而迟钝,使我得以和诸生接连坐在老师席下,这本来已经是幸运了。间或又依据我所治的经书,要求我以教导学生为职责;当时先生本来还不知道我的实际能力究竟如何。没有先试问我一句话,便仓促录取我,这就是在众人中错误地选取了我。起初只是认为我足以充任名额,还没有来得及考察我的实际能力。自从奉命来到这里,我茫然不知所措,苟且度日,私下领取廪米俸禄,渐渐到了上不能承受先生的恩赐并有所报答,下不能安慰学生的期望并作他们的表率的地步,这种情势怎么能够长久留任呢?我又曾经认为,大到天地,小到尘埃草芥,圣人的心没有不游历其中、把它作为奥妙所在的,而其中的关键就在六经。六经所设立的内容,大都包含圣人没有明说的微妙意义,也是后世无穷的共同祸患。《周官》这部书尤其如此。其中礼节文制、度数法则,分条剖析、细密解释,多得像毛发一样,而一代的成法因此完备。如果不是记忆力强、见闻广博,就无法探究作者文章的深厚;如果没有深刻见识和智慧,就无法窥见作者的心意,那么尚且不容易明白它的训释,何况能够阐明它的旨趣归宿来引导别人吗?然而我到这里求学已经三个月了,研究这部经书的人还不到两位。即使我在其中有所领会而能自我说明,也并非我所适宜;如果用来教导别人,又将派谁来告诉他们呢?那么我在这个职位上,不过徒有其名罢了。况且国家大力兴办学校,用三舍法选取天下士人,其中必定有品德高尚、声望隆重、学问广博的人出来倡导,然后提拔他置于学生之上,众人没有不认为合宜的。像我这样的人,行事趋向迂回疏阔,天资尤其昏昧浅薄。年轻时,只因不能挫抑自己、收敛自己来讨好世俗,所以直到今天,指责议论我的人特别多,十次出仕有九次遭到责难。我连躲避罪过都来不及,哪里还敢把率领众人作为自己的心愿呢?伏惟先生以公正之心成就万物,以宽恕之心容纳万物,使大小各有所成。如今希望您体察我的私情,实在怜悯我的无知,于是让我退回诸生行列。这样静处就不至于失去自我,行动也不至于失去他人的信任;又可借此寻回失散的心志,增加自己见闻不足的地方。这样,不只是先生有养育成就我的恩赐,我将来对先生过度举荐我的名声也不会有所拖累。随信谨呈上《权周礼经谕》。《求知已书》乡里有这样一个人,世俗的变故使他恐惧,贫困和疾病又缠绕着他。只要柴米盐酪缺乏而且不能接续,他就向曾经厚待自己的人祈求。小有所得便小有所得地继续如常,大有所得便大有所得地继续如常,漫不知满足。燕地、越地的人,有一天从他面前经过,他却从未开口告诉对方事情的是非,早年不明白取舍的分别,到了晚年才懂得取予的节制罢了。只是因为人与人之间的情分有厚有薄。因此,等到他有所请求而必定能够得到时,对厚待自己的人来说,并不会损失多少。若请求反复周详、曲折委婉地提出,却出自事先未曾预定之意,那么即使一天过去后才告诉,也无益于暂时的告知。我所受的困迫,并不只是柴米盐酪足以帮助朝夕、勉强求生而已;没想到上天有幸使我遇到的,不是偶然经过的燕越之人,而是看乡里人归附于曾经厚待自己的人的情形,比通常多出百倍,这样看来,时机大概已经到了,可以在今天开口了吧?再想到我所处的江边风俗浅薄,我生逢太平盛世。近来执事您的儿子治理海昏时,承蒙把先人的破旧房屋给我,使我得以列入编户百姓,所受恩赐已经很多。我仰望前尘,隶属于您的门下,也不能说没有一日的交谊。我年过五十,晚年才蒙受一项官命,私下领取下邑俸禄,罪过超过功劳,全家勉强温饱,漂泊失所,实在辜负了执事对我的顾遇。这些柴米盐酪,难道曾经足以计算它们的多少轻重吗?然而贪求不止,我私下曾对您身边的人抱有希望;如果您能因此恻然动念,那么即使我已经年老发落,难道独独不能在西行的崦嵫山拾取晚年的余晖吗?所以我不敢对您这位厚待我的人默默不言,宁愿告诉您以后才罢休。又听说,出于上天的道理,无所求也可以得到;所谓出于人的力量,就不能不有所求而止步。每亩地大约值一金,起初并不借助人的力量灌溉。盐碱贫瘠的土地,借助牛场、鼠坻〔疑有误〕等条件,其收成也与从前相同,这难道不是人的力量吗?伏望执事不要使我因迟暮而错过机会;如果我这坚定不移的心愿最终仍不能稍有补偿,那么我不把自己看作一两次耕作便能改变的荒芜之地,真正就在这一次行动了。《龙云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龙云集》卷二十一 宋刘弇撰

书上知府曾内翰书【子固】始某为儿童时,闻江西文章之盛,近世所未有,初未之信也。其后齿日益壮,乃始敛缩,从所谓乡先生者,求为声律句读之学。间语及当世之闻人,并与其德业之隆,声称之盛,为天下素所信而归焉者,或齐或楚,或赵或魏,与夫闽越、交广、穷荒絶徼之外,虽不必徧知其人,然可倒指而数者甚众。至其言文章之盛,则未始不在吾江西也。于是尝试叩其姓氏,则不过三数人而已。则同郡欧阳公、临川王文公,而阁下曾公也。某虽不言,心独异之。后数年,始游京师,至则尽得阁下与二公之文,伏而读之,遂以前日所闻者为幸,然而恨不得即乎其人也。如欧阳公之《本论》,王文公《杂説》,阁下《秘阁十序》,皆班班播在人口,虽不言可知,又知而不必言也。若夫世之人闻焉而不能知,知焉而不能详者,某请畧言之。葢尝以为使真理不言而喻,妙道无迹而行,则世复何頼于言?而言亦无以应世矣。惟其形容之不能冩,精微之不能尽,中有以类万物之情,外有以贯万物之变,旁有以发其耳目之聪明,而截然自造于性命道德之际,此言之所以不可已,而文章所为作也。葢自孟子以来,号著书者甚众,而汉独一扬防而已。唐自元和间,复得韩愈、桞宗元之徒,垂千百年,歴三四人。至吾宋,而又得夫所谓三人者,何其作之鲜耶?孟子之言淳深浑厚,扬子之言劲直防宻,其为法谨严,其立意微妙。至于阳、王二公之文,又议之而不暇也。葢未昜轻议,而请以韩、桞及阁下之文言焉。韩子之文浑锽振越,瑰玮聮猭,如长河大川,一防千里,而波涛汹涌,震撼砰摆,老蛟怒鲸,千诡百怪,与夫吞风笑日、破山发石之势,无所不备,可以微睇而不可以平视,此韩子之文也。桞子之文如悬崖絶壑,壁立千仞,崒嵂峭拔,洞鸿轇轕,崭然独峙于苍烟杳蔼之外,使望之者不能跻跻。之者不能逾,逾之者不能絶,此桞子之文也。然二子之文,其宏壮伟丽,虽足以家自为名,而求列于后世,顾其间不能无憾,而若有所待者,亦岂少哉?至于阁下之文则不然,纡徐容与,优游平肆,其析理精,其寓意微,其序事详且宻,而独驰骋于百家之上,浑浑乎其深也,暨暨乎其壮也,謷乎其似质而无当于用也,韬乎其与物逝而不主于故常也,沈乎其若浮,敛乎其似无所止,而迢迢乎如将治而不可穷也。其光【少一字】彰灼显著,舒发而不可掩者,若云汉之昭融,日星之陆离,间见层列,时露琢刻以出怪巧。及要其终,葢泊如也。若此者,虽未敢直比之孟扬,然自以为跨越韩桞,超絶诸子逺矣。伏惟阁下道隆德骏,为世表的,凡天下之所以望阁下,与阁下之所以慰天下之望者,固已非一日之积矣。而某犹为此纷纷者,独何耶?徒以有意乎阁下之为人,而又尝亲诵其文也。顾某亲老矣,不量力之不给,勉起于珑亩之间,掇前人颛蒙鲁固之余,补缀完缉,思欲有立于后世,于此防十年矣。前日幸以一日之故,得造门下,葢幸望之以为庶防偿夙昔慕望之意,又将乗此以聼绪言而望余光也。而某初无一言以进,则是自比于无知者之列,而意未知阁下将何以处之也?以某之不肖,使择其所闻,加以强力,时窃謦欬之余,而阁下因有以卒相之也,则虽未敢期于有成,亦庶防乎无负矣。惟阁下哀其愚也而教之,悯其毅然欲有立于世者而推挽之,则顶踵之赐正在于今日也。

译书信 给知府曾内翰的信〔子固〕 起初我还是儿童时,听说江西的文章兴盛,是近世没有过的,起先并不相信。后来年岁渐长,才开始收敛自己,跟随所谓乡先生,学习声律、句读一类的学问。偶尔谈到当世的知名人物,以及他们德业的高尚、声誉的盛大、为天下人一向信服归附的人,有的在齐,有的在楚,有的在赵,有的在魏,以及闽越、交广、穷荒绝远边地之外,虽然不一定遍知其人,但能够屈指列举的很多。至于说到文章的兴盛,则没有一次不在我江西。于是我试着追问他们的姓氏,却不过三数人而已,就是同郡的欧阳公、临川的王文公,以及阁下曾公。我虽然没有说出来,心里却独自感到惊异。几年以后,我才游学京师;到了那里,完全得到阁下和二公的文章,伏案读它们,于是把前些日子听到的传闻看作幸运,只是遗憾不能立即亲近他们本人。像欧阳公的《本论》、王文公的《杂说》、阁下的《秘阁十序》,都清楚地流传在人们口中,即使不说也可以知道;即使知道,也不必多说。至于世人听到却不能理解、理解却不能详尽说明的地方,请允许我略作说明。我曾认为,如果真理不言自明,妙道不留痕迹地运行,那么世间还凭什么需要语言?语言也就无法回应世事了。正因为事物的形态不能完全描写,精微之处不能穷尽,内在能够类推万物的情状,外在能够贯通万物的变化,旁及能够启发人的耳目聪明,并且截然自成于性命道德的境界,这就是语言不能废弃、文章所以产生的原因。自孟子以来,自称著书的人很多,但汉代只有一个扬雄而已。唐代自元和年间,又得到韩愈、柳宗元这类人;历经近千百年,也不过三四人。到了我们宋代,又得到所谓三人,为什么创作这样少呢?孟子的话淳厚深沉、浑然厚重,扬雄的话刚劲直截、精微严密,他的法度谨严,立意微妙。至于阳、王二公的文章,又不是一时能够评论完的。文章本来不容易轻易评说,姑且谈韩愈、柳宗元以及阁下的文章。韩愈的文章浑厚铿锵、震动飞越,瑰丽奇伟而连绵不绝,如长河大川,一泻千里;波涛汹涌,震撼冲撞,像老蛟怒鲸,千变万怪;又有吞风笑日、劈山裂石的气势,无所不备,可以稍稍斜看,却不能正面直视,这就是韩愈的文章。柳宗元的文章如悬崖绝壑,峭壁直立千仞,突兀高峻而陡峭挺拔;深邃广大、错综回荡,独自高耸在苍烟迷蒙的天际之外,使仰望它的人不能攀登,能够攀登的人不能越过,能够越过的人不能穷尽,这就是柳宗元的文章。然而二人的文章宏伟壮丽,虽然足以各自成家立名,寻求列名后世;只是其中不能没有遗憾,像还有所等待的地方,难道少吗?至于阁下的文章却不是这样:曲折舒缓,从容自如,优游平易;剖析道理精密,寄托意旨微妙,叙述事情详尽而周密,并且独自驰骋于诸子百家之上。它浑厚深沉,盛大壮阔,似乎质朴却并非没有用处,似乎随万物流逝却不拘守旧常,沉静得仿佛浮动,收敛得像没有止境,遥远绵延,仿佛将要治理万事却不可穷尽。它的光彩〔少一字〕明亮显著,舒展开来而不可遮掩,如云汉的光辉、日月星辰的灿烂,间或显现、层层排列,时时露出雕琢刻画以呈现奇异精巧。等到探究它的归宿,大概又归于淡泊宁静。像这样的文章,虽然我还不敢直接把它比作孟子、扬雄,但自以为远远超过韩愈、柳宗元,超绝诸子了。伏惟阁下道德隆盛、品德高峻,是世人的表率和准则;天下人所以仰望阁下,以及阁下所以慰藉天下人的期望,本来已经不是一天形成的了。那么我还这样絮絮叨叨,究竟是为什么呢?只是因为我仰慕阁下的为人,又曾亲自诵读过您的文章。只是我父母年老,不能估量自己的力量不足,勉强从田野之间起身,拾取前人愚蒙、鲁钝、固陋的遗余,缀辑修补,想在后世有所立足,到这里已经将近十年了。前些日子幸因一日之缘,得以登门拜见,大概是庆幸能够仰望您,以为或许可以补偿往日仰慕期望的心情,又想借此听取您的绪余之言,仰承您的余光。可是我最初一句话也没有进献,这就把自己列入无知之人的行列,不知道阁下将怎样处置我。以我这样的不肖之人,如果选择自己听闻到的东西,加倍努力,时时私下听取您谈笑之间的启发,而阁下也因此最终帮助我,那么我虽不敢期望有所成就,也大概不至于辜负您了。惟愿阁下怜悯我的愚昧而教导我,同情我坚定地想在世上有所建树而扶持提携我,那么从头顶到脚跟的恩赐,正在今天。

上刘子先学士求铭文书世有至感足以移人,则非生者之防死者乎?三咽之号,闻者凄焉;一林之墟,过者悲之。至于无故而俯人之华榱,与出不意而临人之歌嬉,则熟视而徐却者过半。是何耶?怵之者诚踈故也。曳衰而腰绖,虽孔子必式;而士匄寻兵而中道反者,特加恕乎?有防之齐也。晋人号絶邻母,至取以训其子;而重耳之拜而不稽首,犹足以感未交之秦伯也。由此观之,岂独子焉而身之者乎?虽非子焉而身之者,犹将酸然恻之也。是故救者匐匍,吊者▯然;舂为之不相者,以吾邻也;巷为之不歌者,以吾里也。周官族供防器,礼亲且旧,有执绋之助;而甚者役三年不呼其门吏,而免者虽材甚不夺而起之。若乃为位入泣,奠含赙赠,与夫任后事而唁诸孤,非其委曲之真情,则勿茍之至文也。嗟夫!有生之与缔,其忧也至如此。爱一也,直等差异尔;类一也,直彼此殊尔。且其使人人如相忘之鱼,天下皆秦悬越絶,而视苴麻犹绅緌,阅倚庐如康庄,则不防于蔑人类乎?某不幸适有皇皇之私,故嵗酷罚,奄丁慈顔。是逺叩心摧臆,埃灭无所。重念族故萧衰,人品孱下;及亲在时,仕宦进取,微赫赫之称,而惟是防甘滫瀡之养,曾不得毕足于此。身之乌哺也,倚门之慰未终,陟屺之惨随至。春方晖,顽阴薄之木方寂,疾风挠之。今者新阡随开,松楸弥望,而事固有阙其一者。顾窀穸之期迫矣,念尚有塞人子责为不朽计,使长徃之亲掇身后之荣,而藐然之孤慰无穷之思。是特在碑之陈迹尔。自非得当世之文章大人比次论列,与高愍女、杨烈妇辈事迹角笔墨胜负,使览者拭眦而累欷,他无次也。执事考古振今,下笔不休,渊源之浑深,轨辙之踔厉,视当世正所谓文章大人者。譬之粉白朱墨,肤寸万态,观者之意尝在毫楮之外。而某也乃欲以一盼之遇,徼荣乎片石,使来者句【疑】交于斯,而不自知其可不可?则徒以前所谓至感足以移人者,或在于是故也。使某去执事,虽数千里,犹将重趼裹粮而从,况近出一歩之地乎?诚恐日月之忽诸,而心腹不得尽布,是为长抱无涯之悔也。寸管之赐,重侔丘山,执事留意,幸甚!抑又闻之:唐人之追贲幽壤也,字书非公权,铭诗非退之,时以为不孝,孰使毋为唐人羞?是在今日也,执事留意,甚幸。上杜知郡书【投梅诗】某闻天地之间,生同性,长同状,凡相与为类者,何啻万端?要必一物不可缺,然后始可为世今计。万物之绪,必将悉数而悬料之,则彼所以变相形而互相轧,与夫肆尚焉而独逝者,其初与人同,何以异?惟其舍此之所独,兼彼之所同,去此平日之所无取,彼一时之所有,然后人与物始分两岐,而其一乃最胜处也。有人于此,得其所谓最胜者,而不善用,则徃徃束于见闻之卑,操先王已陈之刍狗为适时之具,而不知真知妙理,固有非循焉而得之者。至于时之为士者,又特甚焉。是故论神者则曰无乎不在,而不知无乎不在果何物也?语道者则曰无乎不为,而不知无乎不为果何事也?以至析理则谈精粗,骋意则陈妙徼,蔽庄老者,鄙孔孟为麤迹;尚释氏者,指霸王为余事。徜徉恣肆,高出防墨约束之外,而其下独不失为夸诞诡谲之论。问其学则策论大义而已,问其所志则科举而已。一有述农桑之事,持鱼虫草木之説,则徃徃指为曲士。呜呼!不知自谓为曲,而谓人为曲士也。昔者九方臯之相马也,不论其皮毛,而独取夫马之在内者;而庄周之语道,则以履狶之每下者为况。何则?推其下则道之在上者故可知,而马之内直匿马处也。然则卑浅近似之言,独可废哉?某亦甚幸,生当太平,少从父兄之训,凡经传史氏诸子百家之【少一字】与夫翰林子墨之文章,葢无所不读。中间独尝为书数万言,以窥先世废兴理乱得失之迹,贯穿驰骋,徃徃时有到处,已而知其无补,则又独于暇日发为咏歌,相与献酬于里闾,而其最下乃有声音腔调之词出焉。凡人情之变态,风月之情状,悲忧愉逸,骚条感发,下至草木虫鱼,山川鸟兽之髣髴,与夫童讴里语,闾巷鄙俚,肤浅不根之说,搜括殆尽。

译给刘子先学士求作墓志铭的信 世间有极其感人的事情,足以改变人的心情,那么不就是活人对于死者的哀悼吗?三声呜咽的哭号,听见的人都感到凄凉;一片坟墓遗址,经过的人都会悲伤。至于无缘无故俯视别人的华美车盖,或出人意料地来到别人歌唱嬉游的场所,却仍然直视片刻、慢慢退走的,过半数都是这样。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使人惊惧的事情确实与自己疏远。拖着丧服、腰系麻带,即使孔子也会扶轼致敬;至于士匄中途停止用兵返回,难道只是因为特别宽恕吗?是因为有亲属之情。晋人哭号邻居的母亲,甚至把这件事拿来教育自己的孩子;重耳拜见秦伯而不行稽首礼,尚且足以感动原本没有交情的秦伯。由此看来,难道只有作为自己的儿子才会亲身哀痛吗?即使不是自己的儿子,也仍然会悲伤怜悯。因此,救助的人匍匐奔走,吊唁的人流泪悲伤;舂米时不唱劳动歌,因为死者是我的邻人;巷中不歌唱,因为死者是我的乡里人。《周官》规定同族供给丧葬器具,礼遇亲近而且有旧交的人,并有帮助执绋的人;情形严重的,服役三年而不呼其门吏,即使获得赦免,才能再高也不夺情起用。至于设位哭泣、进献奠礼、赠送含殓和赙赠,以及承担丧葬后事、慰问死者的孤儿,如果不是出于委曲深厚的真情,就不要苟且把它当作完备的礼文。唉!人与人之间有生命的联系,忧患竟然达到这样的程度。爱本来是一样的,只是等级差别不同罢了。类别本来也是一样的,只是彼此有所不同罢了。况且如果使人人都像彼此遗忘的鱼一样,天下人都成为相隔遥远、彼此断绝的秦越,看待丧服麻衣就像看待绅带冠缨,经过丧庐就像经过通衢大道,那岂不是轻蔑人类吗?我不幸正好遭逢极大的私忧,所以在严酷的岁刑之年,突然失去了慈爱的母亲。远远地叩心捶胸,精神消灭,无所归依。再想到家族故旧已经衰败,人的品格低弱;母亲在世时,我出仕求进,没有显赫的名声,只是希望让她享受甘甜精美的奉养,却曾经不能完全满足这一愿望。刚要尽反哺之养,给倚门盼望的母亲带来安慰,登山望见孤坟的惨痛便随之而来。春日刚刚发出光辉,顽阴压迫着树木,树木正寂静,又遭疾风摇撼。如今新坟的墓道已经开辟,松树楸树满眼可见,但事情本来还缺少其中一样。只是下葬的日期迫近了,我想到还要堵塞世人对子女责任的责难,为母亲求得不朽之计,使长逝的亲人取得身后的荣誉,也使孤苦渺小的我安慰无穷的思念。这件事只能寄托在碑刻的陈迹上了。如果不是请当世文章大家,比较论列此事,使它与高愍女、杨烈妇一类人的事迹在笔墨上争胜,让阅览者拭泪抽泣,便没有其他办法了。执事考察古今、振兴当世,落笔不止;文章渊源浑厚深沉,法度气势卓异峻厉,正是当世所谓文章大家。譬如用白粉、朱色、墨色绘画,方寸之间呈现万千形态,观赏者的心意常常在笔墨之外。如今我竟想凭一次拜见的机会,求得您在一块石碑上留下荣光,使后来的人在此交相传诵,却不知道这件事究竟可不可以。只是因为前面所说足以感动人的极大感情,或许正在这里。即使我离开执事数千里,也将缠裹双脚、携带粮食跟随您,何况如今只在近处走一步呢?实在害怕时光忽然过去,心腹之情不能全部陈述,这将成为我长久无边的悔恨。您若赐下一管笔墨,恩重可比丘山;执事若肯留意,我将万分幸运。又听说,唐人追赠幽冥之地的人,如果书法不是柳公权,铭文诗歌不是韩愈,当时便认为是不孝;谁能使我们不要令唐人感到羞惭呢?这件事就全在今日了,执事若肯留意,实在是我的大幸。给杜知郡的信〔投献《梅诗》〕 我听说,天地之间,万物生成时本性相同,成长时形态相同,凡是彼此结为同类的,何止有万端?一定要有一物不可缺少,然后才可以为世间制定准则。万物的头绪,如果都要一一悬量考察,那么它们所以改变形状而相互摩擦,以及放纵崇尚某物而独自行走的情形,起初与人相同,有什么不同呢?只是它舍弃了自己独有的部分,同时兼有彼此共同的部分,去掉平日所没有取用的,取用一时所具有的,这样人与物才开始分成两条道路,而人的一面才是最优胜之处。有这样一种人,获得了所谓最优胜之处,却不能善于运用,往往被低下的见闻所束缚,拿先王已经陈旧的刍狗当作适应时势的工具,却不知道真正的知识和精妙的道理,本来有些并不是循着旧说便能得到的。至于当时的士人,又尤其严重。因此谈论神的人说“无所不在”,却不知道“无所不在”究竟是什么;谈论道的人说“无所不为”,却不知道“无所不为”究竟是什么。以至于分析道理便谈精粗,放纵意趣便陈说微妙诡奇;受庄子、老子影响的人鄙视孔子、孟子为粗浅的事迹,崇尚佛氏的人把称王称霸指为无关紧要的末事。他们逍遥放纵,高高超出绳墨和约束之外,但其下层却不过是夸张荒诞、诡异怪奇的议论。问他们所学,不过是策论和经义罢了;问他们的志向,不过是科举罢了。一旦有人叙述农桑之事,谈论鱼虫草木,他们往往就指为偏狭的士人。唉!他们不知道自称为偏狭,却反而把别人称作偏狭的士人。从前九方皋相马,不谈论皮毛,只取马内在的资质;庄周谈论道,则用踩踏猪的脚越往下越低作为比喻。为什么呢?推究低下处,那么道在高处的情形就可以知道;马的内在资质,正是隐藏在马身上的地方。然而,卑浅、近似日常的言论,难道就可以废弃吗?我也很幸运,生在太平时代,年少时跟随父兄的教训,凡是经传、史书、诸子百家的〔此处少一字〕以及翰林词臣的文章,大概没有不读的。其间我曾独自写过数万字的文章,用来窥探前代兴废、治乱、得失的踪迹,贯通驰骋,往往也有达到之处;后来知道这些无益于现实,便又在闲暇时作诗歌,与乡里人相互酬答,其中最浅近的又有声音腔调一类的词作。凡是人情的变化、风月的情状、悲忧欢乐、感触激发,直到草木虫鱼、山川鸟兽的仿佛形态,以及儿童歌谣、乡里俗语、街巷鄙俚、浅薄无根的说法,我几乎都搜罗殆尽。

非敢以为能也,顾以谓茍可以备万物之所不能阙者。而用以为世,则凡此亦其一也。今者伏承执事朅来此州,下车之始,事无钜细,一切拨去,敏若运肘;而卑身下士,仅如平日之交游。故士无贤不肖,引领注视,唯恐以拜下风,望余光为后时。而某也适迫于奔走,侵寻及此,无一昔请见之阶,则独何能无慊然耶?輙不自度,谨成《早梅诗》一阕,随事上献。以势推之初,若凟冒不识忌犯;而某之区区,顾有所谓不偶然者。窃尝思,昔者优孟、淳于髠、优旃、方朔、郭舍人之徒,其辞类多诙谐汗漫;及其久也,至有人主为之感悟,而后世史随亦不废。以某之所为,独不得与夫数子者比耶?异时执事政益成,惠益孚,使此方之人相与忻愉感戴,如子之亲父母;而阖境之内,薫太和,被膏泽,方且求操笔之士,着诗形容盛德,而歌咏伟迹。则某于此时,犹将倾囷而进,非特乎此。上陈运使书【子先】尝谓物固有同用而殊功者,势是已。千钧之重,方舟托焉而浮;坳堂之芥,失之寸水则胶。骐骥取道,一日千里;而附尾之蝱,与之輙至。走坂之车,奔涛之舰,百夫从后挻之,必却歩而后止。矢之激于风而加迅也,圆石之转千仞而亟下也,利剑之入敏手而不留行也,无非势者。下至抢枋决起,疾驰却压之势,与夫蛣蜣之转丸,水母之附着,鼍蛟之躨跜,猿狙之奋掷乎?耸絶之千仞,亦皆乗所谓势,则又况于人乎?士方隐约时,非能自达乎世也,要之必有一二为之地者,始可以无负。披诸雏鷇,傅以毛翮,拔自淄湼,涤之清漪,下取文木之殚残,更增铅黄之新饰,然后出感慨而就功业,亦皆势也。阁下高绍横出,摆去馵羁,隐然见头角,与世所谓闻人者争先疾驰,以赫厥声有日矣。方天子出浮淫阅成就防【疑】取人材赴事功如不及之时,而阁下用所长应选焉。平日无一介援助,此其器业闻望独天子知之,每审耳。且淮东西郡十九县,六十有九,地大人富,凡兵食之息耗,舆赋之赢不足,物有利戍【疑】民有疾苦,与夫苛▯伏匿有未尽扫去,丰泽长利遗留至今有未尽修讲,以至奸萌食【疑作贪】孽有所斥攘搏击而不置者,皆所列而言焉。抗幨帷扬大斾,古所谓大丈夫者葢不过此,其势宜有万倍常人托焉而不得者,况某乎?某戆甚矣,家故庐陵,年甫三十,例登进士第,仅殊不职之平民。筮仕之始,朅来海壖,日迈月征,比更再考,大吏卒嵗不过一至,则望道尘进,拜听謦欬从事,葢无防矣。譬之巻迹蔀幽,不窥容光,是真足为怏然,则阁下此来也,独敢冺黙乎?窃独念成立以来,文字间差最留意,若世所谓名能文者,虽未敢浪自方驾,至其所得在嗫嚅辈中徃徃有经竒处,且阁下所以简天子特达之知既如彼,落落有向乎建立成就,又如此他日宜得操笔之士,播为声诗,发挥盛美,而耸覩万一,使某当之,正亦不媿。顾势有未便耳。伏望阁下不以社木臃肿,用匠石之弗顾;跃金不祥,以大冶之弃捐加之。奬怜拔置门下,则某也刚顽之质,或可以备鑪锤加砥磨;而百年之断木,又乌知不得与所谓轮囷拳竒者仵而进耶?

译我不敢认为自己有才能,只是认为如果能够用来补足万物所不能缺少的部分,那么这也是其中的一种。若用它来服务世间,那么这些同样有其作用。如今恭敬承蒙执事来到本州,刚开始下车治理,事情无论大小,一概拨理处理,敏捷得如同转动手肘;而且放低身份礼贤下士,简直如同平日交游。因此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伸长脖子注视,唯恐不能拜见、承受您的教化,仰望您的余光,错过时机。可是我恰好被奔走事务所迫,拖延至今,没有一夜能够找到请见的机会,怎么能独自没有遗憾呢?于是冒昧不自量力,谨作《早梅诗》一阕,随事呈献。按通常情势推想,起初似乎有冒犯、不知禁忌之嫌;但我这点微薄心意,却有前面所说并非偶然的缘故。我曾私下想,从前优孟、淳于髡、优旃、东方朔、郭舍人这类人,他们的言辞大多诙谐放纵;时间久了,甚至使君主因此有所感悟,后世史书也没有废弃他们。以我的所作,难道独独不能同这几个人相比吗?将来执事的政绩更加成就,恩惠更加广布,使这一方的人共同欢欣感戴,如同孩子亲近父母;全境之内沐浴太和、承受恩泽,那时还将寻求善于执笔的人,写诗来描绘盛德,歌咏伟大的功业。那么到了那个时候,我还将倾倒仓廪中的所有才力来进献,不只是今天这样。给陈运使的信〔子先〕 我曾认为,事物本来有作用相同而功效不同的,关键在于形势就是这样。千钧重物,用两只船并行承托便能浮起;堂中低洼处的一片芥草,失去一寸深的水便会搁住。骏马取道,一天能行千里;附着在马尾上的虻虫,也会随它到达。下坡奔驰的车,奔涌急流中的船,百人从后面拉它们,必定要退后几步才会停住。箭在风中激射而更加迅疾,圆石从千仞高处滚转而急速下落,利剑进入敏捷之手便不停留地运行,没有一样不是形势造成的。下至鸟雀突然冲起、疾驰退压的势头,以及屎壳郎转动粪丸、水母附着、鼍蛟盘曲游动、猿猴奋力跳掷,难道不是这样吗?高峻绝壁达到千仞,也都是借助所谓形势;何况人呢?士人处于隐约未显的时候,并不能自行通达于世,归根到底一定要有一两个人替他创造条件,才可以不负其才。给雏鸟披上羽毛,给它加上毛翮;把东西从淄水黑泥中拔出,用清水洗涤;取下文木的残余,再增加铅粉黄彩的新装饰,然后由感慨而成就功业,也都是借助形势。阁下才华高远横出,摆脱羁绊,隐然显露头角,和世上所谓知名人士争先奔驰,显扬声名已经指日可待。正逢天子广泛选拔、考察成就〔原文有疑〕、招取人才赴任建功,唯恐来不及的时候,阁下凭借所长应选而出。平日没有任何人的援助,因此您的器业、声望只有天子知道,这一点每每可以明察。况且淮河以东、以西的郡共有十九个,县有六十九个,土地广大,人口富庶;凡是军队粮食的增损、车舆赋税的盈亏、物产中有利于戍守的,人民的疾苦,以及苛细弊病中隐藏而尚未完全扫除的,丰厚恩泽和长久利益中至今尚未完全修整讲求的,直到奸邪萌芽、贪婪罪孽中应当排斥、扫荡、搏击而不能放置的,都要列举并加以说明。高举旌旗、张扬大纛,古人所谓大丈夫,大概不过如此;按这种形势,应该有万倍于常人的人来依托,何况是我呢?我非常愚直,家本在庐陵,年仅三十,依例考中进士,也不过稍稍不同于不任职的平民。初次出仕,来到海边;日月推进,经历两次考核,大吏一年末尾才来一次,于是我只能望着道路尘土前进,拜见聆听谈笑,跟随办事,大概已经没有希望了。譬如卷起自己的踪迹,处在幽暗的草帘之后,不能窥见一丝光明,这实在足以令人怏然;那么阁下这次来到这里,我难道敢默默无言吗?我私下只想到,自己成年以来,在文字方面比较用心;对于世上所谓著名的能文之人,虽然不敢轻率地自比并驾,但就我的所得而言,在那些嗫嚅之辈中往往有经奇之处。况且阁下既然得到天子特别而明确的知遇,又显然有志于建立成就,将来理应得到善于执笔的人,传播为声诗,发挥您的盛美,显扬其万一;如果让我来承担,也正不会惭愧。只是形势有不便利之处。伏望阁下不要因为社树粗大臃肿,而采用匠石不肯顾视的态度;不要因为跃动的金属不祥,而像大冶一样弃置它。若能奖掖怜悯,把我提拔安置在门下,那么我刚强顽劣的资质,或许可以用来承受炉锤、加以砥砺磨炼;而一截存在百年的断木,又哪里知道不能和所谓盘曲奇异的木材一起并进呢?

再上陈运使书中春阁下捝【疑】漕符,按部来海旁,而某也适以属吏待罪,得与邑之下执事联曹辈隅道立列,望前尘进拜,亦若昔之人小事大,贱事贵,近郊疾驰入谒,跽且禀命之为者,既则相与引退就事,而阁下独以某之不肖,于其最后辱召,置下陈问劳,狎至诱之若使激昂,而所以回眄睐加慰荐者甚渥,色油然而阳和,气夷然而澜恬。方是时,某亦不自知其不可触想輙发,局蹐振爝末,而忘其凛凛之絶羁▯然之容光在前也,故繇得仕之始,及来是邑,凡倥侗充员,以至备指顾承提撕,坐耗廪稍而寖糜嵗月者,妄亦陈其髣髴,晚出一书,初不料珤【当作理】并与胏臆而发露之弗戢也。自阁下还西来,未能阅嵗,今兹大斾直指,复自穷海,而某之区区比再辱察治,真若有所谓不偶然者,窃独自念,生平粗识亷隅,徃来知婆娑单【疑】优游卒嵗,为非所以梯身,则间出而求仕,虽卑飞孤官,未尝輙启齿呫嗫,妄冒激觊为凄恻可怜之态,进轧上官所闻知,又其植性孤拙,不能与俗低昻,平日无赫烜门地可凭藉,然亦天幸少堕负处,今其志乃大缪,虽欲含糊冺黙重自却缩,顾势不能矣。伏自佐邑已来,力所不逮,不敢不勉,事有协于公便于民,虽小碎,茍知之,不敢不为,不幸地处穷絶,限以呉防,环以▯弥不测之沧海,而声迹比众人为最逺。夫仕宦者之志,不过欲当道耳,数应大吏之驱策耳,剧有成效耳,而某出则无所沿,居则止于琐▯之簿书,甚者应文移急期防而已,虽有犬马力,将安所程乎?行年三十有竒矣,嵗月滋益▯【疑】流,平居尅责,中夜伏枕,悼志之不就,又堂有垂白之慈顔,门有聚食之百指,旅寄一方,他无须也。今兹嵗考行复三书,无防罢去矣,念直为此屑屑,定何时已耶?闻初官之保任也,法当使成就,则某既已得二人矣。其一人则莫有出力者焉。天未欲成就耶?斯已矣。脱成就之方,是时万一加怜焉,而推且挽以收取者,舍阁下其谁乎?齐之纨,楚之绢,冀北之絶鞚,陈夏之髹漆,卭巴之文梓,防稽之竹箭,豫章之金鐡,洞庭之丹寳,阿井之沉液,与夫丹砂、赤箭,或生蛮蜑、珠玑、象齿、文犀、大贝、鹬翠、翚翟之饶,或出苍梧,或采儋耳。下至燕筑、秦缶、呉歈、賨舞、僰童之属,率▯在一涯,初非近人也。惟其人近之,然后中国无一物之阙,而富家巨室卒取盈焉。且以阁下之伟德硕望,世所瞻仰久矣。朅来此方,吏谁不矫首拭目,悚跃洒濯,求留秦、楚、齐、呉、巴、越之一物,悉贮门下为快?则宜某之恨怅之不已也。某虽不肖,其犬马之力犹足勉十一于千万,定未忍自摈于无所庶防之地,则毋为知已辱,未必后于众人矣。丰山之钟,霜降铿然而鸣,则昔人谓之知时。设不幸不待霜降无谓而窃发【此下少一叚,当如后一书】甚矣,阁下其亦有意乎?否也。

译再次给陈运使的信 仲春时节,阁下卸下漕运使的符印,巡按各部来到海边;我也恰好作为属吏等待处分,得以和县中下属官员同列,在道路旁联排列队,望着您的车尘上前拜见,也像古人小事大、贱事贵,在近郊奔驰入谒,跪着禀报命令那样。随后大家一起退下去办事,唯独阁下因为我不肖,在最后又辱蒙召见,把我安排在末位询问慰劳,亲近地诱导我,仿佛要使我激昂;而您回头顾盼、慰问荐举,格外丰厚,脸色油然如春阳和煦,气度平和如水波宁静。当时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竟敢触动心思、随意发言,局促而颤抖,像微小火星一样,竟忘了您在眼前那种凛然不可触犯、自然焕发光彩的仪容。所以我从开始出仕,到来到这个县,凡是糊涂充数,直到承受您的指示、承蒙提携训诲,坐耗廪禄而渐渐荒废岁月的事情,也妄自陈述了大概;晚间写成一封信,原本没有料到会把内心深处的情怀一并发露出来而不能收止。自阁下还西以后还不到一年,如今大旗再次直指此地,又从穷海而来;而我这点微薄心意接连两次蒙您察治,实在仿佛有所谓并非偶然。我私下只想到,自己一生粗知廉耻界限,往来之间知道徘徊、单独优游终年并不是登身的阶梯;因此偶尔出外求仕,虽然低飞而孤立任官,却从未轻易开口喋喋,冒昧求取、装出凄恻可怜的姿态,进而扰乱上官的见闻和判断。而且我的性情孤僻笨拙,不能随俗浮沉,平日也没有显赫的门第可以凭借,但幸而上天让我少有堕落辜负之处。如今我的志愿却大大违背了原先的打算,即使想含糊默默、再次退缩,形势也不允许了。自从我辅佐县政以来,力量所不能达到的地方,也不敢不勉力而为;事情只要有利于公事、方便于百姓,即使细小琐碎,只要知道了,就不敢不做。不幸所处地势极其偏远,受吴地水道阻隔,四面环绕着浩渺而不可测的沧海,声名行迹比众人最为遥远。做官之人的志向,不过是想被当道者知遇,多次响应大吏驱策,取得显著成效而已;可是我出门便无所依循,居家也只能停留在琐碎簿书之间,严重时不过是应付公文、赶赴期限罢了,即使有犬马般的力量,又将在哪里施展呢?我年纪已经三十多岁,岁月日益流逝,平日自我责问,半夜伏枕,哀悼志向不能实现;堂上还有头发花白的母亲,门内有聚食的一百口人,寄居异乡,此外没有别的依靠。如今这一年的考核又要复上三书,大概不久就会被罢免了。想来一直只做这些琐碎事,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呢?听说初任官职的保举任用,按法令应当使其有所成就,那么我已经得到两个人的保举了。其中一人却没有出力相助。难道上天不想使我成就吗?若是这样,也就罢了。假如成就的时机到来,那时万一您加以怜悯,推举并提携我加以收取,除了阁下还能有谁呢?齐地的绢,楚地的绸,冀北的良马,陈夏的髹漆,邛巴的文木,会稽的竹箭,豫章的金铁,洞庭的丹砂宝物,阿井的沉液,以及丹砂、赤箭;有的产自蛮蜑之地,有珠玑、象牙、文犀、大贝、翠鸟羽毛、翚翟等丰饶之物,有的出自苍梧,有的采自儋耳。下至燕地的筑、秦地的缶、吴地的歌唱、賨人的舞蹈、僰人的儿童之类,大都远在一方,本来不是近处的人能够得到的。只有当地人亲近并加以取用之后,中原才不会缺少任何物品,而富贵之家、大户人家最终才能取得满足。况且阁下伟大的德行、崇高的声望,已经为世人仰望很久了。来到这一带,属吏谁不抬头擦眼,恭敬踊跃、洗心洁身,想把秦、楚、齐、吴、巴、越的一件物品都留下来,全部收藏在门下以为快意呢?那么我为此不断怅恨,也就是应该的了。我虽然不肖,但犬马般的力量还足以在千万分中勉强尽十分之一,终究不忍把自己摈弃在毫无希望的地方,所以不要因为我是知己而感到受辱,我未必会落后于众人。丰山的钟,霜降时铿然鸣响,所以古人说它能够知时。假如不等到霜降,毫无缘由地偷偷发出声音〔此下缺一段,原文注明应如后书〕,那就太过分了;阁下也有意吗?不,我不敢这样。

上范运判书去嵗阁下贰漕符,按部来耒阳,而某也适以属吏待罪,与州之下执事曹辈相属款路,隅望前尘,进拜若平时,近郊疾驰入谒之为者,既则相与引进就事,而阁下独不以某之不肖于其最后辱召,置坐隅问劳,狎至诱之若使激昂,而所以回眄睐加慰荐者甚渥,某于是时亦不自知其不肖狂愚,輙发繇歴任已来,与其所至之地,凡奔走承乏,备大吏驱防,坐耗廪稍而寖磨嵗月者,妄輙陈其一二,非以是为果足以当阁下意也?未防阁下以天子之命还朝廷,嵗甫一更,今兹复以外台出临此方,扬风棱抗大斾,而某之区区此再辱为属吏,诚若有所不偶然者,窃独自念平生粗识趣操,卑飞孤官,仅二十载,而所至未尝輙启齿呫嗫,妄发冒昧徼幸为凄恻可怜之态,进轧上官所闻知,又其植性拙疎不与时低昂,平日无尺寸地可凭藉,今其志乃大缪,虽欲冺黙厚自却缩,顾有不能矣,伏自得局制朴以来,窃不量揣,惟是舟上下漕嵗不知防至,而其间文移旁午,下至操筹挽畚,铢两之差,泻卤之耗,登无一不渉歴者,行年仅五十,齿髪日益雕铄,平居尅责,中夜抚枕,悼志之不就,而又堂有垂白之慈顔,室有聚食之百指,非受禄一日莫之养且给,则舍此终无须也,退既无以塞人子责,进又不得与健吏辈相齿埒,加之嵗考二书行且罢去矣,念直为此局局将无已时,窃以为当是时,万一加闵焉而推且挽以收者,舍阁下其谁乎?今夫无意乎是物也,率皆在所弃耳,自非弃少过焉,必注视再过,则俯而加玩,又再焉则不至于不忘而已,阁下之于某,亦可谓防于一再过矣,其处之似非无意者,而某于异时亦尝偕一昔之渐,则独何敢沦于自弃乎?且以阁下之声容德望朅来此方,谁敢不矫首拂拭,踊跃淬濯,期于建立成就,以出门下为显且荣,则某之恨,恨不能已也。某虽不肖,犹足以勉十一于千百,定未忍自摈于无所庶防之地,则无为知已辱,未必后于众人矣。丰山之钟,至霜降,铿然而鸣,则人皆谓之知时。设不幸不得霜降,无谓而窃发其归,要为不知时耳,亦不害其为鸣也。若某者,窃发甚矣,正所谓坐蔀室而仰容光之旁烛,投空谷而冀足音之亟闻。阁下其亦有意乎?否也。

龙云集巻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龙云集巻二十二宋 刘弇 撰

记

吉州新修小防记古者郡太守防事谓之黄堂,犹三公之府谓之黄阁,而学者相与軰而居之谓之黉舍。其说以为治教之所自出,必于此乎取中者也。后世尝多故矣,民事日出,有至【四字京本作扰扰至于】万端不穷,而其纎悉委曲非可以邂逅得也。于是颁宣诏条,嵗时月朔之所防聚,或旬谳,或賔客,有时【京本无此二字】之至,与夫太守始事之日,则类皆临所谓黄堂者,而有弗逮,则其旁更起他屋以为防事之辅者也【八字京本作以为辅防】有诋欺诉讼之輙闻【一作繁兴】听之欲其徐,有疑狱隐慝阴奸舞文之旁午,搜之欲其宻,有招军补卒胥史皂▯废弛存置之不一,稽之欲其审,有四境之剽攻夺攘物之所利疚,民之所疾苦,吏之所循否,问焉则欲其俯而昜即【即字京本作近】也。故一切归诸辅防焉。然则辅防之设,正所以趋便者与?吉之为州,横制大江为要冲,最太守所察治,每号临剧,一日之间,事无虑数百出。凡有深檐大屋【二本此下有固秘冲宻四字】储思虑其中,顾不足以蠲决遣之烦,而府之辅防初不闳大,民以事至而不即逮,验以狱闻而不即论报,则往往曹居【京本作列】伍聚其旁,殆无所容足。居者陋之。临沂杜侯【京本此以下皆作公】之为州二年也,更于其前列屋以临焉。得地于废库之遗址【京本无址字】得材于完葺▯舍之余,得工于僦佣役使之相半,地不加辟,材不病乏,工不告劳,而其成若出于一日,其力若合于一人【七字京本在其成字之上】面以夷旷,环以脩庑,层霤【京本作危檐】穹堦,临风雨而脱嚣尘。杜侯于是方且代去矣,不以己所不及处为废且怠,而犹将毕力以揆其成;不以人所专长利于后,而更思来者相与图其久。是独何心哉?窃尝谓君子之为政也,趋先急而已。以一郡之大,而必有守;以太守之所总临,而必有视治之地。则辅防其先急者也。致其所先急,赴适时之防,而吾无所容私焉。则推以俟乎人,犹其在己也。其为政当孰有昜此者?然杜侯之为吉也,恬于抚俗,而惠足以孚其心;剔奸扫蠧,而政不苛以挠彼。辅防之作否,虽无以议为可也。然必将使后之人知侯之所为,固有大于此者,而特出其一二,以折未谕者之心。则区区之言,亦何可废也?故为之书其始卒云。

译给范运判的信 去年阁下持漕运使的符节按察所属各部来到耒阳,而我恰好作为属吏在此待罪,便同州府各位执事曹官相继交往。回望往日情形,我进前拜见阁下,仿佛平时一样,近郊疾驰入谒。随后我们相互引荐,开始办理事务;唯独阁下不因为我不才,反而在最后特意辱蒙召见,让我坐在座旁,慰问劳苦,亲近地诱导我,使我振作激昂。您回顾并加以慰勉荐拔,情意十分优厚。那时我也没有意识到自己不才而狂愚,便把自从历任以来以及所到之地,凡是奔走供职、备受大吏驱使防御,坐耗俸禄而逐渐磨损岁月的情况,冒昧陈说了一二,难道是认为这些话果真足以符合阁下的心意吗?不久阁下奉天子之命回到朝廷,才过一年,如今又以外台官的身份出临此地,扬威树立大旗,而我这区区之人再次辱居属吏,实在仿佛并非偶然。我私下想到,自己平生略知志趣操守,身居卑职而孤立任官,至今不过二十年;所到之处,从未轻易开口喋喋不休,冒昧求取侥幸,作出凄惨可怜的姿态,以求压过上官、使其有所闻知。何况我天性拙朴疏直,不随时俯仰,平日又没有尺寸之地可以凭借,如今志愿却大为错乱。即使想沉默不言,厚自退缩,也实在不能了。自从我伏在局制朴陋的漕运事务中以来,私下不自量力,只知道每年往来上下运漕,不知要经历多少次;其间文书纷至,甚至下至操持筹算、挽车负畚,分厘重量的差误、盐卤损耗的多少,没有一件不亲自经历。我年近五十,牙齿头发日益衰败,平居时责备自己,半夜抚摸枕头,悲叹志向不能实现;然而堂上还有头发花白的慈亲,家中还有聚食共养的一家老小,如果不是每日接受俸禄,便无法供养他们;舍弃此职,终究没有别的办法。退一步既无法尽到人子的责任,进取又不能同那些强干的官吏并列,加上每年的考核和两次考课文书也将要停止,想到这样局促困顿下去恐怕没有尽头,私下认为在这种时候,万一阁下能够加以怜悯,推挽收录,那么除了阁下还能有谁呢?凡是对某种事物没有兴趣的人,大多都会把它抛弃;除非只是暂时放弃小过失,否则一定会注视它再次出现,低头加以玩味;再有一次,也不至于完全忘掉而已。阁下对于我,也可以说已经有过一两次过问了,您的处置似乎并非毫无用意;而我从前也曾蒙受一次渐次提携,难道唯独这次就敢沉沦到自我抛弃的地步吗?况且凭阁下的声望、仪容和德行来到此地,谁敢不抬头振作、拂拭自新、踊跃磨炼,希望建立功业、成就事业,以出自您的门下为显耀和荣耀?这样一来,我的遗憾便更无法停止了。我虽然不才,仍足以在千百人中勉强占有十分之一,实在不忍把自己摈弃在毫无希望的境地;那么即使蒙受知己的羞辱,也未必会落后于众人。丰山的钟到了霜降时节,铿然鸣响,人们都说它知道时令。假如不幸没有等到霜降,毫无缘由地私自发声,归根到底还是不知时令;但这并不妨碍它发出声音。像我这样的人,私下发声已经太过分了,正所谓坐在遮蔽的屋子里仰望旁边照来的光,投身空谷而盼望脚步声赶快传来。阁下大概也有意帮助我吧?还是没有呢。《龙云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龙云集》卷二十二 宋代刘弇撰 记 吉州新修小厅记 古代郡太守办理政事的厅堂称为“黄堂”,如同三公的府第称为“黄阁”;而求学之人共同排列居住的地方称为“黉舍”。这种称谓的含义,是说治理和教化的源头都从这里发出,必须在这里取其中正。后世的事情常常很多,民间事务每天产生,有的达到纷繁万端、没有穷尽的程度,其中细微曲折之处,不是偶然相遇便能了解的。因此颁布诏令条文,按年、时、月、朔日会集处理政务,有时审理案件,有时接待宾客;有时上级来到,以及太守开始办理事务的日子,大多都要临到所谓的黄堂。如果黄堂不能容纳,便在旁边另建房屋,作为政事厅的辅助。凡是诋毁欺骗、诉讼之事不断传来,要听取时希望从容审察;有疑难案件、隐藏罪恶、暗中奸邪以及舞文弄法的文书纷至,要搜查时希望周密;招募军士、补充士卒、胥吏和皂隶的废置存留不一,要稽考时希望审慎;四境之内的抢劫攻夺、盗攘之事,物资的利弊、百姓的疾苦、官吏的循守或违失,询问时希望他们俯身而来、容易接近。因此,一切事务都归到辅助厅中办理。那么,设置辅助厅,正是为了使办事便利吗?吉州作为州,横跨大江而处于要冲,是太守最需要察治的地方,向来被称为事务繁剧;一天之内,事情大概有数百件发生。即使有深檐大屋可以在其中储存思虑,也不足以解除决断和遣办事务的烦劳;而府署的辅助厅起初并不宽大,百姓因事前来却不能立即接待,案件呈报上来却不能立即审理回复,于是往往各曹官吏排列聚集在厅旁,几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居住在那里的人对此感到简陋。临沂杜侯任吉州知州的第二年,在原厅前面另行排列建造屋舍,以便临事办理。他从废弃仓库的旧址取得土地,从修缮厅舍剩下的材料中取得木材,又从雇佣役夫和役使人员中取得一半工力;土地没有扩大,材料没有困乏,工人没有叫苦,而工程仿佛一日之间便完成,力量仿佛合于一人。厅面平坦开阔,四周环绕修长的廊庑,层层屋檐、穹隆台阶,面临风雨却隔绝喧嚣尘土。杜侯这时正要代任离去,却不因自己来不及居处便把工程废弃懈怠,仍将竭尽力量来衡量并完成它;也不因把利益专留给后任,便只考虑后来的人,而是进一步思索如何使继任者共同谋求长久保存。这究竟是什么心意呢?我私下曾认为,君子办理政事,只是把最先、最急迫的事情处理好罢了。一个郡这样广大,必然有郡守;既然太守总理并临察全郡,也必然有专门视察办理政务的处所。那么,辅助厅就是最先、最急迫的事务所在之处。把最先、最急迫的事情办好,及时赶赴政务厅处理,而自己没有一点私心;再把这些事情推给后来的人去承接,也仍然如同自己亲自办理一样。办理政事,哪有比这更容易的道理呢?然而杜侯治理吉州,安然地抚慰民俗,恩惠足以使百姓心悦诚服;清除奸邪、扫除弊病,而政令并不苛刻到扰乱百姓。至于辅助厅是否建成,即使没有什么可议论的,也无妨。但一定要让后人知道杜侯的作为本来还有大于此事的地方,只是特意列举其中一二,来折服尚未明白者的心。那么我这番区区言语,又怎么可以废弃呢?所以写下这篇文章,记述它的始末。

吉阳持正堂记先王以君子长者之道待天下,而唯欲人之相与适其当也。初无意于用刑,中间不幸抵▯投隙之衅萌,而强凌弱,众暴寡,智鄙相笼,而真伪相轧,其势卒至于犯分而不止。于是律贪惩肆,消沮淫悍,发摘奸伏之法备具,而并与其不忍之心加焉。方是时,民有丽于辟,不能以其所自取者免,而在所论报,则又为求忠厚恻怛之有司,使弊断之期于无所茍而后已。此古之人所以听狱必持其正也。死者不复生,断者不复续,争夺之心狃于其所必胜,则未尝无【四字二本作如未昜可否】横变抵冒殊捍之巧,试而窘于自劾,则往往多隐慝,而法之为书乃众罪之息肩处也。其间节文科指,类皆前此而具,凡所以待犯焉者之至,仅如操印圏以契物。夫守一定之法,御时出之横变,以求窘于自劾之隐慝,而使死者无遗憾,断者残支体而不戚,虽欲无【一作弗】用吾正,势不能一朝居也。虽然,其理非他,本诸吾心而已矣。夫大学之道,始于正心,以至修身,治国家,天下,而孔子之蔽诗以一言也,止曰思无邪。要之能使听不▯于是非之所掩,情不揉于爱恶之所夺,则狱其甚者也。故曰刑者成也【京本刑者侀也,当依礼记刑者侀也,侀者成也两句并存】一成而不可变,君子尽心焉。是故三刺以为入,而三宥以为出,八成以为重,而八辟以为轻,具两造者听之以五辟【京本作辞,下同】简五辟者,正之以五刑,五刑不简,正于五罚,五罚不服,正于五过,而禁民讼,则使入束矢,所以观其能直;禁民狱,则使入钧金,所以观其能明。仁以规之也,故内之圜土,礼【京本作义】以矩之也,故平之嘉石,智以劳之也,故役诸司空,不幸卒不可释矣,然后即诛焉而无疑,则凡以吾之正诚在此故也。钱塘吴君表臣为县于吉水之一年,辟室于所治之西以居而取狱之情,有未决与决而未审者,时听乎此也。因以持正名之,且说【京本作赋】诗以见意,而其说葢取范文正公所谓人之听狱,必持心以正之【一作人】者也。吾州之邑八,而吉水以地大人富,当要冲,生齿之▯籍无虑数万,而前控大江,输挽储积,贾贩所出入,一有小弛,则椎埋剽攻,侵侮凌轹,豪夺之狱至相踵以闻,以故为县者每怀倥偬不暇给之忧,有所决遣,才文具而已。及君之来,未能防何,而绳墨约束已足【京本作逺近】以孚其民,人赋入不逾时,诋欺摆合之讼随以衰息,而下至闾巷无頼窃发之奸,武断之豪无敢肆焉者,而县适以治。方是时,宜若可以升髙明,临爽垲,列为燕闲之居,聚賔客其中,风流啸咏,投壶饮酒为事,以休暇日,而君独取所治之余屋为听狱之所,不汲汲于游衍放弛,而独恨不得阅实民情,以副上所以悯怜元元之意。君于此可以为无负矣。昔召伯听讼于甘棠,贞信不旋踵而兴;鲁侯献囚于泮宫,淑问不崇朝而效。终召伯之身,人之爱其材者,且不忍伐去,而鲁【京本作僖】侯之事竟流而为盛徳之颂。余窃意他日政【京本作教】益行,化益洽,笃实长而薄恶消,民【京本作凡】至君之前者无复以狱闻,而方且从鄕人长老问其闾里井屋阡陌之所在,戒毋得越法,使此方之人视其令如恱其父母,临其室如即其庐舍,与夫既去之后,想望其绪风出于平日者愈久而无穷,则虽欲毋使咏歌称诵不息于民之口,而后之居是堂者相与图其废也,庸可已乎?故书其落成之始【四字京本作事】尚俾来者有所攷乎此【二本此下有吴君师正字表臣方以材试云十二字】

译吉阳持正堂记 先王用君子和长者的方式对待天下,只希望人们彼此都合乎适当的准则。起初并没有打算使用刑罚;后来不幸发生了触犯禁令、乘隙作乱的苗头,强者凌辱弱者,多数暴虐少数,聪明与鄙陋相互欺骗,真假彼此倾轧,形势终于发展到犯分越礼而不能停止。于是制定惩治贪婪、惩罚放纵、消解淫邪强悍、揭发奸邪隐伏的法律,同时把不忍伤人的仁心也施加其中。此时百姓有的触犯刑法,不能因自己所作所为而免罪;在论罪定刑、上报处理时,便又要求有忠厚恻隐之心的官吏来办理,使弊端和罪断都做到没有苟且,这才停止。这就是古人审理狱讼一定持守正道的原因。死者不能复生,被砍断的肢体不能再接续;争夺之心习惯于认为自己必胜,便从来不缺少横暴变乱、抵赖冒犯和特别强悍抗拒的伎俩;一经试验而陷于自我弹劾,往往又有许多隐蔽的罪恶,而法律条文便成了各种罪人用来卸下负担的所在。其中的条文、科目和指归,大多在此前已经完备;凡是用来对待罪犯的措施,不过像拿着印圈去和物件相合一样。既要守一定的法,又要抵御临时发生的横变,用来追究那些在自我弹劾中隐藏的罪恶,使死者不留下遗憾,使被斩断肢体的人即使残缺也不悲伤;即使想不采用我们的正道,形势也不允许一日安居。虽然如此,其中的道理并没有别的,只在于以自己的内心为根本罢了。《大学》的道理从端正内心开始,直到修养自身、治理国家、平治天下;孔子概括《诗经》的宗旨,也只用一句话,说是“思无邪”。总而言之,能够使听讼者不被是非的表象遮蔽,情感不被爱憎所夺,那么审理狱讼就达到最高境界了。所以说,刑就是成就;一经确定便不可随意改变,君子对此应当尽心。因此,三次讯问作为定罪的入口,三种宽宥作为出罪的途径;八种成罪的情形用来加重,八种议罪的对象用来减轻;两造都到齐,便用五种刑罚的原则听审;按五种刑罚不能明断的,便用五种罚金来裁正;五种罚金仍不能使人服罪的,便按五种过失来裁定。禁止百姓争讼,便令其缴纳一束箭,以考察他能否直陈;禁止百姓相互诉狱,便令其缴纳一钧金,以考察他能否明辨。这是用仁爱来规劝他们,所以把他们收进圜土;用礼来规范他们,所以让他们站在嘉石上;用智慧来磨炼他们,所以把他们役使到司空那里。不幸最终仍不可释放,然后才施行诛杀而不再疑惑;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们的正道确实在这里。钱塘吴君表臣在吉水任县令一年,在治所西边建造屋室,住在那里并探求案件实情;有尚未决断的案件,以及虽已判决却审理不明的案件,便时时在这里听审。于是把它命名为“持正”,又作诗来表达心意;其中的说法,大概取自范文正公所说“人审理狱讼,必须使内心持守正道”。我们州共有八个县,吉水土地广大、人口富庶,又处于要冲,登记在册的人口不下数万;前面控制大江,运输储积物资,商贩往来出入,稍有松弛,便会发生盗掘、抢劫、侵扰、凌辱等事,豪强强夺的案件接连不断地被报告上来。因此,任县令的人常常怀有事务仓促、无暇应付的忧虑,所作的判决和遣办,往往只求文书形式完备而已。吴君到任以后不久,远近的绳墨法度和约束已经足以使百姓信服;百姓缴纳赋税不超过规定期限,诋毁欺骗、争执纠缠的诉讼随即衰减止息;下至里巷无赖暗中发作的奸恶,上至凭武力专断的豪强,都不敢放纵行事,县政恰好因此得到治理。这时,本来很可以登临高明爽朗之处,列置为宴饮闲居的场所,聚集宾客于其中,吟风啸咏,以投壶饮酒为事,来享受闲暇时日;然而吴君独自把治所剩下的屋子作为听审案件的地方,不急于游乐放纵,反而只遗憾不能查验百姓的实情,以符合上天怜悯百姓的心意。吴君在这件事上可以说没有辜负职责了。从前召伯在甘棠树下听讼,贞正诚信的政绩很快便兴起;鲁侯把囚犯献于泮宫,善于审问的美名不到一个早晨便见效。直到召伯一生结束,爱戴他才能的人尚且不忍砍伐甘棠树;而鲁侯的事迹最终流传下来,成为歌颂盛德的篇章。我私下料想,日后政教更加推行,教化更加融洽,敦厚诚实日益增长,浅薄邪恶日益消退,百姓来到吴君面前不再以案件相告,而将跟随乡中长老询问里巷、井舍、田间道路所在,告诫他们不得逾越法令;使此地百姓看待县令如同喜爱自己的父母,来到他的居室如同回到自己的住宅;等到他离去之后,百姓对他平日遗留下来的风范追思仰望,时间越久越没有穷尽。那么,即使想不让歌咏称诵之声在百姓口中不断,后来的居住此堂者想共同谋求不使它废弃,又怎么能够停止呢?因此记下它落成之初的事情,姑且让后来者对此有所考察。

愚堂记愚堂者,庐陵欧阳通文叟于其舍居之西南隅作之,以燕息其暇日。而堂之俭侈、华俚、隆库、寛促,顾有所谓得中者。风扉月牖,竹檐荪迳,左环右控,别一人境。而顾有所谓得其淑灵者。舒啸孤窥,破顔怡愉,削牍抽毫,繙书弦诗,以至馔賔觞朋,决拾投壶,一出于是。而顾有所谓无求而足者。于是堂成七年矣,凡八求其友刘弇之记而弗获。最后弇笑谓文叟曰:「记之作否,在君,无毫发增损。所疑者特名耳。且智甚而横谓愚,愚又无实可。既而智则交泯,岂病不得时者邪?将抑前而扬后耶?抑亦扫荡辙迹,刓剔圭角,寄诸砥而平,潦而收者耶?岂巧人速而拙己迟耶?将谢实廋名于此,直寄耶?抑亦逃焉而不得,以厚与人而已取薄耶?然愚又甚病,甚不美,甚可去,甚不足以灵物,而至窒至拘至汩【一作迫】而陋,至寡附至难求合也。君安用是为耶?昔有人媒患梯孽,朝一言出口,而夕七国挻祸。有扬子云者,命之曰愚,虽晁错犹不得而辞也。又有人不释于造物者,顾乃迁怒乎区区之山,方与螳螂、精卫争长雄而力平之。有列御防者,命之曰愚,虽愚公不得而逃也。柳子厚蜕余责脱九死,见梦湘南之神,而奄有数椽之不毛,晩复痛自洗湔,故谓其溪为愚溪。齐人买牛生犊,少年欺之,以牛不得有驹而輙取其犊焉,故谓其谷为愚谷。此四愚也者,人有髣髴其一,亦何啻相与为五愚耶?然愚又不必自名,而人将名之。则吾意文叟万无有是也。我知之矣。文叟少以誉髙世,材秀物,譬舟万石,束篙倚檝,将须疾济,二十年于兹。而中间一尝摩垒于礼部,谓肆矣,而卒又不售。一日赋归,与先时命之所背而驰者,一以为防隐,一以为陆沉。然则斯堂之作,其殆惩已失须将至者,与其殆愚外而智中,取顔子如愚而卒不愚者与?」文叟颔曰:「防矣。」于是乎书,元祐六年。孟秋十四日,记。

蟠斋记吾友安成刘君公济,于其暇日,合里之亲且旧【京本有相与二字】觞予于所居之西偏。酒数行,顾予而言曰:「是乃吾平日语人所谓蟠斋者也,请因以诿子。且斋之前壤瘠不沃,而隆洼髙埤之所附;水潴不流,而浊挠弗蠲之所钟。外漫客土,古道旁出。其下怒蛙盘鸱,迭相鸣喧;而不材之拱木,毁折之丛篁,与夫幽芳野蔓,柔藤鬖鬖,相为纷披,而不知四时之有流转。此蟠之地也。」「吾之屋,视其桷与栌,防挠而若将弗支也;视其隅与四阿,防頺且靡,而似无所投足也。而吾不以为陋,圭窬隙壁,仅能蔽风雨,脱嚣埃,而其间丛书数千巻,足以时其探讨;暇则弹碁弄琴,足以娱玩其耳目心志。此蟠之居也。」「方吾少时,知所以从事乎学,则知所以从事乎世。日数千百言,落笔立就。中间晷隆而影索,途修而步艰,志有余而力不抗。连试礼部,輙斥弗遇【京本作偶】人生安与乐耳,亦孰知其他?此吾之所以蟠也。」「然世之人,方且蹑穹台,临广囿,睇清漪之▯弥,掇茂实【一作植】之芳香,以侈其游观;而吾则昜之以卑汚狭陋之地,飞甍重霤,绮疏青▯,百金之壮丽,以至髹鬘刻锼,藻缋彪炳,矗如幻化者,不知其防区;而吾则昜之以容足之所。」「彼得志之士,防肥茹鲜,缓佩而青朱,了无不可意者;而吾则昜之以平居无事之隙。是三者,吾率皆昜之,而若将无俟乎世,则谓之蟠也,固宜。」予于是复之曰:「古之人,谁不欲逹者?逹卒不可得,然后深居逺引,不在东闾,在南阡,▯畴芋区,跬步可到。宅居▯而田负郭,家有乳鸡丰豚,以卒徂嵗,旦暮杖防,恣儿童相遨嬉。此士之不得志而去,与欲进而无所从者之所为也。」「今君齿刚而气浑,一切无有是事,则宜亦与夫追念三径之就荒,退思倦鸟之知还者异矣。奈何终役役【终役役京本作役役终欲】有此土以处也?」耶,既而曰:“我知之矣。且世固有钝其始而终自利,怵于塞而通必至者。使物而无蟠,则孰且为信哉?今兹明天子在上,贤士大夫自以谓无若此时为可以得志,独患不勉耳。吾将见其运符志偶,雷奋蛰而烛披幽,须逺且大正,在异日,则是斋之设,其殆有激而已。虽君亦无能终留也,故为之卒其说,使知君之所以寓名于蟠者如此。”

译愚堂记 愚堂,是庐陵欧阳通文叟在住宅西南角建造的,用来在闲暇时休息。堂的俭朴或奢华、华美或鄙陋、高大或低狭,恰好有所谓合乎中道之处;有风吹的门扉、月照的窗户、竹檐和荪草小径,左边环绕、右边控制,另成一个人的境界;而且恰好有所得于山川的美好灵气。舒展长啸,独自远望,展颜而怡然欢悦;削简执笔,翻阅书籍,弹琴吟诗,直到备办食物招待宾客、举杯款待朋友、决拾投壶,凡此都在这里进行;而且恰好有所谓无所求而自足的意味。堂建成已经七年了,欧阳文叟总共八次请求我刘弇为它作记,都没有得到。最后一次,我笑着对文叟说:“这篇记作不作,在您自己,并不会有丝毫增损。所令人疑惑的,只是这个名称罢了。况且智慧太过而横自称为愚,愚又没有实际依据。后来智慧与愚昧交相泯灭,难道是因为不得志于时吗?还是要抑制前者而张扬后者?或者是把旧日的痕迹一扫而空,磨去棱角,寄托在磨刀石上使之平整,像水流汇聚一样收束起来?难道是巧人进展迅速而自己笨拙迟缓吗?是想在这里隐藏真实而留下虚名,只作寄托吗?还是想逃避却没有成功,因此厚待别人而只取得自己的浅薄名声?然而‘愚’又实在病弱,实在不美,实在可以舍弃,实在不足以使万物灵秀;又极其窒塞、拘束、混乱而鄙陋,极少有依附,极难与人相合。您何必用这个名称呢?从前有人把灾祸媒介和祸根联结起来,早晨一句话出口,晚上便使七国遭受祸患。有个扬子云,给这种人命名为‘愚’,即使晁错也不能替他辩解。又有人不能使自己得到造物主的宽宥,却反而迁怒于小小的山,正要同螳螂、精卫争强斗胜,凭力量把它们一一压倒。有个列御寇,给这种人命名为‘愚’,即使愚公也不能使他逃脱。柳子厚脱离余罪、幸免九死,在梦中见到湘南的神灵,忽然拥有几间不毛之地的屋舍;晚年又痛切地自我洗涤,所以把那条溪称为愚溪。齐国人买牛,牛生了小牛,少年欺骗他,说牛不能生马驹,便把小牛夺走了,所以把那山谷称为愚谷。这四种愚人,有人稍稍类似其中一种,岂不是远远不止相互合成五种愚人吗?然而‘愚’又未必需要自己命名,别人将会替他命名。因此我料想文叟绝不会是这种人。我明白了:文叟年轻时凭声誉高出世人,才华秀异于众物,譬如一艘载重万石的船,束好竹篙、倚着船桨,将要迅速渡河;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中间曾经在礼部试中一度摩垒而进,自以为可以纵横施展,最终却又没有考中。有一天,他赋诗归来,和先前命运所指引的方向背道而驰:一方面把这看作退隐隐藏,另一方面把它看作沉沦埋没。那么,这座堂的建造,大概是为了惩戒过去的失误,等待将要到来的时机;或者是外表愚昧而内心聪明,取法颜回表面如愚而最终并不愚吗?” 文叟点头说:“差不多了。”于是写下这篇记。元祐六年孟秋十四日记。蟠斋记 我的朋友安成刘君公济,在闲暇时召集乡里的亲友和旧交,在他居所西边请我饮酒。酒过几巡,他回头对我说:“这里就是我平日对人所说的蟠斋,请把它托付给您来记述。斋前的土地贫瘠而不肥沃,连接着高低隆洼的地势;积水停滞不流,污浊搅扰而不能清除。外面杂有漫漫的客土,古道从旁边穿出。下面有怒蛙和盘旋的鸱鸟,交替鸣叫喧闹;还有不成材的合抱大树、折毁的丛竹,以及幽僻的香花和野生蔓草,柔软藤蔓纷纷披散,彼此杂乱,却不知道四时正在流转。这就是蟠曲盘结之地。我的房屋,看看椽木和柱头,歪斜弯曲,仿佛将要支撑不住;看看墙角和四面屋坡,似乎将要倾颓毁坏,仿佛无处下脚。但我不认为它简陋;小小的门洞和有缝隙的墙壁,仅仅能够遮蔽风雨、脱离喧嚣尘埃,而其中有数千卷丛书,足以随时探讨;闲暇时弹棋弄琴,足以娱乐耳目和心志。这就是蟠曲之居。当我年轻时,知道如何从事学习,也知道如何在世上做事,每天写下数百上千字,落笔便能完成。后来时光渐衰,影子渐短,道路变长而脚步艰难,志向有余而力量不能相称。接连参加礼部考试,总是被斥退而不能遇合。人生不过求安逸快乐罢了,谁又知道其他呢?这就是我所以盘曲不伸的原因。然而世上的人正登上高台,俯临广阔园囿,远望清澈水波的浩渺,采摘丰茂果实的芳香,以夸耀自己的游观;我却用卑下污秽狭窄的地方来替代它们。至于飞檐重屋、华丽窗棂、价值百金的壮丽建筑,以及涂漆装饰、雕刻镂空、彩绘鲜明、耸立如幻化之物,我不知道有多少处;我却用仅能容足之地来替代它们。那些得志之士,穿肥美衣服、吃鲜美食物,佩带舒缓,身着青朱之色,没有什么不合心意的;我却用平居无事的闲隙来替代它们。这三方面我全都替换掉了,仿佛不再等待世俗,那么称作‘蟠’,本来就是合适的。我于是回答说:古人谁不想显达?显达终究不能得到,然后才深居远引,不住在东边的里门,而住在南边的小路,瓜田芋地,几步便可走到;住宅低矮而田地靠近城郭,家中有乳鸡肥豚,来度过一年四季;早晚拄杖漫步,任凭儿童彼此嬉游。这是不得志的士人退隐,以及想进身却无从进取的人所做的事。如今您的年纪正盛而气质浑厚,完全没有这些事情,因此也应当同那些追念三径已经荒芜、退下来想到疲鸟知道归巢的人不同。” 为什么最终还要终日劳碌,拥有这样一块土地来居住呢?”说完之后,他又说:“我明白了。世上本来有起初迟钝、最终却自行获利的人,也有因闭塞而受到惊惧、后来终于通达的人。假如万物没有盘曲蜷伏的状态,那么谁又能相信这种道理呢?如今英明的天子在上,贤士大夫都认为没有比现在更适合实现志向的时候,只怕自己不努力罢了。我将看见他时运与志愿相合,如雷震奋而使蛰伏者惊醒,光明照破幽暗;等到将来,他必然担当远大而正当的事业。这样看来,这座斋的设置,大概只是有所激发而已。即使是您,也不能永远留在这里,所以替您把这番话写完,使人知道您把‘蟠’用来命名的原因就是这样。”

禾山龙溪亭记所不足乎物者,非形也,顾有以处其形而已矣。鸟之木栖,兽之陆驰,蝼蛄壤息,蚯蚓穴处,防穿墉,蚁营培塿,以至蛙畴蠧窽,豕虱奎蹄,鱼鳅之江湖,与夫萤缀蔓而蜩附枝,凡相与为类者,何啻千万?要必无负吾形,然后适于足尔。龙之为物,神而能变者也。其遁宅幽而储宻,其出离偶而纵独,其腾陵而上,则奔霆骇电,夹之以飞,一息而超千仞;其蜿蜒奋扬,则瞬息可以兴云雾;其散利以泽物,则不崇朝而雨天下。然其小大修短,潜见飞跃,犹未离乎形,而不忍轻自露以取困,则其心与他物亦何以异?然则水之有渊,固龙之所凭以处而休其无事者也。且龙之在天地间,非若鳅鱍鲵鲋阴奸秘怪,擅尺寸水,茍延其生,匿只形而庇孤影,则计有以容其躯者,独穷北之天池而极南之溟海尔而举今天下滥觞之渊,穴深之窦,与夫泊然钟水之潴,号为龙之别处者,往往而是,何其多龙耶?然窃尝推原造物者之意,彼非不欲尸众役以自骋,顾以为无益,然后必将使此族挟其变怪棊布四出,时泄膏沐以遂物愿,而熟视其致力焉。故凡散而在人间者,皆龙异时息肩之处,则亦犹仕宦者之有府舍与,虽多可无疑也。禾山甘露寺之左有溪水,自絶巘出,贯寺垣,走东南三里余,酾龙门,两崖间束为飞湍,过别涧急势淙下,汩汩注弯环中,相分擘以去。传者以为昔尝有龙居此,而熈宁中长老楚升惜其胜槩,因斩材洞石,截冲波,跨崖起亭构,遂以龙溪名之。葢龙名其居,而溪名其所以居者也。先是客有以游禾山来者,方将防足穷极邅回,已恨力不足以支深入之疲,而道两旁又无憩焉者之所,往往寖有殆意。及升师之为此亭也,甫控絶险,孤撑修緑,盘礴于飞檐曲槛之外,而下荫清泚,其明可以烛须发,故使临之者始忘剧至之劳,而骤得难穷之趣徜。徉注视,孤魄恍骇,眸子为之▯转,而悲忧感慨,至不旋踵释去。呜呼!升师于此,可不谓有力者乎?虽然,吾有说焉。今夫倐尔自造,黙运于防中,而莫见其终穷者,变化是已。其为龙也,使变化无适而不自已,故以动则神。则是龙者,适所以寓变化者也。处晦而不昏,行明而无章,非徒与物役役【京本作役役与物】守此形也,则何水而不可居?则是溪者,适所以寓龙者也。茍龙不能出潜以兴利,溪不能宅龙以标灵,虽汹涌万态,矫首髙卧,吾固将以龙为尺泽之鲵,而溪为杯酌之蹄▯也。何尚亭之为?因升师求吾文以识之,为之登焉,而遂书。

龙云集巻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龙云集巻二十三宋 刘弇 撰

记

译禾山龙溪亭记 万物所欠缺的,不是形体,而只是没有合适的地方安置自己的形体罢了。鸟在树上栖息,兽在陆地奔跑,蝼蛄在土中喘息,蚯蚓在洞穴居处;蜈蚣穿墙而行,蚂蚁营造土丘;直到蛙栖田畴、蛀虫居孔穴,猪在蹄间,鱼鳅处于江湖,以及萤火虫缀附藤蔓、蝉附着树枝,凡是彼此成为一类的,哪里只有千万种?总要使自己的形体有所安顿,然后才适合于自己罢了。龙这种东西,是神异而能够变化的。它隐遁时居处幽深而储藏隐密,出行时离开同类而独自纵行;腾跃上升时,奔雷闪电在旁夹随,一息之间便能超过千仞;蜿蜒奋扬之间,转瞬便可以兴起云雾;散布恩泽来滋润万物,不到一个早晨便能使天下降雨。然而它的大小、长短、潜藏、显现、飞翔、跳跃,仍然没有脱离形体;它不忍轻易暴露自己而招致困厄,那么它的心与其他事物又有什么不同?这样看来,水中的深渊本来就是龙凭借以居处、休息而无所事事的地方。况且龙存在于天地之间,并不像泥鳅、鲵鱼、鲫鱼那样阴险隐秘而怪异,只占有一尺见方的水面苟延性命,隐藏一副形体来庇护孤单的身影;如果这样,它能够容纳躯体的地方,只有北方尽头的天池和最南方的大海了。然而如今天下水流发源的深渊、深穴,以及安静地汇聚水流的水潭,号称是龙的别居之处的地方到处都是,龙怎么会这样多呢?然而我曾私下推究造物者的心意:造物者并非不想让这一族担当众多事务、任意施展,只是认为那样没有益处,于是必定要使龙族携带自身的变化神怪之能,像棋子散布一样到处出现,时时泄布滋润之气,以成全万物的愿望,并且静观它们施展力量。所以凡是散布在人间的地方,都是龙在其他时候暂且歇息的处所,这不也就如同做官的人有府舍一样吗?地方虽多,也就没有什么可疑的了。禾山甘露寺左边有一条溪水,从绝高的山峰流出,穿过寺院墙垣,向东南流行三里多,经过龙门,两岸夹束成为飞腾的急流;经过另一条山涧,水势迅疾地淙淙流下,汩汩注入曲折环绕的溪流中,分流而去。传说从前曾有龙居住在这里,熙宁年间长老楚升爱惜这里的胜景,于是砍削木材、开凿山石,截断冲激的水流,在两岸之间架桥筑亭,便以“龙溪”命名。大概是以龙命名它所居住的地方,又以溪命名龙所居住的所在。此前有客人因游览禾山而来,正要竭力走完曲折道路,已经遗憾体力不足以支撑深入游览的疲劳;而道路两旁又没有可以休息的地方,往往渐渐产生危险之意。等到升师建成这座亭子,刚好控制险绝之处,孤亭支撑在修长青翠的景物之间,盘踞在飞檐曲槛之外,下方又遮蔽着清澈的水流,水清得可以照见须发。因此使来到这里的人开始忘记跋涉险要的劳苦,突然获得难以穷尽的游赏乐趣。他们徘徊注视,孤独的心灵恍惚惊骇,眼睛也因此眩转;而悲忧感慨的情绪,竟至于转眼之间便消散了。唉!升师在这件事上,难道不能说是有力量的人吗?虽然如此,我还有一番话要说。如今那一瞬间自行造成、在幽深之中默默运行而无人看见其终极的,便是变化。龙作为龙,如果变化没有到任何地方便自行停止,那么一行动就会显出神异。这样看来,龙正是用来寄托变化的。它处在幽暗中却不昏昧,运行于光明中却不显露章迹,不只是同万物一样劳碌地守住自己的形体,那么还有哪一种水不能居住呢?这样看来,这条溪正是用来寄托龙的。假如龙不能出潜而兴利,溪不能容龙而显示灵异,即使水势有千万种汹涌姿态,龙昂首高卧其中,我也一定会把龙看作小水泽中的鲵鱼,把溪看作酒杯中的蹄涔小水,又何必建亭呢?因为升师请求我作文来记述此事,我便登临这里,于是写下这篇文章。《龙云集》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龙云集》卷二十三 宋代刘弇撰 记

吉州新修天庆观三清殿记道家谓天有大罗,其上则▯都玉京山也。山延袤九万里,七宝成就,有城傅其椒面,各二百有四十间,罗以宝林緑叶朱实。城中芝英五色,莲径度十丈,抚然丛生,无有雕落。有宫焉,是冯穹台,有上中下三宫。上宫号玉清,元始天王所治;中宫号上清,太上道君所治;下宫号太清,太上老君所治。三宫始虽若不属,已而神遘才一宫如也。然玉京天露多至八十一万,而山岳洞室适相直者,又八十一万,皆列真之所宅。大率终始如世人所谓九九八十一者。异时列真朝玉京,日或三至,或再至,或三日一至,经行亿万,直转瞬呼吸顷耳,而卒不敢堕。彼真宗仰丹【京本作可】到乃如是,况扰扰之下土乎?然则殿其屋而不吾茍,亦瞻徯祈向者之所自致也。吉州天庆观,唐【京本下有孝子字】故紫极宫,国朝【一作家】别号均庆。祥符初书有自天陨者,真宗皇帝感焉,因例锡今额。九年冬会天大风,旁舍火妄行而观之,三清殿熇熇随尽,惟是香火不缀七十余年于兹矣。一日道正金希白诿其徒曰:「吾人生长休明,衣恬食熈,非众真焉依尚,孰使我有此冠且褐者乎?观殿若像,不幸殚于往嵗,一昔不救之防熖,中间尺椽寸瓦不置,干霄切云,播为莽墟,殆非吾师所谓元始居协晨灵宫之意也。吾知任斯责矣。」于是募可与共事者,得右姓呉信钱百万以倡其余,未几应者走费恐后。其为屋五楹,髙五十尺,亘以层栌曲枅,垩以丹黝,饰以仙灵云气葩华藻井,列钱青▯之浮动,而栏楯堦堮患其数圮且弗支,则一切攻文石为之。既则建像十三,其中若适至然者,荫暎辉赫,观者揺眦。经始于元丰三年之季春,竣事于五年之仲夏,而力不病乏,用钱合七百万有竒,而乐输者初不俟劝也。其本末成就葢如此。先是隆庆禅院沙门利俨者,以龙华防缔里。之嗜佛人,为异时福田利益,因取其羡财,别建转轮大蔵,度用钱二千万。劝者方走疏四掠,而希白亦以搆殿问诸豪间,人皆难之。其后俨縁事适吿具,而希白所治宇已矗如幻化矣。于是议者谓:「用只力纚纚于两縁合发之时,营七百万钱,敏若拾芥;图宿废于七十年之相望,而照地金碧,才寄诸一喝。其为力工拙难昜,宜如何哉!」若希白自谓知任斯责,可无负矣。予友欧阳君通,曩与希白游,且有旧,为抵书走洪水,求予文以识,而未暇也。而希白比三请滋却,益勤,因为之掇其可附着,可使镵诸石,且以志吾里人终昜以善起也。希白能诗,于琴尤工,其为人号有信义者。元祐七年七月朔日,颍昌府临颍县令充洪州州学教授刘弇序。

译吉州新修天庆观三清殿记 道家说,天上有大罗天;大罗天之上,是玄都玉京山。山绵延九万里,由七宝构成,有城郭环绕山脚,每面各有二百四十间房屋,排列着宝林,树木长着绿色叶子和红色果实。城中有五色灵芝,莲花的茎径超过十丈,茂然丛生,从不凋落。山上有宫殿,名为冯穹台,分为上、中、下三宫。上宫号称玉清,是元始天王所治理;中宫号称上清,是太上道君所治理;下宫号称太清,是太上老君所治理。三宫开始时似乎彼此不相连接,后来神灵相遇,才发现三宫其实如同一宫。玉京山上天宫露台很多,达到八十一万;与山岳洞室恰好相对的,也有八十一万,都是列位真仙居住的地方。大体上,终始都如世人所说的九九八十一。往日列位真仙朝拜玉京,有时一天三次,有时一天两次,有时三天一次;往来经行亿万里,只不过转瞬呼吸之间,却最终不敢坠落。他们对真正宗旨的仰慕竟然如此,何况纷扰的下界呢?既然如此,修建殿宇而不苟且从事,也正是瞻望等待、祈求归向者所应达到的。吉州天庆观,是唐代旧紫极宫,本朝另称均庆。祥符初年,有书文从天上降下,真宗皇帝为之感动,于是按照成例赐予现在的匾额。祥符九年冬天,适逢天降大风,旁边房舍的火势肆意蔓延到道观,三清殿轰然随之烧尽;只是香火不曾中断,到现在已经七十多年了。一天,道正金希白对他的弟子说:“我们生长在太平光明的时代,穿衣安逸,饮食丰足;若不是仰赖众位真仙,谁使我们拥有这样的冠帽和粗布衣服呢?道观殿宇和神像不幸在往年全部毁于火灾,一夜之间没有救下的火焰中,连尺长的椽木、寸厚的瓦片都没有留下;殿宇直冲云霄、逼近云天的地方,变成了荒草废墟,这大概不是我们的祖师所说元始天王居住协晨灵宫的本意。我知道自己应当承担这项责任。”于是招募能够共同办事的人,得到富户吴信捐钱一百万作为倡导,其余响应者不久便争先恐后赶来捐资。建成五楹屋舍,高五十尺,用层层的柱枋和曲折的斗拱贯通;涂以红色和黑色,装饰仙灵、云气、花朵和彩绘藻井,排列着钱纹和青色窗户,使其浮动生辉。栏杆、台阶、地面担心多次倾圮而不能支撑,便一律用文石凿治建造。完成后安置十三尊神像,其中神像仿佛刚刚降临,光影辉煌,观看者都为之眩目。工程开始于元丰三年暮春,完工于元丰五年仲夏;工力没有困乏,费用合计七百余万钱,而乐意捐输的人起初并不需要劝说。事情的本末和成就大概就是这样。在此以前,隆庆禅院的僧人利俨以龙华会结交乡里嗜好佛教的人,为将来的福田利益,便取出其中的盈余钱财,另建转轮大藏经阁,预计费用二千万钱。他正奔走发文书四处劝募,而希白也因建殿之事向豪门求助,人人都认为困难。后来利俨因事情牵连恰好被告发收押,而希白所治理修建的殿宇已经高耸,宛如幻化而成。于是议论的人说:“只凭一方力量,恰好在两个缘由同时发动的时候,营建七百万钱的工程,敏捷得如同拾取芥子;筹划七十年相对的旧日废墟,使遍地金碧辉煌,才不过寄托在一声号召之间。论其力量、工艺,难易相差如此,应该怎样评价呢?”若希白自己说知道承担这项责任,也就可以说没有辜负了。我的朋友欧阳君通从前同希白交游,而且有旧交,便写信寄往洪州,请求我作文记述;我一直没有空闲。后来希白接连三次请求,我更加推辞不掉;他反而更加勤恳,于是我替他搜集其中可以附记的事情,使它们能够刻在石上,并且用来记述我们乡里人最终都愿意以善举兴建此殿。希白能作诗,尤其精通琴艺;他的为人,号称有信义。元祐七年七月朔日,颍昌府临颍县令、充任洪州州学教授刘弇作序。

重修共乐亭记朝散大夫狄公尹莆阳之明年,夏六月,防天大风,并海之民以田畴居庐被患者甚众,而军治之西北隅,故共乐亭最髙峙,更风尤剧,经昔以压闻。既而县有上官道荫材之拔于风者以千数,公按籍笑曰:“风仆吾故亭,又遗以抜材,其无乃有意为吾新亭资乎?”于是访卒之羡于工者,因其隅而广之,得屋七楹,前卧骈石为栖乐之埒,稽故材之任度治者,缮小亭直其下,曰“嵗寒”,缮憇客之堂三荣介其后,曰“燕休”,皆不泯厥旧,而屹然负砠冈,挟爽气以出杳冥者,前日之共乐也。他日公谓弇曰:“吾亭如是,盍记之后世有所考?”弇遂言曰:“今夫十区之肆,百指之闾,慈祥悌顺薫为休和,人伦之乐,以此而阴阋讼诉之扰,夺之百金之产,中家恃焉,隣鸡犬相闻,户有无相通,庶且富之乐,以此而椎埋剽攻,武断之豪夺之食,怡寝康不在子孙在其身,夀考之颠霜吞而雪蚀,尊生尽年归全之乐,以此而札瘥忧患夺之非时之须不急之逮,随以杖捶而夺其遗力,淫阴骄阳,水旱间作,螟螣被南畆而夺其丰年,甚者夺之罪罟而筋骸不胜囹圄之惨,夺之贪吏而赇饷不胜劘牙之噬,一切夺之者如此。于是有疾视其上之愤,有戚嗟怨诽长逝而轻去故家之忍,彼长民者方任其责之不暇,尚谁恃而与为乐邪?”始公之来莆也,嵗恶不稔,惟是劝分发籴,薄徭缓敛,为若可继者,而谨医药,简程督,所以劬视之甚至,已而釡不改餁,身不昜褐,一时亲更患苦者,窃独喜,卒相与聊生之民,及亭之成,适在邦人安绥和豫之后,以故莆之士民嵗时般嬉,与夫四方之使客以事至者,皆曰:“异时神物之竒秘,公几尽取以遗兹土,而其得之暇日之瞰临,以至风流啸咏,行庖抽觞以御賔者,公独无几何时尔?视昔人之榜无毫髪可恨者,试徙倚而南望,则前有峭峙之壶山如垢世。独拔摩拂霄极,啸浮丘而挽赤松,逺引之所以寄傲也。振衣而东指,则傍有▯弥不测之沧海,跳涛舂容,直将与乗桴者游而探虞渊,窥白日,广心浩大者之所以吊世也。若乃岩菲岛蔓之四时,风帆云鸟之千里,当暑而凉,秋樾入夜而賔斜蟾,与夫樵斤渔艇,渉素瀬而度葱蒨,晨蓑暮管,馌逺烟而收夕阳,登髙能赋者得之,往往寓感慨于交飞之毫楮,而虽有骇目,亦不能穷也。然则公之熈莆人,不既多矣乎?虽微公弇也,固将有请矣。敢再拜而次其説,以俟公为治所至,大率放古循良吏,寛厚表表,有君子长者风云。

译重修共乐亭记 朝散大夫狄公任莆阳知州的第二年,夏季六月,适逢大风,沿海百姓因田地和房屋受灾的很多;而军府治所西北角的旧共乐亭地势最高,风势尤其猛烈,过去曾听说有被风压倒的事情。后来县里有上官道荫把被风拔起的木材捐出,数量以千计。狄公查阅账册后笑着说:‘大风吹倒了我的旧亭,又留下这些被拔起的木材,难道不是有意给我重建亭子的材料吗?’于是访求工匠中有余力的人,依着旧亭一角扩大修建,得到七楹屋舍;前面横卧并列巨石,作为栖乐亭的台地界限。又考察旧木材的用途和尺寸,修缮一座小亭,正对着它的下面,命名为‘岁寒’;修缮供宾客休息的三楹厅堂,夹在它后面,命名为‘燕休’。这些建筑都没有泯灭旧有格局,而是高高矗立在山冈上,挟带清爽之气冲出幽暗,这就是过去的共乐亭。后来狄公对我说:‘我的亭子已经这样了,何不为它作记,使后世有所考察?’我于是说:如今十家商铺、百人聚居的里巷,慈祥、友爱、和顺的风气熏陶成安乐和谐,这是人伦之乐;可是阴险争斗、诉讼纠纷会夺走它,甚至夺去百金的家产,使中等人家赖以维持生活的财物丧失。邻里鸡犬本来彼此相闻,门户之间有无相通,这是普通百姓富足的快乐;可是盗掘抢劫、强横专断的豪强会夺去它,使安睡康乐不在子孙,而只在自己身上。老人寿命将尽,霜白如颠顶、雪蚀其身,尊重生命、安享天年的快乐;可是疫病灾害和忧患会夺去它,临时的征需、不急的差役接踵而来,又用杖打鞭责夺去他们仅余的力气。淫雨阴霾和骄阳酷暑,水灾旱灾交替发生;螟虫螣虫遍布南亩,夺走他们的丰收。更严重的,罪网会夺去他们,使筋骨承受不起牢狱的惨苦;贪官污吏会夺去他们,贿赂馈送又经不起贪婪官吏如磨牙般的吞噬。凡是夺走百姓安乐的,大致如此。于是百姓对上位者产生疾恨的愤怒,有人忧愁叹息、怨恨诽谤,甚至远走而轻易舍弃故乡;那些治理百姓的人正忙于承担责任,尚且无暇自顾,又能依靠谁来同他们一起享乐呢?狄公刚到莆阳时,年成不好,收获不足;他只是劝导富户分出粮食、开仓平价卖粮,减轻徭役、放宽征收,使这些措施可以继续实行;又谨慎办理医药,简省督促考核,抚恤照料百姓极其周到。后来锅里的饭没有改变,身上的衣服没有更换;一时之间那些亲身经历患难困苦的人,私下里独自感到欣慰,最终使百姓能够共同勉强维持生计。亭子建成,正好在全州百姓安定和顺、安乐之后。因此莆阳士民每逢时节游乐,以及四方使客因事来到这里,都说:‘往日神奇隐秘的景物,狄公几乎全都取来留给这片土地;而他在闲暇时登临眺望,以及吟啸咏唱、在行厨中取酒举杯招待宾客的事情,狄公自己却没有多少时间享受。看看前人的题榜,没有一点可遗憾的地方。试着徘徊向南远望,前面有峭拔高耸的壶山,像超脱尘世,独自拔地而起,摩拂霄汉,向浮丘公长啸,牵引赤松子远行,这是高隐者寄托傲岸情怀的地方。振衣向东指望,旁边有浩渺无边、深不可测的沧海,波涛跳跃、洪大宽广,直要同乘木筏的人一起遨游,探寻虞渊,窥望太阳,这是胸襟广大、心志浩荡的人凭以感慨世事的地方。至于山岩间的花草、岛屿上的藤蔓随四时变化,风帆和云鸟延伸到千里之外;盛夏时清凉宜人,秋天树荫入夜,宾客面对斜挂的蟾月;还有樵夫的斧声、渔人的小舟,渡过洁白的浅滩,穿行于葱郁的水草之间;早晨披蓑,晚上听笛,在远处的烟霭中送走夕阳。能够登高作赋的人得到这些景物,往往把感慨寄托在交相飞动的笔墨纸张之间;即使景物令人惊异,也不能穷尽它们。然而这样看来,狄公使莆阳人得到的安乐,不是已经很多了吗?即使没有我刘弇,莆阳人本来也一定会有所请求。我谨行再拜,依次写下这番说法,等待狄公所到之处治理百姓,大体都遵循古代贤良官吏的做法,宽厚而显著,具有君子长者的风范。

足斋记国家悉海内而州之,则古侯伯,葢今之郡太守。而其于诸侯,常用臣礼,亲北面而事之者,在郡太守,率谓之属吏。属吏有州从事,有録参。自録参而下,号诸曹;而属县簿若尉,其最卑者也。太守始至,府坐黄堂,上曹长率其属,手板束带,立墀下,谓之庭参。若将盘躃进拜之,为者吏从旁赞曰「母拜」,然后趋而上,不揖坐,不敢坐;不问言,不敢輙发诸口。一日有事,则告之曰「某事如是而可,某事如是而不可」,輙办其毋废,则又趋而退。顾已与墀下人,施施仅如平时等夷,虽流潦霑渍弗避也。胥吏抱案牍,上下相与接,足迹弗擢也。又嵗时宴喜,或飨它使客之以事至者,率不及诸曹,唯大张设,夹两翼使坐。酒到手輙釂,然犹视太守逺甚。傍引卜祝胥吏老兵辈杂厠其间,而谓之外筵。诸曹之卑,乃如是,况簿尉其尤卑者乎?故使轻险之士为之,则侥幸嗜进之心生;容悦之士为之,则媮悦旷弛之弊时有不免。而夸者伺容声,走权势,至于巷结辙而戸摩肩。拘者欿然,常为戚戚可怜之态,亦其势然也。方是时,士有决能自擢而用其良贵者,髙世众人视之如独鸟游空,府而影末之余波,犹足以洒拂尘垢,非足乎已者能之乎?邵武黄君徳器为簿于静海之一年也,▯之西偏得废宇,葺而新之。它日走书来告曰:「吾斋之前平旷虚豁,环以野水,而古城瞰其西,介丘直其南。夏则茂竹席荫,秋则红蕖渐苞,云烟下鳬鴈而苹藻泳鳣鲔。凡吾平日栖逸趋而泊,遐瞩者畧备,顾所取诚不在是,则因谓之足斋。聚古书其中,暇则居之,且以求吾志也。子其为我记之?」余闻之也,天地为众大,最一则倾,东南一则陷西北,其不足葢如此。而万物之中,或角而不牙,或甲而不翼,以脰鸣者,或屈于足蹶以陆驰者,或困于波涛之汹涌。唯人六骸九窍具,差可以无憾,而六骸九窍又有不足恃焉者,是以瓮盎用其脰,肩肩视全人,而申屠嘉、叔山无趾、兀者王骀,与夫支离疏之徒,独以材全为在乎其内,而曹交之九尺,犹非真汤文也。若君之仕则卑矣,而所居又不过容膝之安,宜其屑私营近,尝身渉求之地,而反自以为足,其有得于中者欤?其殆吾所谓用其良贵而髙世者欤?故余乐为之道,且使知君之足在此,而不在彼也。君名铸,以文学第进士,观其名斋,则贤可知矣。元丰壬戌孟冬望日

澄碧轩记浮屠惟聪于其寺之东偏列屋以居,而取其屋之余为轩,命之曰澄碧。葢轩之成乆矣,乃始以其记属予。初,吾州之东北,望之郁然若堆髻,自平地而出者,螺冈也。其下有水,播而为川,涵浸渟滀,濵城数十折股引而去者,螺浦也。浦之两崖皆羣山,适与螺冈相直,环民上下遮列屏障,一起一仆,躩虎豹而盘蛟螭于其山水之交,架虚叠罅,栖以楣埒,岿然出众屋之外。若披鉴临物,若据斥候,破隠匿之情,若纲提领挈而枢制者,则此轩也。澄言水,碧言山,以其不出扰扰之阛阓,而坐致山水之美,以寄意也。于是游者日至,而轩之前恢诡谲觚,怪竒伟丽之观,无不毕足。髙桅劲楫,破浪上下,晨曦夕氛照耀发见者,出于咫尺之衽席;青苍杳霭而横絶乎云烟之间,缥缈丹翠而相扶于巅崖之上者,出于方寸之目睫。幽芳逺籁,微明疎薄,濳投飞跃决骤之变态,与夫挟爽气而躐浮光者,皆其四时之荣谢,旦暮之聚散,而览者亦不能穷也。吾尝谓天下之美,茍可以擅而有者,理足必穷。托形于天地间,唯山水两物可以持久亘终古,且不遽昜而有常,则澄碧其大观也。不幸流潦时至,涨堤齧防,蛟龙狂醒【疑】秘怪阴作,麽【京本作磨】滃洄伏,砰摆振撼,与夫破山发石之势,矢迅而东下,则孰为水之澄耶?髙者隤压,下者童濯,阴霾宿祲相与蔽吞于洞鸿晻暧之中,如翳冒目,如烟壅燧,则孰为山之碧耶?聪师学佛者也,使其神能固而不迁,其精能一而不揺,静以鉴天地,虚以府万物,则水之澄山之碧,无豫吾事可也。茍惟豢于蔽物之官,以防其外,溺于不求之放,以塞其内,以至方寸之灵府,朝与伪湛,夕与真防,则彼其山水且不能逃适至之累,师之守此名也,尚安所托乎?虽然,此特语聪师者也。若夫乗闲临隙,身适寄而足暂投,罗觞以御賔,探筹以争筭振,淋漓之衣以濯清风,捐交错之履以夸弛放,舒游目,寓逺意,投衿抚髀,髙踞而微吟。使夫郁者思奋,滞者思通,羁客忘戚戚不得已之怀,而骚人縁是川【京本作以】临赋,则轩之在山水间,亦一助也,庸可废乎?故为之书。熈宁丁巳七月三十日,安成刘弇序。

译足斋记 国家把天下分置为州,那么古代的侯伯,大概就是今天的郡太守。太守对于诸侯,通常以臣子的礼节相待,亲自面向北方侍奉他们;在郡太守那里,这些人一概被称为属吏。属吏有州从事、录参;从录参以下,统称各曹;属县的主簿和县尉,是其中最卑微的。太守刚到任时,府署坐在黄堂,上曹长率领属吏,手持笏板、束好衣带,站在台阶下,这叫庭参。若将要匍匐前进拜见,负责赞礼的吏员便在旁边说‘不要拜’,然后快步上前;不能作揖,也不敢坐下;没有被问话,不敢随便开口。一天有事情,太守便告诉他们:‘某件事这样办可以,某件事这样办不可以。’他们立即办理,不使事情废弛,然后又快步退下。只有已经同台阶下的人交往时,才舒缓自如,勉强像平日同等身份的人一样,即使路上积水弄湿衣服也不躲避。胥吏抱着案牍,上下彼此传递,脚步不停。又逢年节宴饮欢聚,或款待其他因事而来的使客,通常也轮不到各曹官吏;只有大规模设宴时,才让他们坐在两侧陪席。酒送到手便立即饮尽,但仍然同太守相距很远。旁边又让卜祝、胥吏、老兵一类人杂乱地坐在其中,称为外筵。各曹官吏的卑微竟然如此,何况主簿、县尉,更是其中最卑微的呢?因此,如果让轻浮险诈的人担任这种职务,侥幸求进的心思就会产生;如果让一味取容讨好的人担任,苟且取悦、旷废松弛的弊病便时常无法避免。夸耀自己的人窥伺上官的脸色和声气,奔走于权势之门,以至于巷中车辙相接、门户之间肩膀相摩;拘谨的人则心中不安,常常作出忧戚可怜的姿态,这也是地位所造成的。正在这时,士人中如果有能够自行超拔、运用自身高贵本性的人,在高出世俗、不同于众人的眼光中,便像独鸟在空中飞翔;即使只是府署和身影末端留下的余波,也足以洒拂尘垢。这难道不是自己内在有所充足的人才能做到的吗?邵武黄君德器在静海任主簿一年,在官署西边找到一座废屋,修缮使它焕然一新。后来他写信来告诉我:‘我的斋前平坦空旷,四周环绕野水;古城俯临西面,小丘正对南方。夏天有茂盛竹林铺展成荫,秋天红荷渐渐含苞;云烟笼罩着水中的野鸭和大雁,浮萍水藻间游着鲿鱼鳣鱼。凡是我平日栖息闲逸、趋走停泊和远眺所见的景物,大略都在这里;但我所取的真正不在这些景物,因此称它为“足斋”。我把古书聚集在其中,闲暇时便居住在这里,同时用来求取自己的志向。您能替我作记吗?’我听说以后想到,天地对于众物来说是广大无边的,但只要偏缺一方就会倾斜;东南偏低便下陷,西北偏高便不足,大概就是这样。万物之中,有的只有角而没有牙,有的披甲而没有翅膀;有的只能用喉咙发声,有的被脚的屈曲和蹶倒所困,只能在陆地奔跑;有的则困顿于汹涌波涛。只有人具备六骸九窍,差不多可以没有遗憾;但六骸九窍又有不值得依靠的地方。因此,瓮和盎只用它们的口颈,人却以为它们像完整的人一样有肩有颈;申屠嘉、叔山无趾、兀者王骀,以及支离疏一类人,独自凭借内在的才性而保全自身;曹交身高九尺,却仍不是真正的商汤、周文王。像您这样的官职虽然卑微,所居之处又不过是容纳膝盖的安适小屋,本来应当鄙弃私欲、经营眼前,曾经亲身涉足于求取功名的地方;如今反而自认为满足,难道是内心有所收获吗?这大概就是我所说的运用自身高贵本性、超出世俗的人吧?所以我乐意替您说明这件事,也让人知道您的满足在这里,而不在那里。您的名字叫铸,凭文学才华考中进士;看您给书斋取的名字,便可以知道您是贤者了。元丰壬戌孟冬望日。澄碧轩记 僧人惟聪在寺院东边排列屋舍居住,又把屋舍剩下的地方建成一座轩,命名为“澄碧”。这座轩建成已经很久了,他才开始把作记的事托付给我。起初,我州东北方向远望过去,郁郁然仿佛堆起的发髻,从平地上突出的,是螺冈。螺冈下面有水,分流成为河川,水面涵浸、停滞、深聚;沿城边曲折数十次,分出支流引向远方的,是螺浦。螺浦两岸都是群山,恰好同螺冈相对;环绕百姓居处,上下排列如屏障,一起一伏,仿佛虎豹盘踞、蛟螭盘绕在山水交会之处。轩架在虚空,叠置于山隙之间,以横梁和台地承托,巍然高出众屋之外。它像打开镜子俯临万物,像占据瞭望之地,可以揭破隐匿的情状,又像提纲挈领、掌握枢纽一样,这就是这座轩。‘澄’说的是水,‘碧’说的是山,因为它不处在纷扰的城市中,却坐享山水之美,以寄托心意。于是游人每天都来,轩前开阔奇诡、棱角峥嵘、怪异奇伟、绚丽壮观的景象,没有不充分呈现的。高桅强楫,破浪上下;晨光和晚霭照耀显现的景物,仿佛从近在咫尺的席边出现;青苍幽远、烟霭横绝于云烟之间,缥缈的丹色和翠色相互扶持在山巅崖顶之上,仿佛从方寸之间的眼睫前出现。幽僻的花香、远处的声响,微光疏影,潜藏、投跃、奔骤的种种变化,以及挟带清爽之气、掠过浮光的景象,全都是四时荣枯、早晚聚散的变化,观览的人也不能穷尽。我曾经说过,天下的美好事物,如果可以凭借权势独占,按理说必然会穷尽。寄托形体于天地之间,只有山水两种东西可以长久存在、延续到永远,而且不容易改变而自有常态;那么,澄澈碧绿的山水才是最大的景观。可惜洪水时常到来,水涨冲毁堤岸,蛟龙狂醒【疑】、神秘怪异之物在阴暗处兴作,水流回旋潜伏,轰鸣冲荡、震撼山谷;再加上冲破山岭、迸裂岩石的势头,如飞箭般迅疾向东奔流,那么哪里还谈得上水的澄澈呢?高处的山崖崩塌压下,低处的草木被冲刷得光秃,阴霾和长久积聚的不祥之气一同遮蔽吞没在幽深昏暗之中,仿佛眼睛被蒙住,又仿佛烟雾堵塞了火炬,那么哪里还谈得上山的碧绿呢?聪师是学佛的人。假使他的精神能够坚定而不迁移,心思能够专一而不动摇,以宁静之心鉴察天地,以虚静之心容纳万物,那么水的澄澈、山的碧绿,都与我的事情无关,也就可以了。假如只是被遮蔽物役使,在外面设置防范;沉溺于不求进取的放纵,在内心造成阻塞,以至于方寸之间的心灵府藏,早晨同虚伪相混,晚上又同真实相隔,那么那些山水尚且不能逃脱偶然到来的灾患,聪师守护这一名胜,又还能把它托付给什么呢?不过,这只是对聪师说的。至于有时乘着空闲、趁着间隙,身体恰好寄居于此,双脚暂且停留,陈列酒杯来招待宾客,探取筹码来争胜较量,任衣服淋漓以沐浴清风,脱去交错的鞋履以显示放达,放开眼界,寄托远大的意趣,投身舒襟,抚摸大腿,高坐着低声吟咏。使郁结的人产生奋发之志,使滞塞的人萌生通达之想,使羁旅之客忘掉那种戚戚然、不得已的心情,而骚人也因此面对这条河川作赋,那么这座轩处在山水之间,也算是一种助益,怎么可以废弃呢?所以写下这篇文章。熙宁丁巳七月三十日,安成刘弇作序。

独游狼山记白狼五山距通州城东南十里而近,率不百歩则崭然迭起,若踞若躩,若前拱后负,若期而赴,有待而不相躐。而五山者,通人时时能道其名。有以仙蜕其上者,曰仙女山;有以阖庐曩军其傍者,曰军山;有以形鋭且中罅者,曰剑脊,曰马鞍。而至临以佛宇,则别号宝塔山。五山独宝塔山秀絶可喜,而好事者往往取以矜游客,谓白狼尝扰而居也。元丰四年冬,弇按田山傍至,则求观所谓五山者。入寺东庑,得乳泉,号幻公井,幽光浚发,若上濆状。茗饮者利其甘,争至赴汲。自始时,开山僧智幻,故相谓幻公云。方丈东阿有石,仅十尺许,长倍广三之二,而广厚倍者半强。一昔从山椒堕【京本作压】而正拔,号飞来石。自堂折而少北,贯以澁道,蹑之纚纚如絙縻。上萦道左閤,曰栖云庵,曰海桐亭,曰半山,曰望江,皆森爽谽豁,可荫以休。而阁加于庵之广,亭加于阁之峻者倍且半,又却转得楣埒殊澁,屣小觉酸胫,度非三休不至絶顶。因力跻焉。方是时,朝日初上,曈昽如跃金发莽苍中,洞视上下不隔,褷防佛螺,姝眉附地别出,则南峙之福山也;排天决云,吞嚼淮吴,则东浮之三▯【京本作灵】也。稻畦葭泽,潮汐【京本作波】上下,沮洳斥卤之所淫夷,与夫疎篁茂木,泊云而下,鸟乌頺垣废丘,萦蔓草而凄鼯鼪者,皆得于转瞬之顷。于是惝然忽疑从樊笼中出,而思古人所谓登泰山而小天下者,亦宜有是【京本作疑亦有持】而非特寓也。絶顶之北有石若圮而中留,践之令人善畏而得瞀,考其名则定心石也。山后有石卯巷,观音洞,朝天岩,去思亭,皆利下观。而醒石尤以名著,石广厚畧等,可坐十辈其上。子履陆君名之,用反庐阜陶渊明所谓醉石者。醒石之西有紫石岩,取其石紫赤色相错杂而紫为多,以游至者悉栖名其上,今亦颇可别识。剑脊、马鞍二山,游者罕至。独峭壁隆隆,发数十仭,疑造物者于此喜出斵刻,以惊世也。军山、宜山茶花号多,蕨薇女仙山最外峙,有穴通中。顷嵗妪有自龙舒来者,年七十余,独食息其中,似得道者。山有拇迹、鞭痕皆着石,或云始皇履是山,且鞭以投海中,俗之好怪乃如此。旣而僧有语余者曰:“今之山跗虽皆平陆,然前五十载海也,其深葢碇丝千寻,莫能测。而自军山左转,皆闽艘呉舰与渡,而渔且漕者之所出入。山前后石齧蚀若钟釡然者,皆水所湔潄。而其有镵天祚者,尚五代姚存舣舟特【一作时】题识也。”余闻而异焉。且淮海方数千里,自江都走海陵,絶呉会,其间以佳山川著称无几矣。至是而仅得五山焉,则又皆盘薄吐吞于穷海僻陋之濵,若遯而肥与畏名而逃焉者,独何耶?然五山当潮波捍一方,如唇齿傅脰咽,使通民恃以不怵。而间则蒸油云泄膏雨,以利生物,其作镇此土,殆天意,非可私智测也。余也服吏役,一投足而五山之美尽得于人迹之所不到。临髙而觉宇宙之博大,指陆而骇溟海之变化,窃自比于醯鸡别舞瓮外之一天,则亦不得而黙矣。故揽其胜践,作《独游狼山记》云。

龙云集巻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龙云集巻二十四宋 刘弇 撰

序

译《独游狼山记》白狼五山距离通州城东南约十里,通常不到百步便一座座陡然拔起,有的像蹲踞,有的像跃动,有的前面拱卫、后面承负,有的像约定好一同奔赴,又像有所等待而彼此不相逾越。这五座山,通州人时时都能说出它们的名称。有的因传说仙人蜕化于山上,叫作仙女山;有的因阖闾过去曾在旁边驻军,叫作军山;有的因山形尖锐而中间有裂缝,叫作剑脊、马鞍。至于靠近佛寺的那座,又别称宝塔山。五山之中,唯有宝塔山秀美绝伦,令人喜爱;好事之人往往拿它来向游人夸耀,说白狼曾经在这里侵扰并居住。元丰四年冬天,我巡察田地来到山旁,于是想观看所谓的五山。进入寺院东廊,发现一眼乳泉,名叫幻公井,幽深的泉光从地下喷涌而出,像向上喷溅的样子。饮茶的人贪爱它的甘美,争相赶来汲取。起初开山的僧人名叫智幻,所以大家称他为幻公。方丈东边的山坳中有一块石头,高仅十尺左右,长度是宽度的两倍,宽度又约是厚度的两倍。一夜之间从山顶坠落【京本作压】而直立起来,名叫飞来石。从大堂折向稍北的地方,贯通着一条崎岖小路,踩着它曲折前行,像绳索牵引一般。道路上方环绕着左边的楼阁,依次叫作栖云庵、海桐亭、半山、望江,都幽深清爽、空旷开阔,可以在树荫下休息。楼阁比庵的宽度大出一倍有余,亭子又比楼阁的高峻增加了一倍多;再转过去,便遇到高低不齐、十分崎岖的台阶,鞋底渐渐觉得磨得小腿发酸,估计不休息三次到不了山顶。于是我努力攀登上去。这时朝阳刚刚升起,朦胧的光辉像跃动的金色,从苍茫之中发散出来;上下洞然可见,毫无阻隔。佛寺的螺髻仿佛参差交错,秀美的山峰贴近大地而另行显现,那是南面耸立的福山;它直插天空、冲开云层,仿佛吞吐淮地和吴地,那是向东浮出的三▯【京本作灵】。稻田、芦苇荡,潮汐涨落,低湿盐碱之地被水漫过,以及稀疏的竹林、茂密的树木,云气停泊其间向下延伸,鸟雀、倾塌的墙垣、荒废的丘陵,藤蔓缠绕的野草和使鼯鼪感到凄凉的景象,都在转眼之间尽收眼底。于是我恍惚间忽然疑惑自己已经从樊笼中出来,想起古人所说登上泰山便觉得天下变小,大概也应当有这种感受,而不只是寓意罢了。山顶北面有一块石头,像是坍塌了而中间还留着一部分,踩上去令人非常害怕并感到昏眩,考察它的名称,原来叫定心石。山后有石卯巷、观音洞、朝天岩、去思亭,都便于向下观望。其中醒石尤其因名称著名,石头的长宽厚大致相等,可以坐下十个人。子履陆君给它命名,是反过来借用了庐阜陶渊明所谓醉石的名称。醒石西边有紫石岩,因为它的石头紫色和赤色交错,而紫色居多,游览到这里的人都在石上题名,如今还颇能辨认。剑脊、马鞍两山,游人很少到达。只有陡峭的石壁高高隆起,拔地数十仞,令人怀疑造物主在这里特别喜爱雕凿刻画,以惊动世人。军山、宜山以茶花著名,女仙山最靠外突出,山中有洞穴通向内部。近年有个老妇从龙舒来,七十多岁,独自住在洞中饮食呼吸,似乎已经得道。山上有拇指印、鞭打的痕迹,都清楚地留在石头上;有人说秦始皇曾踏过这座山,还挥鞭把它投入海中,民间就是这样喜欢怪异传说。不久,有个僧人对我说:‘如今五山山脚虽然都是平地,但在五十年前还是海,海深大概有碇丝千寻,没人能够测量。从军山左边转过去,都是闽地船只、吴地战舰以及渡船、渔船和漕运船只出入的地方。山前山后的石头被水冲蚀得像钟和釜一样,都是水流冲刷的结果。至于那些刺入天际、刻有天祚字样的石头,还是五代时姚存停船时特意留下的题刻。’我听了感到惊异。而且淮海一带方圆数千里,从江都到海陵,横绝吴会之间,以佳美山川著称的地方本来就不多。到了这里,才仅仅得到五座山;而且它们都盘踞、吞吐在穷僻海边,仿佛逃避世俗而自求丰足,又像害怕声名而躲藏,这究竟是为什么呢?然而五山挡住潮波,守护这一方土地,像嘴唇和牙齿护卫咽喉,使通州百姓依靠它而不感到恐惧。有时它们又蒸腾油云、降下甘雨,以利于万物生长;它们镇守这片土地,大概是上天的意思,不是凭个人的智慧可以私自揣测的。我身为官吏,偶然举步之间,便在人迹不到之处尽览五山的美景。登临高处而觉察宇宙的广大,指着陆地而惊叹沧海的变化,我私下把自己比作醯鸡,离开坛瓮便看见另一个天地,那么也就不能默然无言了。因此总览这些胜景并亲自踏行,写下《独游狼山记》。《龙云集》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龙云集》卷二十四 宋代刘弇撰 序

讲春秋序弇谓公天下之好恶者,莫大乎好恶之心。不存焉,好恶之心不存焉,则喜不正为予,怒不正为夺。抚键张关,至则迎受,于是襃贬可寄,而真好恶见矣。《春秋》之为经,非酿好恶者也,非致喜怒者也,非私予夺而加焉者也。使陶冶世俗,不复多借襃贬,而为孔子者得尺寸之柄,以摄有一丘之民,以治。因张吾已试之效乎当世,则《春秋》亦无事于作矣。彼椎轮之鲁史,虽与晋之乗、楚之梼杌同为寂寥无诏之腐简,可也。幽厉既往,滋削之周,如日西薄,袭彼游氛,奄奄就尽。而文武末裔是生孱王,邦畿千里,播为嬴国。始则胎祸袵席,乳兵怀抱,终乃鱼烂狶突,国参辰而家胡越。于是无复勤王之举矣。一变而为葵丘之防,政在诸侯,可也。再变而为溴梁之防,政在大夫,犹之可也。卒变而为黄池之防,则夷狄横中国,纪纲扫地而尽,尚曰可耶?且《诗》在犹足以形怨诽,攻缺失。夫《诗》与王泽斩焉亡矣,《春秋》欲毋作,得乎哉?然时无神瞽,孰识中声?身为冯相,不俟甘石,则孔子之于《春秋》,虽曰取鲁故时册书附着之,至其伦制之茂宻用舍之委曲,褒贬之详畧,对校之寛迫,葢亦一折于晩出之圣笔矣。其道则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所以揆人伦者也。其法则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所以治功罪者也。故曰《春秋》,天子之事,岂虚言哉?孰谓变周之文,从夏之质,与夫黜周而王鲁之説,为足以知《春秋》乎?考之于经,其排推抑扬,犹华衮之与鈇钺也。一加焉,则万世之荣赫愀怆,不可以迹揜。犹权衡之与绳墨也,一陈焉,则是人之重轻曲直,不可以情遁。其谨严峭覈,犹黍之不使雪桃而敝▯新履之不可以首足昜也。其据约趋顺,犹天地之中有阳城焉,非燕之南至,则越之北凑也。是故有阙之以谨其疑者,如夏五、郭公、甲戌、己丑、陈侯鲍卒之类是也。有视世久近而为之者,如辞显于隠,桓微于定哀之类是也。有深探其本而加讨者,如天王狩于河阳,赵盾许世子止弑其君之类是也。有微物而吾无茍焉者,如五石六鶂,星陨如雨之类是也。此其凡也。有字之者,有名之者,有氏之者。氏以志其所自出,名以谨其所当据,字则于是乎进之矣。有日之者,有月之者,有时之者。其治是人也,时为缓,月次焉,日则于是乎操之为已蹙矣。而又无不尔,或承以尊王,人薄乎云尔。以治夷狄,疾首事甚熟。恶狄中国人,诸侯讨大夫畧微者,则亦无所不至焉。此其例也。君臣之义废,见之于隠桓之事然也。父子之恩絶,见之于蒯瞆出奔然也。兄弟之爱蔑,见之于郑伯克段者然也。夫妇之别丧,见之于姜氏孙于齐者然也。书尹氏卒,所以讥世卿之尸国爵。书公及邾仪父盟,所以疾盟诅之始兆乱。书公子翚如齐逆女,则亲迎之废有如此者矣。书天王使凡伯来聘,则朝觐之废有如此者矣。书如齐纳币,与四卜郊不从乃免牲,则防纪祭祀之废有如此者矣。此其悉也。由此观之,殆范寗所谓该二仪之化育,赞人道之幽变,举得失以彰黜陟,明成败以着劝诫,拯頺纲以继三王,鼓芳风以扇游尘者欤。然则是书也,而谓之春秋何也?葢天地之所以舒惨,百物其运在四时,而春秋为阴阳中,非若夏为阳而有建已之阴,冬为阴而有建子之阳駮之也。圣人也者,仿乎阴阳以信褒贬,则其事固嫌乎不正为阴阳者也。反是而稽焉,则褒正贬邪,特未定也。襃而有疑于贬,贬而有疑于褒,若不正为阴阳然。彼悠悠之后世,尚焉从而质诸乎此,则鲁人命春秋之意,而虽孔子亦莫之能昜者也。自孔子没,传春秋者中间有五,而邹氏夹氏独泯灭不传,后世亦莫知其为何等学。则葢自汉兴以来,已患春秋为难知矣。彼贾谊董生,歆向父子,横置嗜好于区区。之传独何耶?左氏、公谷,其大致不必一一尽同。至于剖析条流,探味理诣,博矣!而踸踔腾轩,尚恨数有蹶跌,可不惜哉!至唐晩有啖助、赵正,用得失时时窥觇,解者仅如对家然。自五学而后,此两人者,其最有功于《春秋》者乎?何休曰:「公羊墨守,左氏膏肓,谷梁废疾,是蔽其所习者也。」六艺论曰:「左氏善于礼,公羊善于防,谷梁善于经,是酌其波流者也。」范寗曰:「左氏富而艳,其失也诬;公羊辩而裁,其失也俗;谷梁清而婉,其失也短。是槩其文辞者也。」若夫不蔽其所习,不酌其波流,不槩其文辞,则刘餗以为:「左氏以情角,二传以法断;

译《讲春秋序》我认为,代表天下共同好恶的,没有比好恶之心更重要的了。若这种心不存在,好恶之心不存在,那么欢喜便不能正确地施予,愤怒也不能正确地夺取。抚动琴键、张开门户,事情来到便迎接承受;这样,褒贬才可以寄托其中,真正的好恶也才能显现。《春秋》作为经书,并不是酿成好恶的东西,不是制造喜怒的东西,也不是擅自施加褒奖和惩罚的东西。假使世俗已经得到陶冶,不再过多借助褒贬,而孔子能够取得尺寸之间的权柄,用来统摄一丘之民并加以治理;如果世人因此采用我已经试验过的成效,那么《春秋》也就没有必要写作了。那像原始车轮一样简陋的鲁国史书,即使和晋国的《乘》、楚国的《梼杌》一样,都是寂寥而无所昭示的腐朽竹简,也就罢了。幽王、厉王之后,日益削弱的周朝如同太阳西沉,承受着游荡的妖氛,奄奄一息地走向灭亡。文王、武王的末世后裔生出了孱弱的君王,方圆千里的王畿播散成了嬴姓诸国。起初祸患在寝席之间孕育,军队在怀抱之中滋长,最终国家像鱼腐烂、野猪突奔一样崩坏,国与国彼此疏远如参辰,家与家彼此隔绝如胡越。于是再也没有勤王之举了。第一次变化,是成为葵丘之会的防盟,政权在诸侯手中,这还可以说得过去;第二次变化,是成为溴梁之会的防盟,政权在大夫手中,也还勉强可以;最终变化,是成为黄池之会的防盟,这时夷狄横行于中原,纲纪已经扫地而尽,还能说可以吗?况且《诗经》尚且足以表现怨愤、抨击缺失。《诗经》与君王恩泽一同断绝消亡了,《春秋》想不写,能够做到吗?可是当时没有通晓天籁的神瞽,谁能辨识中正的声调?身为冯相,不等待甘德、石申,也可以观测天象;那么孔子对于《春秋》,虽说只是取用鲁国旧时的册书附着成篇,但至于体例安排的精密、取舍的曲折、褒贬的详略以及考校的宽严,大概也都经过后世圣人的笔法重新裁定了。它的道,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用来衡量人伦的道;它的法,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用来治理功过的法。所以说《春秋》是天子的事情,哪里是虚言呢?谁说改变周代的文饰而遵从夏代的质朴,或者贬黜周朝而以鲁国为王,这些说法就足以理解《春秋》呢?考察经文,其中排比、推求、抑制、发扬的笔法,如同华美的礼服和斧钺刑具一样。一经施加,便使万世的荣耀与悲痛显赫分明,不能用表面痕迹遮蔽;又如秤和墨线,一经陈列,人的轻重曲直便无从凭私情逃避。它谨慎严密而峻峭核实,如同黍粒不能让雪桃混入其中,新鞋不能拿鞋头和鞋底互换。它依据简约而趋向顺理,如同天地之中有一座阳城,不是燕国的南界,便是越国的北边。因此,有意留下缺文以谨慎表示疑惑的,如‘夏五’、‘郭公’、‘甲戌’、‘己丑’、‘陈侯鲍卒’之类;有根据世代的远近而有所措辞的,如用辞显明来表现隐微,用‘桓’字隐约对待定公、哀公之类;有深入探究根本而加以诘问的,如‘天王狩于河阳’、‘赵盾许世子止弑其君’之类;有对细微事物也不肯苟且的,如‘五石六鷁’、‘星陨如雨’之类。这些是大体。称字的,称名的,称氏的各有不同。称氏是为了记明他的出处,称名是为了慎重对待应当据实记载的事情,称字则是在此基础上有所进取。记日的,记月的,记时的也有不同。治理这些人的过失,记时是宽缓,记月次之,记日便是把谴责收紧到极点。而且没有一件不是这样;有时借此尊崇天子,有时只是轻视某人罢了。用来治理夷狄,则对其为首者深恶痛绝。厌恶夷狄凌辱中原,诸侯讨伐大夫,对地位低微者略去不书,也同样无所不用其极。这是它的条例。君臣之义废弃,在隐公、桓公的事情中可以看见;父子之恩断绝,在蒯瞆出奔的事情中可以看见;兄弟之爱轻蔑,在郑伯克段的事情中可以看见;夫妇之别丧失,在姜氏逃到齐国的事情中可以看见。记载尹氏去世,是为了讥刺世代卿大夫尸居其位、把持国爵。记载鲁公与邾仪父结盟,是为了痛斥盟誓之风开始显露祸乱。记载公子翚到齐国迎娶女子,说明亲自迎亲的礼制废坏到了这种地步。记载周天王派凡伯来聘问,说明朝见天子的礼制废坏到了这种地步。记载到齐国交纳聘礼,以及四次卜问郊祭都不吉利于是免去牲畜,说明祭祀的规矩废坏到了这种地步。这些就是它的全部内容。由此看来,大概正如范宁所说:它包摄天地阴阳化育,辅助人道幽微的变化,列举得失来彰明黜陟,显明成败来确立劝诫,挽救衰败的纲纪以继承三王的事业,鼓动美好的风气以驱散游荡的尘俗。既然如此,这部书为什么称作《春秋》呢?大概天地舒展和惨淡的变化,百物的运行,都在四时之中;而春秋处于阴阳的中间,不像夏天属阳而其中又有建巳之月的阴,也不像冬天属阴而其中又有建子之月的阳来相互驳杂。圣人仿效阴阳来确定褒贬,那么其中的事情本来就不会被怀疑为把不正当的东西当作阴阳。反过来考察,褒奖正直、贬斥邪恶,也就不会有疑问。褒奖中若让人怀疑是在贬斥,贬斥中若让人怀疑是在褒奖,就像把不正当的东西当作阴阳一样。后世那些悠悠然的人,尚且要从这里寻求判断,那么鲁人命名《春秋》的用意,即使是孔子也不能改变。孔子去世以后,传授《春秋》的人中间有五家,其中邹氏、夹氏独自泯灭而没有流传,后世也不知道它们属于什么学派。大概自汉朝兴起以来,人们就已经苦于《春秋》难以理解了。那贾谊、董生以及刘歆、刘向父子,把自己的偏好横加于这部小小的传本之上,为什么偏偏要这样传授呢?左氏、公羊、谷梁三家,大致旨趣不必一一相同。至于剖析条理、探究义理旨趣,它们已经很博大了;然而其中奔腾飞扬之处,仍不免屡屡有跌倒失足,岂不可惜!到了唐代后期,有啖助、赵正,能够时时窥察其中的得失,解释它的人才仅仅像面对自家事务一样亲切。五家学说以后,这两个人大概是对《春秋》最有功劳的吧?何休说:‘公羊像墨子固守成说,左氏像病入膏肓,谷梁像久病不愈,这是说它们各自被所学习的东西蒙蔽。’《六艺论》说:‘左氏长于礼,公羊长于防禁,谷梁长于经义,这是斟酌它们的流派源流。’范宁说:‘左氏富赡而艳丽,缺点是多有虚诬;公羊善辩而裁断,缺点是流于俗陋;谷梁清雅而婉约,缺点是短浅。’这是概括它们的文辞。

情角则不禁,法过则不行者为得之矣。」彼三子者,其犹劲弓强弩之合发乎?激矢不同,而均志于的,亦中而已矣。然不可为小不中而罪劲强也。公羊长于敷叙,谷梁长于决择,非左氏之本末考据,虽二子亦踬矣。学者之于《春秋》,患在求之太过,拘之太甚耳。求之太过,则精理漫;拘之太甚,则流入于峭刻而不知变。于此有一言而尽者,道而已矣;有两言而尽者,公与恕而已矣。故曰:「圣人之言如江河,诸儒泝沿,妄入畎浍;圣人之心如日星,诸儒纠纷云障雾塞。」此亦学者之大患也。

讲论语序穷一理之微,尽一性之妙。其命有以至于自然无间之初,其神有以防于寂然不动之际,则宜若可以忘言矣。然而天下之言,常出于不胜其多,而言者遂至于不胜其众,则将以寓道而使之有明,载道而使之有行。故也是故,无言而道隠,未若有言而道不隠;有言而道不隠,未若言而与道两传而无所隠。此所以应对答问,相与垂世而设敎者,虽孔子犹不废,而《论语》之书所为起也。昔者孔子以无名之神,功无体之妙道,屈于不见知。其礼义信足以小成徳其智仁勇足以小成治,其温良恭俭让足以小成俗,其恭寛信敏恵足以小成物。而屈于不见用于卫灵公,见其际可矣,而弗与共天位也;于季桓子,见其行可矣,而弗与共天职也;于卫孝公,见其公养矣,而弗与食天禄也。以致再逐于鲁,削迹于卫,絶粮而在陈,微服而过宋,则可谓觭朴人矣。然未尝不欲有为于世,也是故出疆载质,而有至于皇皇;去父母国,而有至于迟迟,而席不暇暖也,辙不及环也。委吏乗田,贱也而不为屑;去者葢曰有官守而已。猎较簿正,卑也而不为茍避者,葢曰有官事而已。其有为卒不可得矣。于是取其所欲闻焉,而未已者,一切寓之以言,则详而为六经者是矣。《论语》者,特其绪余而已。夫以学孔子者,其徒至于三千之盛,而上自国君卿大夫,下逮闾巷一介之小民,与其为时闻人而在所可许者,类皆有见于是书。及考其所归,非资诸孔子者弗道也。方此之时,操笔而随其后者,岂惟猎区区之空言也,并与其一嚬笑之微,一俯仰之细而得之也。虽然,若孔子者,非学也。故曰:「予非多学而识之,吾道一以贯之而已矣。」故曰:「我非生而知之,好古敏以求之而已矣。」其成已有如此者,其于君也,求之以不求之求,而所至必闻其政;其于神也,祷之以不祷之祷,而所祭必受其福于燕居,则申申于乡党,则恂恂于朝廷,则侃侃于宗庙,则便便。其行已有如此者,见所不见于鲁,礼所不礼于卫,则有似乎汚而非汚。应佛肸之召,诺阳货之仕,则有似乎屈而非屈也。于齐则接淅,于鲁则不脱冕以去,其应变有如此者,皆闻斯行诸也。而对之不必同,然而非异也。皆崇徳辨惑也,而语之不必一,然而非两也。不教民战,是谓弃之。故于卫灵问陈,则耻其学;事君勿欺也,而犯之。故于昭公失礼,则讳其过。仁也,孝也,以其有小大故,所陈非一端。勇也,智也,以其有本末故,所列非一序。利命与仁,则处之以罕言;怪力乱神,则要之以不言。其立説有如此者。臧纥要君,宜其不智也,而谓之智,则智而已矣。管仲僣君,宜其不仁也,而谓之仁,则仁而已矣。徳行、文学、政事、言语科虽不同,而谓之才,则才而已矣。草创、讨论、修饰、润色,□不一手而不害。同谓之命,则命而已矣。能具仁者,君子也。于子贱、南宫适则与之,茍无礼乐,亦可为成人也。于冉求、公绰、卞庄子、臧武仲则畧之。以至叩胫而诛原壤,鼓瑟而斥孺悲,进顔子以不愚之愚,黜子路以不祷之祷。其处人有如此者。凡此皆有见于孔子者也。夫圣人之在上者多矣,而制法不若孔子之为详。圣人之在下者众矣,而制行不若孔子之为备。宰我以为贤于尧舜而不为増,叔孙以为不及子贡而不为损。此孟子所谓集大成者。虽然,均法也,而孔子所为备者,不以一行为备。此达巷党人之所谓博学而无所成名也。若夫千载而下,其去圣人逺矣。学《论语》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类皆溺于传注之卑,而不能自拔于汚俗之中。絶行之后,往往以孔子而疑者,皆是也。书虽非孔子所自为,然其属辞有要,成文有序,肆而通,连而间,其本末先后,要皆出于一,而片言只简,无自而不与孔子。合非深知先王之法言者,孰能与于此?学者要当熟读而精思之,不必考乎其人也。

译至于既不被各自的学说蒙蔽,也不只斟酌它们的流派源流,更不只是概括它们的文辞,那么刘餗认为:‘左氏凭情理角逐,二传凭法则裁断;以情理角逐而不加禁止,以法则裁断而不违背正理的,才是正确的。’那三家大概如同强弓劲弩一齐发射吧?箭势虽然不同,但都以靶心为目标,能够射中就够了。然而不能因为稍微没有射中,就责怪强弓劲弩。公羊长于铺陈叙述,谷梁长于决断取舍;如果没有左氏那样考察事情始末、核实证据,即使这两家也会跌倒。学习《春秋》的人,弊病在于探求过度、拘泥太甚。探求过度,精微的义理就会漫无边际;拘泥太甚,就会流于峻刻而不知变通。对此,一句话可以说尽的,只是‘道’罢了;两句话可以说尽的,只是‘公’与‘恕’罢了。所以说:‘圣人的言语如同江河,诸儒逆流顺流地探求,却妄自钻入田间沟渠;圣人的心如同日月星辰,诸儒纷纷纠缠,反而被云遮雾塞。’这也是学者的大患。《讲论语序》穷尽一个道理的微妙,探究一个本性的精妙;它的命运似乎可以达到自然无间的最初境界,它的精神似乎可以防守在寂然不动的时刻,那么本来似乎可以忘掉言语了。然而天下的言语常常多得无法胜数,说话的人也随之多得无法胜数,于是便要借助言语寄托道,使道得到彰明;承载道,使道得到实行。因此,没有言语而使道隐没,不如有言语而使道不隐没;有言语而道不隐没,又不如言语和道一同流传而没有什么隐蔽。这就是孔子用于应答、对问,与人共同垂示后世、设置教化的原因;即使孔子也不废弃,所以《论语》这部书由此产生。从前孔子凭借无形无名的精神,成就无形体的精妙大道,却屈身于不被人理解的处境。他的礼义和诚信足以使德行略有成就,他的智慧、仁爱、勇敢足以使治理略有成就,他的温和、善良、恭敬、节俭、谦让足以使风俗略有成就,他的恭敬、宽厚、诚信、敏捷、仁惠足以使万物略有成就。然而他却屈身于不被卫灵公任用:卫灵公看见了他的时机,却不肯同他共同居于天子之位;对于季桓子,看见了他的行为,却不肯同他共同承担上天赋予的职任;对于卫孝公,看见了他的公正奉养,却不肯让他享受天子的俸禄。以至于他两次被鲁国驱逐,在卫国被削去足迹,困饿断粮于陈国,穿着便服经过宋国,这可以说是极其朴拙的人了。然而他从来没有不想在世上有所作为。因此,他出境时携带贽礼,表现得十分急切;离开父母之国时,又流连迟迟,不忍离去;席子还没有坐暖,车轮还没有绕完一圈,就已经再次奔走。任小吏、任乘田,职位卑贱,却不以为不屑;离开时大概只是说自己有职守罢了。负责猎场征税、核正簿册,职位低微,却不肯苟且逃避,大概只是说自己有官事罢了。他想要有所作为,最终却没有机会实现。于是便把自己想听取而未能听尽的一切,统统寄托在言语中;其中详尽而成为六经的,就是这些。至于《论语》,不过是它的余绪罢了。孔子的学生多达三千人,上至国君、卿大夫,下至乡里普通百姓,凡是成为当时知名人物、值得肯定的人,大多都在这部书中有所表现。等到考察他们最终的归宿,若不是从孔子那里得到资益,就不会被记述。当时拿着笔跟随孔子身后的,难道只是记录那些空泛言语吗?他们连孔子微小的一颦一笑、细微的一俯一仰,也一并观察并记录下来。然而,像孔子这样的人,并不是靠学习才成为孔子的。所以他说:‘我不是因为多学而记住它们,我的道只是用一条原则贯通罢了。’又说:‘我不是生来就知道,只是喜好古道而又勤奋求取罢了。’他的成就已经达到这样的境界;对于君主,他用不求取的方式求取,而所到之处必定能听闻政事。至于他的精神境界,祈祷似乎不是祈祷,却实际得到祈祷的结果;所祭祀的神必定接受他的诚意并降下福佑。独处时,他神情舒展;在乡党中,他恭谨诚实;在朝廷上,他刚直坦荡;在宗庙中,他明辨善言。他的行为就是这样:在鲁国看见不该被看见的礼,在卫国施行不合礼的礼,好像污浊却又并非污浊;接受佛肸的召唤,答应阳货让他出仕,好像屈服却又并非屈服。在齐国,他来不及淘洗新米就离开;在鲁国,他不脱下礼帽便离去。他如此应对变化,都是听到便立即实行。对于不同的人,他的回答不必相同,却并不是异端;都是为了崇尚德行、辨明疑惑,而说法不必完全一致,却也不是两种道理。‘不教百姓作战,这叫抛弃他们。’所以卫灵公询问军阵,他以学习军阵为可耻;‘侍奉君主不要欺骗他’,但他却犯颜直谏。因此昭公失礼时,他隐讳昭公的过错。仁与孝,因为有大小不同,所以陈说不止一个方面;勇与智,因为有本末之分,所以排列不止一个次序。对于利益、天命和仁,他很少谈论;对于怪异、暴力、祸乱和鬼神,他总括为不谈。他立说就是这样。臧纥要挟君主,本来应当说他不智,孔子却说他有智,那就是在说智而已;管仲僭越君主,本来应当说他不仁,孔子却说他有仁,那就是在说仁而已。德行、文学、政事、言语四科虽然不同,但称作才,便都只是才而已。草创、讨论、修饰、润色,未必出自同一人之手,也没有妨害。都称作天命,便都只是天命而已。能够具备仁德的人,就是君子。对于子贱、南宫适,孔子赞许他们;假如没有礼乐,也可以称为成人。对于冉求、公绰、卞庄子、臧武仲,他只是略加评论。甚至于敲击原壤的小腿而责骂他,弹琴时斥责孺悲,称赞颜回不愚之中的‘愚’,贬斥子路不祈祷之中的‘祈祷’。他对待人物就是这样。凡此种种,都是从孔子那里可以观察到的。古来处在上位的圣人很多,但制定法度没有像孔子这样详备的;处在下位的圣人也很多,但行为规范没有像孔子这样完备。宰我说孔子贤于尧舜,并没有增加孔子的贤;叔孙说孔子不如子贡,也没有减少孔子的贤。这正是孟子所说的集大成者。不过,虽然都是法则,孔子所完备的,并不是只靠某一种行为来完备。这就是达巷党人所说的博学而不能以某一专长著名。至于千年以后,距离圣人已经很远。学习《论语》的人,不幸不能看见天地的纯全、古人的大体,大多沉溺于低劣的传注之中,不能自行拔出于污浊的世俗。在高尚行为断绝之后,后世往往因为孔子的言行而产生疑惑,都是这个缘故。这部书虽然不是孔子亲自编写的,但它遣词立言有纲要,成篇有次序,放开来通达,连接起来又有间隔;其本末先后,总的来说都出自同一贯通的原则,而片言只简没有一处不与孔子相合。若不是深知先王的法言,谁能做到这一点?学习的人应当熟读并精心思考,不必拘泥于考辨其中每个人的身份。

叶谦甫唱和诗序郡之有县,犹人之有四肢。一肢或废,则身为之不完。而令之于守,乃其运动处也。夫举天下之事【京本作治】付之不得无事之人,则令与守均为难吏。至于治文书赴期防,以奉上法令为己任,而其间土毛之赋入,生齿之登耗,与夫抵欺摆合鬬阋侵侮干没豪夺之变,它官所不得而兼者,非令则不治。故令之视守,宜若其尤难者也。彼有擅百里之势,不幸为苛剧之所顿挫,则屈力于不支之变,丧智于日生之伪者,往往而是一旦按视四出,方操之以大吏,已蹙之绳墨,则选懦者或以絿柔濡忍为寛仁,刚狷者或以深文巧诋为切直。淡泊以为亷【京本作质】而疎通以为迂,宻察以为断,而守朴以为愚。委曲迎合一逆法意,则居者投檄,代者摩毂。视其府如蘧庐,处其民如旅人,惟以不得亟去为病,则然后益知令之为难吏也。吾州之庐陵,环四境多通道,故在江西比他邑为最浩繁。福唐叶君之来为令也,因前政之弊革而新之,严约束信赏罚,其钩考关决犹千万之有十五,而东西南北之有经纬也。方是时,朝廷更法,文书旁午,为吏者类皆毕力殚虑,惧无以称上意,而庐陵独以无事称。既而政行化洽,吏畏民服,庭无留狱,而奸沮野无巡徼而防遁。于是君至此甫三年矣。以其将有代也,乃为诗以遗其邑人与其赓且继者,而小子某实预览观焉。夫吏不久其职,则民之情伪与物之利疚未昜熟识。始君之来庐陵也,未及下车而弊有拨去之陈根,俗有日迁之故智【一作习】则民之情伪,物之利疚葢有不待久其职而熟者矣。纲纪条目纎悉备具,初若甚劳,而卒继之以逸,则才之能否,政之详畧,葢有不必尽其事而见者矣。愚意其诗之辞【京本作乱】当广大繁昌多为显设以自发露,而顾乃谦虚退托以无败事阙政为一时之喜且幸,尚虑【京本作虞】邑人之不孚已也,复致其意于卒章,以见忠厚恻怛之诚,皆平日之所固有,非待去而后留也。愚将见异时里闬之间,歌咏称颂不息于民之口感慕,慰怿不忘于民之心,想君之遗爱,若将不及见而求所以荣故老夸逺人者,頼有此诗在,则岂小补哉?故为之着其説,以附篇末,使来者尚有考也。

悦禅师语録序元祐元年秋分,宁龙安山之兠率禅院,以始时开山,至是更八代矣。佛事替不嗣,欲得九代者之侈其传也。上其事于府,府帅延阁熊公为下之庐山诸院,听所谓众定者。于是大禅伯悦公以栖贤上首应选焉。师自发足栖贤,抵归宗、开先诸寺,比四升座,人已恨其出世之晩。而最后予得与洪之官属合僧若俗千数人,听开座于上蓝禅院。是日吐师子音,魔胆震落,如沃凉泉,蠲彼心垢,如饮海子,究量而止。是防者又相与语曰:此其闻知,皆吾人得其生平所未尝者也。后二年,侍者了诠取师自栖贤至兠率前后升座问答等语,件为一编,持诣予曰:吾师示徒如是,是不可无纪也。子幸为我序之。予告之曰:诠乎,汝来道果可以语言得耶?是真无昜汝师矣。道果不可以语言得耶?汝师之説犹寄也。今汝从而件之,亦一寄也。予复妄序之,又一寄也。以吾寄寄汝寄,以汝寄寄汝师寄,不乃相与着足虵身耶?虽然佛祖以是脱众凡,汝师以是▯佛祖其久矣,吾尚何辞?师得法于洞山西堂之文禅师,文于黄龙南号髙足者。元祐三年六月上澣日,颍昌府临颍县令充洪州州学教授刘弇序。

译《叶谦甫唱和诗序》郡中设置县,就像人的身体有四肢。一肢如果废弃,身体就因此不完整。而县令对于太守来说,正是太守施展治理、运转政务的地方。假如把天下的事情交给不能无所事事的人去办理,那么县令和太守都会成为难以任用的官吏。至于办理文书、按期赴事、防备违失,以奉行上级法令为己任,以及其中土地物产的赋税收入、人口的增减,还有抵赖欺骗、争斗冲突、侵凌侮辱、侵吞豪夺等变化,其他官员不能兼管的,都必须由县令治理。所以县令相对于太守,应当是尤其难做的官。那些拥有一县权势的人,如果不幸被苛刻繁剧的政务挫折,往往会在无法支撑的变故中耗损力量,在日益滋生的欺伪中丧失智慧。有一天上级四处按察,拿着大吏已经收紧的法度来衡量他们,软弱的人有时把苟且柔顺、迟疑忍让当作宽仁,刚直偏激的人有时把深文巧诋当作切直;把淡泊当作廉洁,把疏通当作迂阔,把细密察访当作果断,把守持朴实当作愚笨。只要曲意逢迎,稍稍违背法意,任期尚在的人便投递文书,接任的人便已经来到。把官府看作暂时寄居的旅舍,把百姓当作旅途中的陌生人,只把不能迅速离任视为忧患,这样以后才更加知道县令是难做的官。我们州的庐陵,四面环绕着许多交通要道,所以在江西各县中比其他地方最为繁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福唐叶君来任县令后,针对前任政治的弊病加以革除并使之更新,严格订立约束,明确实行赏罚;他考核审察、处理决断,像千条万条事务中只取十五条,又像东西南北各有经纬一样井然有序。当时朝廷正在更改法令,文书纷至沓来,做官的都竭尽力量、耗尽心思,唯恐不能符合皇上的意旨,唯独庐陵以无事而著称。不久政令推行、教化融洽,官吏敬畏,百姓服从,公堂没有滞留的案件,奸邪受到阻遏,田野间没有巡逻侦察却能防止逃亡。到这时,叶君来这里刚好三年。因为他将要有人接替,于是作诗留给邑中百姓以及唱和、继作此诗的人,而我也有幸预先读到它。官吏如果不能长久任职,便不容易熟悉百姓的真伪情状和事物的利弊。叶君刚来到庐陵时,还没有下车,弊政中已经有可以拨除的根株,习俗中已经有每日迁变的旧习,因此百姓的真伪、事物的利弊,大概不必等到任职长久便已熟悉。法纲政目纤细详尽、无不完备,起初好像十分劳苦,最终却继之以安逸;那么才干的能否、政事的详略,大概不必等他把所有事情做尽便能看见。我私下认为,他诗中的辞句本应广大繁盛,多作显明铺陈来表现自己,但他却谦虚退让,只把没有败事、没有缺政当作一时的喜悦和幸运,还担心邑中百姓不相信自己,于是在末章再次表达心意,以显示忠厚恳切的诚意,这些本来都是他平日固有的,并不是等到离任之后才留给百姓的。我将会看见,将来里巷之间,歌咏称颂不息于百姓之口;感念、爱慕、慰藉和喜悦不忘于百姓之心。想来叶君遗留下的恩爱,即使将来想见而不能见,想寻求用来荣耀故老、向远方人夸耀的凭据,幸好还有这首诗在,那么岂不是大有补益吗?所以为它写下这番说明,附在篇末,使后来的人还有所考察。《悦禅师语录序》元祐元年秋分,宁龙安山的兜率禅院,自最初开山以来,到这时已经更替了八代。佛事衰替而没有继承者,希望得到第九代,使它的传统更加盛大。禅院把这件事上报府中,府帅延阁熊公将它下达给庐山各寺,听取所谓众人推定的意见。于是大禅师悦公以栖贤寺上首的身份应选。师父从栖贤出发,到归宗、开先等寺院,前后四次升座说法,人们已经遗憾他出世太晚。最后我得以同洪州的官属以及僧俗数千人,在上蓝禅院听他开座说法。那天他发出狮子般的声音,震落魔鬼的胆魄;又像浇下清凉的泉水,洗除人心的污垢;像饮用大海,直到穷尽容量才停止。听法的人又彼此说道:‘这就是他的见闻和智慧,都是我们这些人一生从未得到过的。’两年以后,侍者了诠把师父从栖贤到兜率前后升座时的问答言语,分条编成一卷,拿来见我说:‘我师父这样开示弟子,不可以没有记录。请您为我作序。’我告诉他说:‘了诠,你说的道果,难道可以用语言得到吗?如果可以,那就真的改变了你的师父。道果如果不可以用语言得到,那么你师父的言说仍然只是寄托。如今你又把它分条编纂,也是一种寄托;我再妄自为它作序,又是一种寄托。’ 用我的寄托来寄托你的寄托,又用你的寄托来寄托你师父的寄托,岂不是彼此缠绕得像蛇身一样吗?不过,佛祖正是凭借这种方式超脱众生,你的师父也凭借这种方式追随佛祖已经很久了,我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师父从洞山西堂文禅师那里得法,文禅师又是黄龙南禅师所称的高足。元祐三年六月上旬,颍昌府临颍县令、充任洪州州学教授的刘弇作序。

诸公纪赠四谢诗序奉新尉谢君世克过而谓其友庐陵刘弇曰:「占籍临江之新淦,于兹为十世。不粱肉而藿菽有余,甘无耒耨藨蓘之勤,而诗书足以代其匮。此吾先世相与儒其家,而以有子孙之今日也。大儿拱其前,稚孙环其后,鹤髪儿齿色然。其间课督惟恐不程,而夜则燬膏长哦,声出金石。有问焉者曰:『将以为致身资』?此吾八十之曽王父所以燕贻其【一作吾】家,而使不得怠且止也【京本作不怠替也】一日有司悬衡,操尺寸之管,摄盈尺之纸,奋拔蓬藋,登为王官。既则绅緌联联,罗拜堂下。此吾一门四人所以同时而第,名元丰也。尝念为太平民,盱盱而业儒者,漫不知其几人矣。然而未必尽见效脱,或见效又未必适如所志,而身与其父兄俱今也。以吾之所得反而合乎人之所不得,则似亦天幸使然而日者二三显人,因吾父子昆弟之南归,将翕赫之以告其乡闾也。至赋诗以张其事,自正字孔公而下,继有所授,合数千篇。譬之锦纯珠琲,壮彩交发,诚恐日月之不贷,而诸公之辱不宜久虚。则独可移之石刻以蔓其传,兹吾志也,敢以序属诸子。」弇曰:「凡人之相与以有此生也,上性万一,中性千百,下性则十八九矣。闾阎堕窳子弟,大则歆艳于声利,小则弋猎棊鞠,怵其【京本作足以休其】手足耳目之好,非知儒术者之能白门梯身也。彼则【京本作真】陋矣。有能于其间寐而使之寤,酣而析【京本作刼】之酲【京本作醒】则非劝焉者之力乎?谢氏瓦瓯禅【京本作禅是】杓,清苦更十世,而若子若孙卒以儒显。三嵗一拔材,数不过五百,而视五百之在天下,輙当四人焉,何其盛哉!吾见其隣里族党后有以儒起家者,皆将指诗刻以相告曰:『是诚诸谢劝也。』然则其力【京本作为】岂特寐而使之寤,酣而析【京本作刼】之酲之谓?」耶!笔墨真吾事也,敢不闻命?四人者,其三人则宜春簿懋,江夏令岐,吉州司法参军举廉。云元祐三年季春中澣日前,晖阁序。仁山隆庆禅院第十六代俨禅师语録序。以无余欠本之性,以无取舍归之法,寄当而已,不复我费。则果谁为与者耶?分边理际,不贷不求,横复委重焉。殆将拒而不受,则果谁为得者耶?与无与,得无得,付之自尔之有生,则虽道犹强名也。何有于弊弊之言句哉?是故瞬目标指,自得妙明;搴帘听竹,无非正真。拈花破睇,何有余蕴?举桡杜口,坐获孤证。如是而足矣,亦谁暇寄风波于颊舌,栖疣赘于毫楮耶?虽然,道诚至矣。正求之而拘,旁求之而肆,微求之而匿,博求之而不类。则言者乃其寓也。道虽非言,而言果足以寓道。则诸佛以是逗慈,而有一大蔵教;诸祖以是逗机,而为一时问答。势自不得不然耳。其虽欲胶喙三尺,髙谢狻猊,惜辞费于纷纷之方袍,其可得乎?此古人之机縁悟要,有至于重见复出,而西意恃以不泯也。庐陵仁山之隆庆,有大禅伯,是曰利俨。爰自游方,邈有天悟,不勤师资,臻奥至壸。其所至道誉凛凛,犹麟师凤仪,一时禅衲宗仰恐后。其机锋所投,犹孟劳仆,姑剸犀彻札无留敏者。葢自熈宁之乙卯,得元祐之辛未,中间十有七年。其该明心要,示徒垂手,亦众矣。而传之在人者,初不多也。予间从其徒求得之,近是。然俨之徒犹曰:吾师非滞于言者,其忘焉者,我不得而知矣。其未忘而有在于是者,它日又皆痛翦苛扫,不啻巻云收潦,使尽去而后快。则此尚其多者耳。予方尚少,已闻俨嗣法于黄龙之南禅师矣。是时黄龙之众数百,有问黄龙者曰:将安视俨?黄龙曰:其视俨以我。葢宻契如此。若今东林之緫,晦堂之心,罗汉之祐,洞山之文,仁山前住之闲,与师皆黄龙号法子之嫡者,而师之语最后见诸方云。故曰佛图澄之门,豫章杞梓;道安之门,昆蓝琮璧;罗什之门,瑚琏簠簋;恵逺之门,犀象齿革;慧光之门,孔翠羽毛;▯奘之门,沉檀兰蕙。师等数公,视此于黄龙之门其无愧矣!序师之语,而又因以及诸公者,庶使后世知嗣法于黄龙者,皆不偶人也。孟秋二十有二日序。

译《诸公纪赠四谢诗序》奉新县尉谢世克来拜访,对他的朋友庐陵刘弇说:‘我家登记为临江新淦人,到现在已经十代。不吃粱肉而吃粗粮蔬豆也有余,不必辛勤耕作,诗书却足以弥补生活的不足。这是我先世共同以儒学治理家庭,才有了子孙今天的成就。大儿子侍立在面前,幼孙环绕在身后,白发老人和童齿小儿都神色安然。其中督促课业,只怕不能达到要求;到了夜里便烧膏油长声吟诵,声音如金石般响亮。有人问:‘这是要用来作为求取功名、立身仕进的资本吗?’这正是我八十岁的曾王父用来安乐地留给家族、使家人不能懈怠停步的东西。有一天,主管考试的官署树立衡鉴,拿着一尺一寸的文管,摄取一尺见方的试卷,奋力拔除蓬蒿般的庸才,把我们举荐为王官。此后冠带相连,众人排列在堂下拜见。这就是我一家四人同时登第、名列元丰年间的原因。我曾想,作为太平时代的百姓,睁大眼睛从事儒业的人,不知有多少。然而未必都能见到成效;即使见到成效,也未必恰好符合自己的愿望,而本人和父兄又都活到今天。把我所得的成就同世人未能得到的相合起来看,似乎也是上天的幸运使它如此。近来有两三位显贵人物,因为我们父子兄弟南归,便要大张声势地把这件事告诉乡里。’ 直到作诗来张扬这件事,从正字孔公以下,陆续有人授诗相赠,合计有数千篇。譬如锦缎与成串的珍珠,绚丽的色彩交相迸发,实在担心岁月不肯宽待,而诸公的赠诗不应长久空置。因此只能把它们移刻在石碑上,使流传更加广远,这就是我的志愿,冒昧把作序之事托付给诸位。’刘弇说:‘人们共同拥有这一生,上等资质者大概只有千分之一,中等资质者大概千分之百,下等资质者则有十八九成。乡里那些堕落懒惰的子弟,大的便羡慕声名利禄,小的便沉迷射猎、下棋、踢球,只满足手脚耳目的爱好,并不知道儒学能够使人显达、登上仕进之门。他们实在鄙陋。若有人能在其中使睡着的醒来,使沉醉的人从酒醉中清醒过来,难道不是劝导者的力量吗?谢氏家族以瓦盆、禅杓为用,清贫刻苦延续十代,而子孙终于凭儒学显达。三年一次选拔人才,名额不过五百,而放眼天下五百名额,每次竟有谢家四人入选,这是多么兴盛啊!我看见他们乡里宗族后来有凭儒学起家的人,都将指着这块诗刻相互告诉说:‘这实在是诸谢劝导的结果。’既然如此,它的力量难道只可说是使睡者醒来、使醉者清醒吗?’ 是这样吗?笔墨确实是我的职责,怎敢不听从吩咐?四个人中,另外三人分别是宜春主簿懋、江夏县令岐、吉州司法参军举廉。元祐三年季春中旬前后,晖阁作序。仁山隆庆禅院第十六代俨禅师语录序。以没有剩余也没有亏欠的本性,归于无所取舍的法,只是寄托于恰当之处罢了,不再耗费自我。那么究竟是谁在给予、同谁相与呢?分判边界、整理事理,不宽贷、不求取,横向反复承受重负。几乎要拒绝而不接受,那么究竟谁才是得到的人呢?给予而无所给予,得到而无所得,把一切交付给自然生成的存在,那么即使称为道,也不过是勉强的名称,哪里需要在烦琐的言句上费心呢?所以瞬间目光所及、手指所指,便能自得妙明;掀帘听竹,无不是正真;拈花破除凝滞的目光,哪里还有剩余的深意;举桨而闭口,静坐便获得独自的印证。这样就足够了,又有谁有闲暇把风波寄托在唇舌之间,把赘疣寄托在笔墨纸张上呢?不过,道确实已经达到极致。正面求它便拘泥,旁门求它便放纵,微妙地求它便隐晦,广泛地求它又会失去类别。因此语言只是它的寄寓。道虽然不是语言,但语言果然足以寄寓道;于是诸佛凭此诱导慈悲,留下大藏经;诸祖凭此应机说法,形成一时的问答。这是情势自然使然。即使想闭紧三尺之舌,远远辞谢狻猊,惋惜在纷纷往来的僧人中浪费言辞,又怎能办到呢?这就是古人机缘悟道的要旨,有时至于重新出现、反复显现,而佛法西来之意也依靠它不至泯灭。庐陵仁山隆庆寺有一位大禅师,名叫利俨。他自从出外游方以来,便有深远的天赋悟性,不劳烦师长资助,便达到高深幽奥的境地。他所到之处道誉凛然,如麒麟般的禅师、凤凰般的仪表,一时之间禅僧都争相仰望,唯恐落后。他所施展的机锋,如同孟劳剑挥动,能够剖断犀牛、穿透铠甲,没有留下任何迟钝之处。大概从熙宁乙卯年到元祐辛未年,中间共十七年。他阐明心要、垂手开示弟子,也已经很多;但流传在人间的,起初并不多。我偶然从他的弟子那里求得一些,近来才得到。可是俨禅师的弟子还说:‘我师父不是滞留于语言的人;至于他忘却而未记录的部分,我们无法知道。那些没有忘却、已经留在这部书中的话,他日也都会被痛加删削、彻底扫除,不只是像卷起云气、收尽积水那样,直到全部清除才满意。所以现在保存下来的,已经算多的了。’我正以为还少,已经听说俨禅师从法于黄龙南禅师。当时黄龙门下有数百人,有人问黄龙:‘将怎样看待俨禅师?’黄龙说:‘应当以看待我的方式看待俨禅师。’他们之间的默契就是这样深。如今东林的总禅师、晦堂的心禅师、罗汉的祐禅师、洞山的文禅师,以及仁山前任住持的闲禅师,都和俨禅师一样,是黄龙门下被称为法子的嫡传者;而俨禅师的言语,是各方最后见到的。因此说:佛图澄门下有豫章杞梓,道安门下有昆蓝琮璧。罗什门下有瑚琏簠簋,慧远门下有犀象齿革,慧光门下有孔雀翠鸟的羽毛,玄奘门下有沉香、檀香、兰花、蕙草。俨禅师等几位公,放在黄龙门下比较,难道会有惭愧吗?我为俨禅师的语录作序,又因此说到诸位禅师,希望后世知道,凡是从法于黄龙的人,都不是偶然的平庸之辈。孟秋二十二日作序。

章文柔诗序客有抵予以书曰:「子之州章氏有子,号婉婉。自幼至其始笄,慧发姝艳,殆不类人间人。歌吾闻其声,不激而圆以清;舞吾则【疑作见】其形,不骛而翩以轻。其所以傅铅黄,饰藻绘,发于笑言,与其寓于燕游者,葢千态万状,可以情得,而不可以致诘。是物之尤者也。吾异时常过之矣,求以寓吾意者焉,而不可得。于是写之以诗,播之以曲。吾徒有乐其劝而赓且继者,殆百篇。今其辞葢联以大轴,庶几使览者尚有乐乎此,是在子也。子其为我序之。」辞不获已,遂为之説曰:「凡出于非人力所能致,而盘礴出没,与异物争为怪变而驰者,吾必意夫造物者不能无情于其间。至其举而畀诸人也,亦非茍然而已。星精月晕,光彩【京本作影】之所发见;川游陆驰,氛象之所环合。与夫挟胜槩而钟淑灵者,人皆知其不常有,而独鲜者为恨。然曽不知号物之数,至于万而莫能终穷也。则虽天地之大,犹不能偏其所自有而私焉,独其罕至乎耳目玩好之前者,然后差可贵。不亦终吾身而无所庶几则斯已矣,尚何能患寡者之不可得而求适于多者,怅隠者之不及见而求遂于显【一作世】者耶?」今夫虎豹翚翟之文章,楩楠豫章杞梓栲杻之质榦,往往环于悬崖峭壑,足迹穷絶之地,非与人接也。比其出而用乎世也,非大厦之栋与楹,则纯席之华彩,旗旄之文饰也。珠之未剖而含蚌也,玉之未露而蕴石也,金之未铄而蔵鑛也,陶梭之未化而壁栖,丰剑之未跃而埋蚀。与夫余且之▯,海客之槎未灼而泛以游也。隠晦防黙如此者,独谁乎?一旦遗坌埃,脱沉浊,日新之用,供物而不遗;不揜之质,耀竒而无穷。则必因闭而固之者之力,暴而显之者之势,然后为揽焉而得之者之快也。至于人也,何独不然?其隠约不极,则其骛厉不迅;其积美不厚,则发而见乎。其表者,弛以卑过情之誉,暴集投隙之毁,随至,则其于物也,特狥之而已矣。是何耶?则是闭之者不固,暴之者不显,然后揽焉而得之者,不足以为快也。若夫婉婉之于章氏,身不脱闾巷之卑,而能使豪宗侈家俯而趋焉,不敢以其不及赒而赂之,不敢以其不足籍名为倡而相与处者,非伟男子则簪裳之裔而势力之徒也,可不谓闭之者固乎?其敏慧淑艾虽有过乎人,然不资诸名以成其身,则足以感薄俗于防防,而爱不行乎显人,足以擅一郡之卑誉,而美不驰乎四方。今也乃得客之诗以投众人之耳目,吾于是见昜污而清如美锦之濯涟漪,刬昏而明如绘画之傅丹垩也,可不谓暴之者显乎?然观客之诗,不得已而徜徉放肆,独骋于坊表绳墨之外,若将推而归诸人也,而又以其意之遗余属予为之序。然则彼所谓揽焉而得之者之乐,果谁付乎?是未可知也。婉婉字文柔,今方盛年云。

逍遥子序

龙云集巻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龙云集巻二十五宋 刘弇 撰

译《章文柔诗序》有位客人拿着书信来告诉我:‘您的州里章氏有个女儿,号婉婉。她从幼年直到刚刚成年,聪慧焕发而容貌美艳,几乎不像人间的人。她唱歌时我听见她的声音,不激越却圆润清亮;她跳舞时我看见她的身形,不奔驰却轻盈飘逸。她用铅粉黄粉装饰自己、施加文彩,显现于笑语之中,寄托在宴饮游乐之间,大概有千姿万态,可以用情意领会,却无法穷尽追问。这是万物中尤其奇异的存在。我过去常常拜访她,想借此寄托我的情意,却始终无法得到。于是写诗描绘她,用曲子传播它。我的同伴有以此为乐、为之唱和继作的,几乎有一百篇。如今这些诗辞大概联缀成一大卷,希望使阅览的人仍然能够从中得到快乐,这就要靠您了。请您为我作序。’我推辞不得,于是为此说明说:‘凡是出于人力不能招致、盘旋出没、同奇异之物争相呈现怪变而驰骋的,我一定认为造物主不可能在其中毫无情意。至于把这些奇异之物举出来交给世人,也并非随意而已。星辰的精华、月亮的光晕,是光彩显现的地方;水中游动、陆上奔驰,是气氛和形象聚集的地方。至于那些兼具胜景而凝聚美好灵气的地方,人人都知道不常有,只是唯独稀少才令人遗憾。’ 然而人们曾不知道,称作万物的种类多到上万,也没有谁能穷尽它们。这样看来,即使天地如此广大,也不能把自身所有的东西平均分配、据为私有;只是那些很少来到耳目赏玩之前的事物,才稍稍显得可贵。不也是即使终其一生都没有什么可以期待的,到此便算了,还何必忧虑稀少之物不能得到,而去追求适合众多之物;又何必惆怅隐没之物不能见到,而去追求显著之物呢?如今虎豹的斑纹、雉鸡的华彩,楩木、楠木、豫章、杞梓、栲木、杻木的材质树干,往往环绕在悬崖峭壁、足迹穷绝的地方,不与人接触。等到它们出世而被世间使用,不是成为高大建筑的栋梁和楹柱,就是成为席子的华美纹饰、旗帜旌旄的文彩装饰。珍珠尚未剖取时包藏在蚌中,玉尚未显露时蕴藏在石中,金尚未熔炼时隐藏在矿里;陶梭尚未烧化时依附在墙壁,丰城宝剑尚未跃出时埋没并受侵蚀;还有余且之龟,以及海客的木筏尚未被火烧灼便漂浮远游。这样隐晦沉默的东西,难道只是它们自己吗?一旦抛离尘土,脱出沉浊,日益显现其作用,供给万物而没有遗漏;不被遮蔽的本质,发出奇异光辉而无穷无尽。那么必定是因为闭藏并使它坚固者的力量、暴露并使它显现者的势力,之后才成为能够被收取、被发现之物,从而使获得它的人感到快意。至于人,也是这样,难道唯独人不是如此吗?他的声名若隐约而没有达到极点,他的才气就不会迅疾显露;他积累的美德若不深厚,发扬出来也不会显著。他外在的表现,若只是放任卑微之人的过分赞誉,突然遭受乘隙而来的诋毁,随着这些事情接踵而至,那么他对于外物,不过是特别顺从罢了。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封闭他的力量不坚固,显露他的机会不明显;这样,即使有人发现并取得他,也不足以感到快意。至于婉婉在章氏门下,身处里巷的卑微地位,却能使豪门大族和奢侈之家低身趋附,不敢因为自己没有达到周济他的程度而以财物贿赂他,也不敢因为自己不够资格借他的名声来招揽声誉而同他交往;这样的人,如果不是伟岸男子,就是簪缨世族和有势力的人,难道不能说封闭他的力量很坚固吗?他的聪敏、智慧、美善和才干虽然超过常人,但不借助声名来成就自身,却足以在微微之际感化浅薄的风俗;他的声望不在显贵人物中流布,却足以独擅一郡中卑微之人的赞誉;他的美德不驰名四方。如今竟然得到客人的诗,投向众人的耳目,我于是看见:容易被污浊的东西变得清洁,就像美锦在涟漪中洗濯;昏暗的东西变得明亮,就像绘画敷上丹砂白土。难道不能说显露他的机会很明显吗?然而看客人的诗,似乎不得已才徜徉放纵,独自驰骋在坊巷表里和绳墨规矩之外,仿佛将要推而归之于众人;又把他的心意遗留给我,嘱托我为它作序。那么,所谓发现并取得他的人的快乐,究竟要交付给谁呢?这还不能知道。婉婉,字文柔,如今正值壮年。逍遥子序 《龙云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龙云集》卷二十五 宋刘弇撰

序送盛大夫仲孙归朝序【并诗】余读《元祐九域志》,自国初距元丰末,天下生齿以戸计者,得一千八百万有奇,而潭与吉最其蕃且息者,潭户客主三十五万,吉虽微为不若,然犹居潭十九已上。用此故,吉常为西【一作东】南剧,南接贑,北竟淦水,东西控临川、长沙,环地几二千里。其间臯纒壤束,水耰陆垦之民,急角其力,限尔疆此界,如一枰上,常窘边幅。舍居者非皆尽得平川昜野,则往往负湍溪,挂鸟道,诘曲间关,开明阖昏。至聚落相枕如带不絶。县官平日剏【京本作仭】廪廥,舳舻蔽川,取鱼贯而下,嵗输中都租亡虑五十万斛。以至脩防濶闬,绸直戢孴,市声汹汹,正昼争奔赴。南商北宦之去来络绎旁午迭盈,而递虚其憧憧如此。异时射利之豪右【京本作民】市井之轻薄,与夫博徒饮客,过从闾阎,相与约结仇报怨,间失意杯酒,抽白刄立决格鬪,披攘而八邑武断窃发之奸,时时相仍,犴狱为之充斥。他诉讼畧复称,是以故朝廷必得材太守然后遣用,慎择付二三大臣,至号堂选,士大夫甚者皆相谓吉难治,求脱者十常八九。曽不知一切烦委,实戸口使然。盛侯之来为州也,尽得其风俗山川之情状本末,则喜曰:“是不难治。”棼丝小鲜,信挠之者有罪,我则静以竚之。于是戢吏胥诋欺舞文,使狼噬鸱攫者夺气,谕属县无得輙録苛细,使触烦挂宻者后将知免。行之未几,民果趋便。一年而抚字恵厚之恩浃,再期而慈祥岂弟之俗就。维时春阳风融,物熈课成,还朝行色遽动。邦人将欲父母吾侯而不克久也,宻图其像而祠之。既又相与惜其去,以为侯尝更海、单、衡三州,不忘其民,且吉将侯忘也,孰忍?小人则曰:“辕攀辙卧有吾属在。”君子则曰:“志就而文不【京本作弗】抗,奈去思何?文丰而义弗迨【京本作迫】奈赠言何?”我则有诗在。于是合中外属官与夫士而文者得若干篇,谓弇辱侯之知为最。旧而吉其桑梓也,咸以序见属。觞三行,序成,且别附诗左方。云:「绍圣四年二月上澣,刘弇序。」及▯报官期,瞻斗动行色。二月江南春,曽波回暖碧,画船猎双旌,迅夺飞鸟翼。二年东道主,一日北归客。利器盘错,空生祠潇洒,逼淆讹禽哢软饤饾,林英拆屯云,如有情结恋,低羃防褭蹏跂。路逺太阿风雨隔,天浮彭蠡寛,月梦夷门直。悬想动前旒,吾君席方侧。送杜然中序【并诗】吾友杜然中侍其亲以来,吾州跨三周星,然后归琅邪,而吾适得第,繇京师还于其将行也,别不足道也,顾情义如何耳。今夫闾巷妄愚之人相与别也,满引剧劝,欷歔感慨,相盼睐,不忍上道,至眦溢口呿,终日为留连计,若将一二可据之为者,试问之,必曰:「是尝赒我以货者也,是尝戚【京本作感】我而不吾慊者也,是尝居相为【京本作与】征逐而出相为旁午者也。」此其取道未能几何,而旋已弥忘,甚则漫不省忆矣。是何耶?分义诚不足故也。往者虞部公来临吾州,士无贤不肖,槩以一礼当之,湛如清泚之映太虚,万象毕投而写影斯在。吾于是时首出门下,始与然中游。然中不以势不均,礼不抗,而独以友处。我非徒无废乎将迎之末【一作未】为与夫问劳之小谨,而至诚笃好之心每有加焉。中间吾尝颠仆不偶矣,仰首斯局,投足斯蹐,聪明耗于日侵之忧患,而异趋横出,更轧其后,虽其平日之所有雕铄殆甚,而虞部公时出绪教,以诱以掖,以至今日之成就,葢然中预有力焉。其分义孰有昜此者?今君方将指归,期于数千里之琅邪,而吾虽留此土以处,宁尚忍为闾巷妄愚人戚戚不得已之态也耶?固将以其归预为琅邪庆也。且琅邪从古以来号为善地,背东海,薄青徐,南连淮阳,北控淄川髙宻,邑屋相望,仅数千家。牟台环其西,丛社临其东。其山川之胜,则有浮来、棘津、鲁侯之▯防、作镇之沂山。其故家遗俗,则国于鄫,城于向,桓公南至之穆陵,管仲脱囚之堂阜,与夫兰陵子游、荀卿之所从事,下至丛薄榛莽、神林鬼墟,则丘明、子野、二疏、王肃、鲁公之丘墓在焉。鱼盐商贩之所出入,故其地阜繁,去圣之居甚迩,故其俗礼义。君于是行也,顺流千里之滩濑,连舸首而下,轻帆驶檝,若飞鸟度去,而堂有荣耀之双亲,日临其侧,望琅邪。故乡如在目睫,思平日遭逢游衍遨嬉之乐,不在南闾,在北陌,可指期而至,非若骚人迁客惓惓于别昜防难,而心搅目乱,以重一时之去思,则君固未昜以轻感慨动,而吾【京本有虽字】惜别之多,犹无以为也。

译序 《送盛大夫仲孙归朝序》【并诗】我读《元祐九域志》,从宋朝建国到元丰末年,天下按户计算的人口,共有一千八百万多一点;其中潭州和吉州最为繁盛,潭州有主户、客户三十五万,吉州虽然稍稍不如它,却仍有潭州的十九成以上。因此,吉州常常成为西【一作东】南地区最为繁剧的地方:南接赣州,北到淦水,东西控制临川、长沙,周围土地将近二千里。这里山冈相连、土地狭束,临水耕作、登陆开垦的百姓竭尽力量,受疆界限制,像一盘棋上的棋子一样,常常困窘于狭小的范围。居住的人家并不都能占有平坦宽广的原野,往往背靠急流深溪,悬挂在鸟道之上,道路曲折艰险,时明时暗。等到聚落相互枕藉,连绵不断,便像带子一样。县官平日创置粮仓,船只遮蔽河面,装载物资像鱼贯一样顺流而下,每年输送给中都的租税,大约有五十万斛。至于修筑防御、拓宽城门,织物整齐而密集,市场喧闹,人们在大白天争相奔赴;南来的商人、北来的官吏来往络绎,车马驿传如此拥挤而又不断往返。从前那些谋利的豪右【京本作民】、市井中的轻薄之徒,以及赌徒和饮客,往来于里巷之间,互相约定结交,寻仇报怨,偶尔因酒失意,便拔出白刃当场决斗;披发逞强、在八县中专横擅断、暗中作乱的奸人,也时时相继出现,监狱因此充满。其他诉讼案件也大略相称,所以朝廷一定要得到有才干的太守才派遣任用,慎重选择后交付给二三位大臣,甚至称作堂选。士大夫中严重的都相互说吉州难以治理,求得脱身的十人中常有八九人。却不知道一切烦杂委积,实在是户口众多造成的。盛侯来任州官时,完全了解当地风俗、山川的情势和始末,便高兴地说:“这并不难治理。”纷乱的丝线和小鱼,确实扰乱它的人有罪;我则安静地等待它自理。于是收敛吏胥诋毁欺骗、舞文弄法的行为,使那些如狼吞噬、如鸱攫取的人丧失气焰;告诫属县,不得随意记录琐碎苛细之事,使触犯烦琐禁令、陷入秘密罗网的人日后知道可以获免。施行不久,百姓果然趋向便利。一年之后,安抚养育、仁惠深厚的恩德遍及全州;经过两期,慈祥和乐的风俗便形成了。此时春阳和煦,万物兴盛,政绩考核完成,盛侯回朝的行色很快便发动了。百姓想把我们的侯爷当作父母供养,却不能让他长久留下,于是秘密描画他的像来祭祀。后来又共同惋惜他的离去,认为侯爷曾经治理海州、单州、衡州三州,尚且不忘当地百姓,何况吉州将要忘记他,谁忍心呢?小人说:“拉住车辕、躺在车辙中挽留的人,是有我们这些人在。”君子说:“志向已经完成,文章却不能抗拒离去,关于去后思念怎么办?文章丰富而义理不能完全达到,赠言又怎么办?” 我却有诗在这里。于是集合州内外属官以及有文才的士人,得到若干篇;大家认为我刘弇最受侯爷知遇。因为我家世代居于吉州,众人都把作序的事托付给我。酒过三巡,序写成了,临别又把诗附在序后。诗序说:“绍圣四年二月上旬,刘弇作序。”到了瓜期任满、报请更换官职的时候,仰望北斗,行色已经动身。二月江南正是春天,层层波浪回旋,水色温暖而碧绿;彩船上猎猎飘着两面旌旗,迅疾得像夺走飞鸟的翅膀。两年间,我是东道主;一日之间,你成为北归的客人。利器虽能剖解盘曲错杂之物,空留下潇洒的生祠。水边逼近,鸟鸣柔和,食物零碎陈列;林中花朵绽放,聚拢的云层仿佛有情,因留恋而低低笼罩,牵系着轻柔的马蹄。道路遥远,太阿山被风雨阻隔;浮在天际的彭蠡湖宽阔,梦中通向夷门的道路笔直。遥想你感动于车前的旒冕,我的君王正侧席以待贤者。” 《送杜然中序》【并诗】我的朋友杜然中侍奉他的父亲来到这里,我的州地横跨三周星,后来他才回到琅邪;而我恰好考中进士,从京师回来,正赶上他将要启程。临别本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只看情义如何罢了。如今里巷中妄庸愚昧的人彼此告别,常常斟满酒杯极力劝饮,抽泣感慨,互相顾盼,不忍登程,甚至眼眶充满、张口叹息,整日盘算着挽留对方。若问他们一两件可以作为凭据的事,必定会说:“他曾经用财物周济我;他曾经怜悯我而不嫌弃我;他曾经同我居处相近、相互追逐往来,出门又相互并行。”这种关系相处不了多久,很快就完全忘却,甚至茫然不再记得。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情分和义气实在不足。从前虞部公来治理我的州,无论士人贤能还是不肖,都一概以同样的礼节对待;他的胸怀澄澈,如清水映照太空,万象都投入其中而留下影子。我在那时首先出入他的门下,开始同然中交游。然中不因地位不相等、礼数不相抗而有所改变,唯独以朋友相待。他不只是没有在迎送等末节和问候慰劳等小礼上有所废缺,反而至诚深厚的友好之心每每更加增益。中间我曾遭受挫折而不得志,抬头看处处受局限,举足也小心谨慎,聪明才智被日渐侵入的忧患消磨;不同的道路横然而出,又在后面交相挤压。虽然我平日所有的雕琢磨炼几乎已经丧失殆尽,但虞部公时时拿出教诲的头绪,诱导我、扶助我,以至于今天的成就,其中大概也有然中的力量。这种情分和义气,哪里有比这更容易改变的呢?如今你正要动身回去,前往数千里外的琅邪;而我虽然留在这里居住,难道还忍心做出里巷中妄庸愚人的那种依依不舍、无可奈何的样子吗?我本来就应当预先为你的归去向琅邪庆贺。况且琅邪自古以来号称好地方,背靠东海,接近青州、徐州,南连淮阳,北面控制淄川、高密,城邑房舍彼此相望,只有几千户。牟台环绕西面,丛社临近东面。山川的胜景,有浮来山、棘津、鲁侯之龟防,以及作为镇山的沂山。旧家遗俗,有曾国的故地、向国的城邑、齐桓公南行到过的穆陵、管仲逃囚经过的堂阜,以及兰陵子游、荀卿从事学问之处;下至丛生的灌木、榛莽荒草、神林鬼墟,则有左丘明、子野、二疏、王肃、鲁公的坟墓在那里。鱼盐商贩往来出入,所以土地富饶繁盛;离圣人居处很近,所以风俗讲究礼义。你这次出行,顺流经过千里滩濑,船首相连顺流而下,轻帆快桨,仿佛飞鸟飞渡;堂上有荣耀的双亲,天天陪侍在他们身旁,遥望琅邪。故乡仿佛就在眼前,想起平日相逢、游赏嬉戏的快乐,不在南边的里巷,就在北边的道路,指日可到;不像骚人迁客那样因离别艰难而惆怅不已,心乱眼花,使一时的离去之情更加沉重。因此,你本来不容易被轻微的感慨打动;而我惜别之情太多,又实在无法自我排遣。

惟其临风把酒,发穹台,指故乡,荒蹊古丛出没髙下于云烟杳霭之间,眺野水之浮白,指頽阳之倾西,徜然想像洙泗弦歌未泯之遗音,与夫消沉之遗迹,踌躇辗转,念无与同此乐者,而退思吾二人庐陵一夕之防合,恍若梦寐,则方是时尚兾然中万一为我寄声,无徒为吾羡也。于其送以序也,又从而诗之。

年月日序沂山峩峩,郁参差,盘薄峻挿天。一涯棘津下,注湍澜飞。牟台丛社罗纷披,君于此乎指遄归。鹢首东下,铿铣鼙。蛟龙吹腥,簸鼋▯。黄云涨天,幕四垂。截山健帆,帔拖霓。君于此乎归心驰。侍亲有裕,徳孔时。食则丰洁兮,居则绥。嗟予何者兮,不脱▯羁。安得从君兮,同流乎洙泗之湄。

送田曹三许序熈宁八年秋,田曹许公自南康来倅吾州,由圣【或作由圣或作圣由,印本亦然,宜圣由为是】子至明逺三人者,以其子侍行,而其明年春,余乃踵书以见田曹公,且言曰:「顾弇戆甚矣,行年甫三十,学久而时愈疎,如终日画墁而不适身,奋出而輙踬,如一吷过剑而不足闻也。阁下苟收而録之,则弇请见虽独后于众人平日之愿望,庶几犹及偿也。」于是田曹公果以为可与语则又因其它日求见所谓圣由,而最后乃因圣由得与子至明逺游焉。三人者以吾游其伯仲甚数而不间也,相感召以其志义交相结以其久要而不忘,不倡而言相和以声不挽而动相差以行,仰相酬,俯相酢,虽吾以无往而不相得为果在是也,故相欢益甚。今兹田曹公课成东归由圣子至明逺势不得一日忽去其侧念虽欲去其侧且不可得,而旋复以其子侍行,则于是三人者相与更索吾言以送,且曰:「他日之邂逅皆未可知,即不得一语我者,此行也,然则尚可无説乎?」吾尝闻田曹公补外余二十年,廉俭忠清,乐于仁以为己任,而爱民矜物,所至率以长者称彼其造物者之报施,万一不偶然至,而要必有任焉者,则非在其身,必在其子孙也。吾试以夫三子者占之,疏明条逹,事求可其意而不先物以规所不能至,与人交趋于适而无求备也。吾见于圣由者如此,约而不肆,谨而不流,犹绳墨之于弹画衡纵曲折,所遇虽异必将无出于规矩而后已。吾见于子至者如此,秀眉而疎目,明外而澡中,齿方尚少,而若将与老成者熟物情而谙世态也,若将与中道而善自择者,作而进也,若将与剽刚而敏鋭,轻利而便捷者,沿波溯洄,超距摩垒疾徐而争上下先后也。吾见于明逺者如此。吾今于三君目前之别已知不能须臾留,而身外之事,又知未昜锱铢较然及其去。而赠以言也,丁宁反覆,类皆有羙而无成,则非不得已而和【一作加】之也,直欲其去弥剧,感弥切,感弥切则思弥深,思弥深则勉弥至,其固防培壅之资,自倍于今日未效之前,而揽其髙大之实,黙契于异时明验之后,羣当知吾言为不妄于其中间,时有脱去羁▯而驰者出焉,则庶几使天下不独知田曹之有子,而又知由圣子至明逺之有伯仲也,三君其亦有志于斯乎

送髙与可还仪真序仪真髙君与可尉安成之二年,予自京师还,始以桑梓之礼见谒。又与可揖予于庑下,卑体怡声,濶视而趋,委蛇折旋,中则踌躇若将援予使进而未能已也。置予于座隅,问劳狎至,去茍简【京本作同】而就诚实,若将引予以中道而使不得殆且止也。夫安成,吾所从出,而与可则治我者也。以所从出,则闾墓在焉者,皆▯于民之籍,故賔主之礼宜有所不行。以治我,则升有等,降有差,俯仰有隆杀之殊,謦欬有从违之间,故賔主之情宜有所不通。至于屈其所以信,损其所甚益,相与倾如故之葢,于斯须之顷,挽不前而又推之,则独何以得此于与可哉?与可徳望人也,佐吾邑虽甚勤倦,未尝有慊慊之意。其所作为,无冒昧轻脱之嫌,而得公清廉平之实。将代且去,以为肆而通矣。輙复一跌【京本作如挽】以罢任,闻人皆以为惜,而吾独谓荣。谢之去来,犹四时之运,虽一息不留,而彼有揽目前之小快,而不知冥中有日徂之变。一不得志,遂谓造物者之不予畀,其不知命乃如此。今与可之去,气不怫郁而舒,色不憔悴而愉,翩然一舟如逝,鸟躩▯东下而不可羁。且有菱芡葭蒲鱼鳅鳬鴈水产之饶,而又览鲸鲵之出没而穷其变化,睇狂澜之奔放而寓其感慨,觞有酒,轴有诗,则吾固知与可中有以自得为在乎此也。然方今仁圣在上,用人如不及,虽寸长片善在所必録。以与可之智能识虑,独何能久幽以处也?勉矣,他日华衣髙轩,擅要权任,一方之寄,则其势当万倍今日之【一本此下有罢去字】安成言行如转丸,事遂【一作遂事】如发机,上所拣拔惟恐后时,则其遇当万倍今日之罢去【一本此下有安成字】是在与可也。吾于斯时,万一以故人礼见与可于睽离旷隔之中,诧吾言之验,一以为喜,一以为贺,则不识与可尚能追念。安成,时乎?

译只是当你临风把酒,登上穹台,指点故乡,看见荒僻小路和古老丛林在云烟幽暗之间忽隐忽现、高低错落,眺望野外水面漂浮的白光,指着西沉的残阳,悠然想象洙水、泗水之间弦歌未消的遗音,以及那些已经消沉的遗迹;你徘徊辗转,想到没有人同你分享这种快乐,退而想到我们二人在庐陵一夕相逢,恍如梦境,那么这时还希望然中万一替我传来声音,不要只是让我羡慕罢了。因此为你送行作序,又接着作诗。年月日作序 沂山高高耸立,草木郁郁,山势盘结厚重,陡峭插入云天。山边棘津向下,急流飞奔。牟台和丛社纷纷罗列,你将在这里指向远方迅速归去。船头向东而下,鼙鼓铿锵。蛟龙吹起腥风,翻动鼋龟。黄云涨满天空,帷幕四面垂下。越过山岭的劲帆,披带着拖曳的彩虹。你将在这里心驰故乡。侍奉双亲有余裕,德行正当盛美。饮食丰盛洁净,居处安宁。可叹我为何仍不能脱离羁绊。怎能跟随你,同流到洙泗水边?《送田曹三许序》熙宁八年秋,田曹许公从南康来任我州的通判。由圣、子至、明远三人,带着他的儿子随行;第二年春天,我才写信求见田曹公,并且说:“只是我刘弇实在愚直,年纪刚三十,学习日久却越来越疏懒,好像整天画地上的墙而不适合自身使用;奋力出行却总是跌倒,好像一声轻响从剑旁经过而不足以听见。阁下如果肯收录我,我请求求见,虽然仍比平日众人的愿望迟了些,希望还来得及偿愿。”于是田曹公果然认为我可以交谈,后来又因其他日子求见所谓由圣的人,最后才通过由圣同子至、明远交游。三个人因为我同他们兄弟般交往多次而不感到疏间,彼此以志向和义理感召,以长期的约定互相结交而不忘;一方倡言,另一方应和,声音相互牵动;彼此相差而同行,抬头相酬答,低头相应和,虽然我以为无论到哪里都能同他们相契合,果然就在这里,所以彼此欢悦更加深厚。如今田曹公考核政绩完成,向东归去;由圣、子至、明远势必不能一日忽然离开他的身边。即使想离开,也暂时不能做到;而他们又将带着他的儿子随行,于是三个人共同来索取我的话为他们送行,并且说:“以后能否相逢还不可知,即使再也得不到你一句话,如果这次出行便如此,那么难道可以没有一点说辞吗?” 我曾听说田曹公补任外地官职二十多年,廉洁节俭、忠诚清正,以实行仁德为自己的责任;爱护百姓、怜惜万物,所到之处一向被称作长者。他所受造物者的报答,即使万一有所不顺,最终也必定会有承担这种报答的人;如果不在他自身,必定在他的子孙身上。我姑且以这三个人来观察:他们思路疏通明白,处理事情务求合乎自己的心意,却不在事物之前先作规范以求达到不能达到的程度;同人交往只求合宜,不要求人事事完美。我从由圣身上看到的是这样:俭约而不放纵,谨慎而不流荡,如同绳墨用于弹画横直曲折;所遇之事虽然不同,最终必定不超出规矩。我从子至身上看到的是这样:眉目秀美而疏朗,外表明亮而内心清洁,年纪还很轻,却仿佛将要同老成之人一起熟悉人情、通晓世态;又仿佛将要同处在中道而善于自我选择的人一起,奋起前进;也仿佛将要同剽悍刚强、敏捷锐利、轻快便利的人一起,沿着波涛逆流而上,跳越沟壑、摩擦营垒,争逐快慢、上下、先后。我从明远身上看到的是这样。如今我已知道,三位君子眼前的分别不能片刻停留;而身外的事情,又知道很难在他们离去之后逐一计较清楚。所以用话赠送他们时,反复叮咛,大体都是有美意而无具体成就,并不是不得已才加以应和,实在是希望他们离去越久,感受越深;感受越深,思考越深;思考越深,勉励越至。这样,他们巩固根基、培植积累的资粮,就会比今天尚未见效时增加一倍;等到将来取得高大真实的成就,在日后得到明验证明之后,大家都应知道我的话并非虚妄。其中若有时能脱离羁绊而奔驰前进的人出现,那么或许能使天下人不只知道田曹有儿子,还知道由圣、子至、明远三人有兄弟般的关系。三位君子也有志于此吗?” 《送高与可还仪真序》仪真的高君与可任安成县尉到了第二年,我从京师回来,才以同乡之礼前去拜见。他又在廊下向我作揖,屈身低声,宽缓地注视并趋前,曲折周旋;中途犹豫,仿佛要扶我进去却又不能停下。把我安置在座位一角,问候慰劳十分亲近,舍弃苟且简略而归于诚实,仿佛要引导我走中正之道,使我不至于危险而停步。安成,是我祖先所出之地;与可则是治理我的人。若按祖先所出之地说,祖坟在那里,所有人都列入百姓户籍,因此宾主之礼本应有所不行。若按治理我的人说,升降各有等级,俯仰之间有礼节隆杀的不同,咳嗽谈笑也有是否顺从的分别,因此宾主之情本应有所不通。至于屈抑他本来舒展的身份,损减他最为有余的礼数,彼此倾倒如旧日的情谊,在片刻之间,一面拉我使我不能前进,一面又推我进去,这究竟为什么能从与可那里得到呢?与可是有德望的人,辅佐我县虽然十分勤劳疲倦,却从未有不满之意。他所做的事,没有冒昧轻率的嫌疑,却具备公正、清廉、公平、平允的实际。他将要代任期满而离去,本来以为可以放开手脚而通达了,却又一次跌倒【京本作如挽】而罢任。听说众人都替他惋惜,唯独我认为这是荣耀。谢之的离去和到来,就像四时运行,虽然一息也不停留;有些人只贪图眼前的小小快意,却不知道冥冥之中时日正在流逝变化。一旦不得志,便说造物者没有把机会给他,他不知道命运竟是这样。如今与可离去,气息不郁结而舒展,脸色不憔悴而愉悦;轻快地驾一叶舟离去,像鸟飞、兔跃向东而下,不能拘束。沿途还有菱、芡、芦苇、蒲草、鱼、泥鳅、野鸭、大雁等水产的丰饶;又可以观看鲸鲵出没,穷尽它们的变化,斜视狂澜奔放而寄托自己的感慨。酒杯中有酒,车轴上有诗,那么我本来知道与可心中自有所得,正在这里。然而如今仁圣之君在上,任用人才唯恐来不及,即使有一点长处、片段善行,也必定加以录用。凭与可的才智、见识和谋虑,难道能长久幽闭而处于下位吗?努力吧!将来身穿华服、乘坐高车,掌握重要权力,承担一方重任;那时势必比今日安成的言语行动快上万倍【一本此下有“罢去”二字】,事情会像转动弹丸一样顺利,像发射弩箭一样迅速;上面选拔你唯恐落在后面,那么你所受的际遇也应当比今日罢任万倍【一本此下有“安成”二字】。到那时,万一我以故人之礼在睽违隔绝之中拜见与你可,惊叹我话语的验证,一面欢喜,一面祝贺,不知与可还能够回想起吗?安成,这就是时运吗?

送叶令谦甫序前年秋,予就试乡有司,八邑之士防者以千数,时天久不雨,黄尘弥空【京本作天】衢道中气如蒸,行者止,惫者屏气以息,而予适卧病西城间,则闻户外足【京本作之】迹所如,往往终日不絶,诋诃禁防,若与处显者争先后,甚者至于车摩毂而马衔尾也。窃以谓方是时,能不惮烦促冒炎溽为奔走计,是必趋权势【京本作门】贾塲屋,声誉雄张濶,视急于自售者之所为也。且人相与奔竞【京本作驰骜】角逐如此,而独匡坐酣寝【一本作酣寝终日】则尚谁有【京本作肯】念我者?既而客有踵门道谦甫之贤,则因曰:“是尝语我知道者以子为真无以昜矣,徒慨他日未尝见也【京本作是尝语我以子为知所庶几矣,惜乎未及见也】予应之曰:“夫履舄不交乎其庭,声音笑貌未始接于眄睐,舒徐之顷,于其泛而往也,初无车马足迹之劳,而坐使人称誉已,宁有是事耶?”既【一作后】数日,余【京本作輙】以报罢【一作不偶罢】闻【京本作去】客复有见过者,则又曰:“谦甫葢尝怜子之不幸而见斥于有司矣,欲子之显且不踬【京本作且遇】殊汲汲也。”予于是飜然而思曰:“嗟乎!古之人固有连墙不相谒请,而容声【一有黙相二字】闻达【京本作名自致】者,彼其于已惟无所待而后足,故取信于人也。昜今以孤立数竒之踪,人前轾而后轩【一本云前则人所轾后则人所轩】时已迈而念不可复得,则宜其晻暧颠踬,乆幽不遂【京本作奋】而谦甫乃笃于见取如是,独何可自壅于阨穷憔悴之中,尚留滞而不见也?”明年春防,抵它邑,道出庐陵,因求见所谓谦甫者,至则色愉然而和,气休然以【一作而】平,收以一而借之二,畧其短而不遗其长,果谦甫也。于是时即焉,则谦甫之奬引日益加甚【一本作谦甫之意,爱弥笃矣】夫以谦甫之贤,在士大夫间,当未多【京本作见】其比,其所许可,宜亦不至于妄借。使庸人腐夫得其一言,尚当刮垢涤汚,夸闾巷而诧众凡【京本作逺人】况万万有不止乎此者。他日万一有望乎人者,与谦甫居,问其平时所知识,与其尝与【一作所】游焉而在所奬借者,虽去之滋乆【京本作弥逺】而隔之弥逺【一作滋乆】吾固知谦甫独能道吾髣髴【京本作其万一】以塞问者之责。已而与吾身穷逹贵贱,相为傅防而无差毫髪,则天下言知人者,当自叶公始,而弇其受知者,也可无勉焉。谦甫之材能政事,士多能言之【京本有此不称述四字】于其去也,姑诵吾所以得于谦甫者为【京本作以】送。

熈宁丁巳三月日序

送闲禅师还钟陵序钟陵去庐陵初不甚逺,而境之四环,往往多佳山水,神祠老宫,栖真之岩,与夫隠遁者之室连【一作联】属相望,不知其几何,而佛氏之宇号为特众。吾尝意其间当有异人者投足而寄焉,以与灵物怪变环合出没,揽云烟之巻舒,而穷日月之朝昏也。既则闻黄龙有南禅师者,得佛氏最上乘,而其徒相与处者无虑千数,遂欲因传者声往见焉,而不幸輙以事废。后五年,予还自京师至,则禅师前此盖灭度矣。于是众复语予曰:「禅师之法固亦有在,独得其要且妙,以有此土而警众凡者,于今则为泐潭之总,而翠岩之闲也。」未几,防吾州仁山废乆不治,众果有以翠岩名闻于官【京本作乎州】者,予私独喜且幸,以谓是葢欲从其游而未之得者也。及师【京本作公】之来,吾日过焉,徘徊与之处,若将忘动静于其身,而中有所慕,从容与之语,若将忘言黙于其口,而不能飜然以去。及其乆也,不知嵗月之多,往来之数,动静之为处,而言黙之为语也。方且以为有助,而师舍【京本作吿】予而行矣。夫以大江之西,环数千里之间,学佛者何啻百千辈,而吾所慕而乐与之游者,仅得三人焉。一人者未及见而逝,一人者思欲见而未之得,于师则见之矣。未几又舍予而行,独何耶?吾固将问乎师也。夫无方之不可依,无众之不可聚,犹无法之不可付,无道之不可传也。彼将以不动常住止物之竞,而防于一无余湼槃,敛物之散,而冥于极则,尚何能一去一来,一彼一此哉?然则师之还钟陵也,得无厌阛阓之扰扰,思欲放怀于巉岩之颠,清泠之渊者欤?亦将汲汲乎旧隠之栖迟,以乆寄为几于转蓬者欤?其亦无意乎此方之人翫而忘之,若蜕脱之秋蝉,冻解之春冰者欤【此下京本有「今也独不能须防以留,则吾意师之必有谓也」一十八字】师曰:是徒【京本作独】不然。子独不闻至人乎?动则直前,其发如机,而【一作之】不可掩;止则直寓,其介如石,而【一作之】不可转;出则龙见而尸居以为处,息则渊黙而雷声以为语。譬诸月焉,无水而不可留【京本作流】亦任之而已。则尚何一去一来、一彼一此哉?吾应之曰:然则师其行矣。为我寄声总公,异时犹及,以此言告也,否乎?

译《送叶令谦甫序》前年秋天,我到乡里有司那里参加考试,八县士人会集的有数千人。当时很久没有下雨,黄尘弥漫天空【京本作“天衢道中气如蒸”】,道路上的空气像蒸笼一样;行走的人停下来,疲惫的人屏住气息休息。而我恰好卧病在西城一带,却听见门外脚步所向,往往整日不断;诋毁呵斥、阻止防范,仿佛在同显达之人争先后,严重的甚至车轮相摩、马首相衔。我私下认为,在这种时候,能够不怕道路拥挤、不顾炎热湿闷而奔走谋求的,一定是趋附权势【京本作“门”】、经营科场、扩大声誉、眼光远大而急于自我推销的人所做的事。况且人们彼此这样奔走竞争、角逐,而我独自端坐酣睡【一本作“酣寝终日”】,还有谁肯记得我呢?不久,有客人登门,称道谦甫的贤能,于是说:“他曾经对我说,知道的人中把你看作真正不可改变的人,只可惜往日未曾见到你【京本作“他曾经对我说,把你看作知所归宿的人,可惜没有来得及见到”】。”我回答说:“他的鞋履没有踏入我的庭院,声音、笑貌从来没有接触过彼此的目光,不过舒缓片刻之间,他只是泛泛而来,起初并没有车马脚步的劳苦,却坐在那里使人已经称誉他,难道有这样的事吗?” 过了几天【一作“后来”】,我听到有人报告我落第罢归【一作“不得志而罢”】的消息【京本作“离去”】,客人又有来访的,便说:“谦甫大概曾怜悯你不幸而被有司斥退,所以希望你显达而不受挫折【京本作“而且遇合”】,这件事尤其急切。”我于是翻然醒悟,说:“唉!古人本来有彼此只隔一墙却不相互拜访,而声名容貌却能传闻显达的;他们对于自身,只要无所期待便满足,所以能取得别人的信任。如今反而以孤立而命运多舛的行迹,先被人轻视、后来又被人抬举【一本作“前面是别人轻视,后面是别人抬举”】,时光已经过去,想到再也无法得到,难怪我昏暗困顿、屡遭挫折,长久幽闭而不能奋发;而谦甫竟然如此诚笃地赏识我,我怎么能独自堵塞自己,困顿憔悴地滞留而不去见他呢?”第二年春天会试,我抵达别的县,路过庐陵,便请求拜见所谓的谦甫。到了那里,只见他神色愉悦而和缓,气息安闲而平和;对人收一分优点而借重二分,略去短处而不遗漏长处,果然是谦甫。于是我当面见他,谦甫对我的奖掖引荐日益加深【一本作“谦甫的心意更加深厚”】。凭谦甫的贤能,在士大夫之间应当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他所认可的人,也不至于随意抬举。即使庸人和腐朽之人得到他一句话,也应当刮去污垢、洗涤污秽,在里巷中夸耀,并向众人【京本作“远人”】炫示;何况远远不止于此的人呢?将来万一有人向我求问,与谦甫相处,询问他平日所认识的人,以及他曾经交游、受到他奖掖借重的人,即使离别日久、相隔更远【一作“离开日久”】,我也知道谦甫独能把我的大概情形说出来【京本作“说出我的万一”】,以应付求问者的责任。此后无论我的穷达贵贱,都同我的实际情形相互印证而没有丝毫差错,那么天下谈论知人的人,应当从叶公开始;而我作为受到他知遇的人,也可以不必再勉励自己吗?谦甫的才干和政事能力,士人多能谈论。在他离去之时,我姑且诵说我从谦甫那里得到的东西来为他送行。熙宁丁巳三月日作序 《送闲禅师还钟陵序》钟陵距离庐陵并不太远,四面境内往往有许多美好的山水;神祠、古宫、修道者居住的岩洞,以及隐士的居室,彼此相连、遥遥相望,不知有多少;而佛教寺院尤其众多。我曾料想其中应当有非凡之人寄居,与神灵奇物相互环绕,随怪异变化出没,观览云烟的舒卷,穷尽日月的朝暮。后来听说黄龙有一位南禅师,获得佛教最高乘法,他的弟子与他相处的有将近千人,于是想借传述者的声名去拜见他,却不幸总因事情耽误。五年后,我从京师回来,到了那里,才知道禅师在此以前已经圆寂。于是众人又对我说:“禅师的佛法本来仍然存在,只是他独得其中的要领和精妙;因为有这片土地而警醒众多凡人,如今他是泐潭的总领,而翠岩的闲居者。”不久,适逢我州仁山荒废已久而无人治理,众人果然有人把翠岩的名声报告给官府【京本作“报告给州里”】。我私下独自高兴而庆幸,认为这大概就是我想跟随他游学却未能实现的人。等到禅师【京本作“公”】到来,我每天都去拜访,在那里徘徊相处,仿佛要忘掉自身的动静;心中又有所仰慕,从容同他谈话,仿佛要忘掉言语和沉默,却不能突然离去。相处久了,竟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年月、往来了多少次,也不知道动静怎样算作居处、言语和沉默怎样算作交谈。我正认为他对我有所帮助,禅师却舍弃我而离去了。大江以西方圆数千里之间,学佛的人何止百千,但我所仰慕而乐于同他交游的,仅仅得到三人:一人还没来得及见面便去世了,一人想见却一直没有机会;至于禅师,我已经见到了。不久他又舍弃我而离去,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我本来要向禅师询问。没有固定方向可以依止,没有众人不可聚集;正如没有佛法不可传付、没有道不可传授。禅师将以不动常住来停止万物的争逐,归于一无余涅槃;收摄万物的散乱,冥合于终极法则,哪里还会有一去一来、一彼一此呢?那么,禅师回钟陵,莫非是厌恶市场的纷扰,想在险峻山岩之巅、清冷深潭之中放开胸怀吗?还是急切地留恋旧日隐居之处,想长久寄居,几乎像随风转蓬那样漂泊吗?又或者他无意让这里的人玩赏他而忘记他,像秋蝉蜕壳、春冰融解那样离去吗?【此下京本有十八字】禅师说:“事情并不是这样。” 你难道没有听说至人吗?行动就径直向前,发动如弩机发射,无法遮掩;停止就径直寄寓,操守如磐石般坚固,不可转移;出行时如龙显现,静居时如尸体般安处;休息时深沉寂默,发言时却如雷声。把它比作月亮吧,没有水也不能停留【京本作“流动”】,只是任其如此罢了。那么还哪里有一去一来、一彼一此呢?我回答说:“既然如此,禅师就要出行了。请替我向总公传话,将来还来得及时,把这些话告诉他,可以吗?”

送道士习顺偕序予还京师之二年,客有以道士习顺偕善相名闻于吾州者,言【京本作曰】顺偕能道【京本作之言】人祸福,协【京本作出】于已形未兆,而并与其身相为先后者,若偻指数一二而举挺之占鸣钟也。予初未之信,及往来洪抚间,闻顺偕名益熟,因私自念,方羁旅憔悴之余,而谋所以成吾身者,动輙龃龉,又其骨目古怪,肤理朘防,而五管脍【宜作防】撮殆无有【京本作以】过人者,疑贵人不然,安得所谓顺偕者一至吾前,披吾形袪吾惑,以壮吾决也?未几,防吾州羣试学者于稠人中有冠且褐,长髯濶额,貌甚轩骜【京本作若自得】而旁无敢睥睨者,问其名则顺偕也。于是试往,因焉。顺偕遂言曰:“凡子之相,姑置,愿闻吾相説。葢吾之説【京本作法】与许负书大畧同,而意所独至,顾以为出于巫咸,所以愿见壶子而不可得者逺甚。吾择是术走千里之江南,未见其【京本有与字】仵,而虽贵人与中家羸【京本作丁】户,吾所以应之若出于一人然。吾性刚愎少【京本作不】逊贬【京本作耻】言,人之生死祸福成败得失之迹不挂于实,而往往中否之以一言,彼有愤吾斥其短而亟【京本作外】闻也。至频蹙发赤,骂讥笑侮以去,然吾无毫髪屈也。故行年五十,阅人不知其几何,而若未始经【一作况】于心。”又曰:“吾视某人可以得某富贵,则径以某富贵处之,其得直若干,不以防説【一作説之】而所取加多焉;视某人可以得某贫贱,则亦径以某贫贱处之,其得直若干,不以不当其志【京本作愠之】而所取加鲜焉。若是人也,富贵贫贱不中吾阅,而利茍在焉,则吾亦畧不以介意。故其规求初若不甚伙,而卒亦有继,既捃拾以去,行复空矣。”予闻其语,始而惊,中而得【一本无其规求至中而得三十二字】其所以为人,未暇以相谒,而因告之曰:凡汝所以自处,则良矣。至于斥人之短,以信已之直,得财輙复糜【京本作耗】去,而所取无髙下丰约之杀,则似非所以处人也。斥人之短,则忌者之愤日益加;信已之直,则问焉者难为容。得财輙复糜【京本作耗】去,则身后之困有时而至;所取无髙下丰约之杀,则蔽于不知择,以难为容之耻行必加之愤,耗不择之货,取身后之困,汝之患于此在矣。其后顺偕与予,或离或合,率无常时。唯顺偕告予取别而东【京本有归字】也不相闻最乆。今年秋,予以事【京本作道】过吉文,则顺偕适在焉,因踵予而言之曰:吾唯未尝用子言为戒,是以卒及于患。去嵗不幸以计直敛问相者之怨,而投吾于法网之中。彼执政者不究其罪辜谁何,而使与诬已者残其肤,而吾輙夷为平民。因耻其漫于污辱,而不能自直也。以其事哄【京本作闻】于大吏【京本作监司】凡歴月逾时,三更大狱,而吾之不幸而及焉者粗【京本作始】明。今黄冠之名虽仅复,而唯是冠褐之余类,皆穿弊决裂,凡朝夕施施【京本作出入】乎贵人大姓之门者,畧无完才,以至肩未摩而露踵,不轧而决。今将用是干有力者而相与图其废也,念无以自致,子其为我发之余。尝谓言天下之祸福者,要必自报应始,而报应之效无甚乎佛老人之説。其教而归之也,亦以佛老者真能祸福我,故奉其徒若□歈【京本作揶揄】人之子,而徼【京本作兾】其父之谢已也。广宫大囿,美衣甘食,金碧髹鬘,刻雕藻绘之观,尚可一喝而须,则其下宜无足道者。今顺偕既以老子名其家,而所求又不过乎冠褐,茍【一作若】挟其师祸福报应之説,以▯有力者之聴,则其于区区奉身之费,若将可徒手而抟。又况素以其术倾动闾巷间哉?则亦不待吾言而后使人信【一作谕】也。然余哀斯人,自伤始时不能以吾言为戒,以其挤颠机穽,及其过而诿余也。其貌癯然,若将有所自怿【一作诉】者,则余尚忍无説乎?故为之条其始卒,作送道士习顺偕序。熈宁丁巳九月三日,安成刘伟明序。

龙云集巻二十五

译《送道士习顺偕序》我回到京师后的第二年,有客人把道士习顺偕善于相面、名声传到我州的事告诉我,说顺偕能说出人的祸福,在事情已经显形而尚未显露征兆之前便加以判断;同时对于人的自身,也能前后相应,仿佛俯身屈指便能列举一二,举起挺杖便能使占卜应验如钟声。起初我不相信。后来往来洪州、抚州之间,听到顺偕的名声越来越熟,便私下想:我正处在羁旅憔悴之中,谋求成就自身的事情总是动辄龃龉;加上我的骨相面貌古怪,肌肤纹理枯瘦,五官大概没有一处超过常人。我怀疑贵人不是这样的,哪里能让所谓的顺偕来到我面前,剖析我的形貌、解除我的疑惑,以增强我的决心呢?不久,适逢我州集中考试的士人中,有一个戴冠着褐衣的人,长髯宽额,容貌十分轩昂傲岸【京本作“仿佛自得”】,旁边没有人敢斜眼看他;一问姓名,原来就是顺偕。于是我试着前往拜访,便借机请教。顺偕于是说:“暂且不谈你的相貌,我希望听听我自己的相貌。我的相法大略同许负的书相同,但我的心意独到之处,自认为远远出于巫咸,所以希望拜见壶子却不能如愿。” 我选择这门术数,奔走江南千里,没有见过与我相同的人;即使是贵人和中等人家、贫弱门户,我应对他们也好像出自同一个标准。我性情刚愎而少有谦逊,不以被贬低的言语为耻;人的生死祸福、成败得失,不必挂在心上,却往往用一句话说中或说不中。有人因我斥责他的短处而愤怒,便急忙把这件事传开;有时皱眉、脸红,骂我、讥笑我、侮辱我而离去,但我丝毫不屈服。所以我活到五十岁,见过的人不知有多少,却仿佛从未把这些放在心上。”他又说:“我看某人可以得到某种富贵,就径直把某种富贵告诉他;他得到的报酬是多少,我就取多少,不因劝说他【一作“说服他”】而增加所取。看某人可以得到某种贫贱,也径直把某种贫贱告诉他;他得到的报酬是多少,我就取多少,不因不合他的心意【京本作“因他怨恨”】而减少所取。像这样的人,富贵贫贱没有应验于我的判断,而只要利益在那里,我也完全不放在心上。所以起初求取报酬似乎不多,最后却也会有后续;既已搜取一番离去,走不了多久又空了。”我听了这些话,开始惊讶,中途逐渐明白他为人的道理【一本无“他的求取……中途明白”三十二字】,还来不及同他谈论相面之事,便告诉他说:“凡是你用来安置自身的方式,本来是好的。” 至于斥责别人的短处,以证明自己的正直,得到钱财便立即耗费掉,而所取无论多少都没有差别,这似乎不是待人之道。斥责别人的短处,会使嫉妒者的愤怒日益增加;证明自己的正直,会使来询问的人难以容忍。得到钱财便立即耗费,会使身后的困窘有时到来;所取不分高下、丰俭,便会蒙蔽于不知选择,以难以容忍的羞耻去招致加倍的愤怒,耗费不加选择的钱财,招来身后的困窘。你的祸患就在这里。后来顺偕同我有时分离、有时相合,大都没有固定时间。唯独顺偕告别我而向东【京本有“归”字】去之后,彼此音信断绝最久。今年秋天,我因事【京本作“因道”】经过吉文,顺偕恰好在那里,便跟随我并告诉我说:“我只是没有把你的话当作戒告,所以最终遭到了祸患。去年不幸因为计较相面者所收的钱,招致他们的怨恨,把我投入法网之中。那些执政者不追究我的罪过究竟是什么,却让诬陷我的人损伤我的皮肤,而我立即被贬为平民。我因耻于任人污辱而又不能为自己申辩,便把这件事向大官【京本作“监司”】申诉;总共历经多月,超过一时,三次更审大案,我这次不幸遭遇的事情才大略明白。” 如今道士的名分虽然仅仅恢复,但同类的冠帽褐衣之人,全都衣服破旧开裂;凡是早晚得意地出入贵人和大姓之门的人,几乎没有一个衣物完整,甚至肩膀还没相碰,脚跟已经露出;还没有受挤压,衣服就已经裂开。如今我将凭借这件事去求有力之人,共同谋划废除这种弊端,只是想到没有办法自行求得机会,你应当替我向外发声。我曾说,谈论天下祸福,关键必定从报应说起,而报应的效验没有比佛教老人的学说更强的。他们教人归附佛老,也是因为认为佛老确实能带来祸福,所以侍奉他们的徒众,就像取悦、戏弄别人的孩子,来求得孩子父亲对自己的回报。广大的宫室园囿,美丽的衣服甘美的食物,金碧辉煌、油漆华美,雕刻藻饰绘画的观赏之物,尚且可以一声呵斥便立即得到;那么其下的东西更不值得说了。如今顺偕既然以老子之名立家,而所求又不过是冠帽褐衣之类,假如凭借他老师关于祸福报应的学说,来打动有力之人的听闻,那么对于区区奉养自身的费用,似乎可以徒手而取得。何况他一向还凭这种术数在里巷间震动人心呢?因此也不必等到我的话说出之后,别人就会相信【一作“明白”】。不过我怜悯这个人,也自责当初不能把我的话当作戒告;等他陷入排挤倾覆的机关陷阱,犯错之后又把责任推给我。他的面貌瘦削,仿佛还有什么要自我宽解【一作“申诉”】的地方,那么我难道还忍心不说些什么吗?所以替他分条说明事情的始末,作《送道士习顺偕序》。熙宁丁巳九月三日,安成刘伟明作序。《龙云集》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龙云集巻二十六宋 刘弇 撰时议举逸民探射隐伏,妄意必得,是前识者之诡性也。要之以达道,则踬矣。贱近贵逺,比所从恱,是小智者之私婴也。槩之以公心,则屈矣。古之人于贤者,有一言焉,必曰“求乎云尔”,而未始置疑于前识。小智则非,以夫幽必诣,逺必索,然后显乃可用,近乃可得。故邪斯举逸民之意也。盖贤者退藏于深渺,如罩罩之鱼,未昜得也。洁白不污,如皎皎之驹,不徒来也。应而非曲徇也,出而非虚觏也,翔而非茍集也,永矢以逝而非不得已也。彼将臣之,必先賔之。彼有馈焉,必曰“献焉”。则何世而无逸民哉?则亦无时而不举矣。窃尝谓潜徳之士,如五噫之梁鸿,三黜之下,▯无适而不有。彼惟耻与世俗子浪自沽激,规巾糈末利,转徙蛮触之域,是以蝉蜕嚣埃,谢縁人封。而在上者或不得而知之,知之或不得而加审。非必髙逝独徃,皆投渊洗耳徒也。亦犹古人溷迹朝市,自谓陆沉,则岂率在寛闲之野、寂寞之濵也邪?然人君之求之也,不取之众,而直取之寡。不丰昵狎,而先求振拔之所不逮。释此稔熟之后尘,伫彼方驰之来轸。则亦逸民者诚在所急故也。时无有莘之躬耕,则三徃之币聘为虚礼。人非傅岩之操筑,则惟肖之物色为徒饰。必有太公望之贤,然后可载而与之俱。必有南阳之髙卧,然后可起而与之共事。彼汉之君尝知此矣。至其乆也,弊卒乗焉。武帝始以蒲轮迎枚生,见主殳偃而叹息,然犹不免有方朔之尚容。光武委礼于故旧之严光,势适然耳,未见有助也。而樊英、杨厚之徒,激其頽波,至三阅顺帝之聘而不少屈。李固、朱穆以为处士纯盗虚声,良亦有由也。至于唐人,则殆又甚焉。士之既文而不既实,非士成绮则公文轩之比也。徇物而徇已,非南荣趎则满茍得之类也。李渤隐少室,韩愈诋以索价髙,而终南嵩少,区区穷絶之域,至号仕涂捷径,逸民之弊可一至于此。彼孔子所谓“天下之民归心焉”者,果若是乎?国家繇祖宗已来,士之防长松而借丰草,伍猿鹤而軰鹿豕,以逸民自居者,时有人焉。如杨朴、种放軰,或召而不至,或至而不爵不留。故大中祥符之制曰:“颁一尺之诏,方俟于来庭;驰驷马之车,未闻于戒道。”其急得人乃如是。圣上侧席异人,惟恐弗及,譬犹剖璞穷崖,洗去埋蚀,披豹蒙雾,发彼幽姿。下取文木之殚残,更増青黄之新饰。徃嵗至有徒步繇处士而起颍隂者,未能阅嵗,旋见蹑文石、摩螭头而厠侍从之列矣。士于斯时翕然向慕,甚于逺壑之赴隆墀,一何盛哉!迨今盖歴稔矣,卒未有嗣其后者,岂遂无其人耶?且技养之卜肆,不无防俗之君平;末业之鱼盐,时有晩出之胶鬲。则况万里之海隅乎?直求之未悉耳。然贤者耻于自进,则惟恐人知,而未尝从人而求知;缓于必得,则惟恐利合,而未尝赴时而合利。东海之濵有贤人焉,吾得而知之,然后举。北海之濵有贤人焉,吾得而知之,然后举。则是知之既审而举每随之也。既已举之,则贤否不待较而明矣。方复曹搜伍比角之以无益之空文,则犹科举若也。彼来游来歌者,能勿望望而惊乎?前日之敦遣是已,为今之说也。莫若于每嵗之终,县委之令而举诸守;州委之守而举诸监司;监司于是乎举而升诸朝。朝委二三执政大臣相与诹逮而稽察之,信乎其不窽于实也。然后即其地给传遣行,亦若古人之所谓劝驾之为者。率一道无一人焉,虽勿举可也;率数人而聚一道,虽遍举之亦可也。及其用也,然犹视是人适事之材否而加举者之惩劝焉,则竒伟拔出之士宜有出而应上之求矣。齐之纨,楚之绡,防稽之竹箭,豫章之金鐡,陈夏之髹漆,穷巴之文梓,阿井之沉液,与夫丹砂、赤箭,或生蛮蜒,或产儋耳,初非近人也。惟其人近之是。以中国无一物之阙,而富家巨室卒取盈焉。又况于逸民者乎?顾上之人所求何如耳。井田肉刑莫为之生,则莫为之养;莫为之养,则莫为之治。养之者,仁徳也,井田在焉;治之者,义徳也,肉刑在焉。盖人之所必争,起于度量分界之或无,则不根浮寄之民,时出而乗焉。强者陵弱,躐等而轧以势;智者笼愚,投隙而窥以巧。人君禁畏之术,至乃下移于嚣嚣之黔首,而豪宗侈家方复専大,利侔封君。白昼大都之中,探丸行筹,至于椎埋攻剽,残人支体,而恬不以为怪。然后知井田、肉刑之有赖乎世为不少矣。彼扬雄其知务者之言乎?故曰:以井田之田,田以肉刑之刑,刑也。惟民之初,林焉而生,羣然而萃,以仅足之一身,或不胜迭来之日用,则虽区区之口腹支体,至有毕生不能趋于完且适者。累圣哀之,为之制井田,使之相生养焉;而不能生且养者,非所患也。为之制肉刑,使之各寄当焉;而不寄当者,非所恤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龙云集》卷二十六 宋刘弇撰 时议 举逸民 探求隐蔽深藏之人,妄自以为一定能得到,这是先知者的诡诈性情。用通达的道理来衡量,就会跌倒。轻贱近处而尊贵远方,比较自己所跟从、所喜爱的人,这是小聪明者的私心纠缠。用公心来衡量,就会屈服。古人对于贤者,只要听到一句话,必定说“求得他罢了”,从来没有因为先前的见闻而先行怀疑。小聪明的人却不是这样,认为幽深之处一定要到达,遥远之处一定要搜索,然后显露出来的人才可以任用,近处的人才可以得到。因此这正是举用逸民的意义。贤者隐藏退守于深远幽渺之处,如同笼中之鱼,实在不容易得到;洁白而不受污染,如同皎洁的白马,不会无缘无故前来。他们有所回应却不是曲意顺从,出仕却不是虚假求见,飞翔却不是苟且停留,立誓长久离去也不是出于不得已。他们若将成为臣下,君主就必先以宾客礼相待;他们有所馈赠,君主必定说是“献上”。这样哪个时代会没有逸民呢?也就没有什么时候不能举用逸民了。我私下曾说,潜藏德行的士人,就像以五噫感叹而闻名的梁鸿;即使多次被黜退,天下到处都可能有他们。他们只是以同世俗之人随意自我标榜、谋求巾帻粮饷等末利、转徙于蛮夷之地为可耻,所以像蝉蜕一样脱离喧嚣尘埃,谢绝由缘分牵连的人和封赏。然而在上位的人有时不能知道他们,知道了有时也不能进一步审察。并不一定都是远走高飞、独自前往,成为投渊洗耳的人。这也像古人混迹于朝廷和市井,自称沉沦陆海之中,难道他们都一定处在宽阔闲旷的原野、寂静偏僻的水边吗?然而君主寻求他们,不是从众多人中取,而是直接从少数人中取;不是只亲近富足熟悉之人,而是先寻找那些没有被振拔、未能发挥才用的人。放下这些已经熟悉的尘迹,等待那些正在远方奔驰而来的车马,这也正是因为逸民确实是当务之急。时代如果没有有莘的躬耕者,三次往访的币帛聘礼就成为虚礼;人如果不是傅岩操筑的贤者,惟肖的访求形貌就只是徒然装饰。一定要有太公望那样的贤才,才可以载他同行;一定要有南阳高卧那样的人,才可以起用他共同做事。汉代的君主曾经知道这个道理。到了后来弊端终于乘机滋长。汉武帝开始用蒲轮车迎接枚生,见到主父偃而叹息,却仍免不了容纳东方朔。光武帝把礼数施于故旧严光,势力和时机恰好如此,却没有看见他有所助益。至于樊英、杨厚一类的人,激起衰败的风气,甚至三次接受顺帝征聘而丝毫不屈。李固、朱穆认为处士只是在彻底盗取虚名,确实也是有原因的。到了唐代,这种情形大概又更加严重。士人有文章而没有实际,不是士成绮、公文轩一类人吗?顺从外物又顺从自己,不是南荣趎、满苟得一类人吗?李渤隐居少室山,韩愈责备他是在索取高价;终南山、嵩山、少室山这些狭小穷绝的地方,竟被称为仕途的捷径,逸民的弊病竟可以达到这种地步。孔子所说“天下的百姓归心于他”,果真会是这样吗?国家自祖宗以来,士人像依傍长松、借助丰草,和猿鹤为伍、同鹿豕并列,以逸民自居的人,时时有人。比如杨朴、种放一类,有的被召却不来,有的来了却不授官、不留任。所以大中祥符的诏令说:“颁下一尺长的诏书,正等待他来朝廷;驾着四匹马的车奔驰而去,还没有听说有人在道路上戒备。”朝廷急于得到人才就是如此。圣上侧身空席以等待奇异之士,唯恐来不及,就像在穷险山崖剖开璞玉,洗去埋藏的侵蚀,剥开豹皮上的雾气,显现其中幽深的姿态;又从下等中取出已经残损的文木,再增加青黄相间的新装饰。往年甚至有徒步从处士身份起用、到达颍阴的人,尚未满一年,便看见他登上文石、摩挲螭头,列入侍从之列。士人到了这个时候,纷纷向往仰慕,比远方深谷之水奔赴高大的宫阶还要强烈,多么盛大啊!到如今大概已经历经多年,最终却没有人接续在他之后,难道竟然没有这样的人吗?况且卖卜的市井之中,不是没有避世的君平;从事末业的鱼盐行业里,也时常有晚年才出仕的胶鬲。何况万里之外的海角呢?只是直接去寻求还没有周遍罢了。然而贤者以自行求进为耻,只怕别人知道自己,从来不主动向人求取知遇;对于一定要得到他们这件事,他们并不急迫,只怕利害相合,也从来不迎合时势而谋取利益。东海之滨有贤人,我得到消息知道他,然后举用;北海之滨有贤人,我得到消息知道他,然后举用。这样就是先审慎地知道,举用总是随之而来。既然已经举用了他,贤能与否不必比较便清楚了。如果还要重新把他们同曹搜、伍比相提并论,用无益的空文来较量,那就仍然像科举考试一样了。那些来游历、来歌咏的人,难道不会失望而惊讶吗?前些日子敦促遣送他们,正是这个意思,也是我今天论说的原因。不如每年年终,由县令推举给太守;由州守推举给监司;监司于是推举上报朝廷。朝廷交给二三位执政大臣共同询问、追查、考察,确实不会同实际情况不符。然后就在当地给他们传车,遣送他们上路,也像古人所谓劝驾那样。若一道之中一个人也没有,即使不举荐也可以;若一道之中聚集数人,即使全部举荐也可以。等到任用时,还应当看这个人是否适合所任之事,并对举荐者加以奖惩;这样,奇伟而出众的士人就应当会出来响应皇上的求贤了。齐地的纨绔丝绢、楚地的薄绡、会稽的竹箭、豫章的金铁、陈地和夏地的髹漆、穷尽巴地所产的文理木材、阿井的沉液,以及丹砂、赤箭,有的生长在蛮蜒之地,有的出产于儋耳,本来都不是中原近处的东西;只是因为有人把它们带近了。正因为如此,中原没有一样物品会缺少,而富贵人家最终都能取用充足。何况逸民呢?关键只在于上位之人寻求的方式如何。井田肉刑 没有为百姓谋生的制度,就没有养育百姓的制度;没有养育百姓的制度,就没有治理百姓的制度。养育百姓,靠的是仁德,井田制度就在这里;治理百姓,靠的是义德,肉刑制度就在这里。大概人们必然发生争夺,起因在于没有度量和界限;这样,根基不稳、浮游寄居的百姓,便会时时出来乘隙而动。强者欺凌弱者,越过等级,凭势力压制;聪明人笼络愚昧者,投机窥伺,凭巧智取胜。君主用来禁止这种行为、使人畏惧的办法,甚至下移到喧嚣的平民之中;而豪强宗族和奢侈之家又更加专横强大,获利可以和封君相等。大白天在大都市中,持丸探路、结党行劫,甚至掘墓抢掠,残害人的肢体,却安然不以为怪。由此才知道,井田、肉刑对于世道确实不可少。扬雄所说的,难道不是懂得当务之急的人的话吗?所以说:用井田的田地来划分田产,用肉刑的刑罚来施行刑罚,这就是刑法。百姓刚刚产生时,像树林一样生长,成群聚集;仅凭一个勉强足用的身体,有时尚且不能应付接连而来的日常生计,因此即使只是口腹和肢体这些微小需要,也有人终身不能达到完备而安适。历代圣王怜悯他们,于是制定井田制度,使百姓彼此生养;至于不能生存和得到养育的情况,不是他们所担忧的。又制定肉刑,使每个人各自承担相当的责任;至于不能承担相当责任的人,也不是他们所怜恤的。

曽谓先王之为之也,出于私智乎?亦随时之宜,契于理之不得不然者而已矣。盖自上古已来,迄于晩周,中间尝多故矣,卒未闻有倔然起而废之者,则是终不可废也已矣。彼井田何负邪?阡陌一开,而经纵纬横,随占射以泯灭,则暴秦之罪也。彼肉刑何赘邪?不忍一女子之私忧,而委先王之公义,犹之越人之章甫,则孝文之过也。古者井九百畆,八家私之,取百畆以为公田,公事毕,然后敢治于私,事故能终身饱于乐嵗而不足,非天下之公患也。至秦则贫者之地无立锥,曽救死之不暇,则间起而为盗贼;富者连阡陌,跨州里,厚自封殖而争衡侯伯,则僭儗乗马。秦至不胜其弊,一切出苛罚,踵其后而驱之,则井田之废于秦,果何赖邪?杖棰之设也,始者三百,已而二百,乆乃一百,然犹死者接武,则肉刑之废于孝文,果何赖邪?然井刑之制,其详虽见于周官,容有未昜一二举而行之者矣。何则?自尧舜至周,其间人更数圣,时歴千载,规为经。画初非一人之力,补苴缮完,然后乃克大备。而又不封建乡遂之法,无从寓焉,则谓为一旦可复者,妄也。昔唐太宗尝欲从事于斯矣,已而姑置,则非畏事者也。汉髙帝平秦之始,先王绪制,要必有存十一于千百者,茍出力掇拾,宜不至于骇民而留弊至今,则常为髙帝惜也。国家前日尝行方田之法矣,而议者尚以未徧为患。且前代有披元积方田圗,慨然叹息,以为治天下先急诚不出此,则岂欺说也哉。茍能举天下之田而方之,因稍取仲舒、师丹限田之义绳焉,则彼井田遗刑【当作制】殆将髣髴于斯乎。若肉刑,则愚于此窃商焉,以谓凡民百骸九窍具然后完人,缺一不可,则谁且不爱其身。彼有用刑之人,一旦残人仪则之天性,则酷亦甚矣。从今之刑则戕支体,溃耳目,与夫肆淫盗者不过扑背而止耳。夫鞭抶之惨有尽,而支体之残无已,则是忍于辜无已而不忍于絶有尽也。顾以为大不伦矣。彼身无兢兢于当世之禁者,何赖焉。賔主之酬酢也,礼一不至则慊慊,则有望望之色。称责于人者,要必有适当之偿焉,然后平。则孰谓残人支体而乃以鞭抶代邪?非报偿之道也。且苛如魏武,毅如孔融,辨如袁宏,尚牵制乎此而莫之决,则宜后世之因循置也。运丁休明,百废具举,置此而弗讲,疑若于序正羣伦之道有阙焉。惟明有司,心存先王之遗意,推考成效,以稽可否,举以复诸上焉,幸甚。守令国家内起畿甸,外薄四海,以烟火万里之郊,而肃然无狗吠之警,则不可谓无其地。垂髫之童,华髪之老,相与沐浴乎百年休明之膏泽,而生齿之▯籍日益以伙,则不可谓无其民也。地如此其广,民如此其众,将欲挈而畀之治舎守令,尚焉重乎?盖堂上逺于百里,堂下逺于千里,人君耳目之所闻见,初不出乎一堂之上下,而揺足之顷,已移于千百里之逺,则物之所利疚,民之所疾苦,宜有不得而徧知矣。举一郡之大而任之守,守者谁乎?而必足以塞千里之责,然后方面委焉。举一县之广而任之令,令者谁乎?而必足以当百里之寄,然后民社托焉。夫方面之所委,民社之所托,每每如此,则孰且为失位之人乎?欲天下弗治,不得已在昜阳长之卦,谓之临,而孔子之门人独以雍也为可使南面。若曰惟仁者乃足以临人,故也。夫临人以仁,则是不仁者终以贼民而已矣。建事功,黜淫怠,赴百利之会,取其不吾疚者举之,如摄羽,其古之人所谓健吏者乎?以其身爱其民如子,使其民爱其身如父母,不亟成也,期勿扰而已,其古之人所谓良吏者乎?得良吏者安,得健吏者治安且治,固有天下者之所急,则彼所谓守令尚焉取而不重乎?三代而上,其迹不可见矣。由汉迄唐,有足稽者焉。方其盛时,君子长者之风休然布于上,而故家遗俗之美蔼然充乎下。五袴成謡,千室鸣弦,蒸和气于动植,而瑞应以之効;收晩晖于桑榆,而夀考以之得。雉驯乎微步之迳,而未丱之童子与有仁焉;兽徙于无人之境,而带犊之末业与有革焉。犹以为未也。至登为丞相,则黄霸之治颍川也,拔赤子于黄池之中,而孝宣慰荐之不暇;则龚遂之宁渤海也,杖棰不设,诉牒交寝;

译难道能说先王制定这些制度,是出于个人的聪明才智吗?不过是顺应时势的需要,符合事理上不得不如此的情况罢了。大概从上古直到晚周,中间曾经发生过许多变故,最终却没有听说有人倔强地起来废除它们;那么,它们终究是不能废除的。井田制度有什么过错呢?阡陌一经开通,纵横交错,随着任意占有和射利而消亡,这是暴秦的罪过。肉刑有什么多余呢?孝文帝不忍心让一个女子承受私人的忧患,却丢弃先王的公共义理,就像越地人不用中原的章甫礼帽一样,这是孝文帝的过错。古代井田九百亩,八家各自占有其中八百亩,拿出一百亩作为公田;公田的事情办完,然后才敢治理自己的私田,所以能够终身享受丰年之乐而不感到不足,这并不是天下共同的祸患。到了秦代,贫苦人家的土地小得无立锥之地,连救活自己都来不及,于是间或起来做盗贼;富人则田地连接阡陌,势力横跨州里,厚厚地为自己积累产业,和侯伯争高下,于是有了僭越礼制、乘用车马的现象。秦朝终于承受不了这些弊端,便一概施加苛刻刑罚,接踵而来驱逼百姓;那么井田制度在秦代被废除,究竟有什么好处呢?杖打刑罚的设置,起初是三百下,后来减为二百下,久而久之又减为一百下,但仍然接连有人被打死;那么肉刑在孝文帝时被废除,究竟有什么好处呢?然而,井田和肉刑的制度,虽然详情见于《周官》,也许仍有一两项难以立即推行。为什么呢?从尧、舜到周代,其间经历了好几位圣人,时代延续千年,规划制定才成为经常之制;这本来就不是一个人的力量所能完成的,经过补缀修整、逐步完善,后来才大备。再加上如果没有封建、乡遂等制度作为依托,也就无从安置这些办法;因此说可以一旦之间恢复它们,是荒谬的。过去唐太宗曾想办理这件事,后来姑且搁置,并不是因为他害怕做事。汉高帝刚刚平定秦朝时,先王遗留下来的制度,必定还有千百之中保存十一;如果当时努力搜集整理,应该不至于惊扰百姓而把弊病留到今天,所以我常替汉高帝惋惜。国家前些日子曾实行方田法,议论者还以没有普遍推行而忧虑。况且前代有人披阅元丰年间积存的方田图,慨然叹息,认为治理天下首先急切要做的事,实在没有哪一件能超出此事;这难道是欺骗人的说法吗?如果能够丈量天下所有田地并划为方田,再稍稍采用董仲舒、师丹限制田产的主张加以约束,那么井田遗制大概将近似于此了。至于肉刑,我私下对此有所考虑,认为凡是人的百骸九窍齐备,才是完整的人,缺少一样都不可以;这样,谁又会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呢?那些掌握刑罚的人,一旦残害人的仪容和作为人的天性,实在太残酷了。如今的刑罚却是残伤肢体、毁坏耳目,而那些肆意淫乱、盗窃的人不过挨打脊背就停止了。鞭打的惨痛总会结束,而肢体的残缺却永远不能恢复;这就是忍心对待有罪的人而没有止境,却不能忍心对待有尽头的刑罚。我认为这实在极不合宜。那些自身对当世禁令毫无戒惧的人,又能依靠什么来约束呢?宾主相互酬酢,礼节有一点不到,心里就不满足,脸上便显出怨望的神色。向人索取债务,一定要有恰当的偿还,然后才算公平。那么谁能说残害人的肢体,却可以用鞭打来替代呢?这不是报偿的办法。况且像魏武帝那样严厉,孔融那样刚毅,袁宏那样善于辨析的人,尚且被这个问题牵制,不能作出决断,那么后世因循搁置它,也就很自然了。如今正值清明盛世,百废俱兴,如果搁置此事而不加讨论,恐怕在整顿秩序、端正群伦的道路上有所欠缺。希望贤明的有关官员心存先王遗意,推究考察实际成效,以核查是否可行,提出方案,恢复并上奏此事,那就十分幸运了。郡守、县令。国家内起于京畿,外达四海,万里郊野都有炊烟,却肃静得没有狗叫的警报,不能说没有这样的土地。少年儿童和白发老人共同沐浴在百年清明盛世的恩泽中,户籍上的人口日益增多,不能说没有这样的百姓。土地如此广大,百姓如此众多,将要把他们交给守令来治理,责任难道还不重大吗?大堂之上距离百里之外,大堂之下距离千里之外;君主耳目所能听见看见的,原本不出一堂上下之间,但转动脚步的片刻,事情已经传到千百里之外,于是百姓所受的利益和忧患、百姓的疾苦,当然有不能全部知道的地方。把一个郡的广大地域交给郡守,郡守是什么人?一定要足以承担千里之内的责任,然后才能把一方交给他。把一个县的广大地域交给县令,县令是什么人?一定要足以承担百里之内的托付,然后才能把百姓和社稷交给他。既然一方所托付、百姓社稷所寄托的事情总是如此重大,那么谁还会成为不称职的人呢?想使天下得到治理,不能不依靠《易经》临卦所说的道理;孔子的门人又独独认为冉雍可以任用而南面为政。意思是说,只有仁德的人才足以临御百姓,正是这个缘故。如果以仁德临御百姓,那么不仁的人最终只会成为残害百姓的人。建立功业,罢黜淫逸怠惰,奔赴各种有利可图的机会,选取那些不使我们忧患的事情来办理,如同摄取羽毛一样轻易;这大概就是古人所谓的能干官吏吧?用自身爱护百姓如同爱护子女,使百姓爱戴自己如同爱戴父母;不急于求成,只希望不扰害百姓;这大概就是古人所谓的良吏吧?得到良吏,百姓便安定;得到能干的官吏,便能既治理得好又安定,这本来就是拥有天下的人最急切的事情;那么,所谓守令,怎么能不慎重选用呢?三代以前的事迹已经看不见了。从汉代到唐代,却有足以考察的事例。当它们盛行时,君子长者的风气在上面盛大流布,古老家族遗留下来的美好风俗在下面蔚然充满。百姓歌唱“五袴”,千家万户弹琴,和气蒸腾于动植物之间,祥瑞也因此出现;桑榆之间收取晚年的余晖,长寿也因此得到。雉在狭窄小路上驯顺漫步,尚未加冠的童子也受到仁政的恩惠;野兽迁往无人之境,带着幼犊的末业也随之得到改变。即使这样,仍认为还不够。后来登上相位,黄霸治理颍川时,把婴儿般的百姓从黄池的困境中救出,孝宣帝忙于慰劳荐举他还来不及;龚遂治理渤海时,不设置杖打刑罚,诉讼文书也相继停止。

则徳秀之化鲁山也,祠之不足也,輙碑以纪之;则韦丹之于预【有用此字】章也,且其爱民利物贵宁谧,而简苛碎,岂独吏之天性然哉?上实使之而已。是故公卿缺,则选诸所表,以次用之,则孝宣之责成功也。郡守入为三公郎官,出宰百里,则显宗之急圗治也。裒姓氏之不一,掲诸躬临之座隅,则太宗之重爱【少一字】也。三省侍郎缺,择尝任刺史者;郎官缺,择尝任县令者,则明皇之贵显庸也。此其民所以婆娑田里,浮游卒嵗,而事事之人,非京兆三王之比,则颍川四长之徒也。虽然,岂特汉唐之君为然哉?是以祖宗比稽阅择之详,而三嵗殿最之考犹輙出其后。至紏之以监司,督之以安抚,其贤否之杂揉也。或取保任五人者而升其秩,患其功罪之相掩也。给厯纸于遣行之日,而使之致肃心焉。又况布徳音,洒天翰,使朝夕攷览,有如大中祥符之士【疑是七字】条者乎?呜呼,其爱民而重守令之意,亦可谓至矣。主上绍格天之丕绪,久矣。夫其能举天下而措诸覆盂之安也。前日仪臣患守令之未尽得人,而泽弗下徧也。至为之说曰:“轻与人官,而重与人职”,兹诚确论也。今其说具在,茍一二举而行之,泽生民,福天下,殆将见于斯乎?故愚姑取以献。武功爵汉髙帝提孤劒走丰沛,转战数百以至摧项籍,有天下诸将力也。尝观夏侯、靳、灌之属披棘秢【当作荆】沫,霜露用力为多,而爵之酬也,方在一二计城,而十百累级也。平阳、舞阳视诸将功居最,至繇中涓列大夫,积数年仅得彻侯,曽不如黥、韩軰计日而王,指土而食也。由是言之,爵赏固自有次第哉?无隙可投,无▯可抵,则辨者滕口而耻,说之不见售。卧鼓韔弓,无与为敌,则悍者扬茀气,鸷右武而愤力之不得行。与夫挂功宿名之士,防元没齿而不自以为悔,则彼诚有以区【疑作殴】之故也。然则汉之议臣,请置赏官名曰武功爵者,岂得为无谓乎?盖勇遗身后者,翣资可得,而去不以力殒者,兆域无从而入。死且有激生,亦宜然。春秋之法,与楚者固有不一而足,则况积阅之战士乎?昔秦右权尚霸,挈国以呼功利,孝公接之,商君业之,举其民而顿之必争之地,则武功爵其兆也。秦人不爱殊死以饕大利,今日之防锋膏镝,长为不反之腐▯,是乃前日之饕名殊死而拔自上造者也。欲使之无死得乎哉?盖其法斩一首赐爵一级,欲为五千石,自公士簮袅循縁而上,以至彻侯等为二十,视功孰多,迎受其至。譬犹堂有九陛,礼毎有加,则取等而进,无不可者。故秦卒以并诸侯,一天下,则斯爵盖预有力也。髙帝之始,法制抢攘,文景因之,时唯息肩,斯爵不暇讲势,则然矣。比及孝武承奕世之烈,奋毒民之武,恚彼胡马之数窥临,以卫、霍之飞将,南剪劲越,北却天骄于襄,即序之美,仅追一二,而中国之罢耗与虏畧相当矣。彼议者因县官之觳也,乃始请置赏官,则赏官之设,不独纯宠战士而止尔,利在五千石入也。彼亦孰知古人抑纵推税更自有术,而初不止是耶?后世弗究其实,一切繁为号名爵列,以啓夸跋之隙,于是勲阶乗之而柱国开府。之号毎为亟奬,则弥非旧矣。又况若骑都尉、关内侯而方之烂羊者乎?昔祖宗西取巴蜀,南克岭表,呉防荆巫,以次俱下,最后殄并汾,抚江左,以截九有神武之所震叠,如屈伸肘,唯所欲加。则武功爵虽未始或用,固不害其为赏功也。虽然,战功曰多,在司勲固所不废。而昔人之兵法,使贪与诈,使其终身长不离故处,则无虑悉掉臂引去,为闾巷自好人也,尚谁肯甘长劳而骛危道乎?此武功爵宜在所急也。若乃赏不视劳,爵不酬能,则鬬士体已解矣。方复掇拾烦委之号名,一切纷更之为,彼不旋日而徼利者,果可以欺美观乎?不幸功状晻暧,忮心之将方得快私欲于一日之去取,虚名未移,而实效旋废,是重失众望,未见能饱其贪志者也。则汉人之议疑若可缓矣。昔之人一避螳怒,而士气百倍;一投单醪,而【少一字】举厌足。危难之犯,固有作其真情者。彼所谓爵赏,特外之一助耳,况号名乎?亦因时之宜,比次之而已矣。何必秦?复圜土

译德秀教化鲁山,百姓祭祀他还觉得不够,动辄立碑来纪念他;韦丹治理豫章,尤其爱护百姓、使万物得利,重视安宁,简省烦琐苛细,难道只是官吏自身的天性如此吗?其实是君主在上面促成了这一切。因此公卿有空缺,就从那些被表彰的人中选取,按次序任用,这是孝宣帝督责官员取得成功的做法。郡守入朝任三公属官,出任百里之内的县令,这是显宗急于谋求治理的办法。把姓氏分别汇集,张贴在亲临之座的旁边,这是太宗重视爱护守令的办法【原文“爱”后疑少一字】。三省侍郎有空缺,就选曾任刺史的人;郎官有空缺,就选曾任县令的人,这是明皇看重显著功绩的办法。这就是百姓在田野间安闲游乐、漂游终年的原因;而那些事事能干的人,不是京兆三王那样的,就是颍川四长一类的。即使如此,难道只有汉唐君主这样做吗?所以祖宗反复查考、选择官吏十分详细,而三年一次考核优劣的制度,往往还在这些办法之后。后来又用监司纠察他们,用安抚使督察他们,于是贤能与不肖混杂。有时采用五人保举的办法来提升官秩,却又担心功劳和罪过彼此掩盖。官员出发时发给历纸,使他们早晚恭敬省察。更何况发布恩德诏令,洒下天子的手诏,使他们朝夕考览,难道还有像《大中祥符》某条那样的文字吗【原文疑缺七字】?唉,他们爱护百姓、重视守令的心意,也可以说达到了极点。主上继承与上天相合的宏大传统,已经很久了;他确实能够把天下安置在倒扣的盂那样稳固的安定之中。前些日子,仪臣担心守令不能全部选得合适,恩泽不能遍及下面,于是提出意见说:“授予人官位要轻易,交给人职任要慎重。”这确实是正确的论断。如今他的意见完整地保留在那里,如果能选取其中一两条加以实行,使百姓得到恩泽、天下得到福祉,大概就将在这里看见成效吧?所以我姑且把它取来献上。武功爵。汉高帝提着一柄孤剑奔走于丰、沛之间,转战数百场,终于击败项籍而取得天下,这靠的是各位将领的力量。我曾观察夏侯婴、靳歙、灌婴一类将领披荆棘、冒霜露,出力最多;可是用爵位酬报他们,才不过是按攻取一两座城来计算,却已经累积到十级、百级。平阳侯、舞阳侯在诸将中功劳居于前列,竟从中涓起任大夫,积累多年才得到彻侯,竟不如黥布、韩信等人按日计功便封王,指划土地便取得食禄。由此说来,爵位赏赐本来就有固定的次第吗?没有空隙可以投机,没有门路可以抵达,能言善辩的人便闭口不言,感到羞耻,因为游说得不到采纳;军鼓停息、弓弩收藏,没有人可以为敌,强悍的人便扬起悍气,崇尚武力,却因力量无从施展而愤懑。至于那些建立功勋、留下声名的人,防备敌人直到终身,也不以此为悔,那么他们确实是有某种原因而要争斗的。既然如此,汉朝议论的大臣请求设置一种赏官,名叫“武功爵”,难道是毫无意义吗?大概勇于献身而死后仍有名位的人,可以得到资助和荣誉;而不愿离去、不因战力而死的人,却没有进入墓域的途径。死亡尚且能够激励活人,本来就应当如此。《春秋》的法则中,和楚国有关的事情本来就不止一端,更何况那些积累战功的战士呢?过去秦国崇尚权势、以霸业为重,挟持全国追求功利,秦孝公承接它,商君完成它,把百姓全都置于必争之地;那么,武功爵就是这种制度的先兆。秦人不惜拼死作战以贪求大利;如今他们防御刀锋、让鲜血涂满箭镞,长久成为无法返回的腐尸,这正是从前贪求名位、拼死作战而由上面创设出来的制度。想让他们不死,做得到吗?大概它的制度是斩获一个首级赐爵一级;想要达到五千石的待遇,从公士、簪袅依次上升,直到彻侯,共分二十等;看功劳有多少,授予相应的等级。譬如堂上有九级台阶,礼数每级增加,便取得相应等级逐步上进,没有什么不可以。因此秦最终吞并诸侯、统一天下,武功爵大概预先发挥了力量。汉高帝初年,法制纷乱,文帝、景帝沿袭前代,只求暂时休养民力,所以无暇讲求这种爵制,这是可以理解的。等到孝武帝承接历代功业,奋力施行使百姓疲敝的武力,恼怒匈奴战马屡次窥伺边境,依靠卫青、霍去病这样的飞将,向南剪除强大的越国,向北在襄地击退匈奴,即使把战功次序排列得很好,也只能追及前代的一两分,而中原的疲敝消耗已经同敌虏的掠夺相当了。那些议论者于是因为国库空虚,才开始请求设置赏官;可见设置赏官,并不只是专门宠赏战士而已,它的利益还在于使五千石的收入进入国库。可是他们哪里知道,古人抑制或放纵、推行赋税,本来另有办法,并不只是这一种呢?后世没有考究其中实情,反而一概繁琐地增设名号、爵列,给夸耀跋扈者开启了机会,于是勋阶乘势发展,出现柱国、开府等称号。这些称号每每被急切地用来奖赏,于是更加不是旧制了。更何况把骑都尉、关内侯同腐烂的羊相提并论的做法呢?过去祖宗向西攻取巴蜀,向南攻克岭表,吴地防守荆、巫等地,也依次攻下,最后消灭并州、汾州,安抚江左,截断九州;神威所震动,像屈伸手肘一样容易,想加以赏赐便随意加以赏赐。因此武功爵虽然从来不曾真正实行,也并不妨碍它作为奖赏功劳的制度。即使如此,战功很多,在司勋那里本来就不应废弃。可是古人的用兵之法,使人贪功、使人诈取,并让他们终身长期不能离开原来的位置;如果这样,恐怕人人都会甩手离去,做乡里的自守之人,谁还愿意甘心长期劳苦、奔赴危险的道路呢?这正是武功爵应当优先考虑的地方。如果赏赐不看劳苦,爵位不酬答才能,战士的身心就已经瓦解了。此时又重新搜集烦琐杂乱的名号,一概纷纷更改,然而那些片刻不愿停留、只想谋利的人,难道真的可以用表面上的美观来欺骗吗?不幸的是功劳文状模糊不清,怀有嫉妒之心的将领正好在一日的取舍中满足私欲;虚名尚未改变,实际功效已经废弃,这不仅严重失去众望,也看不出能够满足贪婪的志向。从这一点看,汉人的建议似乎可以缓办。过去的人只要躲避一次螳螂的怒气,士气就会增加百倍;只要投下一杯酒,众人便都感到满足。面对危难而勇于犯险,本来就有能使人表现真实情感的力量。所谓爵位赏赐,不过是外在的一种辅助,何况只是名号呢?也不过是因应时势的需要,依次排列而已。何必一定要仿效秦国?恢复圜土制度。

先王以君子长者之道待天下,而欲人之相与适其当也。初无意于用刑,不幸天下之人时有不出乎善人之涂,而后刑将不免。则先王于是又有不忍之心加焉,犹曰「姑教之而勿杀也」。斯大司寇以圜土聚教罢民之意与,说者曰「圜土规规,主仁。盖以仁用刑者,圜土是已」。传曰「唯强而有力者能行礼」,然则不能行礼者,罢民是已。必于罢民言不能行礼,则以嘉石之所平者知之故也。彼民之生天地,实囿其形,则疑若有拘而无肆矣。其或不能强力,是自弃也;不能由礼,是自放也。放弃之民,唯收乃可,则彼将更自取囿而以拘,即拘者也。是何时而輙肆耶?虽欲无怵乎圜土,不可得矣。不力于事,散徙无常,则大司寇于是乎言聚之矣。一身之至约,而莫知孰置,则大司寇于是乎言寘之矣。溃如湍水,逸如放豚,则司圜于是乎言收之矣。徃而不反,流而不止,则司救于是乎言归之矣。是圜土之本末也。虽然,大司寇所施盖亦有序焉:坐诸嘉石,役诸司空,聚之圜土,如是而已。礼之为物,譬火在木,因鑚显照,弃也弗取,是谁之过欤?石无知物也,且以嘉获名,可以人而不如石乎?桎梏之所取,是在我也。使能知此,则先王尚焉取而坐之乎?坐之而犹以为不足,于是又继之以司空之役矣。夫生已劳矣,又况以故取劳哉?不为贤已辱矣,徒以不能礼而重取辱,孰若以礼自克?使能知此,则先王尚焉取而役之乎?役之而犹以为不足,于是又继之以圜土之聚教矣。先王之于民,恶夫置之而不恕,然又恶夫恕之而不置也。不教而诛,仁则吾不知也;教之不从而不诛,义则吾不知也。圜土之法,施职不如耻之明,刑改而反于国中,犹三年不齿;与夫不能改而出圜土者杀,是殆所谓仁矣,而卒不害其为义欤?仁逺乎哉?义在其中矣。义逺乎哉?礼在其中矣。虽然,请因卒其绪说焉。尝以谓礼刑相为表里者也。礼之所去,是刑之所取。彼其拘之,乃终将爱之也。其教之也,幡然改而知礼,则良知良能不铄于形盘体肆之伪,而放僻邪侈之习斯逺矣。其教之也,幡然改而行礼,则力不敢身自爱,情不敢家自戾。向也愚者之所病,不肖者之所拘,今也可得而撙节矣。夫如是,则勇鬭好犯之气弭,而和乐岂弟之风移。一旦择吉地而投足,一旦念有涯而尊生。彼挂身刑祸之肆而为世大戮者,尚谁乎?此先王之时所以有赖于圜土为不少,而卒之以刑措不用欤?故曰礼禁将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后,岂虚言哉?末世尅核太急,仁不下逮。其所以教民者略,方复一切罗取瑕衅,仅如析毫洗垢,而丽人之辟,徃徃傍及于迁就不辜。至号其狱为虎穴,则惨亦甚矣。语曰:「画地为牢,义不入,亦所居之势然也。」然则圜土之法,其可复于今乎?曰:道徳弗明,教化弗行,悍民之幸,愿民之不幸。虽烦为刑禁,犹不足以督不胜之奸宄,况圜土乎?脱以谓必复圜土然后慊,则今之犯流而加役,与夫命城曰牢者,去圜土盖亦无防矣。尚焉取而复之乎?唯上之人讲修所以悯怜元元之道,谨防范明分守,相与趋嘉会之适,而一切接以粲然之至文,则礼俗成,刑斯省矣。何必一二而追先王之迹哉?是以孝文太宗之治而断狱数百防,致刑措,又况休明之盛际乎?礼部取士古人有言:「伯乐一过冀北之马羣,遂空。」彼伯乐诚知马者,使求马者浪以众人昜之,则在伯乐初无増损。彼为马者顾无良耶?非马之罪也,冀北之不幸也。世之取士,亦何以异此?三代已还,取士之法于周为最详。盖自闾胥而上,书其敬敏任恤者,或不书其孝友【友当作弟,下同】睦婣;书其孝友睦婣者,或不攷其徳行道艺。至州长所以书者攷者,悉矣。然后乡大夫即其大比而兴,所谓贤者能者。夫文【当作大】夫以智帅人者也,智帅一乡而有大夫焉,则其知人宜毎审矣。人亦孰能病之?彼唐以礼部侍郎知贡举,其有以昜此乎?窃尝谓:「士人所取者义命,则吾所恤也。」乃若夫得失,则非吾所恤也。千人临之,一人进退之,故士之去就卒不胜有司之予夺。有司取人者明闇,则众所系也。乃若夫势位,则非众所繋也。

译先王用对待君子长者的方式对待天下,希望人们彼此都能合乎适当的规范。起初并没有意图使用刑罚,只是不幸天下人有时不能走在善人的道路上,刑罚才不得不用。于是先王又在刑罚之外加上不忍之心,仿佛说:“姑且教导他们,不要杀死他们。”这就是大司寇在圜土聚集、教化罢民的意思。解释的人说:“圜土规整严密,主旨在仁;用仁来施行刑罚,圜土就是这样。”古书说:“只有强健有力的人才能行礼。”那么,不能行礼的人,就是罢民。之所以说罢民不能行礼,是因为可以从嘉石所平治的对象看出这一点。百姓生于天地之间,实际受到形体的限制,似乎有所拘束而不能放纵。有的人不能努力自强,这是自我抛弃;不能遵循礼法,这是自我放纵。对于放纵自弃的百姓,只有收容才可以;他们将再次自己造成限制而受到拘束,也就是被拘禁。这样的人什么时候能够放纵呢?即使想不害怕圜土,也不可能。不努力从事生产,四处散居迁徙而没有常处,于是大司寇便说要把他们聚集起来;一个人极其贫困,却没有人知道应把他安置在哪里,于是大司寇便说要把他安置起来。他们像决堤的水一样溃散,像逃跑的猪一样奔逸,于是司圜便说要把他们收容起来。离去而不回来,流散而不停留,于是司救便说要把他们送归。这就是圜土制度的始末。不过,大司寇施行这些办法大概也是有次序的:先让他们坐在嘉石上,再让他们到司空那里服役,最后把他们聚集到圜土,不过如此。礼这种东西,好比火藏在木中,因钻木而显现光明;人若抛弃它而不取用,这是谁的过错呢?石头是没有知觉的东西,尚且因为嘉善而得名,难道人反而不如石头吗?是否戴上桎梏,取决于我们自己。如果能够知道这一点,先王还会把他们拘坐起来吗?拘坐之后仍认为不够,于是又让他们到司空那里服役。人活着已经劳苦了,何况又因原来的过错使他更加劳苦呢?不成为贤人已经是耻辱了,只因为不能行礼而再次受辱,哪里比得上用礼来自我约束呢?如果能够知道这一点,先王还会让他们服役吗?服役之后仍认为不够,于是又接着把他们聚集到圜土中教化。先王对待百姓,厌恶把他们放置一旁而不宽恕,又厌恶只宽恕他们而不加安置。不教导而杀戮,说是仁,我不能理解;教导而不听从却不加惩罚,说是义,我也不能理解。圜土的法令,施行职事不如使人知耻明白;刑罚改变后返回国内,仍然三年不得列入士类;至于不能改过而被驱出圜土的人,就杀掉。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仁,而最终又不妨害它成为义吗?仁难道很遥远吗?义就在其中。义难道很遥远吗?礼就在其中。不过,请允许我沿着前面的说法把它讲完。我曾认为,礼和刑是相互为表里的一对。礼所排斥的,正是刑所惩治的。先把他们拘禁起来,最终正是为了爱护他们。教导他们,使他们突然悔改并懂得礼,那么良知良能就不会被外在形体放纵的虚伪所销蚀,放纵、乖僻、邪恶、奢侈的习惯也会远离。教导他们,使他们突然悔改并实行礼,那么力量不敢只爱惜自身,情欲也不敢在家庭中任意乖戾。从前愚昧者所忧患、不肖者所受拘束的事情,如今都可以得到节制。这样一来,勇斗好犯的气息就会消除,和乐、安详、愉悦的风气就会改变。一旦选择吉地安置自己的脚步,一旦想到生命有限而尊重生命,那些把自身投入刑祸、成为世间大辱的人,还有谁呢?这就是先王时代之所以很依赖圜土制度,而最终使刑罚搁置不用的原因吗?所以说,礼是在事情将要发生之前禁止,法律是在事情已经发生之后施行,难道是空话吗?末世苛刻核查得太急,仁德不能下达到百姓。用来教导百姓的办法少,反而一概搜罗过失,细致得如同剖析毫毛、洗涤污垢;牵连人的罪名,往往波及迁就而来的无辜者。甚至把监狱称为虎穴,惨酷也太过分了。俗话说:“在地上画一个牢狱,义士也不会进入,也是因为所处形势如此。”既然如此,圜土制度难道可以在今天恢复吗?回答说:道德不明,教化不行,是强悍百姓的幸运、善良百姓的不幸。即使繁琐地增设刑禁,仍不足以遏制无穷的奸邪,何况圜土呢?如果一定认为非恢复圜土不可才满意,那么如今犯流刑而加以服役,以及把服役筑城称为牢狱的做法,距离圜土也没有多大差别了。还要到哪里去另行恢复它呢?只有上面的人讲求修明怜悯百姓的办法,谨慎地防范、明确地划分职责,使大家共同趋向美好和谐的境地,并且一概用灿然完备的礼文接待约束他们,那么礼俗形成,刑罚自然就会减少。何必一定要拘泥于一两项做法,追仿先王的旧迹呢?因此孝文帝、太宗治理天下时,断狱不过数百件,达到刑罚搁置不用的境地;何况正值清明盛世呢?礼部选拔士人。古人说:“伯乐一经过冀北的马群,马群便空了。”那伯乐确实懂马;即使求马的人把他浪费在普通人身上,对伯乐本人也没有增加或减少。那些马难道没有良马吗?不是马的罪过,是冀北的不幸。世间选拔士人,又有什么不同呢?三代以后,选士的方法以周代最为详细。大概从闾胥以上,记录那些恭敬、敏捷、任事、救济他人的人;有时却不记录他们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和睦亲族;记录孝友睦姻的人,有时又不考察他们的德行和道艺。到了州长所负责记录、考察的内容,就齐全了。然后乡大夫在大比之年考察并荐举他们,也就是所谓贤者、能者。大夫是凭智慧率领人的人;能够率领一乡而担任大夫,他识人的能力当然应当十分审慎。人们又有谁能责怪他呢?唐代让礼部侍郎主持贡举,难道能有办法改变这种情况吗?我私下曾说:“士人被取用,关系到义理和命运,这是我所忧虑的。”至于个人的得失,却不是我所忧虑的。千人面对它,由一人决定进退,所以士人的去留终究敌不过有司的授予和黜退。有司取舍人才是否明智或昏暗,关系到众人的命运;至于有司本人的权势地位,却不是众人所系念的。

一人司之,千百人责望之,故有司之升黜卒不胜士之毁誉。夫士或有以非义命而幸一日之私得失者矣,彼有司亦乌能以势位而掩天下之公明闇哉?则礼部侍郎与贠外轻重,亦何择焉?盖取士之失,自汉魏则然矣,况末造之有唐乎?废乡举而为郡试,则徼幸嗜进之徒相与起,而朴茂废【疑】实之节因循防去;经术而为词赋,则雕篆一曲之巧昜为力,而闳深博大之学难为工。谓之宏辞,则掇拾传注比缀声偶而已,非能直探圣人之真意也。谓以贤良方正,则市取直声搀为言説而已,非能论列当世之大利害也。又况临难不顾徇节宁邦,长才广度,沉迹下僚,与夫不求闻达,道侔伊吕,茍可以名一科者,无所不用,则顾以为少总猥矣。虽然,其始犹不害其为得人也。及夫糊名之法弛,而通榜之弊滋,或预为题品,或亟赏帘献,拔人之亲者,他日人亦拔其亲;摈人之故者,他日人亦摈其故。于是苞苴竿牍之巧肆,而科举殆为贸昜之竒赢矣。彼礼部侍郎,果何补于唐耶?王起三擅文柄,当世以为美谈。许孟容末司考较,士子号为晚遇。其习俗妄自喜好,乃如是。韩愈荐侯喜等十軰,辩则辩矣,其如侵官何?杜牧诚豪士也。彼呉武陵,何为者?径欲以常列居之,欺矣。甚者,至有援宰相子以取具,与夫妄意顔标为鲁公之裔,则可胜慨邪?国朝虽因仍前代之习,乃若夫防制则加宻矣。熈宁初,一切刬去隋唐声律之科。既而博采三代教养之法,行之未几,旷然一变。士之应书而起者,徃徃骋絶羁凌倒景。而时所谓明有司者,又能加公心由直道,副上所以急人之求焉。譬彼冥鸿初在辽廓,罗而下之,曽不留赏,则真弋者之殊巧也。彼礼部侍郎虽非正用,独何慊于得人乎?虽然,必欲使前代之旧物不废吾世,则姑若前日援一二杰人,时取而用之,斯足矣。愚尚何说以献?

龙云集巻二十六

译一人掌管这件事,千百人责望他,所以有司的升降,终究敌不过士人的毁誉。有的士人或许会因为不合义理和命运而侥幸获得一时的个人得失;但那些有司又怎么能凭权势地位掩盖天下共同的公正和明暗呢?既然如此,礼部侍郎和员外郎的权轻权重,又有什么可选择的呢?选士制度的失误,从汉魏以来就是这样,何况是末世的唐朝呢?废除乡里荐举而改为郡试,于是侥幸求进、贪图仕进的人一起兴起,朴实敦厚、重实绩的节操也因循渐渐丧失;把经术改成词赋,雕琢文字、讲求一曲声律的技巧容易用力,而宏深博大的学问却难以见工。称为宏辞,不过是拾取传注、拼缀声韵对偶罢了,并不能直接探求圣人的真意。称为贤良方正,不过是购买直声、掺杂成一篇言说罢了,并不能论列当世最大的利害。更何况那些临难不顾、守节安邦的人,才长识广的人,埋没在下级官署的人,以及不求闻达、道德可比伊尹和吕尚的人,只要能够用一个科目来称名,便无所不用其极;这样看来,反而认为他们太少而卑下琐碎了。即使如此,开始时还不妨碍它选得人才。等到糊名制度松弛,通榜的弊端滋长,有的预先评定名次,有的急于奖赏帘前献文;提拔了别人的亲属,将来别人也会提拔他的亲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排斥了别人的旧交,将来别人也会排斥他的旧交。于是贿赂文书的技巧大肆施展,科举几乎成了做买卖、牟取奇利的场所。那礼部侍郎,对唐朝究竟有什么补益呢?王起三次掌握文柄,当时把这看作美谈;许孟容晚年主持考校,士子称为晚遇。社会习俗荒谬而自以为得意,竟到了这种地步。韩愈推荐侯喜等十人,辩说固然有理,却怎么能解释他侵犯职权呢?杜牧确实是豪士,那吴武陵是什么人?竟直接想把他列入常选,这实在是欺骗。更严重的,甚至有援引宰相的儿子来取得录取资格的,又有妄自猜测颜标是鲁公后裔的,难道能不令人慨叹吗?本朝虽然沿袭前代习惯,但防范和控制却更加严密。熙宁初年,一概删去隋唐以来讲求声律的科目。后来广泛采纳三代教养士人的办法,实行不久,风气豁然一变。应诏赴试而出仕的士人,往往驰骋才华,超越束缚,凌空直上。而当时所谓贤明的有司,又能加以公心,遵循正道,满足皇上急于求取人才的愿望。譬如幽暗天空中的鸿雁,原本飞在辽阔高远之处,张网把它罗下来,却不曾停留而加以奖赏,这才是善于射猎者的特殊技巧。礼部侍郎虽然不是正式最恰当的人选,难道会对得到人才有什么不满足吗?即使如此,如果一定要使前代遗留下来的旧制度不在我朝废弃,那么姑且像前些日子那样,援引一两个杰出人物,随时选取任用,也就足够了。我还需要说什么来献上呢?《龙云集》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龙云集巻二十七宋 刘弇 撰防问上第一问圣人末迹徂谢,留以遗来世者,独其亹亹之真意,布在六经。问耳,求圣人之真意,当自传注始。晩学之于传注,其犹涉海者之须斗乎?汪茫溟涨,一昔非斗,则南北无自而正。其于问津也,疎矣。诗之毛、郑,昜之王、韩,左氏之服、杜,与夫何休、康成、范▯之俦,或力训公谷,或传释三礼。意所独至,徃徃抚键重闗,挹彼冥肆。茍即而求之,则前途永袪,而晚悟随至。使邪说不能辞,末学不得骋。议者因谓元凯之于丘明,师古之于孟坚,犹孔门之有御侮,则传注之有补于经,盖如此也。近世新说一炽,而先儒殆为弗録之附赘矣。博如康成,奥如毛苌,臻极如辅嗣,孤峙如元凯,尚泯灭袠间,至与蠧蟫为伍。又况其下者耶?日者朝廷固有意乎传注矣。欲悉从之耶?糟粕土梗,不容独是。欲去取之邪?则是前日之弊终在也。二三子从事于学,不为不久。试语我,传注之果有得者谁欤?其得如此,其失如彼者,又谁也?欲悉从之与去取之,其亦何自而可。第二问天道难知,徂运不留,欲国家之无恃时令,得乎哉?尧命羲和,敬授人时,周公着时训,逖观天象。春秋书闰月不告朔,以为不足以训民,而诗称「日迈月征」,刺幽王不知议政事于朝,朔则时令之不可不谨也,如此夫。以区区之暴秦,犹能稽参吕令,协彼更到之四时,又况不为秦者乎?是故歆、向、马迁、班固、蔡邕之徒,或传五行,或书天官,或志变异,委曲纎悉,厥有理诣,殆为此也。其后魏明帝常读五时令于正殿,防列辟使听,有足稽者焉。至晋咸和中,輙复行之,而太宗之贞观,明皇之开元,亦遂采掇不废。则彼魏相称「隂阳王事之本,羣生之命」,岂虚言哉?今欲穷魏相之说,求经术之士如赵尧、李舜、倪寛、贡禹軰,使各主一时,因举唐制,以四孟月朔旦,或四立之日,御明堂,顺五方,读五令,粹彼阙典,斯亦足矣。而议者犹以纷更为惮。夫明分至啓闭,使雨旸寒燠各得其序,兹盛举也,尚何议者之防?二三子其商之,毋忽。第三问:笔端肤寸,与经史出没,与鬼神敌奥,与造物者争巧,其赋乎?古者登髙能赋,始可以为大夫,而诗之六义,赋居一焉。子虚、乌有、亡是之类,始虽诞谩不根,晚乃归之讽谏,则君子之于相如,固尝有取也。其后《长杨》《羽猎》之出于扬雄,《两都》起于孟坚,《二京》见于张衡,《三都》发于左思,于是赋始盛行矣。其词诡激,故读之者可喜;比缀声偶,故味之者不厌;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故博物者时有取于其间。彼有以《三都》《二京》为五经之鼓吹,与夫汉世之疑吐白凤,晋人之自谓当作金声,良非虚语也。自隋以来,进士决科,莫不用赋;而李唐之盛,时将相大臣,徃徃由此涂出,孰谓一日罢去而不遗憾于墨客邪?此前日二三柄臣,所以扳复于反手之顷,然声病不讲,几二十载于兹矣。旧习者已雕铄于颓年,晚进者或恍骇于新律之二者,均患也,非俱适也。诸君方将洒落寸管,掇拾膴仕,正自不当以篆刻为缓,习赋之道,宜必有迳焉而不迂者,幸以见告。第四问资有待之哺纾卒嵗之廹,力至则获,力不至则旷,以污者其田乎?然田有水事,其防节则存乎输灌潴泄;有稼器,其便巧则见于铚刈铫鎒,与夫有略之耜,斯赵之镈;而其末至于耘耔之后先,播种之早晩类亦要术存焉。且农民嵗时从田,有非必人代皆其所自为,然上之人劝而教之,亦必不免矣。则西汉赵过之教代田是也。盖自后稷教民播奏艰食,其后乃有周官遂人、县师、鄼长之徒,或以土宜教甿,或以兴锄利甿,或辨穜稑之种,陈于邑闾,或稽器于有司之数,而见之嵗时。然考其较然昜行,顾以为莫代田若者。且过教民边城、河东、▯农、三辅、太常,其后得糓比缦田畆,率一斛以上,此其效章章有足稽者矣。熙宁中,天子疚懐粒民,献说不究利害之本末,一切徼侥,奋私智,赢五种而从之,甚者捍不测之涨海,淤股引之浊泾,以至遗患一方,疮痏千里,言地利者始羞焉。虽然,自京邑以西,如唐邓之交,昔召信臣用其地,通沟渎,起堤阏,増田至三万顷者也。尔来皆污莱弥亘,沼鼃黾而薮麋鹿,是岂势然耶?人力弗至故也。用此推之,天下遗利固已多矣。今欲迹赵过代田本末,稽其便巧,设官张科,如古田畯、力田嵗时劝相其间,以与斯民圗利长久,诚显效也。而议者以为终恐有前日之弊,而适足以遗一方之扰,则为二三子者,其可无说乎?若曰前日之弊可以为大戒,是因噎废食说也,吾何望焉。第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龙云集》卷二十七。宋刘弇撰。防问上。第一。问:圣人的遗迹已经消逝,留给后世的,只有他勤勉不倦的真实思想,广泛散布在六经之中。既然要询问、探求圣人的真实思想,就应当从传注开始。晚学之人面对传注,难道不正像渡海的人需要斗吗?大海浩瀚,一夜之间如果没有斗来辨定方向,那么南北便无从校正;对于问路,也就疏远了。关于《诗经》,有毛传、郑笺;关于《易经》,有王弼、韩康伯;关于《左传》,有服虔、杜预;以及何休、康成、范宁一类的人,有的竭力训释《公羊传》《谷梁传》,有的传述解释三礼。他们的心得独到之处,往往像抚摸重重门户的关键,汲取幽深隐秘之境。如果就近探求它们,那么前途便会长久开阔,晚年的领悟也随之到来;邪说无法辞辩,末流学者不能逞强。因此议论者说,杜预对于左丘明,颜师古对于班固,就像孔门有御侮的人;传注对于经书有所补益,大概就是这样。近世新说一兴盛,先儒几乎成了不被记录的附赘。像郑玄那样博大,毛苌那样深奥,王弼那样达到极致,杜预那样孤高卓立,尚且被湮没在书帙之间,竟与蠹虫为伍,何况比他们更次等的呢?近来朝廷本来有意于传注。想要全部遵从它们吗?其中的糟粕和土偶,不可能一概认为正确;想要有所取舍吗?那么从前的弊病终究还在。诸位从事学习已经很久了。请告诉我,传注中果真有所收获的是谁?哪些人的所得如此,过失又如彼?想要全部遵从,或者加以取舍,又依据什么才可以呢?第二。问:天道难以知晓,时运不断运行而不停止,想使国家不依赖时令,做得到吗?尧命令羲、和恭敬地授予农时,周公著作《时训》,远远观察天象。《春秋》记载闰月却不告朔,认为这样不足以教训百姓;《诗经》说“太阳运行,月亮巡行”,讽刺幽王不知道在朝廷议论政事。可见朔日和时令不能不谨慎对待,就是这样。连小小的暴秦尚且能够考察参照《吕氏春秋·十二纪》,使四时更替相互协调,何况不做秦朝那样的国家呢?因此刘歆、刘向、司马迁、班固、蔡邕一类的人,有的传述五行,有的记载天官,有的记载灾异,曲折详尽,纤细周密,都有道理和旨趣,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后来魏明帝曾经在正殿诵读《五时令》,让各位列侯在旁听取,其中有值得考察的地方。到了晋咸和年间,又常常实行此事;太宗贞观年间、明皇开元年间,也都采纳而没有废止。魏相所说“阴阳是王事的根本,是群生的性命”,难道是假话吗?如今想要穷究魏相的主张,寻求像赵尧、李舜、倪宽、贡禹一类的经术之士,使他们各自主持一个时令;因而推行唐代制度,在四孟月朔旦,或者四立之日,皇帝驾临明堂,顺应五方,诵读五时令,补足那些缺失的典章,这样也就够了。可是议论者仍然把纷纷更改制度视为畏惧之事。明确春分、秋分、冬至、夏至以及开闭等节令,使雨旸、寒暖各得其序,这是盛大的举措,还有什么可让议论者非难的呢?诸位再共同商量这件事,不要忽视。第三。问:笔端不过方寸,却能与经史相互出入,与鬼神争深奥,与造物者争巧妙,这说的是赋吗?古人登高能够作赋,才可以担任大夫;《诗经》的六义中,赋也居其一。《子虚赋》中子虚、乌有先生、亡是公一类的内容,开始虽然荒诞虚妄、没有根据,后来却归结到讽谏,因此君子对于司马相如,确实曾有所取。后来扬雄写出《长杨赋》《羽猎赋》,班固写出《两都赋》,张衡写出《二京赋》,左思写出《三都赋》,于是赋开始盛行。它的文辞诡奇激越,所以阅读的人感到喜悦;连缀声韵对偶,所以玩味的人不会厌倦;又能广泛认识鸟兽草木的名称,所以博物之人时时能从中有所取用。有人把《三都赋》《二京赋》看作五经的鼓吹,又有人说汉代有吐白凤的疑事,晋人自称文章应当发出金石之声,这些话确实不是虚妄的。自隋代以来,进士决定名次,没有不用赋的;李唐盛世时,当时的将相大臣往往由此途径出身,谁能说一旦废除它,不会使文人墨客遗憾呢?这就是前些日子几位执政大臣在反手之间设法恢复它的原因。然而声律、毛病等规则已经近二十年没有讲求了。旧日习惯于赋的人,已经在衰败的晚年被消磨;后来的进士有的又因新法而惊疑。两方面都是忧患,并不是两方面都恰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诸位正要挥洒短小的笔管,获取厚禄高位,本来不应把雕琢文字看得无关紧要。学习作赋的方法,一定有不迂曲的途径,希望把它告诉我。第四。问:依靠有所等待的供养来缓解终年的急迫,力量达到就有收获,力量达不到就荒废,难道是因为污坏了田地吗?可是田地有水利事务,防护、节制在于输送、灌溉、蓄积、排泄;有耕作器具,其便利巧妙表现在铚、镰、锄、耨,以及有特别设计的耜,即赵国的镈;至于耘田、培土的先后,播种的早晚,也都有重要的技术存在。况且农民一年四季从事田作,并不是每一代人都必定亲自掌握这些事情,然而上面的人加以劝导和教诲,也必不可少。这就是西汉赵过教人实行代田法。大概自后稷教百姓播种、克服艰难以取得粮食,后来才有《周官》中的遂人、县师、鄼长一类官员;有的按照土地适宜情况教导百姓,有的兴修锄具以便利百姓,有的辨别穜、稑等种子,陈列在乡邑之间,有的按有司的数目考察农具,并在每年农时加以施行。然而考察那些明显而容易实行的办法,却认为没有比代田法更好的。赵过又教导边城、河东、弘农、三辅、太常等地的百姓,后来所得谷物与缦田相比,每亩大多超过一斛;它的成效明白显著,足以考察。熙宁年间,天子为百姓的粮食忧心,进献意见的人没有探究利害的本末,只是一味侥幸逞强、炫耀私智,增加五种作物便跟着实行;更严重的,阻挡不可预测的海潮,淤塞引入浊泾的渠道,以至给一方留下祸患,使千里土地受到创伤,谈论地利的人才开始感到羞惭。即使如此,从京城向西,例如唐州、邓州交界一带,过去召信臣曾经利用那里土地,疏通沟渠,修筑堤坝,使田地增加到三万顷;自那以后却都成为绵延无边的荒地,成了蛙类的沼泽、麋鹿的薮泽,这难道是地势造成的吗?是人的力量没有到达的缘故。由此推论,天下遗留下来的利益本来就很多。如今想要考察赵过代田法的始末,研究它的便利巧妙之处,设置官员、制定条规,像古代田畯、力田那样在农时加以劝导和协助,在其中和百姓谋求长久利益,这确实会有明显成效。可是议论者认为,终究恐怕会重蹈前日的弊端,反而只给一方留下骚扰;那么,作为诸位,难道可以没有说法吗?如果说前日的弊端可以作为大戒,那是因噎废食的说法,我还能有什么希望呢?第五。

问贤者毎可以取法,故所在为有目者之象魏,能尽物之愿,故所至为有生者之时雨。此前日之大老,所以起于暂息之伊川也。茂典缛礼,萃诸其一身;元钧魁柄,折诸其一言。人臣得君,自近世以来,迨未有盛于此者。士生斯时,潄鼎味之和,睨台躔之辉,顾不快哉?然肇有生人,未尝无膴仕盛位,顾所以及民物者何如耳。夫未可以声诗而声诗之士,诚有罪焉。若乃遭风云盛旦,窥歴世阔典,相与哜英吮腴,噤不饰一辞,是谁之过欤?且旧徳用矣,善类引矣,沛亟下之泽,协登平之休期,在嵗月之顷,则栖笔持简以须者,真墨客事焉。独不知歌元首股肱有如臯陶,颂圣主得贤臣有如王褒者,定谁耳?二三子试歴举古贤卿相,有得于君与见之歌颂而无愧者,着于篇,庶提椠而考之古,以验于今,行有取也。第六问:甚矣,流品混并,贤不肖杂揉,与夫员多阙少之为厯世铨品患也。日者,吏部左右选,自八路外士之造选者,嵗尚毋虑数千軰。用一嵗为注授之弥留,用再嵗为伺阙之久近,凡三嵗然后仅补一官,而又有不幸非三嵗而补者存焉。夫赴官者一人,受代者一人,踵而注焉者又一人,则是率一官而三人者迭相代徙也,亦可谓少緫猥矣。且贠则有数,入流无限,以有数供无限,此刘祥道所以永慨于显庆者也。自熙宁以来,虽号三嵗一取士,然用进士补与武科调者牓裁数百人,而任子流外视前日益复少损,则其弊安在哉?方周之时,内外之士贠合六万三千六百七十有六,而处士者不闻有余,虽区区之汉、唐仰禄者犹不下数人,适足而已,则况休明之盛际乎?然则如何斯可使末流之弊一朝革也?试敷绎之,毋忽。第七问法者,非尽性之书,先王之俟民以法也。譬彼江河,亦使难犯昜避而已。五代既徃,解网去苛,创刈凝宻,惠厚细民。若视伤者,顾吾之仁,悉能子焉,而慈之,此圣宋之所以有天下也。昔艺祖尝语冯炳曰:“吾读汉书,见于定国、张释之治狱平反,下无寃民,此有以望女命吏如此,况丽辟之科指乎?”是故释钳军以示恩,贷矜鼠窃以戒苛吏。有若吾太宗之寛仁者,嘉愤【疑】从吉,晓知法律重轻,禄期【疑】以不免枉挠。有若吾真宗之恻怛者,其在仁祖之阅大囚奏牍也,至或愀怆长喟,求所以生之而弗得,则虽舜命臯陶“惟刑之恤”与夫成汤泣孤之意,亦何尚兹哉?先皇帝将顺前美,爱养黎庶,是以前日京师置大理狱,于以申雪寃滞,底诸无犯而已矣。然行之数年,抵冒者尚众,而逮报爰书或不胜其猥,岂民未有以知方乎?意者奉承之吏弗能宣布圣慈也。今欲鞠茂草于圜扉,虚贯索于天星,使断狱者如孝文之四百,太宗之嵗二十有九,宜必有谓其试件之。第八问諌其见忠臣之心乎?古者天子争臣七人,盖来物之心虚,嗜直之好専,则置诸其左右,使裨光白日纽【疑作组】阙华衮。独患吏贠弗众耳。唐武后垂拱中,置补阙拾遗二人,以掌供奉讽谏。自开元以来,尤号清选。问其官则知其人,知其人则责其事。夫责之以不得不尔之事,则谁且如立仗马,取给刍豆而已乎?是故弹劾裴延龄有如权徳舆之方介,雪拔宋申锡有如韦温之刚果,握笔草状不惮左黜,是在刘寛夫叩额龙墀,力疏畋游,是在刘栖楚。至如窦羣则自号二十年难进之臣,归登则愿寄一名雷霆之下。其余刮垢摩光,取否昜昬,繇兹职鲠鲠为唐名臣者,至不可胜数。遗补之助,盖如此其亦以谓有可以复诸今日者乎?若曰省事不如省官,则孔子奚取于七人哉?且前日尝复先世之官制矣,以为悉应于古,则遗补固不宜独置而弗省也。然议者则曰:官责其效,奚以名为?今之左右司谏正言,盖唐遗补类,尚能复古否耶?伫闻髙论以订然否。第九问文章如面,史才最难。到自刘知几着三长五不可之论,而操笔之士卒莫有非其说者。夫裒掇旧典,考览世故,成书既徃者信已难矣,而出乎其后者,又或恕心不存焉,耀已所长,訾累前作,迨如东家之矛,西家之盾,莫足以相入。是故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序游使则退处士而进奸雄,述货殖则崇势利而羞贫贱。班固之诋马迁者,以此,其议论常排死节否正直,而不叙杀身成仁之美。蔚宗之诋班固者,以此,而刘肃则并与二三子而诋之。其论马迁也,与固之説畧同,以为班固序废兴则茂祖徳,述政教则【少一字】理本而右典刑。蔚宗诎公才而采私论,拾典实而饰浮言。由此观之,则是从事乎史者,类非全才也可乎?夫史之难既如此,而后世至乃取东观多为之贠,举一代之事而责之以抄撮之众手,自以为庶防制作矣。

译问:贤人常常可以作为取法的对象,所以他们所在的地方就像有目者所看见的阙门;他们能够满足万物的愿望,所以他们所到之处就像给有生命者降下及时雨。这就是前些日子那位大老从暂时退居的伊川重新起用的原因。丰厚的典章、繁盛的礼仪,集中在他一人身上;宰辅大权和首要柄权,也因他一言而决定。人臣得到君主的信任,自近世以来大概还没有比这更盛的。士人生逢这样的时代,享受鼎食的和美,仰望台省星辰般的光辉,难道不痛快吗?然而自从有了人类,从来不曾没有丰厚的仕禄和显赫的职位,关键只在于它们惠及百姓万物的情况如何。那些本来不能用声诗来歌咏却偏偏歌咏的人,确实有罪;至于遇到风云际会的盛世,看到历代宏大的典章,相互品尝精英、吮吸精华,却闭口不修饰一句言辞,这是谁的过错呢?况且旧日的德行已经得到任用,善类已经得到引进,丰沛而急切的恩泽即将下达,协助国家登上太平的美好时期,也就在岁月之间;那么停笔执简等待的人,实在应当做文人的事情。只是我不知道,歌咏君主与辅臣如同皋陶那样的《元首股肱》之歌,以及赞颂圣主得到贤臣如同王褒那样的文章,究竟应当由谁来写呢?诸位试着历数古代贤能的卿相,找出那些得到君主信任、又经得起歌颂而不惭愧的人,写入篇章;或许可以拿着书简考察古人,用来验证今天,日后也会有所取用。第六。问:流品混杂、贤与不肖相混,以及官员名额多而空缺少,实在是历代铨选官吏的祸患。近来吏部左右选,从八路以外前来参加选授的士人,每年还不下几千人。用一年时间等待注授,用两年时间等待空缺的先后,凡三年以后才仅仅补得一个官职;又有不幸者,甚至不到三年便被补官。赴任的人一个,接受替代的人一个,紧接着等待注授的人又一个;这样平均一个官职便有三个人轮流替代迁徙,也可以说是太繁杂琐碎了。况且官员名额是有数的,入仕的人却没有限度;用有限的官缺供给无限的入仕者,这就是刘祥道在显庆年间长久慨叹的事情。熙宁以来,虽然号称三年取士一次,但用进士补官和由武科调任的榜上裁定人数只有数百人,而任子、流外等途径相对于前日更加减少,那么弊病究竟在哪里呢?周代的时候,内外官员名额合计六万三千六百七十六人,处士没有听说有多余的;即使区区汉、唐时期依靠俸禄生活的人,也不下数人,不过是刚好足够罢了,何况清明盛世呢?既然如此,怎样才能使末流的弊病在一朝之内革除?请试着铺陈推演,不要忽视。第七。问:法律不是穷尽人性的典籍,先王用法律等待百姓,不过像江河一样,使人难以触犯、容易躲避罢了。五代以后,放宽法网、去除苛细,创设并裁减繁密的制度,使恩惠厚待平民。对于受伤的人,只要顾念我们的仁心,就都能够把他们当作孩子来爱护;这就是圣宋之所以拥有天下的原因。过去艺祖曾对冯炳说:“我读《汉书》,看到于定国、张释之审理案件,使刑罚平允,下面没有冤民;这才可以希望你这样的命官做到如此,何况法令条文所指的罪名呢?”因此解除军人的桎梏以表示恩惠,宽免怜悯偷窃者以警戒苛刻的官吏。像我太宗那样宽仁的人,嘉祐、愤从吉【原文疑误】能够通晓法律轻重,禄期【原文疑误】也不会免于枉曲扰乱。像我真宗那样恻隐的人,在仁祖阅览重大囚案奏牍时,有时忧伤长叹,寻求使他们活命的办法却不可得;那么,即使舜命令皋陶“只应慎重刑罚”,以及成汤为孤儿哭泣的心意,又哪里能超过这呢?先皇帝顺承前代美政,爱护养育百姓,因此前些日子在京师设置大理狱,用来申雪冤屈积滞,使他们归于无罪而已。然而实行数年,犯法抵罪的人仍然很多,逮捕、审讯、上报的文书有时多得不胜其烦,难道百姓还没有办法知道正道吗?想来是奉行承办的官吏不能宣布圣上的慈爱吧。如今想要在圜门中审理完繁杂案件,使贯索星空空无物,使断狱的数量达到孝文帝时的四百件、太宗时一年二十九件,必定应当有人提出办法来检验它的成效。第八。问:谏官的设置,难道不是为了显现忠臣的心意吗?古代天子有七名诤臣,大概是因为君主使心胸虚明,专门喜爱直言,于是把他们安排在身边,使他们弥补日光般的光明,修补华美礼服上的缺失。只是担心官员人数不够。唐武后垂拱年间,设置补阙、拾遗各二人,掌管供奉和讽谏;自开元以来,尤其号称清要之选。询问官职,便知道任职的人;知道任职的人,便可以责成他的职事。既然责成的是不得不做的事情,谁还会像立仗的马一样,只求得到草料豆子呢?因此,有像权德舆那样正直刚介、弹劾裴延龄的人;有像韦温那样刚强果断、为宋申锡申雪并加以擢拔的人;有握笔起草奏状、不怕被贬斥的刘宽夫;有叩击额头于龙阶、竭力上疏劝止游猎的刘栖楚。至于窦群,自称是二十年难以进用的臣子;归登则愿意把自己的姓名寄托在雷霆之下。其余那些刮垢磨光、辨别是非、使昏暗变为明白的人,由于担任这一职务而成为唐代名臣的,多得数不清。补阙、拾遗的助益,大概就是这样;这是否也可以认为有能够恢复到今天的地方呢?如果说省事不如省官,那么孔子为什么取法于七名诤臣呢?况且前些日子已经恢复前代的官制,认为它们全都符合古制,那么补阙、拾遗本来就不应单独设置而又废省。可是议论者说:官职应当责求成效,为什么还要重视名目呢?如今的左右司谏、正言,大概就是唐代补阙、拾遗一类的官职,尚且能够恢复古制吗?我等待听到高明的议论,以订正这种说法究竟对不对。第九。论文章,好比论人的面貌;史才尤其难得。自从刘知几提出所谓“三长”与“五不可”的论说以来,拿笔写作的人几乎没有不赞同他的。搜集旧典、考察历代世故,已经发生的事情要写成可信的史书,确实很难;而对于后来发生的事情,又往往不能存有宽恕之心,只炫耀自己的长处,讥评前人的著作,以至像东家拿矛、西家拿盾,彼此完全不能相容。因此,论大道就把黄老放在前面、六经放在后面;排列游说之士,就贬退处士而抬高奸雄;叙述货殖,就推崇权势利益而以贫贱为羞。班固非议司马迁,原因就在这里;他的议论常常排斥为守节而死的人,否定正直之士,而不叙述杀身成仁的美德。范蔚宗非议班固,也有这个原因;刘肃则把他同另外几个人一起斥责。他评论司马迁,大略与班固相同,认为班固叙述兴亡,便极力美化祖先的功德;叙述政治教化,则【缺一字】治理的根本而偏重刑典。范蔚宗贬低班固的才华,却采纳自己的私见;拾取典籍事实,却装饰浮泛之言。由此看来,从事史学的人,大概都不是全才,这可以吗?史书既然如此难写,后世竟然还把东观的史料大多交给许多人去编纂,把一代的大事交给众多抄录拼缀之手,自己以为这样差不多可以完成著述了。

今考诸太宗之晋,令狐之周,魏王之隋,五代刘氏之唐,其失殆有甚于数子者,亦何啻十一而千百之耶?诸君刓精史学久矣,若固之讥迁,▯之讥固,果亦有在于是乎?知防之论,刘肃之评如何,而后可以无憾也。如曰不若成之众手,则歴代之弊已如此矣,亦奚足以胜议哉?要必有折衷焉而不茍者,愿揆之诸君。第十问大不伦而甚无谓者,圣人不以之明【一作扪】理而抚世。自老聃、庄周作其书,虽号诟病世俗,其实则真若不得其平而矫焉者,放言不根,直时有过处耳,非欲尽拔尧、孔之外而不托于人世也。而近世学者徃徃宗彼阔诞之言,为【疑】陋典近而荣荒忽,不乃左乎?操机营营,舞眉溢眦,而曰“我能与未始有物者逰”,视其貌魁然不制,察其中无有也,而曰“我能深根宁极,小太山,大毫末,以之齐有形”,吾不以为诬也,顾不当以为场屋资耳。内圣外王,以之明本末,吾不以为非也,顾不当每置诸笔端耳。且其使人人无预乎世,如不才之社木;不事事,如攘臂之支离疏;睨太庙之牺以尊生,托曳尾之▯以谢聘,则是为君者不得臣,此华士、傅乙之徒所以见诛于太公、管仲也。或曰:“使人相与游一世而得淡泊焉,兹非老庄助欤?”或曰:“亡西晋者其谁乎?而曰有助若是,则王衍、山涛不容得罪于后世矣。”古人谓此軰正可束之髙阁之上,岂虚也哉?或曰:“虚华长而晋室乱,非老庄之罪也。”王通不有是说乎?二三子从事于兹久矣,盍亦谢之欤?盍亦取吾圣人言近而指逺,守约而施博者,卒其绪业欤?既未能洗帻于江岛,谢縁人封,则无为横复此纷纷也。如曰不然,请俟来哲。第十一问知人则哲,惟帝其难之,则是尧舜其犹病诸者,知人之谓也。尝观汉髙帝语吕后曰:「王陵可,然少戅;陈平智有余,难独用;周勃厚重少文,必安刘氏。」已而果然。又谓刘濞曰:「后四十年,东南有乱,非若耶?」后濞卒以乱闻。且髙帝观是人也,至如操印圏以契物了,无不验者,则尧舜之所难者,髙帝反昜之乎?古人有言:「人固未昜知,知人亦未昜。」且武帝得之霍光,孝宣得之邴魏,刘备得之孔明,苻坚得之王猛,与夫太宗之于房杜王魏,明皇之于姚崇,宪宗之于裴度,类非有唐许小数以探射隐伏也。其知人如此,又何説耶?又尝观臯陶九徳,止曰:「亦行有九徳尔,非曰某人宜必有某徳也。」如郭林宗、许子将、许靖、刘邵、赵蕤軰,至以月旦着评人物,命志长短,名说亦无不如志者。彼数子者,又果贤于臯陶乎?孔子不逆诈,不亿不信。子贡欲方人,子曰:「我则不暇。」以是而绳数子,能无类乎?厥今知人之术,固有不得而阙者。彼汉唐之君与数子之说,其术何在?试言之。第十二问经礼三百,威仪三千,言礼而仪反多于礼。又孔子之门人,有自许以愿为小相者,而动无礼文,盖桑扈之所刺,则仪之在礼,固有不可废焉者。然自郊劳至于饯赠,礼无遗者,而君子不以为能。禹行舜趋,而荀卿诋以为子张氏之贱儒,则仪之在礼,又有不必先焉者。故赵简子问周旋揖逊,子太叔曰:“是仪也,非礼也。”而女叔时亦以为鲁侯焉知礼,屑屑焉习仪以亟。由是观之,彼所谓真礼者,果安在乎?今《周官》礼仪与戴圣所传《号礼记》者,件举条别,殆有甚于组绘,非其摄齐敛袵之小谨,则簠簋椸棜之繁文也。而《仪礼》又韩愈欲揖逊于其间而不得者,遽以为仪而缓之,可乎?厥今承平百年,亹亹乎趋佳防之适,裁撙茂典,纷纶葳蕤,以与先王方轨之时也。脱有制作,彼所谓仪者,亦可废乎?若曰必有真礼者存,则彼《显庆开元礼》多至于数百巻,又何取也?《诗》曰:“威仪棣棣,不可选也。”又曰:“朋友攸摄,摄以威仪。”孰谓仪焉而非真礼者?试为言之。第十三问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孔子不有是说乎?饱乎仁义,所以不愿人之膏粱之味也。孟子不有是说乎?国家右文,黉宫胶馆布满天下。异时虑无以为食贫而学焉者之资也。令天下州郡赐号弟子贠者,类给田县官,使嵗时食息取具焉。非以是为真足以养天下士也。而嚚嚚之徒,顿客喙张,游腹所至之地,才为粒食争衡。望一小觖,则纚纚焉相吊,甚于权舆之嗟。旧臣以故朝揄袂而转南,夕掉臂而跳东序。用逆旅视学校者,于兹防人矣。夫饮食所以充虚接馁设也,不幸而不得一饱,亦适然而已矣。何乃骧意机爼之末,校品弦诵之地,以为七尺资乎?不然,朝韲暮盐,古人何有以独甘之长劳也?吾与诸君为此寂寂有日矣。抗髙懐,不窘于流俗。如吾孔孟之说者,有哉无有也?此亦以谓必食然后可以养士欤?亦将不复从事于区区之口腹,以与此简编坐阅嵗月也?其试言之,聊以观诸君之志。第十四

译如今考察太宗朝的《晋书》、令狐德棻等所修的《周书》、魏王所修的《隋书》以及五代刘氏所修的《唐书》,它们的过失大概比上述几个人更严重,哪里只是多出十倍,恐怕是多出千百倍了吧?诸位研究史学已经很久了,像班固讥评司马迁、范蔚宗讥评班固那样的毛病,果真也存在于这些史书中吗?刘知几关于史才的论说、刘肃的评论究竟怎样,弄清楚以后才可以没有遗憾。如果说不如交给众人共同编修,那么历代的弊病已经如此了,这又哪里足以胜过批评呢?一定要有一个折中而不苟且的办法,希望诸位加以衡量。第十 那些极其荒谬而又十分无谓的说法,圣人不会用来阐明道理、治理世事。自从老聃、庄周写出他们的著作,虽然名义上是在诟病世俗,实际上却真像心中不平而故意矫饰,放言无根,只是有时说得过分罢了,并不是要把尧、孔以外的一切全部拔除,也不是不寄托于人世。可是近世学者往往尊奉他们空疏夸诞的言论,把浅陋的经典和切近的道理视为低下,却以荒诞空忽为荣耀,这不是颠倒了吗?有人卖弄机巧,忙忙碌碌,眉飞色舞,眼角张扬,却说“我能同未曾有物的境界遨游”;看他的外貌魁伟而不受拘束,考察他的内心却空无一物,他又说“我能深深扎根、安宁至极,把小的泰山看作大的,把大的毫末看作小的,以此齐同一切有形之物”,我不认为这是欺骗,只是不能把它当作科举场屋的资本。内圣外王,用来说明事物的本末,我不认为不对,只是不应当每每挂在笔端。况且他们主张使人人都不参与世事,如同无用的社树;不办理任何事情,如同挽起胳膊的支离疏;斜视太庙的祭牲来尊重生命,借用曳尾泥中的乌龟来推辞聘召;这样一来,做君主的便不能得到臣下,这就是华士、傅乙之流被太公、管仲诛杀的原因。有人说:“让人们彼此交游一世而得到淡泊,这不是老子、庄子有所帮助吗?” 有人说:“使西晋灭亡的究竟是谁?如果说老庄确实有这样的助力,那么王衍、山涛就不应当在后世获罪了。”古人说这类人正可以把他们捆起来放在高阁上,难道是虚言吗?有人说:“虚浮华饰滋长而晋室混乱,这不是老庄的罪过。”王通不是有这种说法吗?诸位研究这件事已经很久了,何不也抛弃这种说法呢?何不取用我们圣人的言论——语言平近而旨意深远,守持简约而施行广博——来完成前人的事业呢?既然没有能够在江岛上洗帻、向缘人谢绝封爵,就不要横加重复这些纷纷的争论了。如果说不是这样,请等待后世贤哲评定。第十一 经书说“知人就是明智,只有帝尧也觉得困难”,这正是说即使尧、舜也为知人而感到困惑。我曾看汉高帝对吕后说:“王陵可以任用,但稍嫌戆直;陈平才智有余,却难以单独任用;周勃厚重而缺少文才,一定能安定刘氏。”后来果然如此。他又对刘濞说:“四十年以后,东南会有叛乱,难道不是你吗?”后来刘濞果然因叛乱而闻名。况且汉高帝观察这些人,竟像拿印圈来与物相合一样,一一都得到验证;那么尧、舜认为困难的事,汉高帝反而容易做到吗?古人说:“人本来就不容易了解,了解人也不容易。”而且汉武帝得霍光,汉宣帝得邴吉、魏相,刘备得诸葛亮,苻坚得王猛,以及唐太宗对于房玄龄、杜如晦、王珪、魏征,唐明皇对于姚崇,唐宪宗对于裴度,这些都不是凭借某种小技巧来探测隐微之处。他们知人达到如此程度,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我又曾看皋陶论九德,只说:“人的行为有九种德性罢了”,并没有说某个人一定具备某一种德性。至于郭林宗、许子将、许靖、刘邵、赵蕤等人,甚至在月旦评中品评人物,判定人的长短,所作的名论也没有不如其意的。他们几个人,果真比皋陶贤能吗?孔子不预先猜疑别人欺诈,也不凭空料定别人不可信。子贡想给别人分类品评,孔子说:“我还没有这个闲暇。”用这个标准来绳量那几个人,能够不归入同一类吗?如今知人的方法,本来就有不能完全掌握而必须存缺的地方。汉、唐的君主以及那几个人所说的知人之术,究竟在哪里?请试着说一说。第十二 《礼经》说有三百条经礼、三千条威仪;既然说是礼,仪节反而比礼还多。孔子的门人中,有人自许愿意做小相,却动辄不合礼文,这大概就是《桑扈》所讥刺的。因此,仪节存在于礼中,本来有不可废除的部分。然而从郊祀、慰劳到饯行、赠送,礼节没有遗漏,君子却不认为这就是能干。禹那样行走、舜那样趋步,荀卿反而斥责为子张一派的卑贱儒者;可见仪节存在于礼中,又有不必放在首要位置的部分。所以赵简子问周旋揖让之礼,子太叔说:“这是仪节,不是礼。”女叔时也认为鲁侯哪里懂得礼,只是琐屑地赶忙学习仪节罢了。由此看来,所谓真正的礼,究竟在哪里呢?如今《周官》的礼仪和戴圣所传的《礼记》,分件列条,几乎比织锦刺绣还繁多;不是整理衣襟、收敛衣裳的细小谨慎,就是簠簋、椸、棜等器物的繁琐文饰。《仪礼》又是韩愈想在其中行揖让之礼却不能做到的著作,竟然只把它看作仪节而缓置一旁,可以吗?如今太平已经百年,正勤勉地趋向美好制度的适宜之处,裁减、节制并整理盛大典章,纷然繁茂,正要同先王制度完备的时代并驾齐驱。假如有所制作,所谓仪节也可以废弃吗?如果说一定另有真正的礼存在,那么《显庆礼》《开元礼》多达数百卷,又有什么可取呢?《诗经》说:“威仪雍容盛美,不可挑剔。”又说:“朋友相互扶持,以威仪相互约束。”谁说仪节就不是真正的礼呢?请试着说明它。第十三 孔子说,有志于道却以穿坏衣、吃粗食为可耻的人,不值得同他谈论。孔子不是这样说过吗?沉浸于仁义之中,所以不羡慕别人的肥肉精粮;孟子不是这样说过吗?国家崇尚文教,学校遍布天下。过去还担心没有钱粮供那些安于贫困而求学的人使用。现在命令天下州郡赐予号称弟子员的人,大都给以县官的田地,使他们在岁时取得生活所需。这并不是认为这样就真的足以养活天下士人。然而那些饶舌之徒,张口鼓噪,游走到哪里,才一遇到饭食便争相计较。稍有一点缺失,就喋喋不休地互相哀叹,比初创时期的叹息还厉害。旧臣因此早晨在朝廷甩袖转向南边,晚上又挥臂跳入东序。把学校看作旅舍的人,到这里真是太多了。饮食本来只是用来充饥接济困乏的;不幸不能吃饱,也不过是偶然如此罢了。为什么竟把心思放在杯盘末节上,拿讲学诵读的地方来比较食物品级,认为这就是养活七尺之躯的资本呢?否则,早晨吃菜羹、晚上吃盐,古人为什么能独自甘之如饴而长期勤苦呢?我和诸位因此沉默已经很久了。只要保持高尚胸怀,不受流俗困窘。像我所说的孔、孟之道,究竟有没有人做到呢?难道也认为一定先有食物,才可以养士吗?还是将不再从事于琐碎的口腹之事,而同这些书册相伴,坐着阅历岁月呢?请试着说说这些,姑且用来观察诸位的志向。第十四

问: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徃。此货殖之民所以滋于前代也。方其盛时,家给足而口壮蕃,王者资之,有可以劝督不业于生事者,而闾阎细民慕之,亦足以寄孥与贿焉。及其弊也,规盆鼓之余,计累黍之入,横者乗之而不制,贪者因之以佐奸,操竒赢,擅开阖,至与封君争衡,而天下始困于兼并矣。史载卓氏而下十余軰,如曹邴氏,俯拾仰取;刁间氏,桀黠渐诈;任氏,擅县官仓粟;无盐氏,贷列侯子钱。又其掘冢行博,贩脂卖浆之家,徃徃伺衅窃发,旁连大族,如郭解、樊仲之俦,相与赴急从仇,抵死而不悔。呜呼,其挠法蠧民乃尔耶?圣宋奄宅四履,等视贫富,异时货殖之民稍已落其机牙矣。抵禁犯法,则无有也,而议者尚患吞噬者连阡陌,囷庾相望,矗然而沾手涂足者,曽不得置锥也;射利之豪,拥髙赀,轨楫鳞差,而荷任者曽不得完短褐也。前日右姓有如青社之麻,龙门之李,夀春之王,大贾之焦氏,与夫近世都下之孙、郭,此亦卓氏軰,何以异哉?天下此俦固不少矣。今欲少弭其兼并之欲,而使不得輙张,则其术宜必有恕焉而不廹者,愿与闻焉。第十五问:自周而下,文章莫盛于西汉。西汉之文章,岂特从事于笔墨而已乎?方得意时,其精处视古徃徃无上;而其凡近,犹不失为宣心之格言。其见之君臣相遭也,真意亹亹,反复不厌;其别白民物之休戚利疚也,霍若披雾,亟覩青天。使读其书者如即乎其人,想其风者如出乎其时。是故敛天【少一字】之极挚,归之制防,有如公孙晁、董发治乱之至蕴,本之先王,有如贾谊、孔光之对日食,杜钦之矢直言,则休咎可得而周知矣。梅福之谏妃匹,贡禹之厚风俗,则成败可得而偻指矣。观刘辅、王章之疏,则知忠嘉为有余味;望之、方进之语,则知慷慨为独至。其余如马迁、长卿、扬雄、王襃、子骏之徒,道壮捷发,望诗书畦畛,若将直跻而弗愧者,殆不可胜数,亦可谓盛矣。唐人栁宗元定着《西汉文类》,岂徒然哉?今诸君必欲讲探裒掇,资之以辅经术之余,则当谁始?万一置身周行,所以设施应世者,又谁先也?夫履鲍居兰,玩所先入;染丝斵梓,功在初变。茍有志,又乌知班书不为大匠之机括乎?愿一二具之。第十六问:孰使我尝身天下而不可得者?非名教乎?季世之士,徃徃留情犇兢之末流,而既则了忘其所自为者。夫以势言之,夷齐之饿嗛,固不若齐景之千驷。然必安而后已,则子贡之结驷已取,羞于原宪之调饥矣。以利言之,则董生之江都,固不若公孙之紫闼。然必当而后已,则李郃之登科,反愧于刘蕡之下第矣。而其甚者,胁肩谄笑,折腰挠腘,瞷瞷然不见夺糈为幸,昧夫孔子所谓“不可与事君”之鄙夫者,士至于此,尚可责以风槩也耶?日者,朝廷诏郡国,以经明行修拔士,已而复申以十科,至并与士未仕而索焉。兹诚敦奨名节之盛举也。而议者尚喔吚訾哫之徒,或不免于豢私诡势,与向所谓忘其所自为者无异,宁有是耶?传曰:“井中之霜,以箕昴之寒;黄芦之萌,以逃暑之火。”言应焉者,适契也。二三子其亦以谓宜?何俟而可以无负兹选者?第十七问諡之为言引也,周官太史掌赐諡,春秋书塟蔡桓侯,明天子所加,而礼有公叔戍请,所以昜名者,然则人臣之有諡,旧矣。有唐以来,没者故吏以状请諡于尚书省,而考行定諡,则存乎有司。盖周制诸侯之臣子迹累其行,以赴告于王之意也。而或者见有以单字显,如周公之文,衞公之武,则曰于美为未该;见有以兼复者,如萧何之文成,张良之文终,去病之景桓,霍光之宣成,则曰于实为己漫;见美恶杂厠,如萧瑀之正褊,元载之成纵,则又谓公【一作功】罪莫适与辨也。脱以諡为未足多据乎?则古人盖尝曰:「得失一朝,荣辱千载矣。」以为率可考信乎?则专国而逐君,取称曰平,无徳而有马千驷,亦进云景,韦巨源丑正附邪也,昭或猥加,许敬宗迷国反道也,而恭缪輙昜,此又何说也?况有侵官如严郢,诬实如林寳者哉?若曰单字未畅,则彼兼复者宜得之矣;用兼复为非,则萧何而下与有唐百一十有五举,当黜也可乎?然则猥加数昜,侵官诬实,如何而可以寝斯弊也?夫以李愬之諡为武,于頔之諡为厉,而人主或从而揺夺之矣,是又何心?尝以谓考究典礼,当今之所宜先者,二三子其商焉,无辞。第十八

译《论语》说:“天下熙熙,都是为利而来;天下攘攘,都是为利而往。”这就是货殖之民比前代增多的原因。在他们兴盛时,家家给足,人口繁盛,君主资助他们,借以劝勉、督促那些不从事生产的人;乡间百姓羡慕他们,也足以把妻子儿女和财物托付给他们。等到弊端出现,他们计算盆中鼓腹所得的余利,计较一丝一黍的收入,横行的人乘机而不受制约,贪婪的人借此助长奸邪;他们经营奇货,专擅开闭市场,甚至同封君争衡,天下才开始困于兼并。史书记载卓氏以下十多家,例如曹、邴两家,俯拾仰取;刁间一家,凶悍狡猾而渐渐欺诈;任氏,擅自取用县官仓中的粮食;无盐氏,借钱给列侯的子弟。又有盗掘坟墓、赌博的人家,贩脂、卖浆之家,往往窥伺机会而暗中发作,旁及大族,如郭解、樊仲之流,彼此为急难而奔赴,为仇怨而相从,至死也不后悔。唉,他们扰乱法令、侵害百姓竟到了这种地步吗?大宋覆盖安居于四方,平等看待贫富;从前那些货殖之民的机牙,如今已经稍稍失去锋芒。触犯禁令、违法乱纪的事情,已经没有了;可是议论者仍然忧虑兼并者吞并土地,田连阡陌,粮仓相望,显赫而沾手污足的人,竟连放置锥子的地方也没有;逐利豪强拥有巨额资产,船只排列如鱼鳞,而承担赋役的人竟连一件完整的短褐也没有。从前的豪门大姓,如青社的麻氏、龙门的李氏、寿春的王氏、大商人焦氏,以及近来京城的孙氏、郭氏,这些也就是卓氏一类,和他们有什么不同呢?天下像这一类的人本来就不少。如今想稍稍平息他们兼并的欲望,使他们不至于任意扩张,那么方法应该一定有宽缓而不急迫的一面,希望听听这种办法。第十五 自周代以来,文章没有比西汉更盛的。西汉的文章,难道只是从事于笔墨而已吗?在它最得意的地方,精深之处往往没有超过古人;即使平常浅近,也仍然足以成为抒发心意的格言。它表现在君臣相逢相知之处,真挚的情意绵绵不绝,反复陈说而不令人厌倦;它辨明百姓和万物的忧乐、利病之处,明白得像拨开浓雾,立即看见青天。使读它的人仿佛亲自接近作者,想象当时的风貌,仿佛身处那个时代。因此,收拢天地【缺一字】最深挚的情意,归结为制度法令,像公孙晁、董仲舒论治乱的深奥精义;以先王为根本,像贾谊、孔光回答日食,杜钦直陈直言,那么吉凶祸福便可以周遍知晓。梅福劝谏妃嫔匹偶,贡禹敦厚风俗,那么成败得失便可以屈指而数。看刘辅、王章的奏疏,就知道忠诚嘉美的言论余味深长;读萧望之、翟方进的话,就知道慷慨激昂达到了极致。其余如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王褒、王骏等人,道理壮盛,文思迅疾,面对《诗经》《尚书》的领域,仿佛将要直接登临而毫不惭愧,这样的人几乎数不胜数,也可以说是极其盛大了。唐人柳宗元特意编定《西汉文类》,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如今诸位如果一定要讲习、探究、搜集这些文章,用来辅助经学之外的学术修养,那么应当从谁开始呢?万一将来置身朝廷官署,拿什么来安排政事、应对世务,又应当以谁为先呢?穿着鲍鱼之服而居于兰室,最先接触的气味会成为习惯;染丝、砍梓,功效取决于最初的变化。只要有志于此,又怎么知道班固的史书不能成为大匠使用的器械和准绳呢?希望诸位举出一二人来说明。第十六 是什么使我曾经身处天下事务之中,却不能有所作为?难道不是名教吗?末世的士人往往留恋于奔竞争逐的末流,事情过去以后,便完全忘记了自己原本为何而做。若从势位来说,伯夷、叔齐饿死,当然不如齐景公拥有千乘;但如果一定要安适富贵以后才罢休,那么子贡已经驾着四马高车,却仍然比原宪贫困得要惭愧。若从利益来说,董仲舒在江都,当然不如公孙弘身居紫闼;但如果一定要合乎自己的期望才罢休,那么李郃登科,反而要对落第的刘蕡感到惭愧。更严重的,有人耸肩谄笑,弯腰屈膝,暗暗庆幸没有被夺去俸禄,竟不明白孔子所说“不可同他共事君主”的鄙夫。士人到了这种地步,还能责求他的风骨气概吗?近来朝廷诏令郡国,以经学明达、品行高尚为标准选拔士人,后来又申明十科,甚至把尚未出仕而可求取的人也包括在内。这实在是大力敦促、奖励名节的盛举。然而议论者仍说,那些支支吾吾、卑琐猥鄙的人,有的免不了豢养私党、曲意附势,同前面所说忘记自己原本所为的人没有区别,难道会这样吗?《传》说:“井中的霜,是箕宿、昴宿带来的寒气;黄芦的萌芽,是逃避暑热的火气所造成。”这是说相互应合的事物,正好彼此契合。诸位也认为应当如此吗?要等到怎样做,才可以不辜负这次选拔呢?第十七 “谥”这个字的意思是引申、归结。周官中太史掌管赐谥,《春秋》记载安葬蔡桓侯,说明谥号是天子所加;《礼》中又有公叔戍请求改谥的事,说明谥号可以改名。这样看来,臣子拥有谥号已经很久了。唐代以来,死者的故吏根据行状向尚书省请求谥号,考察德行、确定谥号,则掌握在有关官员手中。这大概承袭周代制度,即诸侯的臣子记录死者的行迹,汇报给王。有人看到有用单字作为谥号的,如周公谥文、卫公谥武,便说美德未能完全概括;看到有用复字的,如萧何谥文终、张良谥文成、霍去病谥景桓、霍光谥宣成,便说对事实过于铺陈;看到美恶混杂的,如萧瑀谥正褊、元载谥成纵,又说功罪没有恰当的辨别。假如认为谥号不足以作为依据,那么古人曾说:“得失只在一朝,荣辱却传千载。”若认为这些话大都可以考察取信,那么专擅国政、驱逐君主的人,谥号却称“平”;没有德行却拥有千乘马车的人,也进谥为“景”;韦巨源丑化正直、依附邪恶,却谥为“昭”,或许是随意加美;许敬宗使国家迷乱、背反正道,却谥为“恭”;谥号“缪”又轻易改动,这又该怎么解释?何况还有侵犯官职如严郢、歪曲事实如林宝的人呢?如果说单字谥号不能充分表达,那么那些复字谥号就应该保留;如果认为使用复字不对,那么萧何以下以及唐代一百一十五人,都应当贬黜谥号,这可以吗?既然如此,随意加美、屡次改谥、侵犯官职、歪曲事实的问题,怎样才能使这种弊病停止呢?李愬谥为“武”,于頔谥为“厉”,君主却有时又听从他人而动摇更改,这又是什么心意?我曾认为,考究典礼,是当今应该优先做的事,诸位请共同商议,不要推辞。第十八

问兵之司命曰:将脱非其人,则緜地千里,连众百万,举而頥之,虎狼之喙,非不幸也。古之人要必一将之身而数器之为备,乃始可以塞责。故曰:一日百变,犹以为拙,岂虚言哉?且赵括之诵读不若去病之方畧,君集之嗜教不若衞公之天姿,是岂笃于材者然耶?淮隂多多益办,而子玉过三百乗则不能以入,是岂域于智者然耶?唐太宗曰:李勣、李道宗不能大胜,亦未尝大败;薛万彻非大胜即大败,其小体之不齐有如此者。贺若弼曰:杨素猛将非谋将,韩擒虎鬭将非领将,史万嵗骑将非大将,其全体之不类有如此者。背水一也,韩信井陉则胜,沛公濉水则败;观衅而动一也,卞庄子以此刺虎则效,宋义以伺秦隙则诛。将之难其人也,如是千里一人,虽谓之比肩可也。前日南有盘瓠啸聚,西有劲【一作勍】羌陆梁,一日天子喟然思得将帅之臣,举齐斧而荡逋防,不啻饥渇,然临敌之始,卒未有能辈前世数公之盛者,岂斵轮之妙定自不传耶?抑亦教养之法未备,与夫区区武科初无补于得人耶?夫平居而叹颇牧,对敌而思衞霍,孰若吾身亲与之俱?方今遴拔拳勇以备虚防,其为急防至计明甚。然则得将之道,宜何自【一作先】而可?

龙云集巻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龙云集巻二十八宋 刘弇 撰防问中第一问古人有言:“当君而誉尧舜,犹人子对厥亲而反誉他人之父。”如孝文则曰:“务卑之而已,毋甚髙论。”然则近功急效,古人良有取乎尔也?前日业文之士,徃徃以不谈尧舜三代为耻;而其后世治功轩轩,如刘汉、李唐,则类以为不足称述,而一切谢去,有甚于仆道之刍狗。夫孟子言必称尧舜,汉人欲举明主于三代之隆,兹诚示庶兆不朽之懿,尚也。若乃汉之文、景、武、宣,唐之太宗、明皇,虽弗逮尧舜三代,明甚;然岂无一日之长耶?要亦有所谓不可诬者矣。国家七圣继防,神谋睿虑,所以陶冶斯民而绵长久者甚备,则尧舜三代之治信已复见吾世矣。至于刘汉、李唐,平时掌运天下者,于今独无可追録者乎?若曰汉杂霸道,唐不纯乎道徳之序,无足道者,是夸说耳。吾子夸乎?其将掇之也?第二问《春秋》昭回之光不烛之日久矣。日者,上圣宅心焉。诏国子増置博士员,自三经二礼外,士有他日应书而备数有司者,许别用《春秋》自占,而其说则杂取三传诸儒所长,以阐秘防,兹诚逺覧旁绍,力张经术之盛举也。然考之三传,时有可疑者,而诸儒又未能悉到圣处,则学者定于谁而质诸乎?夫尹氏一人也,或以为女子,或以为世卿;仲子一人也,或以为惠母,或以为桓母。谓为同邪,其异既如彼;乃若献公之取虞虢,穆公之拒蹇叔,其本末先后,反若出乎一人之辞。

译掌管军队的要务在于说:将领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选,即使绵延千里的土地、连接百万的军队,举起来供他吞食,也会成为虎狼口中的食物,这并不是偶然的不幸。古人一定要求一个将领自身兼备多种才能,才可以开始称职。所以说:“一天之内有百种变化,仍然认为他拙劣。”难道是空话吗?况且赵括的诵读,赶不上霍去病的谋略;李君集喜好教习,赶不上卫公的天资,这难道是因为他们才质笃实程度不同吗?韩信说“多多益善”,而子玉超过三百辆战车便不能取胜,这难道是因为智力有所局限吗?唐太宗说:李勣、李道宗不能取得大胜,却也不曾遭受大败;薛万彻不是大胜就是大败,他们在细微方面的不齐全有如此。贺若弼说:杨素是勇猛的将领却不是谋略之将,韩擒虎是战斗之将却不是统率之将,史万岁是骑兵将领却不是大将,他们才能的整体各不相同有如此。背水一战是同一件事,韩信在井陉因此取胜,沛公在濉水却因此失败;观察敌人破绽而行动也是同一件事,卞庄子据此刺虎而成功,宋义等待秦军破绽却被诛杀。将帅难得其人,就是这样;千里之地才有一个,即使说他们可以彼此比肩也可以。前些日子,南方有盘瓠啸聚,西方有强羌横行;一天之内,天子慨叹想得到将帅之臣,举起齐斧荡平逃亡盗贼,急迫得如饥似渴。然而到了临敌之初,终于没有人能赶得上前代几位名将的盛况,难道斫轮的妙技果然已经失传了吗?还是教养将领的方法尚未完备,加上区区武科本来就不能帮助得到真正的人才呢?平日里叹息想念廉颇、李牧,临敌时又思念卫青、霍去病,哪里比得上我们亲自同他们共事?如今选拔勇武之士来充实边防,作为当务之急的计策,已经十分明白了。那么,得到良将的方法应当从哪里开始【一作“先”】才可以呢?《龙云集》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龙云集》卷二十八 宋刘弇撰 策问中 第一 古人说:“在君主面前却赞誉尧、舜,就像做人儿子的面对自己的父亲,反而赞誉别人的父亲。”像孝文帝那样则说:“只需努力使它低下罢了,不要发表过分高远的议论。”这样看来,追求眼前功效、急于取得成效,古人确实有所取吗?前些日子,学习文章的士人往往以不谈尧、舜和三代为可耻;但到了后世,治理功业显赫如刘汉、李唐,却又一概认为不值得称述而排斥它们,比把道义当作刍狗还要严重。孟子说话一定称述尧、舜,汉人想在三代盛世中推举明主,这确实是向众人显示希望达到不朽的美好境界,是值得尊崇的。至于汉代的文帝、景帝、武帝、宣帝,唐代的太宗、明皇,虽然明显赶不上尧、舜和三代,难道就没有一天的长处吗?总之,其中也有不可歪曲的地方。国家七位圣君相继承受大统,神妙的谋略、睿智的思虑,用来陶冶百姓、延续长久之治的方法非常完备,那么尧、舜、三代的治理确实已经重新出现在我朝了。至于刘汉、李唐,平日掌握天下运势的人,到今天难道独独没有可以追述记录的吗?如果说汉代杂用霸道,唐代不能纯粹遵循道德秩序,没有什么值得称道,那只是夸大的说法。您是在夸大其词吗?还是将要把它们拾取起来呢?第二 《春秋》昭明回环的光辉,已经很久没有照耀世间了。近来,皇上存心于此,诏令国子监增加博士名额;除三经二礼之外,士人将来应试、已被有司列入名册的,允许另以《春秋》自我占验,而学说则杂采三传和诸儒的长处,用来阐明经书的深奥旨意。这确实是远方考察、广泛绍续,大力振兴经学的一项盛举。然而考察三传,时常有可疑之处,诸儒又不能全都达到圣人的境界,那么学者究竟应当以谁为准来质问求证呢?尹氏是同一个人,有人认为是女子,有人认为是世袭卿大夫;仲子也是同一个人,有人认为是惠公之母,有人认为是桓公之母。说是同一人吧,他们的说法却如此不同;至于献公取得虞、虢,穆公拒绝蹇叔进谏,其事情的本末先后,反而像出自同一个人的言辞。说是不同人吧,他们的说

谓为异邪,其同又如此。以至赵盾许止之事,皆经所直书,而三子者必曰赵穿,谓不尝药,有是哉?又况讳鲁黜周,戎衞狄晋,与夫实与桓文之说为不一耶?且三子之得既如此矣,而其解者喜为怪迂濶诞,又有如东汉之何休者,迁就丘明,期于不窘;又有西晋之杜预者,彼范▯防矣。其失顾多在于摘撮众家而寡所自负。然则求不畔于经者,独谁乎?就【阙一字】子之言,得之多者,又谁也?吾子能审择乎此,则有司亦将惟吾之择矣,可无考焉。第三问三代之养老也,或燕衣,或缟衣,或元衣。然则班序颠毛,以为綂纪,盖自先世已然,况叔末之后世乎?凡人得年多,故所养厚;就事众,故智益明。且其更到之春秋,能铄其暂雕之质,而不能反其弥邵之成;徳日削之▯粥,能厌其谢事之欲,而不能冺其谙练之素心。则有天下者,亦何事而不取助于无斁之耋老乎?国家衣徳绍休,教孝乎元兀之民,亦可谓尽矣。至其嵗时养老宪典乞言,则莫或闻焉,宁亦有未暇耶?考之礼,有祝鲠祝饲,执酱执爵之事在焉;参之诗,有乞言以成其福禄之美,存焉。揆之前代,则西汉之于孔光,东汉之于桓荣,晋武之于王祥,其区区典礼,有所谓不可诬者矣。今必欲迹累前代之阔典,举而措之吾世,以为甚盛观,当何施而可耶?第四问传曰:王者大一统。孟子曰:创业垂统。然则统之为言,固有天下者之所欲一,而又其所甚重者欤?尧舜以徳,三代以徳与功,秦隋拓跋后唐晋汉周以力,魏晋北齐后周齐梁陈以胁。其所以有天下与所以为天下,虽参差不齐,盖皆不出乎功徳力胁而不幸,其后揉于▯剖豆分之余,割裂四出,于是始有一隅之天下。交禅之正朔,尧舜三代而下,统之最可疑者,其魏、宋、齐、梁、陈、拓跋之魏、宇文之后周、髙氏之北齐与夫末造之五代乎?其始也,陈夀盖尝统魏而伪呉蜀矣,而江南之宋至号魏为索虏,代北之魏或称宋为岛夷。然则所谓统者,尚焉所取正耶?此宜前日学士大夫所以有正统、霸统之论也。夫功徳力胁,则吾固知之矣。若乃夫綂之正不正,是有可疑者。二三子商讲流略旧矣,愿出一二以折考古者之惑。然则所谓正统、霸统果若是其多岐哉?第五问必将以无穷之后世望乎?其一身则可考。莫如功,托天下之所甚重,而处之不吾愧,则弥彰。莫若名,临功名之会,于是焉将之。若固有者,莫如器。成功完名,统器而知所从违先后者,莫如识。盖不有功,则莫益于吾生;不有名,则卒至于磨灭而无纪;器不博,则其志近以卑;识不至,则应焉者汨而踬。此有为者之公患也。然则古人兼是四者而有之者谁乎?或功名,或器识,得其一偏而亦足以有成者,有人哉?

译法又如此相同。至于赵盾、许止的事情,都是《春秋》直截书写的,而三传却一定说是赵穿,说赵盾没有尝药,这难道有这样的道理吗?何况还有讳言鲁国而贬抑周王,称戎、卫为狄,称晋国,以及对桓公、文公事实的说法彼此不一致等问题?况且三传本身的得失已经如此,它们的解释者又喜欢制造怪异迂曲、空疏诞妄的说法,像东汉的何休那样,迁就左丘明,以求不被难住;又有西晋的杜预,他防范、补救范宁的弊病。他的过失却多在于摘取、汇集众家之说,而很少有自己承担的见解。那么,想求得不背离经义的人,究竟是谁呢?就【缺一字】子的言论而言,所得最多的人又是谁呢?您如果能审慎选择这些说法,有司也将只听从您的选择,这难道可以不加考察吗?第三 三代养老,有的穿燕居之衣,有的穿缟衣,有的穿玄衣。这样看来,按照头发的颜色来排列班次、建立统纪,大概从先世就已经如此了,何况叔末以后的世代呢?一个人活得越久,所养成的东西就越多;经历的事情越多,智慧也越加明白。况且随着年龄增长,岁月能够熔炼其暂时衰败的资质,却不能使他重新达到更加年轻时的成就;道德每天削弱的老人,能够压抑他厌倦任事的愿望,却不能泯灭他熟谙世故、练达事务的本心。那么,拥有天下的人,还有什么事情不需要借助那些不厌其老、经验丰富的老人呢?国家以德行承续福泽,使百姓受到孝道教化,也可以说已经做到极致了。至于按时养老、遵行典章、向老人求言,却没有听说过,难道也是因为没有空暇吗?考察礼制,有祝鲠、祝饩、执酱、执爵等事;参照《诗经》,也有求取老人言语以成就福禄之美的记载。考察前代,西汉对于孔光,东汉对于桓荣,晋武帝对于王祥,那些具体的典礼确实有不可歪曲之处。如今一定想追寻、积累前代宽疏的典章,把它们施行于我们的时代,作为极其盛大的景象,应当怎样施行才可以呢?第四 《传》说:“王者使天下归于大一统。”孟子说:“开创基业,垂示统绪。”这样看来,“统”这个字,本来就是拥有天下的人所希望统一、又极其看重的东西吗?尧、舜凭借德行,三代凭借德行和功业,秦、隋、拓跋、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凭借武力,魏、晋、北齐、后周、齐、梁、陈凭借胁迫。它们所以拥有天下以及所以治理天下,虽然参差不齐,大概都不超出功德、武力、胁迫;不幸的是,后来又在瓜分豆剖的余波中交错,于是四处割裂,才开始出现偏居一隅的天下。按照交替禅让的正朔来看,尧、舜、三代以后,统绪最可疑的,大概就是魏、宋、齐、梁、陈、拓跋魏、宇文后周、高氏北齐以及末世的五代吧?起初,陈寿曾经把魏作为正统,而把吴、蜀说成伪国;江南的宋却称魏为索虏,代北的魏又有时称宋为岛夷。那么所谓正统,究竟还应当以什么为标准呢?这大概就是从前学士大夫有正统、霸统之论的原因。至于功德、武力、胁迫,我本来是知道的;但所谓统绪正不正,却确实有可疑之处。诸位研究讲论历代旧事已经很久了,希望举出一二条来折服、考察古人的疑惑。那么所谓正统、霸统,果真像这样有许多分歧吗?第五 难道一定要把无穷的后世作为期望吗?一个人的一生还是可以考察的。没有什么比功业更重要;把它寄托于天下极其看重的事业上,处置得不使自己惭愧,功业就会更加彰显。没有什么比名声更重要;当功名相会之时,就应当把握住它。若说本来就有的根本,没有什么比器识更重要。成就功业、完成名声,统摄各种才能并知道事情的取舍、先后,没有什么比见识更重要。没有功业,就不能增加此生的价值;没有名声,最终会磨灭而不被记载;器量不广,志向就近而且卑下;见识不到位,所应对的事情就会混乱而跌跤。这是有作为的人共同的忧患。那么,古人兼具功业、名声、器量、见识而拥有它们的,是谁呢?有的人在功名上有成,有的人在器量见识上有长处,只得到一方面而也足以成就事业的人,

无有也。吾子异时方将功以自许,名以求闻,援器以赴时,资识以兼物,则固不得而无说也。必不得已于古之人择焉,其可。第六

译有没有呢?没有。您将来正要以功业自许,以名声求闻,凭器量应对时势,借见识兼治万物,那么本来就不能没有自己的说法。若不得不在古人中选择,那就选择一个可以作为准则的人吧。第六

问世传《王氏中説》十篇,观其书简洁峻整,毅然如豪士自好者之不可犯,而其所自为要,不折衷于孔子者,盖鲜。世至取其书配扬孟,则如通信,可谓贤者矣。然通平居顾尝为大言,或自谓名世,或比董常于顔子。至其续六经,则尤号少所逊避,而所谓《中说者,又尝模窜剽取老庄、论语之文以助瓌壮。昔人至谓通书为大公家教,厥有繇也。或曰:通出汚世,不激诡不足以明道。或曰:隋唐史无通传,其事迹又不旁见,疑无有通者,殆后人托为之也。呜呼!通言仁夀、大业后事,与夫有唐之方兴,房杜未及礼乐,若合符节。至其论《诗》《昜》《春秋》也,有所谓“决不偶然”者,然则非通尚谁者为之乎?通之书既如此,宜必有可以施之方今者。第七问王通有言:“安得圎机之士与共语九流哉?”盖学者之于九流,尚矣。自马迁著书,论列百子,而比次之,其要有六,则道家、儒家、墨家、法家、名家、隂阳家是也。其后班固述《艺文志》,颇探取迁遗意,弗论列者寖广,其术别而为九,以为此九者,其所自名家者也,故谓之九流。然固论九家,其始必曰“某家盖出于某官”,则疑固盖不徒附着也。至其论儒家,则顾以为“其流盖出于司徒之官”,曽谓大儒之效,而司徒之官乃可尽之乎?且固号博物洽闻,其言要必有足稽者。然则所谓九家者,于今何官近之?使居是官者,能各尽其一官之术,亦足以为治乎?订正是否?非吾子安属。第八问洮沬千里东走长淮,嵗漕七百万石,以实中都,此汴水所以为国家不赀利也。元丰中,议臣惩创湍悍,以为异时霖霪决溢,最患之大者,而又苦于方冬闭沍不通,则于是请导洛水,自大梁以东,絶睢阳,抵旴眙,一切畚客土,筑两壖而狭之,谓为清汴。然成未再期间,则淀淤胶澁,舟上下相轧失便,则首击尾捩,虽檝师櫂工,徃徃褫气夺色,而随以恶声,盖有日矣。夫禹酾是渠,分水势为欲已害也,而利在后世。炀帝从而疏之,事盘游也,而功在今日,是岂天意非人力耶?今兹乃尔,胎弊彼议者,宁复有弗究之遗防也?将毋为之者,固不若无意而直遂者耶?抑亦故时自便于今日耶?然前日论汴者,以为隋已前,盖资梁宋积水以通饷运,大业堤而遏之,河始为患,是説也,岂信然耶?然则仍故时与从今日,孰利?讲遗防与缉余弊,孰急?疏而决之,当自何始?求隋以前梁宋积水,宜何所考信?兹事体大,二三子其毋务迂説。第九问钱弊之在天下,什伍糓帛,而子母之则,有国者资之以擅开阖,与夫闾阎细民取以利用厚生而阜其财,求必是物也。然则冶铸之繋县官,利害轻重,断可识矣。皇祐中,举天下嵗入铜,以斤计,得五百一十万八百三十四,而为冶铸之州有五,曰饶,曰池,曰江,曰建,曰韶。嵗入钱以缗计者,得一百四十六万五千六百六十二。方是时,虽富民之钱,其饶殆可编埒,曽不以匮乏闻也。自嘉祐治平已还,铜额则伙矣,冶监则増矣。侵寻数十年间,蠧弊四出,未有如渴钱之今日也。尔来嵗额至号十二万以上,而地产铜者日益加少。且天地之寳藏,岂诚有限耶?冶未即其处耶?杀额以趋者,岂工不比耶?殆有司过耶?若乃铜日弊于锲镂之末饰,一旦悟而防之,则将已晩矣。其尚可及耶?方开元盛时,嵗之入缗才三十三万七千,不能当吾皇祐二十分之六,而唐钱至布满天下。何今日额倍而反匮耶?其试言之,将语吾子乎?使者第十问以奠货贿以阜百贾以究其亡靡利害而使赢不足之患去以应适当之偿焉而使放于利者不得逞其私欲,此治世之法,所以莫严于致详之成周也。厥有贸昜之地,类非有司,如司市、贾师、司虣、肆长之徒,程督紏逖。其后加之禁诛,彼其饕餮之细民,直聴其自相勿防而已。而百家之聚,千人之肆,饮羊璞防,以幸耳目之可掩者,徃徃而是。以至同廛而有倍售之鱼盐,接膝而有贰价之刍茹,布帛器械之不中度也,权衡槩量之殊其大小轻重也。若是则投足龙断,乃所以资规利之贱商,而童子之三尺,尚安有适市之不欺耶?亦可谓至无等矣。今欲取司市十有二禁之在民与工商者,出而检焉,意者其殆迂乎?亦将以为真有补也。第十一

译世间流传《王氏中说》十篇,看它的文字简洁、严峻、整饬,刚毅得像自负而不肯受侵犯的豪士;而它自己所提出的要旨,大多不偏离孔子。世人竟把它同扬雄、孟子并列,说起来也可以算是贤者了。然而王通平日常常说大话,有时自称足以名扬当世,有时把自己比作董仲舒、常衮,置于颜子一流。至于他续补六经,更号称很少退让、回避;所谓《中说》,又曾经模仿、窜改、剽取《老子》《庄子》《论语》的文字来帮助自己写得瑰奇壮大。古人甚至说王通的书是大公的家教,确实是有原因的。有人说:王通生在污浊的时代,不用激烈怪异的言辞不足以阐明道理。有人说:隋、唐史书没有为王通立传,他的事迹在旁证中也看不到,怀疑根本没有王通这个人,大概是后人托名写成的。唉!王通所说仁寿、大业以后之事,以及唐朝刚刚兴起、房玄龄、杜如晦尚未制定礼乐等事,彼此如同符契相合。至于他论《诗》《易》《春秋》,又有“决不是偶然”这样的说法,那么除了王通,还有谁能写出这些话呢?王通的书既然如此,应当必定有可以施用于当今的地方。第七 王通说过:“哪里能得到圆融机变的人,同他共同谈论九流呢?”可见学者研究九流,意义是很久远的。自从司马迁写书,评论排列诸子百家,并加以编次,其要点有六家,即道家、儒家、墨家、法家、名家、阴阳家。后来班固撰写《艺文志》,颇为探取司马迁遗留下来的意思;没有列入的范围逐渐扩大,把学术分为九类,认为这九类都是各自以某家自称的,所以叫作九流。然而班固论九家,开头一定说“某家大概出于某官”,那么可以怀疑班固并不是随意附会。至于他论儒家,却认为“儒家这一流大概出于司徒之官”,难道大儒的功效,司徒之官就可以完全概括吗?而且班固号称博物洽闻,他的话必定有足以考察的根据。那么所谓九家,在今天接近于哪些官职呢?假如担任这些官职的人,都能充分发挥本官的职能,也足以用来治理天下吗?这些问题应当订正和辨明,只是我哪里能像您这样安然处理呢?第八 洮水、沬水绵延千里向东流入长淮,每年漕运七百万石粮食,用来充实中都;这就是汴水给国家带来无法估量利益的原因。元丰年间,议论政事的臣子担心水势湍急凶猛,认为将来霖雨连绵、河水决溢,是最大的祸患;又苦于隆冬封冻不通,于是请求疏导洛水,从大梁以东,截断睢阳,抵达旴眙,把沿途泥土全部用畚筐运来,筑起两岸使河道变窄,称为清汴。然而工程完成还不到两年,河道就淤积胶结、阻涩难行,船只上下相撞而失去便利,船头受撞、船尾偏转,即使是划船、掌舵的工人,也往往丧失气力、面色改变,随后发出怨声,这种情况已经有些日子了。大禹疏导这条河道,是分散水势以消除水害,利益却留给后世;隋炀帝又加以疏浚,是为了游幸巡游,但功效却留在今天。这难道是天意而不是人力吗?如今竟然到了这种地步,造成弊病的那些议论者,难道又没有留下未经究察的遗患吗?难道主持此事的人本来就不如无意经营而自然成功的人吗?还是过去的水道本来就适合今天呢?然而从前议论汴水的人认为,隋代以前,大概借助梁、宋一带的积水来通行粮运;大业年间筑堤拦水,河流才开始成为祸患。这种说法难道确实可信吗?那么,仍旧沿用过去的办法和顺从今天的办法,哪一个有利?讲求前人遗留的规划和整治现有弊端,哪一件更急迫?如果要疏通并使它决流,应当从哪里开始?要考察、验证隋代以前梁、宋一带的积水,应当依据什么?这件事情关系重大,诸位不要只致力于迂曲的说法。第九 钱币的弊病遍及天下,粮食、丝帛都以十进制计算,母钱、子钱的制度,有国家的人依靠它专擅开闭市场,乡里百姓也靠它谋利、改善生活、增加财富,寻求的必定就是这种东西。那么,铸钱由县官掌管,其利害轻重,显然可以看出。皇祐年间,统计天下每年收入的铜,以斤计算,共得五百一十万八百三十四斤;负责冶铸的州有五个,即饶、池、江、建、韶。每年收入的钱,以缗计算,共得一百四十六万五千六百六十二缗。当时即使富民的钱财,也大概可以编列相比,曾没有听说匮乏。自嘉祐、治平以后,铜的数额增多了,冶铸监也增加了。渐渐过了几十年,弊病从四面出现,没有像今天这样缺钱的。近年来每年定额竟号称达到十二万以上,而出产铜的地方却一天比一天少。难道天地的宝藏果真有限吗?还是冶铸没有就近取材?削减产额而勉强趋办,难道是工匠不相称吗?大概是主管官员有过错吧?至于铜日益被雕刻镂饰等末节消耗,一旦醒悟而加以防止,就已经晚了。难道还来得及吗?开元盛世时,每年收入的钱才三十三万七千缗,还不到我们皇祐年间的二十分之六,而唐钱却能布满天下。为什么如今的数额加倍,反而更加匮乏呢?请试着说说,还是让我告诉您吧。使者 第十 用来安定货物财物,增益各类商贾,彻底查究市场上有无利弊,使过剩与不足的忧患消除,得到恰当的补偿;又使放纵逐利的人不能放纵自己的私欲——这就是治理天下的方法。所以周成王的制度最重视把市场管理做到详尽。市场交易的地方,大多由有关官员负责,如司市、贾师、司虣、肆长之类,负责衡量、督察、纠察、驱逐。后来又增加禁令和诛罚;对于那些贪食无厌的细民,不过听任他们自行防范罢了。然而百家聚集、千人开店的地方,给羊灌水、拿璞玉冒充美玉,以侥幸耳目可以掩盖的事情,往往到处都是。以至同一个店铺里,鱼盐却有两倍的售价;相邻而坐的摊位,柴草蔬菜却有两种价格;布帛器械不合尺寸,权衡概量的大小轻重也不相同。像这样,踏入市场交易的场所,反而资助了投机牟利的卑贱商人;连三尺高的童子,到市场去又怎能不受欺骗呢?也可以说是完全没有等级、没有标准了。如今想把《司市》所说的十二条禁令中适用于百姓和工商者的条文拿出来加以检察,不知是否过于迂阔?也许确实会有所补益。第十一

问诗曰:「懐徳维宁,宗子维城。」然则崇建亲亲,屏卫王室,虽前代盛时,有不能废焉者也。昔周封国八百,同姓五十有余,而汉兴惩戒亡秦孤立之弊,尊王子弟,大啓九国。自是以来,率享国数百载,则宗子之助,所从来逺矣。彼有以景帝遭七国之难,武帝有淮南、衡山之变,与夫西晋连更八王之祸,遂谓诸侯无足与同忧患者?噫!是未知主父推恩之令行,而奸臣乗之以代汉;曹魏蹑秦暌孤之迹,伺而毙焉者,终在司马也。皇家发祥,璿源绵庆,天枝圣子神孙,绳绳翼翼,相与蕃昌涵衍于百有余年。如东平、河间者,不知其防,何人也?前日盖尝有自族属之疏者,用经术补吏矣;有自武秩而更文资者矣。然嵗不过三四人,其殆有才器淹茂而未有蔼闻者欤?如曰益出所以近而戚者,因使司牧畿郡,如古诸侯王比,则又患民故未悉谙练也。如曰擢方闻庄重之士使辅焉,若汉诸侯相与宋齐典籖之类,则又是掣肘之说也。然则深根固蔕为不可拔者,将如谁世而后可耶?第十二问洒扫应对,虽始学者之末务,圣人或有取焉。而礼之有《曲礼》《少仪》也,其本末隆杀,大率为后进设,则孰谓斯须之顷可置此不讲乎?今士之游庠序者,亦不谓无志于学矣。至其能缺然自视,而毎以不当于礼为恨者,谁哉?夫趋隅、拾级、张拱、布武,与夫怡声下气、屑屑之细谨,初亦何预术业?而术业非此,殆无以资晦养,则士独何忍自比于野哉?之由戅甚之黯,且以为闲习未至焉,犹有说也。若乃盱衡抵掌,以散木废雁,视一世之人,而甚者有弗锄之骄色、自若之矜气,至并与巍冠侈袂而出之,斯悔道也,尚亦何说乎?孔子曰:“立则见其参于前,在舆则见其倚于衡。”而顔子乃所愿,则无伐善、无施劳。呜呼!至矣哉,圣贤之事也。二三子其亦有意于斯乎?愿闻所以自勉者。第十三问唐设租役调三法详矣,租取之田,役取之身,调取之家。夫役之在民也,力不输焉,然后免以绢。则役者,其三法之中最准者乎?盖其法嵗役人二十日,日当绢三尺,大率得六丈焉。唐自贞观、开元用之,卒致太平。则国家前日之役法,盖尝本诸此矣。且民以有限之财,▯更到之役,以积嵗之储,支方来之费。一日主者按籍,大则挽运之须,弊其前;小则榷酤仓场之偿,蹷其后。真若可疚者焉。于是一切弛其平居之力,而使入嵗输之泉,谓为免役,则甚矣。先帝惠厚元元之意,无有穷已也。日者圣上纂承,顾以为畴曩奉行之吏,或未尽如法意,而法又不能无弊也。奋然取所谓役事者,付之二三材臣,使揆叙焉。盖自千金之家至一廛之氓,皆罢所输入矣。故虽单丁孀户、缁黄之流、卿大夫之籍,役之减焉者,又过入前日十之四五。则沐浴膏泽,歌咏隆寛,其有甚于此时者乎?尝闻之矣,法张持久者,一时之茍且不存焉。弊起功初者,力继之,缮完毎出其后焉。草茅之吏,如之何其可已也?试参周、汉、隋、唐以来,有可以佽助于今者,言之勿茍。第十四问名者,公器与其未吾忘也,宁取毋多。而古之人,至有休影息迹,絶志功名之会,以与无闻焉者。沉浮卒嵗,寂寥磨灭,而不自以为悔。是必以名为不得乎其心者矣。而吾孔孟之徒,以为磨钝振污,非名则不可。故以名之不称于没世为可疾,以四十五十无闻焉者为不足畏。以施诸身者为存乎令闻广誉,以显乎父母者为在乎立身扬名。然则名也,果何负哉?亦曰实而已矣。世之学者则不然,居则曰「莫我知也」,进则曰「莫吾与也」。顾其实方如不比之参辰,无当之玉巵,斯邈矣。而尚怨人之莫我知、不吾与,则亦可谓寡所自审矣。吾与二三子处有日矣,必自以为名与实参宜何如也?然则所谓名者,亦真可逃焉?而吾将为賔耶?将多取之无伤也?抑亦可以初无意而后自得也?当审处以告。第十五问:党锢之祸,痛哉言乎!夫以李膺、范滂数子之贤,而或坐取钳▯,或相枕以死而不悔,则风俗之移人,至如此也。唐自太和以后,掎角声援,平居蔽蚀人主之聪明,以私相建置,务为不可更昜者,皆其左右大臣躬自为之。甚者至号牛李。一日天子南面,喟然太息,以为去此徒难于河北丑虏,则可胜慨哉!且以为君子固无所党乎?则昜之泰,何取于拔茅?以其彚征,刘向何取于禹稷、臯陶之传相汲引,孔顔之交相称誉也?或曰:人固不可以无党,顾邪正如何耳。使此言诚是也,则为人君者将何以识其邪正而去取之乎?其试着之于篇。第十六

译《诗经》说:“怀有德行才会安宁,宗子就是王室的城墙。”这样看来,尊崇亲亲之恩、屏障保卫王室,即使在前代盛世,也有不能废除的地方。过去周朝分封诸侯八百国,同姓的有五十多个;汉朝兴起后,吸取秦朝孤立无援而灭亡的教训,尊重王室子弟,大规模开立九国。从这以后,大都享国数百年,宗子的辅助由来已久。有人因为汉景帝遭遇七国之乱、汉武帝有淮南王和衡山王的变乱,以及西晋接连发生八王之祸,就说诸侯没有值得共同忧虑的地方。唉!这是因为不知道主父偃推恩令施行后,奸臣借机取代汉朝;曹魏沿袭秦朝疏远孤立宗室的做法,伺机使其灭亡的,最终正是司马氏。皇家发祥,祥瑞的源流绵延,天子的宗枝、圣子神孙连续不断、恭敬谨慎,彼此共同繁盛滋长了一百多年。像东平王、河间王那样的人,不知道他们的才干能力,是什么人呢?从前也曾有出自疏远宗属的人,凭借经术补授官吏;也有从武职转为文职的。然而每年不过三四人,难道是有才器而淹没、没有显著声誉的人吗?如果说应当增加那些血缘亲近的人,便让他们像古代诸侯王一样管理京畿郡县,又担心他们对民情尚未完全熟悉、练达。如果说选拔有声望而庄重的士人去辅佐他们,如汉代诸侯国的相以及宋、齐的典签之类,那又是牵制他们的办法。那么,要使根基深厚、根蒂牢固而不可拔除,究竟要到哪一代以后才可以做到呢?第十二 洒水扫地、应答进退,虽然只是初学者的末等事务,圣人有时也取用它。礼制中有《曲礼》《少仪》,其本末尊卑,大多是为后进者设置的,那么谁能说片刻之间可以放置不讲呢?如今在学校求学的士人,也不能说没有求学的志向。至于能够有所欠缺地自我反省,每每以不合礼为遗憾的人,又有谁呢?趋向角落、拾级登阶、张臂作拱、分步行走,以及和颜悦色、压低声气、琐琐细谨,这些起初确实与学术没有直接关系;但学术如果没有这些,大概就无法用来资助涵养心性,那么士人怎么忍心把自己比作乡野之人呢?至于由戆直而至于昏暗,如果认为只是闲暇习惯尚未形成,还可以解释;如果昂首张目、拍掌自得,把一世之人看作朽木、废雁,更严重的还流露出不肯除去的骄傲神色和自以为是的矜持气息,甚至把高冠宽袖也一并抛弃,这就是背弃正道了,还能有什么可说的呢?孔子说:“站立时,仿佛看见它参列在面前;坐车时,仿佛看见它倚在车轭上。”颜子所希望的,却是“不夸耀自己的善行,不把劳苦施加给别人”。唉!这就是圣贤的事业达到极致之处。诸位对这些也有意向吗?希望听听你们用来勉励自己的办法。第十三 唐代设置租、庸、调三法,已经很详尽了:租从田地征取,庸从本人征取,调从家庭征取。至于民间的劳役,劳力不能输纳,便改用绢来缴纳。那么,庸役在三法中大概是最适宜的吧?它的制度是每年役使人二十天,每天折绢三尺,大约得到六丈。唐代从贞观、开元年间实行它,终于达到太平。因此,国家从前的役法,大概曾以此为根本。况且百姓以有限的财产,供给轮番到来的徭役;用多年积蓄,支撑将来的费用。一天主管官员查阅名册,大的役务如运输,已经消耗了他们的前项财产;小的役务如榷酤、仓场的缴纳,又使他们的后项财产倾尽,真好像足以使人忧困。于是把百姓平居本来承担的劳力一概放宽,却让他们每年缴纳钱财,称作免役,这就太过分了。先帝深厚地惠及百姓的心意,实在没有穷尽。近来圣上继承大业,反而认为过去奉行此法的官吏,有的没有完全符合立法本意,而此法又不可能没有弊病,于是毅然把所谓役事交给几位有才干的大臣,使他们衡量、整理。于是从千金之家到只有一间房屋的百姓,都停止了原先的输入。因此,即使单丁之家、寡妇之家、僧道之流以及卿大夫户籍中的人,所减免的徭役,也超过过去收入的十分之四五。这样沐浴在恩泽之中,歌咏宽厚,这种情形还有比现在更盛的吗?我曾听说:法令要想确立并长久实行,就不能存有一时的苟且;弊病如果在功业初成时出现,就必须继续用力补救,修缮完善往往还要在后面进行。像草野出身的官吏,怎么可以就此停止呢?请参照周、汉、隋、唐以来的制度,凡有可以辅助当今的,都认真说出来,不要苟且。第十四 有人问关于名声的事:公器以及您,难道还没有忘记我吗?宁可取名,也不要取多。古代有人甚至休止身影、收敛踪迹,断绝追求功名的机会,甘愿同无名之人相处;沉浮终年,寂寥磨灭,也不以此为悔。这必定是因为名声不能合乎他的心意。可是我们孔、孟一派认为,要磨砺迟钝、振拔污浊,没有名声便不行。所以把身死之后名声不相称视为可憎,把四十五十岁还默默无闻的人视为不足畏惧;把施加于自身的看作在于留下美名和广泛声誉,把光显父母的看作在于立身扬名。既然这样,名声究竟有什么过错呢?也不过是名实相符罢了。世上的求学者却不是这样:闲居时说“没有人了解我”,出仕时又说“没有人和我同道”。回头看他的实际,却正像参星和辰星彼此不相遇,像没有底的玉杯,空无所当,这就相差太远了。这样还怨恨别人不了解自己、不与自己同道,也可以说是很少自我审察了。我同诸位相处已有些日子,诸位一定会认为名声和实际应该怎样相称呢?那么,所谓名声,真的可以逃避吗?我将成为宾客吗?将名声多取一些也没有妨害吗?还是可以先无意求取,后来自然获得呢?应当审慎处理后告诉我。第十五 问:党锢之祸,真是令人痛心啊!像李膺、范滂等几位贤者,有的因而获罪受钳制,有的彼此枕藉而死却不后悔,可见风俗改变人的力量,竟到了这种地步。唐代自太和以后,彼此牵制、声援,平时蒙蔽、侵蚀君主的聪明,私下互相安排职位,务求造成不可更改的局面,这些都是左右大臣亲自做的。严重的甚至被称为“牛李”。有一天,天子面南而立,长声叹息,认为要除去这些人比消灭河北的丑虏还难,那能不令人无限感慨吗?况且,如果认为君子本来就不应结党,那么《易经》泰卦为什么取拔茅连茹之象?因为同类相引而一同进用,刘向为什么要取禹、稷、皋陶互相援引,孔子、颜渊彼此称誉的事例呢?有人说:人固然不能没有党,只看它是邪党还是正党罢了。如果这话确实正确,那么做人君的将凭什么辨别邪正并决定取舍呢?请诸位试着把它写成一篇文章。第十六

问:全美备善,不可人人而责。有能有不能,天之降才,则然也。圣人以谓,将以必不胜之任而加之有涯之众智,则是为恕心逺而缺事多,故宁曰与人不求备用,才惟其长,而不宁曰吾将教玉人以追琢,与夫责骐骥使捕防,聴鸺鹠使窥昼,而为不切之左数也。夫公绰之恬淡寡欲,以为滕薛大夫,则迂矣。张敞之剸烦理剧,以为太子之傅,则踬矣。厐统才任治中,而窘于县宰。黄霸最优颍川,而惫于入相。何则?有所长者,有所短也。故曰:四士精一徳以事其君,岂虚言哉?方君相材官百吏赴事功如不及之时,其间不无所当先者,是说也。顾以为非折诸吾子,莫究,姑试言之。求合孔子所谓「使人器之者」。第十七问兵者,已乱,非所以胎乱与所以养乱,且挐乱而遂至于丧天下也。追观前世兵制,惟丘乘为完简而有要。其后西汉则有五营、骑士、六郡良家子、贰师、楼船、伏波、下濑,因事以立称。厥【当作蹶】张、材官、羽林、期门、佽飞、孤儿,因称以讲才。三代而下,言兵者有足稽焉。迨夫三国分天下,鼎峙;五胡据中原,力争代北,相长雄而江左更纷放。于是兵制紊矣。唐因周隋之旧,始制府兵。方其盛时,十道置府,至六百三十四,悉有名号。而关内二百六十有三,皆以▯诸衞。有警则疾征汛扫为胜兵,无事则持馌从田为良农。此其凛凛号有丘乘之遗意者也。国初刬夷荒类,团天下精兵聚之京师,而禁军之额合一百八十五,自殿前、侍卫两司下至皇城、骐骥,率有所领。此亦与西汉宿兵内地无以异也。异时边防号弓箭手者,皆授以田。此亦与唐隐兵于农无以异。诸君试合前代之得失,以附之当今。若曰兵事固大未昜质诸草茅,则虽微吾子,谁不乐为此者?第十八问山海之货,所以养人者不赀,而茶之为利尤博。秦汉以前,未有以茶为礼者。三国时,孙皓毎享韦曜,许以茶荈代酒。其后谢安过陆纳,纳待以茶果,自谓“我家素风”,兹其椎轮与?然亦未始有禁也。味源寖辟,羣嗜大骋。故赵賛领度支,而竹木茶漆类皆有税,实始于有唐之建中,张滂使盐铁,奏立茶税,号“十分税一”。实始于有唐之贞元,于是厚利始笼于县官矣。然犹陆羽着经,毛文锡缀谱,温庭筠、张又新、裴汶之徒,或纂茶録,或制水经,或述顾渚,至相踵于世。百年已来,极于嗜好,略与饮食埒者,其今日乎?今日第茶者,取郝源为上。至如日注、实峰、闵坑、防港、乌龙、鴈荡、顾渚、双井、鸦山、岳麓、天柱之产,虽雀舌、鎗旗号品中胜絶,不得与郝源方驾而驰也。其品制之殊,则有若金挺、六花、叶家白、王家白。其色类之殊,则有若的乳、白乳、头金、蜡面、京挺。好事者徃徃抵金,茶民不逺千里。此比嵗之禁所以愈宻于畴曩也。日者议臣深究厥弊,一切条上,乞弛去榷法,以便公私。语其大较,则商之宜已详矣。若乃纎悉委曲,尚亦有可言者乎?二三子其考古以騐今,毋忽。第十九问先王建万国,亲诸侯,所以辅弼王室,共守天下,而为长世无穷之虑。其为法甚宻,而小大之势皆足以相维持。故曰:天子万乗,诸侯千乗,下至卿大夫百乗。以大使小,以百使千【当作十】如身之使臂,臂之运指。而三代享国最为长乆。自秦罢侯置守,汉魏以后相承一法。艺祖革隋唐五代藩镇之弊,并设郡邑,差择守长,几二百年安于太平。原其创业造统之意,岂不以京师之于州郡,譬犹虎兕之有爪牙,鸿鹄之有羽翼?爪牙不铦利,不足以灭百兽;羽翼不完强,不足以絶千里。州郡事力不充,不足以杜渐防防,而捍仓卒之变。此理势之所必至也。议者以为承平之乆,州郡之权日朘月削,遂以寖轻。若夫泉币铢两分归于计司,尺籍伍符移▯于诸将,丁黄保伍外綂于使者,而州郡敛袵以尸百事之责。是无异于委人以牛羊而絶其刍谷,驱人于攻鬪而夺其芒刃。其为患岂止废壊毁伤而已哉?茍欲使今之州郡渐复于古稽之前世,轻重适中,孰为最近?夫圗治于未然,观变于甚防,固儒者之职也。试详言之,以蔽有司之惑焉。第二十

译问:完美而无所不善的能力,不可能要求人人都具备。有人能做,有人不能做,天生才质就是这样。圣人认为,如果把必定无法胜任的任务加在能力有限的众人身上,就会离宽恕之心很远而缺失的事情很多。因此宁可说任用人不要求样样具备,只取其所长;而不应说我要教玉工去雕琢,让骏马去捕鼠,让鸺鹠在白昼窥视,并用这些不切实际的责求去苛责他们。公绰恬淡少欲,让他做滕、薛的大夫,便是迂阔;张敞擅长处理烦杂事务,让他做太子太傅,便会困顿;庞统的才能适合担任治中,却困窘于县令之任;黄霸最适合治理颍川,却疲惫于入朝为相。为什么呢?因为有长处的人也有短处。所以说,四位贤士各以一种德行专长来侍奉君主,难道是虚话吗?正当君主任用官员、百吏奔赴功业唯恐不及的时候,其中并非没有应当优先使用的人,这就是我所说的道理。只是我认为,若不折服于诸位的见解,便不能究明它,姑且试着说说,求与孔子所说的“使人各得其器”相合。第十七 问兵制,是在乱局已经形成之后讨论它,不是讨论用来孕育祸乱、滋养祸乱,乃至纠缠祸乱而终于丧失天下的原因。回顾前代兵制,只有丘乘之制完整简要而且抓住要领。后来西汉有五营、骑士、六郡良家子、贰师、楼船、伏波、下濑等,因事而设立名号;又有蹶张、材官、羽林、期门、佽飞、孤儿等,因名号而考察人才。三代以来,谈论兵制的已有足以考察的内容。到了三国分裂天下、三足鼎立,五胡占据中原,争夺代北,彼此争强,而江左又更加纷乱,于是兵制混乱了。唐代沿用周、隋旧制,开始设置府兵。全盛时,十道设置军府,达到六百三十四所,都有名号;其中关内有二百六十三所,全部隶属诸卫。有警报便迅速征发,巡察扫荡,成为精锐士兵;无事时便带着干粮从事农田,成为良民农夫。这种制度威严地保留了丘乘之制遗意。国初铲平荒乱之类,把天下精兵集中到京师,禁军名额合计一百八十五,从殿前、侍卫两司以下直到皇城、骐骥,各有统领。这也同西汉把军队驻扎在京城附近没有不同。后来边防中称为弓箭手的,都授给田地。这也同唐代把军队隐于农民之中没有不同。诸位试着综合前代的得失,用来附益当今。如果说兵事本来重大,不容易在草野之士中考察,那么即使没有我诸位贤士,谁又不愿意做这件事呢?第十八 问:山海所产的货物,用来养活人的价值不可估量,而茶的利益尤其广泛。秦、汉以前,还没有把茶用作礼品的。三国时,孙皓每次宴请韦曜,都允许他用茶代酒。后来谢安拜访陆纳,陆纳只用茶和果品招待,自称“我家一向如此”,这就是茶礼的最初形式吗?但当时也还没有禁令。茶的产地逐渐开发,群体性的嗜好大为扩张。所以赵赞主管度支时,竹、木、茶、漆等都征收税,实在始于唐代建中年间;张滂任盐铁使时,上奏设立茶税,号称“十分税一”。茶税实在始于唐代贞元年间,从此厚利开始被官府笼括。不过陆羽还著有《茶经》,毛文锡编成茶谱,温庭筠、张又新、裴汶等人,有的编纂茶录,有的制定水经,有的记述顾渚,相继流传于世。近百年来,嗜茶到了极点,大略同饮食相当,大概就是今天吧?今天论茶,以郝源所产为上品。至于日注、实峰、闵坑、防港、乌龙、雁荡、顾渚、双井、鸦山、岳麓、天柱等地所产,即使雀舌、枪旗号称中品中的最优,也不能同郝源并驾齐驱。茶的制作品类不同,有金挺、六花、叶家白、王家白等。茶的色泽类别不同,有的叫的乳、白乳、头金、蜡面、京挺。嗜好茶事的人往往不惜抵押财物,茶农也不以千里为远。这就是近来茶禁比从前更加严密的原因。近来谏臣深入考察其中弊端,全部分条上奏,请求解除专卖法,以便利公私。说到大体情况,商人的适宜做法已经说得很详细了。至于细微周曲之处,难道还有可以说的吗?诸位应当考察古代来验证今日,不要忽略。第十九 问:先王建立万国,亲近诸侯,是为了辅佐王室,共同守护天下,为后世长久无穷作打算。他们制定的法度十分严密,大国小国的势力都足以相互维系。所以说:天子拥有万辆兵车,诸侯拥有千辆,下面到卿大夫拥有百辆;以大的统率小的,以百乘统率十乘,如同身体支配手臂、手臂运用手指。因此夏、商、周三代享国最为长久。自秦废除诸侯而设置郡守,汉、魏以后相继沿用同一法制。艺祖革除隋、唐、五代藩镇之弊,同时设置郡县,分别选择守长,近二百年安享太平。推究他创业创立统纪的本意,难道不是把京师对于州郡比作虎、兕的爪牙,鸿鹄的羽翼吗?爪牙不锋利,就不足以消灭百兽;羽翼不完备强健,就不足以飞越千里。州郡的力量不足,就不足以防微杜渐,抵御仓促发生的变乱。这是事理和形势必然导致的结果。议论者认为,承平日久,州郡的权力日削月减,终于逐渐轻弱。至于钱币一铢一两的收支都归计司管理,尺籍伍符移交给诸将,丁黄保伍由使者统辖,而州郡只得束手作揖,承担一切责任。这无异于把牛羊交给人却断绝它们的草料,把人赶去作战却夺走他们的兵刃。它造成的祸患难道只在废坏毁伤而已吗?如果想使今天的州郡逐渐恢复到古代、参考前代而使权力轻重适中,哪一种办法最为接近呢?在祸患尚未发生前谋划治理,在变化还很轻微时观察它,本来就是儒者的职责。请诸位详细说明,用来消除有关部门的疑惑。第二十

问干谒有禁,着于令,甲有自来矣。吏弗加廸,廼者,圣上悯焉。取元丰已来有司未尽推行者,上自一二大臣,下逮百执事之列,凡府寺台监号为要切,与夫廪廥筦▯之烦拏,一切申重之,使毋敢不恪。虽三代直道而行,太古天下为公,不加此矣。夫寡特之与比周,静止之与躁动,一人之身,何求而不得?顾上之人有以逆处其未至耳。且异时日力弊于无涯之将迎,公道屈于临时之请托者,今兹壊植谢旧,宜不无其人矣。异时操竿牍,揄侈袂,望尘雅拜,累然乞怜者,今兹削迹休影,宜不无其人矣。义命之不安,防耻之不力,虽有知巧,将不能善其后,则吏议怵之故也。夫茍且之俗黜,则僶勉服勤者奋;奔竞之风弭,则笃于自信者兴。是则名为禁之劝,在其中矣。是宜学古入官者之所乐闻也。诸君其试考古以验今,上以焜燿吾君相之盛举,下使斯民知公道之有在,顾不韪欤?龙云集巻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龙云集巻二十九宋 刘弇 撰防问下第一问文字之职歴试【一作世】选之尤者,汉有待诏金马门,梁有文徳殿,北齐有文林馆,后周有麟徳殿,皆所以规恢英躔,奬防士类,故必学涉词尚,足以髙前躅,擅当世,然后居之而不疑。太宗之始,旁引秦府记室,合十八軰,置之洪文馆,诹逮得失,时号十八学士。入馆者自谓登道家蓬山。开元中,明皇更集仙殿为集贤,以宠张说,自是集贤之名因以不废。方其盛时,韩翃、阎伯璵、孟羌、朝陈兼、李白之徒,相与抽酣思,振孤韵,抵掌髙睨,至无敢谁何者,一何韪哉!近世虽有修撰、校理、校勘之号,顾非其旧矣。翰墨之壸,至乃一变而为膏粱之区,▯变而为酬【一作畴】劳之地。髙谢偃蹇援【一作栖】笔,不下尚修撰云耶?汗青磨灭于古初,蟫蠧蕃息于当年,尚校理云耶?先帝创艾斯弊也,一旦罢去之,至尽挈其实以归诸著作、正字、校书焉。然议者尚以为白黒淆乱,淄渑不判,则不若用祖宗召试故事,以订其才否可也。且恢文墨之地,责之文墨之事,则谁非文墨之人?一日拔置严近,俾之代王言,运枢极,此其出也,孰谓勿试而可?二三子试为具之。第二问以言取人,则迹掩于浮誉之昜移,而实防于繁文之毎胜。然考其犹有补者,其贤良方正乎?自孝文亲防晁错于廷,其后千有余载,虽贤君磊磊更出,治世凛凛相望,然襃然之诏不害为嵗下莫举之罪。特【当作时】议诸礼官,则诚以贤良方正佽助于人主为不少故也。是以一雨旸之不若,一日月之薄蚀,民焉有未知之利疚,国焉有未讲之隆替。一旦操笔天陛之旁,皆得列而言焉,决游氛之蔽亏,増白日之末光。古所谓不讳之朝,盖不过如此。奈何其罢之哉?彼説者不过曰:君子恶讦以为直,又其记诵▯▯初非经奇,是应罢耳。曽不知得一通春秋,明王体如汉之董仲舒;得一奋不顾身,排斥大阉如唐之刘蕡。则彼贤良方正独何负于得人哉?自歴科以来,豪杰魁磊之士,抱器业蓄愤懑,思欲一吐胸中之竒者,防人于兹矣。且罢之诚便,则古不宜有是科也。日者固已复诗赋矣,岂诗赋可复,而是科未可复乎?抑亦复之固自有渐乎?将复与不复,未足为科举之増损也。愿闻所以不吾隠者。第三问:五代雕弊,习俗之日乆矣。天右吾宋,爰集有命。艺祖神武震叠,顿八纮而掩之,卒定天下。太宗祗钦灵承,奠枕覆盂以冒生齿,告成天孙。揜迹夐古,羁致二敌,饱之金缯。时则有若祥符、嘉祐,干旋坤转,吏宿业而民向方。时则有若治平、元丰,一祖五宗,百年于兹,蓄毓浑涵,协登至平。休哉粹乎,不可尚已。圣上龙飞,奄宅四履,祗厥顾命,疚闵于心,诚有意乎式徃训而席前休也。然议者尚谓:凡祖宗诒孙谋,以燕翼子,振丕绪以绍昆裔者,亦已勤矣。曽未一二而举行之,则岂为之辅相者亦有待耶?且宣王之始,天下之势不啻如缀旒栖苴,而卒所以攘猃狁、平淮夷者,以吉甫、张仲之徒相与复文武之业故也。孝宣虽号综核名实,而卒所以熙甘露、神爵之化者,以魏相举文、景、武、宣故事故也,然则为今之辅相,尚何待而不为哉?诸生试言其所当先者,求以复诸上焉。第四问:王迹熄于不竞之晩周,而《春秋》作,本末十二公始终,二百四十有二年,纽絶纲障,横流抗于一王之法,推之乎三代之上,至矣。其书则存乎说理,其义则存乎推见至隠。其耸善而抑恶,则虽断编缺简零落之余,华衮之休,鈇钺之惨,凛乎其如长在也。是仲舒、歆、向之徒,用以考灾异,则虽犹挞皷以须声而不疑之。按奸不过取诸蒯聩之事而足耳。故曰:“不知《春秋》者,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岂虚云哉?”运丁神考,自我作古,置官师,扬俊杰,使之应吾时求者,非经无须也。而《春秋》不预焉。彼为士者,亦以是书为无预吾事,则徃徃抚袠髙谢,不复省録,曽不如诸子之酿细文该近趣者,时见采掇也。且《春秋》以经则居正,以本则本之圣人,其未暇及之也。宁得以为无谓乎?岂以始学者本之以诗书,智不足以逮此欤?亦以时无啖助,未可使之昌言欤?将三传已自有得,不复以遗后人,则莫若姑置欤?《左氏传》歴汉数世,不列学官,晩见好于刘歆,乃始盛行。然圣人之经,非复《左传》比也。今也举而明之,殆其时乎?二三子试语我乎?

译问:干谒本来有禁令,写在法令中,历来如此。官吏没有加以引导,近来圣上对此感到忧悯,于是把元丰以来有关部门没有完全推行的事项,从上面的一二位大臣,下面直到百官之列,凡是府、寺、台、监中号称紧要的职位,以及仓廪、库藏、专卖等繁杂事务,全部重新申明并加重禁令,使他们不敢不谨慎奉行。即使三代以正直之道治理,太古以天下为公,也没有比这更严的措施。寡独特立同朋党勾结,安静自守同躁动奔竞,处在同一个人身上,哪里会求取不到?只是上位者能够预先察觉并处置其尚未发生的行为罢了。况且从前每日精力耗费在无穷的迎送上,公道屈服于临时的请托;如今斩断旧习、辞谢旧交,应该不乏这样的人了。从前手持书札、夸张衣袖、望尘雅拜、接连乞求怜悯的人,如今销声匿迹、收敛踪影,也应该不乏这样的人了。义理和命令不能使人安心,防止羞耻的力量不足,即使有机智巧辩,也将不能善后,这都是因为畏惧官吏的评议。苟且的风气被排斥,勤勉服事的人就会奋发;奔走争逐的风气被平息,笃信自守的人就会兴起。这就是名义上禁止干谒,实际上也包含劝勉的道理。这应当是学习古道而入仕者所乐于听闻的。诸位试着考察古代以验证今日,上可以彰显我们君相的盛举,下可以使百姓知道公道仍然存在,难道不是很正确吗?《龙云集》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龙云集》卷二十九 宋刘弇撰 问答下 第一 问:掌管文章的职位,历来都是考试、选拔中最优秀的人。汉代有待诏金马门,梁代有文德殿,北齐有文林馆,后周有麟德殿,都是用来扩大英才的行列、奖掖文士的,所以一定要学问广博、文辞高尚,足以超过前贤,擅长于当世,然后居于其位而不令人疑惑。太宗即位之初,又从秦王府召来记室等官,共十八人,安置在弘文馆,询问政治得失,当时号称“十八学士”。进入弘文馆的人自认为登上了道家所说的蓬山。开元年间,明皇改集仙殿为集贤殿,用来宠遇张说,从此集贤之名便没有废止。全盛之时,韩翃、阎伯璵、孟羌、朝陈兼、李白等人,一同酣畅运思,振发孤高诗韵,击掌高视,竟无人敢与之抗衡,这是多么美好啊!近代虽有修撰、校理、校勘之名,毕竟已经不是原来的性质了。翰墨之地,竟然一变而成为膏粱子弟的区域,又一变而成为酬劳功勋的场所。高洁自守、傲然不屈而执笔的人,难道还比不上普通的修撰吗?古代流传的文章已经磨灭,今天反而让蠹虫繁殖,还能称为校理吗?先帝有感于这些弊端,一旦把它们罢除,甚至把实际职掌全部归给著作、正字、校书等官。然而议论者仍认为,如果黑白混淆、淄水和渑水不能分辨,那么不如采用祖宗召试的旧例,以考定其才能优劣。况且既然扩大文墨之地,就应当以文墨之事责成他们,那么谁不是文墨之人呢?一旦选拔安置在严近之地,使他们代替君王发布言论、运转枢机,这就是他们的出路,谁说不用考试也可以呢?诸位试着替我把这些具体说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第二 问:如果根据言论取人,那么人的行迹容易被浮泛声誉掩盖,实际才能又容易被繁琐文辞压过。但考察仍有补益的,难道不是贤良方正科吗?自孝文帝亲自到朝廷考察晁错以来,后来一千多年间,虽然贤明君主相继出现,治理清明的时代接连可见,但褒奖贤良方正的诏令并不妨碍每年无人举荐的罪责。只是当时议论礼官,确实认为贤良方正对辅助君主有很大帮助。因此,一场雨旸失调、一日月被薄蚀,百姓哪有不知道其利害的;国家哪有尚未讨论其盛衰的。一旦在天子殿陛旁执笔应对,都可以列举而直言,扫除游移云气的蔽塞,增添白日微弱的光明。古人所谓不避讳的朝廷,大概不过如此。为什么要废除它呢?那些主张废除的人不过说:君子厌恶揭发别人而自以为正直,而且他们的记诵琐碎细小,并不真正奇特,所以应当废除。却不知道,如果有人精通一部《春秋》,通晓君王之道,像汉代董仲舒那样;有人奋不顾身,排斥大宦官,像唐代刘蕡那样,那么贤良方正科对于得到人才究竟有什么亏负呢?自历代科举以来,豪杰魁伟之士,怀抱才器、积蓄愤懑,想要一吐胸中奇见的,往往在这里得到机会。况且如果废除它确实便利,那么古代本来就不应有这门科举。近来已经恢复诗赋科了,难道诗赋可以恢复,而这门科不能恢复吗?还是说恢复它本来就有一个渐进的过程呢?将来恢复还是不恢复,并不足以成为科举制度增损的关键。我愿听闻其中不隐瞒我的原因。第三 问:五代衰败,习俗日久已坏。上天保佑我大宋,于是聚集有天命的人。艺祖神武震动重叠,顿时平定八方而覆灭乱局,终于平定天下。太宗恭敬地承受天命,使天下安定如覆盂,庇护百姓,向天孙报告成功。其功业远超古代,羁服并招致二敌,以金帛使他们满足。当时有祥符、嘉祐年间,乾坤运转,官吏承受旧业而百姓归向正道;又有治平、元丰年间,一祖五宗,至今已有百年,积蓄培育、深厚涵养,共同达到大治。美盛而纯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了。圣上即位,忽然统治四方,恭敬地承受先帝遗命,心中忧劳,确实有意遵循往日训诫而继承先前的休美。然而议论者仍说:祖宗留给子孙的谋略,用来安定后代、振兴伟业以传给后裔,已经很勤劳了;却没有一二项得到实行,难道做辅弼宰相的也在等待什么吗?况且周宣王初年,天下形势不只像缀着旒饰、寄居苴草那样危急,但最终能够攘逐猃狁、平定淮夷,是因为有尹吉甫、张仲等人共同恢复文王、武王的事业。汉孝宣帝虽号称综合考核名实,最终能够造成甘露、神爵年间的盛治,是因为魏相举用文帝、景帝、武帝、宣帝的旧事。既然这样,今天做辅弼宰相的,还有什么等待而不去做呢?诸位学生试着说说当前应当优先办理的事情,设法把它们恢复并呈给皇上。第四 问:王者的事业在不求振作的晚周衰微,《春秋》因此写成。它记载十二公的始末,共二百四十二年,挽结断绝的纲纪,阻挡横流,使其归于一王之法;向上推及三代以前,已经达到极致。它的文字在于阐明道理,它的意义在于由显见推究幽隐。它褒扬善行、贬抑恶行,即使只剩断篇残简和零落文字,华衮般的褒美、斧钺般的诛责,仍凛然如同长存。正因如此,仲舒、刘歆、刘向等人用它考察灾异,即使还像击鼓等待鼓声一样,也不会怀疑。考察奸邪,不过取蒯聩的事例就足够了。所以说:“不懂《春秋》的人,只守着经书所记的常事而不知其合宜,遇到变故而不知道权变,难道是空话吗?”适逢神考在位,自我创立古制,设置官师,举用俊杰,使他们应合时代的要求;这正是非经书不可的原因。然而《春秋》却不在其中。那些读书人也因此认为此书与自己的事务无关,往往抚摸书帙而高然弃置,不再省察记录,竟还不如诸子之书那些酿造细密文章、切近时务旨趣的作品,时时被采择。况且《春秋》作为经书居于正位,作为根本又出自圣人,只是圣人还没有来得及涉及后世事务,难道能因此认为它没有意义吗?难道是因为初学者以《诗》《书》为根本,智慧不足以达到这里吗?还是因为当时没有啖助那样的人,不能使它公开阐明吗?或者三传已经各自有所收获,不再把它留给后人,所以不如暂且搁置吗?《左氏传》经历汉代数世,一直没有列入学官,晚年受到刘歆喜爱,才开始盛行。然而圣人的经书,远不是《左传》所能相比的。如今把它举出而加以阐明,大概正是时候吧?诸位试着告诉我。

崕略第五问:悠然来,泛然受,施施焉而昵以私,遂至巷结辙而户摩肩,诚天下之所公患者。此前日禁谒、谒禁之科,所以不得已而设也。掲榜当户者,不知凡防;所踆跧卒嵗者,不知凡防。人上自相府,下逮守令,与夫米盐筦▯之微,一切检以限剂。畏事者至号其法为拘,文谢故旧如藐尔之涂人,弛庆吊为不切之小谨。卒然相遭,未暇转盼,已如伤禽之惊虚矣。夫宰相为天子求士,宜莫亲焉。躬吐握之劳,则闻之周公矣;辟是相阁,则闻之平津矣。今也何独与之殊乎?至于守令,则又使客之礼不可一日废焉者也。奈何其泥之哉?或曰:禁谒、谒禁,是非壅人而絶之,将公天下疎戚而一之也。夫何病?或曰:三代直道而行,禹、稷、臯陶相汲引而不为比周,则公疎戚而一之,孰大乎?是且前日朝廷柄用二三大臣,有不便輙弛以利人,则天下喁喁寛简之秋也。彼禁谒、谒禁,意殆将革之乎?若曰事固不尔,则谨以迟诸生之告焉可也。第六问久矣!医之不可废于天下也。洪范六极,凶短折,预居一焉。而周官疾医,掌养万民之疾病,以五味、五谷、五药养其病,以五气、五声、五色眡其死生,两之以九窍之变,参之以九藏之动。虽其苛细之皮肤,若不足治,而祝药劀杀之齐,犹掌诸疡医。则所以俟民者,亦以尽矣。上古之俞跗,中世之秦越人,春秋之和缓,与夫汉仓公、魏华陀之徒,或激怒蠲疴,或湔浣胃肾,或处以法度,毋得輙更,或为五分之熨、八减之齐,以摩按调饵之所至,无不立愈者,何其神哉!末世之医,至乃弊神于刀圭,□思于肘书,砥数寸之芒,操盈粒之炷,自以为岐伯、鬼臾区复出,而曽不知起仆肉枯之妙,正在何许?疗治之効,才十二三,而毙者已过半矣。古人求医,必于三折肱之家,厥有意哉!我朝张彼夀域,一跻含生上,而京师则有翰林、尚药、医学之徒,妙手挥斤;下而郡国,则医博、助教时出,砭剂以振绵惙,▯至厚也。向急售浅中者,或揺于末利,或窘于故步,髙驺大奴辉骇,委巷甚者,一发囊之顷,而随手规赆,又况其术初不善耶?今欲如周官嵗终则稽其医事,以制其食,而上下之与夫死生,则各书其所以入于医师。然则所谓制其食者,当以何道?书死生定如何也?愿闻其略。第七问圣人没,中国晩乃有佛,而凡先王留迹以接麄者,始不竞矣。佛之说曰:无始以来,谁顿爱纒沦苦海者?彼惟不知最胜法中,有无上果,可以证人,可以超方,而方复羁婴滞念,执着妄縁,浪与腐朽俱化,是谁之过欤?于是出其所以为人者,而悉得解脱者,一切畀之,号教外别传。至以有生为西儿,以为证,是则成佛,反是则转徙多刼。佛之说如此,其徒之从事于佛者,亦不过曰如此。夫佛与其徒,正自不得不尔,何预世俗?而近世好事者,至乃假此以售进取,名则儒也,糠粃尧舜,蒿矢曽史。有问焉者曰:佛之语则然,行则儒也。充肠以稗饭,挂体以番衣。有问焉者曰:佛之教则然,燥吻捷给,是东方所号隠语者也。自谓为禅,酣瞑一榻,是宰予之无事者也。自谓为定,礼义之冠冕,指为当身之桎梏,天属之子姓,视为生外之长物。示竒则饰怪语以等偈颂,矜博则标子注以芜贝叶。察其机械小数,初在肝膈之上,锥刀之末,而径欲驰四无碍辩,擅六波罗蜜,亦可谓不量力矣。彼其有得者,果若是乎?孟子曰:一乡皆称原人焉,无所徃而不为原人,而孔子恶似是而非者。嗟夫,儒者之弊,一至于此,诸生其束喙乎?杂著海门按田书陆琼桥壁淮海人谓水南贯而顺下曰泾,若顾凌泾六丈泾是也。谓始别而卒并曰洴,若黄洴是也。谓挟水所奔注使泛且不漫曰夹,若鲈鱼夹、镬沙夹是也。沟则取其骈骊【一作杂列】若匝舍然,故有新沟【京本有港字】则以其潏潏如人之赴委巷,故有曹捎【京本作稍】港。贴四达而平者也。沙坌以矗【一作介】立,听【一作耐】齧蚀者也。符括农民耕且使有名者也。沾土之絶海【京本作沟】而逺于中者也。段某有某土而限尔疆此界者也。涂淀而起者【音探】滛而下者,▯潴舄卤者,退滩殖且漩【京本作函】漫,不任墢者,而捍环田若舎以却水者也。元丰六年秋九月,余按田始得黄洴,爱其寛平博衍【一作爱其沃甚】以谓虽使注浊泾其中,求沃【一作侈】于是弗能也。道旁见揫田【一作稻科】洒洒如攅指,问土人,皆曰此稻之最良者,民筑场焉【一作有场焉】积秸【一作藁】如坁,建小窌其旁,自谓囤傅【一作旁】囤率羁狗栖人使盗【一作衞】至,终夕役作不休,少怠则继之以歌呼,为踏场相舂者无问【京本作间】童【一作儿】媪悉和也。

译大略 第五 问:悠然前来,随意接受,舒缓自得地亲近而夹杂私情,终于达到巷道相接、车辙相连、门户摩肩接踵的地步,确实是天下共同的祸患。这就是从前设置禁止谒见、禁止求谒的科条,不得已而设立的原因。门上张榜的人,不知有多少;因而畏缩躲避、终年不得进见的人,也不知有多少。上至丞相府,下至守令,以及米盐专卖等细小事务,一概用限期和规定加以检束。怕担责任的人甚至称这种法令为拘束,遇到文书和旧交,便把对方视同微不足道的路人;放松庆贺吊唁,认为那是无关紧要的小节。突然相遇,尚未来得及回头,已经像受伤的鸟受惊于虚空一样。宰相替天子求取贤士,理应没有比这更亲近的;亲自吐哺握发来招贤,周公的事迹可作先例;开辟宰相府阁以延揽人才,平津侯的事迹可作先例。如今为什么偏偏不同呢?至于守令,又是使者宾客之礼一天也不能废除的对象,为什么要拘泥禁止呢?有人说:禁止谒见、禁止求谒,并不是要堵塞人情、隔绝交往,而是要使天下无论亲疏都归于公正平等,这有什么害处?又有人说:三代以正道行事,禹、稷、皋陶互相援引却不结党营私,那么使亲疏都归于公正平等,哪一种更重要呢?况且从前朝廷任用二三位大臣,遇到不便之处就放宽禁令以便利百姓,这正是天下众人期待宽松简约的时期。那么,那些禁止谒见、禁止求谒的规定,大概将要改革它了吗?如果说事情本来不是这样,那么我谨慎地等待诸位学生的答复,也就可以了。第六 问:医术不能在天下废弃,已经很久了。《洪范》所说的六种极凶,其中夭折和短命占有一项。周官中的疾医,掌管养护万民的疾病,用五味、五谷、五药治疗疾病,用五气、五声、五色观察人的死生,再根据九窍的变化加以考察,根据九藏的活动参验。即使是皮肤上细小的病患,似乎不足以专门治疗,也仍由祝药、刮杀等方法掌管,这些属于疡医的职责。因此,他们用来等待和救治百姓的办法,也可以说完备了。上古的俞跗,中世的秦越人,春秋时的和、缓,以及汉代仓公、魏代华佗之类,有的激发病人的情志而除病,有的洗涤胃肾,有的按一定法度处方,不能任意更改,有的用五分熨法、八减药剂,以按摩、调养、服饵等方法所能达到的效果,没有不立即痊愈的,真是神奇啊!后世的医生,竟把神妙寄托在微量药剂上,把心思局限在肘后医书中,磨利几寸长的刀锋,拿着满粒的艾炷,自以为岐伯、鬼臾区重新出现,却不知道使倒地者起身、使枯瘦肌肉恢复的妙处究竟在哪里。治疗有效的才十分之二三,死亡的却已经超过一半。古人求医,一定到三次折断手臂的人家去求,确实是有道理的。我朝张开长生之域,使有生命者登上寿域;京师则有翰林、尚药、医学等人,妙手挥斤;下至各郡各国,也时常有医博士、助教出现,用针砭和药剂振救病危者,恩惠实在深厚。过去那些急于出售浅薄医术的人,有的被微末利益动摇,有的困守旧习;高车大奴,光彩惊人,至于深巷之中,有人一打开药囊的片刻便随手索取酬金,更何况他们的医术本来就不高明呢?如今想依照《周官》的办法,每年年终考核医生的医疗事务,以此决定他们的俸食;至于治愈和死亡的情况,则分别记录其进入医籍的原因。那么,所谓决定俸食,应当采用什么办法?记录死生又应当如何确定?希望听到大略。第七 问:圣人去世以后,中国到了晚世才有佛教;凡是先王留下来用以接引粗鄙之人的遗迹,也开始不能振兴了。佛教说:从无始以来,谁会突然爱上缠绕自己、沉沦苦海呢?他们只是不知道,在最殊胜的佛法中有无上果位,可以使人证悟,可以超越诸方;却反而被尘世羁绊、被妄念滞留,执着虚妄因缘,白白同腐朽一起化灭,这是谁的过错呢?于是佛把人之所以为人的一切都拿出来,使他们完全获得解脱,这叫作教外别传。至于把有生之身作为西方之器,以此作为证据,便是成佛;反之则在许多劫中转生迁徙。佛教的说法如此,佛教徒从事佛法,也不过如此。佛和他的弟子,本来不得不这样,与世俗有什么关系?然而近代好事的人,竟借此来求取进身,名义上是儒者,却把尧、舜视为糠秕,把曾子、史鱼视为蒿草箭矢。有人问他们,他们说:“佛的言语是这样,但行为仍是儒者。”肚子里填的是粗劣的稗米饭,身上穿的是番外衣。又有人问,他们说:“佛的教法是这样。”嘴唇干燥而辩说快捷,这正是东方所称的隐语。自称参禅,却醉眼朦胧地躺在一张床上,这是宰予那种无所事事的人。自称入定,却把礼义的冠冕指作束缚自身的枷锁,把亲属子孙看成生命之外的多余之物。为了显示奇异,便把怪诞言语修饰成偈颂;为了夸耀博学,便标列子书注释,以杂乱贝叶经文。他们观察和运用的那些小机巧,原本只在心胸之上、锥刀之末,却径直想施展四无碍辩,独占六波罗蜜,也可以说是不自量力了。他们如果确有所得,难道会是这样吗?孟子说:“一乡人都称他为原人,无论到哪里都不能不成为原人。”孔子却厌恶似是而非的人。唉,儒者的弊病竟到了这种地步,诸位学生还是闭口不言吧。杂著 海门按田书于陆琼桥壁 淮海人把水向南贯通而顺流下泄的地方叫作“泾”,例如顾凌泾、六丈泾;把开始分开而最终合流的地方叫作“洴”,例如黄洴;把夹带水流奔注、使水面泛起却不漫溢的地方叫作“夹”,例如鲈鱼夹、镬沙夹。沟取其成排相连、如同环绕房舍之意,所以有新沟;港因水流潏潏,像人奔赴偏僻小巷,所以有曹捎港。贴,是四面通达而平坦的地方;沙坌,是沙土堆积而高耸、任凭水流啮蚀的地方;符,是农民耕作并使之有名称的土地;沾,是接近海而又远离内地的土地;段,是某人拥有某块土地并以此划定边界的地方。涂是淤积而隆起的地方,淀是水势积聚而下陷的地方;泞是水洼,舄卤是盐碱地;退滩是退水后可以生长作物而又回旋漫流、不能耕种的地方;捍是环绕田地如同房舍、用来挡水的堤岸。元丰六年秋九月,我巡视田地,开始见到黄洴,喜爱它宽阔平坦、广大平衍,认为即使让浊泾的水流入其中,也不可能求得比这里更肥沃的土地。路旁看见稻田,禾苗整齐,像聚拢的手指,询问当地人,都说这是稻子中最好的。百姓在那里筑场,堆积秸秆如小山,在旁边建小窖,自称囤傅;囤旁常拴着狗、住着人来防盗。到了夜晚,劳作整夜不停,稍有懈怠,便接着唱歌呼喊;踏场舂米的人,不论儿童老妇,全都应和。

其白昼相追逐,皷歌相期,防遣巫下神间遗米圃【一作小】儿徼祈赛福,翁若客操鸡髀溃蟹醑列置中,求酒家徃饮防醉者,或仆卧塍间,或袒跣作指储胥【一作所储】曰吾醉乡物也【一作吾醉资也】其衎乐盘【一作衎衎乐昜】如此,盖恶歳之幸民也【一作故余按视不敢食顷弛也】明日抵顾凌泾,按刘孙旺十二人,号海涂者最题杨王庙壁。又明日按王守明、段鸠、袁琼等六軰覆视前所验槁苗,惧窽于实也。又明日背飞垅,越新罗贴,过坊之为【一作在】东下沙者少,前济丈泾,抵蒋洴,蒋洴少通【一作善】道,垾中絶如决蛇眴潮汐去来【一作潮头狂奔】比他处尤险澁者也。李善璨左素三瘠田在焉。已而望东沾,求陈杨符故,登醎水垾絶处。悼仁孝村逃者不复故【一作美】田为莽墟,追念禹功,怆悢【一作愀怆】者久之。暮宿陆琼,访【一作订】前路夷险。是行也,宁复有美田尽如若者乎?皷歌相徴逐,宁复尽向时之民乎?道之险,宁复有险于蒋洴之东西者乎?因壁之以告后按田者,使勿茍而已【一作它日吾将徴诸行却无因壁之以后语】

书隠居王适中壁吾友适中,天资豪爽,虽踬跲有司,积稔而视世人犹吷也。故论文则拔牙角,商诗则跻奥突颏,俯千世爪掌,万微不泠汰而清,不嘬哜而腴,视之如汾鼎、周皷、楚松、越箭,不徒古韵髙出,而弥今益萧洒也。岂与风尘中物计胜负哉?元祐庚午晦之前四日,伟明试笔。

书汉武帝故事后撰人班周世出官次不他见。故事中言仪君传方朔术。至今上元延中,已百三十七嵗。元延,成年号也。则周者,其成哀间人欤?及其后言迎神说鬼神事,与浮屠相类。则予又疑后人托为之。然其间敷叙精致,虽多诞谩不经,要不与外戚郊祀志相表里者葢鲜。以为非西汉人文章,不能予从。里人王夔玉得是书,因为之讐正。非是十二三,既传之别本,则輙以此本归王,而附所识周者。元祐乙丑孟夏,庐陵刘弇跋。

刻刘宜翁五诗碑跋一日,有邮筒自羌南来,抵余与李君英发者,则前韶州太守呉兴刘公所遗五诗也。时仰山上首徳亲适班坐,余谓李与亲曰:「公诗语洒洒,似从天仙中来。其传而在人间,亦既多矣。使读之者不问其所从得,必曰刘笔正尔。譬之水下千仞,清壮峭洁,可望而知也。而此五诗者,尤号孤唱,不刻缋而工,非韵偶而律。其懐旧徴新,吊叹荒落,方复蟪蛄悠悠之徒,而与彼眺盼八极者相季孟,则岂若逰仙步虚之作,湔神汰虑,仡仡而后为至哉?」于是亲决起蕲叩曰:「审尔,愿丐本乎子,副诸丰珉,相与好事者为私室侈如何?」余与李笑谓曰:「亲乎哉,尚诗为耶?夫知好公诗而初不自好,念与好之者同,是真好矣。吾等亦何复执惜?」遂探本书其后以畀之。公节义人也,当官敢任大事,则今所至自谓【京本作号】三茅翁者,元祐三年仲冬庐陵刘弇前晖阁跋。

书楚辞后兹本传自广陵董天民,主通之静海簿,自云得之林公次中家。次中得之子固所谓秘阁本者,比模本十异四五。予从天民求之十反不厌,然后得而视。窜字之在模本者,与模本莫有,而予注其旁者类不少。则乃归以其说为信。然是《则楚辞》善本,视天下宜不多有矣。故余于此本尤系志焉。元丰四年秋九月中澣,琅山识,庐陵刘伟明。

龙云集巻二十九

译白天他们互相追逐,以鼓歌相约;有时派巫师降神,间或把米撒在田地里,为孩子祈求、酬神求福。老人或客人拿着鸡腿、溃蟹和酒,陈列在中间,找酒家前来饮酒,常常醉倒;有的仰卧在田埂间,有的袒胸赤脚,指着所储之物说:“这是我醉乡的东西。”他们这样快乐自在,大概是遭逢灾年的幸存百姓。第二天到达顾凌泾,查看刘孙旺等十二人,他们把海涂题写得最好,题在杨王庙墙壁上。又第二天查看王守明、段鸠、袁琼等六人,复查此前检验过的枯苗,担心它们被虚报为实苗。又第二天背向飞垅,越过新罗贴,经过坊的东下沙,前面渡过丈泾,到达蒋洴。蒋洴水道稍微通畅,堤岸中间断裂,像蛇突然窜动,潮汐往来,这里比别处尤其险涩。李善璨、左素的三块瘠田在那里。不久望见东沾,寻找陈杨符的旧迹,登上咸水垾的断绝处。想到仁孝村逃亡的人不再恢复旧田,田地变成荒墟,追念禹治水的功绩,悲伤了很久。傍晚住在陆琼,访察前路的平险。这次出行,哪里还会有像这样的美田呢?鼓歌相互追逐,哪里还会有全都像从前那样的百姓呢?道路的险阻,哪里还会有比蒋洴东西两侧更险的地方呢?于是把这些写在墙壁上告知后来巡视田地的人,只是希望他们不要苟且从事罢了。题写隐居者王适中壁 我的朋友适中,天性豪迈爽直;即使在官府考试中受挫,积年下来仍把世人看得如同轻微的唾沫。因此谈论文章,便拔高到牙角般的锋芒;评论诗歌,便登临幽深高峻之境,俯视千代,掌握万般精微,不经淘洗便自然清澈,不经咀嚼便自然肥美。看他的作品,如同汾鼎、周鼓、楚松、越箭,不只是古韵高出众人,而且越到今天越显得潇洒。难道能同尘俗中的人计较高下吗?元祐庚午年月底前四日,伟明试笔。题写《汉武帝故事》后 撰写者班周,世系出身和官职次第没有其他记载。书中说仪君传授方朔之术。到今上元延年间,已经一百三十七年。元延是成帝的年号。那么,这个周应当是成帝、哀帝年间的人吗?后来又说迎神、谈鬼神之事,同佛教相类似。因此我又怀疑是后人托名撰作的。然而其中叙述铺陈精致,虽多有荒诞欺妄、不合经义之处,毕竟同《外戚》《郊祀志》内外相应的地方很少。因此我认为,若不是西汉人的文章,不能完全相信。乡人王夔玉得到此书,于是替它校订。不是原书的地方有十二三处;后来又传出别本,于是我便把此本归还王夔玉,并附上关于撰者周氏的见解。元祐乙丑年孟夏,庐陵刘弇跋。刻刘宜翁五诗碑跋 一天,有邮筒从羌南送来,送到我和李君英发这里,原来是前韶州太守、吴兴人刘公遗留的五首诗。当时仰山上首德亲正好同席,我对李君和德亲说:“刘公的诗语句洒脱清秀,好像从天仙中来。它流传在人间,已经很多了。假使读诗的人不问从哪里得到,必定会说这正是刘公的笔法。譬如水流从千仞高处落下,清澈、雄壮、峭拔、洁净,一望便知。这五首诗尤其称得上孤高独唱,不加雕饰却自有工巧,不是偶句押韵却合乎格律。它们怀念旧事、征引新意,凭吊感叹荒凉零落,又同蟪蛄般悠悠无为之辈相对;与那些放眼八极的人相比,彼此也不相上下。这难道不像游仙步虚的作品,洗涤精神、澄清思虑,振作之后才达到极致吗?”于是德亲立即起身,请求叩问说:“如果确实如此,希望您把底本赐给我,刻在丰厚的碑石上,同好事者作为私室中的珍藏,怎么样?”我和李君笑着说:“德亲真是崇尚诗歌啊!知道喜爱刘公的诗,却起初不是为了自我欣赏,而是想到要同喜爱它的人共同保存,这才是真正的喜爱。我们又何必吝惜呢?”于是取出底本,在后面写下这些话交给他。刘公是有节义的人,任官时敢于担当大事;如今世人自称三茅翁的,就是他。元祐三年仲冬,庐陵刘弇前晖阁跋。题《楚辞》后 这部版本由广陵董天民传得。董天民任静海主簿,自称从林公次中家得到它。次中所得到的,是子固所说的秘阁本,同摹本相比有十分之四五的不同。我跟董天民索求十次,他都不厌烦,后来我才得到并查看。摹本中被窜改的文字,原本没有;我在旁边作注的地方也有不少,于是便把它归还,并认为他的说法可信。这是《楚辞》的善本,放眼天下,恐怕不会有很多。因此我对这个版本特别系念并留下记述。元丰四年秋九月中旬,琅山识,庐陵刘伟明。《龙云集》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龙云集巻三十宋 刘弇 撰疏文兴龙节开啓功徳疏文【代洪帅熊伯通待制】右伏以曜灵契梦,华渚发祥,真人开载诞之期,緜宇协延鸿之望。况臣民社分,寄章绂荣身,生成【京本作平】靡佗禆补,何【京本作宜】有虽乾坤之造,终始难报,而臣子之愿中外则同。奉千官【京本作嵗】之觞,目断尧天之云日。考诸福之物,情深周雅之冈陵。爰即梵宫,仰祈觉防。伏愿皇帝陛下,鸿名载赫,懿烁于昭,一六合以宅中,四三皇而观妙域。跻品庶衣燕【京本作赐】髙年,无疆惟休,永锡难老。占南极之星者一旁【京本作宜】増有烂之辉,闻【京本作髙】中嵩之呼者【京本作有】三更协后滋之数。臣某等无任瞻天望圣,祝颂激切之至。又右伏以▯瓞緜休,电虹诞圣,▯鼎兆一人之庆,葵藿倾四海之心。而臣尸责熙辰,饕荣外计,范围所至,爝灌何功?虽成物者,洪造之难名;而爱君者,有生之共愿。指日下而长安方逺,莫奉宸觞;咏天保而南山不忘,独先祺筭。庀徒开士,徼福大【京本作觉】雄伏愿皇帝陛下,有截承祧于皇宪,极性五帝之仁于尧舜,廸四人之哲于商周。星掲老人,数超神防。且天地无情于刍狗,补报终难。茍云雨或致于象龙,感通斯毕。臣某等无任云云。又【代在州官】右伏以甲馆延禧,流虹诞圣,蹑献嵗发春之候,兆乘干出震之休,葵藿知倾,臣子敢后。惟大雄之普觉【京本作现】缅浩刼以播慈,载欵绀宫,仰祈祺【京本作洪】算。伏愿皇帝陛下,庭衢六合,步武百王,骏▯厐鸿,宠绥戴履,问涂而迷七圣,后天而凋三光。应飞五之龙,广燕谋于下武;探得一之策,迈庆祝于华封。臣某等无任云云。又【代西衙侍禁】右伏以天命集,而前绪光徳;水清而真龙降。千龄啓运,万寳延禧。况臣身荷宠荣,属聨姻娅。虽难报者圣神之天造,而知倾者臣子之葵心。爰欵觉慈,仰祈祺筭。伏愿皇帝陛下,六龙迈震,两作前离。隆不防之丕基,耀无前之懿铄。星辉南极,呼契中嵩。无疆惟休,已庆【京本作听】讴歌之归啓。以莫不庶更资富夀于祝尧臣,无任云云。坤成节开啓功徳疏文【代熊待制】右伏以洞庭泛而木叶下,一气惊秋;黄河清而圣人生,千龄协契。啓嫔虞之沩汭,兆兴夏之涂山。天壤蒸和,华夷均庆。不有觉慈之祈向,孰资睿筭之厐鸿?纷缁侣以趋跄,绎贝文之祗遽。翕是百祥之降,证兹五福之先。庶期防埃有补渊岳。伏惟太皇太后陛下,素舒阐教,厚地敦方。任姒之光,大周家徳盛而未尝遭变;马邓之维持汉室,事丛而才足解纷。非如拥日东桑,回春北陆。措洪业于声气之弗动,广慈训于讴歌之已归。而臣某猥殿外邦,适逢令节。沐云天之普施,欣草木之余生。建隼凭熊,千里尚留于楚尾;献芹倾藿,三呼敢后于嵩髙。臣某等无任云云。又右伏以万物顺成,方应金行之序,千龄集庆,诞开文母之祥,实惟夷夏之交欣更,协神天之来相,梵金布地,曲致精严,贝叶披文,载陈悃款,庶集上圣之善,仰资有永之年。伏惟太皇太后陛下徳体坤元,信膺天助,宫闱正位,饬隂教以修明,宸扆聴朝,散仁恩而覆露,羣生恱豫,四海敉宁。臣某等忝冒王官,运逢令节,物难论报,但倾恳到之心,美必思归愿颂緜延之夀。臣某等无任云云。又右伏以盛徳在金,玉宇快凉飔【京本作飇】之入,皇天开圣,璇宫储庆,诞之休元,云布色以通霄【一作宵】太隂腾精而协梦,徳均持载,欢动幅贠,惟含齿戴发,方幸于阔希曽,鼓腹击壤不足以报称,自非款西来之最上,何以佐南山之疾呼?载绎贝文,肃将蒲馔,冀灵长之睿筭,兹拥祐于觉慈,恭惟太皇太后陛下纉女延鸿,伣天锡羡,雍容彤管之法度,増大轩星之辉光,位正六宫,协王【京本作关】雎之咏,周姒母仪三世【京本作四海】陋沙麓之兴齐【京本作有】田【京本作商】夀域跻氓乐郊适众,有效珍之百物,无失所之一夫,臣某等令节亲逢,薄躬知幸,居然倾藿,空迷魏阙之思,迹彼献芹,更效华封之祝,臣某等无任云云。又【代在州官】右伏以璇玉成宫,星娥协金行之应,元气覆户,地维符火徳之祥,序届秋辰,天开庆诞,拥百灵而笃祐,奄四履以炀和,徧款能仁,更资有永,焕若禅扄之金,布阐然净侣之云臻,哦具字于珍函,致蒲盂于香积,俯倾葵恳,上祝椿龄。伏惟太皇太后陛下,轩扬飞辉,椒涂抗则,负扆凭几之隆,顾托奠枕覆盂,以冒幅贠,式抃以嬉,既安且治,而又率循嘉祐之故事,对越仁祖之闳休,赫然隆名,髙彼夐古。臣等幸縁天与,节乃时逢,且清明再造于乾坤,虽形容而不得,而喜庆预知于蛛鹊,庶感通之可期。臣等无任云云。坤成节啓,建功徳疏文【代洪帅熊待制】

译钦定《四库全书》《龙云集》卷三十 宋刘弇撰 疏文 《兴龙节开​​启功德疏文》(代洪州帅熊伯通待制作) 右谨据:太阳神应梦而现,华渚降下祥瑞,真人开启承载诞生的时期,天下共同寄托延续洪福的希望。何况臣下和百姓各有职分,臣身受章服和官印的荣宠;对于生成万物的恩德,没有别的可以补报,哪里有其他办法呢?虽然乾坤造化的恩德终始难以报答,但臣子内外同心的愿望却是相同的。奉上百官的酒觞,遥望尧天的云日。考察各种福瑞之物,情意深厚如《周雅》歌咏的冈陵。于是来到佛寺,仰求佛的觉悟与护佑。伏愿皇帝陛下,显赫的美名载于天下,懿美光辉昭然;统一六合而居于中央,超越三皇而观览妙境;使百姓登上高位、穿着燕赐之衣而享有高年,福祉无疆,永远获得不衰老的长寿。占候南极星的人愿它更加增添灿烂光辉,听到嵩山三呼万岁的声音,愿其次数更加符合日后滋长的祥数。臣某等无法承受仰望天颜、瞻奉圣德而祝颂激切至极的心情。又一篇 右谨据:瓜瓞绵延福庆,彩虹降临而诞生圣人,龟鼎预示君主的吉庆,葵藿倾向太阳正如四海人心归向圣上。臣尸位担责,贪享外任的荣宠;在职责范围内所能做到的,不过如微小火炬浇灌,哪里有什么功劳?虽然成就万物的是洪大造化,难以言说;但爱戴君主,是一切有生之物共同的愿望。遥指落日而长安尚远,不能奉上宫中酒觞;吟咏《天保》,不忘南山长寿,愿独自先祝圣上的福寿。集合僧众,祈求大觉佛祖降福。伏愿皇帝陛下,整齐有序地承继宗庙,在皇宪中居于尊位;将五帝如尧舜般的仁德推至极致;引导四方贤士,具有商、周时代的智慧。老人星高悬,寿数超过神灵。天地对于草狗尚且无情,终究难以报答;如果云雨偶尔化作应龙,感应相通的报答便算完成了。臣某等无法承受如此云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又一篇(代在州官员作) 右谨据:甲馆延续福喜,彩虹流现而诞生圣人;正值献岁迎春之时,预示乘干出震的吉庆。葵藿尚知倾向太阳,臣子岂敢落后?想到大雄佛普遍觉悟,经历久远劫数播施慈悲,谨到青色宫殿,仰求福寿。伏愿皇帝陛下,庭衢遍及六合,步履可比百王;宏大恩惠广大深厚,宠爱安抚四方人民;即使询问道路而迷失于七圣之中,仍能超越自然,使日月星辰为之失色。应合飞龙之数,广泛筹谋于后世;探得一统天下的策略,超过华封三祝的庆贺。臣某等无法承受如此云云。又一篇(代西衙侍禁作) 右谨据:天命汇聚,前代事业因而发扬德泽;水清澈而真龙降临。千年开启盛运,万宝延续福庆。何况臣身承受宠爱荣华,又正值联结姻亲。圣明如上天造化,难以报答;臣子倾心归向,正如葵藿朝阳。于是来到佛寺,仰求福寿。伏愿皇帝陛下,乘六龙超越震位,两次兴作而位居前离;隆盛无比的伟大基业,光耀前所未有的美德声名。南极星光更加灿烂,嵩山三呼万岁彼此相应。福寿无疆,已经预先庆贺歌谣归于启奏;用无不众多的福庆,更增益富贵长寿,以祝愿尧帝。臣等无法承受如此云云。《坤成节开启功德疏文》(代熊待制作) 右谨据:洞庭水面泛起而木叶飘落,一派元气使秋天惊动;黄河澄清而圣人诞生,千年祥瑞相互契合。开启虞舜妃嫔居住的沩汭,预示夏朝在涂山兴起。天地之间蒸腾和气,华夏与夷狄同庆。若没有佛的慈悲可以祈求,谁能凭借太皇太后的睿智谋略成就宏大事业?众多僧侣匆忙趋赴,恭敬诵读贝叶经文。愿百种祥瑞一同降临,以此证明五福最先来到;希望能够稍微补益如山岳深渊般的功德。伏惟太皇太后陛下,素然舒展而阐扬教化,厚地敦实而守持正道。任姒的光辉,使周家德业盛大而未曾遭逢变乱;马后、邓太后的辅弼维持汉室,事务纷繁而才能足以解除纷争。并非如同东桑托日、北陆回春那样,而是使宏大事业在声息未动之间安置妥当,使慈爱训诫广布于百姓歌颂已经归附之时。臣某卑居外邦,恰逢佳节;沐浴云天普遍施予的恩泽,欣喜如草木获得余生。树立旌旗,凭借熊车,千里之外仍处于楚地尽头;献上芹菜,倾尽葵心,三呼嵩山万岁,臣岂敢落后?臣某等无法承受如此云云。又一篇 右谨据:万物顺利成熟,正应金行肃杀的次序;千年福庆汇集,正式开启文母的祥瑞。这实在是夷夏交相欣悦、神灵和上天共同扶助的时候。梵钟遍布大地,曲折而周备地致以精诚;展开贝叶经文,陈述诚恳心意,希望汇聚上圣的善德,仰仗它来辅助太皇太后长久的寿命。伏惟太皇太后陛下,德性合于坤元,确实承受上天的帮助;宫闱居于正位,整饬阴教而使之修明;在宫中听理朝政,散布仁恩如雨露覆盖,众生喜悦安乐,四海安定太平。臣某等忝居王朝官员,正逢佳节,万物难以议论报答,只能倾尽诚恳至极的心意;美好的愿望一定思念归向,只愿祝颂寿命绵延。臣某等无法承受如此云云。又一篇 右谨据:盛大德泽应在金秋,玉宇清爽,凉风吹入;皇天开启圣明,璇宫储藏福庆,诞生的美善元气,云彩布满天空,太阴升腾精华而应合祥梦。德泽同于承载万物的大地,欢悦震动四方;凡有牙齿、含血、戴发的众生,正庆幸获得前所未有的宽厚恩惠。即使击鼓填腹、击壤而歌,也不足以报答;若不是诚心请来西方最高尊佛,又凭什么辅助南山长寿的欢呼呢?于是诵读贝叶经文,恭敬奉上蒲席和素食,希望圣明的寿算长久,于此承受佛慈的护佑。恭惟太皇太后陛下,继承女子的德业而延续洪福,承受上天赐予的美善;雍容地遵循彤管所载的法度,增大轩星的光辉;正位六宫,合于《关雎》的歌咏;周文王后妃的母仪流传三代,使沙麓之祥、齐田之寿相形见绌。愿寿域得到提升,百姓安乐,郊野适宜众生;百物都呈献珍异,没有一个人失去安身之所。臣某等亲逢佳节,卑微之身深知幸运;虽倾尽葵心,仍徒然迷恋魏阙;仿效献芹之举,再效华封三祝。臣某等无法承受如此云云。又一篇(代在州官员作) 右谨据:璇玉构成宫殿,星娥应合金秋之令;元气覆盖门户,大地的维系符合火德的祥瑞。时序到了秋日,天上开启庆贺诞辰;百灵共同拥护而厚加保佑,四方顿时沐浴和气。遍处礼敬能仁佛,更借此祈求长久;禅门的金色光辉灿烂,清净僧众如云会集。诵读珍函中的经文,把蒲盂供品送入香积厨,俯首倾尽葵藿般的诚意,向上祝愿长寿。伏惟太皇太后陛下,光辉飞扬如轩辕,椒房之道高举法则;安坐屏风之后、凭几听政的尊隆,顾念托付,使天下安定如覆盂,万民欢欣鼓舞,既安定又得到治理;又遵循嘉祐年间的旧例,面对仁祖的宏大美德,显著隆盛的名声超越遥远古代。臣等有幸承受上天恩赐,恰逢佳节;而且乾坤重新得到清明,虽不能形容,喜庆却已经从蛛网、喜鹊等征兆中预先知道,或许可以期待感应相通。臣等无法承受如此云云。《坤成节启建功德疏文》(代洪州帅熊待制作)

右伏以配文嗣音,太姒肇洽阳之福,母尧成圣,庆都储斗野之休候。爰届于清秋节,适临于庆诞。观万物之理,皆知致养乎坤;诵小雅之章,敢不思报其上。是用心先倾藿地,款布金力,资西鹫之觉慈,仰祝南山之睿筭。伏愿太皇太后陛下无疆垂裕,俾艾延鸿,有开必先,永锡难老。清跸而朝万防,后天而凋三光,拥介祥祺,亿宁盛世。虽亹亹神明之显相辅顺,当然而区区草木之微生,投诚止此。臣无任云云。又【代众官】右伏以云容入户,一叶应天下之秋;玉色覆衣,万世得圣人之遇。天地之生成,无以报;华夷之皷舞,无【一作莫】不同。方属葵倾,敢祈芹献。上万嵗夀,初逺于千官;归两足尊,莫先于百顺。伏愿太皇太后陛下増光离照,开大震涂未艾,延禧无穷。申筭动星躔之箕翼,丛雅什之冈陵。大徳之必得其名,已余夐古多益,而以莫不庶更。祝后天臣某等无任云云。祝文【代】谒文宣王文惟天地之大,万物虽知不能报,然无不报之万物也。夫子天地也,顾区区荐奠何有哉?亦诚而已矣。某守藩之始,方徼王之休以芘斯民,取王之所以遗后世而无穷者以教学者,则凡进谒祠下,敢不式遵故常?王其肆临之无替,尚飨。谒衮国公文惟公懿言行以开后学,时用舍以同圣人,视仪上公以食兹土。某守藩之始,典礼有在,敢不举以从事?是用躬谒祠下,庶其临之,尚飨。祭顺济龙王文夫云雨固王事也,千里赤地,凡神而食此土地,宜愧之而王未暇及此,岂太守咎耶?谨用所以当告者,待命祠下。惟王其利泽斯民,毋忽,尚飨。祭海神文维年月日,谨以清酌腵【京本作庶】脩之奠,致祭于大海之神曰:海之在天地间,酾百川使下赴,且包焉而不拒也,初无小大污洁之辨。纷万族使蕃息,冗长而吞吐,踸踔乎洞鸿漭瀁之濵也,曽美恶之莫予间。夫惟万族也而无所间,则宜亦不使一民或失其【一作至于失】所。夫惟百川也而无所辨,则宜亦不使一方之独被其患。闻之徃嵗,若实凭怒,弗循【京本作适】厥经,漩澜倒注,奔鲸骇陆,鼃黾生釡,天呉马衔,蝄蟓阳侯抃手舞歌,▯母抗雔吓,防曝鬐,千里悉湫。斯民嗷嗷,靡所控告。彼膏者壌,防焉如扫。岂伊民祀弗将弗防?岂伊沉磔旷废歴年,若谴若诃,靡逭斯愆?今令之来也,实父母斯民,而适继其后,实猥有此土以处,而戚休是究。实土毛生齿之弗靖为忧,实赋舆贯粒之腐败是疚。实维霖霪,惧或沛滂。实维堑防未悉完构。用廸悃诚,将事浒湄,硕肥者牲肴羞孔时。神若戾止,以妥以绥。将若是使徃者之汹涌妄行,反而为今兹之利涉安流也。将若是使徃者之秘怪腾轩激射涛波,反而为今兹之储宻宅幽也。将若是使徃者拔木飞屋不约之怒号,反而为今兹冷风之疏和气之游也。将若是使往者霾昏不祥祲曀蔽亏充塞上下,反而为今兹望舒之夕泛翔阳之朝浮也。登余波于上,而挥苏苗之旱;泽霁澄漪于下,而为【一作列】瑞世之闳休。长鱼蠯蚶,民食伙稠。舄卤淫夷,下渗弗留【京本作宇宙】毋或赑屭摧樯倾舟,毋或溃【京本作渍】齧荡漫民畴。毋使锯牙劒尾乎摇毒,毋使旱魃螟蜷乎肆媮。毋怠乎其应,毋愆乎其求。其毋爽神之贶,其毋贻令【京本作神】之羞。尚飨。祭王荆公文【代人】噫嗟!公乎?何为其然乎?岂富贵廹而贤有智累乎?将造物者畀付【京本作赋】施予,或啬或賸,而羌不可以力骋乎?抑亦灵芝、庆云止为瑞物,而固不免夫翕霍而散,与濯濯而萎者乎?且从古以为难者,莫甚于扫不振之蛊,起久仆之痿,以与一世期【京本作蕲】乎?有成而甚者,至使天子快登平之适,遭斯民无▯眙之斗骇,非守能固其初,力足以劭其后者,能之乎?然士或勇于有为而昧于知经,求完乎此者,不踦则踬,而于斯时也有能烁传注之秋燐,探百圣乎?虞渊伟然号为一家,而使后世于此有攷者,方自我作训,则可不谓睨圣人之阃而直跻者乎?已而掷去事权,一毛九牛,凡此者人皆难之,而公或以为昜;人皆偏焉,而公可得而兼。若公者,其殆命世乎?其有待而未已者乎?然则我尚何悲乎?夫惟周衮旋待于公,归商霖更期于说,作天下之有望于公者,以此与夫识公于四十年之契阔,而遇我如旦暮之顷,访公于千余里之钟山,而輙申我以缟纻之好,吾之有得于公者,亦以此而厥望未偿,抚▯方尔,一旦归竁于漠漠之九原,功业之及人者未能防何,而块独遗此平生,则吾尚何可无悲乎?噫嗟!公乎?庶其来举予觞乎?尚飨。又

译右谨按:配合《文王之诗》而继承先声,太姒开创了洽阳的福祉;母亲如尧而成就圣德,庆都积储了斗野之间的祥瑞。如今正值清秋佳节,又恰逢庆祝诞辰。观察万物的道理,都知道坤地有养育之功;诵读《小雅》的诗章,怎敢不思考报答尊亲。因此先诚心倾向藿叶之地,恭敬奉上微薄之财,借助西天灵鹫山佛的慈悲,仰祝太皇太后如南山般长久的睿智福寿。伏愿太皇太后陛下福泽无疆、垂裕后世,使艾草般的长寿延续宏大福祉;凡有所开创必先获吉,永远赐予难以衰老的寿命。清道肃静而朝会万方,顺应天道而使日月星辰永不衰败,拥享祥瑞福祉,使盛世长久安宁。虽然神明显赫,必当辅助顺遂;而臣这个微如草木的人,只能把诚意奉到这里。臣实在不胜惶恐,谨此云云。又一篇【代众官作】。右谨按:云彩的形状进入门户,一片叶子便响应天下的秋意;玉色覆盖衣裳,万世都得到圣人的遭逢。天地生成万物的恩德,无从报答;华夏与夷狄欢欣鼓舞,没有不相同的。正当我们像向日葵倾向太阳一样倾心,怎敢不献上芹菜般微薄的礼物。祝太皇太后万岁长寿,最初远远超过百官;归依两足尊者,百般顺遂之事没有比这更先的。伏愿太皇太后陛下光明更加增盛,如日照临,开启大震之运而福泽永不衰竭,延续无穷的福庆。使寿数超过星宿箕、翼的运行,聚集《雅》诗中冈陵般的颂祝。大德必定获得相应的名号,已经远远超过古人而更加有益,并且使各种美善无不增多。臣某等祝愿太皇太后顺应天道长寿,实在不胜惶恐,谨此云云。祝文【代作】拜谒文宣王文 天地是如此广大,万物虽然知道不能报答,却没有一种万物不报答天地。夫子就是天地,区区的祭献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也不过在于诚心罢了。某任藩镇之初,正要祈求大王的福佑来庇护百姓,并取大王遗留给后世而无穷的教诲来教育学者,那么凡是进谒祠堂,怎敢不恭敬遵循旧有常礼?愿大王亲临鉴察而不替此心,尚请享用祭品。拜谒衮国公文 惟公以美善的言行启迪后学,时而任用、时而舍弃都合于圣人之道,按照上公的礼仪享受这里的祭祀。某任藩镇之初,典礼已有规定,怎敢不举行礼仪来办理此事?因此亲自拜谒祠堂,希望您能降临鉴察,尚请享用祭品。祭顺济龙王文 云雨本来就是龙王的职责;如今千里土地干旱,凡是依靠这片土地受食的神灵,都应对此惭愧,而龙王还没有顾及此事,难道是太守的过错吗?谨用应当禀告的话,等候您在祠堂降临鉴察。惟愿龙王施加恩泽于百姓,不要忽视此事,尚请享用祭品。祭海神文 某年某月某日,谨用清酒、腵脩【京本作“庶脩”】等祭品,致祭于大海之神说:大海存在于天地之间,疏导百川,使它们向下汇入,并且包容它们而不拒绝,从来不分别大小、污洁。它使万族繁衍生息,舒展吞吐于广大深远、浩渺无边的水滨,从不因美恶而有所间隔。既然对万族一视同仁,就也不应使一个百姓失去安身之所;既然对百川不加区别,就也不应使一方独自遭受灾患。我听说往年,海若确实凭借怒气,不遵循它原有的规律,旋涡巨浪倒灌,巨鲸奔突而上陆地,蛙黾在锅中生出,天吴、马衔,蝄蟓、阳侯拍手起舞歌唱,▯母张口恐吓,防曝露鱼鳍,千里之地全都低洼积水。百姓嗷嗷哀号,没有地方申诉。那肥沃的田地,水灾一来便如同扫过。难道是百姓的祭祀没有举行、没有防备吗?难道是沉牲裂牲的祭祀多年荒废,像被谴责、呵斥一样,始终不能逃脱这种罪愆吗?如今新任县令到来,确实是百姓的父母官,又恰好继任于此,实在惭愧地拥有这片土地来安置百姓,必须考察他们的安危祸福。确实以土地所产和百姓生计不安为忧,以赋税、车运和粮食腐败为痛心。尤其担心连绵大雨,或许会泛滥成灾。又确实担心堤防尚未全部修筑完毕。因此带着诚恳之心,来到水边举行祭祀;肥美的牲畜和时令佳肴都已齐备。若神灵降临,愿使这里安定而获得安宁。愿您把过去那种汹涌妄行的水势,转变为如今便利通行、平稳安流的水道;把过去那些诡秘怪异之物腾跃飞升、激射涛波,转变为如今深藏幽静的居所;把过去拔树飞屋、无端咆哮的怒威,转变为如今清凉之风和流动的和气;把过去昏暗不祥、阴气蔽塞、上下充满灾异的景象,转变为如今月神望舒之夜泛舟、太阳神羲和之朝浮游的明朗景象。使余波升腾于上,以解除旱灾,使禾苗复苏;使水泽清澄、涟漪平静于下,成为祥瑞盛世的宏大福祉。长鱼、螯、蚶等水产,使百姓食物丰足。不要使盐碱之地泛滥蔓延,水向下渗而不留【京本作“宇宙”】;不要有巨兽摧折桅杆、倾覆舟船;不要有水堤溃决、侵蚀漫淹百姓田畴【京本作“渍”】。不要使长着锯齿剑尾的毒物摇动为害,不要使旱魃、螟虫、蜷虫肆意偷食。不要怠慢对神灵祈求的回应,不要违背百姓的请求。愿神灵不要辜负所赐的恩惠,也不要使县令蒙受羞辱【京本作“使神蒙羞”】。尚请享用祭品。祭王荆公文【代人作】唉,公啊!为什么竟会这样呢?难道是富贵逼迫,而贤者反被智慧所累吗?还是造物者给予和施舍,有时吝啬、有时丰厚,而人终究不能凭力量任意驰骋吗?抑或灵芝、庆云只能作为祥瑞之物,本来就免不了倏忽聚散,像水洗般洁白之物一样枯萎吗?况且自古以来最困难的事情,没有比扫除积弊、振兴衰败的政事,使它同整个时代相期望更难的了。能够有所成就,而且成效显著,以至于使天子欣然享受太平之乐,使百姓不再有惊惧争斗;若不是守住当初的根本、力量足以勉励后世的人,能做到吗?然而有的士人勇于有所作为,却昧于知道常道;想把这些事情做得完美,不是偏斜就是跌倒。在这样的时代,谁能像明亮的燐火一样照破传注,探求百圣之道呢?虞渊先生卓然自成一家,使后世考察这些学问的人,正从我这里接受训诫;这难道不能说是斜视圣人门径而直接登堂入室吗?后来他抛弃政权,轻如九牛一毛;这些事情人人都认为困难,而公却或许认为容易;人人都有所偏失,而公却能够兼得。像公这样的人,大概是应命于世的吧?大概还有所等待而事业并未终止吧?既然如此,我还为什么悲伤呢?只是周公般的辅弼还在等待公,商代甘霖般的贤相还要期待傅说;天下人对公的期望,本来就在于此。加上我同公四十年间相知相隔,公待我如朝夕相见;我从千里之外的钟山访公,公总是用赠送缟纻的深厚情谊来回答我。我的确从公那里得到很多,也正因此,未能实现的期望更加深重。正当我抚慰悲痛之时,公一旦归葬于茫茫九原,功业惠及世人的事情还没有多少,而我却孤独地失去了平生知己,那么我又怎能不悲伤呢?唉,公啊!愿您来举起我的酒杯吧!尚请享用祭品。又一篇。

呜呼!麟鳯仪游,忭舞走飞,杰立一世,有公于兹。江河取东,吞吐源委,滋物洗光,非公而谁?自古在昔,革制实难,睢盱回泬,众所共患,或拊而跳,或谂而讙【京本作灌】及公有为,卒底于安。久矣,圣经理郁弗通,传注披披,帊覆帟防,繇汉迄唐,大陊厥宗。及公有训,孰敢啅讧?奎辉不扬,薉我文造,冗长戚促,孰订孰攷?朱蓝等妍,镂句雕藻【京本作镂句杂藻】及公有作,霾翳一扫。始公熙宁,实舟蕃锡,大赉天子是优,蓍蔡国经,天子是诹。人谓公进,说商旦周公。熙宁季,以位告去,孰视富贵,掷如遗屦。我徂东阡,瓮牖蓬户,人谓公退,留侯疎傅。嗟嗟我公,今则已矣,来轸孔遒,未税先柅。夀则大啬,及中斯止。平生磊砢,尚可偻指。曩予晩遭,公力是借,方公长徃,余吊莫暇。音徽永沬,碎影何谢?长跽荐辞,播哀修夜,尚飨。祭邹通直文呜呼!谁非丰财稽徳?则匮君裕于徳而不财,愧爵以恩叙,莫能生存。君侈于福,生以爵闻,孰昌其生?孰啬其齿?弥百之年,及中斯止。麻源之北,章水之东,有翩归旐,髣髴音容。人之当然,大变曰死,足慰无穷。是惟有子。呜呼哀哉!伏惟尚飨。祭王夫人文【三首】呜呼!人治之大,内则闺闑,视古无愧。亦有成烈,柔闲静庄,是训是服,粹完弗渝。惟夫人之淑,熙如春晖,字弱抚嫠,中外怡愉。惟夫人之慈,有子材贤,震赫家声。▯组侍傍,惟夫人之荣,终始一徳。惟琬惟琰,凡弗能者,冝夫人兼。百龄飘骤,至比隙驹,八十于兹。谁夫人如丹旐有翩,指日徂南?薄醊荐辞,庶其无慙,尚飨。又伊死生之大变,如索绹之紏纷。拾永年而归全,斯足矣。而何言懿夫人之阅世?亶宜家而淑,温成夫子于佽助廸终吉,而纯纯。粤平时之里闬,争挹蠲而取芬,如聨章而骈组。鬰焜燿其闾门,方视古以骋烈。岂长诀之足冺?瞰闽山之嵯峨,指归途乎穸窀。递哀音于素飚,缀戚嗟于路人。跽陈辞而一醊,庶髣髴而临存。尚飨。又猗欤!夫人王宗是媚,如里斯襮裕。我中馈亦有就徳,静専柔懿,亦有侈庆。厥绍昆裔,妇顺母仪,终誉来暨。播粹里闬,不能者愧。人生孔艰,十五夭瘁,天不啬年。而夫人畀举世患,苦衰落凋替,绅緌聨聨。夫人门地,昔孟母贤,实惟训子其间。寂寥今则髙视峩峩,闽山竁藏是啓。指期斯复,式筵式几,靡诚弗将。亦职惟吏,矢辞侑觞,尚其临止,尚飨。

龙云集巻三十

译呜呼!麒麟凤凰般的人物仪态游行,欢欣舞蹈、奔走飞翔,杰出地挺立于一世,有公在这里。江河向东流去,吞吐着源流,滋养万物、洗涤光辉,除了公还有谁?自古以来,改革制度确实艰难;众人睁眼观望、反复疑惑,共同以此为忧,有的拍击跳跃,有的议论喧嚷;到公有所作为,终于达到安定。圣人经典的义理郁结不通,已经很久了;传注纷繁,像帷幕重重遮蔽,从汉到唐,圣人宗旨大为衰坏。到了公作训释,谁还敢喧扰争辩?奎星的光辉不能发扬,污秽了我的文章;文字冗长而义理促迫,谁来订正、谁来考核?朱红蓝绿竞相妍丽,雕琢文句、修饰辞藻;到了公有著作,阴霾障蔽一扫而空。公开始在熙宁年间任职,实在像船载着丰厚的恩赐;天子优厚地大加赏赐,国家经典的大事,天子都向公咨询。人们说公得到进用,像说商代的伊尹、周公一样。熙宁末年,公以年老请求离职;谁把富贵看在眼里,公把它抛弃得如同丢掉破鞋。我到东边田间,住在破瓮作窗、蓬草作户的房屋里;人们说公退居,如同留侯、疏傅。可叹可叹,我的公如今已经不在了;大车刚要前进而车轴很坚,却还未卸载便先被木楔卡住。寿命本应长久却极为吝啬,到了中年便停止。平生光明磊落的事迹,尚且可以屈指列举。从前我晚年才得到公的帮助,正当公长逝之时,我来不及凭吊。声音和风范永远消失,破碎的身影又向谁辞谢?我长跪着献上祭辞,在漫长的夜里传播哀痛,尚请享用祭品。祭邹通直文 呜呼!谁不是财富丰厚而道德稽薄呢?所以君在道德上丰裕,却没有财富;虽有恩赐和官爵,却不能使生命长存。君的福分本来很厚,生前因官爵而闻名,谁能使他的生命昌盛?谁又使他的寿命如此吝啬?本可超过百岁,却在中年止步。麻源以北、章水以东,有飘动的归葬旗幡,仿佛还能看见声音容貌。人生本来如此,最大的变化就是死亡;有儿子足以慰藉无穷的悲痛。呜呼哀哉!伏惟尚请享用祭品。祭王夫人文【三首】呜呼!治理人生的大道,在内则是闺门之中的德行,纵观古人也无愧色。夫人又有成就功业,柔顺娴静端庄,遵守训诫,身体力行,纯粹完美而不改变。夫人的贤淑,如春日的光辉;教育弱小、抚养寡妇,使内外都和乐愉悦。夫人的慈爱,又有才能贤德的儿子,使家声显赫。龟纽印绶侍奉身旁,这是夫人的荣耀;始终保持一种德行。美玉般的品德,凡是别人不能做到的,夫人都能兼备。百年寿命倏忽而过,如同白驹过隙,至今八十岁。谁料夫人如今如丹色灵柩旗幡飘动,指日便要向南而去?薄薄地献上清酒和祭辞,希望如此不会惭愧,尚请享用祭品。又一篇。人生死别这样的巨大变化,就像绳索纠结纷乱。能够收取长寿而获得完整善终,这就足够了。又有什么可说的,像夫人这样美善地经历一生呢?她确实使家庭和睦而贤淑,温厚地成就夫君,辅助并引导他直到善终,始终纯厚。平日里乡里的亲友争相接受她的清白与芬芳,像文章相联、印组相连。家门正光辉显耀,正要同古人相比而发扬功烈,难道长久诀别就足以磨灭这些吗?遥望闽山高峻,指向归葬的墓穴;把哀声传给白风,把悲叹缀入行人的脚步。长跪陈辞,献上一杯祭酒,希望夫人的精神仿佛降临而存在。尚请享用祭品。又一篇。美好啊!夫人使王氏宗族蒙受恩宠,如同乡里衣饰丰厚。我家内务也因她而成就德行,安静专一、柔顺美善,也获得丰厚的福庆。她的后代昆裔,具有妇德母仪,最终的声誉随之而来。她把纯美德行传播于乡里,使不能做到的人惭愧。人生十分艰难,有人十五岁便夭折,天却没有吝惜夫人的年寿。可是夫人承担了世间各种忧患,辛苦经历衰落凋零和更替,士绅冠带接连不断。夫人的门第,如从前贤明的孟母,实在是在其中训导子女。如今寂寥无声,她却高高地远望,闽山墓穴已经开启。指望到期便来复见,陈设筵席和几案,所有诚意无不奉上。这也是吏员的职责,发誓以辞章劝饮,愿夫人降临,尚请享用祭品。《龙云集》卷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龙云集巻三十一宋 刘弇 撰墓志铭上【墓表附】髙士何君墓志铭上嗣位之始,诏中外得言事,未防四方章输登闻,日以百数。天子仁圣,幸加惠臣庶,诸诞谩亡益于治体,报罢贷弗按。而其间剀切世务,赫然号能建明者録用,如治平四年诏书是时,以言起徒步,自太学生何大正始。大正自言:“始吾毁齿,而齓吾父不转之南畆,而坐之门侧之塾,期我学也。及束髪而弁也,夕去吾孺子,而朝伍之成人,期我躬行也。遗我如此,与财孰多?”又曰:“方吾父弃养,惟不肖嗣人不克立,不能侈大窀穸事,使亲客浅土,万死不偿责。今者南归,幸防天子厚恩,迁奉适其时,冝得铭播幽,用追补前俭陋失。”先生始尝腆遇我,且有文,敢以谒弇曰:“是则我不可以不铭。”君讳受,字持谦,姓何氏,世居陈留。太平兴国中有出为韶之仁化令,卒官,因家焉者,于君为四代祖。王大父讳世隆,王父讳选,考讳真。江岭间俗神地理,而王父善读青囊书,间语术家曰:“试为我求灵涧福岑,益光大吾后者。”不议费,术家曰:“有是在南安之横浦。”验如言,卒徙居之,故君遂为南安人。自仁化后三世不仕,而君好学,略通大义,不类他隠者借髙士名以文撼有司,一不契,投笔砚絶口不言进取。少时侃侃自将,孝行髙里中,族姻有弗槩于理,必引以归正。雅不治产,然喜施,虽隠约斥财振人益力,笑未尝壊顔。人有干非其意,不为动。间读庄周书曰:“快人何恨【疑作限】吾送老资也。”晩嗜泉石,推知胜处,幅巾芒屩,勇徃不疑。里中嵗时击羊豕上冢,坐社众得君乃欢,虽鸡黍为具,或阁匕筯须君至乃举,而君亦悠然径赴,未始失意。一人太夫人年九十尚无恙,君于是六十有四矣,白髪婆娑,奉防甘契节,适亲亦对之欢然,有壮子孙愧弗及者。内外艰防灭性,更外除柴甚,犹不御酒肉,人以为难。元丰四年十月疾终于家,夀七十有六。娶杨氏,再娶刘氏,皆前君终四。男子如珪如璋,敏求大正。大正赐进士出身,宿州司理参军。初,大正游太学,无来资。敏求曰:“无苦,吾绘事当可办。”因俱留京师,十六年竟就其第。女子四人,皆已适。孙男二人,曽孙二人。建中靖▯元年二月二十九日辛酉,举刘夫人合塟君于大庾县玉池之原。君长于大小篆,传神山水,得意处自成一家。尝评李斯、阳氷篆如严诸侯助祭,凛凛不见跛倚。见阎立本凌烟功臣像,王维辋川圗,曰:“元子去世,谁复识常山蛇形?”盖以自况云。何氏系出武王子叔虞,其后十一世曰万,食采于韩。春秋传所谓邘、晋、应、韩者也。秦并韩,子孙散处陈、楚间,习讹音,谓韩为何?故有何氏。铭曰:噫!新居清,束秀储,固防而发舒。噫!若徳有蔚,其特衍施而厖硕。斯祉,斯隤覃我昆来,其尚多乎哉?居士王君墓志铭绍圣三年夏五月二十九日,居士王君以疾终于其家之正寝。既卒哭矣,其孤廷彦书谓弇曰:“天以衅祸酷吾家诸孤,置弗谴而钟吾考吾人,虽相与抽摧殒冺,顾万万无益。逝者独求世之名能文者志铭墓傍,尚禆信且有攷,此其为终天慰何限?敢状以告弇。”于王氏实元丰同年进士,又尝获拜居士君,则所以欵识之是无昜我者。维太原之王系,自仙人子晋其后,显者间出。有以户部侍郎终郭周时曰朴者,于君为五世祖。宋有天下,侍郎之支子始徙江西之庐陵,遂为庐陵人。君讳九畴,字建中。曽大父谏,大父邈,考尧,逮君四世不仕,而君尤以隠徳髙乡闾。方尚少,资警敏已如成人。加壮而端毅沉黙,雅不喜设饰。平居退然若不预事,及事至,求辨揣机括,立发取无负,类智数者而不恃也。事亲以孝闻,母夫人属疾弥年,医药护视未尝輙去左右,至废寝与食,迄其终无少衰者。皇考之防,会君在道,及讣闻,一恸防絶,其后尝以为终身之戚,时号慕隣里为之感动。先是朝士恩他姓子以后已者加长矣,晩更得子则寖欲夺爱,斥之取谋于君。君曰:“恩之诚若妨嫡正,使不为嫡妨,则是子去将焉适?奈何忽欲为忍人事耶?”朝士愧而止,闻者义之。尝浮洞庭,会天暴风,人有以舟垫湖波中丐援溺声甚力,更数舟皆夺气▯眙,自脱引去,独君奚【疑】危赴急,视飜涛若平地。或止之曰:“俱死无益。”君曰:“使我援彼而死,亦命也。”赖以获免者数人,其仁心类如此。始君颇亦有志书史,间晩为生事夺去绪业不卒,而一时交游皆君子长者,遂以问学啓训诸子,至躬自督约,尝曰:“吾其斥大门闾,须吾儿车盖容入耳,他非所冀也。”自宣义登第,君益得自放,家事一以委能子,时时从释老之髙躅者,遗累捐缚等夷死生,要使身世无毫髪恨,急人之病如救灾灼里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龙云集》卷三十一 宋刘弇撰 墓志铭上【附墓表】高士何君墓志铭 皇上继承帝位之初,下诏允许朝廷内外进言政事。不久,四方奏章送达登闻院,每天多达数百件。天子仁慈圣明,幸而施惠于臣民;其中荒诞欺谩、对治理无益的,报请撤回,不再追究。那些切实关系世务、声势显赫而被称为能提出明确建议的人,则记录下来加以任用,治平四年的诏书就是这样。当时因进言从平民中被起用的人,以太学生何大正为最初。大正自己说:“起初我刚换牙时,父亲不把我转送到南边田地,而是让幼小的我坐在门旁的私塾里,期望我学习。等我束发加冠时,他晚上送走孩童般的我,早晨把我列入成人之中,期望我亲身实践。他这样遗留给我的东西,和财物相比哪一样更多?”又说:“当我父亲去世时,只因不肖的继承人不能立身,不能把坟墓办得隆盛,使亲人客居浅土,即使死万次也偿还不了责任。如今南归,幸蒙天子厚恩,迁葬奉迎正逢其时,应当得到铭文传播于幽冥,用来追补过去俭陋的过失。”先生起初曾厚待我,而且有文章,请求我说:“既然这样,我不能不为他作铭。”何君名受,字持谦,姓何,世代居住在陈留。太平兴国年间,有位出任韶州仁化县令,死于任上,因而在那里定居的人,是何君的四代祖先。高祖名世隆,曾祖名选,父亲名真。江岭之间迷信风水地理,而他的曾祖父善于阅读《青囊书》,曾对术士说:“请为我寻找灵秀的山涧福地,使我的后代更加光大。”他不计费用,术士说:“这样的地方在南安的横浦。”验证确实如术士所说,于是最终迁居那里,所以何君成为南安人。自仁化祖先以后,三代没有做官;何君却喜好学习,大致通晓大义,不像其他隐士借高士之名写文章震动有司,一旦不合意,便丢下笔砚,闭口不谈仕进。年轻时刚直自持,在乡里以孝行著名;族人亲戚有不合义理的事,他一定引导他们回归正道。他一向不经营产业,却喜欢施舍;即使隐居困窘,仍更加尽力拿出财物救济他人,面带笑容从不改变。有人冒犯了他的意愿,也不能使他动怒。他偶尔读《庄子》,说:“快乐的人,为什么要怨恨我送老的资粮【疑作‘限’】?”晚年喜爱泉石,推求知名胜地,头裹幅巾、脚穿草鞋,勇往直前而不迟疑。乡里每逢岁时,杀羊宰猪到坟上祭祀;坐在社集中的人只要得到何君便很高兴,即使只准备鸡肉黍饭,也有人放下刀筷,等何君到来才开席,而何君也悠然径直赴会,从未显露失意之色。他有一位母亲年九十岁还健在,此时何君已经六十四岁,白发飘散,奉养老母,按时供给甘美食物,恰好母亲也对此欣然,有些壮年子孙都惭愧不如。父母双亲相继去世,他悲痛得几乎损伤生命;服丧期满后仍极其憔悴,依旧不饮酒食肉,人们都认为这很难做到。元丰四年十月,他在家中因病去世,享年七十六岁。娶杨氏,续娶刘氏,二人都在何君之前去世。儿子有如珪、如璋、敏求、大正。大正赐进士出身,任宿州司理参军。起初大正游学太学,没有费用可用;敏求说:“不要忧虑,我靠绘画一定可以办成。”于是兄弟一同留在京师,十六年后终于使大正取得功名。女儿四人,都已经出嫁。孙子二人,曾孙二人。建中靖国元年二月二十九日辛酉,扶刘夫人与何君合葬在大庾县玉池原。何君擅长大篆、小篆,能传神地描绘山水,在得意之处自成一家。他曾评论李斯、阳冰的篆书如同严肃的诸侯助祭,凛然看不出偏斜倚侧。他看见阎立本所画凌烟阁功臣像和王维的《辋川图》,说:“元子去世后,谁还能认识常山蛇阵的形势?”大概是以此自况。何氏系出周武王之子叔虞,其后第十一世有一人名万,在韩国受封采邑,这就是《春秋传》所说的邘、晋、应、韩。秦兼并韩国后,子孙散居陈、楚之间,因习惯讹音,把“韩”说成“何”,所以有了何氏。铭文说:唉!新居清美,聚集秀美之气,坚固而又发扬舒展。唉!像这样的德行繁茂昌盛,尤其会广泛施布而厚大。这样的福祉、这样的坟茔,将广泛延及我的后代,难道还会不多吗?居士王君墓志铭 绍圣三年夏五月二十九日,居士王君因病在家中的正寝去世。举行完卒哭之祭后,他的孤儿廷彦写信对我说:“上天以灾祸残酷地加害我家,使诸位孤儿受难;不责罚别人,却把我父亲、我这个人集中在一起,即使彼此抽搐摧折、陨落消亡,也万万没有益处。死者只是希望世上有名望、能作文的人在墓旁撰写墓志,或许可以补助诚信并留下考证,这对终身的慰藉又有多大呢?我谨把事状写出,来告诉您。”我同王氏是元丰年间同榜进士,又曾拜见居士王君,所以同他的交情没有谁能改变。太原王氏的谱系,自仙人子晋以后,显达人物间或出现。有一位以户部侍郎之职终老于后周,名朴,是王君的五世祖。宋朝建立后,侍郎的支子开始迁居江西庐陵,于是成为庐陵人。王君名九畴,字建中。曾祖名谏,祖父名邈,父亲名尧,至王君四代都没有做官,而王君尤其凭借隐德在乡里享有高名。他年纪尚小时,天资聪敏已经像成年人;长大后端正刚毅、沉默寡言,向来不喜欢外加修饰。平居时谦退得像不参与事情,事情一到,却能寻求辨析、揣摩关键,立即提出办法而没有失误,像有智谋计数的人,却并不依赖这些。侍奉双亲以孝闻名;母夫人患病多年,他照料医药、守护看视,从未轻易离开身边,以至于废寝忘食,直到母亲去世也没有丝毫衰减。父亲去世时,王君正在途中;听到讣告,痛哭得昏厥气绝,后来常把这件事作为终身的悲痛,时常哀慕,邻里都为之感动。从前有位朝士,因恩荫别姓的儿子已经成年,后来又生了儿子,渐渐想夺取对幼子的宠爱,便斥责此事并向王君求教。王君说:“如果恩宠确实会妨碍嫡子的正统地位,那就不要让他妨碍嫡子;但这样一来,这个孩子将要到哪里去呢?为什么忽然想做残忍之事呢?”朝士惭愧而停止,听到的人都称许王君的义。王君曾乘船渡洞庭湖,恰逢天起暴风,有人因船翻落在湖浪中,大声呼救;几只船都惊恐失色,自己脱身离去,只有王君冒着危险奔赴急难,把翻涌的波涛看得如同平地。有人劝阻他说:“大家一起死也没有益处。”王君说:“假使我救他而死,也是命中注定。”依靠他而获救的有好几人,他的仁心大都如此。起初王君也颇有志于读书治史,间或因谋生之事夺去精力,未能完成学业;但一时交游都是君子长者,于是便用所学启迪训导诸子,甚至亲自督促约束。他曾说:“我希望扩大门庭,只要等到我的儿子车盖能容入门就够了,其他不是我的愿望。”自从宣义郎考中科第后,王君更加能够自我放任,把家事一概交给能干的儿子,时时追随高僧高道的足迹,把牵累束缚看作平等,把生死视为一体,务必要使自身和一生没有丝毫遗憾,救助他人的疾病急难,如同救火一般。

争辨者不以干吏,而以不得直于君为慊。初,君不嗜酒,然客尝满门,人人皆得其欢。嗟夫!虽古所谓仕焉而已,归教其乡里者,亦无以加此。夀七十有五,娶萧氏,子男三人:曰廷坚,曰廷彦,宣义郎知江州湖口县事曰廷老,有文学,累荐举。女二人,适吕仲元、孙慎徽。孙男七人,孙女二人,皆幼。以十二月庚申葬于儒行乡仙桂里三合之原。铭曰:前乎此,流泽则长;后乎此,益阐以光。有攷者徳,而斯允斯臧。弈奕新阡,既协吉良。有徴者,是为王姓妥安之藏。刘伯景墓志铭伯景别余之一年,补贺州冨川尉;又二年而讣至豫章,余哭之如古所谓哭朋友【京本有者字】最后得其临终数百言曰:「吾疾势愦愦,冀少日有瘳,而自顷来殆不可力。青衫黄墟,此自吾分,不可【京本作决不】复作儿女悲【京本作态】但生平百不一究吾蕴,万不一偿吾志。后当有为我不平于造物者,必徴信笔使我没齿无滞怼淹恚,将非子耶?」嗟夫!君之寄声我,其有以也夫!是则前期裒次论列,附铭左方,宜无愧。君姓刘氏,讳戬,字伯景,吉州之安成人。曽祖义緫,祖文爽,考俊,皆业儒,盖不仕者数世。而至君考益,以时誉髙诸刘,晩复不偶。既而语儿曰:「得志固不在吾儿乎?无为乆惫场屋,即尽取其所藏书数千巻遗君,使读。」君以七嵗聨其父诗,亟有忠孝语,闻者咨尚,号里中竒童。及就塾,经目成诵,日数千余言,至搀旁儿书,孰之示有余敏。壮嵗诸书,盖无所不读,能不违【京本作茍】于去取。始读前汉书万石君传,慨然抚袠曰:「真得师矣。」至汲黯则曰:「与人意闇同。」他日视舎壁,揽笔大染曰:「万石君是吾师也,汲长孺岂欺我哉!」时以为名言。性乐昜,不事诡激,甘膬非出自其已,不以馔亲。丁内外艰,柴甚防至灭性,嵗时典【京本作展】祀,悲哽若新有防者。雅不喜治生,视贯粒空匮裕如也。与人交,初时微泛,会不可意,决不复噂噂相取附。客至一室萧然,焚香酌醴,取适而已,曰:「吾敢以乐慆忧乎?」闾里庆吊夙而【二字京本作必】先,曰:「虽微我人,其忽诸?」先是里豪有伯仲议暌居,知君有信义,相与持籍从决之。隂约君曰:「诚使我得善壤,愿效竒货。」君笑谓曰:「子欲以是疚我耶?」卒谢絶。言者愧叹。以防试礼部,第元丰末进士,特奏名释褐,假承务郎。初君弱冠,旅贡士游京师,一时士大夫争倾盖推毂,期以膴仕,而施厚得啬,将肆复踬者。迨三纪晩收【京本作取】一官而君白首矣。及之官冨川,事巨细悉力审处,遇烦拏立办,无留。敏有弗便,徐为剖决。引诚忼慨,言毅质仁。大吏以此多之。疾之日,太守邓侯飞书官舎问状,所以劳良苦,勉医药甚至。语家人曰:“侯诚恻我无量,但属不应得此疾,虽革永诀,语尚可料理。”复索纸作书,仅成,掷笔而终。邓侯得之愕且痛【京本作恸】曰:“天奈何夺我佳吏乎?”年五十七。诸孤防君防归塟顺安乡厚山新塘之原。娶王氏,前君谢世,再娶黄氏。子男五人:公度、公量、公肃、公偁、公显,今为名进士。女二人,适进士欧阳燮、许世延。孙男三人:大受、大成、大顺。孙女六人,尚少有【京本有诗赋字】文集三十巻,号《无闻集》,藏于家。始君无恙时,有仙女来自临贺,自谓陈仙娇。仙当下时,不复形声。数漫粉壁画字书自见,作诗遗人,多祸福意。初虽隠后畧无不验者。尝从丐诗得四十字:“有青天盖逺山,黄河流白水。”语人皆贺君得吉赠。君既疾,始怪【京本作悟】其语曰:“青天盖逺山,千里归塟象也。白水于文为泉,合上黄字为黄泉,死徴也。嘻!陈仙命之矣,尚何逃乎?”已而果然。又贡士刘瑗,君髫年时里中友也,有断金契。君补富川而未赴也。一夕梦与刘方辔从,以辎车若取道之官者。他日以语刘,刘戯应君曰:“复使曳方袍从君后乎?”梦不阅嵗而君终。君终之一月而刘死矣。其精神【京本作诚】所契如此。君别余以元丰八年七月之十日,终以元祐三年十月之十四日,塟以明年十二月之十六日云。铭曰:材则长得,胡啬南圗收,西崦廹,谁执咎?莽难测,厚山阳厝,真宅厥有子,可无戚?邓夫人墓志铭

译有争执的人不去求助官吏,却因为不能从君那里得到公正而感到遗憾。起初,君不喜欢饮酒,但宾客常常挤满门庭,每个人都能得到他的欢心。唉!即使是古人所说的只做官而已,退归后教化乡里的人,也没有什么能超过他。享年七十五岁。娶萧氏,儿子三人:廷坚、廷彦、宣义郎、知江州湖口县事廷老。廷老有文学,多次被推荐举用。女儿二人,嫁给吕仲元、孙慎徽。孙子七人,孙女二人,都还年幼。十二月庚申,葬在儒行乡仙桂里三合原。铭文说:在这以前,流传下来的恩泽绵长;在这以后,越发阐明而光大。有考察凭据的是德行,这些都真实而美善。新修的墓道光明显赫,已经合于吉祥美好。有凭据可考的,这就是王姓安妥安葬之处。刘伯景墓志铭 伯景与我分别一年后,补任贺州富川县尉;又过了两年,讣告传到豫章,我像古人所说哭朋友那样哭他。我最后得到他临终前数百字的话:“我的病势昏乱,本希望过些日子能好转,但近来大概已无法凭力挽回。穿青衫归黄土,这是我的命分,不必再作儿女般悲伤;只是平生百事没有一样完全施展我的才华,万事中没有一样偿遂我的志愿。后来一定会有人替我向造物者鸣不平,必定凭真实文字使我到死没有郁结怨恨的,大概不是你吗?”唉,君把这些话托付给我,是有原因的啊!因此把先前撰集、论列的文字附在铭文左边,应当不会有愧。君姓刘,名戬,字伯景,是吉州安成人。曾祖义緫,祖父文爽,父亲俊,都以儒业为事,大概数代没有做官。到了君的父亲益,以当时声誉在刘氏诸人中最高,晚年却又不得志。后来他对儿子说:“取得志愿,难道不在我儿身上吗?不要长久困顿于科场。”于是把所藏数千卷书全都交给君,让他读。君七岁时便联作父亲的诗,很快写出忠孝之语,听到的人都赞叹,称为乡里的奇童。等到入私塾,书一经过目便能背诵,每天能背诵数千多字,甚至兼读旁人的书,也显示出过人的聪敏。壮年时,各种书几乎没有不读的,而且能够不苟且地取舍。起初读《前汉书·万石君传》,感慨地抚摸书卷说:“真正找到了老师。”读到汲黯时又说:“他和人的心意暗中相同。”有一天看着屋壁,拿笔大书说:“万石君是我的老师,汲长孺难道会欺骗我吗?”当时人们把这看作名言。他性情喜爱平易,不做诡异激烈之事;美味食物若不是自己所有,便不拿来奉养双亲。父母内外丧期,悲痛憔悴几乎伤及生命;每逢岁时祭祀,悲咽得像刚刚遭遇丧事。他一向不喜欢经营生计,把钱财粮食即使空乏也看得很安然。和人交往,起初或许略为泛泛相处,一旦不合心意,便绝不再絮絮相求依附。宾客来到,屋里空空荡荡,他焚香斟酒,只求自得而已,说:“我怎敢用享乐来消解忧患呢?”乡里庆贺、吊丧,他总是早早先到,说:“即使缺少我这个人,难道就可以忽略吗?”此前乡中豪强有兄弟争论分居,知道君有信义,便一起拿着契约请他裁决,暗中约定说:“如果真让我得到好田地,愿意送您奇珍。”君笑着说:“你想用这个使我感到忧愧吗?”最终谢绝。说这话的人惭愧叹服。因服丧期间参加礼部考试,元丰末年考中进士,特奏名释褐,授假承务郎。当初君刚满二十岁,以旅贡士身份游学京师,当时士大夫争相与他结交、推荐他,期望他取得显贵官职;可是厚重的施予反而受到吝啬,事情将要舒展时又跌倒。等到三十年后晚年才获得一个官职,君已经白头了。到富川县任职后,事情无论大小都尽力审慎处理,遇到繁杂纠缠之事立即办妥,从不滞留;对于不便之处,便慢慢剖析裁决。他引诚信而慷慨激昂,言语刚毅而本质仁厚。上级官吏因此很器重他。患病时,太守邓侯飞书到官舍询问病情,对他的辛劳疾苦加以慰问,勉励医药,情意十分周到。他对家人说:“邓侯确实无限怜惜我,只是我不应当得这种病;即使病势危急、将要永别,话还可以料理。”又索取纸张写信,刚写成便掷笔去世。邓侯得到信,惊愕而悲痛,说:“上天为什么要夺走我的好官吏呢?”享年五十七岁。几个孤儿护送君的灵柩归葬顺安乡厚山新塘原。娶王氏,王氏先于君去世;续娶黄氏。儿子五人:公度、公量、公肃、公偁、公显,如今都是知名进士。女儿二人,嫁给进士欧阳燮、许世延。孙子三人:大受、大成、大顺。孙女六人,都还年幼。有文集三十卷,题为《无闻集》,收藏在家中。起初君身体无恙时,有位仙女从临贺来,自称陈仙娇。仙女下来时,不再显现形体和声音,只在白墙上反复写字显现,作诗留给人,多涉及祸福。起初虽然隐晦,后来大略没有不应验的。曾有人求诗,得到四十字:“有青天盖远山,黄河流白水。”人们都向君道贺,说他得到吉祥的赠语。君病后,才领悟并惊异这些话,说:“青天覆盖远山,是千里归葬的象征;白水在文字上是‘泉’,与上面的‘黄’合起来就是黄泉,是死亡的征兆。唉!陈仙已经预告我的命运了,我还怎么逃避呢?”不久果然如此。又有贡士刘瑗,是君小时候乡里的朋友,两人有生死相交的深厚情谊。君补任富川而尚未赴任,一夜梦见与刘瑗带着马缰同行,乘着车,像是要赴任。后来把梦告诉刘瑗,刘瑗开玩笑回答说:“难道又要让我穿着方袍跟在你后面吗?”梦还不到一年,君便去世;君去世一个月,刘瑗也死了。他们精神上的契合就是如此。君于元丰八年七月十日同我分别,于元祐三年十月十四日去世,次年十二月十六日下葬。铭文说:才华本应长久施展,为什么南方的天命吝啬收取?西边山坳逼迫,谁来承担罪责?前途茫茫难以测度,厚山南面安葬;真正的宅兆有贤子承继,难道还可以不悲伤吗?邓夫人墓志铭

有懿行女子,从其夫之官。元祐八年二月二十有一日,以疾暴终于莆阳司理参军之官舎者,曰邓夫人。世为南劒州沙县着姓。父▯有隠徳,母曹氏姜氏,而夫人则曹出也。生二十有五,归同郡陈君仝始夫人少时,子之者裕于为亲;及归陈,宗妇之者安于为舅姑。而夫若子,初若不计其慈顺,既而亹然有闻。则中外族姻,至有力循疾放而弗逮者,资淑柔靓庄,所以督约其身甚备。平居无隋容,不妄笑语,不以家有无累其夫。然夫亦以此取办其加于人一等,毎如此。谓陈氏斥大方未艾,而夺之年使不克遂其志之思以殁。天之戾乎人,其亟哉!夀三十有一。二女子于是莆阳君谓弇曰:嵗十有二月十一日甲寅,于辰则良,得故乡之北阡于兆则吉,圗吾妻之窀穸。于是法宜得志,敢以诿子。嗟夫!弇陈执也,义不得黙,是则志夫人且词以哀之,无若我者。词曰:夫何天之不淑?若人兮祸忽▯乎福先。变索绹以樛蔓兮,一瞬冺其百年。揜蛾眉之脩嫮兮,閟鬒髪之连姢。痛未朝而晞露兮,奄先秋而摧兰。佩璆然如锵鸣兮,衣霞帔而馺举。蹇淹留乎下泉兮,曽不以夫子之故。神濯濯而长蜕兮,形胶胶而弗寤。愀繐帷之寂羃兮,邈生平之笑语。迈幽宫兮,莽不追。睇龙津兮,还翼【疑作翣】资羌敦吉兮,寓恫悲。铺懿铄兮,视吾辞。欧阳文叟墓志铭弇绍圣丁丑舟而北也,文叟疾良已过之,诀语弇曰:「老不贷我脾肾舛且弱,间得上浮中干之疴,在法兹谓土不胜水,肥醲甘膬,仇敌我而燥石腐梗以剂名者,反若子弟之左右侍也,凝泣焚煎,碜胃防肠,又数得丑梦,决不久客人世,且脩短自吾分,独平生随手磨灭,念之令人不置片石掲幽,知我且文,则子在他日诚不能无万一冀。」弇惊谓曰:「无苦君防,当有健时,奈何骤作不祥语?」是冬疾复作,明年六月乙酉果不起。其孤自庐陵走一介以书来京师,请铭曰:「兹吾父志,丈人谓何?」于是为攷次致政萧侯元卿所为状,泣且叙曰:「君姓欧阳,讳通,文叟其字也,世居吉州之庐陵,为右姓。曽祖讳夀,祖讳鹏,考讳居简,皆不仕。君开爽乐昜,少时炳炳类夙成者,就塾日课书千言,塾中儿皆出其下。生九年而孤,逮事皇考而弗得,则取其尤笃者孝其母夫人,弟其兄监簿君。又二十年而长其家,复取竭于其母兄为未己者友其弟,慈其诸防。于是闾里翕然难君所为,既称慕之,则间又愧其不及。熙宁中,天子黜浮靡,始诏取士本经术,异时庐陵应书防三千人,虽尽斥故习,然犹窘成説,场屋成筭莫适主,而君独晏然类无事者,一出輙上列,声誉益籍甚。明年礼部报罢归,则尽出家所藏书千余巻,罗诸庭曰:「是岂不足娯老,何至从少年计校后先掠场屋美耶?」即又与其配【京本作妻】约曰:「嵗时祭享,我则不可使菲不继伏腊医药,男若女婚嫁凡若干,中外亲戚庆吊问遗凡若干,费则有程矣,余悉付饔奴,使我得尽意賔客无留为也。」居喜客,虽出天性,至不可得而亲,堑限崖设不少贬降,以是门无杂賔,所与游皆一时士大夫。晩度舎西南地,筑愚堂居之,自号逸翁,时时杖屦还徃,赋诗壶奕,拨置世故,取自放杯酒间,户外过【京本有从字】客络绎不厌。也,其逹如此!今夫利徒,风舶雨轊,逐什一,干没走贪,死货长年,无须臾闲,愚也!孰与深居啬出,泰而家者,仕宦者卒然相遭,必颦呻更吊唁,缚羁靮绳墨,食不及【一作或不】下咽,投老决去就,反不忍以苍皤昜朱紫,惑也!孰与食先畴无愧色者之二人者?固得矣,而胥失也!文叟生不为【京本无此字】世用,间取则多,固失矣,而独得也!嗟夫,此其为无负欤?夀五十有九,明年冬十一月乙酉塟。君儒行乡浔源龙坡塪,娶刘氏,男子三人,曰伯虎,则请铭者也,举进士有文学;曰叔豹,曰仲熊,尚防。女子二人,长适南安军司法参军萧世砺,次许嫁王氏未行。文集十五巻,藏于家。初君之隠也,今给事中范公镗过其家,留诗道旧,继而作者甚众。通守徐君常,校理盛君次仲,皆以文髙君行,而又尝记愚堂者弇也。铭曰:泾吞渭涤,如命何?惟其自视不媕娿阘茸,畅毂佩玉瑳哲谋,肃乂辱诋诃,从古已然,尚胡嗟?乌黔鹄白,寄一呵,塞窦收影。六籍哦,其孰荣盛?孰坎轲?末年赍志在涧阿,以此昜彼得孰多?嗟吾文叟,嶷且和夀,弗克究理则那?惟名与实不灭磨,视吾铭诗尚无讹。

译有一位具有美好德行的女子,跟随丈夫赴任。元祐八年二月二十一日,因病突然死于莆阳司理参军的官舍,她就是邓夫人。她家世代是南剑州沙县的著姓。父亲有隐德,母亲是曹氏、姜氏,而夫人是曹氏所生。她二十五岁时嫁给同郡陈君仝。夫人年少时,作为女儿,尽力侍奉父母;出嫁陈家后,作为宗妇,安然侍奉公婆。对于丈夫和子女,她起初似乎不计较自己的慈爱和顺从,后来却渐渐有了美好的声誉。内外亲族中,甚至有人竭力依循她的疾病和放纵而不能赶上她;她凭借贤淑、柔和、清丽、端庄来督促约束自身,十分完备。平居时没有懒散的仪态,不随便说笑,也不因家中贫富拖累丈夫。然而丈夫也正因此能够把她所承担的事务办得比别人高出一等,始终如此。人们都说陈氏正要扩大前途而未有尽头,却被上天夺去年寿,使她不能实现志愿而死去。上天对待人这样乖戾,实在太急迫了!享年三十一岁。此时两位女儿在莆阳,陈君对我说:十二月十一日甲寅,这一天时辰吉利;在故乡北面的墓地,兆域也吉利,计划安葬我的妻子。按照礼法应当得到墓志,敢请托付给您。唉,我同陈君有旧交,按义理不能沉默;因此为夫人撰写墓志,并以辞章哀悼她,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了。辞说:为什么上天竟不降吉祥?像这样的人啊,灾祸忽然先于福分而来。命运如绳索纠缠,一瞬之间便抹去了百年人生。遮掩了美丽修长的蛾眉,幽闭了乌黑绵长的秀发。可怜清晨尚未到来露水便已干涸,竟在秋天之前摧折了兰花。佩玉清脆作响,身披霞帔轻盈升举。可是长久滞留于黄泉之下,竟不是因为夫君的缘故。精神洁净鲜明而长久蜕变,形体僵直而不能醒来。看着绣有白色穗带的帷幕寂静幽暗,遥想一生的笑语。走向幽深的墓宫,茫茫然再也追不回来;斜视龙津,回看灵车羽翣【疑作“翣”】。姑且厚重地安排吉礼,寄托哀痛悲伤。铺陈夫人的美德光辉,请看我这篇辞章。欧阳文叟墓志铭 绍圣丁丑年,我乘船北行,文叟的病已经很重,经过他那里时,他诀别对我说:“年老使我的脾肾衰败而且虚弱,间或又患上气浮中焦干枯的病,按医法这叫土不能胜水;肥腻甘美的食物反而成为我的仇敌,而那些名为燥石腐梗的药剂,却像子弟在左右侍奉一样。凝泪哭泣、焚煎汤药,伤害胃肠,又多次做不吉利的梦,我肯定不能久居人世。寿命长短本来是我的命分,只是平生的事情将随手磨灭,想到这里便无法放下;若没有一块碑石题写墓志,知道我的人又能作文,那么将来确实不能不有万一的期待,岂不是你吗?”我惊讶地对他说:“不要忧虑,君的病还会有好转的时候,为什么忽然说这些不祥的话?”这年冬天病情再次发作,第二年六月乙酉果然去世。他的孤子从庐陵派人带信到京师,请我作铭说:“这是我父亲的遗志,请问先生意下如何?”于是我考订编次致政萧侯元卿所作的事状,流着泪叙述说:“君姓欧阳,名通,文叟是他的字。世代居住在吉州庐陵,是当地的大姓。曾祖名寿,祖父名鹏,父亲名居简,都没有做官。君开朗爽直、乐观平易,年少时聪明显著,像早熟之人;入塾后每天学习千字,塾中儿童都在他之下。他九岁丧父,等到奉事父亲时已经不能如愿,于是选取父亲最为笃厚的德行来孝敬母亲,并以兄长之礼对待任监簿的哥哥。” 又过了二十年,他使家业兴盛;对母亲和兄长仍竭尽奉养而不认为已经足够,对弟弟友爱,对众位弟妹慈爱。因此乡里一致认为他的所作所为很难做到,既称羡仰慕,又不时为自己做不到而惭愧。熙宁年间,天子贬斥浮华,开始下诏取士以经术为根本。当时庐陵应试者有三千人,即使全部摒弃旧习,仍然困守成说,考场上的成规没有适合的主持者;只有君安然自若,好像没有事情一样,一出场便名列前茅,声誉更加显著。第二年礼部考试落第归家,便把家中所藏一千多卷书全部拿出,排列在庭院里,说:“这些难道不足以供我养老吗?何必同少年人计较谁先谁后,争夺科场的荣耀?”随即又同妻子约定说:“岁时祭祀,我不能使祭品菲薄而中断;伏腊时节的医药,男婚女嫁若干,内外亲戚庆贺、吊丧、问候、馈赠若干,费用都有定额。其余都交给厨役,使我能够尽意招待宾客,不留下任何遗憾。”他喜欢宾客,虽出于天性,但对于不能亲近的人,仍设置严密界限,丝毫不降低标准,因此门中没有杂宾,所交游的都是一时的士大夫。晚年买下住宅西南的土地,筑愚堂居住,自号逸翁,时时拄杖穿鞋来往,赋诗下棋,置身世事之外,在酒杯之间放任自适;门外来客络绎不绝,也从不厌烦。他的通达就是这样!如今那些只图利的人,风里雨里乘船赶车,追逐十分之一的利润,冒险求财奔走贪利,死守货物长年累月,没有片刻空闲,真是愚蠢!哪里比得上深居简出、安泰治家的人呢?做官的人偶然相逢,必定皱眉呻吟,互相慰问吊唁;被缚在羁绊、缰绳和规矩之中,饭还来不及咽下,到了老年才决定进退,却反而不忍心以苍白的头发换取朱紫官服,真是迷惑!哪里比得上这两种人中能够食用祖先田产而不感到惭愧的呢?本来似乎都得到了一些,却又都失去了一些。文叟生来没有被世间任用,偶尔被取用时所得很多,本来是失;但他独自有所得到。这难道就是没有辜负自己吗?享年五十九岁,第二年冬十一月乙酉下葬。君居儒行乡浔源龙坡的墓地。娶刘氏,儿子三人:伯虎,就是请求我作铭的人,考中进士且有文学;叔豹、仲熊,都还年幼。女儿二人,长女嫁南安军司法参军萧世砺,次女许嫁王氏但尚未出嫁。文集十五卷,收藏在家中。起初君隐居时,今任给事中的范公镗经过他家,留诗追述旧事,后来作诗的人很多。通守徐君常、校理盛君次仲,都因文章称赞君的品行;又曾记述愚堂的,就是我弇。铭文说:泾水吞入渭水、渭水洗涤泾水,命运又能怎样呢?只因他自视不卑下不软弱,不愿成为委曲懦怯之人;胸怀通畅,佩玉明洁,谋略明智,严肃治事,却受到辱骂诋毁,自古以来本来如此,又何必叹息?乌鸦黑、天鹅白,不过寄托一声叹息,便闭塞门户收敛身影。吟诵六经,又有谁荣盛、谁困顿呢?晚年抱负未酬,寄身山涧之间,以此换取彼,究竟谁得到的更多?可叹我的文叟,品格高峻而性情温和,寿命却不能尽其道理,又有什么办法呢?只有名声和实际不会磨灭,请看我的铭诗,愿它没有讹误。

萧孝廉墓表熈宁四年夏四月丙子,有宋笃行君子萧君以疾终身。是嵗冬十月甲寅,得县之儒行乡留陂原以▯。而后二十有二年壬申之六月,其孤公厰之游刘弇实表其墓。君讳汝为,字叔展,吉州庐陵人。警敏庄裕,子亲弟长,慈下而睦疎。已自其儿时有闻,而加长则寖以文学见称于伯父御史公。毎曰:“是儿必张萧宗。”君读书取大体,不谫谫窘章句,喜读西汉书。会得意巻,弥日不去手。为文若隂与笔计,语千百抽楮立就,奔壮卓诡,初不自收束。徐则宿理,盖矗如也。刳方揉圎,略不露斧锯防迹。其工如是,于是人谓君方将刍飞黄,骋长道,脱骖解服,蹂蹴燕越,取万里寄一跃中意,弗蹶。其在此曽不中道而适得蹶焉,则咈哉!天其不卒于畀材而戾之亟夺之果也。先是,欧阳文忠公过七里院,得君所为记龛壁间者,读数四不释,曰:“笔助【疑】髙古作者,正如是矣。”其题四明奉化之浮屠壁也。至谓“短纶不钓深,弱弓不中逺”,张赋科搜廊庙材疎矣。丞相荆国王公时为县于鄞,一见以为得当世利疚意。君于词赋絶人逺甚,然居常薄之。异时庐陵号天下士,区应书者纷以千数,有司幕处操凿枘契圎方索来者气。君坐嚣讙中,题经目无巨细,即一挥,有司輙称善,以故连三冠多士。庐陵至今号青钱解元,以方张文成云。君貌瑰整,望之嶷然若不可亲人,相与处乆益不忍释去。雅疎财【京本作赂】所至不计赀寡多,应手一空,虽大觳弗靳也。急人危难若出自其已。士从学尝数百人,悉得其所欲。晩益▯嵼间语人曰:“古所谓正可坐之丘壑中者,非我谓耶?”舎旁近有溪,因命曰潜溪,即卜筑其上,自谓潜室,琴书杖屦自副,若无预兹世者。熙宁初,天子起有道士逸田野间者,众谓君曰:“盍应诸即件名举?”君孝防郡守以闻,而君死矣。享年四十有九。娶杨氏,三男。子公、望公、球公、厰四女子皆配仕族,有集三十余巻,藏于家。萧氏故长沙人,广顺中有以马氏乱,徙居江西之庐陵。自讳俨者,始于君为逺祖;至六世讳定基者,始起家为材御史。与君皆出自曽大父讳涣,而讳良辅故赠尚书工部员外郎者,于君为大父;讳化基故防州贑县主簿者,于君为考。自君以学行髙乡闾,萧氏世益大,成材者相踵云。余哀君以彼其身,卒侘傺不遇以死也。于是系以辞曰:谓独君啬兮,羌孰得而材之?谓独君侈兮,胡反脩龄以促期?眇莽▯黙兮,孰职孰尸?曽不怼夫造物兮,彼死生亦奚以议为?嗟嗟孝防兮,有赫厥辉!般考彚以宅粹兮,噤不得施。世故飘骤兮,放乎一归。顾有以遗其嗣人兮,敻煜爚以葳蕤。得未为防兮,失非所羸。播辞隧阳兮,是毋可悲。

龙云集巻三十一

译萧孝廉墓表 熙宁四年夏四月丙子,宋朝有一位品行笃厚的君子萧君因病去世。这年冬十月甲寅,找到县中儒行乡留陂原安葬他。二十二年后的壬申年六月,他的孤子公厰游学到刘弇这里,请我为他的墓作表。君名汝为,字叔展,是吉州庐陵人。天资聪敏、庄重宽厚,爱子女、亲兄弟、敬长者,慈爱卑下者,和睦疏远者。自幼便有声誉,长大后渐渐以文学受到伯父御史公的称许。伯父常说:“这个孩子一定能光大萧氏宗族。”君读书取其大意,不在琐碎章句上困窘,喜欢读《西汉书》。遇到合意的篇章,整天不离手。写文章仿佛暗中同笔墨谋划,千百字一经构思便立即写成,气势奔放雄壮、卓异奇诡,起初并不自我约束;稍后再整理义理,文章便高耸挺立。能把方的削圆、把圆的揉方,几乎不露斧凿加工的痕迹。文章工巧到了这种程度,人们都说君正要像飞黄骏马一样腾跃,驰骋在长远道路上,脱掉马具、解开衣服,纵横蹂躏燕越之地;万里路程只需一跃便能合乎心意,不会跌倒。他在这时竟没有走到半途,反而恰好跌倒,岂不可惜!上天难道不是最终不给他施展才华的机会,反而很快违逆他、夺走他的生命吗?在此以前,欧阳文忠公经过七里院,读到君写在龛壁间的记文,反复读了几遍不忍释手,说:“这笔力【疑字】高古,正是古代作者的样子。” 这是题写在四明奉化佛塔墙壁上的文章。至于他说“短丝带不能钓深水,弱弓不能射远处”,张赋科搜求廊庙之材也太疏漏了。丞相荆国王公当时在鄞县任职,一见到君便认为找到了当世有用的人才。君在词赋方面远远超过常人,却平日很轻视这些。那时庐陵号称天下士人荟萃之地,参加考试的人动辄数千;有司临场设问,拿着方圆不合的器具来检验人的才气。君处在喧闹嘈杂之中,题目一经过目,无论大小都一挥而就,有司总是称善,因此连续三次在众多士人中夺魁。庐陵至今称他为青钱解元,以此比拟张文成。君相貌奇伟端整,远望凛然仿佛不可亲近,但相处久了,越发让人不忍离开。他一向疏于财物【京本作“赂”】,所到之处不计钱财多少,随手便散尽,即使极其困乏也不吝惜。别人有急难,仿佛出自自身一样救助。跟随他学习的士人曾有数百人,全都得到所需要的帮助。晚年更加穷困,偶尔对人说:“古人所谓正好坐在山林丘壑中的人,难道不就是我吗?”住宅旁边有条溪水,于是命名为潜溪,就在溪上选择地点筑居,自称潜室,琴书杖履相伴,仿佛不再参与世间事务。熙宁初年,天子起用隐居田野中的有道之士,众人对君说:“为什么不响应诏命,接受荐举呢?” 君因孝行受到郡守上报,可是此时已经去世。享年四十九岁。娶杨氏,生三子:子公、望公、球公;公厰有四个女儿,都嫁给仕宦之家。著有文集三十多卷,收藏在家中。萧氏原是长沙人,广顺年间因马氏之乱迁居江西庐陵。从名俨的人开始,是君的远祖;到第六世名定基的人,才发家成为御史。君与其都出自曾祖父涣;名良辅、曾获赠尚书工部员外郎的人,是君的祖父;名化基、曾任虔州赣县主簿的人,是君的父亲。自从君凭学问品行在乡里享有高名,萧氏一族更加兴盛,成才之人接连不断。我哀悼君以这样的才华和品德,最终困顿失意、怀才不遇而死。因此系辞说:若说只有君的寿命吝啬,那么还有谁得到并施展他的才华?若说只有君的才华丰厚,为什么反而缩短长寿、催促死期?茫茫寂静,谁掌职守,谁负其责?竟不怨恨造物者;至于死生,又有什么可议论的呢?可叹啊,孝行显著,光辉赫然!各种考察汇聚而居,德性纯粹,却被禁锢而不能施展。世事飘忽急骤,最终放下一切归去。回看仍有遗留给后代的东西,遥远而明亮,繁茂而有光彩。得到并不算小,失去也不是所能胜任。把辞章传播在墓道南面,这就没有什么可悲了。《龙云集》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龙云集巻三十二宋 刘弇 撰墓志铭下【碑附】王君章墓志铭熙宁中,君章子从余防,因抵书徃问安否,恨不及邂逅,相与缔一日之雅,以谓徒咫居,不知防何时能相即也。既而君章报至,悃辞阔幅,防若引退者之临显人,因抚书自慰曰:「吾虽未及见,已知其为长厚人矣。」越明年,道过吉水,因踵其家,而君章适与其子皆在,问劳甫毕,即握手把酒,引满歴歴,语过眼事,若当【疑】故知已然,殊相欢也。又明年,余将赴试礼部,而忽有以君章讣闻者,始而惊,中而疑,且信曰:「孰为君章而止是耶?」彼痼者之与癯而弱者,惟不能时饥饱完守【京本作寸】气,病乏相攻,乘不在肾肠在肤腠,甚者或内防发热,以至精液渐【京本作凘】涸,垂终以待尽,死无足怪也。吾始见君章时,齿方剽刚,吐言烝烝,体丰硕而气浩博,以为借使冒犯寒暑,凌冲风濡晓露,犹得为无恙人,奈何一跌不救,遂至于此,是可无悲也。夫君章,其字也,姓王氏,名衮,曽祖讳升,祖讳澄,父讳律方。君少时已有老成志,虽与儿童相遨嬉,未尝妄发,及壮尤慤愿,事亲尽孝道,视其貌初无崖岸边幅,即之盖敦如也。始尝用诗赋进取,为交游所推,致连三试无所遇,而会朝廷更科,因操其所为文悉焚去,而更习经义,又两试不得志,人或疑其废罢,君独以谓士守死善道,得时不得时正在斯须间耳,顾吾所好者何如,坎▯不足道也。寻复欲应书,而以祖母服不得就,既而君之父卧疾寖革,家人惶怛,忽忽不知所为,君因宻祷于神,愿减已筭以起亲疾,一昔拜下至忘去寝食,而君之父果【京本有小字】愈,方且以为有助,而君以惊忧得疾矣。将终,家人环而泣之曰:「宁复有遗憾耶?」君徐曰:「吾平生防廉慎重,丝衣粒食无不可意者,独恨亲已老,惟是甘防滫髓之养不可无壮子弟在傍,今也一至于此,正恐死无塞责耳。」言讫而终,时元丰元年戊午九月十八日,己丑也。享年四十有二。娶髙氏,子男三人:居方、居实、应进士举。居玉,尚防。葬君于吉水县仁夀乡万安里鹤卵洲者,明年十一月二十日,甲申也。呜呼!件其事以播诸幽,是诚在我。铭曰:纷万类兮莽不齐,窅翕忽兮更骤驰。生聚气兮孰使为,死一跌兮尚谁尸?猗君章兮焜陆离,齿方刚兮志倐违。夀胡啬兮邈难追,庆贻后兮理则宜。揆幽宅兮归有期,绵永乆兮存铭辞。王公权墓志铭王氏世居临川,其后有徙居于庐陵之吉水者,曰俊,于君为五代祖。自俊至君,中间皆不仕,而王氏遂以富赀,号大族。方君少时,已能从学,在交防中,若将果于自奋。已而寖为事夺志,卒不就。因聚家藏书,指以遗诸子曰:“孰使为此而不可得者,非命耶?”于是更留意治产,不为横费以挠生事。先畴所入,輙取其赢余为歉嵗备储蓄,寖广。虽家人軰有弗知其寡多者。居无几何,遂以富擅闾里,赀产至数万计。熙宁中,嵗大旱,民间糓皆前此费去,而君家廪庾相望,所至皆完实。客有谓君曰:“乘时之急以牟大利,舍此不为,其孰为者?”君应之曰:“且谁非食以为生,而使吾坐视殍殕为自安计?又幸其乏时以取倍售,诚不忍为也。”于是悉发所藏谷,为平其直,不当价之十七八。逺近赖以活者数万人。县有学舎湫隘弗缉,至栋宇败挠,至十数嵗无省视者。君为白官,出私钱十万,与里之仕进者同首其劝学,遂以成。异时有恃君长者为可犯者,数出诋欺,且欲因有所求。以为君初殊无计较也,至则悉为披露底里,使无能出意外。既屈伏,转以好语谢去。人以是多益畏爱之。君为人寛徐和裕,善自整持,平时似不能言者,及遇事一发,决无有退转意。自少年已知生计未昜就,及晩年反更豁达,喜施与。亲賔过从,毎张具,惟其可者,无不为也。遇人有礼,尤以诚信自许。居家无小大一际之以和,未尝鞭诃童奴。尤喜勉子孙以学,至躬自督视,恐不得当其意。元丰元年夏,君偶得疾,既而小愈。秋疾复作,诸孙方就试乡有司,亟欲驰归以侍,而君逆使止之,为万万无废进取,吾疾防当有愈时,何归也?”其急善如此。先是君居母夫人防,既数月矣,方在哀戚中,而长子继卒,念偶失壮子,在傍相与并力当后事,因摧伤感慨,疾遂大作,竟以其年冬十有二月三十日终于家,享年六十有一,君讳律,字公权。

译钦定《四库全书》《龙云集》卷三十二 宋刘弇撰 墓志铭下【附碑】王君章墓志铭 熙宁年间,君章的儿子跟随我戍防,便写信来问候我的安否,遗憾没有机会相逢,彼此结下一日的交情;他说,住处相距不过咫尺,却不知我何时才能同他相见。不久君章的信送到,辞意诚恳,篇幅很长。我觉得自己像一个隐退者去拜访显贵之人,便抚着信自我安慰说:“我虽然还没有见到他,已经知道他是个忠厚长者了。”第二年,我路过吉水,便登门拜访,而君章恰好和他的儿子都在家。我问候慰劳刚完,他就握手举杯,一杯接一杯地畅饮,谈起往日的事情,仿佛我们原本就是旧交,彼此格外欢喜。又过了一年,我将赴礼部考试,忽然有人来报告君章的讣闻。我先是震惊,继而怀疑,最后才相信,说:“怎么君章竟至于此就停止了生命呢?”那些久病的人和瘦弱的人,只是不能按时调节饥饱、完固地守住元气;疾病和虚弱互相侵袭,乘虚而入,不在肾肠,便在皮肤腠理。严重的有时从内部发作而发热,以至精液逐渐枯竭,临终时只能等死,死去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我第一次见君章时,他正当壮年,牙齿坚利刚强,说话声气充盛,身体肥硕而气势宏博;我以为即使他冒犯寒暑,顶着烈风,沾着晨露,也仍可成为无恙之人。哪里料到他一旦跌倒便无从救治,竟到了这个地步,这怎能不令人悲伤呢!君章是他的字,姓王,名衮。曾祖名升,祖父名澄,父亲名律方。君章年轻时就有老成的志向,虽然和儿童一起嬉戏,却从不轻率发言;到了壮年,尤其诚实朴厚,侍奉父母极尽孝道。他的外表初看没有棱角和矜持,接近他便觉得他敦厚可亲。他起初曾想凭诗赋求取功名,被交游之人所推重,却接连三次考试都没有遇合。恰逢朝廷更改科举制度,他便把自己所写的文章全都烧掉,改学经义;又考了两次,仍未能如愿。有人怀疑他已经废弃科举,唯独他认为,士人应当至死守持正道,能否遇到时机,不过在片刻之间;关键只在于自己所爱好的学业如何,困顿失意不足道。不久他又想应试,却因祖母服丧不能前往。后来他的父亲卧病日益危重,家人惊惶悲痛,不知如何是好。君章于是暗中向神祈祷,愿意减损自己的寿命来使父亲的病好转;一夜之间,他跪拜祈祷,竟忘了离去和睡觉进食。他的父亲果然痊愈,正当大家以为祈祷有助于病愈时,君章却因惊忧而得了病。临终时,家人围着他哭泣,说:“难道还有什么遗憾吗?”君章慢慢说:“我一生防范廉洁而谨慎,衣食无一件不称心;只是遗憾父母已经年老,要享用甘美的饭食和滋养身体的精髓,不能没有壮年子弟在身边侍奉。如今竟到了这个地步,我只怕死后仍未能尽到责任。” 话说完便去世了,时间是元丰元年戊午九月十八日,即己丑日。他享年四十二岁。妻子是高氏。儿子三人:居方、居实、应进士举。居玉,尚在襁褓中。第二年十一月二十日,即甲申日,把君章安葬在吉水县仁寿乡万安里鹤卵洲。唉!把这些事情记述下来,传播到幽冥之中,这确实是我的责任。铭文说:万物纷纷,广大无边而各不相同;幽深聚合又倏忽变化,接连迅速奔驰。生命聚集元气,谁使它成为生命?死亡只是一跌,后来又有谁能主持尸身?啊,君章多么光明灿烂;正当壮年刚强,志向却忽然违背。为什么寿命如此吝啬,遥远得难以追寻?把福庆留给后代,这是合乎道理的。推算幽冥中的宅兆,归葬自有日期;绵延长久,使这篇铭辞永远保存。王公权墓志铭 王氏世代居住在临川,后来有一支迁居到庐陵的吉水,名叫俊,是君的五代祖先。从俊到君,中间几代都没有做官,王氏于是凭借富有的资财成为当地的大族。君年轻时就能从师求学,在交游之中,仿佛将要果断地奋发自立。不久渐渐被事务夺去了志向,最终没有成行。于是他聚集家中所藏的书,指给儿子们说:“谁使我想做这件事却不能做到,难道不是命运吗?”从此更加留心经营产业,不作横生的耗费来扰乱生计。祖上传下的田产收入,他总是取出盈余,为歉收之年准备储蓄,储蓄逐渐增多,连家里人也有人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住了没多久,便以富有闻名乡里,资财产业达到数万。熙宁年间,天下大旱,民间的粮食都在此前耗尽了,而君家粮仓相连,所到之处都充实完好。有客人对君说:“趁着时局紧迫来牟取厚利,舍弃这样的机会不做,还有谁会做呢?”君回答说:“谁不是靠吃饭来求生?难道让我坐看饿死的人而为自己打算吗?又趁人们缺粮时买入,等价格加倍再卖,我实在不忍心这样做。”于是他全部发放所藏粮食,按平价出售,价钱不到通常价格的七八成。远近依靠这些粮食活下来的人有数万。县里的学校狭小低洼,又没有修缮,直到栋梁房屋败坏倾斜,十多年都没有人过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君担任白官时,拿出私钱十万,与乡里的仕进者共同倡议劝学,学校于是建成。过去有依仗君长者身份、认为可以冒犯他的人,屡次出来诋毁欺骗,并且想借机有所求取。他们以为君起初不会计较,等到事情发生,君便把事情的底细全部揭露出来,使他们无法出乎意料地另生计谋。他们屈服之后,反而用好话道歉离去。人们因此更加敬畏和爱戴他。君为人宽和从容,温厚安详,善于自我约束;平时似乎不善言辞,遇到事情一旦发作,便决不退缩。年轻时就知道生计不易成就,到了晚年反而更加旷达,喜欢施舍。亲友来往,每次设宴备办饮食,只要是适宜的,无不安排。待人有礼,尤其以诚信自许。居家无论大小事情,都一概以和气处置,从未鞭打呵斥童仆。他尤其喜欢勉励子孙学习,甚至亲自督促检查,唯恐他们做得不合自己的心意。元丰元年夏天,君偶然得病,后来稍稍好转;秋天病又发作,几个孙子正要赴乡试,急忙想赶回侍奉,君却反过来阻止他们,说:“千万不要荒废进取,我的病总会有痊愈的时候,何必回来?”他急于让子孙求学进取,就是这样。此前君正处于母亲夫人的丧期,已经几个月了,仍在悲哀之中,而长子又去世了。他想到偶然失去了壮年儿子,身边没有人和自己共同出力处理后事,因而受到摧残伤感,病便突然加重,最终在这一年冬十二月三十日死于家中,享年六十一岁。君名律,字公权。

曽祖敞,祖升,父澄。娶胡氏。子男二人:衮,先君三月而卒;次曰中孚。女一人,适里人鲁国尹,早卒。孙六人:居方,居实,居正,居昜,居安,安止。曽孙三人:长曰无悔,余尚幼。中孚、居方、居实皆应进士举。以明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乙酉葬君于吉水县仁夀乡万安里安国山之王秋原。将葬其孤中孚,前期踵书谓余曰:「惟是先君善状将子辱也,其无辞。」铭曰:「不独臧厥身,亦有以遗其后。」呜呼!王君孰谓无得兮,斯可以为夀。冲厚居士刘君墓志铭刘氏之裔,其来逺矣。至晋刘遐为安成太守,子孙世居焉,为甲族,有令望。圜冠而为儒者,十常八九。遭五代创攘之乱,变名拉族,毁迹避难,史失其传,而无所于考。吾先乃隠居于龙云下村之阳,至伯父斯数世矣。伯父讳贽,字叔献,虽非儒者,然为性厚重,尤疎于财。其发言论,不事修饰,而类多中理,虽宗工宿学,徃徃有不能及者。时之闻人,皆以冲厚居士称之。议者咸以为实録焉。叔父少亡,伯父与诸季父皆防。伯父事吾祖以恭而成,诸季以义。至于以恩抚宗族,以礼接里人,其尊卑上下皆恂恂而不失其序。恺悌仁厚之风,蔼然于乡。时之老成教其子弟孝友恭谨礼让而温仁,必以伯父为法,曰:“为人如刘公足矣。”乡人有争讼之不平者,不聴有司之令,而聴伯父之一言。犯有司之刑,不以为耻,而以不得于伯父为愧。呜呼,伯父之居是乡,非有政令以驱人之从已,而能至于若是者,殆古人所谓行之以躬,不言而信者欤。虽然,此特伯父处已有如此者。若其以诗书教子,以礼义成家,选道徳之学为聚于里中士。至于贫而不能以自给者,悉有以馈之。纵过逢亦必燕留朞月,及谢去,随其缓急戚踈,咸有以济之。由是英俊多归焉,而户外之屦常满矣。虽朝士大夫亦嗟美称颂,至为之交者,简书通问逓不絶。传此伯父之得于人者,又如此。则其谓之冲厚也,岂虚言哉。雅不嗜酒,毎遇賔客列席张具,笑谈委曲,客不醉不止。人皆叹其至诚而不倦也。元丰四年八月五日,以疾卒于家,享年六十有八。其年冬十有二月某日,葬于本乡湾潭之官山。娶彭氏,次娶陈氏,皆大族。子四人:逢、邀、若缺、若中。若缺尝预荐名。女四人。男孙七人,女孙四人。曽男孙二人。噫,伯父之子孙可谓盛矣。其不仕者则克家有立,而从学者皆才器雄伟,名闻于时。而吾宗之大未昜。量也,惜乎!伯父不见其子之成就而逝矣。弇于伯父侄也,知伯父之事详矣。其子若缺,请铭于弇。傥固拒,谁之责耶?遂摭其实,以志其墓,而铭曰:仁哉,伯父!冲厚以称,方寸之内,至虚且明,安时适分,不务外荣,惟知教子,延礼羣英。六十八嵗,俄顷夭夀。人之大患,在乎无后。公以庆流诜诜之祐,刻铭于兹,用传不朽。夀安县君张氏墓志铭故朝请大夫知吉州事呉兴姚府君之夫人张氏,世为通州静海人。曽大父讳毅,大父讳臻,考讳日新,皆韬晦不仕。皇考后用子景山太常博士恩,赠大理评事。夫人性孝谨,方尚少,嶷然有立志,而柔闲静庄,有足以式闺阃。仪文士不独其父母异之,虽父母之族姻皆曰:“女子如是,难于为傅姆者。”及归姚氏也,用所以事父母者事其舅姑,而妇道之成有加于为子道。时在中馈,朝夕羞以进惟谨,旁无佽助,能不怠以止。不独其舅姑材之,虽舅姑之党皆曰:“为妇如是,难于为娣姒者。”其夫曰:“吾配顺以有正,是能君子我者也。”其子曰:“吾母慈而节,是能成人我者也。”于是出乎其里闬,从其夫子游,且有旧者皆道夫人之能。及他子妇母女,或争慕之,或叹不及,则又相与言曰:“果也。”初,府君学里中,号有志尚,念非逰四方所蕴,终不博且出人下。夫人归才阅旬,即劝使行,曰:“家事非所以累君。”府君用是事进士,列为王官,遭廷尉平之防。夫人与府君徃且办事,比塟客就食野次,人数多,已而夫人取食器偿,始尝与假者至亲为澡涤。会天冽寒甚,观者难之,而夫人方自若,尽给而后已。府君喜施与,惬賔客过逢,而夫人尤喜傅会,不为丝蓄粒聚计,顾家无长物,泊如也。呜呼,可不谓贤矣乎!以夫贵,邑封夀安,夀六十有二,以元丰五年正月某甲子终于其夫官舎,盖先府君七月而亡。六子:男曰洸,防州司法参军;曰滂,蕲州蕲春县尉;曰汲,涤沇浒未仕。五子女适泗州司法参军应昭,若江宁府当阳县令阮之武,知南安军大庾县刘敏,修常州无锡县丞沈倚。一女未嫁。于是其孤滂抵书于庐陵刘弇曰:“先君雅知子者,子于吾人宜不简,将以元丰六年月日塟吾先君于钱塘履泰乡湖西村灵山小原,举吾母夫人以祔也。惟是辞不可阙,非子尚谁可属?”铭曰:

译曾祖名敞,祖父名升,父亲名澄。妻子是胡氏。儿子二人:衮,在君之前三个月去世;次子名中孚。女儿一人,嫁给乡人鲁国尹,早年去世。孙子六人:居方、居实、居正、居易、居安、安止。曾孙三人:长孙名无悔,其余尚幼。中孚、居方、居实都参加了进士考试。第二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乙酉日,把君安葬在吉水县仁寿乡万安里安国山的王秋原。将要安葬时,他的遗孤中孚提前来信对我说:“只是先君的善行事迹将要劳烦您了,希望您不要推辞。”铭文说:“不但使自身善终,也有足以遗留给后代的东西。”唉!谁说王君没有所得呢?这就足以称为长寿了。冲厚居士刘君墓志铭 刘氏的后裔,来历已经很久远了。到了晋代,刘遐担任安成太守,子孙世代居住在那里,成为名门大族,享有美好的声望。戴冠读书而成为儒者的人,十之常有八九。遭逢五代创伤动乱,便改名换姓,拆散族人,毁去踪迹以躲避灾难,史书失去了传载,也无从考查。我家先祖于是隐居在龙云下村的南面,到伯父已经有好几代了。伯父名贽,字叔献,虽然不是儒者,但性情厚重,尤其不把钱财放在心上。他发表言论,不事修饰,却大多合乎道理,即使宗师宿儒,往往也有赶不上他的地方。当时的知名人士,都称他为冲厚居士,议论者都认为这是真实的记录。叔父早亡,伯父和各位叔父都已去世。伯父恭敬地侍奉祖父而成就孝行,以义气对待各位叔父。至于用恩惠抚恤宗族,用礼节接待乡人,无论尊卑上下,都恭敬谨慎而不失秩序。和乐仁厚的风气,在乡里蔚然形成。当时有老成的人教育子弟要孝顺友爱、恭敬谨慎、懂得礼让而且温厚仁慈,必定以伯父为榜样,说:“做人像刘公这样就够了。”乡人有争讼而感到不平的,不听有关官府的命令,却听伯父一句话;触犯官府刑罚的人,不以受刑为耻,反而以没有得到伯父认可为羞愧。唉,伯父居住在这个乡里,并没有政令驱使人们服从自己,却能达到这样的地步,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以自身实行,不用言语而使人信服吧。即使如此,这还只是说伯父在处理自身事务方面已经如此。他又用诗书教育子女,用礼义成就家庭,选择有道德学问的人聚集在乡里的士人中。至于贫穷而不能自给的人,全都给予他们馈赠。即使只是偶然路过,也一定设宴挽留数月;等到告辞离去,又根据他们事情的缓急、关系的亲疏,全部给予接济。因此英俊之士大多归附于他,门外常常满是来客的鞋子。即使朝廷士大夫也感叹赞美他,甚至同他结交的人,书信往来、互相问候从未断绝。伯父从人们那里得到的声望,又是这样。那么称他为“冲厚”,难道是虚言吗?他平素不嗜酒,每逢宾客列席、摆设宴具,便谈笑周旋,客人不醉不停止。人们都赞叹他的至诚而不知疲倦。元丰四年八月五日,他因病死于家中,享年六十八岁。这年冬十二月某日,葬在本乡湾潭的官山。妻子是彭氏,继妻是陈氏,都是大族之女。儿子四人:逢、邀、若缺、若中。若缺曾经参加乡荐。女儿四人。男孙七人,女孙四人。曾孙二人。唉,伯父的子孙可以说很兴盛了。他的子孙中不做官的,能够继承家业而有所建树;跟随老师求学的,个个才器雄伟,名声闻于当时,而我们宗族的发展也将不可限量。可惜啊,伯父没有看到儿子成就便去世了。我是伯父的侄子,详细知道伯父的事迹。他的儿子若缺,请我写铭文。如果我坚决推辞,又该责怪谁呢?于是我摘取事实,记在他的墓上,并写铭说:仁厚啊,伯父!以冲厚作为称号,内心极其虚静而明澈,安于时势,适合自己的本分,不追求身外的荣华,只知道教育子女,招致礼遇群英。六十八岁,转眼之间便夭折而终。人的大患,在于没有后代。您凭借福庆使众多子孙蒙受恩惠,把铭文刻在这里,借此流传不朽。寿安县君张氏墓志铭 已故朝请大夫、知吉州事吴兴姚府君的夫人张氏,世代是通州静海人。曾祖父名毅,祖父名臻,父亲名日新,都韬光养晦而没有做官。她的父亲后来因儿子景山所受太常博士恩典,追赠为大理评事。夫人天性孝顺谨慎,年纪还很小时,就有坚定的志向;同时柔和娴静、端庄肃穆,足以成为闺门的表率。礼仪文饰之士不只是她的父母认为她出众,即使父母的亲族姻亲也都说:“女子能这样,做她的保姆反而困难。”嫁到姚家后,她用侍奉父母的方式侍奉公婆,妇道的成就超过了作为女儿的孝道。她主持家中饮食,每天早晚恭敬地进献食物,身边没有人帮助,也能坚持不懈,直到事情完成。不仅公婆认为她贤能,即使公婆的亲族也都说:“做媳妇能这样,做她的妯娌反而困难。”她的丈夫说:“我的妻子顺从而有正道,能够使我成为君子。”她的儿子说:“我的母亲慈爱而有节操,能够使我成人。”后来她走出乡里,跟随丈夫和儿子交游,凡是曾与他们有旧交的人,都称道夫人的才能。至于别家的媳妇、母亲和女儿,有的争相羡慕她,有的感叹比不上她,又彼此说道:“果然如此。起初,府君在乡里求学,人们都说他有志向,想到如果不游历四方、增长所学,最终就不能广博而且超出他人。” 夫人嫁来仅十天,就劝府君出行,说:“家里的事情不是用来拖累您的。”府君因此从事进士业,列身王官,后来遭逢廷尉平之丧。夫人与府君同行并办理事务,到了安葬时,宾客在野外用餐,人数很多;事后夫人取出饮食器具偿还,起初甚至曾亲自为借用器具的至亲洗涤。恰逢天气极其寒冷,旁观者都替她感到艰难,而夫人神色自若,全部供应完毕才停止。府君喜欢施舍,乐于款待宾客来往,夫人尤其喜欢成全他人,从不盘算积存丝帛粮食,只是家中没有多余财物,淡泊如常。唉,难道不可以称她为贤德吗!因丈夫显贵,她被封为寿安县君;享年六十二岁,于元丰五年正月某甲子日在丈夫的官舍去世,大约比府君早七个月。六个子女:儿子洸,任防州司法参军;滂,任蕲州蕲春县尉;汲,曾任涤沇浒,尚未做官。五个女儿分别嫁给泗州司法参军应昭、江宁府当阳县令阮之武、知南安军大庾县刘敏、常州无锡县丞沈倚;还有一女未嫁。当时她的遗孤滂写信给庐陵刘弇说:“先君一向了解您,您对于我们家应当不会吝惜,准备在元丰六年某月某日,将我的先父葬在钱塘履泰乡湖西村灵山小原,并把我的母亲夫人迁来合葬。” 只是这篇铭文不可缺少,除了您还有谁可以托付呢?”铭文说:

于惟夫人,协吉作嫔,媚于姚宗教。成闺门,躬行斯何?惟徳实有,宜家斯何?不痗不疚,学能劭其夫之才,防以致其亲之尽。将子若孙,克绍厥训,俾是铭诗,庶其不冺。刘先生墓志铭君讳康夫,字公南,姓刘氏,福州候官人。彭城之刘,系汉元王交其昆,云有为隋东莱令者,避地南华,筑堌居之,号刘堌。于是有南华刘,而四世至唐,以童子起家宰相,曰晏。晏之兄暹,累官秘书监、汾州刺史。君其八世孙也。五代时,曰伎者,避马氏乱,自鄂州节度判官舟其帑,家温陵,生文济。王审知以女归之,终吏部郎中,遂为闽人。曽大父讳【阙】太子洗马致仕。大父讳若虚,以文章知名。祥符间,皇考讳奕,有经济材,皆终尚书屯田贠外郎。君儿时秀整,有成悳,书千字輙诵,如所尝熟者。其在凤翔也,执经从讲师,退而覆之,不失一字。皇考终丹阳,有哀其贫者,欲厚赙之。君收涕曰:“名为赠防孤,实疚吾考。”因却不受。莆阳蔡公襄以故人子过君,一见拜,谓母夫人曰:“佳子,善视之。”而里人周希孟有重名,尤器君。希孟号四先生之一者,君至性絶人,服二防,盖不饮酒食肉衣帛者三年,罄卧内所有,买舎与其弟居,后属他徙,指屋以告曰:“留以庇汝家人。”无敢言者。常曰:“不妄许与,遇贵势非其合,引去不少贬。”茨椽莱径,陶甄椫杓,对之欢然,终日不知为贫约也。异时守臣以君应治平初孝防诏书故事,监司列名有不孰君者,谕之见君,卒不见。明年始上君名,有司执后时报罢,论者惜之。程光禄师孟之为福也,奏取州果园▯楼店务实,欲授君馆,且使僦入者归其赢。君牢辞不夺,程对之叹息。民有夺君田旧请于官者,部使者不直民归之有司,君抵书自言,不愿校,卒以畀民。熙宁中,五路置学官,广东安抚愿比广五路得君为学者师,朝廷下其事。君例进志述二十七篇,翰林学士沈公括尤称其文。诸公间,君读书先理诣后辞说,大率于诸经最长,霾披梗斸,推见圣幽。为文亹亹有真意,似其为人。闽越虽妄愚者不计识否,皆谓君先生以布衣涖府学事,垂三十年门人至千数,登王官者十二三。晩益肆志经术,急劝讲。凡再主泉学,不阅嵗,遍五经。雅不事诗赋,便君者廹使应书,君强为一出,輙冠多士。其程文虽若不刻意声病,家逺不逮也。始元少保绛帅闽,荐君行义,不报。及后贵用事,然终材君甚章,复数上,又不报。元谓人曰:“吾责塞矣。”元祐初,礼部上君格,应奏名,将行,谓人曰:“明年嵗在辰,吾其已乎?”然欲止则不得。陛试之一日,君果属疾,又一日以不起闻。既而天子第奏名士,方假君承务郎,而君死矣。闻者痛之。于是其孤知至自惠安尉星行防其防以归。明年正月二十有一日,将塟君懐安县太平里螺峰之原,夀五十有五。其集有经训杂文古律诗合百巻。夫人黄氏,朝奉郎嘉会之女,有懿徳。男子四人:知至、强学、説学、敏学。女子五人:长适陈大方,次适周孝嗣,皆进士。三尚防知至以専经第元丰八年进士,于次为最长。前期走书来洪,请铭曰:“子知先人宜详,敢泣血以累。”呜呼先生哉!禄虽缅诸身世,犹荣其名。弇也勒诗禅傍,其敢后铭曰:彭城之先,系自元王,堌居南华,东莱洸洸,有晔四世,晏暹嶷唐,掷组来泉,实始鄂州,嫔我姬姜,吏部之休,揭揭公,南闽公,昌孙天硕,其禀肆深,雄浑周哦,孔▯编聮藳,束匕箸绅屦,邈有余躅,如彍厥张,注以大羽,殪光【疑】之迅,遏于穿鲁,孰炽之膏,孰根之腴,孰窘其丰,孰靳其须,有庆则覃,有子则克,有铭播幽,有安斯宅。观禅师碑闽粤右浙左番禺,壤廹而民稠。男子资秀頴力疆,自好则起而为士者常十五六,为佛之徒者又五之一焉。然佛之徒自其童时已能诵数,学涉精博,才一祝髪,即拔迹游方,巾瓶杖屦,从知名师,解悬脱梏,跃出尘表。异时匡庐灊霍、布金之肆,诸以禅擅天下,多闽粤人。至闽粤则其望僧反不逮他处,而数百年间求如汀上白衣、莆之妙应,与夫福唐存备之徒,盖无防顾寂寥不闻之后,能踸踔到佛,是其尤伟,而有如师者出矣。师讳令观,俗姓黄氏,莆田人。生不茹荤,年十三,▯广化寺,礼师继隆。十八受具戒,略通昜、孟子、老庄诸书。已而拨去,聴讲大乘经论。他日读《楞严经》,骇然大悟,曰:“世徒传当年圎觉之圭峯,何知不有今日《楞严》之我耶?”未防得寺之安养院,折笻坏户而居之。标尚质素,语终日不妄出,口非有廹致,或竟嵗未尝倚闾。

译啊,夫人,择得吉日嫁作贤妇,给姚氏宗族带来美善的教化。怎样成就闺门?确实全在于德行。怎样使家庭和美?确实全在于不愧不病。她的学识能够助长丈夫的才华,她的教诲能够使父母的恩德得到尽善。愿她的儿子和孙子能够继承她的训诫,借这篇铭诗传扬,使它或许不会泯灭。刘先生墓志铭 君名康夫,字公南,姓刘,福州候官人。彭城刘氏的先系,是汉元王刘交的同族;传说有一人做过隋代东莱令,为躲避战乱迁到南华,筑垒居住,号称刘堌,于是有了南华刘氏。传到唐代第四世,有人以童子身份起家做到宰相,名叫晏。刘晏的哥哥暹,历任秘书监、汾州刺史。君是他的八世孙。五代时有一人名伎,为躲避马氏之乱,从鄂州节度判官任上携带财物乘船迁徙,定居温陵,生下文济。王审知把女儿嫁给文济,文济最终做到吏部郎中,于是成为闽人。曾大父名讳缺失,官至太子洗马后退休。祖父名若虚,以文章闻名。祥符年间,父亲名奕,有经世济民的才干,二人最终都做到尚书屯田员外郎。君小时候秀美整肃,已有成德,读千字文很快就能背诵,像早已熟读一样。他在凤翔时,手持经书跟随讲师学习,退下后复述讲义,一个字也没有遗漏。父亲在丹阳去世,有人哀怜君家贫穷,想送厚重的赙仪。君擦着眼泪说:“名义上是赠给遗孤,实际上却使我对不起父亲。”于是推辞不受。莆阳蔡襄因为是故人之子来拜访君,一见面便行拜礼,对君的母亲说:“这是个佳儿子,要好好照料他。”乡人周希孟有很高的声望,也特别器重君。周希孟号称“四先生”之一。君天性至孝,远超常人,服丧期间,大约三年不饮酒、不吃肉、不穿丝帛;把卧室中所有财物都拿出来,买房子与弟弟居住,后来弟弟要迁往别处,君指着房子告诉他说:“留下它来庇护你的家人。”没有人敢提出异议。他常说:“不轻易答应别人;遇到权贵势力而发现与自己不合,便离开,丝毫不降低自己。”住在茅草屋、走在长满荠菜的路上,使用陶制器皿和木勺,对此仍欣然自得,整天不知道自己处于贫困窘迫之中。过去,郡守按照治平初年诏书中关于孝廉的旧例推荐君,监司列名时有人不认识君,便让他去见君,君最终没有见他。第二年才上报君的姓名,有司却以超过时限为由罢止了此事,论者为之惋惜。程光禄师孟任福州长官时,上奏请求把州里的果园划归楼店务实际管理,想任命君掌管馆舍,并让租赁者归还盈余。君坚决辞谢,不肯接受,程师孟面对他叹息。百姓中有人侵夺君的田地,过去曾向官府申请,部使者不认为百姓有理,把田地归还有司;君写信自陈,却不愿争较,最终把田地给了百姓。熙宁年间,五路设置学官,广东安抚使希望比照五路,得到君来担任学官,朝廷下令办理此事。君按照惯例进呈志述二十七篇,翰林学士沈括尤其称赞他的文章。诸经之中,君读书先求义理,后讲辞说,大抵对诸经最为长于钻研;披剥幽蔽,斩除梗塞,推求并显发圣人深奥的意旨。他写文章源源不绝而有真实情意,正像他的为人。闽越一带,即使是妄诞愚昧、并不在意是否认识君的人,也都称君为先生。君以平民身份主持府学事务将近三十年,门人达到数千,考中进士而做官的有十二三人。晚年更加放意于经术,急切地劝人讲学。前后两次主持泉州学政,不到一年便通览五经。他向来不从事诗赋,别人逼迫他应试,他勉强参加一次,便总压倒众士。他的应试文章虽然似乎没有刻意讲究声律和避讳,却远远超过别人。起初元绛任少保、统帅闽地时,推荐君的品行,却没有得到答复。后来元绛显贵掌权,始终极力彰显君的才华,又多次上奏推荐,仍没有答复。元绛对人说:“我的责任已经尽到了。”元祐初年,礼部把君列入合格名单,准备奏报名次,他对人说:“明年是辰年,我大概就要死了吧?”然而想停止进程又办不到。殿试那天,君果然得病;又过一天,便传来他已经不能起身的消息。后来天子评定进士名次,正准备授君承务郎,君却已经死了。听闻的人都为之痛惜。于是他的遗孤知至从惠安尉任上星夜赶回,护送他的灵柩。第二年正月二十一日,将君葬在怀安县太平里螺峰原,享年五十五岁。他的文集包括经训、杂文、古诗、律诗,共一百卷。妻子黄氏,是朝奉郎嘉会的女儿,具有美好的德行。儿子四人:知至、强学、说学、敏学。女儿五人:长女嫁给陈大方,次女嫁给周孝嗣,两人都是进士。三女尚在襁褓中。知至凭专经科在元丰八年考中进士,在兄弟中最年长。下葬前,他派人送信到洪州,请我写墓志铭,说:“您了解先父,应当写得详细;我怎敢哭泣流血来烦劳您呢?”唉,先生啊!虽然禄位与身世相隔遥远,他的名声仍然荣耀。我刘弇在墓旁刻下诗文,怎敢落后于铭文呢?铭文说:彭城刘氏的先祖,世系出自元王;在南华筑堌居住。东莱刘氏威武显赫,四世都有光彩;刘晏、刘暹在唐代卓然不凡。抛弃官印来到泉州,实始于鄂州;把女儿嫁给我刘氏,成就了吏部郎中的美名。光明显赫的公,成为南闽之公;昌盛的孙子天资宏厚,禀赋深沉;才学雄浑,周密吟哦。孔门经典编联成册,束发佩绅、穿履而行,留下遥远的余风;犹如拉满的弓,注入大羽之箭。光彩迅疾如飞,最终却止于穿鲁之地。是谁使他的膏泽炽盛?是谁使他的根基肥厚?是谁困窘他的丰厚?是谁吝惜他的须臾?有福庆便广泛延及后代,有子孙便能继承;有铭文传播于幽冥,有安定之宅安置其灵魂。观禅师碑 闽粤在浙地以西、番禺以东,土地狭窄而人口稠密。男子资质秀美聪颖、努力自强,其中自爱自重而奋起读书做士人的,常有十分之五六;成为佛门弟子的,又有五分之一。然而佛门弟子从童年起就能诵读经书,学问精深广博;一旦剃发,便脱离尘俗,游历四方,头戴僧巾、携带净瓶、拄杖着履,跟随知名禅师,解开疑惑、脱离束缚,跃出尘世之外。过去庐山、灊山、霍山一带以及布金之肆,凭禅学闻名天下的人,大多是闽粤人。到了闽粤,当地僧人的声望反而不如其他地方。几百年间,寻求像汀上的白衣、莆田的妙应,以及福唐的存备这些人一样的僧徒,大概在顾寂寥之后已经很少听闻了;能够奋勇精进而达到佛法境界的,只有其中最杰出的人,于是有了像法师这样的人。法师名令观,俗姓黄,莆田人。生来不吃荤,十三岁时隶属广化寺,拜继隆为师。十八岁受具足戒,大略通晓《易》、孟子、老庄诸书。后来舍弃这些,听讲大乘经论。一天读《楞严经》,惊悟说:“世人只传说当年证悟圆觉的圭峰大师,怎么知道今日不会有一个读《楞严经》而证悟的我呢?”不久得到寺中安养院,折断竹杖、毁坏门户,在那里居住。他崇尚质朴,整日说话从不妄发;除非有急迫的事情,甚至一年也不曾倚门而出。

阅大藏经更数返,虽老益力。又天性慈甚,哀病者而急阨穷,呪食放生,无不为者。赀不逮,必解衣就质,无难色。佛事身朝讃夕灯者五十年,不驱蚊,不搔馁虱,不以匡众为己任。人或戯之曰:“惫乎?观公奚事尔为?”师曰:“吾非惫者,正恐坐此得惫耳。”其宻意警人类如此。忽一日示疾,语其徒曰:“有六上人当过我,亟具茗果。”众疑师属疾语迷谬。既而人有赍像自逺至者,物色之,正六则傅金罗汉也。暮沐浴,黎明更衣,敷座集众,若辞世者,曰:“勉矣,毋负吾佛。”语已,抵掌就寂。是日愁云曀空,羣鸟鸣悲。实元祐八年三月二十九日也。夀九十一,僧腊七十三。居三日,顶犹温其首,盖俛而复正者再。用天竺法茶毗于寺之北堈,火行有异香。收烬得舌根不壊,观者骇叹。其徒塔之夜有光烱然,自茶毗所属塔中如徃还状。又三日现金银色舎利,环五里余,尺草寸木悉发光耀,蹷石掘土无不得者而不穷也。旁近民至取以售用,于是长老。继诸状其事诣余曰:“凡剃而缁者,决生平功行,毎在于临行拘纵之一灵,最后灼肌之寸烬耳。”烬余佛相既得之观矣,将侈观之传,使蔓于后子,则不可以徒黙。连三请益坚,既而曰:“观之事赫然可喜如此,而诸之请也,不徒知观,又知余,则侈观之传,当自诸始,而余其一也。”系以偈言曰:金刚寳王秘宻藏。实甚希有首楞严。了知一切于刹那,如大壮士屈伸臂。众生盲▯越浮孔,不拨聚散取泥洹。无漏种智,安养佛。封磔疑网,知有此。起不退转,得安穏。于彼无生忍法中妙湛圎明大緫持。时取惑者药其病。爰七十载,阅僧腊。当示顺日,屯云空。云何舌根歴炽然?犹红莲花出遗烬。况复得大坚固力,神光去来窣堵波。普现舎利山樊间,尺草寸木皆发色。取如泉源,无有竭;蹶石掘土,仍得之。叹未曽有莆之人,一切有情悉擎跽。维大禅伯曰:「法海伏请偈言为证明」。得不思议,有如师。告彼来者,庶无愧。兴化军广化寺法海禅院沙门继诸。

龙云集巻三十二

译他把《大藏经》通读了好几遍,虽然年老,仍更加用力。他天性极其慈悲,怜悯病人,急于救济困厄贫穷;为人诵咒、布施食物、放生等事,没有不做的。财物不足时,必定脱下衣服拿去抵押,面色没有难意。他亲自从事佛事,早晨赞礼、晚上点灯,持续了五十年;不驱赶蚊子,不搔抓饥饿的虱子,也不把整顿大众当作自己的责任。有人开玩笑说:“疲惫吗?观公为什么这样做?”法师说:“我不是疲惫,只是担心坐在这里最终会得到疲惫罢了。”他这样暗中警醒人的用意,大抵如此。忽然有一天他示现疾病,对弟子说:“有位六上人将要来拜访我,赶紧准备茶和果品。”众人怀疑法师病中说话昏乱。不久有人从远方带着画像来到,众人按相貌寻找,正是六上人傅金罗汉。傍晚法师沐浴,黎明更衣,铺设座位召集众人,仿佛要辞别人世,说:“努力吧,不要辜负我的佛。”说完拍掌而逝。这天愁云蔽空,群鸟悲鸣。正是元祐八年三月二十九日。享年九十一岁,僧腊七十三年。过了三天,他的头顶仍然温热;头颅低下又扶正了两次。按照天竺法,在寺北冈上火化,火起时有奇异香气。收取灰烬,得到舌根而没有毁坏,观看的人惊骇赞叹。他的弟子为他建塔,当夜塔中有明亮的光,好像从火化处往返于塔中。又过三天,出现了金银色的舍利,环绕五里多的范围;一尺高的草、一寸大的树木全都发出光彩。踢开石头、挖掘泥土,没有一处找不到舍利,而且始终取之不尽。附近百姓甚至取来出售使用。于是长老继诸把这些情况写成文章,来到我这里说:“凡是剃发成为僧人,判定一生功行,往往都在临终时拘束或放纵的这一点灵光,最后焚烧肌体所剩的一寸灰烬罢了。”法师观在灰烬中留下佛相,如今已经得到;若要扩大观法师事迹的流传,使它传给后代,就不能只是默然不言。连续三次请求,态度更加坚决,后来他说:“观法师的事迹这样显赫可喜,而诸位又来请求,不只是想了解观法师,也想了解我;要扩大观法师的传记,应当从诸位开始,而我也是其中一人。”于是附上偈语说:金刚宝王的秘密宝藏,实在极其稀有;这就是《首楞严经》。在一刹那间彻底了知一切,就像大力士屈伸手臂一样迅速。众生如盲龟越过浮木的孔洞,不必拨弄聚散,便可取证涅槃。以无漏的种智成为安养佛,封闭并劈开疑惑之网,知道确实有这样的境界。从而进入不退转,获得安稳;就在那无生忍的法门之中。这是微妙澄湛、圆满光明的大总持;当时取来迷惑者所用的药,正可医治他的病。总共七十年,阅历了僧腊;到了应当顺化的那一天,乌云聚集在天空。为什么舌根经历烈火仍然炽红?还像红莲花一样从遗留的灰烬中出现。何况又得到大坚固力,神异的光芒往来于窣堵波之间。舍利普遍显现在山野之间,一尺高的草、一寸大的树木都发出光彩。取舍利如同泉源,没有穷尽;踢开石头、挖掘泥土,仍然能够得到。莆田的人惊叹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一切有情众生都像在恭敬跪拜。伟大的禅宗长老说:“法海恭敬请求偈语,以作为证明。” 获得不可思议的境界,像法师这样的人;告诉后来者,但愿没有惭愧。兴化军广化寺法海禅院沙门继诸。《龙云集》卷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龙云集附録周夫人墓志铭      刘定子先庐陵刘弇伟明一日过予,书意累纸,其辞闳毅悲壮,激扬有至感,移人之气。大要欲为其母铭徳于碑,以信天下后世。顾予聊落心衰,文鄙无足充君意者,辞终弗得。輙取钟侯明叟之状,考次于篇,系以铭焉。夫人周氏,吉州安福人,曾祖智,崇祖光,父藻,世为巨室。夫人天质秀頴,防不与族儿羣。孝仁静淑,女工之巧,与夫承上宜众,约躬聴姆,皆如宿学。智通古今,语黙不茍。年十八,归同郡浦城县尉刘君。刘氏族姻,一一敬之。舅姑窃语曰:「斥大吾家,傥在此妇欤?」浦城君疎财厚义,而仕不偶,晩益不屑意。夫人曰:「牛羊会计,下至抱关,足以事吾食者,古之人皆然,何地之择乎?」又曰:「诎一身不足以信道,必为可继,盍取端友以遗孙子,安可使浮沉宦学,白首无见耶?」君亦为之慨然。君欲有行,夫人毎先其意。坐有重客,私出簮帨质钱,以广珍醴。居无何,君不幸,曽未及昬嫁。夫人才四十余,未问生业,收书万巻,以授诸子,使毕力于学。男女之分,择当而止,不泰奢侈。下之人有过,不惩而治。门内百索,区处若无事。逺近士族叹之。弇既补官,迎夫人以养。夫人或躬执饪服,絺纻绩纺,以先妇子。有止之者,夫人曰:「是常生之道,在我者也,不可一日废。古之圣智,所以齐天下之家,推此而已。至于食功于上,则天也。吾老矣,正欲以此治汝曹,奈何忽之?」晩年多读佛书,读《金刚般若经》,得如实三昧,日诵十余返,左右以朱墨积数至盈轴。属疾数日,谓家人曰:「夜梦賛呗镗鎝,迎我梵天。梵天何足道,此吾夀已夫。」比啓手足,神明晏然,略不及他事。是时弇以頴昌府临頴【頴俱从颍】县令,充洪州州学教授。元祐三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夫人终其官舎,夀六十九。四男皆进士。弇元丰二年以明经及第,龛翕畣皆有立。三女适欧阳昼、邓寛、萧枢。孙延,孙女二人。明年九月二十五。日弇与诸弟奉夫人▯新淦蒋沙之黄原岭。近代欧阳文忠公母贤,少能知其子必显。文忠出庐陵,名业着天下,有母之助焉。今夫人之子志行问学已如此,安知异日不到前贤?此铭非特为夫人庆,亦使知庐陵多贤母也。铭曰:金刚所证    神智上行    口传心称万境真静    握为明珠    散为雨濡徳其夫子    不出绪余    惟是族姻尔恩尔勤    封树象闉   堕泪浥巾黄原金水,英气之渊,后三十年,锡守者田。刘伟明墓志铭     李彦弼端臣崇宁革号,初元之仲春,瀛洲文伯刘伟明抱病且死。荐绅若识若不识,鸣掌搏髀,甚至殒涕泗,胥吊叹曰:“于戏!苍苍虖!既挺此豪人瑞,兹昭代意,所以黼黻皇猷,笙镛帝晖,杞梓儒林,丹青文囿,为大块铺鸿藻,与灵气剖光怪,一何莽卤,不少商厥龄哉?造物胡为而忍诸!”君名弇,字伟明,鼻祖西洛人,唐尾有宦,逰江西,遂为吉之安福人。曽祖岳,祖贤,父慥,建州浦城县尉。伟明儿时资警頴,诵言日万余。防学落笔骎骎,类蒲梢汗血驹,觇鞭影籋云嘶,人谓是洗凡姿。异时振天下名,中元丰二年第,主通州海门县簿。初恃才不少贬,以故人罕知。试学官及铨格聨捷魁等,调颍昌府临颍县令,充洪州教授。江表束书子鳞凑讲席,沾溉膏馥者,咸为擅场儁丁。母忧服除,补兴化军録事参军。七闽士夫竞稔其标采。绍圣二年,改宣徳郎,知嘉州峩眉县。适遭宏词科,伟明揄襼曰:“唐人躐是科跻膴仕,今幸有兹举,吾为士寒甚,当自防足英纒,纵翔云表,槖笔玉墀,吾何慊!”一出遂唾手掇之。宏词文磔额嵒龉,自成一种风气。改奉议郎,太学博士。元符中,进南郊大礼赋。嶈嶈虖!不独蹂躏班扬,要之鼓吹经史,丕赫盛时之大典者,哲宗皇帝嘉之。除秘书省正字。今上登极,改承议郎,赐五品服,为礼部参详官。又改朝奉郎,秘书省著作佐郎,充实録院检讨官。伟明之登瀛也,人咸谓宜在承明金马著作之庭,固所以胚胎华贯,权舆遐举者。然伟明气刚果趯趯,不肯后同列人,故惎之。俄感疾,求补外。大臣以实録未竣,惜其去。已而忽疾亟,丐致仕,竟以不起,享年五十有五耳。呜呼!真可惜其死也!真可惜其死也!累赠父承议郎,母周氏安福县君,妻杨氏封金华县君。

译钦定四库全书。《龙云集附录》。周夫人墓志铭     刘定子先。庐陵刘弇伟明有一天来拜访我,写信满纸,辞意宏大刚劲而悲壮,激扬奋发,深深令人感动,足以改变人的气概。他大意是想为他的母亲把德行铭刻在碑上,使之取信于天下后世。只是我心志衰落,文章鄙陋,没有足以满足您的东西,最终还是推辞不得。我便取钟侯明叟所写的行状,考订编次成篇,并附上铭文。夫人周氏,是吉州安福人;曾祖智,祖父光,父亲藻,世代都是大户。夫人天资秀美聪颖,从小就不和族中孩子混同。她孝顺仁慈、安静贤淑,女红精巧,以及承奉长辈、适应众人、约束自身、听从保姆教导等,都像久学而成。她通晓古今,言语沉默都不苟且。十八岁时,嫁给同郡浦城县尉刘君。刘氏一族和姻亲都一一敬重她。公婆私下说:“使我家兴盛扩大的,难道会是这个媳妇吗?”浦城君轻财重义,仕途不顺,晚年更加不以仕进为意。夫人说:“即使管理牛羊财物,下至担任守门之职,也足以供养我们衣食,古人都这样做,何必选择地方呢?”又说:“如果委屈自身而不能使道义得到伸张,就必须做可以传继后世的事。何不选择正直的朋友留给子孙,怎么能让自己在仕途和学业中浮沉,到老仍一无所成呢?”刘君也因此感慨振作。刘君想要出行,夫人常常先替他想到这些事情。家中有重要宾客时,她私下拿出簪珥和佩巾去典当换钱,以增加珍贵的酒食。过了不久,刘君不幸去世,甚至来不及为子女婚嫁。夫人当时才四十多岁,还没有询问产业经营之事,便收集万卷书交给诸子,使他们全力求学。男女婚嫁,各自选择合宜的对象便停止,不追求过分奢侈。下人有过错,不加惩罚而加以治理。家门内各种事务,她安排处理得像没有事情一样。远近士族都为之感叹。刘弇补授官职后,迎接夫人来奉养。夫人有时亲自掌管烹饪和衣服,纺织绩麻,以身作则带领儿媳。有人劝止她,夫人说:“这是维持日常生活的常道,是我应当做的事,一天也不能废弃。古代圣贤之所以能治理天下各家,不过是推行这个道理罢了。至于在上位者那里取得功业,那是天命。我已经老了,正想用这些来教导你们,为什么反而轻视它呢?”晚年多读佛书,读《金刚般若经》,证得如实三昧,每天诵读十多遍,身边人用朱墨计数,积满了卷轴。病了几天后,她对家人说:“夜里梦见梵呗和铙钹的声音来迎接我到梵天。梵天又有什么值得说的?这大概就是我的寿命已尽了。”等到她伸手伸脚去世时,神情安详,完全不再涉及其他事情。当时刘弇任颍昌府临颍县令,兼任洪州州学教授。元祐三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夫人在官舍去世,享年六十九岁。四个儿子都是进士。刘弇于元丰二年以明经科及第,其他几人也都有所成就。三个女儿分别嫁给欧阳昼、邓宽、萧枢。孙子名延,孙女二人。第二年九月二十五日,刘弇和几个弟弟把夫人安葬在新淦蒋沙的黄原岭。近代欧阳文忠公的母亲贤德,年少时便能知道自己的儿子一定显达。文忠出自庐陵,名声功业著于天下,其中有母亲的帮助。如今夫人的儿子志向、品行和学问已经这样出众,怎么知道将来不会达到前贤的境界呢?这篇铭文不只是为夫人祝庆,也让人知道庐陵有许多贤母。铭文说:以《金刚经》所证得的境界,使神明智慧向上运行,以口传诵、以心称念。万种境界都归于真实寂静,握在手中成为明珠,散开便化作滋润万物的雨。她的德行成就了丈夫和儿子,不显露过多余绪;至于宗族姻亲,她们都承受您的恩惠,感念您的勤劳;封土植树、设置墓门,泪水沾湿了衣巾。黄原山如金水汇聚,是英气深厚的渊薮;三十年后,赐予守护墓田的人以田产。刘伟明墓志铭     李彦弼端臣。崇宁改换年号之初的仲春,瀛洲文士刘伟明抱病将死。士大夫中认识或不认识他的,都拍手捶腿,甚至流下眼泪,全都前来吊唁叹息说:“唉!苍天啊!既然造就了这样豪杰般的祥瑞之人,使他在这光明的时代显现,来文饰皇帝的谋略,歌颂帝王的光辉,成为儒林的栋梁、文苑的丹青,为天地铺陈宏大的文采、与灵气剖析光怪陆离的事物,为什么如此草率,竟不稍稍为他增加寿命?造物主为什么忍心这样对待他!”君名弇,字伟明,鼻祖是西洛人,唐末曾有人做官,游历江西后,便成为吉州安福人。曾祖岳,祖父贤,父亲慥,曾任建州浦城县尉。伟明小时候资质聪敏颖悟,每天能背诵一万多字。刚入学时落笔迅疾,像蒲梢下的汗血马驹,窥见鞭影便踏云长嘶,人们说这是洗脱凡俗姿态的才子。后来声名震动天下,元丰二年考中进士,任通州海门县主簿。起初依恃才华,不肯稍作谦抑,因此很少有人了解他。参加学官考试和铨选,接连考取魁首等级,调任颍昌府临颍县令,兼任洪州教授。江南士人束书前来求学,受到他的学问滋润熏陶的,都成为才场中的俊彦。母亲服丧期满后,补任兴化军录事参军。闽地七郡的士大夫争相熟知他的风采。绍圣二年,改任宣德郎,出知嘉州峨眉县。恰逢宏词科考试,伟明抖擞衣袖说:“唐人凭此科越级登上显贵仕途,如今幸好有这个考试。我这个寒士,应当从此奋发振作,纵身飞上云表,手持文笔进入玉阶,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一出场便轻易取得了这个功名。宏词文章笔锋峻利,格调险峭,自成一种风气。改任奉议郎、太学博士。元符年间,进呈《南郊大礼赋》。文章气势高峻,不仅压倒班固、扬雄,更足以鼓吹经史、彰显盛世大典,哲宗皇帝嘉奖了他。授任秘书省正字。今上登极后,改任承议郎,赐五品服,担任礼部参详官。又改任朝奉郎、秘书省著作佐郎,充任实录院检讨官。伟明登上瀛洲时,人们都认为他应当处在承明、金马和著作之庭,这正是培育显贵仕途、开始远大升迁的地方。然而伟明气性刚强果断,步步向前,不肯落后于同列,因此被人嫉恨。不久染病,请求出任外官。大臣因实录尚未完成,惋惜他离去。后来病情忽然加重,请求退休,最终竟一病不起,享年五十五岁。唉,真是可惜他的死啊!真是可惜他的死啊!父亲累次追赠为承议郎,母亲周氏封安福县君,妻子杨氏封金华县君。

得一子恩曰孺,参太庙斋郎。方伟明昜箦也,关幼未省事,妻惸无助,间闗泛数千里路,仅能揭棺还家,以崇宁三年十月八日,袝塟临江军新淦县扬名乡蒋沙之黄源母安福县君之茔。伟明少不羁,嗜酒旷达,表表不防细节。裒书万巻,悉经目,自禀安世语记下,至虞初小説、稗官之书,歴吐牙颊间。其为文得之天,不可躅。盖痛欲铲荡痕纇,掀抉霾蚀,取所谓亹亹不凡者,方始扬布。直欲践蹋古作者蹊径,人谓刻削精魄,与造物争后先。此岂长生理哉?定以文死者,必伟明也。有文集数十巻,兹其半世文尔。彦弼生平为握手交,今伟明瘗穴中已六秋矣。乆纒宿草之悲,黙韬挂劒之恨,谨为铭痛哭而纪之。词曰:吁!厖鸿之真宰猗!颢孕灵毓秀,而为伟明。羌天姿之杰跱猗!半汉沛艾,而畴与婴。睨云庄以駷遐举猗!蹻身蕲虖翘英,犀渠鹤膝,而拥干将。猗掞学库乎兰锜之兵,拊儒林而超趢起猗!振蒲牢于防铿,躩瀛洲而撷灵芝。猗跋道而彯华缨,绚丽藻而烂龙鳞。猗将火粉垩艧于太平,睇古作而项背猗!眇石渠、天禄之峥嵘,肆骇鸡之怪珍猗!赫紫庭之英茎,黄灵詹而惚恍猗!樛天道而奚窥,呌帝阍而歕懑惋猗!培怆楚而填膺,胡大化之啬厥椿猗!斩鹏翮而跌瑶京,赍顽恨以扄九泉猗!韬英骨而泣秋萤,嘘弯虹而累层霄猗!曽克骑长康而上征,吁嗟乎防茫之黔雷猗!司厥命而曷凭,轸夫君之溘朝露猗!胫鳬鹤而置形,驾言祖镳以矕凌兢猗!夐逍遥乎太清。

龙云集附録

  跋龙云集后

文果何物耶?大而天地山川,细而草木鸟兽虫鱼,靡不具焉。操觚弄翰,抒思栖情,孰非从事于斯哉?而蛩啾鸥聒,过耳輙息,固无以议为者。若夫揽天地之秀,族山川之英,撷草木之芳,而极鸟兽虫鱼之情,使日星不能辉,鬼神不能灵,万物不能荣者,一何鲜耶?龙云先生,其可谓间世而杰出者矣。先生自为举子时,已卓诡不凡,文艺出诸老先生右。甫壮,首乡荐,擢进士第,继中博学宏词科。元符改元,进南郊大礼赋,君相动色,以为相如子云复出,即除秘书省正字,稍迁著作佐郎,骎骎向用矣。髙丽传诵其文,方请于朝,将待以賔师之位,而降年不永,竟卒于官。其平生所为文,漫散莫攷。浦城所锓,才二十有五巻耳,雄篇大册尚多不着。良弼惜其流落,冥捜博访,得彭徳源、曽如晦等手编数十巻,又得宏词时议诸编于内相郭明叔家,合而次之,得古律赋三,宏词四,古诗一百四十,律诗一百二十一,絶句一百一,生辰诗一十一,挽诗一十三【总三百九十三首,印本止有三十九首】乐府六,表一十七,啓五十二【郭本黜,今附】书四十四,序一十四,时议六,防问四十五,记十,杂著五,疏语十,祭文一十一,碑志一十二,总六百三十一篇,为三十有二巻,而先生之文略尽矣。先生尝语南丰:“文如白玉田,种种浑璞;如青翰客,风彩秀举;如天骥局影,神理飒洒;如乔松弄芝,真率径尽;如炙輠聮环而不穷也;如疾搜者之扼熊脰而絶防膑也;如锯齿错列,初若龃龉,而卒乎其相承也;如荀生之辨车辋,叔向之辨劳薪,昜牙之辨淄渑,而不可以非道入者。”吾固谓先生之文如此。先生讳弇,字伟明,吉之安成人,所居龙云乡,故以龙云名集。绍兴四年甲寅重阳日,庐陵罗良弼长卿书。

龙云集跋

译有一个儿子,受恩名孺,任参太庙斋郎。伟明将要去世时,儿子还年幼不懂事,妻子孤苦无所依靠,辗转奔波经过数千里路,才勉强把棺材运回家。崇宁三年十月八日,将伟明附葬在临江军新淦县扬名乡蒋沙黄源母亲安福县君的墓旁。伟明年轻时不受拘束,嗜好饮酒而旷达,才华突出,不拘细节。他收集书籍万卷,全都亲自过目,从安世语录、记载,到虞初小说、稗官野史,都在他的口中历历道来。他写文章得之于天赋,不可追迹仿效。他痛恨文章中有斑驳瑕疵,想铲除一切痕迹,掀开并剔除昏暗侵蚀,取得所谓源源不绝而不同凡俗的境界,才开始广泛传播。他简直想践踏古代作者的路径,人们说他是在削刻精神魂魄,与造物主争夺先后。这难道是长生之道吗?如果说有人会因文章而死,必定就是伟明。他有文集数十卷,这里只是他一生文章的一半。彦弼平生与他相交执手,如今伟明埋在墓穴中已经六年了。长久缠绕着荒草宿草之悲,默默收藏着未能相见的遗恨,我谨作铭文,痛哭记录此事。铭辞说:啊,天地宏大混沌的真正主宰!以浩大之气孕育灵秀,而造就了伟明。啊,他天资杰出卓立!汉地众多豪杰之中,谁能与他匹敌?斜视云庄而准备远举,挺身追求卓异英才;像犀甲巨盾、鹤膝之文,手中又握着干将宝剑。啊,他学问如兰锜中的兵器宝库,在儒林中振起而超越众人;敲响蒲牢大钟,使瀛洲震动,采撷灵芝般的神异才华。啊,他越过常道而飘扬华美冠带,辞藻绚丽如龙鳞灿烂。啊,他将要在太平时代燃烧粉墨,观看古代文章而直追其项背;石渠阁、天禄阁的高峻,尚且显得渺小;那些惊骇鸡群的奇珍异宝,也不过如此。啊,紫庭中显赫的英才,黄灵降临而恍惚;回望天道又怎能窥见?呼喊天帝宫门,吐出愤懑悲叹。啊,忧伤充塞胸膛,为什么天地造化吝惜他的长寿?斩断大鹏的羽翼,使他跌落瑶京;带着深重遗恨关闭于九泉。收藏英灵白骨,哭泣如秋萤;吐气化作弯虹,累积直上重霄。啊,曾经能够骑着长康而上征,唉,苍茫天地间如黑色雷霆般的命运!掌管他的寿命又有什么凭据?悲痛我君骤然如朝露般消逝。使他脱离凡形,驾车踏着祖道的车辙,战战兢兢而上升;遥远地逍遥于太清之中。《龙云集附录》。跋《龙云集》后。文章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大的方面,天地山川;小的方面,草木鸟兽虫鱼,没有不包含其中的。执笔作文,抒发思想、寄托情感,谁不是在从事这件事呢?可是像蟋蟀低鸣、鸥鸟喧叫,声音掠过耳边便停止,本来就没有什么值得议论的。至于摄取天地的秀美、汇聚山川的英华、采摘草木的芳香,穷尽鸟兽虫鱼的情态,使日月星辰不能发光、鬼神不能显灵、万物不能荣盛的文章,又是多么少见啊!龙云先生,可以说是隔世而出的杰出人物了。先生还是举子时,文章已经卓异奇诡、不同凡俗,文艺胜过各位老先生。刚到壮年,就首先得到乡荐,擢升考中进士,接着又考中博学宏词科。元符改元时,进呈《南郊大礼赋》,君臣都为之动容,认为相如、子云又重新出现了,于是授任秘书省正字,不久升为著作佐郎,迅速走向重用。高丽传诵他的文章,正向朝廷请求,准备以宾师之位相待,然而他的寿命不长,最终死于任上。他一生所写的文章散失零乱,无法考查。浦城刊刻的版本,才有二十五卷;雄伟的篇章、大部头的作品还有许多没有收录。良弼惋惜它们流落失传,暗中搜寻、广泛访求,得到彭德源、曾如晦等人亲手编录的数十卷,又从内相郭明叔家得到他参加宏词科时的策论等编本,合在一起编次,得到古诗、律诗、赋三类,宏词四篇,古诗一百四十首,律诗一百二十一首,绝句一百零一首,生辰诗十一首,挽诗十三首【总计三百九十三首,印本只有三十九首】,乐府六首,表十七篇,启五十二篇【郭本删去,今附入】,书信四十四篇,序十四篇,时议六篇,策问四十五篇,记十篇,杂著五篇,疏语十篇,祭文十一篇,碑志十二篇,总共六百三十一篇,编为三十二卷,于是先生的文章大略都收齐了。先生曾对南丰说:“文章如白玉田,种种浑朴未雕;如青翰客,风采秀美高举;如天马受拘而影动,神情气理飘洒;如高松玩弄灵芝,真率而径直尽情;如烤熟的车毂相连,连续不断而没有穷尽;如迅疾搜捕者扼住熊的脖颈,使它的腿膝断绝;如锯齿交错排列,起初似乎参差不合,最终却彼此承接;如荀生辨析车辋、叔向辨析劳薪、易牙辨析淄水和渑水那样精微,而不可能让非道之言混入其中。”我本来就认为先生的文章正是这样。先生名弇,字伟明,是吉州安成人,居住在龙云乡,所以用“龙云”作为文集名称。绍兴四年甲寅重阳日,庐陵罗良弼长卿题写。《龙云集》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