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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万锦情林十三

卷之一 下层(2/4)

集藏 · 小说 · 第 444–643 段

团也相应如小小,真兮端不让琼琼。

朝思暮想心常念,欲报深恩愧未能。

生自别瑜娘之后,倏尔斗柄三移,而相思之心如一日也。奈鳞鸿杳绝,后会无由。是月某日,适值祖姑生诞,乃托所亲,言于父母曰:"某日祖姑诞辰,理当往贺。何吝四哥一行,而不使之往庆之耶?"父母从之。次日,遂命生起行。

既至,表叔一家见生,莫不欣然喜其再至。于是复馆生于清桂西轩之下。生遍视,窗轩如故,诗画若新,惟庭前花木有异耳。不胜旧游之感,遂吟近体一律以寓意云。诗曰:

一年两度谒仙门,前值春风后值冬。

草木已非前度色,轩窗还是旧游踪。

重临杨柳三三径,专忆高唐六六峰。

知是盟深应不负,虚言万事转头空。

生至数日,不能与瑜一语。因设卧中之计,尚未克果,而祖姑之寿日届矣。乃制《千秋岁令》一首以庆寿云:

菊迟梅早,报道阳春小。坡老说,斯时好。北堂萱草茂,南极箕星皎。人尽道,群仙此日离蓬岛。  宝炬红光耀,金兽祥烟袅。丝竹嫩,蟠桃老。永随王母寿,却笑□铿夭。画堂年年,膝下斑衣绕。

后二日,生侍祖姑于春晖堂上,忽见堂侧新开一池,乘隙处趋往视之,正见瑜倚墙观画,生笑而言曰:"不期而遇,天耶?人耶?"瑜娘曰:"天也,岂人之所能也。不期然而然,非天而何?"遂挽生共坐于石砌之上,且曰:"此地僻陋,人迹罕到,姑坐此,徐徐而入可也。"遂相与诉其间阔之情、梦想之苦,自未及酉,双双不离。忽闻呼唤之声,女遂辞去,复顾生云:"自此路可以达妾室,兄其图之。"生颔而归馆。

至更深夜静,生遂窬垣而入,直抵女室。时女已睡熟矣。生叩窗良久,女始惊觉,欣然启扉相迓,携手入室,添灯共坐。生谓女曰:"自别之后,思子之心,恍然在前,忽然在后,未尝一日而离也。所嘘所吸,所起所止,何者而非相思乎!"女曰:"非特兄也,妾亦皆然。待兄久不至,聊集古句一绝,方凭几而卧不觉酣矣。"生问:"诗安在?"乃出以示生。诗曰:

月娥霜宿夜漫漫,鬓乱钗横特地寒。

有约不来过夜半,月移花影上栏杆。

生览毕,亦口占律诗一首云:

再到天台访玉真,入门一笑满明春。

罗帏绣被虽依旧,璧月琼枝又是新。

可喜可嘉还可异,相恰相爱更相亲。

何当推广今宵事,永作天长地久人。

女亦口占以和之:

洞房今夜降仙真,软玉温香满被春。

慢说别离情最苦,且夸欢会事重新。

意中有意无他意,亲上加亲愈见亲。

欲得此情常不断,早寻月下检书人。

是日,二人眷恋之情,逾于平昔。一日,生携微香手卷示瑜。看未毕,怒曰:"祝兄勿多言,却又多言!妾之名节扫地矣!"生解说百端,女终不与一言。后夜复往,坚闭重门,无复启矣。女方悔己前非,咎生薄幸,终日闭门愁坐,对镜悲吟,一二日间才与生相见。见之,亦不交半语。凡半月间,生不能申其情,悒怏满怀,大失所望,乃述近体一律以示之。诗曰:

巧语言成拙语言,好姻缘作恶姻缘。

回头恨拈章台柳,赧面惭看大华莲。

只谓玉盟轻荡泄,遂教钿誓等闲迁。

谁人为挽天河水,一洗前非共往愆。

女玩味良久,始笑曰:"兄寓此久矣,盍归访纱场之情人乎?"生曰:"卿何以出此言也?独不记月下深盟乎?且辂当时不合失于漏泄,罪咎固无所逃矣。然古人有言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遽忍以往者之小过而阻来者之大事乎?"瑜回嗔曰:"兄之心金石不渝,妾之怒聊以试兄耳。"亦续吟一律云:

一洗前非共往愆,从今整顿旧姻缘。

声名荡漾虽堪怨,情意殷勤尚可怜。

任是春光走漏泄,忍教月魄不团圆。

莫言幽约无人会,已被纱场作话传。

自此之后,情好如初。一日,以前卷展开评论,瑜曰:"微之才调何如?"生曰:"卿乃天下之碧桃,月中之丹桂,彼不过微芳小艳而已,岂敢与卿争妍媸也?正昔人所谓西施、王嫱争洗脚脸,与天下妇人斗美者也。"女感其言,乃吟《长相思》词一阕以戏生:

大巫山,小巫山,暮暮朝朝云雨间,谁怜凤偶闲?  歌已阑,乐已阑,才向瑶台觅彩鸾,金波依旧团。

一夕,天色阴晦,生与瑜待月久之,乃同归兰室,席地而坐,尽出其所藏《西厢》、《娇红》等书,共枕而玩。瑜娘曰:"《西厢记》如何?"生曰:"《西厢记》,不知何人所作也。考之于唐,元微之尝作《莺莺传》并《会仙诗》三十韵,清新精绝,最为当时文人所称羡。《西厢记》之权舆,其本如此也欤?然莺莺有诗寄引生云:'自从别后减容光,万转千愁懒下床。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此诗最妙,可以伯仲义山、牧之,而此记不载,又不知其何故也。且句语多北方之音,南方之人知其意味者罕焉。"瑜又问:"《娇红记》如何?"生曰:"亦未知其作者何人,但知其铺叙格局,井井有条而可观,模写言词朗朗可听而不厌也,苟非有制作之才,焉能若是哉!然其诸小词多鄙猥,可人者仅一二焉。子观之熟矣,其中有何词最佳?"瑜曰:"《一剪梅》。"生曰:"以余看之,似有病。"女曰:"兄勿言,待妾思之。"顷曰:"诚有之。"生曰:"何在?"曰:"离有悲欢,合有悲欢乎?"生笑道:"夫离别,人情之所不忍者也。大丈夫之仗剑对樽酒,犹不能无动于心,况子女之交者。其曰离有悲,固然也;离有欢,吾不之信也。至若会合者,人情之所深欲者也。虽四海五湖之人,一朝同处,而喜气亦有不期然而然者,况男女交情之深乎?谓之合有欢,不言可知矣;谓之合有悲,吾未之信也。"瑜曰:"兄以何者为佳?"生曰:"'如此钟情古所稀,吁嗟好事到头非;汪汪两眼西风泪,洒向阳台化作灰'一诗而已。"瑜曰:"与其景慕他人,孰若亲历于己?妾之遇兄,较之往昔,殆亦彼此之间而已。他日幸得相逢,当集平昔所作之诗词为一集,俾与二记传之不朽,不亦宜乎?"生感其意,乃口占一曲,自歌以写怀云。歌曰:

西江月尚团团,锦江水尚潺潺,荒坟贵贱总摧残,回首真堪叹。回首真堪叹,可怜骨烂名难烂。残篇留得在人间,付与多情看。待月情怀,偷香手段,这般人真好汉。想崔、张行踪。忆申、娇气岸,相对着肠频断。此情此恨,我尔相逢岂等闲。须教通惯,休教明判,若还团圆,且作风流传。

初,生与女交通后,收敛行踪,无罅隙之议,故人无知者。及其再至,情欲所迷,罔有忌惮,一家婢妾,皆有所觉,所不知者,惟瑜父母而已。瑜亦厚礼诸婢,欲使缄口,奈何各怀旧憾,皆欲白之。自度不可久留,乃设归计。尚未果也,忽一婢惧事露而罪及己,窃言之祖姑。祖姑以生之驯谨达礼,必无此事,反笞其婢。自是众口渐息。时又叔婶同寓别馆,况又祖姑昏耄,不知防备,始大得计,略无畏惧之心,暮乐朝欢,无所不至。

一日,生与女同步后园晴雨轩中,徘徊观行。正谈谑间,而瑜之弟黎铭值而见之。生大骇,恐言于叔婶,乃厚结铭心。初,生有一琴,名曰"碧泉",平生所嗜好者,铭尝问取,生不之与,至是而遗焉。虽得铭之欢心,然而诸婢切切含恨,惟待叔婶回而发其事。生自思其形迹不宁,"设使叔婶知之,负愧无地矣!"托以归省,告于祖姑。祖姑固留之再三,生终不从。瑜夜潜出,与生别曰:"好事多磨,自古然也。欢会未几,谗言祸起,奈之何哉!兄归,善加保养,方便再来,毋以间隙,遂成永别,使设盟为虚言也。"因泣下而沾襟。生亦掩泪而别。女以《一剪梅》词一阕并诗一首授生,曰:"妾之情意,竭于此矣。兄归,展而歌之,即如妾之在左右也。"词曰:

红满苔阶绿满枝,杜宇声归,杜宇声悲。交欢未久又分离,彩凤孤飞,彩凤孤栖。  别后相逢是几时?后会难知,后会难期。为言何以表相思?一首情词,一首情诗。

诗曰:

万点啼痕纸半张,薄言难尽觉心伤。

分明一把离情剑,刺碎心肝割断肠。

生亦缀《法驾引》词一首以别女云:

归去也,归去也,归去几时来?峡口云行仙梦杳,雨中花谢鸟声哀。落叶满空阶。  真个是,真个是恼人肠。沙上鸳鸯栖未稳,枝头鹦鹉叫何忙。相对泪沾裳。  须记得,须记得月前盟。料必两人扶一木,莫移钩月带三星。了此此生情。

女览毕,谓生曰:"往者迈游诸女所赠之诗,意甚忠厚,今将薄礼寄兄以馈之,可乎?"生曰:"可。"女乃命侍女取花巾十条、裙带三十三双,与生收讫。女含泪再拜而别。生既归家后,命仆以女所寄之物送与微香。微香寄声于仆曰:"寄语四郎:彼岂不知赵姬之言乎?"仆归以告。友王仲显在焉,生微笑之。友曰:"何谓也?"生曰:"按《左传》赵姬有言曰'好新慢故易',微香特讽予也。"次日,复命仆持书以贻。微香展而视之,乃唐体诗一律:

传与多情旧故人,几乎为尔丧良姻。

空怀杜牧三生梦,难化瞿昙百忆身。

雨散云收成远别,花红柳绿为谁春?

不堪回首纱场上,风雨潇潇月一轮。

微香静而思之,终疑于"为尔丧良姻"之句,欲生之来以实之,亦次韵一律以答之。诗曰:

彼情人是我情人,就说无因亦有因。

千里相思愁里句,几番欢会梦中身。

天边依旧当时月,洞口时非往日春。

若念小楼移手处,重来花下赏冰轮。

生感其意,复以诗一律而绝之焉:

纺纱场下好情缘,回首西风倍惨然。

已按赤绳先系足,免劳青鸟再衔笺。

任从柳色随风舞,莫惜韶光彻夜圆。

不是怜新违旧约,由来好事两难全。

微香得此诗,知生之绝己也,然而慕生之心,未尝少替,亦和一律以答生云:

纺纱场下旧情缘,怕说情缘只默然。

今日翻成班氏扇,当时休制薛涛笺。

玉萧已负生前约,金镜偏教别处圆。

自是人心多亦易,休言好事不双全。

生时名籍甚,郡邑咸欲举生为庠生。生父爱子,不欲远涉利途,恐致离别之苦。然而众论纷纷,无时休息。生潜喜,乘间言于父母曰:"除非出外可避。"父喜曰:"可往祖姑家少避五六个月,众口无不息矣。"生曰:"如或官司逼勒,如何?"父曰:"只言随伯父之任可也。"父即日命促装起行。

既至,祖姑一家欣喜,待礼如初。生告所来之由,叔曰:"倘不厌寒微,姑寓于此,朝夕与诸生讲明理义,此某之所深幸也。"生拜谢,退居所寓之轩,偶见绿纱窗上题诗一绝云:

壁上莺还在,梁间燕已分。

轩中人不见,无语自消魂。

生知是瑜之笔,亦书一绝于其旁曰:

肠断情难断,春风燕又回。

东风和且暖,雅称结双飞。

生思玩间,忽见瑜娘独至,且喜且悲,再拜谓生曰:"兄真信士也。缘自兄归之后,媒妁议姻,逮无虚日,父母亦有许之者,但未成事耳。妾心想,迫于父母之命,不得已而饮恨于九泉之下,不及与君诀别为欠。今幸不死,尚得相见,殆天意乎!未审计将安出?"生曰:"此辂之所以日夜切思者也。盖尝思之有三不可:亲戚不可为婚,一也;父母之命不可违,二也;不敢言于父母,三也。为今之计,惟在乎卿主之而已。"瑜曰:"凡妾可力为者,敢不自效!望兄指引,斯善矣。"生密附于女耳边低言。女曰:"正合妾意。"言未已,忽听笼中鹦鹉叫:"大人回!大人回!"女闻之,遂遁去。临行,反顾生曰:"兰房之约,三更后四更前,正其时也。妾倚窗以俟。"生许之。

是夜,月明如昼,万籁无声,生视诸仆皆睡熟,轻步潜至女室。女正倚窗而立。相见之际,喜不自胜。生欲挽之就寝,女曰:"丑陋之质,于兄故不敢辞,但以月明花开之景,不可常得,思与君少同伫赏,以度良宵耳。"生然其言,遂并立于玩月亭右厢阶下。俄而,婢女数辈捧馐肴至,罗列满前。二人相与劝酬,极尽款曲。女曰:"人会几何,既逢佳景,可无述作以记之乎?"生曰:"短章寂寥,片文拘泥,与其合笔而和题,孰若同声相应,亦足以见吾二人之敌也。"瑜曰:"就以'月夜喜相逢'为题,五十韵为率。"生即为首倡曰:

今夕是何夕,奇逢不偶然。

况当明媚景,正是艳阳天。(生)

烂烂星珠灿,圆圆月鉴圆。(女)

风轻万籁寂,露▯百花鲜。(生)

河影清还浅,奎缠断复连。(女)

乾坤真罔极,光景自无边。(生)

大地冰壶隐,长空雪浪翻。(女)

连枝横鉴发,素晕隔檐穿。(生)

更漏转三鼓,槐荫过八砖。(女)

溶溶春似海,缓缓夜如山。(生)

织女偷情看,姮娥着意怜。(女)

千年逢一会,二鸟降双仙。(生)

谈笑幽亭上,追随小院前。(女)

分明双美具,端的四兼全。(生)

旧恨应皆释,新愁觉欲颠。(女)

重来谐素约,又共展华筵。(生)

何须金石奏,且把海螺传。(女)

美酒倾珠落,香羹和玉涎。(生)

脍用金刀切,茶将活火煎。(女)

冰壶双髻执,罗扇小鬟掾。(生)

并枕挨肩玉,低鬟动髻婵。(女)

柔肠频眷恋,莲步漫周旋。(生)

红袖深藏笋,罗衣懒上船。(女)

献酬多节重,议论每牵缠。(生)

不必宣金石,何劳奏管弦。(女)

休辞同坐久,且共把诗联。(生)

共吐珠玑唾,同裁月露篇。(女)

声声争响亮,字字竞鲜妍。(生)

可羡唐商隐,(女)

堪夸燕丽鲜。(生)

新清开府句,(女)

秀丽薛涛笺。(生)

佳兴如流水,(女)

神词若涌泉。(生)

孟郊应退舍,(女)

蔡琰可齐肩。(生)

转战敌逢敌,□词玄又玄。(女)

剡藤烦字扫,香剂倩思研。(生)

宴罢情将困,吟成意尚牵。(女)

掀帏香自馥,入室步争先。(生)

好事虽多舛,佳期喜独偏。(女)

笑携双玉手,共卧五花毡。(生)

莲步移红玉,珊瑚堕翠钿。(女)

交加连理树,掩映并头莲。(生)

色胆大如斗,丽情深若渊。(女)

耳边言切切,心上意悬悬。(生)

凤蜡摇红影,龙涎薰碧烟。(女)

情痴疑是梦,骨冷不成眠。(生)

缱绻两情好,绸缪一意专。(女)

既如鱼水乐,又似漆胶坚。(生)

了毕平生愿,深酬宿世缘。(女)

愈亲须愈敬,相守莫相捐。(生)

密约长如此,深盟永不迁。任他沧海竭,此乐尚绵绵。

联成,女出云笺,命小桃书之。书毕,已四鼓矣。不复就枕,但立会而已。生口占一绝曰:

名花并立笑春风,谁识常空一窍通。

欲验佳期何处见,白罗裆上有残红。

自是之后,幽会佳期,殆无虚日;眷迹之情,亲昵之意,有不可以言语形容者。所作诗词,不可尽述,姑记含蓄意深者八绝:

昨夜东风透玉壶,零零湛露滴真珠。

寄言去问飞琼道,曾识人间此乐无?

一线春风透海棠,满身香汗湿罗裳。

个中好趣惟心觉,体态惺松意味长。

宝鸭香消烛影低,波翻红浪枕边欹。

一团春色融怀抱,口不能言心自知。

淡淡溶溶总是春,不知何物是吾身。

自惊天上神仙降,却笑阳台梦不真。

形体虽殊气味通,天然好合自然同。

相怜相爱相亲处,尽在津津一点中。

半夜牙床戛玉鸣,小桃枝上宿流莺。

露华湿破胭脂体,一段春娇画不成。

烛尽香消夜悄然,洞房别是一般天。

若教当日襄王识,肯向阳台梦倒颠?

鱼水相投气味真,不胶不漆自相亲。

两身忘却谁为我,恐是天生连理人。

一日,祖姑独坐春晖堂上,生侍之,顾生谓之曰:"昔传姻事为'下玉镜台',何谓也?"生以温峤事为对。祖姑曰:"汝知发问之意乎?"生曰:"不知。"祖姑复曰:"汝宜益加进修,吾之女孙,誓不他适,当合事汝,亦使温峤之下玉镜台也。"生拜谢。至暮,生以此告瑜。瑜喜,笑曰:"古人有言:'人心同欲,天必从之。'岂虚语乎!"生曰:"明日当辞归,遣媒言议,勿失时也。"明日,遂告归。及抵家,以祖姑之语告其父。父欣然从之。

择日命媒行。既至,以所来之由告叔。叔曰:"四哥才貌,出众超群,可敬可爱,得婿如此,足慰人心。奈他人讥笑何?"媒曰:"何伤乎?温峤之下玉镜台,娶姑之女。"又曰:"老泉女适程氏,舅之子也,况乃孙乎?自古迄今,但闻传其事以为佳话,未闻以是病之者,夫何疑之有?"叔婶允之,遂备黄金二锭、羊一牵为定礼。生婢有名朝华者,从媒同至,潜至瑜室,递生书与瑜,瑜展读曰:

玉真小娘子妆次:辂世忝姻缘之契,缔结丝萝;叨因叔侄之情,寓居门馆。讵意天缘会合,亲逢旷世之娇娆;人意交孚,果是前生之配偶。荣生意外,喜溢眉间。缅想淑候,兰蕙其芳,冰霜其洁。秋水为神玉为骨,倾国倾城;芙蓉如面柳如眉,欺花欺月。柳絮因风起,蔼然谢道韫之才;寒藻漾涟漪,粲若朱淑真之文采。诚所谓天上之神仙,君子之好逑者也。辂一寒如此,百技无能,才匪逮人,貌非出众,忝得一拜于云阶,幸已足矣。何况侧身于玉树,恩莫大焉。粉身不足报深恩,万死亦难酬厚德。扪心有愧,揣已何堪!曩闻太夫人因亲致亲之言,归心如箭;今见椿府君执柯伐柯之举,喜意若川。倘得叔婶不以他辞,想应汝我心谐所愿。百岁姻缘,在此一举;千金会合,于此片时。专望竭力赞襄,毋使青蝇污白玉;同心协力,庶教丹桂近嫦娥。则平生之心愿足矣,月下之深盟遂矣。兹因媒氏之行,敬缄鸾而申微悃,特诉凤以候佳音。即辰天地皆春,山川自秀,伏乞保重千金之体,永终百岁之期。不宣。

后二日,媒氏告归,瑜乃出笺以寄生。书曰:

伏自一别,倏尔旬余。蝴蝶之粉未干,麝兰之香犹在。松竹之表,尝仿佛于目睫之间;金石之盟,每念昭于心胸之内。忽喜冰人之传事,又兼云翰之飞来,千欣千喜!恭惟文候,学贵天人,博通古今。风采迈贾少年之弱冠,文华负李长吉之奇才,诚所谓文苑中之英华,士林中之翘楚者也。瑜也,貌微无艳,才非道韫,自谓于世而无取,夫何在兄而见怜!幽谷发阳春,多感吹嘘之力;葵花倾晓日,幸蒙光照之私。托庇二天,已非一日。讵意人心有欲,天意果从。因亲复得致其亲,莫非命也;发愿竞能谐所愿,不亦宜乎!勿然手舞足蹈不自知者,自此生顺死安而无复憾。事已定矣,言更何云。惟冀尊所闻行所知,益励占鳌之志;宜其家宜其室,伫看协凤之祥。不须待月于西厢,正好挑灯于兆牖。毋使前人独专其美,免思微弱致丧厥躬。伏乞鼎调,以副时望。不宜。

是月也,忽御史按临,遴选其民俊秀者补弟子员。乡老举生为庠生。后数日,生父命仆赍书以告瑜父。生乃吟诗一首,并写花笺以寄瑜云。诗曰:

书寄平生故友知,白前今已换蓝衣。

微躯从此如鹰系,佳兆何时协凤飞?

上苑杏花愁客去,西厢明月为谁辉!

几回暗想兰房事,不觉临风泪雨霏。

瑜得生书,亦作一书并歌一篇以复云:

寂寂兰房愁独倚,忽见长须致双鲤。

云是琼林天上郎,如今已入黉官里。

已入黉宫为何如?渐磨仁义乐菁莪。

方巾圆领真超卓,黄卷青灯好切磋。

君不见,买臣衣锦归乡里,至今名姓光青史。

又不见,县官负弩迎相如,至今千载扬芳誉。

男儿得志皆如此,男儿莫厌穷经史。

上方治定崇文儒,彬彬济济纡青紫。

夫君子,真英豪,器宇堂堂气象高。

心通万卷犹嫌少,日诵千篇不惮劳。

此时已入文章岛,如今遂却平生志。

鏖战文场应可期,太平治化真堪异。

蒲柳应知得所依,凤凰何日又同飞?

坐看花诰班班降,羞杀人间俗子妻。

仆归,将诗以示生。生与同学生览之,无不叹服称美者。启中有儆句云:"但能有理可明,不怕无官可做。"又云:"前日之良心因妾既丧,今日之放心在君当收。"又云:"莫为蒲柳之姿,堕却云雷之志。"若此之言,非见理分明者,案能及此耶?但恨不见全篇以书记耳。

时生入泮宫,不两月间,生父忽然捐馆。生哀毁逾礼,水浆不入口者三日。既葬,躬自负土,不受人助。事丧之后,终日哭泣而已,不复视事。时有白鹤双竹之祥,人以为孝感所致。自是家道日益凌替,而瑜娘之父始有悔亲之心,遂不复相往来。而生以守制故,不暇理事,不相闻者二载。

然而,瑜娘慕生之心,曷尝少置?风景之接于目,人事之感于心,累累形诸诗词,多不尽录,姑记一二,以语知音者:

鹊桥仙征鸿无信,游鲤无信,更相望断春潮无信。玉郎何处不归来,怎禁许多愁闷。青山有尽,绿水有尽,惟有相思无尽。眼中珠泪几时干?一寸肠截成千寸。

瑞鹧鸪芭蕉叶上雨难留,松柏梢头风未收。万闷千愁无着处,并归心上与眉头。肠如袜线条条断,泪似源头涓涓流。倚遍栏杆人不见,满天风雨下西楼。

长相思春望归,秋望归,目断江山几落晖?啼痕点点垂。朝相思,暮相思,终日何时是尽期,伤心寄与谁?

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辜负青春,虚负青春。伤心乐事共谁论?花下消魂,月下消魂。  愁聚眉峰尽目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晚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满庭芳愁锁春山,泪潺秋水,时时独向西楼。望穷千里,山水两悠悠。惆怅故人独在,离别后,日月难留。肠断处,愁愁闷闷,风雨五更头。  相思何日了?无肠可断,有泪空流。湘江潮信断,楚峡云收。只恐寻春来晚,东君去,花谢莺愁。兰房下,何时与你,交颈绸缪。

时有同郡富室符氏者,素闻瑜娘才色,闻生久不至,遂散财赂,冀必得瑜娘为婚而后已焉。故有与瑜娘父言者,非誉符家道之华腴,必称符才貌之出众;非言生家道之萧条,必毁生行止之落魄。瑜父遂欲解盟,然犹虑构成词讼,犹豫未决。又有为其画策者,曰:"内外兄弟姊妹,不可为婚,法律所禁,倘或兴讼,以此推之,何畏之有?"遂决意许符氏,然犹未敢轻动。或劝其家纳符氏聘礼者,瑜父从之。

后瑜娘缉知,悲不自胜,以死自誓,终不他适。黎性方严,闻之大怒。瑜乃以白巾自缢,赖众知觉救解,得免。黎方觉悔。

然瑜之心虽不肯从,而符之盟终不可解。正忧闷间,忽值其姑适王氏者归宅,黎命之解慰瑜心。姑乃从容劝瑜百端,瑜应之曰:"结亲即结义,是以寸丝既定,千金莫移。儿非不爱荣盛而爱贫贱,但以弃旧怜新、厌贫就富,天理有所不容,人心有所未安。"姑以瑜言告黎。黎曰:"瑜言诚有理,奈彼符氏何!"凡瑜所亲爱者,皆令劝之。

一日,碧桃乘间谏瑜曰:"娘子懿德娇颜,为诸姊妹中之巨擘,然诸娘子俱适名门宦族,或统制黎民,或操驭军政,或田连阡陌,或金玉盈箱,娘子独许寒酸,妾辈甚不惬意。近见大人别缔良姻,甚喜,甚喜。娘子何故短叹长吁,减却饮食,损坏形容,而为伤感之甚耶?"瑜曰:"汝知其一,不知其二。古人有言:'今日之富贵,安知异日不贫贱乎?今日之贫贱,安知异日不富贵乎?'彼符氏虽富,而子弟之品不过一庸夫而已,纵有金玉盈箱,田连阡陌,生为无名人,死亦作无名之鬼,何足道哉!且辜生虽贫,丰姿冠世,学问优长,他日折丹桂如采薪,取青衿如拾芥,何患不至富贵乎?未受他人盟约,尚当求择其人,况先受其人之聘而负之,可乎?有死而已,誓无他志!"一日,绛桃复谏曰:"自从定亲于辜生之后,一别三年,谅必他聚矣。娘子何故劳心苦志以思之乎?且符氏家道盛大,亦胜辜生百倍。而辜生徇迹儒门,他日远涉利途,未免离别之若。熟若符氏,优游自在,谐老百年,岂不快哉。"瑜曰:"汝勿多言,吾意已决,纵苏张更生,不能摇动。且辜生久不至者何哉!盖生之为人,孝心纯笃,乃翁捐馆,方泣血而不暇,况有心相忆乎!夫愿相守而厌相离者,淫妇之所为也;托终身而期远大者,贤女之所虑也。尔何以淫妇期我,而不以贤女期我也?"绛桃惭愧,拜谢而去。

琼娘亦劝瑜,瑜亦不听。且应之曰:"大人当时若以亲故不许,可也;以生贫寒故不许,亦可也。今既许之,而又背之,岂结亲结义之谓乎!以富以易盟,乃夷虏之所为也,我岂为之。汝亦当识之。"未几,生家苍头忽持书至,密以一笺付瑜。瑜泣读之,乃叠韵诗一首,别无所言。读毕叹曰:"兄尚不余信也。"诗曰:

一自往年边扁便,无奈鳞鸿专转传。

劝君莫把海山盟,移向他人擅闪善。

自是生既之后,夜就枕间,忽梦往黎家延至于春晖堂后新创亭上,坐,顾其额曰"剪灯西窗",壁间所挂吹弹歌舞图画,上题有诗,附录于此:

谁家有女颜如玉,手持几竿昆仑竹。镂玉编云一片形,含商弄羽千般曲。一声迟,晓起丹山彩凤啼。一声疾,半夜孤母嫠妇泣。一声喜,秦楼仙侣同飞起。一声悲,异时忠臣乞食归。十分妙趣真无比,良工写入霜缣里。时人莫道是无声,仙声不入凡人耳。右调《佳人品玉箫》

中虚外实木一片,吟向佳人怀里见。玎玎□□几点声,细细粗粗四调线。一声清,半夜天空万籁鸣。一声浊,八月秋风群木落。一声苦,昭君马上啼红雨。一声欢,妃子宫中洗禄山。风流画史龙眠老,笔端写出心机巧。劝君莫道是无声,仙声不入凡人耳。

右调《美人弄琵琶》

自是,生夜就枕间,心甚忧闷。正想间,忽见瑜至,相见之际,再拜再悲。遂相携手入于兰房之内,二人席地而坐,历道其梦想之苦、解盟之由,相对泣下。已而,瑜收泪言曰:"今日相逢,将以为可喜,则又可悲;将以为可悲,则又可喜。悲耶?喜耶?吾不得而知之。"生曰:"苦尽甘来,一定之理,前日之别因为可悲,今日之逢则又可喜。可悲者既已过矣,可喜者当与卿共之。"瑜遂命绛桃取酒,与生共饮;复命仙桃,歌以侑觞,仙桃请歌东坡《水调歌头》。生曰:"时势不同,情怀各异,彼调虽妙,非吾事也。"乃止。缀《念奴娇》一曲,命仙桃歌之,绛桃和之。

牵情不了,叹人生无奈别离多少。一自殷勤相送后,天际归舟杳。倩女魂消,崔徽梦断,瘦得肌肤小。寒闺深闭,肠断几番昏晓。  怅望凤鸟不至,妖禽怪鸟,恣狂呼乱叫。悄悄忧心何处告,且喜故人重到。满酌流霞,浩歌明月,与尔开怀抱。等闲信笔,写出《念奴娇》调。

曲尽,二人相顾,泪洒数行。已而,复相谓曰:"今夜相逢,何啻梦中,可无述作以记之乎?"生请其题。女曰:"《如梦令》为题,不亦宜乎?"生遂援笔书于纸屏之上曰:

久别喜相会,春从何处来?四眼频相顾,双睛何快哉!对此一盏灯,如醉又如痴。大旱见云霓,和羹得盐梅。忧心冰似泮,笑脸天如开。呼童且奉酒,与君开此怀。

写毕,忽听角起谯楼,钟鸣梵宇,推枕少欠身,乃是南柯一梦。且忆其诗词,因起录之。始欲治装,竟寻旧约,奈何秋闺在迩,正吾人当发愤之际也,更兼有司催逼赴试甚急,生无奈何,只得起服回学肄业。故特命苍头北行,以申前好。岂知瑜父不以生为念,终无一言以及亲事,但厚赂以馈生耳。苍头临行之际,瑜乃以笺付之,令持以奉生。

苍头抵家复命,具言已结盟符氏,生心大恚。复闻瑜有书奉寄,生大喜,拆而视之,乃情札一纸,并诗十韵,生读之,叹曰:"清才丽句,虽李易安、朱淑真不过是也。"书曰:

妾瑜,盖尝因亲致亲,虽有惭于圣训,以义结爱,岂有负于初心,敬陈之诚,上达高明之听。伏念妾瑜三才末品,一介女流,愧无倾国倾城之姿,且有至愚至陋之累。叨蒙不弃,肯结契缘;复感纳聘,重申结好。知恩有自,报德无由。岂期凶变于门,山崩水竭,遂使信沉潮水,雁杳鸿稀。一别悠然,三年在迩。寸心千里。眼穷云海之微茫;一日三秋,肠断光阴之转递。前言难践,后会何时?风风雨雨不曾停,闷闷愁愁何日了!罄南山之竹简,写意无穷;决东海之洪波,流情不已。愁如云而常聚,泪若水而难干。春苑花开,怅满艳阳之景;夏凉燕乳,情嗟长养之天。秋观明月倍伤神,冬玩香梅增感慨。警于心,触于目,无非惆怅之时;俯乎人,仰乎天,尽是相思之处。一心怏怏,两泪汪汪。一日十二时,时时怅望;更更三四点,点点生愁。坐如尸,立如斋,形同枯木;瞻在前,忽在后,目若紫芝。簪折瓶沉,月下已辜向日约;香消玉减,镜中无复旧时容。密约成虚,怕过旧时游处;欢娱陈迹,难期后会何时。深怀千言万语,与谁说浼;决尽一心一意,惟子是从。愿若果乖,虽生无益;情如不遂,便死何妨!岂抛彩凤文鸾,去逐山鸡野鹭?父纵许盟于异姓,妾肯委质于他人?誓于此生,靡敢失节,皇天后土,实所鉴临!碧落黄泉,要同一处。天作比翼鸟,地成连理枝,允副王郎之愿;生为同室亲,死为同穴鬼,毋为居易之言。赵壁重完,尚希躬往;乐镜再合,早致良图。姑共挽桓君之车,庶免抱淑贞之恨。偿足死生之债,莫负锱铢;未终龟鹤之龄,长坚金石。诚能如此,妾虽垂首九原之下,亦且甘心矣。惟兄图人,毋使落他人之手也。临书肠断,不知所云。更有平日所作鄙句,并此奉呈。

朝朝暮暮忆崔徽,鬓雾蓬松泪两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