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回
第40回
说前生人畜有世谊破疑团新友即故知却说仙姑和老俊父子听铁拐先生说豹子和钟离权有些世谊,心中十分狐疑,忙问仙师:"怎见得这畜类也和人家有世谊哩!"铁拐先生笑说:"立刻便知,不用细问。"众人不敢再问。一回儿又经过许多地方,都是非常秀丽所在,眼中所见,有四时不谢之花,有冬夏和鸣之鸟,更有许多从未寓目的生物,都生得绝齐整、绝秀雅,总之全非人间所有就是了。铁拐先生指着前面一座小桥,说:"那边有条流水,水中预备舟艇,我们到了那边,就坐个艇子到那边一所房子里,这算是贫道的寒舍,已命人预备小酌,奉屈诸位小叙何如?"老俊和仙姑都万分心折感谢,钟离权和他姊姊大姑娘却喜欢得跳来跳去,钟离权更抱住铁拐先生的一条短腿,连叫:"我的师父,我的好师父,你怎就有这等好去处?我要能够跟随师父在此地过一辈子也就够了。"铁拐先生笑着点头道:"那也不难,你只要修成仙道,别说这小小玩意儿,就要把全个天地收在你的口袋里去,都是容易的事情。"老俊忙喝道:"孩子别尽胡缠,等回惹得师尊讨厌,他就不要你了。"铁拐先生和何仙姑都笑止他道:"小孩子家要恁地活泼才好,我们道家考究个没有机心,像他现在的时候正是全没机心的当儿,这在他们儒家就叫'赤子之心',孔圣人说子:'上古虞舜,无为而治。'就用这个道理。我们祖师李老君作《道德经》三十卷,也最重无为,无为就是没机心,机心一生,变作便多,安能无为而治呢?所以修仙了道也贵从小出家,通窍达玄,比成年之人容易得多哩!"老俊才不再说。一行五众也到桥边,见那桥虽不广阔,却建造得无根无缝,宛如天生成的一般,所用材料也是光怪陆离,不知其名,并有珍奇瑰宝镶嵌装饰。钟离权立在桥上,用手去抚摩那桥柱,笑对他爹说:"这东西倒好玩儿。"一语未完,猛听得铁拐先生喝一声:"这有什么好玩,玩物虽是小事,也能动心,心一动就与修道有碍,还用得着出家么?"钟离权见说,不觉吓了一跳,忙即缩手敛容,正色对道:"师父,弟子是向来不爱玩物的,此刻因是见所未见,不觉形于口齿,师父原恕。"铁拐先生笑了笑,说道:"刚才不是说过,修道要以不动心为本,心一动则外魔生,终身无所成就了。你说见所未见,遂以为惊奇,这也不是修道人应为的,以后要并此戒去才好。"仙姑立在一边,点头叹服,抚着钟离权颈脖子,笑道:"这正是修道至言。好孩子,既要学道,第一要把这话牢牢记得,追至最后一步,须连记得这话都不许的,因为有心记得这话,也便是用心的一种啊!"铁拐先生听了,点头而笑,似有赞许之意。
大家下了预备的艇子,艇上有两个女人持桨伺候。五人下了艇,点开一桨,向下流头如飞而去。不一时,到了铁拐先生所指的那所房子,铁拐先生说:"到了,大家上岸去罢。"两女把艇拢住,大小五人陆续上岸,见那所房子虽然不甚广大,却建造得非常精美,其上下接连之处也如那桥一般,毫无拼凑痕迹。铁拐先生自己说是主人了,把四人邀入室内,即有男女仆役纷纷出来招呼。铁拐先生将他们导入一间精巧无比、陈设古雅的小小书室内,等得他们坐定,即对钟离权说道:"你要晓得那豹子为什么和你有世谊呢,你来瞧罢。"钟离权笑道:"我总怀疑好好一个人为甚和这等孽畜有什么世谊哩。"铁拐先生并不答言,袖中取,出一个小葫芦,葫芦上面有个洞儿,可容两眼观望。铁拐先生说道:"孩子,过来瞧瞧,这里面有什么东西?"钟离权依言,就洞内窥,只见一座高山之上有座宫殿,宫殿四围好似绝大花园,内中景物比方才罐内所见更为考究,并有许多仙人乘云驾雾来往不定。这宫殿前面正殿之内有一位老仙,面貌甚为熟稔,却记不起来,坐在正中,许多仙人旁立听训,铁拐先生也在其内。那老仙先把铁拐派下海去,不久自己也动身下海,临去时吩咐一个童子把他的青牛照料看守,着他小心在意。哪知童子等他去后,就自去园中,和一班小童玩耍,一回儿,又把那牛牵入园中,大家比赛为戏,那牛不听指挥,童子就打了它几下,触动牛性,竟自逃下凡间,闯出许多大祸。最奇怪的是先至的一处地方与自己所住乡村后面那座大山差不多,这时不知怎生和一只豹子要好起来,时常同出同归同睡同起。后来这豹就生了一头小豹,那牛便舍之而去,又到了一处,化成人身诱引人家妇女,甚至把女人的本夫摄去,他却幻成她们的丈夫,和这班女子饮酒取乐,因此激怒了一个修道的女子前去和它为难,所异的这道姑的形状装束一切都是眼前同来的何仙姑样子,这一来把个钟离权骇得几乎喊出声来。铁拐先生见了,不觉微微一笑,问他见到了什么?钟离权忽然抬起头,朝仙姑瞧瞧,又看看洞中的道姑。铁拐先生笑道:"敢则里面也有她么?"钟离权却不说什么,依旧向内细看,只见道姑弄不过那牛,幸得另有一位仙女前来救护,同时那牛的主人老仙人也派来另外一个童子将牛带回宫中,却把原来牧牛童子贬入下界,投胎在一家人家,那孩子相貌身段就完全是自己一个模型,丝毫没有分别,而且孩子的爹妈姊姊也完全就是自己的父母和姊姊大姑娘。钟离权这一惊,才是非同小可,不由得大叫一声,手中所捧葫芦险些丢下地去。老俊父女和仙姑也都大惊,忙问孩子瞧见了什么事这般可怕,只有铁拐先生却微微而笑,一句话也不说。
钟离权把葫芦捧在手中,也不再看,也不说话,只不住的发怔,怔过多时,心中彻底大悟,忽然泪如雨下,哀声痛苦,伏在铁拐先生脚边不肯起来。铁拐先生笑而扶起,安慰他道:"你可知道你自己的出身了么?你可明白你到人间来的原因么?"钟离权起立拭泪道:"弟子全明白了,弟子好好在天宫中,自己不慎闯下那样大祸,谪堕凡间,悔之何及。尚望仙师垂怜,赐予救拔,使弟子仍得回返天庭,于愿足矣。"铁拐先生笑道:"你去问问这位师父,葫芦中所见情形,究竟可有此事?"钟离权真个把那道姑伏牛情形问那何仙姑,仙姑听了,也诧愕不已。铁拐先生却命钟离权再向葫芦内瞧瞧还有什么东西没有?钟离权道:"正是弟子还有一事未曾明了,究竟那老牛生下的豹子可就是今天所捉的孽畜?"铁拐先生笑道:"不是它,怎能算是世谊?"说得钟离权笑将起来。何仙姑听了这话也似乎有些明白,忙问钟离权:"这豹子一定是你见我收伏的那牛所生了,可是么?"钟离权说:"正是这东西生的。"何仙姑便不再说。钟离权再拿起葫芦来瞧,以下的事情便是一头小豹跟着母豹住在山中,母豹为人所杀,小豹独自出入,以至长大,常常择那肥兽而噬,却不见它吃过一人。钟离权看到这里,不觉自己说道:"怪不得今天能够不死,这畜生既蒙我师尊带来,大概是有些造化哩。"众人见他自言自语,大家也莫名其妙。
钟离权再往下看,便是自己成长的历史和今天打豹遇仙的情形,直至偕同仙姑牵豹回家,途逢铁拐,摄回家中为止,葫芦中便黑漆漆的,一点也瞧不出了。铁拐先生即把葫芦取去,交与何仙姑。说道:"道友你也瞧瞧,这当中有些道理可以告诉你一些故事。"仙姑接去,含笑向葫芦口内一望,原来也是她自己的事情。最使她惊异的,从李玄和她分别之后,忽然变为铁拐那段情事也都一一显现出来。仙姑这才明白铁拐先生的来头,原来眼前的铁拐先生就是从前的李玄。仙姑看清了铁拐先生来历,方才回转头向他笑道:"原来正是李师兄,怪不得你尽说些什么两世深交的话。这等算起来,除了师兄,更没第二人。但你又变成恁般模样,教我怎生认得出来哪?"铁拐先生不觉大笑。于是仙姑和钟离权各把葫芦中所见情事告诉老俊父女。铁拐先生笑说:"既然你们全明白了,留此没甚道理,回去罢。"一面说,一面举起手中拐杖向葫芦一击,但听得震天价一声响,众人都吃了一惊,定神一看,大家还在钟离权堂上。回忆罐内所见情形,宛如一场怪梦,大家重新向铁拐先生拜谢指示之恩。
铁拐先生便住在钟离家和仙姑、钟离权早夕谈道。仙姑屡以救刘法师、寻费长房为请,铁拐只说:且慢,无妨。"到了三天之后,仙姑已不再问,铁拐先生忽对她笑道:"你要找的费长房今天一定可以回来,你要见他是为的什么?"仙姑回道:"事情是没有什么,皆因上次被赵贼纠缠,他曾助我缩地法儿,事情虽小,其情可感,况且还有他的同道之人。这法师被贼捉去,现在生死未卜,也要通知他一声。再说,这祸原因我一人而起,我若袖手不问,良心上怎说得过去?"铁拐点头笑道:"告诉你罢,费长房缩地之法也是我教给他的,我因看牛童被贬下凡,请命祖师,愿以同门之谊前来凡间玉成他的道行,如能精进不懈,将来功行圆满,地位可与我辈相并,岂止一牧童而已?果能如此,真所谓失马安知非福,不幸之中未尝无大幸者在,全视他本身的修为如何而定。若说不习正道,甘趋凡俗,囿于七情,逞其六欲,戕贼性灵,昧于本来,那么休说修道无成,至孽账一满,恐有求死而不可能者,死后还当堕入畜道,不能再为人类,岂不可怕?我因想到这等险难,恐一旦失于照管,致血气未定的青年被外魔物欲所诱引,再要引归正路,不知要多费几许气力,所以急急忙忙前来看他,在这童子时期是怎生情形,顺便也还有许多俗事,趁机会料理一番,其中对于师妹之事也是我关心之一。师妹来此之前,令师可曾提及愚兄么?"仙姑答道:"却曾说及师兄可以相见,但师尊只说李玄,没曾提到师兄改形易姓之事,所以觌面之间竟不能相识,不是师兄的亮葫芦示现因果,至今怕还装在闷葫芦哩!"铁拐先生大笑,又道:"我到此已久,察得钟离家孩子勇侠孝友,真是成仙妙才,心中欢喜;又料你不久可到,特地等你俩相见之后再行相会,顺便又救了那条豹子。此物不但与钟离权有世谊,就我也只比它长得一辈,大家都算是同门;我又查得它并没噬人害人之事,如它这野性偏能具此好知识,这等可称反常,反常者不论人、物,都是贵格,我所以特地把它装入我的葫芦,预备用些工夫将它教练提拔起来,将来或充坐骑,或另外给它一条上进之路,也不枉它一番好心。"众人听了,都点头称赞。老俊也在一边叹息道:"物类能不杀人,便有师尊来提携它。如我居然人类,偏有那种野心,杀毙野兽不可数计,将来还不晓要怎样受罪咧。"说罢,拊着他儿子背上,笑说:"好孩子,你要真能孝顺你爹,可赶紧修道,赶紧替你爹多多行点功德,也好赎赎以前所作的过恶之事。"钟离权受了父训,正色说道:"爹爹放心罢,你儿子虽是小孩,志气却比大人要好。既然立志出家,就是杀了我这头,刳了我的心,也是不怕,总要把这道修成了才有面孔回来见爹,要是稍有懈怠或立志不坚,半途而废,就请我师父用雷火将我轰死,决没怨言。"老俊见他说得如此斩截,倒不觉伤心感泣,洒下几点英难之泪。铁拐先生却大笑道:"你能如此立志,还有个不成功的事情么?但是你说小孩成人的话却刚刚成了一句反话,从来只有保存赤子之心以求神仙之道,反是成人之后智识既富,外物的诱惑也日盛一日,倒成了证道的第一障碍,所以我就望你永远就是这么一个孩子心肠,即使成人以后也不能变去这赤子之心,这样才能事半功倍。你是原有仙缘根底之人,又能如此专一,如此精进,包你不出五十年,就有一半以上的功行,那时你要回到家来,还能度你父亲做个地仙咧。"钟离父子听说,不胜大喜。铁拐先生又道:"如今我还告诉你们,那费长房他倒是无意中遇到我的,我见他资质很好,因要派他去干一件公事,所以先传他缩地之法。"仙姑听到这里,才问:"不知师兄要他去办什么公事?"铁拐先生道:"你到这里两天,可也听得说秦皇君残暴的情事了。似他这等行事,论理不得善终,偏他心不知足,还要访求什么金丹大道。上次东巡泰山,我派弟子飞飞摄取他的白玺,这次他派人祭告黄河,我就着费长房赶上去送还他的白玺,并以四字警戒他:'亡秦者胡'。这可不是胡人之胡,另有天机,不便漏泄。不料他又误解其旨,现今胡人中惟匈奴最强,往来游牧于北方一带,他就派大将蒙恬强派百姓出丁助饷,要从东海至西面昆仑山下,也有称为天山的,长亘四千多里,造起一条长城,因此弄得怨声四起,民不聊生。"铁拐先生说到这句,仙姑不觉点头叹息道:"原来有此虐政,怪不得初到京城就见满城人民都疾首蹙额,似有绝大愁恨一般,想来一定就会是这事了。"铁拐先生听了点点头,说出一番话来。未知后事如何,却看下回分解。
第4l回为防胡暴君造长城因迎客小孩遇怪物却说铁拐先生对何仙姑说道:"当时我为这事心中万分不安,也曾魂朝昆仑请命祖师,才知长城之功害在一时,利及万世,也是秦政气数不久,天心厌弃,假他的手成此大功。在民受祸既烈,自是可怜,但不经这等大役,天下不能速乱,真主不能崛起,人民水火也难超脱,与其零星受罪,终究不免这一劫,何如移此一劫于筑城?劫完城成,暴君之恶贯满,人民之倒悬解,真是造化巧思,害人真以救人,何等之妙?我请了示,回至京城,长房又苦求度脱,我因见他一片忱心,就用了个计策,正值朝廷到处拉夫的时候,就化个公差到他家中,替他送去一信,说长房已被拉去,以绝他们家人的念头。"仙姑听到这句又笑起来道:"这就是了,怪不得我那天亲去访问费家的人,见了我有那种古怪的情形,原来他们胆小,生怕再有祸患降到别人身上,因此缩住了头,不敢出来招惹是非了。请问师兄,如今长房却在何处呢?"铁拐先生说道:"现在长城已开工,听说限期要完工的,所以需用丁夫着实不少,大约几十万人是必不可少的。我因北方还有一个可怜的女子嫁期在即,不知怎么被奸人瞧见,说她颜色美丽,禀知朝廷,那无道的昏皇有旨纳为妃嫔。是女子守志不从,秦皇恨极了,便将她丈夫姓名挂入籍中,发去造城。可怜这人又是一个文弱之体,如何能够担任这等苦工,况且秦皇有心和他作对,只因没有个罪名可以杀他,所以发送丁籍。要是有词可藉,只怕老早就送了他的性命了。但是如此情形,这人的性命终究比别的壮丁来得危险,别人既有气力能作工,又没人作对,将来完工之后总可以回转家乡。至于此人,一则无力作苦工,二则对头太大,到了那边,不消别的,只要作工不勤四字,就可以早打夜骂,置他于死有余了。好个有志气有才情的女子,她知丈夫此去必无生还之望,一面朝廷又天天着人劝诱,要她回心转意,丢下这发遣难回的丈夫,去做那富贵荣华的妃子。那女子已知丈夫之事无可挽救,却不能不作保全性命的方法,便假装愿意入宫的样子,只求亲送丈夫到了北方,以尽夫妻之义。那些劝说的官员代她禀问这昏皇,倒也允许了。女子为了要取信于夫家起见,亲至丈夫家中,对着公姑、丈夫,请求即日和丈夫草草完姻,方可同行上路,一则长途无男女之嫌,二则免得人家疑她变心改节。她夫家感其贞节诚实,一切都应许了她。成婚之后,第二日就和丈夫一同上道。一路上因她将来是皇宫中人,少不得沿路有人坚守保护。这女子也便摆出她未来皇妃的身份,处处维护她的丈夫。这一对夫妇此时已在难中,我已算定他们此去都无生还之望,却有我们一个同道中人心怜苦节,偏思逆天行事,此人现在幽州,正和宫中人相持不下,其实这总是无益之事。我既念道友,不能不救,又感女子苦节孤衷,更不能不替她留些纪念在人间世上;再则也想把女子生魂收度,待她转世为人,如有仙缘,即可相机造就。这事我现又派长房前去办理,但恐他道力未足,办得不能妥善,且等时机到来,我将亲和师妹同去走一趟来。"仙姑听了喜道:"世上有此等女子,我们能够救她度她,真是有幸。请求师兄千万要把我带去,莫只身独去才好。"铁拐先生笑道:"这有什么关系?不但你可以去,阿权如愿去玩玩,也未尝不可同行啊!"钟离权听说自己可以同去,早喜得说不出话来了。仙姑因问:"秦皇如此残暴,师兄这样的道术倘能一剑了当,岂不为民除去一个大害头儿。何必零零碎碎、辛辛苦苦的做这等事情呢?"铁拐先生仰天大笑道:"师妹修道多年,难道连个劫数的道理还不明白吗?大凡劫数所在,休说免除不得,就要把劫数收小一点,期间缩短一些,也是断断办不到的。秦皇生性残忍,当然不作好事,然而这也不是他自己所能作得主的,老实说,他也不过是应劫而生,替劫数作个运行使者罢了。他以帝皇之尊尚且不能自主,何况其他?"仙姑听了恍然大悟,从此铁拐就专心教训钟离权,并将仙姑未达之处一一加以指点,好在仙姑本有程度,钟离权又有宿缘,都是极易指教的,不上几天,都很得了些实在功夫。
这日铁拐先生忽对二人说道:"费长房快来了,阿权去迎他一程。"钟离权听了愕然道:"弟子不识长房,也且不知他从哪处来,怎么接得着呢?"铁拐先生喝道:"有这么多的说话。我教你去,你只快去就是,还用得着多问么?"钟离权不敢再说,闷闷的出了家门,心中想道:听师父说长房是到北方去的,此番必向南方来,我向北迎上去才好。但是往北的路也多,不知他走的是哪一条路,这可怎么好呢?迟疑了一会,忽然想到师尊谎话白有道理,不管他,我只望天打卦,就照现在所走的路子向北一直走去就是了。他定下了主意,认定路径,便通向北方走去。从午后走到晚晌,看看天色黑下来了,前面有座大山挡住去路,若要前进,须得越山而过。钟离权究是孩子心性,也没想到这山有多高,路有多远,光靠两脚替换着走,不晓要多少日子才能翻过这个山峰,而且身边又没带得干粮,饥饿起来哪里去找食物;还有,随身兵器也没拿着一件,万一遇见野兽,不能仅赖双拳抵抗,这许多困难问题他可一桩没有想到,兀自鼓足了勇气,一步步走上山去。走了多时,天色全黑,虽有月光,因风大云深,只有些微光芒透出层云之中,连山上的树木也辨不清楚,更瞧不定东西南北的方向了。钟离权到此地位才觉得有些不及,但他是一个硬极无比的小英难,从出世到现在,经过多少的危险困苦,可从没叫过一声苦,下过一滴泪。这时又亲拜了神仙师父,对于师父的信仰之心非常坚定,无论处境如何危困,总认定师父决不欺我。看他小小身子独立荒山之中,仰首则星月黯淡,侧目则树密山深,更难堪是提耳远听,只闻狐嗥狼吠、怪鸟格磔之声,一声声送入耳中,而且还有一种从未听过的凄切尖厉之声。钟离权听了一回,倒"嗤"地笑起来道:"曾听爹爹说山中多冤鬼,都是被虎豹吃去的鬼魂,爹是看见过的,说那形状非常怪异怕人。可恨我跑的地方少,总没见过是怎生模样一件东西,今儿听见的大概总是这一类东西,倒要看他一看,也好开开我的眼界。想到这里,不觉精神大振,本来肚子有点发饿,至此便什么都不觉得了。于是寻声而行,到了一个山坳去处,月光忽然大亮,皎洁月光之下,照见一个披发赤足,似人身体却带圆形,似兽又系双足直立,正在那里对着月光叩拜不已。钟离权想,这叫的大约必是此物无疑,他如此拜月,难道也想修什么丹,炼什么法么?却难为它这样丑东西也想成什么仙人,岂不可笑?想着可笑,口中便真个"嗤"地一声笑将出来。这一声不打紧,却把那怪物吓得跳了几跳。钟离权因要看他再有什么举动,便把身子躲在一棵大可合抱的树后面,从树隙处望见那怪四面乱找了一回,一时把面孔对着钟离权。
此时月光也越明了,显然可见那怪的面孔,不但奇怪且万分可怕。原来这怪物明明是个人形,却长了一面孔的白毛,而且生着两粒碧绿的乌珠,向着这边瞧了几眼,连这胆大如山的钟离权也不禁打了一个寒噤。那怪见寻找不出什么人来,便回转身又去做他的功课。钟离权真会淘气,忽然想道:这怪物的乌珠如此奇异,要是将它挖出,回去送与姊姊,倒可镶一对耳环子玩。如此一想,禁不住又是哈哈一笑。这一笑可坏了,那怿却也听得清楚,也更不张望,侧转身就向这边飞跃而来。他那行路也和常人不同,只见一团黑茸茸的东西被疾风卷送一般,一霎眼的功夫已越树而过,张开两只枯蜡般手膀来抱钟离权。钟离权等他趋近,方才又认清他的尊容,竟是一脸的鲜血,一路洒将下来,其臭难当,一个舌头拖有尺把长,宛似世俗所传缢死鬼的形景。好个钟离权,本来有点寒噤噤地,比及见怪来犯,不觉大怒起来,大喝道:"你是什么鬼东西?怎敢侵犯你小爷?"只此一喝,本身的胆子越壮。那怪却似遇到一阵旋风,身不由主的退了十多步远近。钟离权越发得意,看他多么从容,因嫌那怪身太脏、味太臭,不顾和他徒手相持,趁他退去之时,赶即折下一根树枝,不等那怪第二次卷来,自己先用树枝横扫将去。那怪已知抵敌不住,向着钟离权摇摇头,刮喇喇一声怪叫,可不是和方才所闻是一般声音。钟离权笑道:"却是有幸,今儿才给我见个鬼也。"一语未完,那鬼已返身飞奔。谁知钟离权腿上功夫也比众不同,虽没缩地法那么快当,足够赶得上那鬼的卷滚。一霎时追过一个小小山头,看看相距匪遥,便举起树枝,向鬼的头部直打下去,但听轰的一声,这鬼化阵香烟,散得无影无踪,臭气也没有了。一下子工夫,忽又现出在前面树下,仍是先前那副形状,却见他跪在地上,向自己尽叫尽拜。钟离权笑道:"你这三分不像人,七分不像鬼的怪东西,也晓得怕死么?既你知道害怕,我也不必一定和你过不去,但是你可引我一条出路,我是要朝北走的,你能带我去,我便很感激你了,将来我得师父教训,能够成仙证道,必定来带挈你得点好处。"那怪似乎明白他的说话,忽然卷将过来,伏在钟离权身边,以首叩地,咯咯有声。一回儿爬起来,趁着风势,向北卷去。钟离权就跟着他走,有半夜光景,那怪立定身,伸手北指三次,回转来又朝他叩头。钟离权笑道:"想是天快亮了,你是鬼物,不能见光,所以急要回去,可是么?"那怪又点点头。钟离权此时倒也十分可怜他了,因抚慰他道:"你去罢。我将来如有寸进,必不忘你今天指引之功,但你自己也要勉作个忠厚良善之鬼,不得惊害人民,滋扰行旅,这是最要紧的。
还有一层,你这东西究竟是鬼是妖,你既不能说话,我也不能知道,不过须起一个名儿,将来我来找你,就在这山峰上,月光起时连喊三声,你就出来见我,不得有误,误了事是你自己不幸,与我无干。你我在此月夜荒山相逢,我就替你取名山月儿,你可牢牢记得。回去罢!我也要赶紧趱路前去,找个有人家地方,讨口饭吃,饱一饱肚子,才好走路呢!"那怪听了,忽然把他的衣服一拖。钟离权笑道:"难道你还替我预备了点心不成?"那怪听了,果然点了点头。钟离权大喜道:"既这样,好极了,你就赶快替我弄了来,我还在这里等你,就是了。"那怪听了,如飞而去。钟离权笑道:"看这鬼东西,倒也有些意思。于是独自在山中往来了多时,看看天近黎明,月光躲入黑云里面,近山景物一些都瞧不出了,心中很替那怪发急。正在踌躇,忽听得刮喇喇一阵怪响,便笑道:"难为他赶了来了。"一语未完,忽觉旋风起于足下,低头一看,可不是黑毛茸茸一件东西伏在足边。钟离权问道:"朋友,你替我弄了点心来了,可是么?"那怪仍是呱呱的喊了几声,一只毛茸茸的黑手,举起一个东西,送在钟离权手中,原来是两个大麦饼,已经硬得不堪,另一只手却拿着一竹罐水。钟离权喜笑道:"这真难为你了,可惜你我不通言语,要是不然,你可以告诉我,这近处地方可有什么人家没有?"那怪只把头乱摇,把双手张得很开,意思似说村庄虽有,却不在近处。钟离权也懂了他的用意,还想再问他几句,谁知那怪更不说话,翻身叩个头,飞也似的走了。钟离权叹道:"他是鬼物,怎么能见天光?我偏这般不知趣,已经得了他的好处,还要和他缠绕不休,万一误了他的时刻,岂非我的罪过?"看官,大凡人生的本领总是有限的,钟离权强煞,不过是个小孩子家,走了一昼夜不曾休息,肚子又饥口又渴,自然也有些支持不住了,得了水和麦饼,早不觉心事浑忘,却自拣块大石块坐了下去,把那饼和水都消受了。看看天色尚未大亮,便笑道:"被这黑鬼扰了我一夜,如今尚未黎明,且待休息片时再走罢。"说着把身子倒了下去,就在大石上呼呼睡着了。大凡小孩子家睡兴最浓,一经熟眠,便推他打他,一时也不得就醒。钟离权这一觉,就足足睡到这天薄暮时分,天色又黑将下来了,这才一骨碌翻了个身,坐了起来,拿手擦了擦眼睛,抬头看看天色,不觉大惊道:"怎么我就睡了一天么?这真太误事了,要是候不着那个费长房,回去怎见得师父的面。"想到这里,不觉发起怔来。正彷徨咧,忽然一阵狂风,霎时飞沙卷石,势不可当。钟离权自小就和这班野兽厮混,深悉此中情况,见风起,立刻就知此风不比寻常,必有虎豹来侵,倒笑了笑道:"这等畜生也太晦气了些,要是早一个时辰我还睡在这里,有十个身体也给咀嚼完了,偏要等我起了身才来,这不是他活该遭瘟么?
"说虽这般说,却不敢十分托大,忙把精神一振,随手握了一把碎石,预备等猛兽来时,乘其不备,先伤他的双目,这是他家祖传百步掷弹之法,百发百中的。钟离权向来胆大于身,区区虎豹不在他眼中,像这等事先戒备,还是破题儿第一遭,因他也自知身在客中,防有疏虞,不易收拾的缘故。谁知天下事甚难以预料,越是你小心,那意外之祸也就在这小心时候发生出来。钟离权等了许久,忽地听得背后呼的一声,急忙回头看时,一个小身体已被身后那东西驮了起来,腾云驾雾价凌空而去。未知性命如何,却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