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页
其一云:
几度西湖独上船,篙师识我不论钱。
一声啼鸟破幽寂,正是山横落照边。
其二云:
湖上春光已破悭,湖边杨柳拂雕阑。
算来不用一文买,输与山僧闲往还。
其三云:
山岸桃花红锦英,夹堤杨柳绿丝轻。
遥看白鹭窥鱼处,冲破平湖一点青。
其四云:
五月西湖凉似秋,新荷吐蕊暗香浮。
明年花落人何在,把酒问花花点头。
济公道:“我今日作诗没兴,写亦不美,胡乱将去遮壁。”提点曰:“有劳大笔,再吃几杯。”济公曰:“心下不乐,莫饮罢。”二人便行到望仙桥下。有个开茶坊的婆婆,叫做陈干娘,看见济公,便留吃茶。济公曰:“正好。”同提点入去,婆婆点了两杯茶来。济公曰:“阿婆,难得你好心,时常请我,没甚报答,你去省马庙前杜处士家,讨我神子头儿来,爱好安在家里,以后自有好处。”婆婆道:“他须不肯。”济公便写个帖子与了。明日婆婆去讨将来,看时,却是个病恹恹瘦和尚。婆子道:“这样冷货,要他何用。”撇在壁边。谁想后来济公死了,众太尉要寻济公神子,教干办裱褙铺里买。杜处士曰:“只有望仙桥下,陈干娘茶坊里有济公的神子。”太尉就差干办,挑三千贯与婆子买了。这是后话。
却说济公谢了茶,出门撞见一个挑海蛳担的。张提点曰:“济公做只海蛳颂。”济公随口念云:
此物生在海东西,又无鳞甲又无衣。
虽然不入红罗帐,曾与佳人做嘴儿。
提点大笑。此时正是五月天气,忽然下一阵好雨,二人便入茶坊来避雨。壁旁见有一柄雨伞。济公遂题云:
一竿翠竹,巧匠批栾。条条有眼,节节皆穿。四大假合,有柄无权。撑持费力,放下安闲。直饶瓮泻盆倾下,一搭权为不漏天。
题毕,雨住。行不过数间门面,只听得铙钹之。提点问是甚处做道场。济公曰:“这是行户中王妈妈家,与王公做小祥功德。”提点笑曰:“这亡八人家,也做功德斋僧。”济公作诗云:
唐家街裯闲游赏,妈妈家中请和尚。
三百衬钱五味食,羊毛出在羊身上。
提点大笑曰:“还他道场钱也无。”济公又云:
妈妈好善结良缘,不信斋僧比俗凡。
经资斋衬明施舍,少间暗里送来还。
二人过一古董铺门首,见挂着一幅墨竹。济公口占云:
数枝淡竹翠生光,一点无尘自有香。
好似葛坡龙化后,却留清影在虚堂。
又见店内有一条三股麻绳,济公拿起便把口咬。店主人忙抢过手,扯住济公要赔。提点再三劝散了。一路行着,济公道:“他妻该死在这条麻绳上。还有一股不曾咬得,这业冤还不肯散。”谁想过了数日,古董铺娘子与丈夫争论,把这条麻绳缢死了。
且说济公与提点径投清波门去。有一家门前放着一缸酱。济公看一看,爬上大解,地下拾一块炭来,去壁上写下四句云:
你家酱一缸,内有毒蛇藏。
若无老僧说,人口俱被伤。
其家得知,叫苦连声。忙去倒时,只见倒出两条火赤练来。吃一惊,才知济公救了一家性命。
二人走得身上烦热,提点袖中取出扇来扇,上有小画。济公口占云:
一枝风柳一蝉鸣,画出规模宛似生。
莫谓其中绝音响,报君消息甚分明。
题毕,见一后生挑担辣齑粉。济公曰:“怎么卖?”后生曰:“百文钱一筛。”济公要提点作一辣齑主人。提点曰:“你只顾吃,我还钱。”那后生盛一碗来,济公做两三口吃了,教只顾盛来,一上吃了半筛。提点曰:“此物只宜少吃。”济公道:“好吃。”又吃了半筛。提点还了那后生钱。二人径往前去,却好撞见沈万法。济公遂别了提点,同沈万法出清波门回寺。济公吩咐沈万法:“我不吃晚粥了。”入房眠至初更,肚内碌碌响起来,便叫沈万法快搀我东厕上去。沈万法急忙起来,搀至房门外。济公忍不住,却有一火工打铺在那里睡,被济公撒了一头一脸。火工叫起来。济公曰:“阿哥休要骂。我急了,没奈何。”火工只得自去洗了。
济公一夜泻到天明,饭食不进。长老得知,自来探望。济公曰:“长老,我年六十岁,不好也。”教沈万法扶到安乐堂去。渐渐病重,万法只是哭。济公曰:“你休得哭。我实亏你,无物可报,你将纸来,我写个疏头,你去王太尉处讨了度牒。”沈万法曰:“谢天地,得师父病好,却取度牒与我未迟。”济公曰:“我已要休矣,你取纸笔来。”沈万法去取纸笔。众僧曰:“沈万法,汝师父平日不曾有衣钵在寺。今既不好,恐有衣钵在外,死后难讨,亦须写留一执照。”沈万法曰:“我师父素不曾有衣钵,怎生问人讨。”监寺曰:“汝师父日常往来者十六厅朝官、二十四太尉、十八行财主,便要三万贯亦有,何为无衣钵。”沈万法曰:“也是。”取二张纸入安乐堂。济公教取纸笔过来,写下一张求度牒的疏。沈万法又放一张纸在前。济公曰:“再要我写甚么?”万法曰:“众僧说师父有衣钵在外,师父归天之后,胡乱把两件与弟子作忆念。”济公曰:“我写与你。”遂写云:
来时无一物,去时无一物。
若要我衣钵,两个光卵子。
长老曰:“沈万法,你师父平日只贪杯酒,实无衣钵。将疏头去王太尉府中取度牒,便是你出家之本。”沈万法复到安东堂。济公曰:“如何你又来?”沈万法曰:“恐师父要汤水吃。”济公曰:“你去万松岭报知各太尉,就讨度牒来。”沈万法星飞去了,少顷乃回。济公病势转加。是时嘉定二年五月十六日也。济公叫起无名发来,众僧只道有火,长老都到。济公曰:“我今日归去也,可叫一剃头的来,与我剃头。就烦长老与沈万法取一法名,亦就今日剃度。”长老乃令剃了济公、万法头。济公曰:“我心今已放下。”当时朝官太尉相识朋友尽至。济公令沈万法烧汤洗浴,取件洁净衣服穿了,却无僧鞋,长老自取一双与济公换了。济公坐禅椅上,令取文房四宝来,写下一绝《辞世颂》云:
六十年来狼籍,东壁打倒西壁。
如今收拾归来,依旧水边天碧。
济公写毕,下目垂看,圆寂去了。沈万法大哭一声。众官僧道俱来焚香。
至三日,正欲入龛,时有江心寺全大同长老亦知,特来相送。会斋罢,全大同长老与济公入龛,焚了香曰大众听着:
才过清和昼便长,莲芰芬芳十里香。
衲子心空归净土,白莲花下礼慈王。
恭惟圆寂书记觉灵,原系东浙高门,却来钱塘挂锡。参透远老葛藤,吞尽赵州荆棘。生前憨憨痴痴,殁后奇奇特特。临行四句偈云:今日与君解释,从前大戒不持,六十年来狼籍,囊无挑药之金。东壁打到西壁,再睹旧日家风。依旧水连天碧,到此露出机关,殁后好个消息。
大众道:如何是殁后消息?
弥勒真弥勒,化身千百倍。
时时识世人,世人俱不识。咦!
玲珑八面起清风,天地山河无遁迹。
全大同长老念罢,众皆叹赏。
第二日,起建水陆道场,助修功德,选日出丧。届八月十六日百日之期,灵隐寺印铁牛禅师与济公起龛。禅师立于轿上,迎香云大众听着:
一百光钱挂仗头,前街后巷恣遨游。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无钱明日休。
恭惟圆寂书记济公觉灵,世居东浙,祝发西州。逆行顺行,凡圣莫测。横说竖锐,耸动王侯。天魔为伴侣,佛祖是冤仇。正好逢场作戏,俄然野壑归舟。天堂收不得,地狱岂能留。
大众道:既不能收又不能留,毕竟何如?
咦!
信步出门行大道,更嫌何处不风流。
印铁牛长老念罢,众团头做索起龛,扛至法阴寺山门下。请上天竺宁棘庵长老挂真。宁棘庵立于轿上,手持真容道大众听着:
鹫岭西风八月秋,桂丛香内集真流。
上人身赴龙华会,遗下神容记玉楼。
恭惟圆寂书记济公觉灵,一生只贪浊酒,不顾禅师道友,到处恣意疯狂,赢得面皮粗丑。眼上安着双眉,鼻下横张大口。终朝撒手痴癫,万事并无一有。休笑这个规模,真乃僧家之首。咦!
现在曾过天台,认得济颠面否?
宁棘庵长老念罢,鼓乐喧天,迎丧入虎跑山门烧化。宣石桥长老与济公下火,手拿火把道大众听着:
济颠济颠,落脱多年。喝佛骂祖,唤死如眠。是天台山李驸马之裔,是灵隐寺远瞎堂之禅。以护身符牒为常物,一火还能洞然。以丛林规矩为鄙吝,疯狂行遍市廛。迅手写出大道,向人博换酒钱。皮子队里逆行顺化,散圣门前掘地讨天。临命终时,坐脱立亡,已纳败阙。殁后句中,隔凡成圣,也是搭虔。还他本色草料,方能灭尽狼烟。咦!
火光三昧连天碧,狼藉家风四海传。
宣石桥长老念毕,举火烧着,舍利如雨。众僧拾骨,宁棘庵与济公起骨道大众听着:
天台散圣无人识,卧柳眠花恣飘逸。如今脱却旧皮囊,无位真人赤骨律。济书记,得得得,平生不露锋芒,末后尾巴露出。咦!
这个雪骨起风云,一笑出门横玉笛。
念罢,沈万法捧了骨头。宁长老道:“贫僧一发与他送骨入塔。”道大众听着:
冷泉参透瞎堂禅,到处逢人夸唧溜。胸藏万卷书,笔扫三千首。放憨在短巷长街,说法向茶前酒后。火烧舍利灵牙,可啻八斛四斗。不撒向月底波心,不殡在山腰谷口。今朝率堵以成,且要还他窠臼。咦!
没须锁子两头摇,无缝塔中长保守。
宁长老念罢,把骨送入塔了。
回丧至净慈寺山门前,只见二行脚僧问曰:“那位是少林长老?”长老曰:“和尚何来?”行脚僧曰:“小僧从六和塔过,遇上刹济书记,有一书,一双僧鞋,令小僧寄与长老。”长老接过一看,大惊曰:“济公临终时,无僧鞋,老僧取此一双与他穿,今已烧化,如何原物还我。”且拆书看,书云:
愚徒道济,稽首焚香,拜手少林大和尚座右。伏以山遥路远,急难会面。即辰仲秋,桂子将残,黄花欲放。城中车马人烟杂,湖上清风明月闲。区区钻开地孔,推倒铁门,针尖眼中走将出来,芥菜子内寻条大路。折了锡杖,不怕上高下低。破却草鞋,管甚拖泥带水。飏下竹笠,不要衣包。当行即行,要住便住。约莫西天十万里,迅步虚空在目前。正行大道,忽遇魔君,托寄咫尺之书,送与故人相看。照管铁笼马,一脚踢倒泰山。提防碧树猿,双手劈开金锁。大笑万山黄叶落,回头千派碧泉流。冗中不及一一,数字以代面言。传与南北两山,常教花红柳绿。
又颂云:
看不着,错认笊篱是木杓。睡夜三更月正西,麒麟撼断黄金索。幼年曾到雁门关,老去分明醉眼看。忆昔面前挡一箭,到今犹自骨毛寒。只因面目无人识,又往天台走一番。
二行脚僧在寺安歇,众官员人等各散。
忽一日,有钱塘县一走差的,来见长老曰:“小人因往天台下文书,遇见上刹济公,小人寄封书在此。”长老接过拆开看时,内诗二首云:
其一:
片帆飞过浙江东,回首楼台渺漠中。
传与诸山诗酒客,休将有限恨无穷。
其二:
脚饼紧系兴无穷,拄杖挑云入乱峰。
欲识老僧行履处,天台南岳旧家风。
少林长老曰:“济公如此来去明白。”走使惊曰:“小人只道是活的,却乃死了。”不在话下。
后五十年来,净慈寺崩损,无人去化木植修葺。忽一日,有范村人送木植来,言说济书记募化来的。长老大骇,遂令监寺收了。一寺僧人无不感仰。后济公徒弟沈万法,升至本寺监寺,寿年九十三岁而终。济公累累显应,书不能尽。有诗为证云:
黄金百炼费工夫,下得工夫价自无。
若是昔年留得种,任君千遍去耕锄。
无竞斋赞湖隐:
非俗非僧非凡非仙。打开荆棘林,透过金刚圈。眉毛厮结,鼻孔撩天。烧了护身符,落纸如云烟。有时结茅晏坐荒山巅,有时长安市上酒家眠。气吞九州,囊无一钱。时节到来,奄如蜕蝉。涌出舍利,八万四千。赞叹不尽,而说偈言。呜呼,此其所以为济颠者耶!
许真君旌阳宫斩蛟传诗曰:
春到人间景色新,桃红李白柳条青。
香车宝马闲来往,引却东风入禁城。
骊剩酒,豁吟情,顿教忘却利和名。
豪来试说当年事,犹记旌阳伏水精。
粤自混沌初辟,民物始生,中间有三个大圣人,为三教之祖。三教是甚么教?一是儒家,乃孔夫子,删述六经,垂宪万世,为历代帝王之师,万世文章之祖,这是一教。一是释家,是西方释迦牟尼佛祖,当时生在舍卫国刹利王家,放大智光明,照十方世界,地涌金莲花,丈六金身,能变能化,无大无不大,无通无不能,普度众生,号作天人师,这又是一教。一是道家,是太上老君,乃元气之祖,生天生地,生佛生仙,号铁师元炀上帝。他化身周历尘沙,也不可计数。至商汤王四十八年,又来出世,乘太阳日精,化为弹丸,流入玉女口中。玉女吞之,遂觉有孕,怀胎八十一年,直到武丁九年,破肋而生。生下地时,须发就白,人呼为老子。老子生在李树下,因指李为姓,名耳,字伯阳。后骑着青牛出函谷关,把关吏君喜望见紫气,知是异人,求得《道德真经》共五千言,传留于世。老子入流沙,修炼成仙。今居太清仙境,称为道德天尊,这又是一教。那三教之中,惟老君是为道祖,居于太清仙境,彩云缭绕,瑞气氤氲。一日是寿诞之辰,群三十三天天宫,并终南山、蓬莱山、阆苑山等处,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列位神仙,千千万万或跨彩鸾,或骑白鹤,或驭赤龙,或驾丹凤,皆飘飘然乘云而至。次第朝贺,献上寿词,稽首作礼。词名《水龙吟》:
红云紫盖葳蕤,仙宫浑是阳春候。玄鹤来时,青牛过处,彩云依旧。寿诞宏开,喜《道德》五千言,流传万古不朽。况是天上仙筵,献珍果人间未有。臣枣如瓜,与着万岁水桃,千年碧藕。此乾坤永劫无休,举沧海为真仙寿。
彼时老君见群臣赞贺,大展仙颜,即设宴相待。酒至半酣,忽太白金星越席言曰:“众仙长知南赡部州江西省之事乎?江西分野,旧属豫章,其地四百年后,当有蛟蜃为妖,无人降伏,千百里之地,必化成中洋之海也。”老君曰:“吾已知之。江西四百年后有地名曰西山,龙盘虎踞,水绕山环,当出异人,姓许,名逊,可为群仙领袖,殄灭妖邪。今必须一仙下凡,择世人德行浑全者,传以道法,使他日许逊降生,有传授渊源耳。”斗中一仙,乃孝悌王,姓卫,名弘康,字伯冲,出曰:“某观下凡有兰期者,素行不疚,有仙风道骨,可传以妙道,更令付此道与女真谌母,谌母付此道于许逊,口口相承,心心相契,使他日真仙有所传授,江西不至沉没,诸仙以为何如?”老君曰:“善哉!善哉!”众仙即送孝悌王至焰摩天中,通明殿下,将此事奏闻玉帝。玉帝允奏,即命值殿仙官,将神书玉旨,付与孝悌王领讫。孝悌王辞别众仙,蹑起祥云,顷刻之间,到阎浮世界来了。
却说前汉有一人,姓兰,名期,字子约,本贯兖州曲阜县高平乡九原里人氏。历年二百,鹤发童颜,率其家百余口,精修孝行,以善化人,与物无怍,时人不敢呼其名,尽称为兰公。彼时儿童谣云:“兰公,兰公,上与天通,赤龙下迎。名列斗中。”人知其必仙也。一日兰公凭几而坐,忽有一人,头戴逍遥巾,身披道袍,脚穿云履,手中拿一个鱼鼓简板儿,潇潇洒洒,徐步而来。兰公观其有仙风道气,慌忙下阶迎接,分宾坐定。茶毕,遂问仙翁高姓贵名?答曰:“吾乃斗中之仙孝悌王是也。自上清下降,遨游人间,久闻先生精修孝行,故此相访。”兰公闻言,即低头拜曰:“贫老凡骨,勉修孝行,止可淑一身,不艰率四海,有何功德,感动仙灵。”孝悌王遂以手扶起兰公,曰:“居士,吾语汝孝悌之旨。”兰公欠身起,曰:“愿听指教。”孝悌王曰:“始气为大道于日中,是为孝仙王,元气为至道于月中,是为孝道明王,玄气为孝道于斗中,是为孝悌王。夫孝至于天,日月为之明;孝至于地,万物为之生;孝至于民,王道为之成。是故舜文至孝,凤凰来翔,姜诗王祥得鱼奉母,即此论之。上自天子,下至庶人,孝道所至,异类皆应。先生修养三世,行满功成,当得元气于月中,而为孝道明王。四百年后,晋代有一真仙许逊出世,传吾孝道之宗,是为众仙之长,得始气于日中,而为孝仙王也。”自是孝悌王,悉将仙家妙诀,及金丹宝鉴,铜符铁券,并上清灵章飞步斩邪之法,一一传授与兰公。又嘱道:“此道不可轻传,惟丹阳黄堂者,有一女真谌母,德性纯全,汝可传之。可令谌母传授与晋代学仙童子许逊,许逊复传吴猛诸徒,则渊源有自,超凡入圣者,不患无门矣。”孝悌王言罢,足起祥云,冲霄而去。兰公拜而送之。自此以后,将金符铁券秘诀,逐一参语,遂择地修炼仙丹。其法云:
黑铅天之精,白金地之髓。
黑隐水中阳,白有火之气。
黑白往来蟠,阴阳归正位。
二位俱含性,丹经号同类。
黑以白为天,白以黑为地。
阴阳混沌时,朵朵金莲翠。
宝月满丹田,霞光照灵慧。
休闭通天窍,莫泄混死气。
精奇口诀功,火候文武意。
凡中养圣孙,万般只此贵。
一日生一男,男男各有配。
兰公炼丹已成,举家服之,老者发白反黑,少者辟欲无饥。远近闻之,皆知其必飞升上清也。时有火龙者,系扬子江中孽畜,神通广大,知得兰公成道,法教流传,后来子孙必遭歼死,乃率领龟师虾兵蟹将,统领党类,一齐奔潮头,将兰公宅上团团围住,喊杀连天。兰公听得,不知灾从何来,开门一看,好惊人哩。但见:
一片黑烟,万团烈火,却是红孩儿身中四十八万毛孔一齐迸出,又是华光将手里三十六块金砖一并烧辉。咸阳遇之,烽焰三月不绝,昆山遇之,玉石一旦俱焚。凝年少周郎赤壁鏖战,似智谋诸葛博望烧屯。
那火,也不是天火,也不是地火,也不是人火,也不是鬼火,也不是雷公霹雳火,却是那扬子江中一个火龙吐出来的。惊得兰公家人,叫苦不迭。兰公知是火龙为害,问曰:“你这孽畜,无故火攻我家,却待怎的?”火龙道:“我只问你取金丹宝鉴、铜符铁券,并灵章等事。你若献我,万事皆休,不然,烧得你一门尽绝。”兰公曰:“金丹宝鉴等,乃斗中孝悌王所授,我怎肯胡乱与你。”只见那火光中,闪出一员鼋帅,形容古怪,背负团;,耀武扬威。兰公睁仙眼一看,原来是个鼋鼍,却不在意下。又有那虾兵乱跳,蟹将横行,一个个身披甲胄,手执钢叉。兰公又举仙眼一看,原来都是虾蟹之属,转不着意了。遂剪下一个中指甲来,约有三寸多长,呵了一口仙气,念动真言,化作个三尺宝剑。有歌为证:
非铜非铁体质坚,化成宝剑光凛然。
不须锻炼洪炉烟,凌凌杀气欺龙泉。
光芒颜色如霜雪,见者咨嗟叹奇绝。
琉璃宝匣吐莲花,查镂金环生明月。
此剑神仙流金精,干将莫邪难比伦。
闪闪烁烁青蛇子,重重片片绿龟鳞。
腾出寒光逼星斗,响声一似苍龙吼。
今朝挥向烈炎中,不识蛟螭敢当否?
兰公将所化宝剑,望空掷起,那剑刮喇喇就似翻身鹞子一般,飞入火焰之中,左一冲,右一击,左一挑,右一剔,左一砍,右一劈,那些孽怪如何挡抵得住。只见鼋帅遇着,缩头缩脑,负一面团牌急走。他却走在那里?直走在峡江口深岩里躲避,至今尚不敢出头哩。那虾兵遇着,托着两个钢叉,连跳连跳。他却走在那里?直走在洛阳桥下石缝子里面藏身,至今腰也不敢伸哩。那蟹将遇着,虽有一身坚甲,不能济事,也拖着两个钢叉,横走直走,他须有八只脚儿更走不动,却被扑砻松宝剑一劈,分为两半。你看他腹中不红不白,不黄不黑,似脓却不是脓,似血却不是血,遍地上滚将出来,真个是:
但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得几时。
那火龙自知兰公法大难以挡抵,叹曰:“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后来子孙,福来由他去享,祸来由他去挡,我管他则甚。”遂奔入扬子江中,万丈深潭底藏身去了。自是兰公举家数十口,拔宅升天。玉帝封兰公为孝明王,不在话下。
却说金陵丹阳郡,地名黄堂。有一女真,字曰婴,潜通至道,忘其甲子,不知几百年岁。乡人累世见之,齿发不衰,皆以谌母呼之。一日偶过市上,见一小儿伏地悲哭。问其来历,说:“父母避乱而来,弃之于此。”谌母怜其孤苦,遂收归抚育。渐已长成,教他读书,聪明出众,天文地理,无所不通。有东邻耆老,欲以女娶之。谌母问儿允否?儿告曰:“儿非浮世之人,乃月中孝道明王,领斗中孝悌王仙旨,教我传道与母。今此化身为儿,度脱我母,何必更议婚姻,但可高建仙坛,传付此道,使我母飞升上清也。”谌母闻得此言,且惊且喜,遂于黄堂建立坛宇,大阐孝悌王之教。谌母已得个人之诀,于是孝明王乃以孝悌王所授金丹宝鉴,铜符铁券,灵章及正一斩邪三五飞步之术,悉传与谌母。谌母乃谓孝明王曰:“论昔日恩情,我为母,君为子。论今日传授,君为师,我为徒。”遂欲下拜,孝明王曰:“只论子母,莫论师徒。”乃不受其拜,惟嘱之曰:“此道宜深秘,不可轻泄。后世晋代有二人学仙,一名许逊,一名吴猛,二人皆名登仙籍,惟许逊得传此道。按玉皇玄谱仙籍品秩,吴猛位居元郡御史,许逊位居都仙大使,兼高明大吏,总领仙部,是为众仙之长。老母可将此道传与许逊,又着许逊传于吴猛,庶品秩不紊矣。”明王言罢,拜辞老母,飞腾太空而去。有诗为证:
出入无车只驾云,尘凡自是不同群。
明王恐绝仙家术,告诫叮咛度后人。
却说汉灵帝时,十常侍用事,忠良党锢,谗谄横行,毒流四海,万民嗟怨。那怨气感动了上苍,降下两场大灾,久雨之后,又是久旱。那雨整整的下了五个月,直落得江湖满目,厨灶无烟。及至水退了,又经年不雨,莫说是禾苗槁死,就是草要也干枯了。可怜那一时的百姓,吃早膳先愁晚膳,缝夏衣便作冬衣。正是朝有奸臣,野有贼,地无荒草,树无皮。壮者散于四方,老者死于沟壑。时许都有一人,姓许名琰,字汝玉,乃颖阳许由之后,为人慈仁,深明医道,擢太医院医官。感饥荒之岁,乃罄其家赀,置丸药数百斛,名曰救饥丹,散与四方食之。每食一丸可饱四十余日,饥民赖以不死者甚众。至献帝初平年间,黄巾贼起,天下大乱,许都又遭大荒,斗米千钱,人人菜色,个个鹄形。时许琰已故,其子许肃家尚丰盈,将自己仓谷尽数周给各乡,遂挈家避乱江南,择居豫章之南昌。有鉴察神将许氏世代各善,奏知玉帝,若不厚报,无以劝善。玉帝准奏,即仰殿前掌判仙官将玄谱仙籍品秩逐一查检,看有何仙轮当下世。仙官检看毕,奏曰:“晋代江南当出一孽龙精,扰害良民,生养蛟党繁盛。今轮系玉洞天仙降世,传受女真谌母飞步斩邪之法,斩严竣蛟党,以除民害。”玉帝闻奏,即降旨,宜取玉洞天仙,令他身变金凤。口衔宝珠,下降许肃家投胎。有诗为证:
御殿亲传玉帝书,祥云蔼蔼凤衔珠。
试看凡子生仙种,积善之家庆有余。
却说吴赤鸟二年,三月,许肃妻何氏,夜得一梦,梦见一只金凤,飞降庭前,口内衔珠,坠在何氏掌中。何氏喜而玩之,含于口中,不觉溜下肚子去了,因而有孕。许肃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喜的是年过三十无嗣,今幸有孕,惧的是何氏自来不曾生育,恐临产艰难。那广润门有个占卦先生,混名鬼推,决断如神,不免去问他个吉凶,或男或女,看他如何。许肃整顿衣帽竟望广润门来,只见那先生忙忙的,占了又断,断了又占,拨不开的人头,移不动脚步。许员外站得个腿儿酸麻,还轮他不上,只得叫上一声:“鬼推先生。”那先生听知叫了他的混名,只说是个旧相识,连忙的说道:“请进,请进。”许员外把两只手,排列了众人,方才挨得进去。相见礼毕,许员外道:“小人许肃,敬来问个六甲,生男生女,或吉或凶,请先生指教。”那先生就添小一柱香,唱上一个喏,口念四句:
虔叩六丁神,文王卦有灵。
吉凶含万象,切莫顺人情。
通陈了姓名意旨,把铜钱掷了六掷。占得个“地天泰”卦,先生道:“恭喜。好一个男喜。”遂批上几句云:
福德临身旺,青龙把世持。
秋风生桂子,坐草却无虞。
许员外闻言甚喜,收了卦书,遂将几十文钱谢了先生。回去对浑家说了,何氏心亦稍稳。光阴似箭,忽到八月十五中秋,其夜天朗气清,现出一轮明月,皎洁无翳。许员外与何氏玩赏,贪看了一会,不觉二更将尽,三鼓初传,忽然月华散彩,半空中仙音嘹亮。何氏只一阵腹痛,产下个孩儿,异香满室,红光照人。真个是:
五色云中呈鸑鷟,九重天上送麒麟。
次早邻居都来贺喜,所生即真君也。形端骨秀,颖悟过人,年甫三岁,即知礼让,父母乃取名逊,表字敬之。年十岁,从师读书,一目十行俱下,作文写字,不教自会。世欲无有能为之师者,真君遂弃书不读,慕修养学仙之法,却没有师传,心常切切。忽一日,有一人姓胡名云,字子元,自幼与真君同窗,情好甚密。别真君日久特来相访。真君倒屣趋迎,握手话旧。子元见真君谈吐间,有驰慕神仙之意。乃曰:“老兄少年高才,乃欲为云外客乎?”真君曰:“惶愧,自思百年旦暮,欲求出世之方,恨未得明师指示。”子元曰:“兄言正合我意。往者因访道友云阳詹脆先生,言及西宁州有一人,姓吴,名猛,字世云,曾举孝廉,仕吴为洛阳令,后弃职而归,得传异人丁义神方,日以修炼为事。又闻南海太守鲍靓有道德,往师事之,得其秘法。回至豫章,江中风涛大作,乃取所执白羽扇,画水成路,徐行而渡。渡毕,路复为水,观者大骇,于是道术盛行,弟子相从者甚众。区区每欲拜投,奈母老不敢远离。兄左右不惜劳苦,可往师之。”真君闻言,大喜曰:“多谢指教。”真君待子元别去,即拜辞父母,收拾行李,竟投西宁,寻访吴君。有诗赞曰:
无影无形仙路难,未经师授莫跻攀。
胡君幸赐吹嘘力,打破玄元第一关。
话说真君一念投师,辞不得路途辛苦。不一日,行到吴君之门,写一个门生拜贴,央道童通报。吴君看是豫章门生许逊,大惊曰:“此人乃有道之士。”即出门迎接。此时吴君年九十一岁,真君年四十一岁,真君不敢当客礼,口称:“仙丈,愿受业于门下。”吴君曰:“小老粗通道术,焉能为人之师。但先生此来,当尽剖露,岂敢自私,亦不敢以先生在弟子列也。”自此每称真君为许先生,敬如宾友。真君亦尊吴君而不敢自居。一日二人坐清虚堂,共谈神仙之事。真君问曰:“人之有生必有死,乃古今定理,吾见有壮而不老,生而不死者,不知何道可致?”吴君曰:“人之有生,自父母交<,二气相合,阴承阳生,气随胎化,三百日形圆,灵光入体,与母分离。五千日气足,是为十五童男。此时阴中阳半,可以比东日之光。过此以往,不知修养则走失元阳,耗散真气,气弱则有病老死苦之患。”真君曰:“病老死苦,将何却之?”吴君曰:“人生所免病老死苦,在人中修仙,仙中升天耳。”真君曰:“人死为鬼,道成为仙,仙中升天者,何也?”吴君曰:“纯阴而无阳者,鬼也。纯阳而无阴者,仙也。阴阳相离者,人也。惟人可以为仙,可以为鬼。仙有五等,法有三成,持修在人而已。”真君曰:“何谓法有三成,仙有五等?”吴君曰:“法有三成者,小中、中成、大成。仙有五等者,鬼仙、人仙、地仙、神仙、天仙。所谓鬼仙者,少年不修,恣情纵欲,形如枯木,心若死灰,以致病死,阴灵不散或作怪,故曰鬼仙。鬼仙不离于鬼也。所谓人仙者,修真之士,不悟大道,惟小用其功。绝五味者,岂知有六气。忘七情者,岂知有十戒。行嗽咽者,哂吐纳之为错,着采补者,笑清净以为愚。采阴取妇人之气者,与缩金龟者不同。益阳食女子之乳者,与炼金丹不同。此等之流,只是于大道中得一法一术成功,但能安乐延寿而已,故曰人仙。人仙不离于人也。所谓地仙者,天仙之半,神仙之中,亦只小成之法。识坎离之交配,悟龙虎之飞腾,炼成丹药,得以长生住世,故曰地仙。地仙不离于地也。所谓神仙者,以地仙,厌居尘世,得中成之法,抽铅添汞,金精炼项,玉液还丹,五气朝元,三阳聚顶,功满忘形,胎生自化,阴尽阳纯,身外有身,脱质升仙,超凡入圣,谢绝尘世,以归三岛,故曰神仙。神仙不离于神也。所谓天仙者,以神仙厌居三岛,得大成之法,内外丹成,道上有功,人间有行,功行满足,授天书以返洞天,是曰天仙。天仙不离于天也。然修仙之要,炼丹为急。吾有《洞仙歌》二十首,君宜谨记之。
丹之始,无上元君授圣主,法出先天五太初,遇元修炼身冲举。
丹之祖,生育三才运今古,隐在鄱湖山泽间,志士采来作丹母。
丹之父,晓来飞上扶桑树,万道霞光照太虚,调和兔髓可烹煮。
丹之母,金晶莹洁夜三五,乌兔搏搦不终朝,炼成大药世无比。
丹之胎,乌肝兔髓毓真胚,一水三汞三砂质,四五三成明自来。
丹之兆,三日结胎方入妙,万丈红光贯斗牛,五音六律随时奏。
丹之质,红紫光明人莫识,元自虚无黍米珠,色即是空空即色。
丹之灵,十月脱胎丹始成,一粒一服百日足,改换形骨身长生。
丹之圣,九年炼就五霞鼎,药力加添水火功,枯骨立起孤魂醒。
丹之室,上弦七号下弦八,中虚一寸号明堂,产出灵苗成金液。
丹之釜,垣廓坛炉须坚固,内外护持水火金,日丁金胎产盘古。
丹之灶,鼎曲相通似蓬岛,上安垣廓护金炉,立练龙膏并虎脑。
丹之火,一日地辰十二个,文兮武兮要合宜,抽添进退莫太过。
丹之水,器凭胜负斯为美,不潮不滥致中和,滋产灵苗吐金蕊。
丹之威,戏光耿耿冲紫薇,七星灿烂三台烂,天丁地甲皆皈依。
丹之窍,天地人兮各有奥,紫薇岳渎及明君,三界精灵皈至道。
丹之彩,依方逐位安排派,青红赤白黄居中,摄瑞招祥神自在。
丹之用,真土真铅与真汞,黑中取白赤中青,全凭水火静中动。
丹之融,阴阳配合在雌雄,龙精虎髓鼎中烹,造化抽添火候功。
丹之理,龙膏虎髓灵无比,二家交姤仗黄精,屯蒙进退全终始。
丹之瑞,小无其内大无外,放弥六合退藏密,三界收来黍珠内。
丹之完,玉皇捧禄要天缘,等闲岂许凡人泄,万劫之中始一传。
真君曰:“多谢指迷。敢问仙丈,五仙之中,已造到何仙地位?”吴君曰:“小老山野愚蒙,功行殊欠,不过得小成之功,而为地仙耳。若于神仙天仙,虽知门路,无力可攀。”遂将烧炼诀,并白云符书,悉传与真君。真君顿首拜谢,相辞而归。
回至家中,厌居闹市,欲寻名山胜地,以为栖身之所。闻知汝南有一人,姓郭名璞,字景纯,明阴阳风水之道,遨游江湖。真君敬访之。璞一日早起,见鸦从东南而鸣,遂占一课,断曰:“今日午时,当有一仙客许姓者,到我家中,欲问择居之事。”至日中,家童果报客至。璞慌忙出迎,礼罢,分宾而坐。璞问曰:“先生非许姓为卜居而来乎?”真君曰:“公何以知之”璞曰:“某今早卜卦如此,未知然否?”真君曰:“诚然。”因自叙姓名,并道卜居之意。璞曰:“先生仪容秀伟,骨骼清奇,非尘中人物。富贵之地,不足居先生。居先生者,其神仙之地乎?”真君曰:“昔吕洞宾居庐山而成仙,鬼谷子居云梦而得道,今或无此吉地么?”璞曰:“有,但当遍历耳。”于是命童仆收拾行囊,与真君同游江南诸郡,采访名山。
一日行至庐山。璞曰:“此山嵯峨雄壮,湖水还东,紫云盖顶代产升仙之士。但山形属土,先生姓许,羽音属水,水土相克,不宜居也。但作往来游寓之所则可矣。”又行至饶州鄱阳,地名旁湖,璞曰:“此旁湖富贵大地,但非先生所居。”真君曰:“此地气乘风散,安得拟大宝贵耶?”璞曰:“相地之法,道眼为上,法眼次之。道眼者,凭目力之巧,以察山河形势;法眼者,执天星河图紫薇等法,以定山川吉凶富贵之地。天地所秘,神物所护,苟非其人,见而不见。俗云福地留与福人来,正谓此也。”真君曰:“今有此等好地,先生何不留一记以为他日之验?”郭璞乃题诗一首为记云:
行尽江南数百州,惟有旁湖出石牛。
雁鹅夜夜鸣更鼓,鱼鳖朝朝拜冕旒。
离龙隐隐居乾位,巽水滔滔入艮流。
后代福人来遇此,富贵绵绵八百秋。
许郭二人离了鄱阳,又行至宜春栖梧山下。有一人姓王名朔,亦善通五行历数之书,见许郭二人登山采地,料必异人,遂迎至其家。询姓名已毕,朔留二人宿于西亭,相待甚厚。真君感其殷勤,乃告之曰:“子相貌非凡,可传吾术。”遂密授修炼仙方。郭璞曰:“此居山水秀丽,宜为道院,以作养真之地。”王朔从其言,遂盖起道院。真君援笔大书“迎仙院”三字,以作牌额,王朔感戴不胜。二人相辞而去,遂行至洪都西山,地名金田。则见:
嵯嵯峨峨的山势,突突兀兀的峰峦,活活泼泼的青龙,端端正正的白虎,圆圆净净的护沙,湾湾环环的潮水。山上有苍苍郁郁的虬髯美松,山下有翠翠青青的凤尾修竹,山前有软软柔柔的龙须嫩草,山后有古古怪怪的鹿色枯樟。也曾闻华华彩彩的鸾吟,也曾闻昂昂藏藏的鹤唳,曾闻咆咆哮哮的虎啸,也曾闻呦呦诜诜的鹿鸣。这山呵比浙之天台,更生得奇奇绝绝;比闽之武夷,更生得苕苕峣峣;比皖之九华,更生得迤迤逦逦;比蜀之峨嵋,更生得秀秀丽丽;比楚之武当,更生得尖尖圆圆;比陕之终南,更生得巧巧妙妙;比鲁之泰山,更生得蜿蜿蜒蜒;比广之罗浮,更生得苍苍奕奕,真个是天下无双胜境,江西第一名山。万古精英此处藏,分明是个神仙宅。
却说郭璞先生,行到山麓之下,前观后察,左顾右盼,遂将罗经下针审了方向,抚掌大笑曰:“璞相地多矣,未有如此之妙。若求富贵,则有起歇,如欲栖隐,大合仙格。观其冈阜厚圆,位坐深邃,三峰壁立,四环云拱,内外勾锁,无不合宜。大凡相地兼相其人。观君表里正与地符。且西山属金,以五音论之,先生之姓,羽音属水,金能生水,合得长生之局,舍此无他往也。但不知此地谁人为主。”旁有一樵夫指曰:“此地乃金长者之业。”真君曰:“既称长者,必是善人。”二人径造其家。金公欣然出迎,欢若平生。金公问曰:“二位仙客,从何而至?”郭璞曰:“小子姓郭名璞,略晓阴阳之术。因此位道友姓许名逊,欲求栖隐之地,偶采宝庄,正合仙格,欲置一舍,以为修炼之所,不知尊翁肯慨诺否?”金公曰:“第恐此地褊小,不足以处许君。如不弃,并寒庄薄地数亩,悉当相赠。”真君曰:“愿订价多少,惟命是从。”金公曰:“大丈夫一言,万金不易。愚老拙直,平生不立文券。”乃与真君索大钱一文,中破之自收其半,一半付还真君。真君叩头拜谢。三人分别而去。于是真君辞了郭璞,择取吉日,挈家父母妻子凡数十口,徙于西山,筑室而居焉。金公后封为地主真官,金氏之宅,即今玉隆万寿宫是也。
却说真君日以修炼为事,炼就金丹,用之可以点石为金,服之可以却老延年,于是周济贫乏,德义彰播。时晋武帝西平蜀,东取吴,天下一统,建元太康,从吏部尚书山涛之奏,诏各郡保举孝廉贤能之士。豫章郡太守范宁,见真君孝养二亲,雍睦乡里,轻财利物,即保举真君为孝廉。武帝遣使臣束帛赍诏,取真君为郡旌阳县令。真君以父母年老,不忍远离,上表辞职。武帝不允,命本郡守催迫上行。挨至次年,真君不得已,辞别父母妻子,只得起程。真君有二姊,长姊事南昌盱君,夫早丧,遗下一子盱烈,字道微,事母至孝。真君虑其姊孀居无倚,遂筑室于宅之西,奉姊居之,于是母子得闻妙道。真君临行,谓姊曰:“吾父母年迈,妻子尚不知世务,贤姊当代弟掌治家事。如有仙翁隐客相过者,可以礼貌相待。汝子盱烈,吾嘉其有仁孝之风,使与我同往任所。”盱母曰:“贤弟好去为官,家下一应事体,为姊的担当,不劳远念。”言未毕,忽有一少年上堂,长揖言曰:“吾与盱烈哥哥,皆外甥也,何独与盱兄同行,而不及我?”真君视其人,乃次姊之子,复姓钟离,名嘉,字公阳,新建县象牙山西里人也。父母俱早丧,自幼依于真君,为人气象恢弘,德性温雅,至是欲与真君同行。真君许之。于是二甥得薰陶之力,神仙器量从此以立。真君又呼其妻周夫人,告之曰:“我本无心功名,奈朝廷屡聘,若不奉行,恐抗君命,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二亲老迈,汝当朝夕侍奉,调护寒暑,克尽汝子妇之道。且儿女少幼,须不时教训,勤以治家,俭以节用,此是汝当然事也。”周夫人答曰:“谨领教。”言罢,拜别而行,不在话下。
却说真君未到任之初,蜀中饥荒。民贫不能纳租。真君到任,上官督责甚严,真君乃以灵丹点瓦石为金,暗使人埋于县衙后圃。一旦拘集贫民未纳租者,尽至阶下。真君问曰:“朝廷粮税,汝等缘何不纳?”贫民告曰:“输纳国税,乃理之常,岂敢不遵。奈因饥荒,不能纳尔。”真君曰:“既如此,吾罚汝等在于县衙后圃,开凿池塘,以作工数。倘有所得,即来完纳。”民皆大喜,即往后圃开凿池塘,遂皆拾得黄金,都来完纳,百姓遂免流移之苦。邻郡闻风者,皆来依附,遂至户口增益。按《一统志》,旌阳县属汉州,真君飞升后,改为德阳,以表真君之德及民也。其地赖真君点金,故至今尚富。这话休题。
那时民间又患瘟疫,死者无数,真君符咒所及,即时痊愈。又怜他郡病民,乃插竹为标,置于四境溪上,焚符其中,使病者就而饮之,无不痊可。其老幼妇女尪羸不能自至者,令人汲水归家饮之,亦复安痊。郡人有诗赞曰:
百里桑麻知善政,万家烟井沐仁风。
明悬藻鉴秋阳暴,清逼冰壶夜月溶。
符置江滨驱痼病,金埋县圃起民穷。
真君德泽于今在,庙祀巍巍报厥功。
却说成都府有一人姓陈名勋,字孝举,因举孝廉,官居益州别驾。闻真君传授吴猛道法,今治旌阳,恩及百姓,遂来拜谒,愿投案下,充为书吏,使朝夕得领玄教。真君见其人,气清色润,遂付以吏职。既而见勋有道骨,乃引勋居门下为弟子,看守药炉。又有一人姓周名广,字惠常,庐陵人也,乃吴都督周瑜之后。游巴蜀云台山,粗得汉天师驱精斩邪之法,至是闻真君深得仙道,特至旌阳县,投拜真君为师,愿垂教训。真君纳之,职掌雷坛。二人自是得闻仙道之妙。真君任旌阳既久,弟子渐众,每因公余无事,与众弟子讲论道法。
却说晋朝承平既久,外有五胡强横,浊乱中原。那五胡:
匈奴刘渊居晋阳,羯戎石勒居上党。
羌人姚弋仲居扶风,氐人符洪居临渭。
鲜卑慕容廆居昌黎。
先是汉魏以来,收服夷秋,诸朝多居塞内。太子洗马江统劝武帝徙于边地,免后日夷狄乱华之祸。武帝不听,至是果然,侵乱晋朝。太子惠帝愚蠢,贾后横恣,杀戮大臣。真君乃谓弟子曰:“吾闻君子有道则现,无道则隐。”遂解官东归。百姓闻知,扳辕卧辙而留,泣声震地。真君亦泣下,谓其民曰:“吾非肯舍汝而去,奈今天下不久大乱,吾是以为保身之计。尔等子民,各务生业。”百姓不忍,送至百里之外,或数百里,又有送至家中不肯回者。真君至家,拜见父母妻子,合家相庆,喜不自胜。即于宅东空地结茅为屋,状如营垒,令蜀民居之。蜀民多改其氏族,从真君之姓,故号许氏营。
却说真君之妻周夫人对真君言:“女姑年长,当择佳配。”真君曰:“吾久思在心矣,遍观众弟子中,有一人姓黄名仁览,字紫庭,建城人也,乃御史中丞黄辅之子。其人忠信纯笃,有受道之器。”真君遂令弟子周广作媒。仁览禀于父母,择吉备礼,在真君宅上成婚。满月后,禀于真君,同仙姑归家省亲。仙姑克尽妇道。仁览吩咐其妻在家事奉公姑,复拜辞父母,敬从真君求仙学道。
却说吴真君猛,时年一百二十余岁矣,闻知真君解绶归家,自西安来相访。真君整衣出迎,坐定叙阔,命筑室于宅西以居之。一日忽大风暴作,吴君即书一符,掷于屋上,须臾见有一青鸟衔去,其风顿息。真君问曰:“此风主何吉凶?”吴君曰:“南湖有一舟经过,忽遇此风,舟中有一道人,呼天求救,吾以此止之。”不数日,有一人深衣大带,头戴幅巾,进门与二君施礼曰:“姓彭名抗,字武阳,兰陵人也。自少举考廉,官至晋朝尚书左丞。因见天下将乱,托疾辞职。闻许先生施行德惠,参悟仙机,特来拜投为师。昨过南湖,偶遇狂风大作,舟几覆,吾乃呼天号救。俄有一青鸟飞来,其风顿息。今日得拜仙颜,实乃万幸。”真君即以吴君书符之事告之,彭抗拜谢不胜,遂挈家居豫章城中。既而见真君一子未婚,愿将女胜娘为配。真君从之。自后待彭抗以宾礼,尽以神仙秘术付之。东明子有诗云:
二品高官职匪轻,一朝抛却拜仙庭。
不因懿戚情相厚,彭老安能得上升。
此时真君传得吴猛术,犹未传谌母飞步斩邪之法,有太白金星奏闻玉帝:“南昌郡孽龙将为民害,今有许逊原系玉洞真仙降世,应在此人收伏。望差天使,赍赐斩妖神剑,付与许逊,助斩妖精,免使黎民遭害。”玉帝闻奏,即宣女童二人,将神剑二口,赍至地名柏林,献与许逊,宣上帝之命,督他斩魅除妖,济民救世。真君拜见受之,回顾女童已飞升云端矣。后有诗叹曰:
坚金烈火炼将成,削铁吹毛耀日明。
玉女捧来离紫府,江湖从此水流腥。
且说江南一妖物,号曰孽龙,初生人世为聪明才子,姓张名酷。因乘船渡江,偶值大风,其船遂覆,张酷溺于水中。彼时得附一木板,随水漂流,泊于沙滩之上。肚中正饿,忽见是有珠一颗,取而吞之。那珠不是别的珠,乃是那火龙下的卵,吞了这珠,却不饿了,就在水中能游能泳。过了一月有余,脱胎换骨,遍身尽生鳞甲,只有一个头,还是人头。其后这个畜生,只好在水中戏耍,或跳入三级巨浪,看鱼龙变化,或撞在万丈深潭,看虾鳖潜泳。不想火龙见了,就认得他是儿子,嘘了一气,教以神通。那畜生走上岸来,即能千变万化,于是呼风作雨,握雾撩云,喜则化人形,而淫人间之女子,怒则变精怪,而兴陆地之波涛,或坏人屋舍,或食人精血,或覆人舟船,取人金珠,为人间大患。诞有六子,数十年间,生息繁盛,约有千余,兼之族类,蛟党甚多,常欲把江西数郡,滚出一个大中海。一日,真君炼丹于艾城之山,有蛟党辄兴洪水,欲漂流其丹室。真君大怒,即遣神兵擒之,钉于石壁,今钉蛟石犹在。又挥起宝剑,将一蛟斩讫。不想那孽龙知道杀了他的党类,一呼百集,老老少少,大大小小,都打做一团儿。孽龙道:“许逊恁般可恶,欲诛吾党,不报此仇,生亦枉然。”内有一班孽畜,有叫孽龙做公公的,有叫做伯伯的,有叫做叔叔的,有叫做哥哥的,说道:“不消费心,等我们去,把那许逊抓将来,碎尸万段,以泄其恨。”孽龙道:“闻得许逊传授了吴猛的法术,甚有本事,还要个有力量的去才好。”内有一长蛇精,说道:“哥哥,等我去来。”孽龙道:“贤弟倒去得。”于是长蛇精带了百十个蛟党,一齐冲奔许氏之宅,一字阵儿摆开,叫道:“许逊敢于我比势么?”真君见是一伙蛟党,仗剑在手,问云:“你这些孽畜,有甚本事,敢于我相比。”长蛇精道:“你听我说:
鳞甲棱层气势雄,神通会上显神通。
开喉一旦能吞象,伏气三年便化龙。
巨口张时便作雾,高头昂处便呼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