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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两交婚小传七

第六回 近朱者先窃红香 未来者细商黑漆(1/2)

集藏 · 小说 · 第 146–345 段

第六回 近朱者先窃红香 未来者细商黑漆

词曰:

楼台近水何妨小.得月应须早。有人醉倒在鲛蛸,安肯饶他虚度可怜宵。

情来情去幽还悄,明眼先分晓。为君细细说根苗,只怕一时喜色上眉梢。 —右调《虞美人》

话说辛小姐,送甘颐到大厅上轿,彼此依依不舍,也不是宾主送行,竟像夫妻长亭送别,几乎落下泪来。当不得轿夫拾上肩,王芸领着丫头,竟匆匆而去。

按下辛小蛆凄凄入去。且说甘颐坐在轿中,恰似失了魂一般,须臾到了黎家,抬了进去。黎青见甘颐留坐到此时,定然得意,归来毕竟欢喜,忙走到轿边来接他。不期接下轿来,只见他神色惨然,不知何故。外座不好细问,因打发了轿子,并送还丫头,方同他到房中来,再细看他神情,虽若不畅而脸色微酣,竟似水喷桃花,十分可爱。因问道:“郎君曾见辛小姐么?”甘颐道:“若不见辛小姐.是谁留我?”黎青又问道:“辛小姐既留你,曾做诗唱和么?”甘颐道:“若不与辛小姐做诗唱和,却将甚盘桓?”黎青又问道:“唱和的诗词,彼此相服么?”甘颐道:“彼此诗词不相服,为甚留我坐到如今?”黎青问完,小觉大笑起来道:“这又奇了:郎君去时,只愿与辛小姐一面,便为万幸。今辛小姐与你既如此相得,郎君为何不欢欣雀跃反惨焉不悦,是甚意思?莫非妾与郎君妆扮得不美?被她轻薄么?”甘颐听了,方不禁也大笑起来道:“多感卿卿精心奇想,为弟改妆,使我得能亲近辛小姐之芳香,受用了一日,功莫大焉,恩莫深焉,感激不待言矣。但弟之初意,止不过望见颜色。不意一相见,便花柳一般生怜,珠玉一般爱惜,莺燕一般绸缪,琴瑟一般和谐,叫人消受不起。小弟对面时,被她甜言透髓,竟做了一个痴人。小弟别来后,被她柔情刺骨,竟成了一个蠢汉。非不欢喜,但恨虑重愁多,自身无主耳。”黎青听了欢喜道:“原来如此,美事也,快事也。可细细告妾,妾当为君筹之。”甘颐道:“说起来话长,烦贤卿且为我改了妆再讲,恐撞见人没趣。”黎青道:“有理。”遂替他将簪髻除下,鬓发理清,又洗去口脂,拂去眉黛,脱去女衣,换上儒服。一霎时不见了俏丽佳人,仍是个风流才子。黎青因笑说道:“卒小姐若此时见了,又不知怎生爱你。”甘颐道:“正为这种深情,当她不起,却相奈何。”黎青笑道:“郎君不要慌张,天下事难于施不难于受,难于无情不难于有情。郎君须细细说来,妾好为君划策。”甘颐连连摇头道:“芳卿纵有慧心,事到如此,实实无策可划。”黎青道:“纵无划策,郎君说说,却也无妨。”甘颐道:“辛小姐的那一种依依眷恋之情,比公瑾醇酒更浓,比桃花潭水还深,叫我从哪里说起?只就她做的词儿,一想也当不起,就要想死了。”黎青道:“你且说她做什么词儿。”甘颐道:“她做的《满江红》词儿,语句甚长,余且无论。只她结束一句说道‘愿芳卿速变作男儿,心方快’,岂非明明要嫁我。”黎青听了道:“她要嫁你,是你的造化。就该拜天拜地,急急求我为媒。”甘颐道:“这媒自然要赖在芳卿身上。但虑芳卿这媒有些难做。”黎青道:“媒难做者男女不愿耳。今君又愿娶,她又愿嫁,有甚难处?”甘颐道:“她愿嫁我者,是认我是女不是男,不过以此示爱,不是看破我以男装女,留心愿嫁,而仍有图谋也。我今日和词中,虽微微透出,地只认做戏言。我又说是过路女子,不好再去。这段姻缘,虽若有些情踪,却虚飘飘毫无把柄。卿要做媒,却从哪里做起?”黎青想一想道:“这婚姻虚倒不虚,把柄倒有把柄,媒也有处去做,一做便也就成,但只虑一时不能结亲,却将奈何?”甘颐听了又惊又疑道:“芳卿小小年纪,怎料事便料得这等详细,这等把稳。若果能为我做媒,若果能成了此事,便结亲迟些何妨,只恐未然也。芳卿若果有所料,而所料之径路,可微示一二否?”黎青笑道:“要说也容易,只恐怕容易说了,郎君便将古押衙看做寻常人了。况随机应变,一时也说不尽,郎君但须至诚求妾,包管有好消息。”甘颐笑道:“弟心至诚,不消说了,但不知可要斋戒沐浴?”黎青笑道:“斋戒沐浴的至诚是假的,不消了,我说的是真至诚。只要恩是恩,情是情,初如此,终如此,不要热一阵又冷一阵,不要密些时又疏些时,不要有了花儿就弃了叶儿,不要吃着甜的便吐去苦的,这便是真至诚了。不知郎君得能如此否?”甘颐听了,因抱黎青于怀道:“卿何深虑至此,小弟断非薄情之人。我甘颐若蒙卿撮合,成就了辛小姐婚姻之好,而得鱼忘筌,不念卿卿之德,便当骨化随尘,形销委露,不复归于故乡。”黎青听了,忙掩其口道:“妾戏耳,郎君何认真乃尔,妾过矣,妥过矣。郎君既认真如此,妾当竭力图之,以报万一。”二人说得相投,便百般偎倚,万种绸缪。正是:

蝶含春意满春腔,飞过南窗又北窗。

莫问芳香何计采,暂时花底且双双。

黎青感甘颐情重,到次日起来,妆束了,吃过饭,与甘颐说道:“郎君可安坐,待妾去探一个好消息,来报你知道。”遂叫了一乘小轿,抬到辛衙来见辛小姐。

原来辛小姐自见了甘颐,虽认他是个女子,却细想道:“我每自夸女子中能诗能文,得到我们身分,便是李易安、谢道韫,也不多让。怎么蜀中僻地,生此才美女子。貌之秀洁,且姑无论,只那一支诗笔,吞吐芳香,不知何起何落。幸喜是她独咏,倘与她分题同做,岂不出丑?就是后来这首词儿,我开社一番,不好默默,止不过借此以遮饰颜面,不料她拈起笔来,又和得楚楚可人,将我压倒。虽其中假托男儿,以寓调笑,当不得她调笑人情,竟留了个男儿的影子在我心上,摆脱不去。若真真是个男儿,不知又将何如?”自想一回,又自笑一回。

这日正在那里无聊,忽见黎青来到,看看她说道:“你来的正好,我昨日到今,心里有些不爽快,不喜见人,又怕闷坐,你来得正好,可伴我耍子半日。”黎青道:“小姐平日醉花咏月,最是爽快。今日为何如此?”辛小姐道:“连我自家也不知道。”黎青笑道:“小姐若不知道,只怕我贱妾倒知道了。”辛小姐笑道:“你怎么得知道?你既然知道,可就说来。”黎青道:“小姐父母又钟爱,兄弟又和美,外人又钦敬,有甚不爽快?以妾揣度来,无非见了什么人的诗文,做得入情感动了心事,一时摆脱不去,故戚戚于心,东西不是耳。”辛小姐听了,不觉大笑起来道:“瑶草,瑶草,你真真要算做个有心女子了。我心上之事,连我自家也想不到,不期倒被你说着了。果然昨日有一个四川女子来入社,生得美丽,不消说了。你晓得我做诗做词,从来不让人,昨日略略动笔,竟被她压倒了。不但被她压倒,她词中勾一句、挑一句,又似真、又似假,竟弄得我颠颠倒倒,从昨日至今,只觉神情不畅。”黎青道:“据小姐这等说起来,则是天下又有一个好似小姐的才美女子了,只怕未必。”辛小姐道:“昨日现来会过,怎说未必。”黎青道:“既是会过,只怕还是小姐爱才心胜,一时美才难得,故看了三分五分才情,便认做十分了。若说能压倒小姐,则我不信。”辛小姐道:“自开社以来,见过多少女子,我都不服,为何独服此女,此女做得诗词,实实远过于人,不得不服也。”因在案上玉镇纸下,取出两张稿儿,递与黎青看道:“你可细细一看,便知我不是虚赞。”黎青接在手中,展开看见上面落款是蜀中社小味甘梦。黎青故作惊讶道:“我就说小姐被人骗了。我听见说,这甘非想小姐,才一十六岁,诗才倒果是真的,却静守闺中,怎得到此?这定是假窃其名,来骗小姐的。”辛小姐道:“我又不知这甘梦之名,又未尝慕这甘梦之才,昨日这女子,却来骗我做甚?况昨日这女子的诗词,俱是簇新题目,当面做的,有什么假处?且甘梦的才美,远在蜀中,既年幼不得到此,你却又为何知她这等详细?”黎青道:“不瞒小姐说,这甘梦有一个亲兄,名唤甘颐。今年才一十八岁,生得人物秀美,才情奇特。因游学来扬。看见贱妾略识得几个字儿,因与贱妾往来,故贱妾得知其详。”辛小姐听了吃惊道:“罢了,罢了,据你这等说起来,则昨日这女子,竟是甘梦的哥哥甘颐,假扮将来的了。怪道他不穿弓鞋,穿着双女靴,耳上又贴个膏药,不带环儿,原来他是个男人。怪道他词中急急要辨明。这等想起来,则我昨日可谓失言矣。”黎青道:“终不然昨日来入社的竟是甘颐。

”辛小姐道:“据你说起来,年纪模样,有些相似。若不是他,哪里又有一个才美女子来充?只是他充做女子的来意,似甚不善,我又一时爱他才美,不合做了一首词儿与他。他执此词儿,四下张扬,岂不是我开社之一玷。”黎青道:“小姐此论就差了。小姐又不是知他是男子,故招他来入社,即他假妆女子来入社以欺小姐,亦所谓君子可欺以其方也。与小姐何伤哉。”因问道:“小姐又做什么词儿与他,怕他张扬?”辛小姐又将《满江红》词儿递与她看。黎青看了道:“即小姐之词‘两簇蛾眉,一双云黛’亦止认其为女子也,井非邪秽之谈,何玷之有?”辛小姐笑道:“瑶草论事,殊直截快人,但我一个闺中处女,与他一个少年对谈了竟日,想起来未免有些局促不安。”黎青道:“这都是贱妾多口,若贱妾不说破,小姐如何得知他是甘颐,不是甘梦。说便是这等说,猜便是这等猜,究竟不知此女可是甘颐扮的。或另有一个甘梦也未可知。还须细访。”辛小姐道:“要细访,也无别处,必须还劳瑶草留心。”黎青道:“他有数日不来了,他若来时,只一问便知,小姐不须介意。”辛小姐因问道:“他与你往来几时了。”黎青道:“也不甚久,只好月余。”辛小姐又问道:“你可知他到扬州有甚事?”黎青道:“他说蜀地偏僻,恐无奇才。他虽游学为名,实欲遨游天下,自择才美之妇,而为其妹择一风流佳婿也。贱妾曾劈他说,你要选人,焉知人不选你。他就夸得他兄妹二人才貌之美,天下无对。若论貌,殊有可观,但不知其才何如,小姐曾窥其底里否?”辛小姐道:“才不一端,一时也窥测不尽。若但以诗才言之,真我阅人多矣,似他这等敏捷风流,其实一时无两.不得不让他夸口矣。他既自夸不妄,则他更夸其妹,亦未必全诬矣。但可惜道路遥远,不能一会。若果如其言,则吾弟之佳偶也。”二人正说不了,忽辛小姐的兄弟辛解愠走了来。看见黎青在那里,相见过,就问道:“闻得昨日有一个四川女子来入社.诗才甚妙,人物又美,不知果然么?”辛小姐答道:“你怎么得知道?”辛解愠道:“今日在贾翰林家,听见贾小姐相传,是这等说,兄弟故来问声。”辛小姐因取那十首《子夜歌》并两首律诗,与他看道:“你看诗便知。”辛解愠看一首赞—首道:“好诗好诗,怎做得这等风流!”因问道:“这诗不知是旧做的还是新做的?”辛小姐道:“这题目就是昨日贾小姐新议,要做社题的。当面做的,怎么说旧?”辛解愠道:“这等看起来,这女子的是个才女子,可惜我昨日不在家,不曾偷看得一面。”因又问辛小姐道:“姐姐可知她今年十几岁了。

”辛小姐不及答,黎青就忙应道:“闻得她才一十六岁。”辛解愠因问黎青道:”你也认得他么?”黎青道:“这甘非想小姐,我虽不曾见过,甘小姐的哥哥甘颐,却与妾往来,时常说起,所以知道。”辛解愠道:“她哥哥甘颐,是个甚样人儿?”黎青道:“她哥哥是重庆府的秀才,也才十八岁,也是个风流才子。”辛解愠道:“既她哥哥是个朋友,烦你相见通个信儿,说我要拜他,相见一面。”黎青道:“大相公要会也不难,搜明日见他,就与他说便了。”辛解愠又将十二首诗,用笺纸抄了带在身边,就出去了。

黎青因嘱咐辛小姐道:“昨日来的这女子,是甘颐不是甘梦,只好你知我知,却是对外人说不得的。若说了,便要传出许多不妙来。”辛小姐低了头想一想道:“你这话倒也说得有理,以后有人问,只推不知便了。但你见他须问个明白,他这妹子果是如何。他说已许谢学士公子,想也是谎,俱要留心一访。”黎青答应了。辛小姐又留黎青玩耍了半日,吃些茶果饮食,方放她回家。

黎青回到家中,甘颐接着就问道:“贤卿去了这大半日,有些好消息么?”黎青笑道:“好消息虽有一半,不好消息也有一半。”甘颐忙问道:“好是怎么,不好又是怎么?”黎青道:“说起来话长,不是一两句说得完的,须到房里去慢慢说。”二人同到房中,甘颐等不得,又问道:“好便好,不好便不好,怎么一半,贤卿说了罢,不要急杀我。”黎青笑道:“郎君此时,事还未有影响,就急起,若急到事成,也急得好看了。如今且不消急,实对你说罢。那人爱你人物风流,诗才出众,这便是一半好了。及说破你是个男子,便追悔与你唱和填词,恐生嫌疑,这便是一半不好了。”甘颐听了吃惊道:“这是十分不好了,怎说一半?”黎青道:“又爱又悔,自是一半,怎说十分。”甘颐道:“卿情不深,不知其中滋味。若是一片真诚,果爱其人,便死也不惜,又何悔焉。既心怀悔恨,则爱是假爱,有何用处。譬如我之爱她,有若性命,设遭患难,便蹈汤赴火亦必不悔。何况仅一对面,又无人知觉,何至便生怨怅,以此知其不爱明矣。”黎青道:“爱虽不悔,然悔亦有浅深之不同。若一味痛惩其人而不顾,此悔则深切于骨,又何恩爱之可言。若相逢非大道,为名教而踟踌,作合涉于邪,因礼仪而怅怏。欲仍前又畏而不敢,欲断绝又恋而不能。故又怜又惜,又怨又嗔,但恨相亲之不偶,第嗟时事之多乖。此妾所谓一半爱一半悔也。若如郎君所说之爱,必逾垣不惜,钻穴不惭而后可,则是淫女子之行。岂贤媛闺淑之所敢出也。”甘颐听了沉吟半晌道:“即如芳卿所说,尚有一半爱我之情,此时再若要见面,前既误矣,料不能矣。若要寄一诗一柬,又恐涉于私,料不可矣;欲要正言出色,请斧柯而求,他显官,我寒儒,断不从矣。若要俟我成名,则明秋后春,又远不可期。若要望她见怜,又慕名守节,了不可得。则这一半爱我之情,何时何地方得消受。细细想来,终亦归于无用;既终归于无用,则连前日芳卿教我改妆,这一片苦心,俱为多事,转讨得一番相思之累矣。”黎青听了大笑道:“郎君方才笑妾情不深,谁知郎君之情比妾更不深。”甘颐道:“怎么倒是我的情不深。”黎青道:“妾闻深情人,铁也磨穿,石也抱暖,神也叫灵,魂也呼转。岂有异术,不过心坚,不改不悔耳。唯其不改不悔,故偶得其一顾,则庆幸以为前世有缘;得蒙其一顾矣,稍承其一盼,则侥幸以为今生有幸,得遭其—盼矣。日如是,月如是,年如是,故终能成就。今郎君才得一面,即预料其东不可西不可,终于无成。情深人性急心粗如是乎?”甘颐听说,笑了起来道:“不是我性急心粗,事情想来,必至如此,故早为之虑耳。”黎青道:“你初来可曾想到改妆去见她?你去见她时,可曾想到要唱和词儿?你唱和词儿时,可曾想到要你变做男儿嫁你?天下事哪里便算得定!大都有根自能生枝,有枝自能生叶,有叶自能生花,有花自能结果,但要耐心人在枝头树尾寻觅耳。倘一见树,便虑其开花不为我折,便低回欲死,岂善料事机者哉?”甘颐道:“树之枝叶,一定而生者也,可以察之。若我与辛小姐,相见无缘,相亲无路,这枝叶何处去追寻,不由人不彷徨而痛苦。”黎青道:“有一事,自有一事之枝叶。但惜郎君不深求耳。不深求如何得知?”甘颐道:“弟此时心绪巳堕于云雾中,哪里还知深求?倘有枝叶可求,望芳卿指示一二,死不忘报。”黎青道:“枝叶虽有,却如飞絮游丝,空中缥缈,只合说与解人。郎君执实认真,未必能信。”甘颐道:“若出卿口,一滴即是甘泉,片羽定为彩凤,敢不倾心拜听。”黎青道:“妾前日正与辛小姐谈论郎君之事。忽他兄弟辛解愠到了来说,闻知有位四川女子,诗才甚美,来问姐姐讨诗看。看完诗,十分称羡,又问年纪人物,听见说仪容秀美,年才十六,他只管留恋枉想,大有个求婚之意。又听见我说认得甘梦的哥哥,他就粘定问我,就要会你一会,你明日须打点言语停当,会他一面。等他求你妹子做个引头,你便好借此就求他姐姐了。纵不能一时便能许可,然两下里往往来来,诗酒投机,自然又别有妙处,非此时所能预测。妾之所谓枝叶者此也。不知郎君以为何如?”甘颐听了大喜道:”若能与她兄弟往还,自是绝妙枝叶。但前日入社所做之诗,既认做妹子,他若问今日妹子何在,却教我怎生对答?”黎青道:“这个容易,只说先同母亲回蜀去就是了。”甘颐道:“若问从何处来,却如何说?”黎青道:“只说从京师回来就是了。”甘颐又道:“若问年少女子,在京中何为,却是怎生说?”黎青笑道:“郎君何不聪明如此,就说京中系祖家,因祖家有宗支之议,故往耳,亦未为不可。”甘颐听了,方大喜道:“芳卿何多才,善于酬对如此,小弟真受益多矣。”只因这一说,有分教:鸟但闻声,花先弄影。

不知后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辛解愠指子夜明明挑绿绮 甘不朵咏灯影暗暗系红丝词曰:

燕影穿帘,莺声在柳,岂人不愿关睢偶。狂来借咏吐芳心,急时乘醉开香口。

我意非无,他情已有,唯唯恐后何曾否。此非花草妄牵缠,盖思才美成箕帚。 一右调《踏莎行》

话说甘颐见黎青机巧横生,智计百出,不胜欢喜。围握其手而细视其眉目道:“卿年未满二十,怎心灵性慧解事如此,真今人爱杀,真令人喜杀。”黎青笑道:“君之爱我喜我,不过爱喜我能为辛小姐设计耳。非爱喜我之姿容,而愿朝暮为云雨也。”甘颐道:“爱喜卿设计,固心之所最真;爱喜卿之姿容,实亦情之所甚切。卿不可自待之轻,而又视人之薄,竟一味抹杀。”黎青道:“妾非争郎之喜,冀郎之爱。但思辛小姐之姻缘,非旦夕可期,而郎君坐待其成,闲居寂寞,何以消遣?倘如郎君所说,尚有一线垂怜于妾,则妾借此垂怜,承君之欢,博君之笑,为消磨岁月计也。岁月有可消磨,则辛小姐之姻缘,不愁不到手也。倘无所娱,朝夕盼望,即君岂不急杀。”甘颐道:“有芳卿相对,便累月经年,亦不寂寞。但胡夕盼望,亦当速图。”黎青道:“非不速图,火候必须守到。譬如辛解愠,愿与郎君一见,今日才说起,终不成今日就好去见。极快也须三两日方好去相通。郎君须放开怀抱,且寻乐处。这件事容妾与你细细打点,决不误郎之事。郎君若忙在一时,急做一团,则贱妾不能奉命矣。”甘颐听了大喜道:“芳卿之言是也。弟如今只认芳卿作巫山矣。既如此,可快取酒来,容弟饮醉,好做高唐之梦。”黎青亦笑道:“这等说起来,倒是妾自作说客了。”二人说得投机,未免你贪我爱,寻些乐事。正是:

春色遍园池,花开满树枝。

生香引蜂蝶,哪有不贪时。

甘颐与黎青才寻欢得两日,忽这日傍午时候,黎妈进来对黎青道:“琼花观前的辛公子在外面,要见你。”黎青听见,知道是那一窍,因对甘颐说了,叫他打点相见。连忙出来迎接辛公子道:“辛相公今日来的凑巧。前日所说的甘相公,恰恰在此。”辛解愠听了大喜道:“妙妙妙,我候不见信,正来问你。”随叫小厮取出一个眷小弟帖子,递与黎青道:“烦说一声。”黎青接了帖子道:“就请同进去罢。”辛解愠道:“你须先走。”黎青遂先走一步,到了房门边,因叫一声道:“辛相公在此拜你。”甘颐听见,慌忙走出来相迎道:“方才瑶草说知,正要进谒,怎敢反辱先施。”辛解愠道:“久慕大名,渴欲一晤而无由,昨偶会瑶草道及,今方得识荆,不胜庆幸。”二人相见过,分宾主坐下,彼此各细一观。辛解愠看见甘颐生得:

书生体态美人姿,半是柔情半冶思。

若使牵缠到魂魄,不禁狂荡不禁痴。

甘颐看见辛解愠生得:

昂昂落落又翩翩,正是垂髫弱冠年。

漫道有情人竞看,便教花柳也争怜。

二人看了,彼此交爱。甘颐因笑说道:“仁兄青年才美如此,羊车过市,甚是可危。”辛解愠笑道:“前日小弟倒也虑此。今幸仁兄到扬,合城的女子,又争看仁兄,无眼及弟,故小弟幸而免也。”甘颐笑道:“若看小弟不看仁兄,此又盲妇人也,料看不杀。”黎青道:“二位不消着急,扬州妇人的眼睛最善,若看见二位之美,先自软了,哪里还有毒眼看得杀人,二位但请放心。”黎青说罢,大家都笑了。须臾茶来,甘颐因又说道:“天下繁华,目今要算扬州了。只说人物也美,妆束之精,已过于今古,然犹女子事也。至于诗文,岂女子事哉,竞家吟户诵,有若武城之弦歌,真奇事也。”辛解愠道:“此虚名耳,仁兄不可被其所惑。”甘颐道:“纵无灵鬼也有枯肠,怎么虚得?”辛解愠道:“漫言乌有,有亦涂鸦。小弟因频繁无托,欲求择一闺中之秀,拟作河洲,经今数年,尚不获一香奁之彤管,仁兄何言之易也?”甘颐听了惊讶道:“小弟之见,何与仁兄不同。小弟才见一人一诗,即以为子美复生干闺阁,又何多才也。”黎青听见恐甘颐露出相来,因笑说道:“扬州大大的,女子多多的,你二位怎一时就要评品尽了。且请到客堂中,略略小叙,再慢慢商榷何如?”辛解愠听了大喜道:“待小弟作东才是,怎么倒要瑶草费心。然而幸会甘兄,正要请教,瑶草此意甚妙。只得要领。”遂同到中堂,大家逊坐。甘颐道:“今日承辛兄赐顾,则小弟是主了,岂有主人僭客之理。”辛解愠道:“小弟虽来进谒,然此地非甘兄正寓,况甘兄远客,就是瑶草主人,瑶草与舍下又是熟识,当作半主,甘兄又何逊焉。”黎青笑道:“论起来俱可作主,俱可作客,也分别不得。今又非大酌,不过草草叙悄,只齿序坐罢了。”辛解愠道:“此说有理。”甘颐推辞不得,只得在东席坐了,辛解愠坐了西席,黎青下陪。

三人坐定,相逊而饮。饮了数巡,微微兴动,辛解愠因问道:“方才甘兄说,才见一人一诗,即以为子美复生于闺阁,不知此一人为谁,此一诗又为何诗也?”甘颐道:“小弟不言,恐仁兄以小弟为谎,欲言又恐干犯获罪,奈何?”辛解愠道:“朋友兄弟也,诗酒佳话有何干犯,幸教之。”甘颐道:“小弟远人,初至贵地,又借寓不久,耳目有限。前因在瑶草扇头,看见《花飞蛛网》一诗,既风流香艳,又感慨淋漓。惊讶询问,方知为辛荆燕小姐之佳章也。又见报条开红药大社,因将诗与舍妹看了,又与舍妹说知开社之事。舍妹不信更有如此才美佳人,故腼颜入社,欲求一面,以窥虚实。既见了回来,方怅然自失,以为大邦人物,真不可及,遂不敢久留,竟随家母解维还蜀矣。是故小弟以为才见一人一诗,早已令人狂骇,使遍观沧海,不几惊杀乎。初不知即为今姊,今蒙赐顾,方知干犯有罪,幸赦之。”辛解愠听了道:“甘兄才子,又是远客尊客,不当狂言。伹今既蒙相爱成了知己,又事不剖不明,只得直说了。扬州女子虽不少,又皆尽慕诗名,凡拈起笔砚,便思量涂抹这五言八句,以为声价。然而细求之,实不知这五言八句,是咸是淡是酸是甜,又何论兴观群怨,三百之遗哉。不瞒仁兄说,不是小弟自夸,若要知诗词中之滋味,除了家姐,扬州实实无人。不期有缘,仁兄到扬,刚刚看见,遂蒙青赏,而例其余。不知其余实不足例。就是家姐为小弟择妇开此红药大社,于今数月,扬州女子无不入社,并不获一芳香之句。唯昨邀天幸,方得令妹宠临,赐此十二首金玉,以为社中光宠。昨家姐通知小弟,再三捧诵,方知香奁彤管,原自有阳春白雪也。急急追求,已是镜花水月,幸瑶草示知,因得瞻屋及乌,而妄作萝菟之想。此肝膈至言,不惜直陈,不知甘兄还是怜而听之,还是嗔而罪之?”甘颐听了大喜道:“原来解愠有此美意。若论门楣,实相悬而不敢仰攀;若论年貌才美,或亦不愧蒹葭之倚。但可惜不早言数日,使彼此识桃花之人面,两下系月老之红丝,岂不一天好事定矣。今虽郎才似玉,女貌如花,弟恐说来不信,传去生疑,又要费旁人之口舌,为多事耳。”辛解愠道:“弟闻荆山无石,丽水必金;六郎既貌似莲花,岂有淑女不如桃叶之理?况子夜十歌,虽非全豹,而雨中二律,已见一斑。小弟已反侧河洲,无容再计矣。但恐书生福薄,纨绔无才,不足动淑人之远听,则全仗仁兄为之包笼耳。”甘颐道:“仁兄既一意不移,小弟又岂有二说?”辛解愠听了大喜,因满斟一大杯奉于甘颐道:“大丈夫千金一诺!”甘颐也满斟一杯回敬辛解愠道:“大丈夫一诺千金!”黎青见二人交杯相劝,因笑说道:“如此结亲,竟爰亲做亲,不用媒人了。”辛解愠听了大笑道:“是我差了,是我差了。”因随筛一杯奉与黎青道:“忙忙求甘兄,竟忘记了媒人,莫怪莫怪。”黎青笑道:“怪是不怪,只是笑却要笑。”辛解愠道:“笑些什么?”黎青道:“笑你太性急,一杯酒就要定亲。”说得大家都笑将起来。黎青虽是戏话,辛解愠听了虽也只付之一笑,然细细想来,殊觉有理,便再不提起,只言吃酒与做诗矣。谈一回,笑一回,直吃到黄昏方才别去。正是:

花贪柳爱两缠绵,燕舞莺啼各自牵。

只道相逢新缱绻,谁知婉转是前缘。

甘颐送了辛解愠去后,归到房中与黎青商量道:“辛解愠来便来了,但他只求他之亲,竟不问及我的心事,我却怎生开口?”黎青笑道:“郎君性也太急,怎么才见面就想开口?”甘颐道:“既才见面不当开口,辛解愠为何竟直直开口?”黎青道:“他的事是直的,故不妨开口,你的事是曲的,要开口须看机会。”甘颐道:“同一求婚,为何他便直我便曲?”黎青道:“他只认前日入社题诗的是你妹子,诗又好,人又好,又自倚着门第,才高学饱,无嫌无疑,故直求之而不讳。若郎君门第又在蜀中,才学虽然过人,而一时人尚未知。及辛小姐知之,又是乔妆私事,不敢告人,其事甚曲。若急于开口,不涉嫌即涉疑,故忍而有待。”甘颐道:“待可也,不知待至何时,又不知待久可有机会?”黎青道:“机会随时而生,不可预料,且待明日回拜过他,再看光景。”甘颐无奈,只得又安心住下不提。

却说辛荆燕小姐,自黎青道破入社题诗女子是甘颐不是甘梦,因暗想道:若果是一个男子,倒是一个才子无疑。我到处访才,并未遇人,谁知既遇其人,又系乔妆,使人不敢开口。又想道:黎青之言,虽若有疑,然细想此女之眉目嫣然妩媚,天下哪有如是之美男子,其言亦尚未可深信。昨兄弟闻知要去拜他,且等他拜了回来,看是何如,再作区处。

正想不了,忽辛解愠走来与姐姐商量道:“兄弟昨日去拜这甘颐,就在黎青家遇着,果然好一个美少年,年纪只好大兄弟两三岁,谈今吊古,议论风生。问及妹子,他竟认妹子为才美,了不逊让。兄弟求他结婚,他觅一口应承,又绝不推辞。兄弟想扬州女子已十窥八九,并无一毫着落。此女之才,已见于十二诗,料非虚名。其才既如此,则其貌虽末见,想起来或亦不至十分丑陋,欲求姐姐为兄弟成全。”辛小姐道:“吾弟所论最善。但他哥哥甘颐,貌虽风雅,不知才学何如?若兄亦有才,则一支一派,方愈足证信。”辛解愠道:“兄弟昨日初与他相会,不好陡然命题。他今日必然来回拜,待他来时留他小饮,姐姐可选两个题目来叫兄弟做,兄弟就好扳他以探其学。”辛小姐道:“如此甚好。”姐弟算计停当,只挨到午后,门上方传进甘颐的名帖来,辛解愠看了名帖,忙走出来迎接着,在大厅上相见过,随即邀到后厅旁书房中去坐。辛解愠因说道:“小弟进谒,愿识荆州也,怎敢劳长兄亦枉台驾。”甘颐道:“来迟固有罪,然不敢轻造也,幸恕之。”坐定献茶,茶罢,甘颐即起身要辞出。辛解愠忙留住说道:“小弟之愿交仁兄者,非徒幕仁兄之大名而虚为延揽,实欲朝夕左右,窃取道义文章,以开其愚,以文其陋。若但投一刺而即行,岂小弟愿亲芝兰之意哉?”甘颐道:“小弟亦有肝胆,岂不欲追随几席,时聆珠玉,以为虚往实归之地。但远人只身,不能酬酢,况才一登龙,怎敢便蒙投辖。”辛解愠道:“此句句客套之言,非所愿闻。即以客套言,小弟有地主之谊,兄又何多让焉?”甘颐听了,笑说道;“仁兄数语,小弟已不啻饮醇而心醉。纵如此,亦不胜杯斝矣。”辛解愠也笑道:“甘兄未饮而先曰心醉,小弟则请沉酣曲蘖,而让甘兄独醒何如?”说罢,相视而笑,甘颐只得坐下。

须臾酒至,二人对饮。饮到半酣之际,正谈及做诗,忽见一个童子手里拿着一幅纸,走来对辛解愠说道:“小姐说方才社中出了一个题目,甚是风雅,叫送来与大相公看,请大相公有兴也和一首。”辛解愠接来一看,却是咏灯影,五言律诗,限人字韵。因吩咐童子道:“我晓得了。对小姐说,我有客在此。”童子去了。甘颐看见因问道:“是甚题目,可借一观否?”辛解愠忙送与甘颐道:“此乃家姐社中之题,因爱其风雅,故送与小弟,叫小弟也和一首。”甘颐看了,点点头道:“此题不独风雅,而纯是虚景,实难摹写。”辛解愠道:“仁兄有兴否?”甘颐见题目是辛小姐传来,兴已勃勃,因答道:“文人于诗酒无兴,却于何处有兴?”辛解愠听了大喜道:“小弟渴欲拜领大教,但草草不敢轻谓,仁兄既有兴,何不挥洒珠玉,以为众金钗之程式,使知文人彩笔凌云,自不同也。”甘颐此时酒已微醺,又一心想着辛小姐,又要卖弄才华,因笑说道:“仁兄既如此见爱,小弟敢不献丑以博仁兄之笑。”辛解愠道:“此题细思甚是枯淡,得仁兄大才点染,自当快观。”因命童子送上笔砚名笺。甘颐拈笔在手,也不推辞,也不着想,竟从从容容题了五言八句,递与辛解愠看道:“潦草不工,幸仁兄教之。”辛解愠接了一观,只见上面写的是:

《咏灯影五言律限人字韵》

寂寂照无寐,憧憧明有身。

鼠窥方散乱,剑舞忽精神。

窗月来时暗,瓶花对处真。

莫悲消歇易,彻夜伴愁人。

辛解愠看完,不觉喜动颜色道:“此诗剪裁甚巧,喻意最微,又渊博,又风雅,真此题之绝唱也!仁兄之才,远过青莲,直追子美,敬眼敬服。”甘颐笑道:“醉后饾饤散言,聊以塞责,何足言诗?乃蒙仁兄垂青,始信嗜痂不谬矣。”辛解愠道:“造成凤鸟,方有彩翼;不是鲛人,何从得珠?仁兄不要瞒小弟,想仁兄窗下不知如何用功,方能言成锦绣,笔落珠玑,断未有不操缦而能安弦若此者。”甘颐听了大笑道:”知言哉!不瞒辛兄说,小弟实原来尝留心诗词,只因舍妹酷好于此,朝夕分题拈弄,习若饮食,故小弟不能免俗,亦复尔尔。”辛解愠听了连连点头道:“仁兄之言,非欺我也,即小弟之学于家姐一样了。但由此想来,则令妹之题咏不减仁兄矣。”甘颐道:“小弟为举业分心,不过勉为唱和,至于舍妹,则寝于此,食于此,梦魂于此。虽往来酬和无多,而汉唐佳句无不赋过,天下美物无不咏遍。虽未必尽如古人,尚亦有可观,不至如小弟之陋。”辛解愠听了不禁身子先已酥去,神情早已动摇,只得勉强纳定说道:“由此想之,则是蜀中又生仁兄一东坡,有了今妹,而苏家小妹不足数矣,诚快事也。”甘颐道:“蒙仁兄通家之爱,故为浪言。仁兄若以古贤相比数,则惭甚矣!”二人说得快畅,直饮得醺醺然,甘颐方起身别去。正是:

你贪颜色我贪香,两两痴迷两两狂。

及至两心相遂后,始知惊喜不非常。

甘颐别去,且按下不提。却说辛解愠送了甘颐去后,忙袖了灯影诗来见姐姐。问知诗社虽散了,小姐还在金带楼,未曾下来。辛解愠因走上楼来见姐姐问道:“今日社中灯影诗,可有两首看得么?”辛小姐道:“可笑这样一个好题目,并无人做一首好诗,真可羞也。连我再三搜索,亦无奇想,故而搁笔。我叫顺童送题目与你,你可曾鼓舞甘颐同做么?”辛解愠道:“兄弟今日方信服甘颐是个真正才子。”辛小姐道:“何以见得?”辛解愠道:“我只送得题目与他,他只说得一声好题目,纯是虚景,倒也难于摹写。兄弟要他做,他略不推让,早拈起笔来依韵题了一首五言律诗。敏捷固已难及,再看其诗,真摹写情景,不即不离,令人服倒。”因袖中取出送与辛小姐道:“姐姐请看自知。”辛小姐接到手中,看了一遍又看一遍,不禁欣然道:“此题有此诗,虽太白不能再作矣!吾弟赏鉴不差。”辛解愠道:“兄弟虽然赏鉴,不过皮毛,其中妙处,尚望姐姐指示。”辛小姐道:“凡做诗,虽泛然落笔,亦要有所从来。唐诗有‘灯影照无寐’之句,此云‘寂寂照无寐’,岂不已将灯影二字暗暗点出?白乐天又有‘残灯无焰影憧憧’之句,此云‘憧憧明有身’,又将灯影无形已现作有形矣!宋词曰:‘梦破鼠窥灯’,此则借鼠窥二字代出灯字。鼠窥必残夜将尽之时,下曰‘方散乱’,不独见灯影而灯影,且留变相。刘琨、祖逖,对舞灯下,剑影即灯影,又不独见灯影而灯影,且增气色精神。何其微妙!以上俱用事也,下若再用事则伤赘,故但虚描。虚描而曰‘窗月来时’,与灯影了不相关,只一‘暗’字,而灯影己惨淡壁间矣。虚描而曰‘瓶花对处’与灯影又何干涉?只一‘真’字,而灯影已披离几席矣。摹写已尽矣,若再摹写则伤巧,故以‘销歇’总叹息之,韵致何其高远!又以‘彻夜伴愁人’一浑论灯影作感慨应之,真妙不容于言矣!”辛解愠听了大喜道:“原来诗之微妙如此!非姐姐解出,则兄弟尚在门外。但据姐姐如此说来,则甘颐之才可观矣!既有可观,则兄弟更有一言愿与姐姐商量。”只因这一商量,有分教:远而日近,疏而日亲。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恨积雨误佳期书生空着急 赏牡丹怜俊彦父母也留情词曰:

前辱招饮,昨蒙折柬。衔杯准拟深还浅。谁知云黑正当头,不容花色亲人眼。

盼得相逢,方才劝勉。新诗自不沉香忝。只思西席享尊荣,谁知潜入东床选。 —右调《踏莎行》

话说辛解愠见姐姐说出甘颐诗中许多妙处,因与姐姐商量道:“这甘不朵既诗才如此之妙,他又对兄弟再三夸其妹子诗才之妙,纵或过于称扬,然一枝一叶,亦未必大相悬绝。况社中之作,已见一斑,就是姐姐为兄弟开此大社,选来选去并未有人。今既有人,又蓄疑自误,恐非算也。”辛小姐听了,心中暗思道:细观灯影一诗,与前二赋体,自是一手的,系甘不朵无疑,不知他妹子如何?又不便说出,只得答应道:“其人之才美,自不必言,但恐道路悬远,嫁娶不便,非父母之所喜。”辛解愠道:“嫁娶虽远,不过一时之劳,倘贪近而娶非其人,则终身受累矣。必要姐姐为兄弟作主。”辛小姐见兄弟一心认真,苦苦央她,又暗想道:这甘不朵做哥哥的,既才美过人,这妹子谅必非土木,但未见终不放心。然兄弟执意不回,自是赤绳有分,且与父亲说说,再看机缘。因说道:“吾弟所言亦是,待我与父亲母亲去说便了。”辛解愠道:“姐姐肯说,父亲母亲再无不听之理,倒要姐姐肚里不模糊两可则妙了。”辛小姐听了倒笑将起来道:“事还不曾说动,倒先栽在我身上。也罢,我就与你去—说。”因走下楼来,不归绣房,竟到后厅来见父母。

辛祭酒与夫人井氏正在孟养堂闲话,忽见女儿走来,因问道:“这两日社中曾有两个有才的女子来入社么?”辛小姐道:“女子虽时时有来入社,若要有才,其实甚少。唯前日有一蜀中女子叫做甘梦,到社中做了十首《子夜歌》,两首律诗,甚是风雅,孩儿以为远方赶路之人,便不留心议及婚姻,不期兄弟见了此女之诗,又见侍妾们传说此女之美,便十分羡慕,以孩儿未曾为他议及婚姻,又十分怨怅。孩儿再访问时,闻此女已匆匆还蜀矣。孩儿见无可奈何,只得罢了。不期兄弟昨日又在那里恰恰遇见此女之兄,叫做甘颐,表字不朵,说他也是个少年,甚是多才,兄弟偶然道及婚姻,他竞满口应承。今日他来回拜,兄弟留他小饮,偶传社中灯影之题与他看,他竟信笔题了一首,风雅绝伦,不但社中无人可与争衡,即孩儿再四寻思,亦为之搁笔。兄弟心中以为其兄之才美如斯,则其妹之才美不卜可知。因再三要孩儿与他周全。孩儿想,若是此女尚在此未去,孩儿便好接来,与他面订婚好。今妹已行而兄在,非孩儿所能周旋,只得禀知父亲母亲,此婚实兄弟心中所愿,望二大人俯从以满其望。”辛祭酒道:“这女子人物既美,诗才又工,娶以为妇,自是良姻。伹不知她有无父母,其兄可能作主,可叫发儿来,待我细细问他。”辛小姐听了,因命侍妾快请大相公来。侍妾忙去请了辛解愠来。辛祭酒因说道:“你姐姐说,你甘家这头亲事甚是相宜,但因道里暌隔,探访无由。欲要聘定,她只一兄在此,又不知她此兄可能作主,还是要归去禀知父母?”辛解愠道:“前日姐姐传此女社中所作之诗与孩儿看,孩儿虽深反侧,却因远方过路之人,不敢妄想。不期昨日恰遇其兄,观其举止,不独年少才高,实一言行不苟之人,故孩儿以婚垢求之,蒙他怜爱孩儿,愿结丝萝。因细细问他,只有寡母在堂,且其母已托他为妹子择婚,故他敢于应承。这甘颐若是个诡谲之人,孩儿也不敢深信其言。因见其人风流倜傥,年长孩儿不过两岁,而才学不啻十倍孩儿,明日自是玉堂金马中人物,孩儿钦其人服其才,故信其言而求姐姐告知父母。父亲若不信,可折柬邀他来一会,便知孩儿不是贪妄了。”辛祭酒听了,因想一想道:“这也说得是,可即发帖去请他来一会,我便有主张了。”父子忙算计停当,方大家欢喜。正是:

娶妻如之何,必告父与母。

父母允从之,婚成是佳偶。

辛解愠得了父命,遂打点用父亲的名帖,来请甘颐不提。

且说甘颐答拜了辛解愠回去,因对黎青将留酒做灯影诗之事,细细说了一遍。黎青听了欢喜道:“恭喜郎君,已渐入佳境矣。”甘颐道:“境虽渐入,未必便佳。昨日所做灯影诗,不知可能到美人之眼,芳卿能再为我一往探否?”黎青道:“不须再往,他姐弟们做诗是性命。凡有好诗,必互相传览。况灯影又是他社中传来之题,诗若不佳,弃掷可也。郎君诗既高妙,岂有不送入去看之理?郎君宜安心俟之,定有好音。妾若再去打探,反恐动他之疑。”甘颐道:“芳卿论事,煞有妙理,但小弟此衷,惶惶不宁,却将奈何?”黎青笑道:“妾已言之在前,不过借杯酒,聊与君勉为欢笑耳。”说罢,逐携甘颐到房中饮酒做乐去了。正是:

漫道糖甜与醋酸,人心哪得一般般。

相偎得意相思苦,君正愁时妾正欢。

黎青窝盘了甘颐一夜,到次日起来,正梳洗了吃朝饭,忽一个丫头进来说道:“外面辛衙有一位大叔,要见青娘。”黎青听了,忙走出来见了,方知是辛祭酒老爷送帖子在此,说园中牡丹盛开,要请甘相公明日去一会。黎青答应了,打发家人去迄,方笑嘻嘻进来,将帖子与甘颐看道:“何如?岂不又进一层佳境乎?”甘颐看了辛祭酒的名帖,又惊又喜道:“我昨日又不曾拜他,他为何倒发帖请我?”黎青道:“此定是辛解愠属意令妹,因我前日有一杯酒定亲之诮,故今日特耸甬其尊公以为重耳。”甘颐道:“既有此意,昨日辛解愠何不面言?”黎青道:“昨日辛解愠尚未曾通知他尊公,安可先言?”甘颐道:“既有此意,为何不早早通知他尊公?”黎青道:“郎君远方人,无所称据,故难于启口。昨因灯影诗做得风雅,则郎君之才有证,故借此以耸动尊公,方有今日之请也。”甘颐听了,因抚摩黎青而欣欣说道:“芳卿料事,何如此详明,真蓍龟所不及也。但他许多亲厚皆为舍妹而设,于我婚姻毫无干涉,却将奈何?”黎青笑道:“郎君何不思之甚也?父母最钟爱者儿女,辛祭酒既思为儿择佳妇,岂不思为女择佳婿?特一时未见可欲之入耳。明日郎君往见,虽侃侃以令妹为辞,然远约也。吞不可,吐不可,实香饵也。却借往来之密,渐吐露才华,则佳境中定更有佳境。郎君须留意审察,勿自失也。”甘颐道:“芳卿所言皆是矣。但人之才美,必赖人称扬,方足耸听。若待自家卖弄,相遇有限,能卖弄得几何?”黎青道:“这又不然。无才美之人,言于压众,貌不惊人,见不得正人君子,故要人称扬。或遇聋聩之人,不辨黑白,故要人称扬。若郎君,貌不减于河阳之花,才可胜于青钱之选,虽瞎人手摩聋人鼻嗅,亦知其美。况辛祭酒当代儒宗,辛荆燕女中班史,辛解恤文中英俊,岂有不识而待他人称扬之理?郎君此去,自冰玉快相照映耳。”甘颐听了,喜之不胜,因说道:“若能果如卿言,则我甘不朵之心愿遂矣!”因又问道:“他约明日,不知准否?”黎青道:“请客岂有不准之理?但他家人临出门曾说一句,明日是赏牡丹,必须天晴方妙,若是有雨,再来改日。”甘颐听了便双眼观天,争奈是三月天气,云来云去,忽暗忽明,甘颐心下甚是着急。不期到了午后,东风紧急,竟吹下一天雨来。初时一阵两阵,还望它住,后见阵阵相续,直下到天晚,尚自不休,急得个甘颐只是咨嗟,不胜怨叹。黎青见他无聊,因取酒与他慰解道:“今日不住,明日或者转晴,此时急也无用,莫若且开怀畅饮一杯,以破寂寞。”甘颐心虽不乐,然而无可奈何,只得与黎青相对而饮,饮罢而寝。正是:

对美还思美,看花又想花。

非关心不足,情已长根芽。

甘颐虽然睡了,却两耳只听窗外。不期萧萧索索,直落到天明竟不住点。及到天明.依旧又落。甘颐起来正与黎青商量,这等大雨还是去好不去好,早已有辛衙人来改期道:“看花雨天不便,今日不敢屈甘相公,只候天色一晴即来相请。”甘颐见辛家改了期,不胜纳闷。初犹今日望明日,不期一连竞下了三日,点也不住,直到第四日,半窗花影,方才晴了。甘颐刚起来梳洗,辛衙早已下过邀帖去了。甘颐方欢欢喜喜与黎青说道:“我只道被风雨折磨倒了,一般也有今日。”黎青道:“风雨折磨,倒只有限,郎君不要太欢喜过火,露出象来,被人看破,便是自折磨了。自折磨,便无法可救。”甘颐听了连连点头道:“瑶草爱我甚深,非只情人,实益友也!”吃过早饭,辛衙又有人来催道:“老爷说看花直早,就要请甘相公过去。”甘颐见邀,就要早去。黎青恐太早,留下,只挨到傍午方才放他上轿而去,又叫王芸拿帖跟随。

不多时到了辛衙。先是辛解愠接住,在大厅上见过礼。甘颐先谢道:“尊公老先生,小弟闻其喜于静养,懒于见客,故不敢轻谒,怎敢反辱宠召。”辛解愠道:“家父懒于应酬,诚有如长兄所言。昨因见长兄灯影佳作,以为高妙,十分爱慕,渴欲一会。又因小园牡丹正开,不可不求名人题咏,又以小弟辱长兄之爱,故草草折柬,屈仁兄一叙。蒙仁兄不鄙而宠临,诚厚也幸。”说罢,就邀甘颐入去道:“家父在后园候久。”甘颐因随趋而入。

到了后园亭子边,辛祭酒看见甘颐人物秀美,忙笑嘻嘻迎下亭来。甘颐因说道:“老先生斗山重望,晚生自愧远方下士,不敢仰瞻。乃蒙辱赐登龙,何幸如之。”辛祭酒道:“甘兄才子,本当走谒而后领教,因老病久不出门,又恃小儿通家之好,故大胆相邀,幸蒙慨临,真快晤也。”甘颐还要请拜见,辛祭酒不允,竟是长揖。揖罢,甘颐与辛解愠东西对坐,辛祭酒下陪。左右送茶,茶罢,辛祭酒就说道:“甘兄年正轻,怎诗才如此之美,实天生也。”甘颐道:“巴人下里,聊以自涂,乃辱大人之采。不胜有愧。”辛祭酒又问道:“贵庚只怕还未二十?”甘颐道:“十八。”辛祭酒道:“这等长小犬两岁。”又问:“堂上俱庆否?”甘颐道:“不幸先严久弃,唯寡母独自劬劳。”辛祭酒又问道:“有昆玉否?”甘颐道:“并无弟兄,只一弱妹,今年才一十六岁。”辛祭酒又问道:“甘兄曾授室否?”甘颐道:“尚未。”辛祭酒又问道:“以甘兄才美,谁不争夸坦腹,为何尚未归玉镜?”甘颐道:“一者蜀中僻壤,非河洲之地有淑女可求;二者,晚生小子尚滞青衿,岂敢妄作天姝之想。是以天涯孤馆,聊且自娱。”辛祭酒听了叹羡道:“才人举止自别!”因又问道:“敝同年施时雨在贵省做文宗,不知考得公否?”甘颐道:“原来施宗师就是老先生贵同年。这施宗师乃晚生的恩人,晚生已被府考遗落,幸遇宗师大恩,方才收录。”遂将庙中做词触怒,收考冠军之事,细细说了一遍。辛祭酒听了大笑道:“这等说起来,敝同年与兄虽是师生,又系知己了。”又问道:“贵府巴县知县王荫,乃学生的得意门生,甘兄曾会过么?”甘颐道:“但闻其清廉惠爱,实未曾进谒。”正说不了,忽左右报酒巳完了,备在花下。辛祭酒因邀甘颐同走至花前,看那牡丹正花开得烂漫,虽遭连雨,毫不伤损,十分可观。花前张着幕帐,幕下设着三席酒。辛祭酒因说道:“甘兄初会,本不当如此草亵,因慕甘兄乃豪爽快士,或不拘此。又见牡丹开得正好,故屈此小叙,不意又为连阴阻了数日,今日方得领教。乞甘兄勿罪。”甘颐道:“老先生当代儒宗,晚生小子得望见颜色,已出万幸,乃复叨盛酌,又对此名花,高厚何以为报。”说罢,遂分宾主坐了,甘颐仍居东,辛解愠仍居西,卒祭酒原是下陪。左右送酒,三人对饮。饮了数巡,辛祭酒因说道:“灯影诗在古人咏物中,倒也不见有传者,甘兄乃能独创出奇,真大手笔也!”甘颐道:“此不过偶而应解愠兄之教,有何妙处,乃敢辱老先生珍赏。”三人又饮了数巡,辛祭酒因笑说道:“连阴数日,学生只恐花事阑珊,无以佐饮,今幸枝头颜色,尚不减于沉香亭畔,不知青莲何以发付?”甘颐也笑道:“青莲虽不敢当,然侍饮于王公大人前,而涂抹之丑恐亦不能免,老先生倘有所命,晚生愿博一笑。”卒祭酒听了大喜道:“甘兄既慨许赐教,何快如之。”因顾辛解愠道:“可快送酒,以发其兴。”辛解愠忙斟了一大玉觥,亲送至甘颐席前,又叫左右奉上笔砚笺纸。甘颐饮完,因对着辛祭酒打一恭道:“乞老先生命题。”辛祭酒道:“既屈甘兄对牡丹小饮,即事就是题了,不便又别命题。”甘颐听了又打一恭道:“是。”遂拈起笔来题七言律诗二首,送与辛祭酒道:“俚言塞责,望老先生教之。”辛祭酒接在手中,见其敏捷,已喜出望外,及将诗展开一看,只见上写着:

积雨后红芳园赏牡丹即事沉阴全不念花安,鸟语朝来忽带欢。

日照尚疑红影湿,风喧新破碧纱寒。

已拼尽韵酬云里,却喜余春慰牡丹。

只恐乍晴晴未稳,忙扶残醉卷帘看。

其二准拟看花事已休,何当红艳忽侵眸。锦云簇簇疑登殿,深色层层欲起楼。

开向文园终富贵,妆依金屋更风流。相看看到相关处,黯黯春愁早不愁。

辛祭酒看完。又细细吟咏,忽不禁称赏道:“甘兄此诗叙事入情,扣题切景,言外有无穷蕴藉,笔下无半点俗尘,前结芳香如画,后结吞吐关心,大得风人旨趣,即青莲再起,亦不多让。风云一便,翰苑凤池,旦暮事耳。”甘颐谢道:“爨下赏音,能有几人?老先生见爱则然,但恐天下人不如老先生之见爱耳。”辛祭酒看过,又递与辛解愠看。辛解愠看了,又称赞一回。辛解愠看过,辛祭酒又吩咐家人,叫送与小姐社中去看。然后奉上酒来,再三劝饮。甘颐见辛祭酒不住称扬,又见说传与小姐社中去看,心下十分快畅,便也欢然而饮。

大家饮到酣然之际,辛祭酒因说道:“诗词乃才人风雅之资,然古人云:‘吟成七个字,捻断数茎须’,亦妨工之事。故我学生,往往戒小儿之苦吟,不知甘兄何所师友,而敏捷风骚如此?”甘颐道:“大人前不敢妄言,实无师友,唯舍妹好吟,故朝夕互相推敲,以破村野之寂寞。久之,遂嘲风弄月,习为日用,而不知有搜索枯肠之苦,此家庭贫乐,实未尝废学。”辛祭酒听了大喜道:“据甘兄说来,则令妹之诗才,不减甘兄矣!怪道小儿,谆谆恳学生求婚于甘兄,想正慕此也。但学生细思,无才之女,可以门楣动之,有才之女,必定慕才。小儿虽也属意诗文,游心艺苑,但恐邯郸学步,不能生淑女之怜,故学生不敢轻于启口耳。”甘颐道:“解愠兄家传世学,天赋奇才,飞鸣行且惊人,豹斑何足为异。且在翩翩弱冠之年,又是皎皎临风之士,苟愿见良人,孰不作东床之思。矧舍妹有心有目,得能奉侍巾栉,自于愿足矣。但恐寒素,不足仰攀阀阅,奈何。”辛祭酒听了大喜道:“既蒙甘兄慨诺,则小儿幸获好逑矣,何幸如之。稍容择吉,敬纳红丝。”大家说得快畅,又欢然饮了数巡,辛祭酒又问道:“甘兄青年大才,正好藏修,况萱草在堂,为何作此远游?”甘颐道:“晚生僻处一隅,从未见名山如何,大川如何。天子帝都又如何,王公大人又如何。窃恐虚生一世,孤陋寡闻,因不揣鄙野,亦欲游大川以成名。又闻相如求凰四海,又思择婿必须天下士,故孟浪而游。不意天不负人,甫至贵地,即蒙贤乔梓垂青,俯赐登龙,使晚生小子得扬眉饱德,吐气挥毫,成一番知遇。回想穷乡,实所未有。况又辱天下奇英,联弱菟之姻。由此论之,则晚生此游虽浪,而实非浪矣。”辛祭酒听了称羡道:“贤才之志,自足过人。甘兄将来所成,殆不可量。”因又命送酒,三人从午后直饮到日色平西。甘颐因思黎青叮嘱之言,不可过火,露出象来,遂辞谢起身。辛祭酒不舍,又留饮了数巡,方放起身作别。直送出大门,方才上轿而去。正是:

逢迎虽则也相亲,不及奇才能动人。

两首新诗惊一座,三分春化十分春。

甘颐别了归去,且按下不提。却说辛祭酒今日请甘颐赏花,原是欲为儿子求妇,不期见了甘颐人物秀美,诗才敏捷,倒动了一个择婿之心。但因女儿情性捉摸不定,一时不敢轻易出口,故但叫传诗入去以示意。及送了甘颐去后,复身回到内室,与夫人商量道:“这甘颐少年多才,又言词恳款,他自称其妹能诗,谅非夸诈。发儿求亲之事我已说了,他已允了,只消择日而行,不须疑惑了。但我想,古钗今年十八,虽不至于愆期,恰也正当其时,她又负此才华,严于选择。只是择来择去,并不见有人。我今见甘生,虽尚书生,然其人如玉,其才如金,定非长贫贱者。我意欲招他为婿,不知你意下何如?”井夫人道:“这甘生,老爷既看得入眼,自然不差,但须唤古钗来与她说明方妙。”辛祭酒道:“有理。”遂吩咐了丫环去请。只因这一请,有分教:爹娘性急,儿女悄长。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黎瑶草最有心思能忖度 甘非想不加声色善提防词曰:

悄悄冥冥应莫测,况于浅浅深深。何期事外有知音。无端从月底,直说到花阴。

最是痴呆偏不揣,多方送死奸淫。自施罗网自成擒。虚雷谁掩耳,闲梦不关心。 ——右调《临江仙》

话说辛祭酒,因见甘颐生得人物秀美,动了个择婿之念,因吩咐丫环去请辛小姐到后房来说话。辛小姐闻了父母之命,只得走来。辛祭酒一见就问道:“方才这甘不朵做得两首赏牡丹诗,我送来你着,你看过么?”辛小姐道:“孩儿看过了。”辛祭酒道:“你看此诗做得如何?”辛小姐道:“此二诗做得风流蕴藉,一气呵成。若非真正才人,莫想道其只字。”辛祭酒听了大笑道:“我儿赏鉴不差。我正为这甘生做得诗好,又见人物秀美,器宇不凡,因在此与你母亲商量。你开社数番,择婿久矣,并无一可意之人,今甘生人物才品,我实爱他,意欲纳为东床,母亲恐你不悦,故接你来询问。你既亦赏其才,则我之主张,不为妄矣。况年又相当,人才聪俊,异日功名,必在我上,今若不早定,当面错过,后悔则无及矣。”辛小姐道:“甘生才美,孩儿非不知之羡之。父亲母亲为孩儿择婿,孩儿非不知选择之美,而即当应承之。但时有不可,尚望父母姑待之,以作后图。”辛祭酒道:“甘生才美,既以为可,便当一言早决,免其又生他想,为何倒转要姑待?”辛小姐道:“父亲有所不知。甘生此来,东西窥探,实为孩儿。即招摇其妹,歆动兄弟,亦为孩儿。即今日题诗卖才,亦为孩儿。却绝口不谈及孩儿,转要父亲去求他。盖他自恃才高,故作此计耳。父亲若先许可,则他自恃之计得而骄心益横,视孩儿如无人矣。故孩儿求父母故待之,使他自恃才而才无所用,自恃美而美不能加,计穷力竭,再披沥陈情,父母然后怜而许之,方足为孩儿增闺阁之荣。若此时炫售,则彼不知韫椟之贵矣。”辛祭酒听了大喜道:“我儿原来将他的肺腑都看见了,说来—痕不差。只是有一说,倘拒之太峻,彼又为高材捷足者先得之,岂不失此良人?”辛小姐道:“父亲此事不须虑得,孩儿已看定,这甘生是个有才之人,必要有才之女,他想是曾见过孩儿社中所传之诗,已情输意服,故恋恋于此,虽峻拒之,亦必不去。若拒之即去,此无情之汉,孩儿又何必定以为夫哉?”辛祭酒听了连连点头道:“是。”因又说道:“若是这等说来,则我今日急急求他妹子,也觉非宜?”辛小姐道:“这个不妨。辗转反侧,只闻君子求淑女;端庄正静,未闻淑女求良人。”辛祭酒见辛小姐议论皆合情理,十分快畅.因说道:“我儿你又能识人,又得情,又得礼,凡事好自为之,我与你母亲,只好总其大纲而己。”说罢,辛小姐方才退出。正是:

中心已遂河洲愿,外貌还争荇菜求。

谩道郎贪还女爱,差些情意不绸缪。

辛小姐与父母说明情理,不欲先求于人,且按下不提。却说甘颐在辛衙赏牡丹,见辛祭酒爱其才情,十分敬重,心中欢喜,吃得沉醉而归,甚是得意。黎青接着,要问他事体,见他醉了,只得就打发他睡了。到了次日起来,方对黎青细说,昨日如何饮酒,如何做诗,如何求亲之事。说完,又自夸说道:“节节情景都妙,最妙是辛老同儿子看完了诗,竟明明的又叫人传与小姐去看,此中大有深意,只怕一两日内还有好音。”黎青听了沉吟不语。甘颐问道:“你为何不言,莫非不是好意?”黎青道:“好意实是好意,但恐好得太速倒要弄迟。”甘颐道:“芳卿此话说差了。辛老只怕不是好意,若果有好意,我看辛老为人直截,要速则速,如何得迟?卿不必过虑,但耳听好消息可也。”黎青道:“婚姻之事,郎君并未开口,如何便有消息?”甘颐道:“这是你说的机缘。机缘未动,初时我欲求亲,苦于无路。今机缘已动,只恐我不必求亲,而亲自至也。”黎青道:“郎君何以见之?”甘颐道:“辛小姐已有愿变男儿之意,辛祭酒又送诗入看,此诗定然入眼,两下一凑,恐这段姻缘不待我求矣。”黎青道:“只愿如郎君所科,便感谢天地了。”甘颐欢喜不尽,只坐在家中痴痴候信,不期候了一日竟无消息,心中已觉惆怅。又候了两日,并不见踪影,早按捺不住.在房中只是走来走去。黎青见了忍不住好笑,甘颐心下只是不服。到第四日,忽见辛解愠着人来请说:“今日平山堂,许多公子在那里做社会,大相公叫请甘相公也去会会。”甘颐听了,只认做有甚话说,便欣然应了。到晌午时,那家人又来请去,只吃酒到傍晚才回来。黎青问道:“今日辛公子可有甚说?”甘颐道:“许多朋友,但只是做诗饮酒,不但无一句话说,最可笑,辛解愠倒对人称我是阿舅了。”黎青也笑起来。又过三四日,毫不见些影响,甘颐心下方才慌了,复对黎青说道:“辛祭酒前日求我妹子,开口便说,绝无忌讳,后见我牡丹诗十分欢喜,又知我未娶,又忙忙传与小姐去看,若非有意姻缘,为何这等着急?为何至今七八日竟无消息,莫非小姐看得诗不中意?”黎青笑道:“郎君之诗,再无不中意之理。”甘颐道:“诗若中意,莫非嫌我寒贱,不愿结姻?”黎青道:“郎君青年美才,终须富贵,为何嫌你寒贱?”甘颐道:“既不嫌我寒贱,辛老为何前日火热,今日冰冷?”黎青笑道:“正为太热了些。”甘颐道:“这是什么缘故?”黎青只是笑而不言。甘颐不悦,因发急道:“瑶草与我这等相知,见我这等着急,却冷眼看破绽而不言,心何忍而情何薄也!”黎青笑道:“非妾冷眼看破绽而不言。

郎君在热突突之时,以为婚姻旦夕可谐,妾若悬断其不然,必拂郎君之意,而非所乐闻也。今日郎君情兴索然,妾进言或者垂听耳。”甘颐道:“瑶草所言,凛若蔷龟,从来敬听,万望教之。”黎青道:“凡结婚姻,男家求女,正也。故荇菜有左右之采,关雎有寤寐之求。何况多才淑女,显贵名闺,安肯未经月老先系红丝,才得升堂便容入幕。就是向日愿变男儿之句,亦认定郎君为女子也。若知是乔妆而轻作此言,则近于不端无赖矣。唯无心而作此言,恐郎君认作有心,纵郎君衣冠柯斧奔走而求,礼宜早允,义必晚成。何也?欲明证此言之为戏也。况郎君道路无媒,冰人且不知何处,止欲借二诗之灵,便欲招人秦台,吹箫引凤,窃恐仕宦婚姻中无此捷径也。即辛祭酒吃紧怜才,亦不知辛小姐有此隐情,故推三阻四所不免也。”甘颐听了不觉面色失神,哑口半晌,方顿足道:“据卿如此说来,则此婚姻倒受了改妆之累矣!”黎青笑道:“你不亏改妆,怎能得见辛小姐?怎能得题诗,引出令妹为辛解愠之求?怎能得赏花题诗,邀辛公之爱?”甘颐道:“这些事虽尽亏改妆引出,但只是终归于婚姻无用,我要辛公爱我何为?”黎青笑道:“婚姻已稳如磐石,怎说无用?”甘颐听了反笑将起来道:“瑶草之言,竟如儿戏。才说许多艰难,今又说稳如磐石,何相反也?”黎青道:“妾言何尝相反,郎君不自察耳。妾言艰难者,眼前也;妾言磐石者,终身也。”甘颐道:“眼前艰难,已闻命矣。且请问终身磐石何如?”黎青道:“辛小姐爱郎才貌,巳于愿变男儿中倾出肝胆矣。今虽高峻自恃,只不过为名教立崖岸,其一片衾禂之念,已于归在三星之下,虽王侯百辆,亦不他从矣,此非一磐石乎?郎君坦腹风流,辛祭酒已自醉心,纨绔行藏,料难入眼,岂非又一磐石乎?辛解愠贪令妹之姻,自然耸臾,岂非又一磐石乎?稳虽如此,然要一时许可,等闲结亲,却是万万不能。”甘颐道:“若果如磐石,便迟迟何碍?但恐耽延久了,时事日非,人情或变,却于何处去争!”黎青道:“妾岂愿迟,但痛惜郎君此时空着急耳。”甘颐道:“此时虽不可着急,难道竟置之不问?”黎青道:“置是不可置起,只宜恳恳款款,少致其一时秣马之情;殷殷勤勤,道达其四海求凰之意。使其感面生怜,怜而动念,方能妥帖。若倚才美,一味硬求,便恐难于成事。”甘颐听了,再三感谢道:“弟之愚蒙,非卿开示,竟趋入迷途矣。异日此婚得能成就,皆卿之赐也。”遂将心肠放下,缓缓而图。却喜得甘颐才美出名,扬州朋友尽愿结交,故朝夕诗酒,倒也不甚寂寞。正是:

朝约看花晚听莺,月明酒醒又诗成。

知君到处逢迎好,不虑孤身寂寞生。

按下甘颐暗暗在扬州求辛小姐之亲不提。却说甘梦,自哥哥出了门,终日侍奉母亲,稍有余闲,便拈弄笔墨,以自娱悦。不期表兄刁直,因买秀才不成,出了丑在甘颐眼里,便不好再来走动。过了些时,渐渐忘情,放不下表妹才美,一心要思量娶她。又见甘颐出门游学,满心以为寡母弱女容易欺侮,便老着脸又买了些吃食东西来看姨娘,又暗暗带了一对金凤宝钗在身边。见了田氏,因说道:“一向记挂着要来看看姨娘,只因前日被人骗了,不曾进得学,故没脸嘴走来。”田氏道:“贤表侄说哪里话,功名事哪里定得?像前日你表弟,只说府里不取,万万不能进学,却气了出门去浪游,谁知反凑巧进了。你今日不曾进得,又焉知明日终于不进?”刁直道:“这顶头巾终须要戴,这领蓝衫终须要穿,但只是姨母许我表妹的亲事,恐怕只管眈搁下去。故今日特特将此微物来孝敬姨娘,就求问姨娘,表妹这亲事,不知可先做得?”田氏道:“你有话只消来说,何必破费,又买吃食来。但你表妹年纪小,还是孩子家,未必明白大道理,只贪眼前热闹,方才动心。况她发尚未齐,就再待一两年,也不为迟,你莫若还等功名到手,那时一说便成,恐今日开口,反说得不尴不尬。”刁直道:“姨娘也说得是,既是这等,且慢开口,但侄儿有金凤宝钗一对,是良匠制造的,最是工巧,我留在家中,又没人戴,意欲送与表妹为妆奁膏沐之用。”因在袖中取出递与田氏。田氏接来一看道:“此乃贵重之物,你妹子怎好白白受的?你还带回去,等明日行聘时送米,岂不合宜?”刁直说:“这也不是白送表妹。前日学道的事情,多亏表弟为我出力,找原许谢他,他说至亲中,抵死推辞不要。我想白白劳他,我又过意不去,故今日送此钗与表妹耍子,便不露谢表弟之迹,我心得以少安,烦姨娘可为我送了进去。”田氏道:“送进去也无用,你妹子好不刁巧,怎肯受此无名之物?”刁直道:“我志志诚诚送来一番,就是表妹不肯,也求姨娘送与她看一看,也见我的来意。倘表妹决意不受,姨娘再还我也不迟。”田氏道:“这也使得。”因一面叫收拾酒饭,就一面拿了金钗,竟到后房来见梦娘,将刁直之言细细说了一遍。梦娘听了吃惊道:“此贼二三其说,乃是他的奸计,母亲不该拿他的进来才是,母亲一拿进来,他就耍赖做受他的聘礼了。”田氏道:“他已再三与我断过,说你若不受便退还他。”梦娘道:“若如此说,他一骗母亲进来,他即逃去矣!”田氏道:“哪有此理?他远来,我还要留他吃饭哩。”梦娘道:“母亲且快去看看,再来商议。”田氏还笑着说道:“我儿你怎这样多心!你受是自然不受,等我拿去还他罢了。”因仍拿着钗儿走了出来。

及走到中堂,早不见了刁直,因着惊赶到门前,同看门的家人道:“刁相公哪里去了?”家人道:“刁相公说已辞过太太,带着家人急忙忙去了。”田氏道:“你可要快快赶上,请他回来。”家人道:“他有心去的,自然急奔,如何赶得他上!”田氏无奈,心下方服女儿聪慧,只得仍走到后房来,与女儿商量道:“你母亲果然被他骗了。丢下这对钗儿在此,是个祸根,却如何区处?除非我叫乘轿子抬到他家,送了还他方可完事。”梦娘道:“母亲若到他家,他只是躲了不见,母亲若将钗儿交与别人,他明日只不认账,总是无用。”田氏道:“若收下他的,他过些时竟赖做聘礼,再与他争辩便费力了。”梦娘道:“母亲不必忧心,他这些诡计,只好骗害庸愚,怎么骗起母亲与孩儿来,待孩儿动一张纸笔,叫他再出一场奇丑。”田氏道:”你哥哥又不在家,我与你寡妇孤女,终不成去告他一状?”梦娘道:“告是不告他,案候呈子,却也要先动一张。”田氏道:“这呈子怎生动?”梦娘道:“母亲请坐,待孩儿写了念与母亲听。”因取笔砚,细细的写了一张呈子。上写道:

具首赃贮库案候呈妇田氏,系巴县学生员甘颐之母。祸因氏同胞姐嫁刁门,所生表侄刁直,为人奸险。

乘氏子甘颐出门游学,又窥氏寡居无倚,于某月某日,忽携金钗一对遗氏。口称向因买秀才事败,为施宗师究治,赖氏子甘颐乞恩解免,故以此馈谢。氏亟还之,而已遁去。氏思:氏子公言事而私受贿为赃,理合入官。又虑氏有弱女在室,恐奸险不测,改口纳聘则冤尤难白。故呈首公堂,乞天台立案贮库。倘后日遭害,则不辩自明矣。为此哀鸣上呈。 报呈人甘福梦娘写完,就念一遍与母亲听。田氏听了大喜道:“我儿这呈子做得绝妙,只求他贮库立案。那畜生若是不怀歹心,我也不去寻他,便大家罢了。他若逞弄奸险,自投罗网,却怨我不得。”因叫甘福悄悄到县里去投递。临出门,梦娘又吩咐道:“倘县里太爷动怒,要差人去拿他,你须禀说,赖婚之事,尚在暧昧,未曾发动,若此时拿他来,他又有词辗转矣。只求老爷天恩,暂且案候,他少不得要来投死。”甘福领命而去,到了县前住下。候次日早堂,跟随着投文牌一齐进去,跪在丹墀之内。遂有衙役下来,将各种词状文书,俱收了上去。一面收完,一面就发放叫出去看挂牌。众人听了,遂一阵拥了出去,独甘福手捧金钗尚跪着不去。知县因问:“你是什么人,手中何物。为问不去?”甘福禀道:“小的乃田氏报呈人甘福,出首金钗,求老爷立案贮库。”知县叫人接上金钗来,又叫人捡出他的首呈来一看,看了内中情节便大怒道:“这刁直乃嫡亲表侄,怎敢设计欺骗姨母,就该差人去拿他来究治。怎么但要立案?”甘福因叩头禀道:“冢主母说,这刁直虽蓄奸谋,尚未发露,此时对理,他定改口。故但求老爷天恩,将金钗贮库立案,候他图赖之时,老爷治罪,他自不能辩矣。”知县听了点头道;“是。”遂批准贮库立案。批完,又将呈子细看,问道:“这呈子上蝇头小楷,写得十分精工,不像是衙门人代书,却是何人写的?”甘福禀道:“因这刁直与衙门中人情熟,若央人代书,恐有人通知,又别生奸。故家主母就命幼女梦娘,直写真情,叩呈老爷。”知县又问:“这幼女多大年纪了?”甘福禀道:“才一十六岁。”知县又问:“这幼女想亦在家读书?”甘福禀道:“这梦娘与小主人甘颐,兄妹终年读书,朝夕做诗。这刁直是表兄弟,知其才美,故屡屡要娶。这梦娘道他一字不通,死不应承,故刁直乘小主人久出外游学,设此奸谋,希图诈赖。家主母事急无门,只得首到老爷台下,求老爷做主。”知县又问:“你小主人可就是施宗师的案首?”甘福道:“正是。”知县问了,胸中了然,因发放道:“呈子本县巳准立案了,你去罢。倘他别端谋害,可速来禀我。”甘福叩头谢了出来回家,细细报知田氏。田氏方大喜,与梦娘说道:“我儿亏你这一算,方不怕他后来胡说。”大家安心不提。

却说刁直自送了金钗与田氏,哄得田氏拿钗入房.他便走了出来,悄悄寻着横黛村里中的都图保长,说道:“今日我学生定下了甘秀才的妹子续弦。因是旧亲,又是爰亲做亲,故这些虚套仪文都省了,单用金钗凤一对为聘,其余俱是折礼,故不曾请得众位吃杯喜酒。聊奉折席一两,屈列位自沽一壶见意罢。”众里保道:“甘家这位小娘,我这横黛村中,无一人不称赞她的才美。闻说她不肯轻易嫁人,定要才貌敌得她过的,方才肯嫁。不期今日却被刁官人定了,恭喜恭喜!厚意本不当领,但是这样大喜,若不红红脸,便没兴头,只得要拜领了,多谢多谢!”刁直见众人受了,自然要张扬开去,满心欢喜。忙忙还家,也打账要请亲眷邻舍,传出名去,明日好赖账。又恐怕田氏要赶来还他金钗,故躲了数日不敢见面。直过了七八日,全不见动静。又央人暗暗到洗墨溪上来打听,又见甘家静悄悄的住着,并不见有甚说话,遂放大了胆,竟下帖子请亲眷邻舍吃喜酒,以为已聘定了甘秀才的妹子续弦。众亲来问道:“是几时行聘的,竟不知道,失贺为罪。”刁直道:“是某月某日,因是旧亲,今又是爰亲做亲,故略去仪文虚套,一概都是干折,只用一对金凤宝钗为聘。”众亲戚听了,俱信以为真,欢欢喜喜,吃得尽醉而去。正是:

暗算只夸奸计巧,横行尽倚势头高。

谁知弄到遭殃地,都是区区惹火烧。

刁直见诸事俱妥,甚是满意,忽想起尚少两个媒人,明日怎生去娶,只管低头暗想。只因这一想,有分教:得辱为求荣,弄巧反成拙。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刁天胡赖婚姻自告自 王知县审官司单打单词曰:

打点强媒胡厮赖,聘时况有金钗。婚姻拿稳要和谐。谁知小呈首,转是大安排。

贤宰神明天日在,岂容活把人埋。一声霹雳半空来。直从枝叶里,实吐出根荄。 ——右调《临江仙》

话说刁直,要将金钗图赖甘梦娘的亲事,忽想起不曾央得两个硬媒人,明日怎生去娶,因想起两个好兄弟来,一个叫做屈仁,一个叫做骆寿。暗想除非他二人,方可为我出得一臂之力。因备了一席酒肴,叫家人去请他二人来。

原来这二人,乃里中恶少,虽有胆气一味狂横,却毫不知窍脉。因时常贪刁直些钱财用用,故结为兄弟,竟做了刁直的羽翼。这日见刁直请他,遂约了同来,问道:“哥哥呼唤,不知有何事见教?”刁直道:“话是有两句,要与二位贤弟商议。且吃三杯再讲。”须臾酒至,大家吃了半晌。屈仁又说道:“哥哥有甚话,不说明了,叫兄弟们吃得不快活。”刁直道:“不是别事,你做哥的断弦久了,再没个凑巧人儿中的我意。今见我甘姨娘家有个表妹,十分生得美丽。我屡屡去求,她只是不肯。一向碍着我表弟甘秀才在家,不便下手。今幸他出外去游学,家中止有姨娘与表妹在家。我前日用下一条巧计,拿了一对金凤钗儿,只说送与表妹插戴,甘姨娘抵死不受。我哄地拿进去看看,我便走了出来。又叫破地方,说是定亲,又送地方一两银子,请他们吃喜酒。地方都欢欢喜喜,认以为真。昨日我回来,又明公正气下请帖,请众亲眷邻舍来吃定亲喜酒。众亲戚吃了去,又都欢欢喜喜,信以为真。我过几日,竟择个吉日去娶亲。她要推辞,我就告她到县里。现有金凤钗在她家为证,又有地方亲邻,都是知道的证见,不怕她不承认。但忽想来,少了两个媒人。岂有定亲没有媒人之理?故请二位贤弟来,不知可肯为做哥的助助兴,做两个硬保山么?”二人听了,大笑将起来道:“我只道哥哥有甚赴汤蹈火的危险之事,用着两兄弟去出力,却原来是哥哥恭喜之事,挈带两小弟受花红吃喜酒,有甚么不快活,还要哥哥来央烦。”刁直道:“花红固然受,酒固然吃,倘甘家一时图赖起来到了官,却要烦二位贤弟为做哥的假事认做真事方妙。”屈仁道:“做媒人又不消领的敕印,今日哥哥既请我们,就是真了。哪些儿看出我们是假来?”骆寿道:“便到官也不妨。难道金凤钗儿是没有的?她若是不肯许嫁,为何受此聘礼?她若说是强放下的,强放不过一时,过后为何不寻找原媒送还?竟安安静静不做一声。莫说他甘秀才不在家,止两个寡母弱女,就是甘秀才来家,我们也讲的他过。”刁直听了满心欢喜道:“得二位如此出力,感激不尽。候做亲这日,每位折花红十两,断不敢少。”二人齐声道:“义气兄弟,哥哥怎么说起银子来?”刁直道:“这不是银子,是花红。”大家说得投机,放量而饮,直饮得泥坍壁倒,方才散去。正是:

奸狡性同奸狡合,小人机与小人投。

若非恶毒朋相助,安得倾亡祸到头。

刁直因得屈仁、骆寿二人肯做硬媒,胆一发大了。欲要竟告她赖婚,却无赖婚之迹。须先去娶一番,待她不肯上轿,然后告她赖婚,方有指实。算计定了,竟择一吉日,叫了鼓手乐人,灯笼火把喜轿,央屈仁、骆寿簪花披红,吃得醉醺醺去娶。

早有人报到甘家。田氏与梦娘商量,梦娘道:“可分付将大门紧闭,叫众家人并田上人,都齐立在门前,倘他说要娶亲,可叫甘福回他我家并无人嫁。但不容他进来,却不可倚众生事。”田氏听了,忙出来一一分付,打点端正等待。只等到午后,刁家的娶亲人才到。到了门前,看见立着百十余人,大门紧闭。屈仁、骆寿二媒人,只得上前问道:“今日乃大吉之期,刁宅到府上来娶亲,为何门都闭了,大是奇事。”甘福上前答应道:“我家相公久不在家,家中止有老主母在堂,并无人嫁。列位无缘无故,突然来娶,到不是奇事?”屈仁、骆寿道:“你家既无人嫁,就不该受刁家金钗凤之聘了。”甘福道:“金钗凤在哪里?谁人交与谁人?二人莫非做梦?”屈仁道:“是我两个媒人亲手交与你老主母的,怎生赖得。”甘福道:“你认得我老主母是怎生模样,是长是矮,是肥是瘦,还是前堂交的,还是后堂交的,还是袖里拿来的,还是盒子盛来的,还是单单钗子,还是别有礼物?你二位既做媒人,还是谁来请你,还是议过几番?那日送钗子来,还是留你吃酒,还是留你吃饭?却是哪个陪你,也须说个明白。这样无藉的光棍,可惜我相公不在家,若在家时,送到县里,打一遭板子,还要枷号哩。”屈仁与骆寿听了,气得暴跳如雷道:“我二人是刁相公家明公正气请来做媒的,怎是光棍?某月某日明明交付金钗到你家,说是刁家行聘,怎今日竟赖做没有?你莫指望你家那不识字的秀才希图悔赖,县里王太爷好不厉害。你今日在此乡僻山中,让你们恃蛮作野,只怕明日到了县堂上,那时再求我两个媒人替你周全,就费力了。”众家人听了一齐嚷起来道:“县堂上是少不得要到的,你且回去,将屁股添些铁铸铸来,到明日不知是哪个求哪个哩?今日且不打你,饶你去,少不得你的死在后头。”屈、骆二人要动粗,料想打甘家不过,只得假发话收兵说道:“你们这些妨家长的大叔们,莫要但使蛮势,我们强龙不压地头蛇,今日只得且回去。莫要灯笼火把、笙箫鼓乐来迎着不肯嫁,明日青衣小轿抬了,送上大门就没趣了。”遂喝令乐人、轿子道:“回去回去,明日再请你们来,便要加倍了。”又走到横黛村对众里保说道:“刁相公拜上列位,甘家已经受聘是列位所知,今日特特来娶,却悔赖不肯上轿。明日刁相公有词到县间,只怕还要借重列位说句公道话儿。”众里保道:“虚则虚,实则实,我们自然要从公说话。”二人别了,回到刁家,遂将甘家紧紧闭门,摆列了百十余人在门前防守之事,并所说的言语细细说了一遍。刁直道:“今日甘家自然如此。但明日县里告她,须要写一张有关系的好状子,使官府看了触怒动情方妙。”屈仁又荐了一个惯写状子的,替他写了一张状子道:

告状人刁直,年甲在册,告为已经受聘临娶昧心肆恶悔赖婚姻事。

某于本年某月某日,曾央媒屈仁、骆寿,将金凤宝钗一对,聘到横黛村甘门田氏幼女甘梦为妻。钗已亲受,并无异说,里图皆知。今择吉某日,遣鼓乐灯轿亲迎,不意田氏倚恃村蛮,喝令田丁数百人,将迎娶媒妁役人,尽皆打伤,希图悔赖。

泣思婚姻大礼全凭媒聘,今媒聘有征有据,乃敢倚恃山蛮行凶,昧心悔赖,无法无天。伏乞天恩审明媒聘,赐断完姻,万代阴功。激切上告。原告刁直。被告田氏、甘梦。干证、原媒屈仁、骆寿。

刁直看了道好,遂叫人去写了。

到次日随放告牌,投将入去。衙役一例收了,送到知县面前。知县逐张捡看,忽看到这张状子,不觉大笑起来道:“这奸奴,不出所料,果然来告。”遂拔了一根签,上用朱笔标着:速唤原媒屈仁、骆寿来问。

差人得了签,走出县来,就竟跑到了刁家来要人。不期屈仁、骆寿,正在县前打听准与不准,见差人出来拿人,遂围上前去看看。见正是自家的名字,心下也着一惊。又看见上标的不是拿是唤,不是审是问,心便了一大半。因想道:“就到刁家少不得是要来的,恐官府退了堂又要拖长,到不如跟他进去见一见。准了发出牌来,何等神速。”因上前扯住差人道:“老牌不消去走远路了,我屈仁、骆寿二人正在此伺候。本该先沽一壶,恐怕官府等久不耐烦,敢烦老牌带我二人进去,见过了再出来慢慢去多用两杯罢。”差人见有了人,遂不敢迟延,竟带了进来,当堂禀道:“屈仁、骆寿唤到销签。”知县销了签,因问道:“你二人可正是屈仁、骆寿么?”二人道:“小人正是。”知县又问道:“与刁直到甘家去做媒的是你二人么?”二人道:“正是小的。”知县道:“既是你二人——”因分付左右快取过头号的夹棍来。众皂隶只应得一声,早取了两副头号的短夹棍,响一声丢在面前。

二人突然看见,连魂都吓走了。又见知县分付叫夹起来,着了急,只得拼性命喊叫道:“青天老爷,小的又不是强盗人命,无过是做媒,老爷为何动怒,用起夹棍来?”知县道:“本县在此做官,也要图个廉能之名。这件事我已明明知道在此,你这两个该死的奴才,怎敢受人贿赂,来做强媒,欺蔽本县!”二人道:“老爷屈死小人。老爷拿小的来,并未曾问小的一句;小的来见老爷,口还未开。老爷如何便断定小人欺蔽?”知县因分付左右且慢夹,因说道:“我老爷也不问你别事,只问你这对金钗,可实实是你为媒,亲手送去的么?”屈仁与骆寿看见知县这个光景,夹棍只在孤拐上滚,哪里还敢做硬好汉,只得连连叩头道:“青天老爷在上,这刁直请小的二人做媒实是有的。这刁直说他与甘家是两姨表亲,今又爰亲做亲,婚姻已讲定了,聘礼金钗已送去了。但婚姻大礼,没个没媒人之理,要小的二人充个媒人名色。又说你二人既做媒人,须说聘礼是你媒人送去的,方才冠冕。小的以为婚姻吉礼,两相情愿,便虚应承是亲手送去的,不过全两家体面,非有大害,故应承了。不期昨日往甘宅去娶,见两下参商,才知此婚非甘家情愿。金钗有无,小的二人实实不知。不期刁直告甘家,又牵连小的二人在内。小的正要候临审时禀明老爷,不期老爷早大发雷霆,光拿小的来究问。老爷青天之下,小的二人若有半字虚言,便听凭老爷夹死也不敢怨。”知县听了,方大笑道:“这是真情了。既直说,我不难为你。”因叫该房录了口词,叫二人画供。一面又着差人带起,一面又发火签单拿刁直。知县方才退堂。

屈仁与骆寿二人虽未曾受夹,饶了出来,却裹脚袜子都脱去,腿脚都吓软了,走也走不动。只得挣出县门外人家门前坐了半日,方定了神,吐舌说道:“这条性命,今日是拾到的。这王知县怎这般厉害?”又你看我,我看你说道:“若不是你我识风色转口快,此时两只腿已夹断。大造化大造化。”因同了押的差人到刁家来说信。

刁家早捉拿的差人四五个,已坐满堂中。刁直躲得影儿也不见,止央了两个邻居在那里招架,收拾酒饭,款待差人。见屈仁、骆寿与押的差人也到了,就邀在一处同吃酒饭。酒饭吃完,又送了几两差钱,约定明日午堂去见,众差人方才去了。刁直方始出来,细问屈、骆二人详细,二人又细细说了一遍。刁直听完竟吓痴了,因说道;“状子才进去,准还未准,怎便先拿媒人去夹。今又单拿原告不拿被告,怎么又说此事已明明知道。由此看来,此事到被她先弄了手脚了。”屈仁道:“不但弄了手脚,这手脚且弄得十分停当。牙爪排满,只等你略略动身,便送入他口中;陷阱铺满,只等你略略动脚,便跌入他坑里。我二人若是略硬一硬,此时已见不得哥哥尊面了。”刁直道:“我姨娘一个寡妇,表弟又不在家,这手脚不知是甚人弄的?”骆寿道:“这且慢去想他。但是明日去见,实有几分担干纪,须要早打点一条门路。若空去见,要保全平安无事,只怕不稳。”刁直道:“我已想在肚里了。前日王兵部得了我二百两银子,许我进学,竟撞了一个白太岁,一厘也不肯还,只说后一次包我进学。我如今也不要他包进学,只央他到县里去讨个情面,不怕他不肯。”屈仁道:“这官府甚是厉害,就有了分上,说话也要有窍。若说差了,便未免要受累。”刁直道:“状子上已写定了,只好照着状子去硬撑。”屈仁道:“若照状子硬撑,便是自寻死路了。”刁直道:“若说两样话,先自不合,一发有罪了。”屈仁道:“打官司要看势头风色,今势头风色变了,便须拿转舵来。我们初来告状时,只道官府糊涂,可以图赖得过。如今官府胸中,已有先入之言,看得事体明明白白。若再图赖,愈触他之怒了。”刁直道:“贤弟虽然想得有理,却事到其间无可奈何,终不成好自认是告谎状。”屈仁道:“驾词告状,已成常套,纵然涉虚,其罪尚小。临审不吐真情,官府最恨。官府若问,依小弟主意——”因附着刁直耳朵说道:“只宜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苦苦软求,包管一毫也无事。”刁直听了满心欢喜道:“多承指教,倘能完事,自当厚报。”二人算计停当,遂连夜去央王兵部发书。王兵部书虽发了,也只淡淡几句情面话儿,便完了二百两头一案。管家居间还要索谢。正是:

孽由自作非天降,祸匪他生莫怨人。

不是无端轻出脱,如何富贵得成贫。

刁直自家惹火烧身,又怨不得他人,虽然讨了分上,还愁官府性格搂搜,躲又躲不过。到了次日,只得大着胆子,跟着差人,午堂来见。知县一见,就叫带上来。刁直只得走到滴水檐前跪下。知县又叫跪上来,刁直只得膝行到案前。知县道:“我记得你刁直,曾在本县考过童生,虽文理不通,也还要算做读书一脉。怎丧心无耻,挜送金钗,图赖寡妇幼女的婚姻!”刁直听了连连叩头道:“犯人怎敢轻易图赖婚姻。只因这田氏,是犯人的姨母,两系表亲,时常往来。因觑见表妹的姿容美丽无比,又看见表妹的诗才压倒古人,又因犯人的前妻死了,遂动了一个续弦的痴念。屡屡去求姨母并表妹,只是不许。犯人情急没法,只得取了一对金钗,假说送与表妹,实实要以此为聘。不期姨母与表妹又察知此意,抵死不受。犯人计穷,只得将金钗留下,指望她见钗转念,故昨日发轿去娶。不期这表妹执意不从,将迎娶人拦门斥回。犯人费了许多心力,反讨她一场没趣。情理不甘,故激怒到老爷台下。犯人金钗虽然留下,不过好意求婚,并非图赖。就是昨日去迎娶,亦是以礼求婚,亦并非图赖。就是今日激怒老爷,亦只要求老爷天恩,判断完姻,亦并非图赖。泣思婚姻,乃男女大欲,犯人不过求遂大欲,望老爷垂怜。”王知县初见开口和缓,是为王兵部书的体面。原打帐他必执定金钗为聘,便好渐渐入他之罪。不期他直诉真情,毫不图赖,到弄得没法,因说道:“你既知婚姻乃男女大欲,你男家虽欲,她女家不欲,只索罢了。为甚的苦苦强求?”刁直道:“犯人也自知不该强求。但思淑女难得,犯人的这表昧,若论她的才情颜色,莫说千中选一,万中选一,只恐遍天下也没有第二个。故犯人心不能死。”知县听了笑道:“胡说!你若单赞她姿容生得俊俏,也还可信。哪有十五六岁的女子,便诗才压倒古人之理?”刁直因又禀道:“犯人不敢强辩,只求青天老爷,差人拘了犯人的表妹甘梦来,当堂一验。若是不美不才,将犯人登时处死,犯人也情愿。倘犯人之言不虚,求老爷天恩,理谕表妹,归于犯人。如表妹必不允从,犯人也割断痴想,安心别娶。”王知县本意原不要拘闺女到官,因见刁直称赞得甘梦,天上有地下无,便也要思量要见一面。因问差人道:“前日田氏抱呈的那个甘福可在外面伺候?”原来甘家自赶散了刁家娶亲的众人,准备刁家要告状,故日日叫甘福同几个得力的家人在县前探听,差人都是知道的,故答应道:“现在外面伺候。”知县道:“既在外面,可唤他进来。”甘福唤到面前,知县因说道:“这刁直的图赖婚姻事,我已审明,与你家毫不相干。但只是那刁直,还痴心认定你家幼女甘梦,原肯嫁他。苦为众人阻隔,不能合谐。他心不甘,故百计图谋,致使你家不安。你可唤幼女甘梦来,当堂拒绝他一语,待本县与你立案,他便不敢再生衅端。此本县杜患之心,并不关前词之事。你可唤来,随到随禀,不论早晚。”甘福领命出来,知县方发放刁直道:“且出去伺候。”然后退堂。

刁直一场大利害,看的人都替他捏着一把汗。今见他平平安安走了出来,都围着他去道喜。说分上的中人道:“亏王兵部书的力。”屈仁道:“亏我教他说话有窍。”衙门人道:“亏我众弟兄撮补。”未免又要破钞不题。

且说甘福到家,将知县分付的言语,一一报知田氏。田氏听了吃惊道:“莫非刁家有了分上,知县又变了卦?”甘福道:“不是变卦。”田氏道:“你怎知不是变卦?”甘福道:“凡审状,必要两家拘齐,方才对审。大爷昨日单审媒人,今日单审原告,并不问到我家,自是好意。”田氏道:“既是好意,为何又要梦娘去见?”甘福道:“我听见刁官人满口称赞梦娘才美,故官府想着见见。”田氏无奈,只得进房说与梦娘知道——不知是个甚么意儿。梦娘道:“自是一团好意。”田氏说:“你如何得知?”梦娘道:“不差人来拘,就叫抱呈人自唤;又分付随到随见,不论早晚。若非好意,官府拿人哪有许多婉转。母亲但请放心,莫说县尊是好意,就是恶意,孩儿见了,自有回话。”遂一面打点明日进城,来见知县。只因这一见,有分教:才吐一朝,名扬千里。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彤管生花一时惊县座 赤绳系美千里报师恩词曰:

彩毫有舌,吞吐霏霏玉屑。眉尚山尖,发才云际,早已阳春白雪。

鸾须凤结,天上香,岂许人间偷窃。急填鸟鹊,引入蓝桥,方成双绝。 —右调《柳梢青》

话说甘梦娘,闻知王知县要她去见,到次日起来收拾了,头上单一个包头,身上穿一件青衣,抬了一乘小轿,母亲田氏,放心不下,也抬了一乘轿子,同了进城。到得县前,已是晌午,先将轿子歇在旁边。甘福因知县吩咐过随到随见,因走上堂来跪禀道:“昨蒙老爷钧语,唤幼女甘梦,今已唤到禀见。”知县听见说到了,随将堂事停起,闲人赶开。又叫原差,可带刁直在堂下伺侯。然后吩咐甘福,唤甘梦进来,甘福忙将甘梦的这乘轿子,撮到县门前,方叫梦娘下了,走将进去。王知县在公座上远远望去,早看见梦娘袅袅婷婷走上丹墀来,形影已翩翩然有仙子凌风之致。及走到当前,从从容容跪下。再定睛细看时,果然不妆不束,窄袖青衣,却满面容光飞舞,实实与众不同。因和颜说道:“前日刁直挜送金钗,诳告你悔赖婚姻,本县已审明与你无干。但他慕你才貌,百般称扬,况他家计也还富足,年才及壮,不知你为何执意不肯嫁他?”甘梦道:“非是犯女不肯嫁他,但思妇之从夫,终身仰望。妇若无才,已非淑女,何况须眉丈夫!若空戴儒冠,而一丁不识,岂非禽兽,岂非草木?犯女虽属裙钗,职在中馈,尚慕古人名嫒贤淑,日将彤管,从事诗书,安肯画河洲之眉、撩琴瑟之鬓,而终身与不衣冠之禽兽,无香臭之草木为偶哉?”王知县听了,不禁笑将起来道:“你一个小小弱女,焉知刁直就一窍不通,你既不嫁刁直,却思量要嫁何等之人?”甘梦道:“犯女村野生身,怎取妄思贵介。也不计贫富,也不论贵贱,也不问好丑,只要求老爷赐一题目,叫他与犯女对做。若是他有才,做的好似犯女,犯女即抱衾禂相从,亦所甘心。倘执笔攒眉,成章欲呕,虽拥王侯之贵,以势相加,有死而已,决难从命。老爷高义薄天,鸿恩盖世,实不异犯女之父母,故吐露孩赤,以求垂怜,语近戆激,求父母老爷开恩勿罪。”此时刁直跪在阶下,王知县因看看刁直笑说道:“你听得么,你也考过童生,你又十分爱慕于她,待本县出一题目,与你二人做着。或者许姻缘有分,造化到了,天助你做首好诗,也不见得。”知县一面说,一面就吩咐书吏,取了两张纸两副笔砚给与二人,又自用两条纸,写了一样两个题目发与二人。甘梦展开一看,却是《咏驴》,心下想道:“咏驴二字,虽喻讥刁直,然知县亦以为花月之题,我们做惯,故特以此俗题相难,不知我再俗些也不怕。”因就在地上铺开素纸,磨起墨来,也不起草,竞信手半行半草,写了两首五言律诗。写完,双手捧了送与知县,知县见了,反吃一惊道:“怎倒做成了!”忙展开一看,只见上写着:

咏驴其一赋体庞然大,居才只此蹄。

长鸣悲急策,稳步喜香泥。

蹇节王臣并,微劳犬马齐。

漫夸千里志,百里且东西。

其二于今称贱物,借古立名高。

负梦过邯郸,驮诗上灞桥。

倒骑思往事,笑堕忆前朝。

独愧无他技,长为子厚嘲。

王知县看了又看,不胜惊喜道:“如此俗题,做得风流香艳,又古又雅又敏捷,真才女也。若非今日领教,几乎失敬,快请起来。”甘梦道:“父母老爷公堂之上,庶民弱女,自宜匐伏,安敢失礼,以损观瞻。”知县道:“你又无罪,此番考较,原属事外。快快请起,重斯文也,于礼无碍。”甘梦因叩一首,便走起来,立在半边。王知县又问道:“你学诗,谁为师训,这等高妙?”甘梦道:“山僻村女,何处执经问字?惟与家兄甘颐,朝夕吟咏耳。”王知县听了点头道:“正是正是。汝才如此,则前日甘生员,为施宗师冠军入学不虚矣。”沉吟半响,因又问道:“本县还有两个限韵的题目,一向无人下笔。我意欲试你一试,你能再构妙思否?”甘梦道:“犯女才虽谫劣,然父母老爷有命,安敢辞诿,伏乞命题。”王知县见甘梦不辞,因叫书吏取一张小几,放在堂下,将笔砚移在上面。又命取一张纸,自写了两个题目,并写了限韵,付与甘梦道:“你能再成二诗,便真要算是才女了。”甘梦接了一看,见第一题是“夜月眠迟”,限屋、足、鹿、独、宿五韵。第二题是“春妆待晓”,限溪、西、鸡、齐,啼五韵。心下暗笑道:“此等题有甚难处,将来难人!”越要卖才,提起笔来,也不起草,竟如做现成的一般。没一钟茶时,早又做成两首七信律诗,双手捧了送与知县。知县接了,不知是曾做不曾做,转不便开口。及展开一看,不期早已做得端端正正,因欣然而看。只见上写着:

赋得夜月眠迟韵限屋足鹿独宿楼高光满成银屋,十二朱栏看不足。

尽道瑶天宫化蟾,岂知玉兔星躔鹿。

轮悬云际弄清虚,影转花梢破幽独。

酒醒诗成欲四更,尚倚西檐不忍宿。

赋得春妆待晓韵限溪西鸡齐啼发满肩如花满溪,兰膏香腻镜台西。

额思桃风频看蜡,髫想盘云悄听鸡。

曙色未分钗玉乱,山痕先染黛螺齐。

高衾锦帐莫思睡,帘外已将娇鸟啼。

王知县看完,不胜喜悦,因对甘梦说道:“观汝之才,大有三百之遗风,不愧七步之敏捷,李易安、谢道韫不足数也!自是金马好逑、玉堂佳偶,安肯落于村夫之手?敬服敬服。”因叫刁直问道:“你做的诗怎么了?”刁直跪在旁边,看见这些光景,拿着一张白纸,半字也说不出,只是连连叩头。王知县笑一笑道:“你这不知死活的奴才!你一个蛤蟆怎妄想天鹅?”因叫库吏取出前日贮库的金钗来,又说道:“田氏前已首到本县,说你行贿他儿子,与宗师求情,又假此赖婚。据二事看来,有此赃物.本该问你一个徒罪才好。但念你临审自吐真情,不曾图赖,尚有可原。又有王老爷的书来,再三讨情,故赃物入官,饶你的罪名,但痛责你二十个板子警戒将来。”因拔出四根签来丢在地下,叫拿下去打。

众皂隶听见,忙吆喝一声,竟涌上前来动手。刁直吓得面如土色,只乱叫“老爷饶命。”甘梦看见,忙走到案前跪禀道:“刁直虽然有罪,然实系犯女姨母之子。父母老爷若为犯女责罚他,便恐亲情成仇。敢求天恩饶恕。”王知县听了,方分付饶了。又戒斥道:“以后再敢放肆,本县拿来,活活打死。赶出去罢。”刁直得了性命,往外飞跑。正是:

初时肆恶要伤人,及祸临头想脱身。

何不平心安本分,无荣无辱做淳民。

刁直赶了出来,王知县又对甘梦说道:“本县耳目不聪察,竟不知县治之内,有甘姑如此之才美。若非今日,几乎埋没。但思巴县,僻在一隅,人才有限,恐无甘姑之配。本县敝座师有位公子,其貌有如卫玠,其才不减青莲,青年又正与甘姑相当。他立志定要娶一才妇,故合郡宦家求婚,他俱不允。容本县写书差人去与二人作伐,方不负上天生才之心。”甘梦致谢道:“蒙老爷格外垂怜,不独父母,又实天地矣。但愿才真,他非所冀。”知县道:“若非真才,本县也不作此远想了。”因命厍吏,取了一匹红,即以金钗作花,与甘梦簪披了。又命一乘大轿,又命用八面彩旗,叫八个乐人,吹打着迎送了回去,也见得本县有如此才美女子。

甘梦拜谢了,走出县门,上了大轿,早有彩旗前列,鼓乐吹打着引路。甘福忙将田氏的轿子也抬了上来同走。一霎时轰传本县:横黛村出了一个才女,都争赶了来看,拥的人夹杂不开。正是:

等闲富贵不须惊,毕竟真才始有名。

试看裙钗一村女,题诗增却许多荣。

甘梦迎送到家,赏了役人散去,方细细与母亲说知做诗之事,并要与他座师公子为媒之事。田氏听了,满心欢喜道:“你日日做这两句诗词,针线不拈,我还怪你。谁知今日,却亏了这两首诗,打动了官府,将一场大辱变做了一番大荣。但是我又有一虑。”甘梦道:“母亲虑着何事?”田氏道:“我与你僻居于此,你的才美尚无人知道,止有表兄知道,便弄出这场事来。今经此一番,各处轰传,定有势焰来缠。你又不轻易许人,只怕正要多事哩。”甘梦道:“就是多事,却也不碍。”母女正踌躇此事,不期到了次日,县里早发了一张告示来张挂。上写着:

巴县正堂王荫为禁约事。

照得本县横黛村洗墨溪,甘生员有妹才女甘梦,与母田氏寡居于家,不许豪强倚势勒娶,特此禁止。

倘犯此禁,定行拿究,即有良人君子,以礼聘求,亦须具呈禀明,本县查访定夺。若私相媒说,即系犯禁。特示。

田氏得了这张告示,挂在门前,方才放心不题。且说这王知县,名字叫做王荫,乃辛祭酒做部属入帘时房里中的。王荫的卷子,大座师已不取,亏辛祭酒再三力荐,方才中了。故师生极称为得意。一向知辛老师的儿子辛发是个才子,女儿辛古钗是个才女。女儿要求个才婿,儿子要求个才妇。虽然知道,却无处可求,只得放开了。今忽见甘梦奇才,不觉打动他的心事,欲借此以报师恩。遂将甘梦做的四首诗,并亲笔原稿,又将刁直图赖婚姻之事,并甘梦面质之言,俱细细写了一书。书末又写:“此女实天下所无,古今所少。门生已极力为解愠世兄主盟,料无不可。但恨其兄甘颐,游学在外,未有成言。今秋闱试定能报命。且此女亟称其兄才美更胜,门生未见,不敢妄言。倘见后果如所言,再为荆燕世妹完姻,便是两地奇缘,千秋佳话矣。先此报名,乞师台赐教,以为行止。外具不腆,聊以侑函。”书写完,并诗封了,遣一个的当差人,叫他赍送至扬州府辛祭酒老爷衙中投递,要讨回书。

差人领了县主之命,焉敢迟留,忙忙起身。走了两月方到扬州,访问着了辛衙,因将书札投入。是日辛祭酒正在后厅闲坐,接了来书,拆开细看。看见王知县称赞的甘梦,恰正是儿子要求甘颐的妹子,满心欢喜道:“原来两下不约同称,却是一人。由此看来,这甘梦才美果真无疑矣。”又见书末赞及甘颐,要为荆燕完姻,正合己意。甚是感念道:“这个门生,在老师面上,可真谓用情矣。”因叫人请了小姐与相公来。不多时,二人都到了。辛祭酒因笑说道:“前日发儿要求甘颐妹子,我还恐是虚名。不期门生王荫,在蜀中做知县,见了此女才美,惊以为奇,不惮偌远,特特差人来报知于我,叫我去求亲。我只道又是一个,谁知看了名姓,恰恰正是甘颐的妹子,你道奇也不奇。”荆燕小姐道:“王知县何以知此女才美?”辛祭酒因将甘梦当县堂亲笔做的四首诗,递与她姐弟道:“你二人只看此四诗,便知此女之才。”辛小姐与辛解愠交换看完,辛小姐先叹羡说道:“孩儿常自夸诗才,不让于人。谁知蜀中僻地有此才女,恰又有王知县作伐,真吾弟之福也。父亲不必再思,竟一意行聘为上。”辛解愠看了,直喜得满身奇痒,抓耳揉腮。

辛祭酒又说道:“不独此也,即节末甘颐之言亦非浪笔。”辛小姐道:“是则是矣,只求少缓。”辛祭酒听了道:“我自有主意。”因叫人留来差住下候回书,一面又叫辛解愠写字约了甘不朵来小叙。辛解愠忙写字去约他不题。

且说甘颐虽然日有朋友诗酒往来,却不是他的心事,要去了又割舍不得,仍住着又无滋味。朝夕只对着黎青咨嗟叹息。

这日正打帐题诗寄怀,忽见辛解愠有字来约他去闲叙,因问黎青道:“此何意也?”黎青道:“数日不面,今无故来招,定是又生枝节,大都好意居多。”甘颐听了欣然道:“若生好枝节,回来请你谢你。”黎青笑道:“不许说谎。”大家笑笑。

甘颐与辛解愠是熟朋友,不论早晚,遂一径走来,辛解愠接着。此时已过了年,红药社已不开,遂邀甘颐到金带楼上去坐。甘颐坐下,吃过茶,因问道:“连日未曾领教,今蒙见招,定有所谕。”辛解愠道:“也无别事,偶因老父有个敝门人,寄了两首诗来,不知佳否,要借重仁兄一看。”正说不完,辛祭酒也走上楼来。相见过,甘颐就问道:“令郎长兄方才说有贵门人寄甚诗章来,闻知甚佳,不知可敢求老先生赐晚生一观。”辛祭酒道:“诗有两首,未知如何,正要请教。且少饮一巡,开开眉捷。”左右送上酒来,三人促席小酌。辛祭酒因问道:“咏物诗与赋体诗,自是甘兄所长了。”甘颐道:“晚生鄙才,一例凃抹,实不知孰短孰长。至于咏物赋体,不瞒老先生说,一任粗俗,构思文雅;纵然奇险,落笔恬夷,惟舍妹略有可观,晚生实不及也。”辛祭酒道:“诗一也,令妹为何独擅于此?”甘颐道:“舍妹弱女,无所应酬,凡有题,非咏物即赋古耳,故拈弄尤惯。”辛祭酒连连点头道:“甘兄之论是也。”因袖中取出四首另抄过的稿儿,递与甘颐道:“甘兄请看此四诗做得何如?”甘颐看完,不禁大惊大讶起来,只是睁着眼看,再不开口。辛祭酒因笑问道:“甘兄为何惊讶,莫非此诗做得不佳?”甘颐道;“诗好不必言。但细看其笔墨来去,口角吞吐,引俚入古,化腐为奇,确似舍妹的手笔。只是飞无翼,递无邮,如何得能到此,真奇事也。若舍吾妹,再除去老先生闺秀,恐天下再无此拈花摆柳、脱兔犹龙之笔。乞老先生教之,破我疑城。”辛祭酒因大笑道:“此是抄稿。甘兄既看不出,还有个原稿在此,甘兄或者认得。”随取出两张原稿,并付与甘颐。甘颐看了,又大惊道:“果是舍妹亲笔。但此二纸,乃公门招详所用,非题诗笺简,又缘何到此?事有可虞,莫非家下遭甚雀角之变?”辛祭酒道:“甘兄不必多疑,看此便知。”因将王知县的书字,尽付与甘颐细看。

甘颐一一看明,方感叹道:“原来有许多缘故,若非王父母廉明仁爱,则老母与舍妹俱受大害矣。且不独保安,又为舍妹牵千里外之红线,且又不独垂怜舍妹,又为晚生暗逗三生之一笑。虽天地之生育,父母之造就,不过如此。此恩此德,何以为报?”辛祭酒道:“为民父母,而肯留心人才政事如此,实亦难得。令妹之事,前日奉求,已蒙慨允,即当纳釆。因道路迢遥,无一相知去为月老,故犹豫至今。不意天缘辐辏,敝门人无因无缘,忽千里外现身月老,真奇事也。今特遣来差到此,要学生纳聘,以待甘兄之归,实不知学生早已叨甘兄之爱矣。当此天意人情两相和合之时,若不早结丝萝,是自误也。我学生意欲择一吉日,敬归玉镜于甘兄,不识甘兄以为何如?”甘颐道:“此初意也。初时两无凭据,故欲草草借江皋一缕可系双足,今既有王父母一番举动,朱陈秦晋,已昭然耳目。老先生公卿币帛,阀阅筐箱,何不容晚生遄归,拜受于家,以为宗族闾里之荣。若仍前议,似非宜矣。敢求老先生裁酌。”辛祭酒道:“甘兄所论,最为有理。但只恐甘兄尚有事留此,焉敢为小儿之姻,匆匆促其反驾。”甘颐道:“晚生留此,不过痴肠痴想,妄思秣马秣驹。今留此,眼看金屋,既不敢开孤寒之口;心醉玉人,又难消反侧之思。故日居月诸,久沦于此,实非有他图也。然而此情此苦,惟有天知,故无门可告。今不意王父母仁慈恺悌,转因舍妹怜及晚生,则是晚生一线之机缘,实在王父母。故急欲归诉恳歇,以求重念。况且秋闱在迩,又恐老母倚闾,亦不敢再留。归心已动,故老先生下聘盛仪,敢言归受。”辛祭酒见甘颐年少多才,久必中金屏之选,只因女儿再三叮嘱,故缩口不开,然而心中惟恐有失。今见甘颐隐约说及此事,又细述苦情,便忍不住说道:“甘兄所思之事,我学生久已有心,但机尚未动,时尚未至,事尚未可,故忍而不言。甘兄归去,幸努力功名,此姻自在,我学生断不食言。”甘颐听了,不胜之喜,因离席向辛祭酒大拜了四拜道:“感蒙不弃,肺腑谨铭,誓当取舍青紫,断不敢有辱门楣。倘辜台望,从此再不敢复傍门墙,早晚即当行矣。”辛祭酒见了,也自欢喜,因答礼,复邀入席道:“才之遇才,甚是繁难,既遇安敢复失。小儿之姻,已蒙惠诺;甘兄之愿,学生断偿。异日才美双双,可谓两交婚矣。”甘颐道:“愚兄妹终身,已决于老先生一言之下矣,更有何说!”二人说得投机,放量欢饮,只饮得酣然而别。

别过,辛祭酒写书细述其事,回复王知县。就说甘颐即归,求他行聘。又添上些礼物答他,打发来差回去不题。

却说甘颐见辛祭酒自露口风,喜得如狂,竟眉欢眼笑来见黎青道:“卿料事果有三分,快取酒来谢你。”黎青见他欢喜,因问其详。甘颐遂将妹子做诗的事,并王知县作情的事,并王知县书末带及为他求辛小姐并自婚姻的事,又并辛祭酒面许之事,俱从头至尾细细说了一遍道:“果是又生枝节!果这枝节生得甚好,一一皆为卿料着,卿真慧心人也。但虑此后之事,不知竟是如此,还有变更。”黎青道:“以妾料来,意中之事,亦已定矣。倘有变更,恐在意外。”只因这一料,有分教:优装才子,婢学夫人。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暴将军张阃外杀风浪 辛小姐饰泥中弄强横词曰:

党家太尉,只燥自家脾胃。麟想牛群,鸾思鸦配,要辱娇花异卉。

俏心不畏,搅清浊乱其泾渭。巧饰青衣,胡天胡帝,骗他欣慰。 —右调《柳梢青》

话说甘颐与黎青,谈论婚姻的后事,见黎青说意中已定,只恐变生意外,因惊问道:“辛老意中已定,则变自谁生?”黎青道:“郎何不察也。郎君此归,今秋乡试,明岁春闱,急急忙忙也须一年二载。以辛小姐才美之名,谁不垂涎而想慕。若衣冠子弟,尚或守礼,而不敢妄为;倘遇横暴之徒,强梁之辈,或恃椒房戚畹,或倚铁券丹书,凭戚纳聘,借势强求,亦事之或有而不可保者也。辛公儒臣,虽然有力,哪里峻拒得许多。辛小姐弱女,纵使多才,也要摆脱个不了。故妾私以为忧。实皆未然之事,郎君但放心前去,只愿早折桂枝,速速过此,或别有商量,亦未可知。”甘颐笑道:“芳卿所虑最是。但前程如漆,无可奈何,只得听之。”因不敢久留,竟收拾回蜀。黎青不舍,又苦留恋了数日,方才放行。正是:

诗酒情怀花柳地,迷痴魂梦温柔乡。

终日相亲犹恨晚,一声去也断人肠。

甘颐别了黎青,仍带王芸归去,且按下不题。果是意外多变,忽有个威武侯姓暴名雷,是个大将出身,因屡立战功,遂封了列侯。为人酷好酒色,后房姬妾甚多,生了八个儿子。第六个儿子叫做暴文,是他一个嬖姬所生,十分宠爱。诸子皆习弓马,独暴文略识得几个字儿,便合府俱称六公子好文。这暴雷一字不识,见暴文写得出字,便信以为真,道他能文。

这暴文见人称他好文,他便居之不疑,竟自认做个文人,眼里便看那些俗人不上,遂在父亲面前夸张,定要聚个诗礼人家的有才女子为妻。父亲说他有志,越发欢喜。有媒说张尚书的女儿,他嫌不美。有媒说李阁老的女儿,他笑无才。因房中有丫环使女应用,却年至二十,尚未娶正妻。

这年边上作乱,朝廷差他父亲暴雷领兵征剿,他送父亲到扬州,忽听得人传说辛祭酒女儿的才美之名,便不胜欣慕,因与父亲说知,定要聘她为妻。暴雷听了道:“辛祭酒是个管监生的儒学官儿,不甚显要。与他做亲家,没甚光辉。既是他女儿颜色美,有才学,便娶了她也罢。但他南人最会弄虚头,装假套,比不得北人老实。也须细细访问,必得当面见见方好,不要被他耍了。”暴文道:“孩儿差人各处访问,都众口一词,称她才色兼全。故求父亲娶与孩儿,以完终身大事。”暴雷道:“既如此,待我唤知府来,叫他去说。”不多时,知府唤到。暴雷因说道:“闻你扬州属下,辛祭酒有个女儿,生得又美又才。你在此做官,定然知道,果是真么?”知府道:“知府日亲民政,虽未尝细访,然闻称其才美者甚多,想亦不虚。”暴雷道:“若是才美果然不虚,本府第六公子,好文不好武,苦求才美佳人,故今年二十,尚未授室,与她正是一对。若论门楣,甚不相宜,我如今也不论了。你可与辛祭酒说声,叫他速速打点。本府军机紧急,不能久待,早晚就要娶了。”知府因又禀道:“元帅大人钧令,知府安敢不遵。但闻这辛祭酒,是个迂腐儒官,不通世务。他这女儿,扬州乡绅无不求娶,她俱不允。”暴雷笑道:“她俱不允,却思量要嫁甚人?”知府道:“她说绝不论人,只要男子有才,当面考得她过,她便甘心相从。若是男子无才,被她考倒,宁誓死不嫁。”暴雷道:“这个容易,我这第六公子从小好文,知书识字,人人皆知。你且去说成了,择一个日子,叫他夫妻二人同在一处,对考一考便见真假。此不独辛祭酒叫女儿考我的儿子,我也要叫儿子去考一考他的女儿。使他二人当面见过考过,后来没得抱怨。”知府不敢再言,只得领命而出,忙忙来拜辛祭酒。

辛祭酒初时不见,后闻说是为暴元帅求亲之事,只得出来相见。见过,知府就将暴雷求亲之事,细细说了一遍。辛祭酒道:“小女婚姻,借考选才,此议久矣。非今日特为暴元帅而言,此亦老公祖所知。暴元帅既不择门楣,而采及葑菲,乃治生之荣幸。可请其令公子过舍,与小女各展所学,以作丝萝之合。倘才美针投,彼此悦慕,请谐秦晋可也。若肥瘦相憎,短长各别,无论治生不能相强,即暴元帅恐亦不能势逼也。”知府道:“令爱才美,合郡共称,不待言矣。但闻暴元帅这第六公子,亦实系多才,还求老先生刮目。”辛祭酒道:“若果有才,更所望也。”知府无奈,只得又将辛祭酒之言,来回复暴雷。

暴雷听了笑道:“他说我不能势逼,我偏要势逼个与他看看。我也不逼他女儿,我只上一疏,荐他有才,要他到我军中做参军,不怕他不死在我手里。这话如今且不必提起,他既要考我这第六公子,又不是无才之人,只怕也还考得他过。”因对知府说道:“你可去说,明日我就着公子去考,且考过看是如何,再作道理。”知府只得打一恭应诺了,又来见辛祭酒说知前言,并明日就考之事。辛祭酒只得应承,送知府去了。因退到后厅,叫了儿子、女儿来商量道:“忽然生出这件事来,却如何区处?他约了明日来考,他一个武弁纨袴,知道些甚么?自然要出丑。他儿子出了丑,不自抱惭,毕竟要嫁祸于我。他已对府尊说,明日只消上一疏,荐我到他军前做参军,便足陷我。我想他此言到不是唬吓,说得出竟做得出。我若到事后与他辩就迟了。莫若先暗暗参他一本,说他在扬州狂横,妄为不法之事。纵不能胜他,他后荐我,便是仇口了,便容易解免。你们道何如?”辛解愠道:“父亲文官,他武官,无甚统属。就上一本,也不怕他。”辛小姐道:“若遇真奸雄作难,便须拿些真精神力量对他。我看这暴雷,所言所行,不过一庸愚昏暴之徒,只须游戏制之,何必苦苦与他较量?”辛祭酒道:“不是我为父的定要与他较量,只因他寻上门来,不得不应耳。若不与较,难道将你嫁与他儿子不成?”辛小姐道:“孩儿怎肯嫁他!”辛祭酒道:“可知你不肯嫁他。但你不嫁他,他怎肯善善住手?”辛小姐道:“孩儿细想,孩儿虽不嫁他,拼着将孩儿之名嫁了他罢。”辛祭酒惊讶道:“你的名怎么嫁他?”辛小姐道:“这暴雷父子,要来娶我,止不过慕我才美之名。他又认孩儿不得,明日他来考时,何不将绿绮妆饰起来充作孩儿。绿绮姿容也还秀美,近来跟着孩儿,字儿也将就写得几个,诗儿也胡乱做得两首。他们武夫出身,纵然能文,一时也辨不出真假。且称赞他儿子几句,他自然欢喜娶去矣。若虑后来看破,且孩儿看这暴雷,举止骄矜强横,只怕此一行有去无来。到看得破时,他父子又不知作何状矣。”辛祭酒与辛解愠听了,喜得满心奇快。辛祭酒道:“我儿此计,妙不可言,只要做得机密方妙。第一要将绿绮妆束得精美,教她言语要紧。”辛小姐道:“这个都在孩儿身上。”辛祭酒又分付治酒款待不题。正是:

颠狂伎俩昏愚有,巧妙机关儿女多。

一任恶人空作恶,到头无奈善人何。

辛祭酒一面打点不题。且说暴文见父亲叫他明日去考,心下暗想道:“父亲竟公然叫我去考,皆因平日人称赞我的多,又见我每每自夸,故信以为真。虽然我写是写得出,但恐这辛小姐才美出名,一时被她压倒,便惹人笑话。况我面颜又生得带些黑色,又恐不入她眼,却将奈何?”因叫了一个心腹门客,叫做江邦,与他商量。江邦道:“此事易处,只消瞒着老爷。”暴文道:“怎个处法?”江邦道:“这辛小姐又不曾认得公子,公子只消叫了小班里装生角的王代来,叫他穿了公子的衣巾,充做公子。他年纪又与公子差不多,人物又生得清秀,他的字儿又写得齐整,公子只消捡两首好诗叫他记熟了,明日当辛小姐面前,亲笔写出请教,她自然认是真了。外面少不得坐轿子去,又没人看见;就是有人看见,我们到此不久,也无人认得。公子若不放心,到扮家人跟去,跑到内里看看小姐。若是看得中意,辛家就是不允,以老爷的势力,也定要娶了她来。若是看得不中意,便撒开罢了。”暴文听了,满心欢喜道:“此计大妙。”遂依计而行,暗暗的着人叫了王代来,要教他礼体。王代笑道:“这些礼体,我们做戏里比公子还行的熟多哩,不消教得。到是公子要充家人,须要学收敛些,不要大模大样,被她看破。”说的暴文也笑起来。暴文又要寻两首好诗,叫他记热了好写。王代道:“这一发不劳。我装李太白醉题《清平调》三章,记得透熟。人都说此诗是千古绝妙的,何不写了,又去寻些甚么?”暴文听了大喜道:“说得有理,明日事成,重重赏你。”正是:

木题居士便称神,泥土团成佛骗人。

只看衣冠并行状,焉知谁假与谁真。

两家俱打点定了。到了次日,暴雷还要差兵马护送公子到辛衙去。公子怕人多露出马脚来,转说道:“相亲考诗,风雅之事,何必兵马?”回复父亲,挨到傍午,方将王代装饰起来。王代是惯家,就像上场一般,竟装扮得齐齐整整,俨然似一豪华公子,比暴文风流十倍,转坐了四人的大轿,上罩着暴雷的深檐黄伞。暴文转穿了大折青衣,六楞小帽,扮做贴身管家,也坐了一乘小轿,紧跟着大轿而行。其余二三十家人,前后拥护,竟呼幺喝六的望辛衙而来。到了辛衙门首,刚落得轿,辛祭酒早冠带着迎了出来。门内相遇,便分左右拱揖到厅。辛祭酒就要施礼,假公子止住道:“学生此来,非为拜谒老先生,原为领教令爱佳诗,故随身便服,怎敢当衣冠过礼,快请换过。”辛祭酒道:“大宾垂顾,礼合恭迎。”假公子再三不肯,辛祭酒方换过行衣相见。

相见过,分宾主而坐,献上茶来。茶罢,辛祭酒就说道:“小女闺阁涂鸦,实非绣虎,止不过衒惑闾里,以窃光荣。不意浪得虚名,惊动高贤,不胜悔愧。”假公子道:“令爱瑶池仙子,阆苑奇才。学生武人,本不当来亲近,因妄想天缘,故不计人事,惟老先生谅之。”厅上已上下摆列着两席酒,辛祭酒就要请他入席。假公子逊谢道:“既蒙盛情,自当拜叨,但乞候令爱考后,再领为妙。”辛祭酒道:“尊意即欲如此,只得从命。”因叫出几个仆妇来,分付道:“可送暴六爷到金带楼上,与小姐相见,倡诗和文。”假公子听见,便立起身来。此时旁列着二三十个家人跟随,假公子因分付道:“金带楼系内室,尔等人去不便,可在外面伺侯,单叫王代一人随入。”众家人答应一声,便退了出去。惟暴文扮做王代,紧紧跟定。辛祭酒送至厅后,便说道:“学生本当奉陪,但事关儿女,恐不合宜,只得负罪,在此拱候了。”假公子说一声但请尊便,自家昂昂然随着众仆妇走上楼来。

到得楼上,只见楼东西已摆下两张书案,案上已铺满纸墨笔砚,众仆妇就一面请假公子在东书案坐下,一面就到后楼去通报。不多时,早有两个垂髫的小丫环,一个携着茶壶,一个捧着茶钟,走到面前,先斟了一杯香喷喷的茶儿送上。假公子一面接了茶,一面就问道:“小姐梳妆完了么?”两丫环答道:“已妆成久候大爷。请大爷用过茶,就出来了。”假公子忙将茶吃完。

两丫环才收得茶钟去,早一阵香风,一二十个侍妾,簇拥着一位珠围翠绕的假小姐,从后楼走来。假公子与假管家远远望去,也不似人家闺阁女子,竟像玉天仙离玉霄一般,翩翩然、飘飘然而来。及走到面前,望着假公子深深万福。假公子慌忙答礼,而假管家已看得魄消魂乱矣。只见那女子生得:

翠眉蝉鬓乱纵横,粉泽兰香扑鼻生。

衫袖蹁跹看舞燕,齿牙脆滑听新莺。

容光艳艳迷痴眼,丽色冷冷动妄情。

若问胎从何处结,只疑身是百花成。

二人见过礼,各就书案坐下。丫环又送上茶来对饮。饮罢,假公子偷眼看那小姐,生得百媚千娇,轻盈袅娜,比北方女子,天壤之隔。因先挑说得:“久闻小姐芳名,如雷贯耳,只恨无缘一见。今不知何幸,得睹仙姿,足快平生之愿。”假小姐初作羞涩之容,低头不做一声,惟时时偷眼窥看假公子。见假公子再三诘问,因低低答道:“贱妾调脂涂抹,弄粉才华,岂敢当公子珠玉之挥毫?但既蒙垂青,敢祈赐教。”假公子听见,因说道:“伏睹仙容,不啻沉香亭北之杨妃。欲赞一词,无容着笔,今不得已,聊借古篇以伸己志,幸勿见哂。”因取一张锦笺展开,工工致致的写了三首绝句。写完,欲送与小姐,早有侍妾取去,呈与假小姐。假小姐展开一看,只见上写着:

其一: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其二: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其三:

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

解识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杆。

燕京暴文题。

假小姐看了,因执笔假作沉思欲和。不半个时辰,辛小姐早已伏在阁后,看见是《清平调》三章,因飞笔和了三首,写个细字稿儿,叫丫环悄悄传与假小姐。假小姐遂抄写了,只说是和成的,也叫丫环送与假公子看。假公子展开一看,只见和的:

其一:

自愧纤柔草木容,吹香吐色赖春浓。

深居尽日无人赏,何幸仙郎意外逢。

其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