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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三宝太监西洋记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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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 第 2401–2600 段

却说王爷道:“虽是话长,你也大略些说与我听着。”王明道:“昨日小的承了老爷军令,不敢有违,即时一根隐身草,闪进城去。进城之后,找到百夫人宅上,街衢屈曲,经过一头茂盛的林丛,只见一个大虫飞到面上来,一口就咬住个鼻子,咬得小的昏昏沉沉,就要瞌困。小的心里却明白,想说道:‘元帅老爷军令在身,怎么敢在这里瞌困?’连忙的口里说道:‘你是个甚么虫咬着我?我有元帅的印信批文在这里,你可怕么?’那虫倒是个灵虫儿,就会说话,答应道:‘你既是个奉公差的,我饶了你罢。’小的又多了个嘴,问它道:‘你是甚么虫儿?’灵虫儿说道:‘我的事也一言难尽。’小的说道:‘你也说来。’灵虫儿说道:‘维我之来,嘿嘿冥冥,非虺非螫,元状元声。不寝而梦,不醉而醒;不疾而疲,不叹而呻。若浮云而未坠,若负重而莫胜。入人之首,倏焉如兀;欲仰又俯,求昂反屈;若南郭子俯几而坐,北宫子丧亡而出。入人之目,若炫五色;注睫欲逃,回瞬成黑。如昌黎之昏花,步兵之眼白。入人之手,如挚如维。将掉臂而徒倚,欲抚掌而离披;坠何郎之笔,落司马之杯。入人之足,如纠如缠;欲举武如超乘,比寸步于升天。李白安能脱靴于内陛?谢安何以曳履于东山,至若青缃浩牍,玉简陈编,诵不能句,读未终篇。惟我一至,令人茫然。如右军之坦腹,靖节之高眠;又若汪洋奥义,佶屈微言,凝思伫想,欲采其玄。自我一至,忽然汗漫。如尹文之坐玄,达摩之逃禅。凡此之类,倦态不一,实我之故,伊谁之失!’是小的说道:‘依你所言,你却不是个瞌睡虫儿么?’虫儿道:‘是也,是也。’他又问小的是个甚么人,小的道:‘我是个枕头。’虫儿道:‘你怎么是个枕头?’小的道:‘你撞着我,却不是个瞌睡撞着枕头。’那虫儿笑起来,一把扯住小的说道:‘我正要个枕头。’小的心上用得它,就将计就计,许下它一个枕头,带着它找到百夫人宅上。蓦进百夫人房里,只见百夫人正在那里欲睡未成。是小的对虫儿说:‘这不是一个娇娇刮刮、白白净净一个好枕头也。’那瞌睡虫儿也晓得有些意思,一溜烟就溜在他的鼻子里面去了。百夫人害了个瞌睡,鼾鼾的一片响,哪里会醒!是小的乘其方便,捞将他这两件东西来了。”王爷即时取过二千两银子,赏赐王明。

王明驮了这一百二三十斤银子,走出帐外来,劈头撞见个旗牌官,都来报事。又撞见个唐状元、黄凤仙,也来报事。唐状元问王明从哪里来,王明却把个取百夫人两件宝贝、王爷赏赐银子各样事,细说一遍。唐状元道:“王爷叫我们五鼓听令,若是干功,也会有赏。”夫妻一对,即时走上帐前,拜见王爷。王爷即时把那条红锦套索、幌心铃儿,交与黄凤仙,又吩咐他几声,说道:“如此如此。”又叫过唐状元来,吩咐他几声,说道:“如此如此。”到了天色黎明,番王领了左右头目,大小番官,一齐坐在西门楼上,看百夫人出阵,功展何如。守到天明,哪里见个百夫人出来?只见城下远远的两个人,两骑马,来得从从容容,走到城门之下。只见左边马上是个男子,乌纱帽、大红袍、黄金带、皂朝靴,衣冠济楚,文质彬彬;右边马上是个女人,金丝冠儿、大红袍儿、官绿裙儿、红绣鞋儿,眉弯柳绿,脸带桃红。两个人齐齐的抬起头来,看一看城上。番王一向心上疑百夫人在阵上卖国,今日之时却又不见个百夫人出来,却又看见城下两骑马两样的来人,心上越发犯疑,叫左头目问城下道:“你们是甚么人?”唐状元受了王爷妙计,答应道:“我是大明国一个征西大都督武状元浪子唐英,蒙你百夫人新订良缘,做我偏房次室,约了今早成亲,故此特来迎接。”黄凤仙受了王爷吩咐,高叫道:“我就是唐状元的金紫夫人。连日和你百夫人叙话,蒙他许下嫁我丈夫,佳期约在今早,故此特来迎接。列位若不准信之时,现有他的三丈多长、八十一个金钩的红锦套索,摇得响的一个幌心铃儿,昨日已经交付在我处,约定今早只是成亲,再不厮杀。”唐状元又说道:“列位若不准信之时,你看我们满营中都是花红挂彩,都是鼓乐齐鸣。”道犹未了,城外一声炮响,各营里鼓乐喧天。

番王听知这两席话,满心准信,高叫道:“泼贱婢,敢这等苟求快活!我已三五日前看破他了,都是你们众人和他遮盖!今日噬脐,悔之何及!”叫左右快去捉他过来。一会儿左右们捉将百夫人来了。原来百夫人吃了瞌睡虫儿的亏,一觉睡到日高三丈,还是这等魂梦昏昏,到了番王面前,只得双膝跪下。番王大怒,骂说:“好贱婢,好个唐状元的偏房次室,偏你要受快活,偏我的国把你卖么?”叫左右的:“拿刀来!等我亲自剐他一百刀,看你去做偏房次室不做!”百夫人越发不晓得风在哪里起?雨在哪里落?连声叫道:“好屈也!好屈也!”番王又叫拿刀来。百夫人道:“钢刀虽快,不斩无罪之人。怎么平白地只要杀我?”番王怒气填胸,只是不得个刀到手。左右头目却把个唐状元说的前缘后故,细细的与他说一遍。百夫人情屈难伸,放声大哭,说道:“天下有这等的冤枉事情!我丈夫死肉未寒,我怎么许他偏房次室?假饶我要嫁人,银眼国岂可少了我的丈夫?况兼甚唐状元,我不曾看见他的面;甚么大明国,我不知道在哪个东西南北?我怎么有这段情由?”番王怒气不息,骂说道:“泼贱婢,你还嘴强!你既是不曾得看见他,怎么红锦套索、幌心铃儿两件宝贝,都先交在他处?却又睡到这等日高三丈,还不睁开眼来?”百夫人被说得哑口无言,委是睡在床上不曾早起来;起来之时,止摸着九口飞刀,不见了红锦套索、幌心铃儿。正叫做屈天屈地,有口难分。哪里晓得是王爷妙计,两着双关。百夫人只得长声啼哭,哭一声百里雁,喊一声天,喊一声冤,叫一声屈,哭得凄凄惨惨江天冷,任是猿闻也断肠。左右头目哭得心酸,说道:“这个中间决有些甚么冤枉。”没奈何,再三禀告番王:“饶他一命罢。”番王看见百夫人哭得厉害,况兼又是左右头目再三劝解,意思也罢。百夫人又哭又说道:“只是饶我死,我心事终是不明,放我出城去杀一阵,把那冤枉人的贼精,不是他,就是我!我死在沙场上心事就明。只是我死之后,不可令百氏无后!家有弱嗣,望二位老爷善为抚养。我夫妻两个死在九泉之下,感恩不浅。”左右头目说道:“你怎么说出这许多的闲话?你只出城去杀一阵来,就见你的心事,胜败非所论也。”番王道:“甚么心事?只好去洞房花烛夜罢了!”左右头目都说道:“决没有此情。小臣两个情愿把两家人口,做个当头,放他出城而去。倘有成亲之事,小臣两家人口,愿受其罪。”番王道:“既如此,你两家各供上一纸状来,我才肯放他去:“左右头目各自供一纸,如虚甘同受罪,番王应允。百夫人挽刀上马,大开城门,放他出去。

百夫人骑在马上,这一肚子冤枉,再没处发泄,咬牙切齿,恨上两声。只见城门外果真一个顶冠束带的少年,自称唐状元,和他拱手。他正然怒发雷霆,又只见昨日那厮杀的女将,也是挽角穿袍,笑吟吟的叫声道:“二娘子,你来也。”百夫人却才晓得是这两个人坑陷他!恨上两声,骂上两声,恨不得一刀就了结一个。把马一夹,那马走如飞。把九口飞刀尽着平生的气力,飞舞而起,一直杀上前来。前两骑马转身就走。前面两骑马走得紧,后面一骑马赶得紧。走的走,赶的赶,不觉的一霎时就赶过了一层敌楼,一霎时又赶过了第二层敌楼。看看的赶上,早已又到了第三层敌楼。

百夫人狠起来,飞一刀上前去,一刀砍下一边马腿来。百夫人有了兴头,又夹起马赶向前去,前面就不见了那两个人。那骑马不知又是甚么缘故,一毂碌跌翻在地上,把个百夫人一跌跌将下来。百夫人正在怒发冲冠,势如破竹,走发了性子,撇开马就是两只金莲,步路而走,还指望照旧是这等其快如飞。哪晓得走不过三五丈之远,也是一毂碌一个倒裁葱,跌翻在地上。一声梆子响,两边游击将军,一片的钩耙绳索,一会儿解到中军帐上,一会儿砍下一个头来。唐状元领了头,到西门外竖起根竿子,悬着这个头,高叫道:“银眼国国王及大小官员人等知悉,早早的开门纳降,迟者与此同罪!”唐状元号令已毕,回复王爷。

老爷道:“怎么王老先生昨日就晓得今日百夫人会死?”王爷却把个王明取过红锦套索、幌心铃儿,各营搭彩,各敌楼上细乐,各游击钩耙,各旗牌官扫沙安铁菱角,唐状元夫妻冠带,事事细说一遍。老爷满心欢喜,说道:“今日之功,奇哉!奇哉!王明是个抽车之计,唐状元是个反间之计,搭彩鼓乐都是些插科打诨,铁菱角、钩耙绳索才是下手工夫。却还有一件,原来要滴溜圆的石子儿漫街,已自就算定了是今日之用。长虑却顾有如此。”王爷道:“我因百夫人一日会跑千里远路,故此把个圆石子儿漫街。圆石子儿分外光滑,怎么起得步去?漫街之计,特令人不知。昨日却扫开沙来,安上铁菱角,任他踹在石子儿上,石子儿滑他一跤;任他踹在铁菱角上,铁菱角凿他一跤。故此百夫人赶将来,马就马倒,人就人倒。这也只当是个地网天罗,死死儿关住他的。”道犹未了,一面传令诸将帐前颁赏。唐状元夫妇各赏银五十两,各游击各赏银七十两,各营各都督各赏银三十两,各旗牌官各赏银二十两。簪花挂彩,不在话下。

三宝老爷道:“今番却好安排筵席么?”王爷道:“夜不收曾说是还有一个甚么引蟾仙师,只怕他又来费嘴。”老爷道:“只在今日就见定夺。怎么今日就见定夺?若是没有那个仙师,今日一定开门纳城 ;若是果有那个仙师,今日一定关上城门,之乎也者。”差人看来,果是关上城门,城中不见有些甚么动静。老爷道:“这番狗敢这等倔强无礼,明日拿住之时,剐了做一万块。”却说番王看见西门外竖起竿子,挂起百夫人的头来,却才晓得百夫人是个真心实意,屈死了忠良。连忙的把两张供状交还了左右头目,汗颜归朝。左右头目说道:“事至于此,不如开门纳款,还得个干净。迟则祸来不小,欲解无由。”番王道:“起初不曾投降,得到如今却是迟的。前日仙师,临行之时,留下一个木鱼儿在这里,说道:‘你国中若有大难,你就敲我的木鱼儿,我自然下来救你。’今日如此大难,不免求仙师一番。”左右头目说道:“仙师曾说百里雁何如?”番王道:“曾说他会死。”头目道:“木从绳则直,人从谏则圣。前日仙师之言,主上不听。今日百夫人之言,主上不听。你莫怪小臣们所说,有眼不识忠良,有耳不听忠谏,国破家亡,想在目下。”番王道:“你两个人这等埋怨,你各人自去罢!我自有处。”左右头目果真的收拾去了。

番王道:“我只要求我的仙师,要你们做甚么?”即时谨焚真香,对天祷告。祷告已毕,拿出木鱼儿来轻轻的敲了三下。响声未绝,一朵祥云冉冉的下来,云里面坐着一个引蟾仙师。按下云头,进到殿上。番王扯着磕头就是拜,仙师即忙还礼,说道:“主上,你今日怎么行这个大礼?”番王道:“御兄在上,寡人今日国中被此大难,控诉无门。望乞御兄广开方便,和我救拔一番。”仙师道:“百里雁何如?”番王道:“果中御兄之言,已经死了。”仙师道:“敌人连输连走,正所以长他的骄,满他的气,他公然不知。骄矜自满,骄兵必败,欺敌必亡,焉得不死。百夫人何如?”番王道:“百夫人倒尽忠而死。”仙师道:“他那三件宝贝,这如今都在哪里?”番王道:“飞刀随阵丧失,套索、铃儿,都是未死之先,送了中朝。”仙师道:“也没个送中朝之理,想是被他们设计取将去了。左右头目在哪里?”番王也是个狡狯的,就里一个小小的谎儿,说道:“左右头目不堪提起。”仙师道:“怎么不堪提起?”番王道:“他两个每每主张我去投降,我说还有御兄在上,不曾禀告得,怎么擅自投降?他两个就使起性子来,说道:‘今日也御兄,明日也御兄,当此大难之时,御兄在哪里?你既是求教御兄,我们不如各人去罢,且看你御兄,明日做出甚么乾坤来!’故此他两个拂袖而去,再三留他不住。”番王这一席话,分明要激发个仙师。果真的激石乃有火,激水可在山。仙师就激将起来,说道:“这两个人好没来历,何故小视于我?他说我不如,我偏然要做个大乾坤来他们看着。”到了明日,衣袖里取出个经折儿,掀了一掀,揿出一个画成的触角青牛。仙师喷上一口水,那只牛就扑地一声响,竟自走将下来。仙师穿起衣服,跨将上去,手里一管没孔的铁笛,竟望西门上出去。番王道:“御兄,你不用些军马么?”仙师道:“要他去抵枪?要他何用!”番王道:“你不用甚么兵器么?”仙师道:“要它去绊手?要它何用!”番王道:“你却怎么去厮杀!”仙师道:“这青牛就是我的军马,这铁笛就是我的兵器。”道犹未了,径自出了西门,来到一层敌楼下。各营里不曾得令,不敢出兵。仙师跨着个牛,直前而走三五十里之远,只当得缘绳走索的,缘一遭绳,走一遭索。一会儿走到第五层敌楼之下,看见宝林山石崖上一行大字,着眼一瞧,只见是“雁飞不到处,人被利名牵”十个大字。仙师沉吟了一会。怎么看见个字有个沉吟?原来引蟾仙师是天上一个纥搭星,纥搭星头上就是个利名星,凭着你是甚么纥搭的,利名星一牵就走。他沉吟之时,看见百里雁死在这里,是“雁飞不到处”一句,已经准验了。若是“人被利名牵”这一句,再若准验之时,却不这场功劳是个假的,故此费了这一会沉吟。弄做个没兴走,拨转牛来,照着西门上又是这等急走如飞。一会儿又在西门上各敌楼下,还不见些动静。走了一会,又望山脚下一去;过了一会,又望西门上一来。一日工夫,就走了三五转。元帅只是个不传令,各营里只是个不出兵。一个仙师,一只青牛,跑进城里去了。

却说二位元帅看见有个仙师又来出阵,也不传令诸将,一竟请到天师。天师道:“容明日出马,看是何如?”明日之时,天师整衣出马,只见西门上走出一位仙师:

头戴鹿胎皮,身披鹤氅衣。

青牛丹井立,铁笛醮坛归。

倒也好一位仙师,洋洋的满面风光。天师道:“来者是哪一位仙翁?愿通名姓:“仙师把个青牛夹一夹,走向前来;把个铁笛儿摆一摆,像个要吹之状,从从容容,却说道:

仙翁无定数,时入一壶藏。

夜夜桂露湿,村村桃水香。

醉中抛浩劫,宿处有神光。

药丹山■凤,棋函白玉郎。

弄河移砥石,吞日傍扶桑。

龙竹裁轻菜,鲛丝熨短裳。

权栽嗤汉帝,桥板笑秦皇。

径欲随关令,龙沙万里强。

天师听罢,说道:“这是李义甫赠玄微先生的五言排律。以此观之,仙翁莫非是玄微先生么?”仙师道:“是也,又名引蟾仙师。既承下问,愿闻道长大名?”天师道:“吾乃大明国江西龙虎山引化真人张天师是也。”仙师道:“既是一个天师,岂不知天时?岂不知地利?何故提兵深入我西洋之中,灭人之国,绝人之嗣,利人之有,费人之财,是何理也?”天师道:“仙翁差矣!我二位元帅奉大明国朱皇帝圣旨,钦差抚夷取宝,果有我中朝元宝,理宜取回。如无,即有一纸降书,何至灭国绝嗣之惨。”仙师道:“既不灭国绝嗣,怎么杀了我国中一个百里雁,又一个百夫人,兵卒们不下五七百,这些人命都有何辜?一旦置之于死?”天师道:“这是他们不知天命,负固不宾,自取其罪。”仙师就恼起来,说道:“你说哪个不知天命?哪个自取其罪?”天师道:“像你这等助人为恶,就是不知天命,就是自取其罪。”仙师把牛一夹,就是一铁笛掀过来。天师也把马一夹,就一宝剑掀过去。你一笛,我一剑;你一上,我一下。仙师也打不着天师,天师也打不着仙师。弄松了一会,各人散伙。仙师道:“你明日再来,看我的本领。”天师道:“贫道一定来相陪。”到了明日,仙师相见,更不打话,坐在青牛背上,拿起根铁笛来一撇,撇在半天之上,喝声道:“变!”那根铁笛即时间变,一十、一百、一千、一万,满天都是铁笛。又喝声:“长!”那上万的铁笛一齐长起来,长有千百丈之高,拄天拄地。又喝声:“粗!”那上万的铁笛一齐的粗起来,粗有三五丈之围,无大不大。又喝声:“来!”那上万的铁笛一声响,又是一根铁笛,掉将下来,拿在手里。天师道:“这等的术法,有何所难!我也做一个看着。”拿着一口七星宝剑,喝声道:“起!”那口宝剑自然腾空而起。喝声道:“变!”那口宝剑就是变,即时间上十、上百、上千、上万,满空中都是些宝剑。喝声:“长!”那上万的宝剑就是长,即时间就长有千百丈之高,撑天撑地。喝声道:“粗!”那上万的宝剑也就是粗,即时间粗有三五丈之围,遮天遮地。喝声道:“来!”那上万的宝剑一阵火光,一齐的掉将下来,还是一口宝剑,归在天师手里。

仙师道:“我要自己变化,一个变十个,一个变百个,百个变千个,千个变万个。你意下何如?”天师道:“这个不消了。分身之法,且莫说是贫道,就是贫道跟随的小道童儿都是会的。”仙师心上有些不快活,说道:“你何视人之小也!既是你的小道童儿都会,你就叫他出来做一个我看。”天师笑一会儿,说道:“此何难哉!”叫出一个小道童儿来,年方十一二岁,头发儿齐眉,穿领毛青直裰,着一双红厢道鞋。天师吩咐道:“你做个分身法来。”那小道童儿且是惯熟,把个头发儿抹一抹,把个直裰儿抖一抖,口儿里念一会,手儿里捻一回,自己喝声:“变!”即时间一变十、十变百、百变千、千变万,虽然万数之多,一样的头发,一样的直裰,一样的道鞋。天师喝声道:“长!”那万数的道童儿就是长,就有十丈之长。天师又喝声道:“粗!”那万数的道童儿就是粗,约有五七尺围之粗。 天师看着仙师,问声道:“可好么?”仙师道:“也好。”“好”字未了,仙师手里的铁笛吹上一声,只见一阵风突然而起:

可闻不可见,能重复能轻。

镜前飘落粉,琴上响余声。

一阵风渐渐的大,渐渐的狂将起来,翻天覆地,平地上却站不住人。仙师的意思要刮倒那些道童儿,哪晓得上千上万的道童儿,就是钉钉住了的一般,动也不动。过一时三刻,风儿渐渐的萎,天师却才丢下一道飞符,即时一朵祥云从地而起:

若烟非烟,若云非云。

郁郁纷纷,萧索轮困。

那上千上万的小道童儿,都站在云头腾空而起。天师道:“今番可好么?”仙师道:“好便好,只是起得慢些。”天师道:“你还要怎么快哩?”仙师道:“你欺我不会快么?”牛背上铁笛又是一吹,那条牛早已起在半天云里。天师跨上草龙,也自跟到半天云里。仙师拿着铁笛,照着道童儿横一撇,要做个笔锋横扫五千军。天师伸起手接着,还是一个道童儿,分明是个粒粟直藏千百界。仙师看见天师不是个巧主儿,落下云来,竟回本国而去。

天师轻轻的放了道童儿,拜见二位元帅,元帅道:“这仙师好一管厉害铁笛也!”天师道:“那个铁笛又没有孔,又吹得响,又能呼风,又能变化,倒是个利嘴的。”三宝老爷道:“不如也叫王明去捞他的过来罢。”天师道:“这也通得。”老爷即时叫过王明来,吩咐道:“现今引瞻仙师那管铁笛,你去捞他的过来。捞得之时,也照王爷旧例,赏银一千两银子。”王明应声而去。心里想道:“前日王爷赏我一千两银子,只当吹灰。今日老爷许我一千两银子,不知财气何如?且走进城去,再作道理。”进了城门,转东弯,抹西角,找到仙师的宫中,摸进仙师的居里。只见引瞻仙师端端正正在那里,桌子上一枝烛,一炉香,一部《道德经》。王明抬头瞧一瞧,仙师张着两只眼睛坐在那里,却又不见个铁笛儿在哪里,就是看见个铁笛儿,却也下手不得的。王明沉思了一会,无计可施。

毕竟不知是个甚么计较,才捞得他的铁笛来?且听下回分解。第83回 王克新两番铁笛 地里鬼八拜王明诗曰:

无事闲来坐运机,立时行走立时宜。

藏身一草偏行急,举目双旌岂返迟。

画鼓无心声战斗,红尘不动马驱驰。

任君门户重重锁,几度归营酒满卮。

却说王明沉思了一会,无计可施,只得又闪到门外,心里想道:“前日那二千两银子,多亏了那个瞌睡虫儿。今夜少不得去寻他来,才有个赢手。”一径反走出门来,找着前日的树林之下,左走右走,不见有个甚么虫儿。过了一会,只听见嗡一声响,一个苍蝇飞到面上,打一撞。王明只在想着瞌睡虫儿,认不得是个苍蝇,问说道:“哥,你是哪个?”那苍蝇又巧说道:“你寻哪个?”王明心是急的,顾不得是不是,说道:“我寻个瞌睡虫儿。”苍蝇道:“你寻它做甚么?”王明道:“我有场好事照顾它。”苍蝇听见说是有场好事照顾它,它就冒认着说道:“我就是瞌睡虫儿,你怎么不认得?”王明道:“你却不是昨日的。”苍蝇又诡他诡儿,说道:“我虽不是昨日的,昨日的却就是我们一班。”王明道:“昨日的说了一篇文,你可有得说哩!”苍蝇道:“怎么没有得说,我也说一篇你听着。”王明道:“你就是说来。”苍蝇道:“嗟我之为人也,逐气寻香,无处不到。顷刻而集,谁相告报?在物虽微,为害至要。若乃炎风之燠,夏日之长,寻头扑面,入袖穿裳,或集眉端,或沿眼眶;目欲瞑而或警,臂已痹而犹攘;或头垂而腕脱,每立寐而颠狂。又如峻宇高堂,法宾上客。或集器皿,或屯几格,或醉醇醪,因之沉溺;或投热羹,遂丧其魂。尤忌赤头,号为景迹。引类呼朋,摇头鼓翼。至于腯豕肥牲,嘉肴美味,稍或怠于防闲,已辄遗其种类。养息蕃滋,淋漓败坏。亲朋索尔无欢,臧获因之得罪。余悉难名,凡此为最。”这一篇分明是个《苍蝇赋》,原来王明不学书,文理苦不深,听见说得好,只说真是昨日的一般。苍蝇说道:“我说了这一篇,你今番却认得么?”王明大喜,连声道:“认得!认得!我和你同去,有好事照顾你。”带着它闪进仙师的宫中,又进到房里。

此时已是个深黄昏,只见仙师坐那里,眉眼不开,意思要打盹。王明指着仙师,说道:“这不是场好事也。”苍蝇看见仙师生得白白净净,只说是块大哉肥牲,狠是嗡一声,一头拳撞着他的脸。仙师吃它这一撞,转撞醒了,骂说道:“这屎苍蝇,是哪里来的?”叫声:“徒弟,赶开这个屎苍蝇,等我好睡。”王明站在一边,心里只是连声叫:苦也!苦也!说道:“原来是屎苍蝇,错认它做个瞌睡虫儿,致使仙师睡不着,弄巧反成拙,说不得还要出去寻个真的来。”今番出去分外仔细,东也叫声瞌睡虫儿,西也叫声瞌睡虫儿。忽然撞着一个大饿蚊虫,正没处寻个人咬,肚里饿得慌,听见王明寻瞌睡虫儿,它只说是有甚么好处寻瞌睡虫儿,意思就要充它,问说道:“是哪个叫我也?”王明道:“我昨日照顾你,你今日就不认得我?”蚊虫真是个利嘴,就扯起谎来,说道:“昨日是我家兄。”王明只是要得紧,说道:“昨日是令兄?你却不也是个瞌睡虫儿?”蚊虫就假充一下,说道:“我怎么不是?你有个甚么好处照顾我么?”王明道:“有场好事,只要你是个真的。”蚊虫利嘴,假的就说做真的,说道:“好大面皮,又有个甚么假的!”王明道:“昨日令兄有一篇文,今日一个假的也有一篇文。你既是真的,你念出文来,我听着。”蚊虫说道:我也念一篇文,你听着:

我之为人也,方天明之当天,潜退避于幽深。翅敛缉兮凝痴,口箝结兮吞喑。虽智者之莫觉,亦安能眇视而追寻。及斜阳之西薄,天冉冉以就昏,遂拉类而鼓势,巧排闼而寻门。或投抵于间隙,潜深透乎重阍,窥灯光之晰晰,仍倚壁而逡巡;伺其人之梦觉,为吾道之屈伸。方其犹觉也,则阒静无语,坐帷立裳。心摇摇而图食,意欲举而畏擒。及其既梦也,则洋洋而得志,飞高下以纷纭;亲肌肤而利嘴,吮膏血于吻唇。既饱而起,饥而复集。已贪婪之无厌,挥之则去,止之复来,何耻畏之足云。声喧腾兮连雷,刺深入兮刺针。梦既就而屡觉,心欲忍而莫禁。既冥击之莫得,徒束手兮嗔心。

这一篇分明是个《蚊虫赋》,王明听见说甚么“排闼寻门”,又说甚么“犹觉既梦”,只说是个瞌睡里面的事,今番却是真的。连忙说道:“你是个真的!跟我来,我有场好处照顾于你。”带着它走到仙师房里。

此时已是更尽多天,仙师朦朦胧胧,伏在桌子上打个盹。王明指着说道:“这不是一场好处照顾你也。”蚊虫看见仙师生得细皮薄面,正是它的货,轻些上前。却好的它肚里饿得慌,哪里又顾得轻不轻,撞上前吮着一嘴,就是行针的医生,狠是一针。蚊虫这一针比先前屎苍蝇那一嗡还狠十倍,你教仙师再又睡得着哩!光溜溜的两只眼睛,叫声:“徒弟,你都在哪里,不来收拾,致使这等的饿蚊虫来咬我哩!”王明听见说是个饿蚊虫,却又连声叫:“苦也!苦也!冤家怎么又寻了一个蚊虫。今日这一千两银子,这等难也。”沉思了一会,将欲出去再寻那瞌睡虫儿,时日有限,再错寻了一个,却不误了工夫!将欲站在这里,引蟾仙师眼睁睁的,却又不见个铁笛儿在哪里,倒是费嘴。

又过了一会,却才拿出主意来,说道:“求人不如求己。钝铁磨成针,只要工夫深。挨了守这一夜,哪里不是。”好个王明,一直守到鸡叫。怎么直到鸡叫?却说那仙师伏在桌子上,倒尽在要睡,一初逢着个屎苍蝇一嚷,落后又着蚊虫一针,反弄得清醒白醒的坐起来。故此一直坐到下鼓,却才精神倦怠,心事不加,着实要睡。把个衣服一掀两掀,掀翻了睡到床上。原来那管铁笛带在胸脯前,时刻不离的,只因要睡得忙,掀得衣服快,却就连衣服卷着,搁在床头边。王明眼看得真,只是不敢动手。过了一会,还不敢动手。又过了一会,一总有半个多时辰,仙师鼻子里只是鼾响,口里只是哼唧,王明心里想道:“今番却睡沉了。”王明却又小心,生怕有甚么不测处,照旧到他耳朵边做个屎苍蝇的声嗓,嗡狠是一声,仙师也不晓得。王明又不放心,拿起隐身草,当做蚊虫,到他脸皮上吮一针,仙师也又不得知。王明道:“今番是好动手了。只一件,又怕那管铁笛有个甚么响声。也罢,丹桂不须零碎折,请君连月掇将来。”好个王明,连仙师卷铁笛的道衣,一缴过儿都捞翻他的来,回来交付老爷,已自天色微明:

茅屋鸡鸣曙色微,半轮斜月已沉西。

吾伊盈耳穷经处,满目英英济济齐。

老爷接了铁笛,满心欢喜,一边叫军政司收下,一边叫取过一千两银子来赏王明。王明领了这一千两银子,好恼又好笑,怎么好恼又好笑?都学夜来的屎苍蝇、饿蚊虫两个误事,却不好恼。得了这一千两银子,盲子见钱眼开,却不好笑。王明便好笑,引瞻仙师也好笑。

却说仙师到了天明,一觉眼醒,正要起到备办厮杀,床头边摸一个空,摸铁笛摸一个不见!仙师慌了事,连忙的叫徒弟来,告诉他不见了衣服,不见了铁笛。徒弟倒说得好,说道:“师父,你没有走甚么邪路么?只怕掉在斜路上去了。”天师恼头上喝声道:“唗!哪里一个出家人戴顶冠儿,走甚么斜路哩!”徒弟说道:“那金厚金薄的笑话儿,岂不是个戴冠儿的走斜路么?”道犹未了,只见日高三丈,番王不见仙师出去,亲自进来问候。进到床面前,叫声:“御兄,你今日怎么这等贪睡也?”仙师越发没趣,却又遮盖不来,只得直言告诉,说道:“夜来五鼓上床,并没有个甚么动静。不知怎么样儿,天明不见了衣服,不得起来。”番王道:“我朝里另做得有新衣服,取来御兄穿。”即时取过衣服。仙师又说道:“衣服倒不至紧,还不见了件东西。”番王道:“是件甚么东西?”仙师道:“不见了我的铁笛。”番王道:“可还有第二管么?”仙师道:“天上地下,有一无二,哪里又有第二管哩!”番王道:“快差精巧铁匠们旋打一管吧?”仙师道:“仙胎圣骨,怎么旋打得成?”番王道:“这却不是花子死了蛇,没得弄了。”仙师道:“还是猜枚的吊马,两手都脱空。”番王道:“只一管铁笛,怎么两手都脱空?”仙师道:“夫之不幸,妾之不幸!这却不是两手都脱空?”番王听见这句话,却才想到自家身上,老大的吃力,说道:“哪里去追寻它来?”眉头一蹙,计上心来,即时出下一道榜文,满国中张挂:

因有仙师铁笛一管,自不小心,夜深失落。知风报信者,赏银五百两。收留首官者,赏银一千两,敕封一品官。

满国中大小番子嘈嘈杂杂,哪里去追寻?榜文张挂了一日,到第二日清早上,一个官揭下了:“小臣姓葛名燕平,百夫人之弟,现任副平章之职。”番王道:“可拿将铁笛在这里么?”葛燕平道:“没有铁笛在这里。”番王道:“既没铁笛在这里,怎么敢擅揭我的榜文?”葛燕平道:“虽没有个现铁笛,却晓得铁笛的着落,又有个跟寻之方。”番王道:“方可灵验?”葛燕平道:“百发百中,只要王上那一千两银子。”番王道:“银子现在,你先说个着落来。”葛燕平道:“小臣打探得南船上有一根草,叫做隐身草,拿起来只是他看见别人,别人却不看见他。又善能排金门,入紫阁,不数甚么钱神。前日小臣的女兄,不见了那两件宝贝,负屈含冤,都缘是个王明捞将去了。今日这个铁笛,一定又是他。这却不是个着落?”番王道:“这个着落也是猜详,未得其实。且说跟寻之方何如?”葛燕平道:“本国宝林山下有一个猎户,名字叫做沙唧莫,诨名叫做地里鬼,专一架鹰走犬,打猎为生。一日打着一只老猿,拿住要杀它,老猿就讲起话来,说道:‘你不要错认了我,我是你一个大恩人。’地里鬼说道:‘你是个老猿,有个甚么恩到我?’老猿道:‘我已经修行了千百多年,神完气足,骨换胎移,你怎么拿得我住?只因上帝有旨,说你执业虽然不好,中间却有一点不嗜杀之心,着本山土地化你个好人。本山土地又着我送件宝贝与你,拿了这件宝贝,十年之内,官封一品,白银一千,一场富贵,报你那一点不嗜杀之心。’地里鬼听见这一场富贵,连忙的放了手,反跪着它,磕上两个头,赔个情儿,说道:‘唐突之罪,望恕饶!’老猿到自己头顶上扯下一根毫来,碧澄澄的颜色,就像个翠羽一般,约有三寸多长,递与地里鬼。又说道:“我一生修行,只修得两根毫。这是第二根毫,将来与你,名字叫做隐身毫,拿在手里,只你看见人,人再不看见你。你去且安守十年贫困,十年之内,必主大发。’地里鬼道:‘假如不发何如?’老猿说道:‘十年之内如不发者,天之命也。君子俟命,岂可再来架鹰打猎么?’道犹未了,早已不见了个老猿。地里鬼大喜,拿着根毫,果真的人都看不见他。他恪守令旨,再不打猎,只是安贫。”番王道:“这事至今几年?”葛燕平道:“至今已自八年。王上榜文说道:‘赏银一千两,敕封一品官。’这却不是应在他身上?叫他去跟寻,这却不是个跟寻之方?”番王道:“既如此,就在你身上去请他进来。”葛燕平即时请到地里鬼,见了朝。番王道:“本国仙师一管铁笛,南船上王明有根隐身草,被他捞将去了。葛平章荐你有根隐身毫,要你去捞的来。捞来铁笛之时,官封一品,赏银一千两。”地里鬼看见印合了他当年老猿的话语,不胜之喜。拿了隐身毫,竟出朝来。一边走路,一边想着,说道:“我有这根毫,只是人看不见我,我到南船上怎晓得个铁笛在哪里?怎取得出来?还有一计,不如去见仙师,讨些口诀才好行事。”果真的拜见仙师,叙了闲话,地里鬼说道:“仙师老大人,铁笛儿可有个甚么号头么?”仙师道:“我的铁笛是个无价之宝,凭你放它在哪里,上面有一道黑烟。但有黑烟,就晓得是它。”地里鬼说道:“可有个甚么名字么?”仙师道:“名字便没有。只是对着黑烟之下,叫声‘帝都地 ’,它就一溜烟直冲而起,不论在九地之下,不论在九天之上,都是到手的。”地里鬼得了口诀,拜辞而去。走到南船上,此时已有未末申初。满船上走一遍,却是隐身毫在手里,没有看见他,尽他自由自在,逐节挨寻。只见军政司船上有一道黑烟,直在船梢上些。地里鬼要叫它声儿,这声气却是隐不得的,怕人听见。一直守到黄昏前后,船上还不曾起更也。好个地里鬼,悄悄的走到黑烟之下,叫上一声“帝都地”,果真的一声响,一管铁笛冲将出来,地里鬼拿着铁笛,只当拿着一个一品官,拿着一千两银子,好不快活也。一篷风竟直走转朝里,把个铁笛交付国王。国王即时封官一品,即时递上一千两银子。地里鬼一朝富贵而起。

引蟾仙师得了铁笛,仍旧是骑了牛,一鞭而出马,叫道:“南朝好蛮贼哩!怎么把我的宝贝儿偷将去了?快快的双手送将出来,少待迟延,我教你吃我一刀之苦!”手里拿出口刀,晃上几下,一只牛走上走下。蓝旗官报上元帅。老爷道:“昨日不来,今日又来,其中有个缘故。”王爷道:“怎见得?”老爷道:“昨日不来,因为失了宝贝。今日又来,一定是有了宝贝。”王爷道:“但看军政司就见明白。”查到军政司,果真的不见了铁笛。王爷道:“元帅高见。”即时传令,各营俱各按兵不动。仙师走了一会,叫了一趟,没有理他,无兴而去。王爷又叫过王明来,吩咐道:“你昨日捞来的铁笛,不知怎么今日又被他捞将去了!”王明道:“只是小的有这个隐身草,行走无踪,会捞别人的。哪里又有这等一个人,会捞我们的?”老爷道:“正是有这等不明白的事。”王明道:“没有甚么讲的,小的再去捞他的来就是。”老爷道:“今番不比前番,他那里一定有个甚么异样好人了。”王明道:“小的还有别法,不当只是一根隐身草。”道犹未了,竟自出去,走到银眼国城门之下。原来仙师的贪心不足,又叫地里鬼过来,打探别的宝贝,也走到城门之下。一个一根隐身草,一个一根隐身毫。你不见我,我不见你。偏是冤家路儿窄,可可的两下里撞一个头拳,一个人一骨碌跌翻在地上。王明吃了一惊,说道:“只有人看不见我,我怎么这会儿也看不见人?”地里鬼也吃一惊,说道:“只人看不见我,怎么这里有个看不见的人?”王明拾起草,拿在手里。地里鬼终是生疏,爬起来,毫还丢在地上,没有了毫,即就露了本相。

王明看见是个番子,心上就明,走向前去,一把挝过来,擂上几个大拳头,骂说道:“番狗奴!我昨日船上不见了铁笛,原来就是你的鬼。”地里鬼无言可答,看见王明来得凶,生怕去了这根毫,狠是一脱挣,挣了手,望地上一刺。王明骂说道:“你只好做个地里鬼罢!”这一句是王明信口骂他,地里鬼错认了,只说是叫他名字,拾起了毫,反来赔个小心,说道:“王明哥,小弟有所不解,怎么老哥也晓得小弟的贱号?”王明晓得是番子错认了话,不免就鬼推他一番,却好下手。他连忙答应道:“我自从到你国中,就晓得有个地里鬼,只是不曾相会。”地里鬼越发欢喜,说道:“前日国王为因铁笛之事,把老哥的事细细的告诉小弟,只是小弟失亲。”王明就透他透儿,说道:“你手里是个甚么?”地里鬼说道:“是个隐身毫。”地里鬼也问道:“你手里是个甚么?”王明道:“是个隐身草。”地里鬼道:“奇哉!都是我看得见人,人看不见我。”王明道:“你这宝贝是几时得的?”地里鬼道:“我得了七八年,前日才得了这些利落。”王明又问他一个详细。地里鬼又告诉一个详细。

王明得了他的详细,却来诡他,说道:“你国中怎么这等好,只得一管铁笛,怎么就官封一品,银子一千?若是我们南船上,只好一两银赏赐,就是大事。”地里鬼也是个鬼,就要游说王明,说道:“王明哥,你一根隐身草,我一根隐身毫,天生一对弟兄,小弟有一事相告。老哥不如和小弟同到小弟国中去罢。”王明正要鬼他这一句话,又故意的说道:“好倒好,只怕你的国王不肯重用我哩!”地里鬼道:“我国王求贤若渴,岂有不重用之理。”王明却来下手他,说道:“既如此,我和你同到船上,我有几样好宝贝,待我取将来献上你的国王,却不是个进见之礼。”地里鬼虽乖,却就识不得王明是个计,说道:“这个意思甚好,我和你同去。”王明哄着他站在船头下,又叮嘱道:“我是个官身,只怕上船去有甚么差遣。我又只得去答应一番,来得迟些,你必须在这里守我。”地里鬼只图王明过去,一任之见,不曾经思,说道:“好兄弟,生死之交,莫说只在这里等候,你就走到晚上才来,我也等你。”王明又稳他稳儿,说道:“你不怕人看见么?若是你的毫不济,我把我的草与你。”地里鬼又好胜,说道:“我的毫怎么不济?怎么要你的草?你只管去就是。”王明曳开步,转到船上,把个地里鬼隐身毫偷铁笛的事,细细的禀知元帅。元帅道:“既是此人有根隐身毫,只怕明日不奈他何!不如今日先着哪个拿住他罢。”王明道:“不消又添出这一番事。待我取过铁笛回来,一齐拿他,同见元帅就是。”元帅道:“只怕他私自去了,却不枉费了这一番心,又多添一个害?”王明道:“其人虽是个番子,着实信实。拿来之时,还望二位元帅厚待他些,不然是小的卖了他,小的之罪,不自重乎!”元帅道:“就是。”道犹未了,王明一手隐身草,一手戒手刀,走到银眼国国王堂上,只见仙师正在对国王讲话,讲今日南兵怎么不出,讲明日怎么杀退南兵。讲得正有兴头,王明仔细一瞧,只见一管铁笛带着腰里,一头系在带儿上,坐在椅子上,衣服却不拱起来,一头就露出些了。王明就在那露出了些的去处,捞将他的来,转到船头下,放下了草,叫声:“地里哥。”地里鬼也放下了毫,见了王明,说道:“哥,你来得好快也。”王明更不打话,一手挽着地里鬼,望船上直跑。地里鬼力气不加,只得跟着王明跑,口里叫说道:“你怎么扯我到你船上来?”王明道:“你怎么要我到你国中去?”地里鬼道:“到你船上,你们元帅肯容我么?”王明道:“到你国中,你们番王肯容我么?”地里鬼道:“我曾和你讲来,我国王求贤若渴,岂有不容之理!”王明道:“你还没有看见我们元帅,天高地厚,于人何所不容!”地里鬼道:“你还让我去罢。”王明拿出铁笛来,说道:“铁笛已经在这里,你还到哪里去哩?”地里鬼道:“怎么你又捞翻他来?”王明道:“你昨日怎么捞得去?”道犹未了,已自进了中军帐上,拜见元帅,交上铁笛。元帅吩咐军政司收下。地里鬼叩头,元帅道:“这是哪个?”王明道:“就是银眼国地里鬼。”元帅道:“依你昨日到我船上偷出铁笛,不能容你。只是你今日结拜了王明,返邪归正,就是你开了自新之路。你可在我面前,拜了王明为哥,王明叫你为弟,元帅我和你两个作个证凭。”两个结拜已毕,元帅又吩咐道:“你尽心报国,不可二生。擒你这样鬼头,如发蒙振槁耳。”地里鬼诺诺连声,说道:“既承重用,敢不尽心。”元帅又叫军政司款待酒食。王明陪饮,兄弟交欢,地里鬼欢喜不尽,说道:“不意今日拨开云雾而见青天。”这一段都是二位元帅曲尽人情,招来远人的机括。

却说三宝老爷道:“且喜铁笛又来了,地里鬼又来了,止剩得一个仙师,不如多着军马围住他何如?”王爷道:“仙师是个古怪的,那条牛也有些古怪。此人非国师必不可服。”老爷道:“既如此,作速请国师,不可捱延岁月。”即时请到天师、国师。二位元帅把前缘后故,细说一遍。却说:“这如今只是一个仙师,一条青牛,都是厉害的,故此特来相浼国师做个处置,免得虚延岁月,所费不赀。”国师道:“贫僧看见这个国中一道白气冲天,一定有个甚么妖僧妖道,果中贫僧之言。”天师道:“开船之时,贫道剑头上出火,贫道也就说来,前行还主一凶,果真的费了这些事。”国师道:“仙师是个道家,请天师去罢。”天师道:“贫道已经和他比过手来,他那一管没孔的铁笛变化无穷,他那一只青牛飞腾顷刻,贫道一时也不奈他何!”国师道:“原来那管铁笛是个没孔的。”元帅道:“是个没孔的。”国师道:“是王明捞将来了?”元帅道:“是王明捞将来了。”国师道:“借来我一看。”元帅即时吩咐军政司取过铁笛来,奉上国师老爷观看。国师接过来,左看右看,看之不尽,点两点头,说道:“这管笛儿我认得了。”毕竟不知认得这管笛是个甚么,且听下回分解。第84回 引蟾仙师露本相 阿丹小国抗天兵诗曰:

作曲是佳人,制名由巧匠。

鹍弦时莫并,凤管还相向。

随歌唱更发,逐舞声弥亮。

婉转度云笼,逶迤出蕙帐。

长随画堂里,承恩无所让。

却说国师老爷接着笛儿在手里,点两点头,说道:“我认得了。”元帅道:“认得是哪里来的?”国师道:“且从容告诉你。待等仙师出来,贫僧亲眼见他见儿,一总才实。”道犹未了,蓝旗官报道:“引蟾仙师骑了一匹青牛,挎了两口双刀,声声叫道,是哪个又偷了我的铁笛,是哪个又串拐了我的地里鬼。在那里恨上恨下,咬牙切齿,好不厉害也!”国师道:“待贫僧出去看他看儿。”国师站在船头上看了一会,说道:“这畜生在这里这等维持,全然迷失了真性!”众人只说国师老爷骂那仙师坐下的青牛,哪晓得说的就是那个仙师。国师说道:“你们都站着,我去就来。”国师轻移几步,只见白云惨惨的围住了国师,一会儿就不看见在哪里去了。去到了敌楼之下,把个圆帽旋一旋,除将下来,头顶上就透出一道金光。金光里面就现出了佛爷爷的丈六紫金身,左有阿难,右有释伽,前有青狮白象,后有韦驮天尊。佛爷喝声道:“畜生!你在这里做甚么?”引蟾仙师听见说“畜生”两个字,心下就虚,抬起头来,猛空的是个佛爷爷在上,心里吃好一大惊,想说道:“怪得这些宝船来下西洋,抚夷取宝,原来是我佛爷爷在上面。”未及开口答应,佛爷爷又叫声:“利名星何在?”只见一声响,掉下一个牧童来,一手一条鞭,喝声:“哪里走!”恰好的青牛背上,驮的也是一条牛,只是颜色是个纯白的。一个牧童骑着一只白牛,腾空而起,止剩得一条青牛在这里,没发落处。

国师收了金光,云收雾卷,又在船头上。二位元帅说道:“敢问国师老爷,这是一段甚么缘故?”国师道:“这个话尽长哩!”天师道:“难得国师这等妙用,也要请教一番。”国师道:“当原先佛母怀了佛爷爷在身上,未及生育之时,归宁母家。过婆罗山上,行了几里,只见一个牧童骑着一只白牛,吹着一管铁笛。佛母听见他吹得腔调不凡,心上有些骇异。渐渐的牧童儿骑着白牛,抹身而过,佛母接过他的铁笛来一看,原来是个没孔的笛儿。佛母说道:‘娃娃,你这个笛儿又是铁的,又是没孔的,怎么吹得这等响哩?’牧童道:‘我母母,你有所不知,短笛横牛背,各人传授不同。’佛母道:“假如我们也吹得响么?’牧童笑一笑儿,说道:‘我母母,你吹得响时,你就是个治世老母,我就把这管铁笛和这只白牛,都送了你罢。’佛母拿起来吹上一声,声音响亮;吹上几声,几声按律。牧童跳下牛来,磕两个头,连铁笛连白牛,都送与佛母,牧童腾空而去。佛母得了白牛不至紧,生下佛爷爷来没有乳,就把这个白牛乳养大了佛爷爷。故此传到至今,世上吃斋的吃乳饼,就是这个缘故。”元帅道:“似此之时,这条白牛的功德不小。”国师道:“白牛岂是等闲!按天上的纥搭星。那牧童儿又是个等闲的!按天上的利名星。只有利名星牵得纥搭星动。后来白牛归了佛道,这如今睡在佛爷爷莲台之下。牧童脱了凡骨,快活天堂之上。只有牧童儿牵得这个白牛动。”元帅道:“适来牧童儿骑着白牛上天去,可就是这两个么?”国师道:“引蟾仙师就是莲台之下的白牛,思凡住世,托为仙师。那管铁笛,就是佛母吹得响的铁笛。故此贫僧一见铁笛,就晓得他的来历;一见仙师,就认得他是只白牛。”元帅道:“牧童儿是哪里来的?”国师道:“是贫僧叫他下来,收服这个白牛上去。”元帅道:“铁笛何不还他去呢?”国师道:“牧童儿手里拿的鞭,就是那管铁笛。”元帅道:“他怎么得去?”国师道:“是贫僧与他去的。”天师道:“佛爷妙用,功德无量。”老爷道:“早知灯是火,饭熟已多时。不去拜请国师,空费了这许多手脚。”王爷道:“我学生初到山下,意思要捉住百里雁。我写在石板上,说道:‘雁飞不到处,人被利名牵。’怎么今日牧童果是个利名牵,仙师又是牧童收去?偶尔中耳如此。”当有地里鬼听见王爷讲话,跪上前来,说道:“前日仙师看见王爷题这两句诗,心中闷闷不快,原来也是这等一个缘故。”天师道:“即此一事,可见得天下的事,都非是偶然。”老爷道:“还有那条青牛,不知是个甚么出处?”国师道:“叫来我问它。”即时叫过青牛来。国师道:“你是个牛么?”青牛道:“小的是戴嵩画的青牛,修行这几百年,才略有些意思,就被那位仙师老爷骑将来,左要变化,右要飞腾,吃许多亏苦。哪里晓得他是条白牛!”天师道:“你可脱化么?”青牛道:“还是个牛,不曾脱化。”国师道:“你牛有一牛轮回,到了双泯,自然脱化。”青牛道:“千载难逢,望乞佛爷爷指教!”国师道:初然是个未牧,未经童儿牧养之时,浑身上是玄色:

生狞头角怒咆哮,奔走溪山路转遥。

一片黑云横谷口,谁知步步犯嘉苗。

第二就是初调,初穿鼻之时,鼻上才有些白色:

我有芒绳蓦鼻穿,一回奔竞痛加鞭。

从来劣性难调治,犹得山童尽力牵。

第三是受,为童儿所制,头是白的:

渐调渐伏息奔驰,渡水穿云步步随。

手把芒绳无少缓,牧童终日自忘疲。

第四是回首晓得,转头之时,连颈脖子都是白色:

日久功深始转头,颠狂心力渐调柔。

山童求肯全相许,犹把芒绳日系留。

第五是驯伏,性渐顺习之时,和童儿相亲相伴,半身俱变白色:

绿杨荫下古溪边,放去收来得自然。

日暮碧云芳草地,牧童归去不须牵。

第六是无碍,到了无拘无束的田地,浑身都白得来,只是后臀上一条黑色:

露地安眠意自如,不劳鞭策永无拘。

山童稳坐青松下,一曲升平乐有余。

第七到任运,任意运动,无不适宜,浑身都变得是白,只有一个尾子还是本色:

柳岸春波夕照中,淡烟芳草绿茸茸。

饥餐渴饮随时过,石上山童睡正浓。

第八到相忘,牛与童儿,两下相忘,是不识不知的境界,浑身都是白色,脱化了旧时皮袋子。

白牛常在白云中,人自无心牛亦同。

月透白云云影白,白云明月任西东。

第九是独照,不知生之所在,止剩得一个童儿:

牛儿无处牧童闲,一片孤云碧嶂间。

拍手高歌明月下,归来犹有一重关。

第十是双泯,牛不见人,人不见牛,彼此浑化,了无渣滓:

人牛不见了无踪,明月光寒万里空。

若问其中端的意?野花芳草自丛丛。

说了十牛,国师又问道:“你可晓得么?”青牛道:“晓得了。”“晓得”两个字,还不曾说得了,只见青牛身子,猛空间是白。国师道:“你是晓得已自到了相忘的田地。”道犹未了,一声响,一只白牛就变做一个白衣童子,朝着老爷礼拜皈依。国师道:“再进一步就是了。”一阵清风,就不见了那个童儿。只见天上一轮月,月白风清,悠悠荡荡。天师道:“佛力无力,广度众生。这个青牛何幸!得遇老爷超凡入圣。”国师道:“阿弥陀佛!因风吹火,用力不多。那牧童即是人,牛即是心。双泯即人心俱浑化,而证于本然之道。阿弥陀佛!心孰不有?有则当修。道孰不具?具则当证。牛且可驯,心岂不可修。心既可修,道岂不可证。不修心,不证道,即牛之不若。阿弥陀佛!”道犹未了,蓝旗官报道:“诸将统领军马,攻破了四门,拿住国王及大小番官番吏,都在帐前,请元帅钧旨定夺。”元帅道:“无道之君,上逆天命,下虐生民。叫刀斧手过来,一概都砍了他的头,把这满城番子都血洗了。”三宝老爷怒发雷霆,双眉直竖。王爷也不好劝得。只有国师慈悲为本,说道:“元帅在上,看贫僧薄面,饶了他们罢!”国师比别人不同,凡事多得他的佛力,元帅不好执拗,只得吩咐且住。

国师又叫过那一干人来,吩咐道:“怪不得你们负固不服,本等你们是个白眼无珠,不识好歹。也罢,自今以后,也不许在这里立国,也不许你们在这里为王,也不许你们众人在这里做甚么番官番吏。”番王道:“我们若不自为一国,我们这个银眼,却入不得那些番子的邦。”国师道:“不立国,自然都是乌眼珠儿,自然入得邦。”佛爷的言语,就是金口玉言。后来银眼国果真的白眼睛却都变做了乌珠儿,故此银眼国不见经传。

元帅发放那番王番官番吏回去。元帅又查他国中,原有两个左右头目,是个知天命的,叫他来受赏。却都远去了,无踪迹可查。一面收营拔寨,一面传令开船。叙功颁赏,各各有差。船行无事,行了二十多日,蓝旗官来报道:“前面又是一个国。”元帅道:“先收船,收船之后,却差游击将军传上虎头牌去。”元帅有令,各自收船。刚收得船住,只见一个番官头上缠着一幅布,身上穿着一件细布长衫,脚下着的是双靴,走上船来,自称为总兵官,要见元帅。蓝旗官禀明,放他进来参见元帅,行跪拜之礼,元帅道:“你这国叫做甚么国?”番官道:“小国叫做阿丹国。”元帅道:“你国王叫做甚么名字?”番官道:“叫做昌吉刺。”元帅道:“大小官员有多少哩?”番官道:“文武两班,共有五百多员。”元帅道:“军马有多少?”番官道:“马步兵有八千之多。”元帅道:“可有城池么?”番官道:“枕山襟海,城小而坚。”元帅道:“你国王还是好文?还是好武?”番官道:“树德怀仁,务农讲武。”元帅道:“你此来奉国王之命吗?”番官道:“人臣无外境之交,岂有不奉王命者!”元帅道:“国王此来,是个甚么意思?”番官道:“也不过是个送往迎来之常道,苦无他意。”元帅道:“你叫甚么名字?”番官道:“我叫做来摩阿。”元帅道:“你回去拜上你的国王,我们是大明国朱皇帝驾下钦差,来这里抚夷取宝。如有我中朝元宝,取将回去;如无,只用一纸降表,此外别无事端。我有一面虎头牌,是个头行来历,你带去你国王看着,就见明白。倘蒙礼让相先,明日再会。即拒以兵戈,亦不出三日之外。”来摩阿唯唯而去。

老爷道:“番官此来何意?”王爷道:“来意不善。”老爷道:“怎见得?”王爷道:“既有好意,国王亲自会来。国王不来,便以礼来。岂有单差一个官!况兼应对之间,尽觉得便利,其来意可知矣。”老爷道:“只有八千兵,怕他做甚么。”王爷道:“再差夜不收去打探一番何如?”老爷道:“蕞尔之国,针穿纸过的,要这等细作做甚么。”王爷道:“先差几员游击,假扮番子摸进城去,里应外合何如?”老爷道:“割鸡焉用牛刀,哪要这等的秘谋奇计。”王爷道:“老公公意下何如?”老爷道:“今日安排筵宴,合家欢乐一番,到明日再处。”王爷道:“这也通得。”到了日西,旗牌官报道:“阿丹国四门紧闭,满城上一片旌旗,不知是何主意?”老爷道:“各人固守城门,你怎禁得他么?只是明日之时不能投降,再作道理。”蓝旗官散班已毕。

二位元帅即时赴宴,请到天师、国师,各随荤素,各有铺设。四个公公各宴各船,各将官各宴各营。酒行数巡,老爷道:“军中无以为乐,叫帐下勇士们来舞剑为寿。”即时勇士们齐到,分班逐队,舞一会剑,奉一回酒。舞剑已毕,老爷吩咐军中有善歌者,名营公举举歌为寿。即时善歌放举到,也是这等分班、逐队举一回歌、奉一回酒。老爷道:“军中有能楚歌么?”王爷道:“怎叫做楚歌?”老爷道:“昔日汉王围着项羽在垓下,项羽夜闻楚歌,拔剑起舞,这不是个楚歌?”道犹未了,班中走出一个军士来,磕了头,禀说道:“小的是和阳卫的军家,住在乌江渡口桥里左侧,自小儿传得有个楚歌,不知可中老爷听么?”老爷道:“只要喉嗓儿好就是,歌之文字与你无干。”那军士遂高歌一绝,歌曰:

泰山兮土一丘,沧海兮一叶舟。鲈鱼正美好归也,空戴儒冠学楚囚。

歌罢,老爷道:“这正是楚歌思归之意,盈然在耳,列位请酒。”酒尚未干,三宝老爷一时肚腹疼痛,如霍乱吐泻之状,告辞众位,说道:“王老先生作主相陪,二位老师宽坐一会。咱学生陡然间有些贱恙,禀过列位就寝少许,即时奉陪。”国师道:“贫僧告退罢。”天师道:“贫道告退罢。”老爷道:“二位老师若不见爱,咱学生就不敢进去。”天师道:“此时已二鼓矣,夜尽更深,不劳赐坐罢。”老爷道:“咱学生今夜有个通宵之兴,王老先生在这里作主,舞的自舞,舞的奉酒;歌的自歌,歌的奉酒。舞罢继之以歌,歌罢继之以舞。循还相生,周而复始。我明日重重有赏。我暂时告退,少得安息,即就出来。若出来之时,有一名不在者,军法从事。”两边歌舞的毛发竦然。又说道:“二位老师若不久坐,是重咱学生之罪。王老先生若不久坐,就是扫咱学生之兴。”好三宝老爷,把个言话都收煞得定定儿的,却才起身。

起身后来,酒未一巡,老爷差人出来,禀说道:“公公多拜上列位老爷,宽坐一会,宽饮一杯,疼痛少止些,即来奉陪。”顷刻间,酒未一巡,老爷又传令出来,说道:“歌的要歌,舞的要舞,敢有违误,即时枭首。”顷刻之间,酒未一巡,老爷差人出来,禀王爷道:“公公多多拜上王爷,相陪二位老爷,宽坐一会,饮一杯。疼痛少可些,即来奉陪。”顷刻之间,酒未一巡,老爷又差人出来,禀说道:“公公在里面肚腹疼痛,霍乱吐泻,听见列位老爷肯久坐,听见列位老爷肯饮酒,即时间就病减一半;若说道不肯久坐,不肯饮酒,即时就添出十分病来。”王爷回复道:“你去拜上公公,有我在这里作主,相陪二位老爷。公公放心调理,我们直饮到天亮就是。”王爷又差人去问候三宝老爷,回来说道:“老爷贵恙觉得好些,即刻就要出来。”老爷虽不在外面,一会儿差人留坐劝酒,一会儿传令责备歌者、舞者。国师、天师也不好告辞,王爷也只得勉强作主。歌者、舞者吓得只是抖战,生怕有些不到处,自取罪戾,岂敢有个懈怠之时,只是这等留坐劝酒,只是这等再歌再舞,不觉就是五更,不觉就已天亮。天师道:“元帅老爷说是有个通宵之兴,果真是天亮了。”王爷道:“老爷昨夜不该要个甚么楚歌。一个楚歌不至紧,肚子里楚歌了一夜。”道犹未了,蓝旗官禀说道:“元帅有命,请列位老爷进城赴宴,赔夜来疏慢之罪。”王爷还不敢信,问道:“元帅这如今还在哪里?”蓝旗官道:“元帅老爷昨夜三更时分,已自进了阿丹城。这如今大排筵宴,在阿丹国国王朝堂之上,相请三位老爷。”王爷道:“元帅神机妙算,人所不及。”即时都进到阿丹国国王堂上相见。老爷道:“夜来失陪,专此谢罪。”天师、国师都说道:“元帅有鬼神不测之机,唾手功成,可贺!”王爷道:“我学生还不得知,只说老元帅不该唱甚么楚歌,致使肚子里楚歌一夜。”老爷道:“咱原是个意思,阿丹国有精兵八千,咱要唱个楚歌,用个楚歌吹散八千兵之兆。”王爷道:“今果然也,可谓奇哉!”老爷道:“仗赖余庇,仅免罪戾耳。”马公公这一干人不知道个详细,赶着来问。老爷道:“是个掩袭之计。”马公公道:“愿闻其详。”老爷道:“因国王先差下一个番官通问于我,我就借着这个因头,也差下一个将官通问于彼。这是个往还之礼,他又何疑?我却就中使上一个计较,差参将周元泰假扮做办事官、外面顶冠束带,里面披细甲,藏利刀,进朝里通问番王。又差都司吴成扮做个跟随小军,站在朝门上伺候;四门里藏下四个游击,教场里藏下两个水军都督、两个游击将军,约炮响为号。

周参将相见番王,叙话已毕,临行之时,一手抓过番王来。两边文武番官上前相救。周参将一手取出刀来,喝声道:‘唗,番王之命悬于我手,你们顺我则吉,逆我则凶!’这一声喝,就是个号头。朝门上吴都司就是一声炮响。四门上四个游击,早已杀了四处把门官,大开城门。我们军马一拥而进。教场里两个都督,两个游击,一齐砍门而入,把四个番总兵官,一个只一条索。及至咱学生进城之时,已经百事停妥,只待咱学生发落。咱学生未敢擅便,请王老先生同来。”马公公道:“夜半蔡州城,不能如此之周悉。”王爷道:“连我学生也瞒了!我说里应外合,老元帅还哄我割鸡焉用牛刀。”老爷道:“恕罪了!兵机贵密,不得不然。”王爷道:“怎么敢说个‘罪’字?才见得老元帅之高。”老爷吩咐请番王来相见。相见之时,王爷待以宾礼,番王甚喜。王爷又吩咐他几句,说道:“王国僻处西洋,不知夷夏之分。自古到今,有中国才有夷狄。夷狄事中国如子事父,天分然也。我们领了钦差,来此抚夷取宝,别无事端。你昨日差下一个甚么总兵官,你既不能以礼自处,那总兵官语言恣肆,又不能以礼处人,故此我们元帅教道你这一番。还是我们元帅体恤你们,幸免涂炭之苦。你可知道么?”番王道:“卑末知道,已经禀知元帅来,望乞宽容两三日,修下书表,备办礼物。再有二三,愿以颈血洗元帅之刀,万死无怨。”二位元帅俱各依允,厚待番王,放了四员番将,大宴一场,各自收兵归营。坐犹未稳,只见军政司跪下,禀说道:“离京日久,赏赐浩繁,目今库藏里面缺少了钱粮。”老爷道:“可支消得清白么?”军政司道:“监守自盗,律有明条,岂可支消敢不清白之理?”老爷道:“还余下多少?”军政司道:“昨日稽查,止剩下得一千二百多两。”老爷道:“有上千还可作用。”王爷道:“我们多少船只?多少军马?自古道:‘军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一千两银子,够哪个食用?厚赏之下,必有勇夫。没有赏赐,叫哪个肯用力?这一千两银子,够哪里赏赐?”老爷道:“粮草还有哩!”王爷道:“前程还远,万一缺少,从何而来。”老爷初然还不觉得,听见王爷说了这些利害,心上就吃了些慌,说道:“王老先生言之有理。只一件,在此穷途中,无所措办,万一有缺,怎么前行?怎么捱延岁月?不如转南京罢。”王爷道:“我们离南京已经五载,即今转去,也得周年。这一千两银子,可足周年之用么?”侯公公道:“怪不得钱粮缺少,遭凡有些礼物,只做清官,毫厘不受。这如今却也腿肚子里转筋了。”老爷道:“既往不咎。

只是为今之计,要个长处。”王爷道:“老公公不必焦心,学生有个挪移之法。”老爷道:“怎么挪移得?”王爷道:“天地生财,止有此数,不在官,则在民。普天下的银子,也只在官、民两处。何况我船上的银子,这库藏里面的钱粮,不过是赏赐所用,却不还在船上么?”老爷道:“好去取回他的来?”王爷道:“怎么取回他的?只是老公公这里传下一面转牌,晓谕各船大小将校知悉,凭他肯多少的献出多少来,俟归朝之日,奏闻朝廷,见一还二,有十两,还二十两;有一百两,还二百两;有一千两,还二千两。这却不是个挪移之法?”老爷道:“妙哉!妙哉!”即时写下转牌,传示各船大小将士知悉。

传到后营船上,唐状元接着牌,对着黄凤仙说道:“我们收拾起来,不知有多少银子?”黄凤仙道:“三五百两像是有了。”唐状元道:“倒不如王明那狗头,前番两三日之间,得了三千多两。”黄凤仙道:“没事讲起银子来,岂为国忘家之道?”唐状元道:“不是我讲银子。只因元帅一曲转牌,传示各船大小将校,借办钱粮。这如今凡有多少银子,尽多少献出去,等到回朝之日,奏闻朝廷,一两还二两。”黄风仙道:“有这话来?”唐状元道:“现有转牌在这里。”黄凤仙接过牌来,果真是牌上说道:

征西大元帅郑为公务事:照得宝船,离京日久,赏赐浩繁,以致钱钞匮乏。为此传谕各船大小将校,凡一切前赏赐银两,除花费外,现在若干,据实转呈帅府登簿,充办军用,凯旋之日,奏闻朝廷,见一还二。不愿银两者,许计银两多寡,给官大小。转移之术,公私两利。各官务宜悉体,从实具呈,毋得隐瞒遗漏,亦不许因而别生事端,取罪不便。须至牌者。

看牌已毕,黄凤仙道:“只要银两有何难哉?待我亲自去见元帅,愿送银两公用,不愿取还。”唐状元不知他的意思,说道:“夫人差矣!我和你有不过三五百两,毡上毫何补于用?”黄凤仙也不说破,只说道:“一个三五百,十个三五千,百个三五万,积少成多,岂不为美!”唐状元只说是真,同了黄凤仙到中军帐外。只见帐外竖着一面牌,牌上写着:“借办银两者,抱此牌进”。黄凤仙即时抱牌而进。元帅道:“黄将军借办银两么?”黄凤仙道:“是小将因见元帅转牌,知得军中缺乏银两,故此特到帐前来输纳。”元帅知道输纳银两,不胜之喜,即时叫政司取过文簿来,把黄凤仙的银两数目登簿。老爷道:“借办官银,是黄将军破簿,也算一个头功。”取过簿来,王爷道:“你是多少银两?拿过来对过,好登录文簿。”毕竟不知黄凤仙果是多少银两,且听下回分解。第85回 黄凤仙卖弄仙术 阿丹国贡献方物诗曰:

思妇屏辉掩,游人烛影长。

玉壶初下箭,桐井共安床。

色带长河色,光浮满月光。

灵山有珍瓮,仙阙荐君王。

却说王爷道:“你有多少银子拿来对明,好登录文簿。”黄凤仙道:“还不曾带得银子来。”王爷大怒,叫左右的推出黄凤仙去,枭首示众。黄风仙道:“好意借办银两,怎么就枭首示众?”王爷道:“你既没有银子,怎么叫做借办银两?引例当欺侮朝廷论,于律处斩。”黄凤仙道:“先登了文簿,落后对上银子,凭要多少就是。”王爷道:“你说凭要多少,故把这等大话来降我们。我这里要银一百万。”黄凤仙信口所说:“就一百万。”把唐状元站在一边,吓得只是小鹿儿心头撞,想是这妇人花心风发了,莫说一百万,一千在哪里?一百两还差不多儿。王爷道:“军中无戏言,说了一百万,就是九十九万还成不得。”黄凤仙道:“元帅在上,小将怎么敢说个诳言,自取罪戾!倘若元帅不信之时,小将情愿立下一纸军令状,交在元帅台下,如少一两,甘当斩首示众。”三宝老爷道:“既有军令状,就便自罢了。”王爷道:“你拿军令状来。”黄凤仙一手笔,一手纸,两手就是一张军令状,书了名,押个字,后面又写着“同夫武状元唐英”。唐状元道:“你写着我,我岂敢来画字?”黄凤仙道:“只要你画个字,你就不肯么?”唐状元道:“画字何难?你这一百万两银子,从何而得?”黄凤仙道:“没有银子,不过只是个死罢了。”唐状元道:“你便自送其死,终不然教我和你同死么?”黄凤仙道:“你是个状元,岂不闻生则同衾,死则共穴?”唐状元道:“你既读书,岂不闻得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黄凤仙好恼又好笑,说道:“咳,季子不礼于嫂,买臣见弃于妻。人只说是妇人家见识浅,原来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都是顶冠束带的做出来。”王爷道:“罢了,不消他画字。只你这银子,还是几时有得来?”黄凤仙道:“元帅在上,救兵如救火。就在眼前,怎么说个‘几时’的话?只不知这是什么时候?”王爷叫问阴阳官,阴阳官回复道:“已是巳时三刻。”黄凤仙道:“既巳时三刻,小将在午时六刻,献上这一百万银子来。”唐状元只是缄口无言,连众将官也都不晓得他是个甚么出处王爷看见他语言慷慨,全无惧怯之心,也老大的犯猜,说道:“你既是一时三刻有得银子来,你且自去着,止留下军令状在这里。”黄凤仙道:“小将就在元帅当面取将来,怎么又到哪里去哩?”王爷道:“你自去取来罢,怎么要在我面前?”黄凤仙道:“还要元帅吩咐一个军士相助一力。”王爷道:“助你去抬来么?”黄凤仙道:“不是抬来,要他取过黄土两担,绵纸一张,旗枪二把,明灯一盏,其余的不消了。”元帅传令,一时取齐。

黄凤仙就在元帅船头上,把那两担黄土堆成一座土山;一张绵纸画成一座城门;把个城门纸贴在山脚下,用两根旗枪插在两边,城门上做一个小窝儿,分定了东西南北,点上一盏灯。王爷看他这等弄松,却也一时不解其意。黄凤仙道:“元帅在上,银子在小将身上,这盏灯却在元帅身上。”王爷道:“怎么在我身上?”黄凤仙道:“灯有个方向,第一不可移动,灯要常明;第二不可阴灭。移动阴灭,非徒无益,而反有害。”王爷道:“何为无益?何为有害?”黄凤仙道:“移动了就无益,阴灭了就有害。先禀过元帅,无此二者,罪在小将;有此二者,罪在元帅。”王爷道:“你倒好,银子还不知道在哪里,先要罪在元帅。”黄凤仙道:“非敢累及元帅,只是两件事是要紧的。”元帅道:“依你数说就是,你只管去取银子来。”好个黄凤仙,不慌不忙,走到土山之下城门之前,一手撩起衣服来,一手推着门,叫声:“开!”只见那扇门呀一声响,齐齐的两扇同开。黄凤仙走将进去。进去之后,只见一阵风,两扇城门可可的双双掩上。王爷道:“这个法儿倒也妙。”马公公道:“元帅,你不得知这个法儿是个掩眼法儿,他走到那里去也。正叫做:船里不走针,瓮里不走鳖。只好在这些船上罢。你不信之时,且待我吹阴了他的灯,你看他在哪里出来。”王爷道:“这个使不得!他先前讲过来,吹灭了就有害。我做元帅的,岂可害他!”马公公道:“既不吹灭他的,且待我移动他的,看他何如?”王爷道:“他说移动了就无益。”马公公道:“若只是无益,尚可再去。”果真把个灯移动了些,原向的是东南上,这如今移动了向着正东。王爷道:“移了灯不至紧,取不得银子来,反致怨于我,倒没意思。”道犹未了,阴阳报午时六刻。马公公道:“黄凤仙此时好来也。”刚说得一个“来”字,果然一阵风来,那两扇城门果然又是这等呀一声响,齐齐的两扇同开,开了门,黄凤仙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贴儿,口里说道:“是哪个动了我的灯?”王爷道:“是移动了灯,你怎么说哩?”黄凤仙道:“因动了灯,故此不曾取得银子来。”马公公道:“没有银子依着军令状而行。”黄凤仙道:“我先前已经禀过了,移动了灯,便徒劳无益。这个罪在元帅身上。”王爷道:“这是马公公移动了你的灯。取不得银子,不该罪你。你只说个缘故,我们听着。怎么移动了灯,就取不得银子?”黄凤仙道:“小将进了那门,就要依着灯光所向而行。想是灯对了正东上,故此小将一走就走到了满刺伽国排栅小城的库藏里面。小将初然不知觉,只见金银财宝积堆甚多,却要动手,原来都是元帅封号。

小将心上才明白,宁可素手空回,不敢轻动。小将又怕转来之时,元帅们不肯信心,即时生一个计较,取过一块石灰团儿,写着‘黄凤仙’三个大字,放在库门里面。小将心里又想,这三个字虽是证凭,却还在回船之日。眼下元帅右不准信,不依军令状而行,却又生出一个计较,不如去见王都督,讨张印信禀帖,这才是个万全。元帅不信之时,现有禀帖存证。”二位元帅接过禀帖来,果是王都督的亲笔,果是王都督的印信。王爷道:“奇哉!奇哉!须再烦你走一遭,今后再不移动你的灯。”黄凤仙道:“为国亡身,万死不避,小将再去就是。”重新贴过一张画成的城门,重新换过一盏明灯,自家放定了方向,又叮嘱王爷道:“这盏灯是小的命,小的也是为朝廷出力,伏乞元帅老爷严加照管。”王爷道:“你放心前去,今番再不许诸人移动。”黄凤仙又走到土山之下,城门之前,推了一下门,叫声道:“开!”只见两扇门呀一声响,齐齐的双开。黄凤仙进去了,叫声道:“闭!”两扇门呀一声响,齐齐的闭着。王爷道:“今番却有些好意思来也。”马公公道:“黄凤仙强不知为知,适来的禀帖,还不知是怎么样的鬼推哩!”道犹未了,一阵风来,刮得两扇门一齐开着。黄凤仙一毂碌钻将出来,一手一个娃娃,左边娃娃穿一身黄,右边娃娃穿一身白。

王爷道:“今番走的却是路么?”黄凤仙道:“灯不曾移动,小的走的就是路。”王爷道:“走的是路,可曾取得银子来么?”黄凤仙道:“取得来了。”王爷道:“你两手两个娃娃,银子在哪里?”黄凤仙道:“银子在元帅舱里。这两个娃娃,原是要到我们中国去看世界的。”王爷道:“怪不得马公公说你是个鬼推。这等看起来,真是个鬼推。我们坐在这里,哪里看见有一厘银星儿罢!”黄凤仙道:“口说无凭,只去拉开锁伏板就看见。”王爷去看,果真的满满一舱!这一舱银子不至紧,把二位元帅、四个公公、大小将官都吃好一吓,都说道:“黄凤仙真是个神人也!一舱何止只是一百万锭!”王爷取起一锭来看一看,且又都是细丝攒顶。

老爷道:“有此大功,当受大赏。”一面缴回军令状,一面登录文簿,一面簪花,一面递酒。王爷亲递三杯。饮到第三杯之时,黄凤仙道:“银子可够用么?”王爷道:“够了。”黄凤仙道:“若不够之时,把这两个娃娃去卖,也值好几两银子。”王爷道:“这娃娃说要到我们中国去看世界,怎么好卖他?况兼卖他,能值几何?”黄凤仙叫声:“娃娃,我元帅老爷许了带你到我中国去,你一个吃我一杯酒。”一个斟上一杯酒与他,一个一口一毂碌吞将下去。黄凤仙喝声道:“唗!吃了我的酒,坐着元帅官舱里去。”两个娃娃自由自在,走到官舱里去了。

马公公道:“这娃娃是哪里来的?”黄凤仙道:“是鬼推来的。”马公公道:“哪个说你鬼推哩!只这两个娃娃,你带将他来,岂可不知他的来历。”黄凤仙道:“委是不知,敢强不知为知?”连上了这两句话,马公公满脸羞惭。黄凤仙拜辞而去。三宝老爷说道:“黄凤仙虽有大功,意得志满,还人的话。我和你且去问着那两个娃娃,看他是个甚么来历?若有拐带逼勒情由,也是他一桩过恶。”道犹未了,拉开官舱板来,哪里是两个甚么娃娃?原来穿黄的是个七尺多高的金娃娃,的实是金的;穿白的是个七尺多高的银娃娃,的实是银的。老爷倒自吃一惊,说道:“黄凤仙真心为国,有这许多银子,不可胜当,怎么还有这两个金娃娃、银娃娃?怪知道他说,是要到我们中国去看世界。回朝之日,把去进贡朝廷,也是他一功。”老爷喜之不尽,又传下金花两朵、银花两朵、金鸳鸯一对,红绿苎丝四表里,加赏黄凤仙。却说黄凤仙受了王爷赏赐,已自荣耀不可当,又加三宝老爷加厚传赏,越发精彩倍加,欣喜拜谢来使。唐状元道:“金银花朵还犹自可,这等金鸳鸯着实是你。”黄凤仙道:“哪里去觅个笼儿来,笼着这对鸳鸯。”唐状元道:“他做甚么?”黄凤仙道:“大限来时,怕他各自分飞。”唐状元又吃他还这句话,好没意思,只得赔个笑脸儿,说道:“夫人何事这等记怀?我不怪你也罢,你反见怪了我。”黄凤仙道:“你有何事怪我?”黄凤仙道:“我和你共枕同衾,你有这等一个好法儿,怎么不传教于我?”黄凤仙道:“你要我传教么?”唐状元道:“非为财宝,传得也好抟笑一番。”黄凤仙道:“这个不难,我就教你去走一遭来。”唐状元道:“你却不可耍我。”黄凤仙道:“这是个出生入死之门,怎么耍得?”道犹未了,好个黄凤仙,就在船舱板上画一个城门,船舱头上放一盏灯,取过一条纸来,画上一道符,递在唐状元手里,教他拿着符,自己叫门。又叮嘱他道:“你进门之后,逢火亮处,照直只管走。走到金银财宝去处,你却就住,扭转身子就回来。”唐状元道:“晓得了,只你也要看灯。”黄凤仙道:“这是我的本行,反要你来叮嘱。”唐状元一手拿着一道符,一手敲着门,叫声道:“开!”只见那扇门也照旧是这等呀一声响,双双的开了。唐状元挺身而进,进到里面,果是有一路火光,唐状元遵着老婆的教,照着火光路上一直跑。跑了一会,猛空里满脚下都撞得是金子、银子,堆积如山。仔细看来,只是一片白,也不认得是个甚么去处。这非义之财,唐状元不苟,就轮起脚来,照着火光路上又走。走了一会,只见前面黑通通的没有了路。唐状元吃一慌,起眼瞧瞧,一座高城,一个城门。城门上一个吞头,张牙露齿,好不怕人也!

唐状元手里紧紧的捻着那道符,心里想道:“这个门莫非就是我方才进来的么?敢是背面,故此不曾看见这个吞头。且待我叫他一声,看是何如?”唐状元刚叫得一声:“开门哩!”城头上扑通的一声响,掉下一个鬼来,青脸獠牙,蓝头血发,喝声道:“你是甚么人,敢在这里叫门?”唐状元只得说个实话,说道:“我是大明国征西大都督武状元浪子唐英。”鬼说道:“你既是大明国的状元,饶你去罢!”唐状元又问声道:“哥,你这是哪里?”鬼说道:“你好大胆子,我这里是酆都上国,等闲可是叫门的!”唐状元听见“酆都”两个字,晓得是个鬼国,吓得遍体酥麻。没奈何,不得个出路,又只得问说道:“哥,我这如今往哪个路上去哩?”鬼说道:“前行没有了路,你只好折转身子来就是路了。”唐状元心上却才明白,说道:“我夫人叮嘱道:‘到了金银财宝去处,就要住,就要扭转身子来。’原来是我自家不是,忘怀了转头,故此走到这个田地。”即时扭转身子来,口里只说得一声:“哥,多谢指教了。”照着火光,一阵顺风随身而回。前面就是一合门,呀一声响,双双的开了。唐状元走出门来,恰好就是船舱里面,恰好就是黄凤仙站在面前。

唐状元吓得把做再生之人,慌慌张张交还了那道符。黄凤仙道:“状元,你为何这等惊慌?”唐状元却把酆都鬼国的事,告诉一番。黄凤仙道:“这是你自家不是,不曾及早回头。”唐状元道:“好怕人也!险些儿送了我的残生。”黄凤仙道:“你何故这等大惊小怪?我们只当耍子。”唐状元道:“你再去走转来。”黄凤仙道:“此有何难?”即时抹掉了先前的画,再又画上一座城门,再又点上一盏灯。黄凤仙叫声:“开门!”门就开了。黄凤仙走将进去,唐状元也要随后走将进去,原来黄凤仙是个做法的,叫开门就开门,要进去就进去。唐状元没有那道符,进不得这个门了。进不得门不至紧,却在船舱板上撞了一头拳,把个船舱头上的灯早已打阴了。阴了灯,没有指路的亮黄凤仙走不得多少路,眼面前就是无万的金银。黄凤仙看了一看,却拿不得它的来,说道:“呆子也!耍我站在这里,进退无门,怎么是好?”道犹未了,隔壁走过一干番子来,都吆喝道:“一个贼在这里,快拿哩!快拿哩!”黄凤仙来得忙,看见有一个花瓷器瓶儿在地上,一筋斗就刺到瓶儿里面去了。早已有个番子眼快,看见走在瓶里,就吆喝道:“在这里,在这里!”又一个大番子坐在那一厢,吩咐道:“拿过来我看。”黄凤仙仔细一打听,原来就是这个阿丹国国王和一班文武查盘库藏,恰好的黄凤仙撞在这个网里。黄凤仙也就拿出个主意来,说道:“我满挨着坐在这里,凭他怎么样儿来。”却说阿丹国国王带了一班文武查盘库藏,收拾金银,奉献元帅,进贡天朝,拿着一个贼,却又走在瓶儿里面。国王道:“此事怪哉!一个人怎么进得进瓶儿里面去!”叫左右的,拿起来看,里面可有人么?左右的看了一会,回复道:“里面没有人。”番王道:“这个贼还是走了。我说道瓶儿里面怎么进得去?怎么安得住?”番王又问:“先前看见的是哪个总兵官?”去摩阿答应道:“是小臣看见。”番王道:“怎么又不在瓶里?”去摩阿道:“小臣分明看见,岂有个不在之理!待小臣亲自看来。”拿起瓶来,果真是不看见。

去摩阿还是个有见识的,叫上一声:“瓶里的大哥。”只见瓶里面就答应道:“噫,哪个叫我哩?”去摩阿道:“是我叫你。”瓶里说道:“你是哪个?”去摩阿道:“我是阿丹国的去摩阿。”瓶里说道:“你叫我做甚么?”去摩阿道:“我问你可在里面么?”瓶里说道:“我在这里。”去摩阿回复番王,有人在瓶里。番王亲自问上一声:“瓶里可有人么?”瓶里应声道:“有。”番王带进朝去,凭你哪个问声:“可在里面?”应声:“在。”问声:“可有?”里面应声:“有。”都说道:“这是个甚么缘故?莫非是个鬼怪妖魔?”瓶里说道:“我不是鬼,我不是怪,我不是妖魔。”番王道:“你是个甚么?”黄凤仙就在瓶里扯起谎来,说道:“我七百年前是个金母,大凡世界上的金子,都是我肚里出来的。我七百年后是个银母,大凡世界上的银子,都是我肚里出来的。”番王道:“怎么金子又变成银子么?”瓶里说道:“行多了月经,红铜去了血,却不是银子。”番王道:“你今日到我库里做甚么?”瓶里说道:“我闻得你把金银献上大明国元帅,这是场好事,我特来看一看儿。”番王道:“你怎么又走瓶里面去了?”瓶里说道:“你献上元帅,我替你做个今恐无凭。”番王道:“你叫做甚么名字?”瓶里说道:“我叫做不语先生。”番王道:“何所取义,叫做个不语先生?”瓶里说道:“我本是个人,却又坐在瓶里。人不能语,我岂不是个不语先生?”番王听见这几句话,讲得有些意思,心上倒快活,说道:“你这如今可肯出来?”瓶里说道:“我不出来。”番王道:“你愿在那里?”瓶里说道:“我愿跟着金银同献上元帅。”番王道:“也好,也好。看是一个瓶,问话会答应,也算做一个宝贝。”叫左右的即忙收拾书表,一应礼物,连这个瓶同去拜见元帅。左右道:“各色俱已齐备。”番王即行来到中军帐下,蓝旗官报上元帅。却说二位元帅分外传赏,厚待黄凤仙,并不曾看见他来面谢,却托故叫他来,看是何如,只见黄凤仙又不曾来。唐状元来参见,老爷道:“你那黄凤仙为了这几百万银子,连我们元帅就都欺灭起来。”唐状元道:“三军之命,系于元帅,怎敢说个‘欺灭”二字?”老爷道:“既不是欺灭我们,怎么我们做元帅的,倒格外加厚你们;你们做将官的,都受之安然,一个谢字儿讨不得?你黄凤仙到哪里去了?”唐状元只得说个真情,说道:“实不相瞒,二位元帅所说,非干黄凤仙不来亲谢之事。自从前受赏之后,是小将戏谑他,有此神术,怎么不肯传授丈夫。他依前术法教小将进去走一遭,小将失于转头,一直走到酆都鬼国,走得眼见鬼,却才回来。”老爷道:“这是你的事,与黄凤仙何干?”唐状元道:“是小将回来抱怨他,他说我再走一个你看。是小将要跟他一路走,不曾进得,一头拳撞灭了指路的灯,因灭了指路灯,到如今不知去向,两日未归。有此一段情由,伏望二位元帅恕罪!”王爷道:“他原先说来,阴灭了灯,他却自有害。可惜!可惜!陷害了这一员好女将。”老爷道:“这是唐状元的不是。”唐状元道:“是小将的不是。”王爷道:“彼时灯是多早晚撞灭的?”唐状元道:“因在船舱板上画个城门,灯在船舱头上,他前一脚进门,小将就后一脚跟着进去。不料门就关上了,撞一个头拳,撞阴了灯。”王爷道:“即时撞阴了灯,所去不远,只好就在这个阿丹国。”老爷道:“这个也难道。”王爷道:“唐状元,你宽心,本国国王一会就到,便见明白。”道犹未了,只见蓝旗官报道,阿丹国国王参见。

不知国王参见之后,黄凤仙有无何如,且听下回分解。第86回 天方国极乐天堂 礼拜寺偏多古迹诗曰:

大漠寒山黑,孤城夜月黄。

十年依蓐食,万里带金疮。

拂露陈师祭,冲风立教场。

箭飞琼羽合,旗动火云张。

虎翼分营势,鱼鳞拥阵行。

功成封宠将,力尽到贫乡。

雀老方悲海,鹰衰却念霜。

空余孤剑在,开匣一沾裳!

却说阿丹国国王金冠黄袍,腰系玉带,脚穿皮靴,拜见二位元帅,深谢不杀之恩,元帅见以宾礼。国王奉上金叶表文一道,又奉上降书一封。元帅不曾拆书,只见礼物里面有一个瓷花瓶儿,又不曾封号,瓶口上有一股生气。王爷心上就犯疑,指着瓶儿说道:“那个瓶儿是甚么?”王爷威严之下,番王凛凛然,敢说甚么诳话,从直供招说道:“瓶儿有好些话讲。”王爷道:“你讲来。”番王道:“昨日卑末同了大小官员查盘库藏,只听见隔壁有个人声气,是总兵官叫做去摩阿,近前一看,原来是个人,一头子就钻到这个瓷花瓶里面去了。拿起来看,却又不见个人。问他甚么事体,他又一一的答应。卑末问他愿去愿留,他又说道愿同献上元帅。卑末一时不省得他的始末缘由,只得依他所言,献上元帅。唐突之罪,望乞恕饶!”二位元帅心里都明白了,晓得是个黄凤仙坐在里面,却要替他寻个出路,才见得妙。问说道:“国王你可晓得他是个甚么人?”番王道:“卑末却有所不知,只是他自家曾说道,是七百年前的金母,七百年后的银母。”王爷道:“这就是了。他曾有个金娃娃、银娃娃在我的船上,故此他要到我船上来。”王爷叫声左右的开了舱门,放出那两个娃娃来。黄凤仙坐在瓶里,晓得王爷是个出活他,他就念动真言,捻动妙诀。一声响,两个娃娃都站在元帅面前,都有七尺之高,三尺之圆。一个黄澄澄火光闪烁,一个白盈盈宝雾氤氲。番王看见,老大的惊恐:“世上有此异事?金娃娃、银娃娃都是会走的。”瓶儿分明在面前,王爷却自己不叫,却又吩咐番王叫他出来。番王叫声道:“瓶里大哥,你出来罢。”道犹未了,一声响,一个黄凤仙跳将出来。王爷道:“你说是瓶里大哥,依我说还是梁上君子。”三宝老爷不要相见,生怕番王别生议论,把个头摇一摇,说道:“你领你的娃娃下舱去罢。”黄凤仙默会其意,一手一个金娃,一手一个银娃娃,竟自进去了。唐状元接着说道:“做得好法哩!”黄凤仙道:“都是你吹灭了我的灯,险些儿送了我的残生。”唐状元道:“作兴你到瓶里坐,岂有不好之理!”黄凤仙道:“你可晓得生也是这一瓶,死也是这一瓶。”却说番王心里想道:“这元帅都是洪福齐天的,一个金母、一个银母,都要奔到他处来,这岂是偶然,我们怎么是他的对手!”即时递上礼物,元帅叫左右的先取过书来,拆封读之。书曰:

阿丹国国王昌吉刺谨拜奉书于大明国钦差征西统兵招讨大元帅麾下:恭维元老,聿奉天威。旗影云舒,似长虹之下指;剑锋电转,疑大火之西流。断蛇豕之群,绝蚊蚋之响。某无知蛮貊,妄触藩篱;自分万死之无逃,讵意再生之有路;荷蒙更始,与以维新。安堵居然,似入新丰之市;首丘依尔,忻瞻故国之墟。敬勒短函,用伸眷瞩,愿宽洪造,不尽钦承。书毕,番王递上礼单,只见单上计开:

金镶芙蓉冠四顶,金镶宝带二条,金镶宝地角二枚,游仙枕一对(枕之而寐,则九洲三岛皆在其中,奇物也),猫睛石二对(大三钱许),各色鸦呼俱上十,鸦鹘石十枚,蛇角二对,赤玻璃一十,绿金睛一十,青珠十枚(俱圆,大至径寸),珍珠百颗(俱大颗),玳瑁、玛瑙、车渠俱百数,琉璃百副,琥珀盏五十副,金锁百把(中有人物、鸟兽、花草,制极精巧),麒麟四只(前两足高九尺余,后两足高六尺余,高可一丈六尺,首昂后低,人莫能骑,头耳边生二短肉角),狮子四只(似虎,黑黄无斑,头大口阔,声吼如雷,诸兽见之,伏不起 ),千里骆驼二十只,黑驴一只(日行千里,善斗虎,一蹄而毙),花福禄五对,金钱豹三对,白鹿十只(纯白如雪),白雉十只,白鸠十只,白驼鸡二十只(如白福禄),绵羊百只(大尾无角),却尘兽一对(其皮不沾尘,可为褥,价亦高),风母一对(似猿,打死,得风即活,若以菖蒲塞鼻,则死不复活矣 ),紫檀百株,蔷薇露百瓶,赤白盐各百担(赤如火,白如银),羊刺蜜百桶(草名,上生蜜),阿勃参十斛(油宜涂癣疥,大效,价极贵 ),庵罗十斛(果中极品,俗名香盖 ),石栗十斛(生山石中,花开三年方结实,土人尤爱惜之),龙脑香十箱(状如云母,色如冰雪),镔铁百担(剖砺石中得者,中有自然花纹,价倍于银),哺噜口黎(钱名,赤金铸之,王所用,重一钱,底面俱有纹)。

进已贡毕,复具金银、色缎、青白花瓷器、檀香、胡椒、米面诸品,各色果实、牛羊鸡之类,止无猪鹅,地方不出故也。奉上元帅,聊充军庖。元帅道:“当此厚礼,何前倨而后恭也?”番王道:“前日相忤,非卑末之罪,多因是两个总兵官无礼,故致如此。”元帅道:“总兵官叫做甚么名字?”番王道:“一个叫做来摩阿,一个叫做去摩阿。”元帅道:“贤王自家也有些不是,你岂不知我们出师之时,奉行天命,以礼而来,岂是来摩阿的?我们到一个国,降书降表而去,岂是去摩阿的?”番王欠身施礼,说道:“卑末有罪,伏乞元帅原宥!”无帅道:“讲过就是,何罪之有!”一面取过中国土仪回敬番王,下及大小番官,无不周遍。

番王拜谢回国,盛排筵宴,请上二位元帅饮蔷薇露当酒,相敬极欢。元帅道:“盛筵中不设猪肉何如?”番王道:“敝国俱奉回回教门,禁食猪肉,故此绝不养猪,亦不养鹅,先代流传如此。”元帅道:“贵国中气候常暖,可还有冷时么?”番王道:“四时温和,苦无寒冷之日。”元帅道:“贵国中何为一年?”番王道:“以十二月为一年。”元帅道:“何为一月?”番王道:“见新月初生为一月。”元帅道:“何为春夏秋冬四季?”番王道:“四时不定,自有一等阴阳官推算,极准,算定某日为春,果有草木开放;算定某日为秋,果有草木凋零。大凡日月交蚀、风云潮汛一切等项,无不准验。”元帅道:“适来经过的街市上,尽好热哄哩?”番王道:“街市上无物不有,书籍彩帛,市肆混堂,熟食什物,俱各全备。”元帅道:“国富民饶,足征贤王之治。”番王道:“卑末俱奉回回教门,无苛敛于民。民苦无贫者,仅仅上下相安而已,敢望天朝万万?”元帅道:“贤王俱奉回回教门,回回可有个祖国么?”番王道:“极西上有一个祖国,叫做天堂极乐之国。”元帅道:“去此多远?”番王道:“三个多月日才可到得。”元帅道:“我们可得到么?”番王道:“二位元帅来此有几十万里之外,岂有这两三个月日的路程就到不得的?”元帅道:“中途可还有哪个国么?”番王道:“小国这一带都是极西之地,天尽于此,苦没有甚么国。就是天堂国,卑末们都不曾过往。”王爷道:“待我问个杯卜可是到得么?”怎叫做个杯卜?王爷一手取出戒手刀来,一手举起饮蔷薇露的杯来,对天祝告说道:“到得天堂,一刀杯两段;到不得天堂,一刀空直上。”祝告已毕,丢下杯去,一刀挑上来,可可的一刀杯两段。番王道:“人有善念,天心从之。杯卜大吉,元帅指日可到。”道犹未了,把门的番官禀说道:“朝门外有三个通事,四个回回,自称奉天堂国国王差遣,赍着麝香、瓷器等项物件为礼,远来迎接大明国征西元帅老爷。”这一报不至紧,把番王吃一惊,就像做个梦惊醒过来,不知是真是假,连二位元帅也不敢准凭,天下有这等一个凑巧的?说这国就是这个国,说这人就是这个人,眼目前还不为奇,万里之外怎么能够应声而到?过了半晌,王爷道:“报事的可报得真么?”把门的道:“列位爷爷在上,敢有报不真的?”番王道:“一定是真,好场奇事。”元帅吩咐叫他进来。进到堂上,果然共是七个人,都生得人物魁肥,紫膛颜色。元帅道:“你们都是甚么人?”通事说道:“小的七个中间,有三个通译番书,名为通事;四个是国王亲随头目。”元帅道:“你国王是哪一国?”通事道:“俺国王是天堂极乐国。”元帅道:“你们到这里做甚么?”通事道:“小的们奉国王差遣,特来迎接元帅老爷。”元帅道:“你们国王怎么得知我们在这里?”通事道:“敝国有个礼拜寺,是俺国王的祖庙,祷无不应,事无不知。自从去年一个月月初生之夜,有一对绛纱灯自上而下,直照着寺堂上,一连照了六七夜。番王不知是何报应,虔诚祷告祖师爷爷。祖师爷爷托下一个梦,说道:‘那一对绛纱灯,是天妃娘娘所设的,导引大明国的宝船来下西洋。宝船在后面稽迟,纱灯笼却先到了这里。尔等好着当差人先去迎接,好在阿丹国相遇。’国王得梦之后,即时差下我们前来迎接,一路上访问,并无消息。昨日才到这里,果是阿丹大国,神言不虚。”元帅道:“你们是旱路而来?你们是水路而来?”通事道:“小的是从旱路而来。”无帅道:“来了多少日子?”通事道:“也不晓得多少日子,只是月生了七遭。”元帅道:“月生七遭,却不是七个月?”阿丹王道:“旱路迂曲,水路则折半足矣!”元帅道:“你们手里拿的是甚么东西?”通事道:“拿的是些麝香、瓷器之类,少充贺敬,聊表国王之诚。”元帅道:“麝香也罢,瓷器怎么得来?”通事道:“有个千里骆驼驮将来。”元帅问了一个的实,却才晓得天妃娘娘之显应,天堂国王之至诚,满心欢喜。即时传令旗牌官,请七个使客上船款待。元帅辞谢阿丹王,收拾开船。七个来人仍旧要从旱路而去。元帅道:“水行逸而速,陆行劳而迟。你们从船便。”道犹未了,宝船已自一齐开岸,趁着顺风,照西上直跑。来人虽欲陆行,不可得已。一程顺风,更不曾停阻。

行了三个多月,忽一日天堂国通事到中军帐下磕头,禀说道:“七日之内可到天堂本国。”元帅道:“七日以后的事,怎么七日以前就知道?”通事道:“本国依城四角造塔四座,各高三十六丈,其影倒垂天海,七日路外一览可见。小的适来看见影,故此晓得七日之内可到本国。”再行两日,满船上都看见天妃娘娘的绛纱灯,禀知元帅。元帅道:“前后之言,若合符节,可见得维神有灵,维我大明皇帝有福。”再行几程,搭至七日上面,蓝旗官报道:“前面却是一个国。”道犹未了,通事来禀说道:“到了敝国,请元帅传令收船。”国王亲自迎接,帐上相见。国王人物魁伟,一貌堂堂,头戴金冠,身穿黄袍,腰系宝嵌金带,脚穿皮靴,说的都是阿刺比言语。跟随的头上缠布,身上长花衣服,脚下鞋袜,都生得深紫膛色。元帅厚待国王,谢其迎接,不辱礼仪。国王唯唯,礼拜甚恭。

三日后,二位元帅请同国师、天师、列位公公、大小诸将,亲造其国。只见风景融和,上下安贴,自西以来,未之有也。国王迎接进城,盛设筵宴,大飨诸将。只是不设酒,回回教门禁酒故也。元帅道:“大国名天堂么?”国王道:“敝国即古筠冲之地,名为天堂国,又名西域。回回祖师始于敝国阐扬教法,至今国人悉遵教门,不养猪、不造酒,田颇肥,稻颇饶,居民安业,风俗好善。卑末为民上者,不敢苛敛于民。下民也无贫难之苦,无乞丐,无盗贼,不设刑罚,自然淳化,上下安和,自古到今。实不相瞒列位所说,是个极乐之国。”元帅道:“无怀氏之民与!葛天氏之民与!”元帅道:“大国有礼拜寺,在那一厢?”国王道:“在城西,离城有半日程途。”元帅道:“前日蒙天妃娘娘显灯,蒙祖师老爷托梦,我们要亲自去拜谒一番,少伸谢意。”国王道:“卑末奉陪。”到了礼拜寺,只见寺分为四方,每方有九十间,每间白玉为柱,黄玉为地。中间才是正堂,正堂都是五色花石垒砌起来。外面四方,上面平顶,一层又一层,如塔之状,大约有九层。堂面前一块拜石,方广一丈一尺,是汉初年间从天上掉下来的。

堂门上两个黑狮子把门,若行香进谒的,素行不善,或是贼盗之类,黑狮子一口一个,故此国中再无贼盗。堂里面沉香木为梁栋、柝科之类,镀金椽子,一年一镀,黄金为阁霈,四面八方都是蔷薇露和龙涎香为壁。中间坐着是回回祖师,用皂苎丝罩定,不见其形。面前悬一面金字匾,说道:“天堂礼拜寺。”每年十二月初十日,各番回回都来进香,赞念经文,虽万里之外都来。来者把皂苎丝罩上,剜割一方去,名曰香记。其罩出于国王,一年一换,备剜割故也。堂之左是司马仪祖师之墓,墓高五尺,黄玉叠砌起来的。墓外有围垣,圆广三丈二尺,高二尺,俱绿撒不泥,空石砌起来的。堂左右稍后有各祖师传法之堂,俱花石叠砌而成,中间俱各壮丽。寺后一里之外,地名蓦氏纳,有麻祖师之墓。堂上毫光日夜侵云而起,如中国之虹霓。墓后有一井,名为阿净糁,泉甚清冽,味甘。下番之人取其泉藏在船上,若遇飓风起时,以此水洒之,风浪顿息,与圣水同。说不尽的古迹。二位元帅、天师、国师、列位公公、大小将官游玩不尽,各官礼拜伸谢。

却说三宝老爷原是回回出身,正叫做回龙顾祖,好不生欢生喜,赞念经文,顶天礼拜。马公公道:“今番却好吟诗。”王公公道:“咱们一窍不通的,只好告免罢了。”王爷道:“有其诚,则有其神。神圣既在,嘿相于我,我们何敢说个甚么诗,亵渎于他。”国师只是念佛。天师道:“游不尽的山,行不尽的路,请回船罢。”辞了礼拜寺,回到船上。国王进上书表,元帅拆封读之,书曰:

天方国国王筠只里谨再拜奉书于大明国钦差征西统兵招讨大元帅麾下:窃惟七纬经天,六合异照临之下;八紘纪地,火炉同覆载之间。卓彼中华,冠裳人物。蠢兹夷裔,左衽侏亻离。慨声教之远迷,敢遐荒之自绝,惟神我告,用识天威。惟我神将,幸沾圣化。翘首熙隆,合湛露唏阳之雅;扪心感戴,续卿云覆旦之歌。某不任激切屏营之至。

国王道:“愧不能文,聊陈下悃而已。还有不腆之仪,贡上天王皇帝。”元帅道:“既承盛美,不敢不恭。”接过单来,只见单上计开:

天方图一幅,天方国图四景画四幅 (按花草美人:花草以晴雨为卷舒,美人按乐声能舞),夜光璧一端(暗室视之,如秉烛然),上清珠一对(光明洁白,可照一室,视之有仙人、玉女、云鹤之状摇动于中,水旱兵革,祷之无不验),木难珠四颗(碧色,木难鸟口中结沫所成),宝石、珍珠、珊瑚、琥珀,金刚五百(似紫石英,百炼不消,可以切玉),玻璃盏十对,降真香百匣(烧之能引鹤),唵叭儿香,麒麟一对,狮子四对,草上飞一对,驼鸡五十只,橐驼一百只,羚羊一百只,龙种羊十只(以羊脐种土中,溉以水,闻雷而生,脐属土中,刀割必死,俗击鼓惊之,脐断,便行啮草,至秋可食,脐内复有种),却火雀一对(似燕,置火中,火灭,其雀无伤,因浴沙水受卵,故能然),狻猊一对(生七日,未开目时,取之易调习,稍长则难驯伏,以其筋为琴弦,一奏余弦皆断;取一滴乳,并他兽脬同置器中,诸乳皆化为水),名马五十匹(高八尺许,各为天马),金满伽一千文(番钱,各重一钱,金有十二成),梨一千(重五六斤),桃一千(重十斤)。

进贡礼毕,又呈上金银、米麦、牛羊、鸡鸭及各果品,及各色缎、檀香、麝香、瓷器之属,奉充军饷。元帅道:“受之有愧。”国王道:“第愧不腆。”元帅一面排筵款待,也不设酒,一面收拾回敬国王,其左右头目、大小番官、一切通事,各各俱备。国王盛感元帅大恩。元帅传令开船,国王辞谢而去。既去之后,复又来求见。元帅道:“贤王有何见谕?”国王道:“特来请二位元帅,宝船还向哪一边行?”元帅道:“还往西行。”国王道:“敝国就是西海尽头的路。卑末并不曾听见西边还有甚么去路,就是满国中长老,并不曾传闻西边还有甚么国土。元帅还往西行,也须要一番斟酌。”元帅道:“地有三千六百轴,怎么就尽于此?”国王道:“区区管见,固尽于此,但凭元帅尊裁。”元帅道:“多谢指教。只是我们之行,还不可止。”国王又辞谢而去。

宝船开洋,无晓无夜,往西而行。只见天连水,水连天,渺渺茫茫,悠悠荡荡。一日又一日,不觉得百日将近。一月又一月,不觉得三月以来。二位元帅心上都有些费周折。怎么费周折?将欲前行,天堂国王已经说道:“前面没有甚么国士。”果真的来了这些日子,不见有些下落。将欲不行,却又来到这个田地,半途而废。有此两端,故此都费周折。王爷说道:“老公公在上,我们离京已经五六年多,不知征剿几时才是住手,不如趁着此时回去也罢。我想化外夷人,一时征剿不尽,又兼大小诸将,年深日久,渐渐的年迈力衰。明日到了个进退两难之地,反为不美。”老爷道:“老先生之言,深为有理。只是一件,当原日万岁爷差遣我们之时,头行牌上写着是‘抚夷取宝’。花费了多少钱粮,捱延了许多岁月,‘抚夷’两个字,或者无歉 ;‘取宝’两个字,放在哪里?虽有些小进贡宝贝,怎抵得个传国玉玺?为今之计,不得不向前去。”王爷道:“只怕前面无益有损,悔之无及!”老爷道:“这个长虑最是,我和你不如去请教天师,看是何如?再不然之时,又去请教国师,看是何如?”王爷道:“既如此,请便同行。”同见天师,坐还未定,老爷就把个前程的事,细讲一番。天师道:“贫道心上也在筹度,不得个长策。”王爷道:“烦天师问一个卜何如?”天师道:“卜虽决疑,我和你疑已深矣,非卜所能决。贫道有一个八门神数,姑容明早看下,或吉或凶,专来奉禀。”王爷道:“怎叫做八门神数?”天师道:“先把八门排下在玉皇阁上,次后奏一道牒文,达知玉帝,恳问前程。玉帝发落下来,就下在那个门上:下在吉门上,则吉;下在凶门上,则凶。这叫做八门神数。”王爷道:“这个是好。玉帝是万神宗,祸福无差,明早专候。”二位元帅到了明日早上,东方才白,曙色朦胧,天师已自来到了中军帐上,二位元帅说道:“好早也!凶吉何如?”天师出口就说道:“凶多吉少。”二位立时吃了一惊,连忙的问道:“怎见得凶多吉少?”天师道:“牒文竟照惊门上落下来,未及落地之时,复往死门上撞将去。幸喜得还是景门挡住,看还有可救。死而后救,这却不是凶多吉少么?”王爷道:“来了这些年数,征了这些国数,以学生愚见,不如回去罢。”三宝老爷说道:“非我不肯回去,怎奈传玺不曾得来。原日白象驮玺陷入西番,正在这个西洋地面。”天师道:“这如今事在两难,不如去问国师一声。”老爷道:“咱两个正要去问他。”见了国师,又把前程的事,细说一遍,都说道要国师做个主张,国师道:“阿弥陀佛!三军之命,悬天一帅,行止都在元帅身上。贫僧怎么有个主张?”三宝老爷道:“非咱不肯前进。只是天师牒上凶多吉少,因此上就没有了主张。”国师道:“若有甚么凶吉事,这个一则天师,一则贫僧,还须一定要逢凶化吉,转祸成祥。”二位元帅大喜,说道:“若能够逢凶化吉,转祸成祥,凭他甚么阴司鬼国,也走他一遭。”云谷站在一边说道:“前唐状元倒不是走到鬼国里面去了?前面是个鬼国也未可知。”后来果真的走到阴司鬼国,这几句话岂不是人心之灵,偶合如此!

二位元帅得了天师之数,本是一忧;得了国师之言,又成一喜,放心大胆,一任前去。又去了两个多月,先前朝头有日色,晚头有星辰,虽没有了红纱灯,也还有些方向可考。到了这两个月之后,阴云惨惨,野雾漫漫,就像中朝冬月间的雾露天气,只听见个声气。这个时候,不由你不行。掌定了舵,前面还是直西,若左了些,便不知道是哪里;右了些,也不知道是哪里。再加个转过身,越发不知去向,哪敢转过身来?

兢兢业业,又走了一个多月。只见前哨船撞着在个黄草陡崖下。蓝旗官报到中军帐,元帅道:“既有陡崖,一定是个国土。且住下船,再作区处。”即时传令,大小宝船一齐收住。这时候,正是:云暗不知天早晚,雪深难辨路高低。一会儿乌云陡暗,对面不见人,伸手不见掌,想是夜得来了。过了一夜之时,又有些朦朦的亮,想是天明了。二位元帅坐在中军帐上,传令夜不收上岸去打探。夜不收不敢去。老爷道:“着王明去。”王明道:“天涯海角都是人走的,怕它甚么雾露朦胧!”一手拿着隐身草,一手一口戒手刀,曳开步来就走。走到十数里路上,天又亮了些。再走,又走到十数多里路上,天又亮了些。再又走,走到十数多里路上,天愈加亮净了。虽则有些烟雨霏霏,也只当得个深秋的景象,不是头前那样黑葳葳的意思。王明道:“这莫非又是我王明造化来!弃暗投明,天公有意。”毕竟不知造化还是何如,天意还是何如,且听下回分解。第87回 宝船撞进酆都国 王明遇着前生妻诗曰:

门庭兰玉照乡间,自昔虽贫乐有余。

岂独佳人在中馈,却因麟趾识关睢。

云车忽已归仙府,乔木依然拥旧庐。

忽把还乡千斛泪,一时洒向老莱裾。

却说王明行了三五里路,前面是一座城郭,郭外都是民居,又尽稠密。王明恨不得讨了信,回复元帅,算他的功。趱行几步,走进了城,又只见城里面的人,都生得有些古怪:“也有牛头的,也有马面的,也有蛇嘴的,也鹰鼻的,也有青脸的,也有朱脸的,也有獠牙的,也有露齿的。王明看见这些古怪形状,心下就有些害怕哩。大凡人的手脚,都管于一心,心上有些害惶,手就有些酸,脚就有些软。王明心上害怕,不知不觉,就像脚底下绊着甚么,跌一毂碌,连忙的爬将起来,把一身的衣服都跌污了。

王明跌污了这一身衣服,生怕起人之疑,找到城河里面去洗这个污衣服。就是天缘凑巧,惹出许多的事来。怎么天缘凑巧,却又惹出许多的事来?王明在这边河里洗衣服,可可的对面河边,也有一个妇人在那里洗衣服。王明看着那个妇人,那个妇人也看着王明。王明心里有些认得那个妇人,那个妇人心里也有些认得王明。你看我一会,我看你一会。王明心里想道:“这妇人好像我亡故的妻室。”那妇人心里想道:“这汉子好像我生前的丈夫。”两下里都有些碍口饰羞,那妇人走上岸去,又转过头来瞧瞧儿。王明忍不住个口,叫声道:“小娘子,你这等三回四转,莫非有些相认么?”那妇人就回言说道:“君子,你是何方人氏?姓甚名谁?为何到此?”王明道:“我是大明国征西大元帅麾下一个下海的军士,姓王,名字叫做王明。为因机密军情,才然到此。”那妇人道:“你原来就王克新么?”那妇人又怕有天下同名同姓的,错认了不当稳便,又问道:“你既是下海的军士,家中可有父母、兄弟、妻子么?”王明道:“实不相瞒,家中父亲早年亡故,母亲在堂,还有兄弟王德侍奉。有妻刘氏,十年前因病身亡。为因官身下海,并不曾继娶,并不曾生下子嗣。”王明这一席话,说得家下事针穿纸过的,那妇人却晓得是他的丈夫,心如刀割,两泪双流,带着眼泪说道:“你从上面浮桥上过来,我有话和你讲哩!”王明走过去,那妇人一把扯着王明,大哭一场,说道:“冤家!我就是你十年前因病身亡的刘氏妻室。”王明听见说道是他的刘氏妻室,越发荡了主意,好说不是,眼看见是,口说又是;好说是,十年前身死之人,怎么又在?半惊半爱,说道:“你既是我妻刘氏,你已经死了十数年,怎么还在?怎么又在这里相逢我哩?你一向还在何处躲着么?”刘氏说道:“街市上说话不便,不如到我家里去,我细细的告诉你一番。”转一弯,抹一角,进了一个八字门楼三间横敞,青砖白缝,雅淡清幽。进了第二层,却是三间敞厅,左右两边厢房侧屋。刘氏就在厅上拜了王明,王明道:“你这是哪里?”刘氏道:“你不要忙,我从头告诉你。我自从那年十月十三日得病身故,勾死鬼把我解到阴曹,共有四十二名。灵曜殿上阎罗王不曾坐殿,先到判官面前,把簿书来登名对姓。”王明吃慌说道:“你说甚么阎罗王?说甚么判官?终不然你这里是阴司么?”刘氏道:“你不要慌,我再告诉你。那判官就叫做崔珏,他登了名,对了姓,解上阎罗王面前。一个个的唱名而过,止唱了四十一名。阎罗王道:‘原批上是四十二名,怎么今日过堂只是四十一名?

’崔判官说道:‘内中有一个是错勾来的,小臣要带他出去,放他还魂。’阎罗王说道:‘此举甚善,免使冤魂又来缠扰,你快去放他还魂。’崔判官诺诺连声,带我下来。来到家里,我说道:‘你放我还魂去吧。’判官道:‘你本是四十二个一批上的人。我见你天姿国色,美丽非凡,我正少一个洞房妻室。我和你结个鸾凤之交罢了。’我说道:‘你方才在阎罗王面前说道放我还魂,怎么这如今强为秦晋?这是何道理?’崔判官说道:‘方才还魂的话,是在众人面前和你遮羞,你岂可就认做真话!’我又说道:‘你做官的人,这等言而无信。’崔判官说道:‘甚么有信无信,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你若违拗之时,我又送你上去就是。’我再三推却,没奈何,只得和他做了夫妇。”王明道:“你这里却不是个阴司?”刘氏道:“不是阴司,终不然还是阳世?”王明道:“既是阴司,可有个名字?”刘氏道:“我这里叫做酆都鬼国。”王明道:“可就是酆都山么?”刘氏道:“这叫做酆都鬼国。酆都山还在正西上,有千里之遥,人到了酆都山去,永世不得翻身。那是个极苦的世界,我这里还好些。”王明道:“你这里可有个甚么衙门么?”刘氏道:“你全然不知,鬼国就是十帝阎君是王,其余的都是分司。”王明道:“既是这等一个地方,怎么叫我还在这里坐着?我就此告辞了。”刘氏道:“你慌怎的?虽是阴司,也还有我在。”王明道:“你却又是崔判官的新人。”刘氏道:“呆子,甚么新人!你还是我生前的结发夫妻,我怎生舍得着你!”王明道:“事至于此,你舍不得我,也是难的。你是崔判官的妻,这是崔判官的宅子,崔判官肯容留我哩?”刘氏道:“不妨碍,判官此时正在阴间判事,直到下晚才来。我和你到这侧厅儿长叙一番。”王明道:“阴司中可饮食么?”刘氏道:“一般饮食。你敢是肚饥么?”王明道:“从早上到今,跑了三五十里田地,是有些肚饥了。”刘氏说道:“我和你讲到悲切处,连茶也忘怀了。”叫声:“丫头们!”只叫上这一声,里面一跑就跑出两三个丫头们来。刘氏道:“我有个亲眷在这里,你们看茶,看酒饭来。”那丫头道:“可要些什么肴品吗?”刘氏道:“随意的也罢。”即时是茶,即时是酒肴,即时是饭,王明连饥带渴的任意一餐。自古道:“饭饱就有些弄箸。”王明说道:“当初我和你初相结纳之时,洞房花烛夜,何等的快活!到落后你身死,我下海,中间这一段的分离。谁想到如今,反在阴司里面得你一会。这一会之时,可能够学得你我当初相结纳之时么?”王明这几句话,就有个调戏刘氏之意。

刘氏晓得他的意思,明白告诉他,说道:“丈夫,我和你今日之间虽然相会,你却是阳世,我却是阴司,纵有私情,怕污了你的尊体。况兼我已事崔判官,则此身属判官之身,怎么私自疏失?纵然崔判官不知,比阳世里你不知,还是何如?大抵为人在世,生前节义,死后也还忠良。昔日韩擒虎生为上柱国,死作阎罗王。以此观之,实有此事。”好个刘氏,做鬼也做个好鬼?王明反觉失了言,告辞要去。

刘氏道:“只你问我,我还不曾问你。你既是下海,怎么撞到阴司来?”王明道:“我自从下海以来,离了南京城里五六年了,征过西洋二三十国。我元帅还要前行,左前行,右前行,顺着风,信着船,不知不觉就跑到这里来。”刘氏道:“怎么又进到这个城里来?”王明道:“元帅差我上岸打探着是个甚么国土,哪晓得是个阴司!故就进到这个城里来了。”刘氏道:“你船上还有个元帅么?”王明道:“你还有所不知,我们来下西洋,宝船千号,战将千员,雄兵百万,还有一个天师,还有一个国师。”刘氏道:“你在船上还是哪一行?”王明道:“我是个下海的军士,只算得雄兵百万里面的数。”刘氏道:“你可有些功么?”王明拿起个隐身草来,说道:“我全亏了这根草,得了好些功。”刘氏道:“既如此,你明日回朝之日,一定有个一官半职。我做妻子虽然死在阴司,也是瞑目的。”王明道:“我元帅专等我的回话,我就此告辞了。”刘氏道:“也罢,我崔判官也只在这早晚来也。”道犹未了,崔判官已自到厅上,问说道:“侧厅儿是哪个在讲话哩?”王明慌了,悄悄地说道:“你出去,我且站在这里。”刘氏道:“他岂可不看见?”王叨道:“我有根隐身草,不妨碍。”刘氏道:“隐身草只瞒得人,怎瞒得神。暗室亏心,神目如电。你站着转不好,你不如同我出来,只我先行一步就是。”好个刘氏,行止疾徐,曲中乎礼,行到厅上,说道:“侧厅儿是我在那里讲话。”判官道:“好一阵生人的气味!你和哪个讲话?”刘氏道:“是我一个哥哥在这里。”判官道:“他怎么认得到这里来?”刘氏道:“是我在河边洗衣服,撞遇他的,故此请他进来。”判官道:“他可曾过堂么?”刘氏道:“他还是阳世上的人,误入到这里的。”判官道:“他既是阳世之人,怎么误入到这里的?”刘氏道:“他随着征西大元帅,宝船千号,来下西洋,顺着风,就走到这个地方上来了。他又是元帅差遣着打探军情,却又误入到这城里来了。”判官道:“一个阳世人,误入到我阴司里面,奇哉!奇哉!他叫甚么名字?”刘氏道:“他叫做王明。”判官道:“呀!你姓刘,他姓王,怎么是你的哥哥?”刘氏连忙的转过口来,说道:“哥哥为因家道贫穷,出赘在王老实家里,做个女婿。王老实是名军,吃担米。王老实没儿子,哥哥就顶他的名吃他的米。这如今就当得是他的差,故此姓王。”判官道:“既如此,快请他出来,我和他相见。”刘氏道:“哥哥是个穷军,敢长揖于贵官长者之前?”判官嘎嘎的大笑三声,说道:“夫人差矣!他既是你的哥哥,就是我的大舅。天子门下有贫亲,请他相见,有何不可?快请出来。”刘氏请出王明来,行了礼,叙了话。判官道:“人人都说千载奇逢。大舅,你是个阳世,我们是个阴司,今日之间,却是个万载奇逢。”王明道:“不知进退,万望长者恕却唐突之罪!”判官道:“说哪里话!请问大舅,你是大明国人,随着甚么征西大元帅来下西洋?”王明道:“有两个元帅,一个是三宝太监,叫做郑某;一个兵部尚书,叫做王某。”判官道:“还有哪个?”王明道:“还有一个江西龙虎山引化真人,号为天师;一个金碧峰长老,号为国师。”判官点一点头,说道:“金碧峰就在这里。这等还好。”王明道:“大人曾相认金碧峰来?”判官道:“虽不相认,我晓得他。共有多少船来?”王明道:“宝船千号,战将千员,雄兵百万。”判官道:“甚么贵干?”王明道:“下西洋抚夷取宝。”判官道:“可曾取得有宝么?”王明道:“取的宝不是以下之宝,是我中朝历代帝王传国玉玺,并不曾取得。”判官道:“怎么走到我这里来了?”王明道:“只因不曾取得有宝,务死的向前。故此就来到这里。”判官道:“来头差矣!你前日可曾到天堂极乐国么?”王明道:“已经到来。”判官道:“天堂国是西海尽头处。我这里叫酆都鬼国,是西天尽头处。你走到这个尽头路上来,怎么转侧?况兼阴司里面有许多魍魉之鬼,纷纷的告状说道,是甚么抚夷取宝的人,枉杀了他。原来就是大舅。你这船上还好,喜得见了你,你又和我至亲。”王明看见判官口里说话不干净,相问说道:“这些魍魉之鬼,要怎么哩?”判官道:“枉杀了他,他们要一命填一命,你们就不得还乡。”王明听见“不得还乡”四个字,肚里就是刀割,安身不住,告辞要去。判官道:“尊舅,你好不近人情,千难万难,难得到这里,怎么就说个‘去’字?今日天晚,我已自吩咐你的令姐,安排些薄酌,权当作接风,草榻了这一宵。明日该我巡司,带你到各司狱里面去看一看,也不枉到我这里一遭。”王明道:“少不得有一遭到大人这里。”判官道:“那时节就不得回去告诉世上人一番。”道犹未了,酒肴齐到。虽然崔判官敬着王明,其实王明的心里吞不下这个香醪美酝,当不过这个贤主情浓,强支吾了一夜。

到了明日,判官道:“尊舅,你来,我和你同进了城里面去走一走儿。”崔判官前走,王明后随。走到了城门口,阴风飒飒、冷雾漫漫,一边走出一个鬼来:左一边是个青脸獠牙鬼,右一边是个五花琉璃鬼。看见王明,喝声道:“唗!你是个生人,走到哪里去?”崔判官回转头来,说道:“胡说!他是我一个大舅子,你怎敢阻挡于他?”鬼说道:“既是令舅,只管请去罢。”王明跟定了崔判官,走了一会,只见左壁厢有一座高台,四周围都是石头叠起的,约有十丈之高。左右两边两路脚擦步儿,左边的是上路,右边的是下路。台下有无数的人,上去的上,下来的下。上去的也都有些忧心忡忡,下来的着实是两泪汪汪。王明低低的问说道:“姐夫,那座台是个甚么台?为甚么有许多的人在那里啼哭?”判官道:“大舅,你有所不知,大凡人死之时,头一日,都在当方土地庙里类齐。第二日,解到东岳庙里,见了天齐仁大帝,挂了号。第三日,才到我这酆都鬼国。到了这里之时,他心还不死。阎君原有个号令,都许他上到这个台上,遥望家乡。各人大哭一场,却才死心塌地。以此这个台,叫做望乡台。”右壁厢也有一座高台,也是石头叠起的,也有十丈之高,却只是左一边有一路脚擦步儿,却不见个人在上面走。王明问道:“姐夫,右边那座台是个甚么台?为甚么没有个人走哩?”判官道:“大舅,你听我说。为人在世,只有善恶两途。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是为善的,见了阎君之后,着赏善分司备办彩旗鼓乐,送上天堂,却才这个台上上去。以此这个台叫做上天台。”王明道:“怎么只一条路?”判官道:“可上而不可下,故此只一条路。”王明道:“怎么人走的稀少?”判官道:“为人在世,能有几个上天的?”王明道:“上天台是个美事,怎么又做在右边?”判官道:“左入右出,依次序而行,原无所分别。”走了一会,只望见左右两座高山,一边山上烟飞火爆,烈焰腾空。王明问道:“姐夫,那座山怎么这等火发?”判官道:“叫做火焰山。为人在世,肚肠冷不念人苦,手冷不还人钱,冷痒风发,不带长性;这一等人见了阎君之后,发到这个火焰山上来烧,烧得他筋酥骨碎,拨尽寒炉一夜灰。”那一边山上刀枪剑戟,布列森森。王明问道:“那座山怎么有许多凶器?”判官道:“那叫做枪刀山。为人在世,两面三刀,背前面后,暗箭伤人,暗刀杀人,口蜜腹剑,这一等人见了阎君之后,发到这个枪刀山上来,乱刀乱枪,乱砍做一团肉泥,问君认得刀枪否?”再走一会,王明原是出门之时吃了两钟早酒,走到这里,口里有些作渴,只见前面一个老妈妈儿坐在芦席篷里,热汤汤的施茶。

王明道:“姐夫,我去吃钟茶来。”判官笑笑儿,说道:“我这里茶可是好吃的?”王明道:“怎么不是好吃的?不过只是要钱罢了。”判官道:“只是要钱,说他做甚么?这个老妈妈原旧姓贪,在阳间七世为娼,死了之时,阎君不许投托人身。他却摸在这里,搭个篷儿,舍着茶儿。哪里真个是茶?大凡吃他的一口下肚,即时心迷窍塞,也就不晓得我自家姓甚么,名甚么,家乡住处是甚么。”王明道:“这茶叫做甚么名字?”判官道:“不叫做茶,叫做迷魂汤。要晓得娼家的事,贪心不足,做鬼也要迷人。”再走了一会,只见前面一条血水河,横撇而过,上面架着一根独木桥,围圆不出一尺之外,圆又圆、滑又滑。王明走到桥边,只见桥上也有走的,幢幡宝盖,后拥前呼。桥下也有淹着血水里的;淹着的,身边又有一等金龙银蝎子,铁狗铜蛇,攒着那个人,咬的咬、伤的伤。王明问道:“姐夫,这叫做甚么桥,这等凶险?却又有走得的,却又有走不得的。”判官道:“这叫做奈何桥。做鬼的都要走一遭。若是为人在世,心术光明,举动正大,平生无不可对人言,无不可与天知。这等正人君子,死在阴司之中,阎君都是钦敬的,不敢怠慢,即时吩咐金童玉女,长幡宝盖,导引于前,拥护于后,来过此桥,如履平地。你方才看见走的,就是这一等好人。若是为人在世心术暗昧,举动诡谲,伤坏人伦,背逆天理,这等阴邪小人,死在阴司之中,阎君叱之来渡此桥,即时跌在桥下血水河里,却就有那一班金银蝎子,铁狗铜蛇,都来攒着咬害于他。你方才看见淹着的,就是这一等歹人。”王明说道:“果真的: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再走一会,走到一条孤埂上,四望寂寥,阴风刮面,冷雨淋头,好凄惶人也!王明问道:“姐夫,这条埂叫做甚么名字?”判官道:“这叫做凄惶埂。凡在阴司之间,走过这条埂上,两泪双重偏惨切,伤心一片倍凄惶,故此叫做凄惶埂。”那埂约有三五里之长,埂上的人,来也有,去的也有。只见一群三五个,东歪西倒,手风脚斜,一个口里叫说道:“三枚。”一个口里叫说道:“两谎。”王明道:“这一干是甚么人?”判官道:“都是些酒鬼。”又一群三五个衣衫褴褛,脸青口黄,一个一手攒着一个大拳头,两手攒着一双拳头。王明道:“这一干是甚么人?”判官道:“都是些穷鬼。”又一群五七个,眉不展,眼不开,头往东,脚又往西,手向前,身子又退后,死又不死,活又不活,崚崚峥峥。王明道:“这一干是甚么人?”判官道:“都是些瘟鬼。”又一群五七个,一个一头拳,撞到东,一个一头拳,撞到西,一个逢着人,打个失惊,喝声道:“唗!

”一个逢着人,也不管认得认不得,招下手,叫声:“来!”一个支支舞舞,一个吆吆喝喝。王明道:“这一干是甚么人?”判官道:“都是些冒失鬼。”又一群七八十来个,都生得嘴唇短,牙齿长,里多外少,扯拽不来,包裹不过。王明道:“这一干是甚么人?”判官道:“都是些呲牙鬼。”又一群八九十数个,仰叉着睡在地上,手又撑,脚又蹬,眼又眨,口又赓。王明道:“这一干都是些甚么人?”判官道:“这都是些挣命鬼。”又有一群十二三个,一个个儿有帽儿,没有网儿,有衫儿,没裙儿,有鞋儿,没袜儿,有上梢来,没下梢;一个手里一根拐棒,一个手里一个椰杓。王明道:“这一干都是些甚么人?”判官道:“都是些讨饭鬼。”又有一群十二三个,一个肩上据着一根屋梁,一个手里一条绵索。王明道:“这一干都是些甚么人?”判官道:“都是些吊死鬼。”又有一群二三十个,内中有一等拿着黄边线儿,照着地上只是一洒;有一等拿着个钱,左看右看,收着又看,看着又收,闹闹吵吵,成群结党而来。王明道:“这一干都是些甚么人?”判官道:“那撒着钱的,是个舍财鬼儿;那看着钱的,是个吝财鬼儿。凄惶埂虽然是长,走的鬼多,样数又多,王明见一样问一样,判官问一样答应一样,不觉的走过了这条埂。

王明抬头一看,前面又是一个总门,门楼上匾额题着“灵曜之府”四个大字。进了总门,却是一带的殿宇峥嵘,朱门高敞,俨然是个王者所居气象。走近前去,一连十层宫殿,一字儿摆着。一层宫殿上一面匾额,一面匾额上一行大字。从右数过左去:第一,秦广王之殿;第二,楚江王之殿;第三,宋帝王之殿;第四,五官王之殿;第五,阎罗王之殿;第六,变成王之殿;第七,泰山王之殿;第八,平等王之殿;第九,都市王之殿;第十,转轮王之殿。王明道:“这些殿宇,都是些怎么府里?”判官道:“轻些讲来。这正是我们十帝阎君之殿。”王明道:“两廊下都是些甚么衙门?”判官道:“左一边是赏善行台,右边是罚恶行台。”王明道:“可看得看儿?”判官道:“我和你同去看看。”判官前走,王明随后。先到左一边赏善行台。进了行台的总门里面,只见琼楼玉殿,碧瓦参差。牵手一路,又是八所宫殿,每所宫殿门首,都是朱牌金字。第一所宫殿,朱牌上写着:“笃孝之府”四个大字。判官领着王明走将进去,左右两边彩幢绛节,羽葆花旌,天花飞舞,瑞气缤纷,异香馥郁,仙乐铿锵,那里说个甚么神仙洞府也?判官到了府堂上,请出几位来相见。出来的都是通天冠、云锦衣、珍珠履,左有仙童,右有玉女。分宾主坐下,叙话献茶,一一如礼。判官道:“内弟王明是大明国征西军士,因为宝船走错了路,误入阴司,斗胆进来相探。”那几位说道:“我们同是大明国,但有幽冥之隔耳。”王明道:“在下肉眼不识列位老先生。”判官道:“列位都是事父母能竭其力,笃孝君子。我略说几位你听着:这一位姓刘,尊讳殷,孝养祖母,天雨粟五十钟,官至太保 ;这一位姓严,尊讳震,割股疗父,天赐舜孝草,涂所割处,即时血止痛除;这一位姓高,尊讳上达,未冠时割股愈母疾,官至右佥都御史;这一位姓顾,尊讳仲礼,事母至孝,母卒,庐墓三年,得朝廷旌表,赐金十斤;这一位姓王,尊讳延,事继母至孝,官至尚书左丞相 ;其余列位,大率都是孝子,都在这个‘笃孝之府。’王明诺诺连声。判官领着他告辞而出,王明道:“列位既都是孝子,怎么不轮回出世?”判官道:“这些赏善行台里面的人,都得天地之正气,无了无休,每遇明君治世,则生为王侯将相,流芳百世。不遇明君治世,则安享阴府受天福。”王明道:“平生不信叔孙礼,今日方知孝子尊。”第二所宫殿,朱牌上写着“悌弟之府”。

毕竟不知这个“悌弟之府”是些甚么人,且听下回分解。第88回 崔判官引导王明 王克新遍游地府诗曰:

城阙宫车转,山林隧路归。

苍梧寒未远,姑射露先唏。

玉脂蛟龙蛰,金寒雁鹜飞。

老臣它日泪,湖海想遗衣。

却说到了第二所宫殿,朱牌上写着“悌弟之府”。崔判官领着王明走将进去,依前的仪从,依前的仙乐,依前的天花。看见几位依前的通天冠、云锦衣、珍珠履,依前的左仙童、右玉女。判官道:“大舅,这列位你可相认么?”王明道:“其实失认。”判官道:“这列位都是善事兄长,能尽弟道的君子。我略说几位你听着:这一位姓姜,尊讳肱,令弟尊讳季江,适野遇盗,兄弟争死。贼说道:‘贤哉二兄弟,不敢犯。’这一位姓郑,尊讳均,令兄为吏受贿,公佣工得钱帛归,讽其兄,兄感悟,率有清名,官至大夫;这一位姓卢,尊讳操,事继母尤谨,继母生三弟,出就学,公为执鞭赶驴,继母卒,友爱三弟越加厚,后享年九十九,二子俱仕至尚书;这二位姓周,尊讳司,极能尊敬长上,待前辈如父母,待同辈如兄弟,一日过江遇风浪,舟独全,土地菩萨说道:‘船上有个周不同,才保无事。’司字少一直,不成同字,故此叫做周不同,后官至司理少卿;其余列位,大率都是尽弟道的,都在这个‘悌弟之府’。”王明道:“孝弟为仁本,应知百福全。”第三所宫殿,朱牌上写着“忠节之府”四个大字。崔判官领着王明走上进去,依前的仪从、仙乐、天花,看见几位依前的冠裳、朱履、依前的仙童、玉女。判官道:“大舅,这几位你可相识么?”王明道:“未及相识。”判官道:“这列位都是为国忘家忠臣烈士,我略说几位你听着;这一位姓余,尊讳阙。”王明道:“姐夫,快不要讲这几位老爷,我认得好些。”判官道:“你认得哪几位?”王明道:“这边是方正学老爷,这边的周修撰老爷,这边是陈清献老爷。共一班二十三位老爷,我都是认得的。”判官道:“亲不亲,故乡人。你去探访他们一番,有何不可?”王明道:“我是个俗子武夫,怎么好混扰他们?我和你出去罢。”判官领着王明就走。王明道:“原来这几位老爷,都在这个阴司安享哩!正是:

雪霜万里孤臣老,河岳千年正气收。”第四所宫殿,朱牌上写着“信实之府”四个大字。崔判官领着王明走将进去,依前的仪从,看见几位老爷,依前的冠服,依前的仙童、玉女。判官道:“大舅,这几位你相识么?”王明道:“不曾相识。”判官道:“这都是以实为实守信君子,我略说几位你听着:这一位姓朱,尊讳晖,全朋友之信,周朋友妻子之急,官至尚书左仆射;这一位姓范,尊字巨卿,千里之远,不爽鸡黍之约;这一位姓邓,尊讳叔通,聘夏氏女为婚,女以疾哑,或劝其更择婚,公谓业已聘定,弃之如信何!诸公子多登第;其余都是言而有信,笃实君子,都在这个‘信实之府’。”王明道:“须知一诺千金重,长舌何如苦食言。”第五所宫殿,朱牌上写着:“谨礼之府”四个大字。崔判官领着王明走将进去,依前的仪从,看见几位老爷,依前的冠服,依前的仙童、玉女。判官道:“尊舅,这几位相识么?”王明道:“不曾相识。”判官道:“这都是谦卑、逊顺、守礼君子。我略说几位你听着:这一位鲁恭士,尊讳池,行年七十,不敢不恭,尝说是:‘君子好恭,以成其名;小人学恭,以除其刑。’鲁君岁赐钱万贯;这一位姓王,尊讳震,年六十四寿终,阎君嘉其廉厚有德,增寿一纪,寿至七十六;这一位姓狄,尊讳青,坐客酗酒大骂,至取杯掷其面,公唯唯谢罪,执礼愈恭,官至枢密使;其余列位,都是恭而有礼的,都在这个‘谨礼之府’。”王明道:“三千三百无非礼,小大由之总在和。”第六所宫殿,朱牌上写着“尚义之府”四个大字。崔判官领着王明走将进去,依前的仪从,看见几位老爷,依前的冠履,依前的仙童、玉女。判官道:“尊舅,这几位你可相认么?”王明道:“不曾相认。”判官道:“这都是义重如山的君子。我略说几位你听着:“这一位姓吴,尊讳达之,嫂死卖身营葬,从弟敬伯夫妇白鬻于人,反为卖田十亩赎之归,齐高帝闻其仗义,赐田二百亩;这一位姓杨,尊讳起汶,乡人有孤子,被人强占房屋,公义形于色,卖己田赎之,子孙代代贵显。”道犹未了,王明道:“这个中间,我也认得几位。”判官道:“你又认得哪几位?”王明道:“左边那一位,是莱州徐老爷,尊讳承珪,自小儿丧了父母,兄弟三人共一爨,并族人三十口甘藜藿,过了四十年。洪武爷名其乡曰‘义感’。”判官道:“你还认得哪一位?”王明道:“右一边那一位,是北海吴老爷,尊讳奎,尝出己资,置义田千亩,以赡亲戚朋友之贫乏者。洪武爷赏他冠,寿年百岁有奇。”判官道:“舅子也是通得儒,认得几位好人哩!舅子,你还不认得这后一位的!

是江州陈义门,九世同居,家徒七百余口,南唐立为义门。”王明道:“前朝的事,就有所不知。若是本朝人物,声名赫赫昭天地,气节凌凌泣鬼神。我们虽是个小人儿,未尝不认得。”第七所宫殿,朱牌上写着“清廉之府”四个大字。崔判官领着王明走将进去,依前的仪从,看见几位老爷,依前的冠服,依前的玉女、仙童。判官道:“尊舅,这几位你可认得么?”王明道:“姐夫,不敢欺说,我今番就认得好几位哩!”判官道:“你认得哪几位?”王明道:“我也略节说说儿你听着。有一位是周进士,尊讳丹,门无私谒,吏胥不得为奸,由县丞擢考功主事;有一位是张学士,尊讳以宁,平日清白,奉使安南,卒于途,止幞被而已,有诗云:‘覆身唯有黔娄被,垂橐浑无陆贾金。’那一位是古尚书,尊讳朴,平生不事产业,案头惟自警编一帙书,卒之日,无一钱尺帛遗子孙 ;那一位陈按院,尊讳仲述,平生称为清白御史,死无以为殓。我认的这几位老爷,你说可是么?”判官道:“这个说得是,今番还有一府,你再认得几位就是好的。”王明道:“且看是。”到了第八所宫殿,朱牌上写着“纯耻之府”四个大字。崔判官领着王明走将进去,依前的仪从,看见几位老爷依前的冠服,依前的玉女、仙童。判官道:“你今番再来认一认儿。再认得几位老爷,就算你也是个识者。”王明道:“姐夫,我做舅子的真是个识者。”判官道:“口说无凭,你说来我听着。”王明道:“上面一位不是凌御史老爷?尊讳汉,鞠狱平怨,曾有德及于人,其人谢以黄金一锭,凌爷说道:‘快拿过去,不要羞了我的眼睛。’又一位不是王参政老爷?尊讳纯,尝持节抚谕麓川宣慰司,司官赠以金,王爷道:‘你爱我耶?还是羞我耶?’司官说道:‘愿以报德。’王爷道:‘我本无德,而汝馈我以金,是重我之耻也!’坚执不受。又一位不是钱知县老爷,尊讳本忠,清操苦节,有窗友以事相干,且云可得百金。钱爷拒之门外,绝不与见。夫人问其故,钱爷道:‘嗜利之徒,耻与为友。’”王明认了这几次,又叫声“姐夫”,说道:“我认下这几位老爷,可是真么?”判官道:“逼真是了。只是还有许多,你认不全哩!”王明道:“有相见的,有不相见的,怎么认得全?”判官道:“就在面前那一个,是简学士,耻华服之污体,终身布衣;奉观察耻车徒之污足,徒步而行;范枢密使耻华堂之污居,荜门桑户;赵清献耻仆从之污官,一琴一鹤。”道犹未了,王明道:“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前朝的老爷,我怎么会认得?”判官道:“认不得古人,你也算不得个尚友古人。

”王明道:“姐夫,你岂不闻: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不见今明月?”判官道:“走尽了这些仙府,我和你还转到罚恶行台去瞧瞧来。”王明道:“罚恶行台里面,还是怎么样儿?”判官道:“也是八个分司,按不孝、不弟、不忠、不信、无礼、无义、无廉、无耻。都是一等恶人,都在那里受着禁持,故此叫做罚恶行台。”王明道:“既是恶人,不要去看他罢。自古道:‘见不善如探汤。’瞧他做甚么!”判官道:“我和你转到后面十八重地狱门前去,瞧一瞧可如?”王明道:“女人死了,都在哪里?”判官道:“另有一个所在,叫做女司。一边是善,一边是恶。一边赏善,一边罚恶。”王明道:“可看得么?”判官道:“男女有别,等闲不敢叫开他的门,恐怕阎君晓得,坐罪不小。”王明道:“既是看不得,不如到地狱里走一遭儿罢。”判官领头,王明随后。行了有三五里之远,只见另是一般光景,日光惨淡,冷风飕飕,周围一带都是石头墙,约有数仞之高。前面一所门,门都是生铁汁灌着的。门上一面黑匾,匾上一行大白字,写着“普掠之门”四个大字。判官走到门上叫声:“开门哩!”道犹未了,两边走出两个小鬼来,都是牛头夜叉,形容古怪,眼鼻崚嶒,口里连声喝道,突突开了门,打一惊,说道:“今日造化低,撞着这等一个柴头鬼?原来王明生得瘦削,夜叉只说道是捉得来的有罪之鬼,送下地狱来,还嫌他瘦削儿,故此说道:“造化低,撞着这等一个柴头鬼”。判官晓得他的意思,喝声道:“胡说!这是我一个大舅,特来耍子的,那个说甚么?”这正叫做是不怕你官,只怕你管。判官开了口,哪个夜叉再敢胡涂?判官一竟走进去,王明也跟定着他走进去。

一进门,就是第一重地狱,门上匾额写着“风雨之狱”四个字。王明走进小门儿里面去张一张,只见里面立着一根铜柱,把个有罪的汉子捆在铜柱上,外面架起一道大铜环,围着铜柱环上,却是短小尖刀。小鬼到铜环上打一鞭,风就呼呼的应声而响,风响得大,环转得快。环原是挨着人身上转的,环上安得是刀,却不环在转、刀在刺,转得快,刺得狠?一会儿环底头一声雷响,把个汉子打成齑粉,血流满地。打死了之后,小鬼却又到环上打一鞭。这一鞭是个退法鞭,响了一声,雷收风静,地上慢慢的旋起一个旋窝儿风来,左旋右旋,旋来旋去,把那些残骸剩骨复手又是原身,依旧一个汉子。王明道:“这雷是甚么雷?”判官道:“叫做黑天雷。”王明道:“这风是甚么风?”判官道:“这叫做冤孽风。”王明道:“这都是甚么人?”判官道:“都是阳世上十恶不赦的。”王明道:“只过这个风雷之狱么?”判官道:“你原来不晓得一些儿:但凡人死之后,见了十帝阎君,审问明白,果是善良,彩旗鼓乐,送进赏善行台,按孝、弟、忠、信八个分班别类,该到哪一府的,到哪一府去受用。审问的果是造恶,发下十八重地狱,一重到一重,到一重受一重苦。受了这些苦,却才发到罚恶行台里面,也是分班分类,该到哪一司的,到哪一司去伺候;伺候三年之后,变为牛、羊、犬、豕,生在世上,把人剥皮,把人炒骨,吃人秽污,受人打骂。”王明道:“到几时才是了日?”判官道:“恶有大小,罪有轻重。累世也有数目。若是十恶不赦的,历百千万劫,无了无休。”到第二重地狱,门上匾额写着“金刚之狱”四个大字。王明走进小门儿里面去看一看,只见地上一扇粗石磨盘,约有八尺方圆。四面八方,八方上坐着八个大鬼,一个鬼双手拿着一把铁锤。四面上站着四个大鬼,一手又抓过一个汉子来,一脚一踢,踢到磨盘上。八个鬼齐齐的八锤,把个汉子打做了柿饺的样子。甲抓一个,一脚一踢,一齐锤打做一个饼。乙抓一个,一脚一踢,一齐锤又打做一个饼。丙抓一个,一脚一踢,一齐锤又打做一个饼。丁抓一个,一脚一踢,一齐锤又打做一个饼。打到临了之时,另是一对小鬼来,说道:“只是做饼,倒便饶了他。”拿一个饼放在烟头上熏了熏,原来还是原来,依旧又是个汉子。王明看见,心胆都寒,说道:“姐夫,你看里面那个打,好怕人也!”判官道:“你岂不闻:人情似铁非为铁,官法如炉却是炉。”到第三重地狱,门上匾额写着“火车之狱”四个大字。王明走近小门儿里去瞧一瞧,只见一轮车装着几个汉子。小鬼们嘴里哨一声响,那轮车飞拥而去。

小鬼们呼一口气,那车下的火喷将出来,车走得快,火烧得大,一会儿把个汉子烧得乌焦巴弓,做一块灰烬之末。成了灰,却又取过来洒上几点水,原来不是原来,依旧是个汉子。车转不了,汉子烧不了。王明道:“那轮车好狠火也!”判官道:“这叫是:不做无量罪不重,火不烧时人不知。”王明道:“每人又还原,这怎么说?”判官道:“冤孽相缠,百千万劫。”到第四重地狱,匾额上写着“溟冷之狱”四个大字。王明近前瞧一瞧儿,只见小门儿里一口清水圆池,一班小鬼站在两边,喝声道:“唗!”一手一个汉子,丢到圆池里面,就是一个大鲇鱼,一张大阔口,一口一毂碌吞将下去。又是一个小鬼喝声道:“唗!”又是一手一个汉子丢下去,又是一个鲇鱼吞将下去。丢十个,才满一回。一回之后,满地里都是些鲇鱼,悠扬跳跃,如醉饱之状。上面小鬼却又喝声道:“唗!还我原人来。”一声喝不至紧,就不见了这些鲇鱼,另是一班金丝鲤鱼,一尾鱼衔着一个人,照池沿上一掼掼将上来,依旧又是那些汉子。王明道:“姐夫,那池里鱼都是教成的?”判官道:“鱼因贪饵才吞钩,造孽多般总是愚。”又到第五重地狱,匾额上写着“油龙之狱”。王明近前去瞧一瞧儿,只见小门儿里面摆列着无数的将军柱,柱头上都倒挂着一条龙。柱底下都绑着是大个的汉子,汉子身上赤条条的没有寸丝,小鬼们把柱头上一献,龙口里就彪出泖滚的香油,一直照着汉子满头扑面浇下来,皮是绽的,肉是酥的,那些汉子止剩得一把光骨头柴头儿的样子。到了光骨头的田地,那些小鬼们走近前,一把骨头上浇上一瓢滚水,原来又是原来,照旧还是一个汉子。王明道:“姐夫,龙口里敢是香油么?”判官道:“是泖滚的香油。”王明道:“姐夫,好狠也!”判官道:“从来作恶天昭报,事到头来不自由。”又到第六重地狱,匾额上写着“虿盆之狱”四个大字。王明走近前去瞧一瞧儿,只见小门儿里面一个深土坑,坑里面都是些毒蛇、恶蝎、黄蜂、黑虿。一干小鬼一手抓过一个汉子来,照坑里一掷,坑里那些蛇、蝎、蜂、虿嗡一声响,群聚而来,嘬其血,串其皮,食其肉,了无人形。一手又抓过一个来,又是一掷,又是这等各样毒物串皮食肉。抓过许多,掷着许多。直到末后之时,又是一个小鬼喝声道:“上来!”手里拿着一管小笛儿,吹上一声响,果真的又是那些汉子走将上来。只是皮开肉绽,体无完肤。王明道:“那坑里怎么有这些恶物哩?”判官道:“天造地设的一般,不怕你走到哪里去。”王明道:“好磨折人也!”判官道:“说得这个话!恶人自有恶人磨,撞着冤家没奈何。

”又到第七重地狱,匾额上写着“杵臼之狱”四个大字。王明走近前去看他看儿,只见小门儿里面当堂安上一个大杵臼,约有数丈之宽。四围站着四个小鬼,一个手里拿着一副大碓杵。掀下一个汉子来,只听见一齐杵响,须臾之间,打成一块蒜泥的样子。把个蒜泥捏成一个团儿,逐个儿放在左边还魂架上。到了末后之时,架子一声响,原来还是原来,照旧是个汉子。王明道:“姐夫,好狠杵臼哩!”判官道:“今日方知孙杵臼,从来不信有程婴。”又到第八重地狱,匾额上写着“刀锯之狱”四个大字。王明走近前去看一看,只见小门儿里面两片板夹着一个人,或是男子汉,或是女人家。却有一班小鬼,两个鬼拽着一张锯,从头上锯到脚跟下止。皮开肉绽,也有两半的,也有三挂的,也有四截的,也有碎吡的。锯到着后之时,又是一个小鬼做好做歹,一个个的拿起来,用笤帚在浑身上扫一过,一个还是一个,男子是男子,女人是女人。只是那些刀痕血迹,到底有些。王明道:“姐夫,这个锯解的又惨些!”判官道:“生前造恶无凭据,死后遭刑分外明。”又到第九重地狱,还不曾走到门上,只听得后面一个人吆喝道:“崔相公哪里去哩?”王明转头一看,只见一个人生得是牛的头,马的脸,身上穿件青布长衣,腰里系条红罗带,脚下是双黑皮皂靴,口里吆喝道:“崔相公。你哪里去哩?”判官道:“你吆喝怎的?”青衣说道:“阎罗爷有事相请。”道犹未了,又是一个猪头狗脸的赶将来吆喝道:“阎罗爷有事相请,请你快些去哩!”道犹未了,又是一个驴头羊嘴的赶将来,吆喝道:“崔相公,爷在厅上,有事请你,即忙就走哩!”崔判官看见来得凶,只得站着,问说道:“有甚么紧事?一时就是三递人来。”众人说道:“我们只晓得奉着官差,哪里晓得有甚么事哩!”判官道:“堂上可有些甚么人在那里?”众人说道:“堂上是转轮王放出来的无罪之人。”判官道:“已经无罪,各自散去托生罢了,怎么又转到堂上来?”众人说道:“在那里告甚么枉刀杀人的状子。”判官道:“爷怎么说?”众人说道:“爷因是不得明白,故此相请相公,请查文簿,看他们果有罪,果无罪;杀人的果枉刀,不枉刀。”判官道:“既如此,不得不去。只一件来,大舅,我如今阎君有召,不得相陪,自己再去细看一番罢。”王明道:“姐夫,你不在之时,我小弟也不去了。”判官道:“地狱共是一十八重,我和你才看得八重,还有十重不曾看见。况兼前面正有判、烧、春、磨,正好看哩!”王明道:“举一可例,其余莫说,已自看过八重,小弟出去,也就告辞罢。

”一会儿,出了地狱,判官道:“进灵曜之府。”王明走出子城来。判官又叮嘱道:“大舅,你还到我家里等着我哩!”王明道:“不等你罢。”判官道:“我有一封家书烦你相带,你怎么不等我哩?”王明听见说是家书,不得不等。一径找到崔家,见了刘氏,王明道:“娘子,你今日做了我的姐姐。好个姐姐也!”刘氏道:“判官做了你的姐夫,还好个姐夫哩!”两个闲谈,不在话下。

却说崔判官进了灵曜之府,直上第五殿见了阎罗王,行了礼,阎罗王说道:“这一干无罪之鬼,状告枉刀杀人,却不知他的有无虚实,你去细查一番,看他的真假,以便发落施行。”崔判官道:“查此不难,叫他们供出口词来,我这里拿个罪恶簿来一对,便见明白。”阎罗王说道:“此言有理。”即时传令,着令这些告状的逐一供出口词。

常言道:“你是阎罗王,阎王出令,谁敢有违?”一干鬼齐齐的站在丹墀之下,轮班序次,一宗宗的诉上来。

第一宗一个老者。提着一个斗大的头,哭哭啼啼,自称是金莲宝象国总兵官,名字叫做姜老星忽刺。临阵之时,被南朝唐状元所误,一箭划下了头。屈死无辜,告唐状元填命。

第二宗是两个小后生。一个拎着一个脑盖骨,哭哭啼啼,自称是姜老星忽刺第三个公子,名字叫做姜代牙。临阵之时,被南朝张狼牙闪在后面,不知不觉,一狼牙钉打碎了脑盖骨。屈死无辜,告张狼牙填命;一个拎着一块鼻梁骨,一双乌眼珠,哭哭啼啼,自称是姜老星忽刺第二个公子,名字叫做姜尽牙。临阵之时,被南朝张狼牙所误,一狼牙钉打断了鼻梁骨,爆出一双乌珠儿来,至今做个瞎鬼。屈死不甘,告张狼牙取命。

第三宗是五千个番兵结做一伙,也有没头的,没眼的,没鼻子的,没手的,没脚的,吆吆喝喝,哭哭嘶嘶,同口一辞,都说道:“是总兵官姜老星部下的番兵,临阵之时,死了总兵官,被唐状元乱刀砍死。一概屈死无辜,一概告唐状元取命。”第四宗是千百头野水牛。一个一身水,哭哭啼啼,都说道:“我们野水牛本是畜生,孽障未除,生长在金莲宝象国,郊眠露宿,饥餐草,渴饮水,并不曾有甚么罪恶。只因奉女将姜金定官差,哪晓得张天师逼勒我们下水,一任的响雷公,把我们活活的逼死于海水之中。屈死无辜,告张天师填命。”第五宗是千百头犀牛。头上角崚嶒,身上鳞落索,也是哭哭啼啼,说道:“我们是一干犀牛,生长在水里,与水族为邻,并无半毫过恶等,因承奉金莲宝象国女将姜金定所差,被张天师借到那里千百条长长大大的蜈蚣虫,强钻我们的鼻头,活活的钻死我们这一干性命!情屈无辜,告张天师填命。”第六宗是一干妇人,约有五百多个,都只是精着个头,并没有身子,一个个哭哭啼啼,说道:“我们原是妇人身,只到夜晚间,头会飞走,晚间飞去,明早飞来,并无差错。多因女将姜金定差遣我们出城,也只是备数而已。被张天师叫下五方黄巾力士,撇掉了我们原身,致使头不归身。顷刻间,坑陷了我们五百口性命。情屈无辜,告张天师填命。”第七宗是一干柴头鬼。

毕竟不知怎么叫做柴头鬼,不知这一干柴头鬼诉个甚么冤?且听下回分解。第89回 一班鬼诉冤取命 崔判官秉笔无私诗曰:

圆者被人讥,方者被人忌。

不方与不圆,何以成其器?

至圆莫如天,至方莫如地。

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议。

人或讥我圆,我圆思以智。

人或讥我方,我方思以义。

醒者彼自醒,醉者彼自醉。

宁识阴司中,报应了无异。

却说第七宗是一干柴头鬼,像有头又不见个头,像有手又不见个手,像有脚又不见个脚。凹头突脑,乌蕉巴弓,原来是火里烧过来的,故此叫做柴头鬼。哭哭啼啼,都说道:“我们一干人,是罗斛国谢文彬麾下的番兵,共有三五千个。因为谢文彬和南朝争斗,与我们何干?被南朝五营大都督设下毒计,把我们连人连船尽行烧死。蛟龙厮战,鱼鳖何干?活活的烧死我们这三五百个的性命。情实无辜,告五营大都督填命。”崔判官道:“你只说五营大都督,还是甚人才好对哩?”柴头鬼说道:“就是唐状元为首。”判官道:“若你们委实无辜,这就该唐状元填命。”第八宗又是两个小后生。一个驼着个背,口里叫着:“好疼也!好疼也!”一边叫着,一边说道:“我是爪哇国苏刺龙。临阵之时,被南朝马游击背空处打一锤,打得腰驼背曲,一命归泉。屈死无辜,告马游击填命。”一个连肩带背,拎着半边身子,哭哭啼啼,说道:“我是爪哇国苏刺虎,临阵败走,暗地里马游击一刀,卸下一边身子来。身死无辜,告马游击填命。”第九宗也是两个后生。一个拎着一副顶阳骨,哭哭啼啼,说道:“我是爪哇国一员副将,名字叫做哈刺婆。临阵之时,被金都督偷空儿一镜,镋掉了一副顶阳骨。屈死无辜,告金都督填命。”一个背着脊梁骨,哭哭啼啼,说道:“我也是爪哇国一员副将,名字叫做哈刺密。回阵之时,也被金都督背后赶将来,脊梁骨上一镋,镋得一命归泉。身死无辜,告金都督填命。”第十宗是五百个番兵,站着的就是一千个。怎么这等多哩?

原来一个人是一刀两段的 ;上一段,下一段。虽是五百个人,上下两段,却不是一千个?一齐儿哭哭啼啼,都说道:“我们叫做鱼眼军,承总兵官的号令,去到南船之下,被王元帅设计,满船底下都是飞抓,抓起一个来,一刀两段。屈死无辜,告王元帅填命。”第十一宗是三千名步卒。一个个都是身首两分,皮开肉绽,怨气腾腾,哭哭啼啼,都说道:“我们都是爪哇国上铜板册的军人,跟随总兵官出阵,大败而归,被南朝诸将擒获。可怜我们三千个人,都是砍头,都是剥皮,都是剐骨,都是一锅儿煮吃了。有何得罪,遭此极刑?告郑元帅填命。”判官道:“你们原是哪一个擒获的,你们还寻哪一个,怎么要郑元帅填命?”众人说道:“一锅煮吃之时,都是郑元帅主令,故此要他填命。”第十二宗是十三个番官。浑身上下,寸丝不挂,连身上的肉都是一条一条儿牵扯着,哭哭啼啼,说道:“我们是爪哇国国王驾下亲随头目,共是十三员。城池失守,与我等何干?被南朝人拿去,一个人剐了一千刀。平白地遭此锋镝之惨,告郑元帅填命。”第十三宗是一个老大的番官。也拎着一个头,哭哭啼啼,说道:“我是爪哇国一个总兵官,名字叫咬海干,尽忠报国。被南朝拿住,砍了头祭海。孤忠无以自见,反遭毒刑,告郑元帅填命。”第十四宗是一个女人声口,苦无甚么头面。哭哭啼啼,说道:“我是爪哇国一个女将,名字叫做王神姑,舍身为国,被南朝诸将万马踏为肉泥。跖犬吠尧,吠非其主。遭此极刑,告南朝诸将填命。”判官道:“你那妇人的状不准。”王神姑又哭又说道:“怎么不准?”判官道:“我这簿上注得有你是自家发下大咒,咒神不肯恕饶,以致如此。下去,再查你前身。”第十五宗是一个南朝人。拎着一个头,哭哭啼啼,说道:“我本贯南朝人氏,名字叫做陈祖义,来到浡淋国,官授沙胡左头目之职。好意迎接南船,反被他枭首示众。恩将仇报,死不甘心,告郑元帅填命。”第十六宗是一连三个女人。一个女人拎着一个头,哭哭啼啼,说道:“我是女儿国一个公主,名字叫做金头宫主。为了唐状元,被妹妹砍了头。树因花发,藕以莲生,告唐状元讨命。”一个挤着个奶头,哭哭啼啼,说道:“我就是金头宫主第二的妹子,名字叫做银头宫主。为因唐状元,致使第三个妹子一刀割了我的奶头,重伤致死。唐状元是个贻祸之根也,告唐状元填命。”一个捻着一把腰眼骨,哭哭啼啼,说道:“我就是金头宫主第三的妹子,名字叫做铜头宫主。为因两个姐姐争风,是我判其曲直,被马太监蓦地里一刀,刺了我的腰眼骨,刺了一个大窟窿,身死无辜,告马太监填命。

”判官道:“那两个姐姐自己淫乱争风,怎么告得唐状元?这个不准。这个妹妹告马太监,还有三分理,待过会儿再查。”第十七宗又是一个女人。拎着一个头,哭哭啼啼,说道:“我是女儿国一员女将,名字叫做王莲英,百战百胜。被卖国女贼黄凤仙,一刀砍下了我的头。忠君者身死,卖国者反昌。情屈何干,告黄凤仙填命。”判官道:“一个忠君,一个卖国,再查前身,黄凤仙还填你的命。”第十八宗共是五十个没头的鬼。先一班二十五个,哭哭啼啼,说道:“我们是撒发国总兵官部下看宝藏库的小军,上半夜梦寐之中,吃南朝王明一个一刀,一刀砍下一个头来。身死无辜,告王明填命。”后一班二十五个,哭哭啼啼说道:“我们同是撒发国,同是看宝藏库的小军,下半夜梦寐之中,吃南朝王明一个一刀,一刀砍下一颗头来。身死无辜,告王明填命。”第十九宗这个人有些古怪。怎么古怪?合着一个人,分开来又是四架。哭哭啼啼,说道:“我是撒发国一个总兵官,名字叫做圆眼帖木儿,提刀出阵,被王明暗地里劈了我四刀,开我做四架。屈杀英雄,死不瞑目,告王明填命。”第二十宗是一干没头没脑,断手断臂。吆吆喝喝,说道:“我们总是圆眼将军部下的小军,被王明暗刀所杀,人不计其数,刀不计其伤。负屈含冤,告王明填命。”第二十一宗是两个狐狸精,说道:“我们修行千百多年,为因金毛道长官差,被张天师把我两个,一个劈开做了两个。情死不甘,告张天师填命。”判官道:“你原先同伴之时,还有四个神道,也劈做两半个,他们偏不告状,偏你们两个会告状!”两个狐狸精齐说道:“他们是青龙、朱雀、玄武、白虎之神,已经告在天曹,玉帝也准了他的状,许他取命。”判官道:“既如此,我这里也准你的。”第二十二宗是一干番卒,有小半是带伤的,有大半是没头的。带伤的哭哭啼啼,说道:“我们是锡兰国的防海水军,被南朝解都督把个甚么赛犀飞,害了我们的性命。死不甘心,告解都督填命。”没头的哭哭啼啼,说道:“我们同是锡兰国的兵卒,被解都督拿住,一人一刀,一刀砍了首级。死有何罪?告解都督填命。”第二十三宗是一个总兵官,领了无数的兵卒。总兵官哭哭啼啼,说道:“我是锡兰国一个总兵官,名字叫做乃奈涂,挺身为国,吃南朝刘游击一刀,砍了一个头。又把我的头挂在高竿上,又且将去传示四邻。卫国之臣,宁得何罪?遭此荼毒!告刘游击填命。”那无数的兵卒一齐吆喝,一齐啼哭,说道:“我们就是乃奈总兵官部下的兵卒,被刘游击当阵杀死,拿住的又是砍头。身死无辜,告刘游击填命。

”第二十四宗是一干毛陆秃的白象。也哭哭啼啼,说道:“我们是个守分的中生,奉锡兰国总兵官差遣,被南朝刘游击,把个甚么赛星飞,害得我们伤的伤,爬的爬,以致身死。情理何甘!告刘游击填命。”判官道:“你这些中生,原日自不合出阵,今日也不合来缠扰,哪里有这闲工夫准你的状。”众象说道:“老爷可怜见,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我们狮象之列,都是有德有行的中生,怎么肯白受其死?”判官道:“既如此,待我再查。”第二十五宗又是一个番总兵。手里提着一个头,哭哭啼啼,说道:“我是金眼国一个总兵官,名字叫西海蛟,南兵之难,身经百战,吃金都督一镋,镋下我斗大的头来,英雄无效用之处,情屈何甘!告金都督填命。”道犹未了,后面又跟着无数的番兵,都是些肢体不全,连伤带血的,都是吆吆喝喝,都说道:“我们一干人,为因番总兵身死之后,吃金都督雪片的镋来,措手不及,负屈身死。告金都督填命。”第二十六宗又是两个番官。一个拎着头,说道:“我是金眼国水军酋长,名字叫做哈秘赤,海上鏖战之时,吃刘百户设计塞了我的舵眼,坑陷了我海鳅船;又戳我一枪,又致使我砍下头来。此情何恨!告刘百户讨命。”一个只得上半段,连头带胳膊,站在地上,下半截身子不见,在那里口里说道:“我也是金眼国一个水军头目,名字叫做沙漠咖,吃了姚把总一刀,挥我为两段,上一段还在,下一段远葬沙鱼之腹。此恨何长!告姚把总填命。”道犹未了,后面一拥而来,就有几千个没头的鬼,都说道:“我们都是跟随哈酋长、沙头目出阵的,只因他两个身死之后,可怜我们撞着火,烧个死;撞着刀,勒个死;捉将去,吓个死。罪不加众,情屈何甘!”烧死的告梁把总填命,杀死的告姚把总讨命,捉去的告张百户讨命。”第二十七宗这个鬼,生得齐整,青春年少,叫屈连天,原来是金眼国国王的盘龙三太子。一手提着一张刀,一手拎着一个头,气冲冲的说道:“我做太子的为父杀贼,这是理之当然,怎么活活的吃水军大都督陈堂一亏,逼勒得举刀自刎?天下做忠臣孝子的,岂可这等抑郁不伸!到如今没奈何,只得告求阎君殿下,替我做个主张,一定要陈都督偿命!况兼我还有一个忠臣,叫做哈里虎,被他逼勒得溺水身亡。还有八个头目,还有三百只番船,还有三千名番兵,都堆做一坑,烧做灰烬之末。你们不信之时,你看后面都是甚么?”把手一指,只见一个鬼平跳起来,说道:“我是金眼国国王驾下的驸马将军,名字叫做哈里虎,为因国家有难,不避斧钺,万死一生。哪晓得天道无知,偏使贼人得志,致使我们溺水身亡!

割我头的是个游击将军黄彪,我今日告黄游击取命。”道犹未了,只见八个头目吆吆喝喝,说道:“我们八个头目,活活的火葬在陈都督手里,今日要陈都督偿命。”道犹未了,只见三千名番兵,一齐的哭哭啼啼,都说道:“我们这一干人,共有三千多个,岂可都是数尽禄终,白白的丧在陈都督火里。情苦何堪!今日要陈都督偿命。”第二十八宗是个丞相的样子,一个头提在手里,哭哭啼啼,说道:“我是金眼国国王驾下右头目的便是,名字叫做萧哒口禀,为因赍了国书,请了三位大仙,就吃南朝二位元帅砍我的头,又把我的头号令各门、各街、各市。君令臣行,这是常理,怎么叫我受这等的苦毒?到今日没奈何,望阎君替我做主,要二位元帅填命。”第二十九宗是两个道士。一个说道:“我在阳世间叫做金角大仙。”一个说道:“我在阳世上叫做银角大仙。还有一个师弟,叫做鹿皮大仙。师兄师弟三个同时下山,同时和南兵争斗,怎么我两个就砍了头现了本相?我师弟反做了红罗山的山神?功罪不明,赏罚不正。我两个要金国师填命。”第三十宗又是五个柴头鬼。一个口里哼也哼的,说道:“我是银眼国一个总兵管,名字叫做百里雁,活活的吃南朝王尚书一天火,烧得骨碎筋酥。衔冤不尽,告王尚书填命。”后面四个哭哭啼啼,都说道:“我们是银眼国四员副将,一个叫做通天大圣,一个叫做冲天大圣,一个叫做撼山力士,一个叫做搜山力士。四个人平白地吃王尚书一餐火,烧得灰飞烟灭。负屈含冤,无门控告,特来告上阎君,要王尚书偿命。”判官道:“你这干人都是吊谎,既是烧得骨碎筋酥,灰飞烟灭,怎么如今还有个形状儿,在我这里告状?”众鬼齐齐的说道:“禀上判官大人,你有所不知,又是南船上一个金碧峰看见不忍,又替我们安埋骸骨,又替我们念上几卷受生经,故此又得这些形状儿,到这里伸冤诉屈。”判官道:“既是如此,还说得通。我准你的,再查。”第三十一宗又是一个妇人。哭哭啼啼,说道:“我是银眼国百里雁的妻房,名字叫做百夫人,代夫报仇,吃南朝设计,钩牵索捆,砍下头来。夫为妻纲,妻报夫仇,这是个正理,怎么反教我们毒遭刑宪!砍下我头的是唐状元,我如今要唐状元填命。”第三十二宗是五六百个没头没脑的鬼。嘈嘈杂杂、吆吆喝喝,都说道:“我们是跟随百将军、百夫人的两枝军马,共有七百多名,活活的死在南人之手。有屈难伸,要寻他总兵官填命。”判官问道:“可还有么?”下面答应道:“没有了。”阎罗王说道:“崔判官,这三十二宗人命,事非小可,你仔仔细细把个罪恶簿来,与他对证一番。

中间有等恶极罪大的,发下罚恶司,要他周环地狱。有等恶未甚,罪苦不大的,轻恕他,发下左转轮王,与他托生而去。果若是素无罪恶,枉刀屈杀了他,准南朝人一命填他一命。怕他甚么元帅?怕他甚么都督?怕他甚么状元?到了我这衙门,按法而行,毫无所隐。昔日唐太宗尚然填还人命,何况以下之人?”崔判官说道:“是,小臣即时查对。”好个崔判官,一手一枝笔,一手一扇簿,从头彻尾,查对了一番,又加一番,怕有差错;再加一番,这叫做三思而行,事无不慎。崔判官却才禀告阎君,说道:“某也善,某也未善;某也是,某也未是。”阎君道:“既是查对得明白,你当面判断还他们。”判官道:“你们仍旧一宗一宗的上来,听我们判断。”众人答应道:“是!”判官叫过第一宗,下面应声道:“有!”判官道:“姜老星,你前身杀人无厌,已经七世为猪,尚且填还不满;你今日出世为人,还是这等为君强战,糜烂民肉,怙恶不悛!依法该送下罚恶司,遍历一十八重地狱。”姜老星说道:“容小的分诉。”道犹未了,阎君传下令来,不许强嘴,强者竟送阿鼻地狱之下,永世不许转身!果有不甘,许末后再禀。阎王有令,谁敢有违?只是恭听而已。

判官叫过第二宗,下面应声道:“有!”判官道:“姜尽牙,你已经三世为人,只因你为人在世,怒目而视哥嫂,注定了打出你的眼乌珠儿来。姜代牙,你已经二世为人。只因你在世作事机深,抠人脑髓,理合打碎你的脑盖骨。你这两个报应已毕,发左转轮王,许你托生。”下面应声:“是!”判官叫声第三宗,下面应声道:“有!”判官道:“你这一干人,初世为人,前世都是一群马,作践人间五谷,以致今世死于刀兵。苦无大恶,发左转轮王托生。”下面应声:“是!”判官叫声第四宗,下面应声道:“有!”判官道:“你这一干畜生,已经三世为牛。只因你前生在世,食人之禄,不能终人之事,欺君卖国,你这簿上,该十四世为牛。你们今日受了这一苦,准一世为牛,通前后十三世为牛就满。许牲录司去托生为牛。”下面应声:“是!”判官叫声第五宗,下面应声道:“有!”判官道:“你这一干畜生,才初世为犀牛。只因你前世都做道士,游手好闲,又且秽污斋醮,故此出世做个犀牛。你头上这一只角,恰像道士那顶冠儿,昨日那一天大蜈蚣,都是些徒弟徒孙的冤孽。你这簿上,共是六世为牛,今番也免你一世,再五世就满。许牲录司去托生。”下面应声:“是!”判官叫声第六宗,下面应声道:“有!”判官道:“你这一干妇人,前世都是淫奔之妇,背了结发丈夫,私通外人情趣。已经十世为母猪,羞耻不避,秽污异常,还有些余孽未满,却注你做个尸致之鱼,今番受了这一苦,罪恶填满了。许赴左转轮王,托生为人。”下面应声:“是!”判官叫声第七宗,下面应声道:“有!”判官道:“你这五千多人,原是五千条毒蛇转世。阎罗王只说你们改行从善,哪晓得你们蛇钻竹洞,曲心还在,故此又注你这一死。你们这簿上,还该一世为猪,再世为牛,三世才转人身。许牲录司去托生。”下面应声:“是!”判官叫声第八宗,下面应声道:“有!”判官道:“苏刺龙,你已经三世为人。只因前生在世,专一驮人的财物,不肯还人,以致罪恶贯满。故此今日一锤打驮了你的背,命染黄泉。苏刺虎已是四世为人,只因你前生在世,专一破人姻缘,离间人骨肉,以致罪恶贯满,故此今日一刀连肩带背的,分开你的尸骸。却只一件,你两个苦无大恶,还是人身。许赴左转轮王托生。”下面应声:“是!”判官叫声第九宗,下面应声道:“有!”判官道:“哈刺婆,你已自二世为人。只因你前生在世,专一说话过头,行事满顶,故此今日吃这一镋,削掉了你的顶阳骨。哈刺密,你已是五世为人。只因你前生在世,说话没脊骨,行事没脊骨,故此今日吃这一镋,镋掉你的脊梁骨。却你两人又无别恶,还是人身。许赴左转轮王托生。”下面应声:“是!”判官叫声第十宗,下面应声道:“有!”判官道:“你这五百个鱼眼军,才是两次为人。初次为人,你就奴群狗党,饮酒输钱,牵扯不断,故此今日注你一个一刀,砍为两段。你第三世为人,方知警省。许赴左转轮王托生。”下面应声:“是!”判官又叫声第十一宗,下面应声道:“有!”判官道:“你这三千个人,都是前生不敬父母,不尊长上,不孝不弟之人。已经十二世为牛,砍头剥皮,剐骨锅煮。才然初世为人,罪孽尚且未满,仍旧又是砍头剥皮,剐骨锅煮。你们这簿上,还有四世为牛。许赴牲录司托生。”判官叫声第十二宗,下面应声道:“有!”判官道:“你这十三个人,也是初世为人。原日为因抵触了继母,六世为驴,受人欺压,遭人鞭扑。才得为人,复又剐你这一千刀,今后罪孽,稍可饶你罢。许赴左转轮王托生。”下面应声:“是!”判官又叫声第十三宗,下面应声道:“有!”判官道:“咬海干,你这个人原没有甚么罪恶,已经八世为人。这一世又是个尽忠报国。只因你前世枉杀了一条大蛇,故此今世不免这一刀之苦,却也不敢偿命。送赏善府受用。”下面没有答应。

判官叫声第十四宗,下面应声道:“有!”判官道:“王神姑,你是个不敬公姑,不顺父母,不尽妇道,犯了七出之条的妇人,已经十八世为母狗。今日又犯咒神,故此要遭万马踏为肉泥。送罚恶分司,还历那一十八重地狱。”下面应声:“是!”判官叫声第十五宗,下面应声道:“有!”判官道:“陈祖义,你已是五世为人,苦无罪恶。只因你呼喝长兄一声,故此不免这一刀之苦。却来生还是人身。许赴左转轮王托生。”下面应声:“是!”判官叫声第十六宗,下面应声道:“有!”判官道:“你这三个女人,前身是个田三嫂,吵家精,在我地狱里面,已是锯开了做三个。教你为人,改心从善,谁知你还是这等贪淫无耻,故此一个人又是一刀。也罢,今番再变一遭母狗,消你那些淫欲之火,却再来托生。许赴牲录司伺候。”下面应声:“是!”判官叫声第十七宗,下面应声道:“有!”判官道:“王莲英,你原是个孝妇出身,已经三世戴珠冠,穿霞帔。只因有些小不足处。甚么些小不足处?瞒着婆婆吃了一只鸡,故此今生要砍这一下,却不该人来填命。许赴左转轮王托生。”下面应声:“是!”判官叫声第十八宗,下面应声道:“有!”判官道:“你这五十个人,前世都是个出头的好汉。只因有些出头害人,苦没有甚么大善行,故此今世都要砍头。却来生还是人身。许赴左转轮王托生。”下面应声:“是!”判官叫声第十九宗,下面应声道:“有!”判官道:“圆眼帖木耳,你为人在世,言不信,行不果,取不明,与不明。有这四样不是处,故此今日砍你四刀,开你做四架。你来生仅仅的讨得个人身,却也没有甚好处。赴左转轮王托生。”下面也不曾答应。

判官叫声第二十宗,下面应声道:“有!”判官道:“你这一干人,都是前一世在乡党之中,暗箭伤人,暗刀杀人,故此今生遭王明的暗剑。却也苦没有大过恶,还得人身。许赴左转轮王托生。”下面应声:“是!”判官叫声第二十一宗,下面应声:“有!”判官道:“你这两个狐狸,一边修行,一边魇污迷人。今日又不合跟随着甚么道长,这正叫做狐假虎威,罪孽重大!”叫过鬼司来:“送他到阴山之下,永世不许转身!”下面哭哭啼啼而去。

判官叫声第二十二宗,下面应声道:“有!”不知这个应声道“有”,还有些甚么过恶?判官怎么判断?且听下回分解。第90回 灵曜府五鬼闹判 灵曜府五官闹判诗曰:

大定山河四十秋,人心不似水长流。

受恩深处宜先退,得意浓时便好休。

莫待是非来入耳,从前恩爱反为仇。

世间多少忠良将,服事君王不到头。

却说判官叫声第二十二宗,下面应声道:“有!”判官道:“你这一干带伤的,前生卖酒浑是水,不见个米皮儿,故此今生遭解都督的赛犀飞,水里抓起你来;你那些砍头的,是前生酒里下了蒙汗药,故此受祸又惨些,都还不失人身。许赴左转轮王托生。”下面应声:“是!”判官叫声第二十三宗,下面应声道:“有!”判官道:“乃奈涂,你前生是个强盗头儿,谋财害命,故此今日注上砍头,又将你的头传示邻国。你那些兵卒,都是你这一班为从的,应得阵上杀死,拿住砍头,却都失了人身。怎么失了人身?得他的财,下世要变牛变马还他的。许赴牲录司托生。”下面应声:“是!”判官叫声第二十四宗,下面应声道:“有!”判官道:“你这些畜生,还说你有德有行,你们七世前都是个人身,都曾放火烧人房屋,已经七世变畜生,不离汤火之灾,冤业尚然未满,却又生这一场赛星飞来烧你,今番却得了人身。许赴左转轮王托生。”下面应声:“是!”判官叫声第二十五宗,下面应声道:“有!”判官道:“西海蛟,你是个尽心报国的。只因你前生是条好汉,专一充大头鬼唬吓人,故此今日要镋下你那斗大的头来。你后面那一干人,都是衬帮你的,助人唬吓,死有余辜。只一件,一施一报,还不失个人身。西海蛟请进赏善府,众人俱赴左转轮王托生。”下面齐应声:“是!”判官叫声第二十六宗,下面应声道:“有!”判官道:“哈秘赤,你前生是个屠户,杀生害命,故此注你一枪,又砍你的头。沙漠咖,前生上半世做好人,下半世杀牛营生,故此注你下半截身子,远葬鲨鱼之腹。却都不失人身,许赴左转轮王托生。你们后面那一干人,原是几千个鼠耗托生,啮嚼之罪,应得如此。今番该是变蛇,少得清净。许赴牲录司托生。”下面应声:“是!”判官叫声第二十七宗,下面应声道:“有!”判官道:“盘龙三太子,是为子死孝,哈里虎是为臣死忠。你两个俱十世为人的,三太子只因前生勒死了一只鹿,故此今世有自刎之罪;哈里虎前生把滚汤浇死了一穴蝼蚁,故此今生有溺水之报。两个人俱善多恶少,俱该填命。只是南人已经厚待你们了,不必填命。请进赏善府受用。那八个头目,是八只斑斓虎托生;那三千名兵,是三千个豺狼托生,应得此报。八个头目,今番出世是羊;三千名番兵,今番出世是猪。俱赴牲录司托生。”下面应声:“是!”判官叫声第二十八宗,下面应声道:“有!”判官道:“萧哒口禀,你前生倒是个好人,吃斋把素,看经念佛,修积得五世为人。今生又做丞相。只因你前生那些大秤小斗,故此不免这一刀。赴左转轮王托生,原不失富贵之厚。”下面应声:“是!”判官叫声第二十九宗,下面应声道:“有!”判官道:“你这两个畜生敢如此无礼,冒顶了人,反敢自称甚么金角、银角!叫鬼司即时赶到阴山之下,不许他转身!”两个哭哭嘶嘶而去。

判官叫声第三十宗,下面应声道:“有!”判官道:“百里雁,你原是个飞天的光棍,勒骗良善财物,致有今日这一场火烧。你得人的财物,还要变下畜生填还人,可赴牲录司托生。”百里雁不肯去,判官喝声:“鬼司们,扯他去。”又说道:“那两个大圣,原是偷天换日的光棍;两个力士,原是掘地三尺的光棍。同是火光,故同是火烧。俱发下牲录司变畜牲,填还人财物。”下面应声:“是!”判官叫声第三十一宗,下面应声道:“有!”判官道:“百夫人,你前生是个长脚妇人,东家又到西家,南邻又走北舍。又不合不受婆婆教训,凡有吩咐,只是头摇,故此今日有些绊脚砍头之祸。却只是恶少善多,许赴左转轮王托生。”下面应声:“是!”判官叫声第三十二宗,下面应声道:“有!”判官道:“你这七百个,都是前生一班吃狗肉的和尚,故此聚在一坨儿受此刀兵之苦。魇污的罪重,今番不得人身。许赴牲录司去托生。”下面应声:“是!”道犹未了,阎罗王问道:“可曾完么?”判官道:“已经完了。”阎罗王道:“可有甚么差错?”判官道:“没有甚么差错。”阎罗王问道:“丹墀之下,众鬼都散去了么?”鬼司道:“都散去了,止有五个大鬼还在那里,不肯出去。”阎罗王道:“那五个不肯出去,有些怎么话说?”道犹未了,五个鬼历阶而上,都说道:“崔判官受私卖法,查理不清。”阎罗王道:“我这里是甚么衙门!有个受私卖法之理?”五鬼道:“纵不是受私卖法,却是查理不清。”阎罗王道:“哪一个查理不清?你说来我听着。”劈头就是姜老星说道:“小的是金莲宝象国一个总兵官,为国忘家,臣子之职,怎么又说道我该送罚恶分司去?如此说来,却不是错为国家出了力么?”崔判官道:“国家苦无大难,怎叫做为国家出力?”姜老星道:“南人宝船千号,战将千员,雄兵百万,势如累卵之危,还说是国家苦无大难!”崔判官道:“南人何曾灭人社稷,吞人土地,贪人财货,怎见得势如累卵之危?”姜老星道:“既是国势不危,我怎肯杀人无厌?”判官道:“南人之来,不过一纸降书,便自足矣,他何曾威逼于人?都是你们偏然强战。这不是杀人无厌么?”咬海干道:“判官大人差矣!我爪哇国五百名鱼眼军,一刀两段;三千名步卒,煮做一锅。这也是我们强战么?”判官道:“都你们自取的。”圆眼帖木儿说道:“我们一个人劈做四架,这也是我们强战么?”判官道:“也是你自取的。”盘龙三太子说道:“我举刀自刎,岂不是他的威逼么?”判官道:“也是你们自取的。”百里雁说道:“我们烧做一个柴头鬼儿?

岂不是他的威逼么?”判官道:“也是你们自取的。”五个鬼一齐吆喝起来,说道:“你说甚么自取?自古道:‘杀人的偿命,欠债的还钱。’他枉刀杀了我们,你怎么替他们曲断?”判官道:“我这里执法无私,怎叫做曲断。”五鬼说道:“既是执法无私,怎么不断他填还我们人命!”判官道:“不该填还你们。”五个鬼说道:“但只‘不该’两个字,就是私弊。”这五个鬼人多口多,乱吆乱喝,嚷做一坨,闹做一块。判官看见他们来得凶,也没奈何,只得站起来,喝声道:“唗!甚么人敢在这里胡说?我有私,我这管笔可是容私的?”五个鬼齐齐的走上前来,照手一抢,把管笔夺将下来,说道:“铁笔无私,你这蜘蛛须儿扎的笔,牙齿缝里都是私丝,敢说得个不容私!”判官看见抢去了笔,心上越发吃恼,喝声道:“唗!又还胡说哩!我有私,我这个簿可是个容私的?”五个鬼因是抢了笔,试大了胆,又齐齐的走上前去,照手一抢,把本簿抢将下来,说道:“甚么簿无私,你这茧纸儿钉的簿,一肚子都是私丝!”判官去了笔,又去了簿,激得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平跳将起来,两只手攒着两个拳头,前四后二,左五右六,上七下八,支起个空心架子,实指望打倒那五个鬼。哪晓得那五个鬼都是一班泼皮鬼,齐齐的打上前来,一下还一下,两下就还一双,略不少逊。自古道:“好汉不敌俩。”老大的只是判官一个,哪里打得那五个鬼赢?把头上的晋巾儿也打掉了,把身上的皂罗袍也扯碎了,把腰里的牛角带也蹬断了,把脚下的皂朝靴也脱将去了。判官空激得暴跳,眼睁睁的没奈他们何处。阎罗王看见不是势头,也跳将起来,高叫道:“你们众人敢这等鬼吵么?快叫众鬼司来,推他到阴山之下去,看他何如!”那五个鬼连阎罗王也不怕,说道:“这的与老爷不相干,只因判官卖法,故此激变了我们。”阎罗王道:“怎叫做卖法?”五个鬼说道:“南朝人枉刀杀人,理合一命填还一命。判官任私执拗,反叫我们到牲录司去变畜,反叫我们左转轮王托生,反叫我们到赏善府去闲住。似此不公不法,怎怪得我们?”阎罗王道:“你们前世所为不善,今世理合如此,怎么还欺负我判官?”五个鬼看见阎罗王发作,也只得软些,说道:“老爷在上,我们都是人怨语声高,激石乃有火,怎么敢欺负判官?”阎罗王道:“你们还说不是欺负。我且问你,你们打掉判官的巾儿,可是欺负他到头上?扯碎了判官的皂罗袍,可是欺负他身无所倚?蹬断了判官的牛角带,可是恣意欺负人,略无芥蒂?若说起皂朝靴来,还有好些话讲。”五个鬼说道:“怎么还有好些话讲?

”阎罗王说道:“判官脚下的靴,可是好脱的?你们都脱将去,还不是欺负人么?”道犹未了,只见把城门的小鬼,慌慌张张跑将进来,跪着禀说道:“报!报!报!今番却是天大的祸事来到!”道犹未了,把子城的小鬼,也是这等慌慌张张跑将进来,跪着说道:“报!报!报!今番却是天大的祸事来到!”道犹未了,把灵曜府门的小鬼,也是这等慌慌张张跑将进来,跪着说道:“报!报!报!今番天大的祸事来到!”这一连三个报来得忙,报得重,说得凶,把个崔判官吓得只是抖战。阎罗王也荡了主意。那五个鬼今番却也不敢鬼推,姜老星只得进罚恶司,咬海干、三太子同进赏善府,帖木儿托生左转轮王,百里雁到牲录司。

阎罗王问道:“你这一干小鬼头,报甚么天大祸事来了?”把城门的小鬼说道:“小的不知道来历,只看见五个猛汉,骑着五骑马,舞着五般兵器,抢门而进,金头鬼王吃他一苦。”把子城的小鬼说道:“小的也不知来历,只看见五个猛汉,跨着五骑马,舞的五般兵器,银头鬼王吃他一亏。”把府门的小鬼说道:“小的也是不知来历,只看见果是五个猛汉,跨着五骑马,舞五般兵器,来到灵曜府门之外,来来往往,走一个不住;吆吆喝喝,嚷一个不休。满口说道:‘要拿崔判官老爷,要见阎罗王老爷。’小的未敢擅便,只得报上老爷,伏乞老爷详察。”阎罗王说道:“这五个人是哪里来的?”“不知是那里来的。”原来是南朝宝船千号,战将千员,雄兵百万,来到这个黄草崖前,蓝旗官报上元帅,二位元帅着令夜不收上岸打探,夜不收看见天昏地黑,不敢前行,却又责令王明上岸打探。王明去了有一七多些,还不见个回报。这一七中间,天色渐明,虽有些烟雨霏霏,却不过像中朝深秋的景致。老爷道:“今日宝船来到这个田地,夜不收又不敢去,王明又不见来,却怎么是好?”王爷道:“昔日诸葛武侯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之地,毕竟致使南人不敢复反。我们今日船上,都是这等袖手旁观,怎叫做个下海?”王爷这几句话,似轻而实重,却是敲着这些将官出不得身,干不得事。恰好激石乃有火,激水可在山。

道犹未了,早已有个将官,铁幞头、红抹额、牛角带、皂罗袍,手里拿着一杆狼牙棒,坐下跨着一匹乌骓马,高叫道:“元帅在上,末将不才,愿前去打探一番,再来回话。”元帅抬头看时,原来是前哨副都督张柏。道犹未了,帐下又闪出一员大将来,身长三尺,膀阔二尺五寸,不戴盔,不穿甲,手里拿着一百五十斤重的任君镋,坐下跨着一匹紫叱拨的活神驹,高叫道:“末将不才,愿同张狼牙前去打探。”元帅抬头视之,原来是右营大都督金天雷。道犹未了,帐下又闪出一员大将来,红扎巾,绿袍袖、黄金带、锦拖罗,手里拿着一条三十六节的简公鞭,坐下跨着一骑赛雪银鬃马,高叫道:“末将不才,愿同二位将军前去打探。”元帅抬头视之,原来是征西游击大将军胡应凤。道犹未了,帐下又闪出一员大将来,丰髯长鼻,伟干长躯,满面英风,浑身环甲,手里拿着一把七十二楞的月牙铲,坐下跨着一匹深虎剌的卷毛驹,高叫道:“末将不才,愿同三位将军前去打探。”元帅举目视之,原来是征西游击大将军雷应春。道犹未了,四个将军,四骑马,四船兵器,蜂拥而去。只见帐前闪出一员大将来,高叫道:“四位将军且慢跑,还有我浪子唐英在这里。”元帅抬头看时,果是好个唐状元,烂银盔,银锁甲,花玉带,剪绒拖,一杆朱缨闪闪衮龙枪,一匹银鬃照夜白千里马。老爷道:“有了四员大将,已自足矣,不消唐状元去罢。”王爷道:“老元帅,岂不闻古先时五虎将之名乎?”老爷道:“好个五虎将!快着唐状元去。”四员将军前跑,一个唐状元后随。跑了有十数多里头,天色渐渐开亮,只是黄云紫雾,别是一般景色。唐状元高叫道:“列位且不要忙,这个国一定有些古怪,我和你要拿定一个主意才是,孟浪不得。”四员大将齐齐的答应一声:“是!”却又是走了十数多里路头,也还不见个民居街市。五个大将军打伙儿又跑,再又跑了十数多里路头,只见远远的望见有一条矮矮的墙头儿,中间有一个小小的门儿,五员将,五骑马,五般兵器,一抢而入。

只见门里面左边闪出两个青脸獠牙的鬼来,右边闪出两个牛头马面的鬼来,一齐吆喝着,说道:“你们是哪里来的?一味生人气。”五个将官看见这些鬼,又听知说道“生人气”,心上都有些不稳便。唐状元道:“敢是个鬼国么?”众官道:“像个鬼国的模样。”唐状元道:“我和你也怕他不成。”道犹未了,只见青脸鬼喝声道:“唗!你们竟自进去,过关钱儿也没有些?”唐状元也喝声道:“唗!你是甚么关?敢要过关钱儿。”青脸鬼说道:“亏你还有一双眼,连鬼门关也认不得。”唐状元转眼一瞧,果真是那一座小小门上写着“鬼门关”三个大字。唐状元说道:“列位,我和你怎么撞到鬼门关上来了?”张狼牙说道:“怕他甚么鬼门关!”金都督说道:“哪管他甚么关,只是杀上前去。”胡游击说得好,说道:“昔人但愿生入玉门关。我们今日生入鬼门关,也是一场异事。”雷游击说道:“今日中间,且不要谈玄。进了鬼门关,却是个国,人与鬼斗杀,全靠拿出些主意来。”唐状元道:“我们须索个抖擞精神,杀到他底。”众官齐齐的应声:“是!”只说得一声“是”,你看他五员将,五骑马,五般兵器,一拥而进。怕他甚么青脸獠牙鬼,怕他甚么牛头马面鬼,转吓得都走过一边,都只认做一起鬼,哪里晓得还是个人,都说道:“好狠鬼也!我们只当他的鬼孙儿!”五骑马,一会儿就跑到城门之下。只见城上有一面牌,牌上写着“古酆都国”四个大字。众官一齐说道:“来得好,恰好是个酆都鬼国,却是个鬼窝儿里。”道犹未了,城门里拥出一群小鬼来,当头一个大鬼,站着地上就有一丈多长,头上一双黄角金晃晃的,两只手攒着一双拳头,喝声道:“唗!你们是哪里来的?早早下马磕头。快通名姓,少待迟延,就教你认得我哩!”金都督喝声道:“鬼奴!你是甚么人?就认不得你!”大鬼说道:“我有名的金头鬼王,你岂可还不认得我么?”五个将官听知得是个金头鬼王,齐齐的一声喝,一片的刀枪。莫说那些小鬼,把个金头鬼王就吓破了胆,舍命就跑。递跑连跑,早已背心窝里吃了三十六节的简公鞭,一鞭打做个四马攒蹄的样子,仰翻着在地上。金头鬼王吃了这一亏,也只说是个甚么凶神恶鬼,哪里晓得是阳世上活人!五个将军打翻了这个鬼,一拥而进。

将军是将军,马是马,一会儿又跑到一座城门之下。这一座城较矮小些,这一座城门较窄狭些,阴风飒飒,冷雾漫漫。众将抬头一看,只见城上也有一面牌,牌上写着“禁城”两个字。唐状元道:“‘禁城’二字,却是阎罗天子所居之处,我和你可好进去么?”张狼牙说道:“怕他甚么阎罗天子,怕他不写下一封降书。”唐状元道:“且莫讲降书,不知前面是个甚么出处?”雷游击说道:“阎罗王不怕鬼瘦,我们今日也不怕阎罗瘦,少不得要纥M 他一番。”道犹未了,只见禁城里面拥出一群小鬼来,吆吆喝喝。当头也有一个大鬼,也有一丈之长,也有头上双角,只是头面上白净净的,不像头里的黄,高叫道:“你们是哪里来的?或是奉哪里的公差,快通名姓,怎么撞入我这禁城之中?”唐状元喝声道:“唗!我们五虎将军,日战阳间夜战阴。你是个甚么野鬼,敢拦我去路!”那鬼也还认不得是个阳人,只说阴司里有此一等恶煞,也就狠起来,攒着一双拳头,高叫道:“你说甚么五虎将军,你哪里认得我银头鬼王么?”众官齐齐的一声喝,说道:“你是怎么银头鬼王?饶你那个金头鬼王,险些儿打折了脊梁骨。”一片的马响,一片的刀枪,把个银头鬼王又捞翻了在地上。那些小鬼却就走得无影无踪。五个将军也不管他,又是一拥而进。

一会儿却进到一个处所。这却不是城墙,这却不是城门,只见无限的朱门高敞,殿宇峥嵘,俨然是王者所居的气象,宫门上也有一面牌,牌上写着“灵曜之府”四个大字。唐状元道:“今番却到了阎罗王宫门上,我和你也要仔细一番。”两个游击说道:“状元之言有理。”道犹未了,只见金都督就跳将起来,说道:“今日之事,有进无退,怎么说得‘仔细’两个字?”恰好张狼牙起来,狠起来说道:“天下事,一不做,二不休,怕他怎么阎罗王!”五个将官,齐齐的一吵,满口吆喝道:“要捉判官!要见阎王!”故此有许多小鬼,报进灵曜府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