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回 伪军师知废知兴(2/2)
话说王元帅坐在中军,众将列于左右。传下一声军令,早把神武真人带将进来。
真人低首立于前,也不睁睛也不言。元帅座中眉一皱,先锋熊浩急开谈。兵主呀!可记仙师付锦襄,今朝拿到勿相伤。元戎且用良言语,劝不回心再作商。招讨点头称晓得,仙师之命岂能忘。先锋退下旁边立,元帅开言问细详。黄冠呀,尔本鸾山道士徒,不该作幕起风波。扶持小国堪嘲笑,抗逆天兵为若何?既入法门当静守,还来尘世逞凶图。如今被获来吾处,你欲归心哪一途?神武真人闻此语,竟不觉,一声长叹作悲呼。
咳,我好恨呀!
已归道教少嗔痴,悔杀生心在一时。昔日若能除别念,今朝安得丧全师?你们要斩无妨斩,已做了,船到江心补漏迟。神武真人言到此,王招讨,回嗔作喜叫军师。
话说王招讨见说,就知神武军师有了悔意。遂把弯山道士之言,一一明告。又将锦囊书付他观看,内中无非是劝他回转仙山等事情。神武真人不觉喜出望外。
怀抱仙师一锦囊,倒身两膝跪中舱。叩头相谢王元帅,点破痴愚恩不忘。只为背师难转洞,既然相唤即归乡。从今洗涤红尘念,永抱清音不转肠。言讫叩头求释放,元戎下座诉情肠。真人呀,你既回心要转山,自然名姓列仙班。若逢黄鹤吾师面,转致愚言请请安。我若功成名遂日,必定要,急流勇退听师言。真人从此归山去,断不可,复动尘心下世间。我国君王天授命,岂能摇动锦江山。你如再去投他国,下次相逢不放还。神武真人称领命,起身相别出舱中。平空一纵沉东海,水遁中,竟转仙乡下必云。元帅当时心大悦,三番捷报又差官。出兵连胜无伤败,一个军丁也未残。就此长驱临异城,羽书捷报奏龙颜。元戎独坐中军帐,就把能人赛宝传。屏退随身诸护卫,叮咛用意探朝鲜。
话说王招讨一见赛宝儿,不知是哪里的欢喜。就把他叫到面前,轻轻嘱咐。
元戎座上细叮咛,我未行时你就行。本帅若然兵一到,朝鲜岂肯擅开城。飘洋货物今俱在,你便乘船作诈谋。进得城中须打探,访出那,督台卫焕死和生。若然果在南牢坐,须到牢中看一巡。见得两公俱现在,探一探,朝鲜国主是何心?他如不肯求和好,本帅兵临即破城。彼若有心体圣化,免得我,过于杀害外邦人。今朝遣你番邦去,办得回来断不轻。元帅说完呼速去,赛宝儿,叩头应诺就抬身。洋船一驾如飞去,先入朝鲜探事情。元帅大兵随后走,滔滔一直向东行。云帆浩浩风头顺,铁锁沉沉水路平。跨海征东人马广,晓行夜宿不留停。战船未到洋船到,赛宝儿,报号先临外国城。
话说这赛宝儿贩货临城,早先到守城的总兵衙门中报号。那官儿好不欢喜,就拿出些金银钱钞,拣上等的买了几般,都要进献国主的。知赛宝儿是旧时主顾,又待了酒饭,方始放他出来闲耍。
赛宝相辞出总衙,行囊放在店商家。一车余货街前卖,随发随收生意佳。番国衣冠相问买,偏那黎庶尽喧哗。呼主顾,叫行家,乱掷银钱把价加。卖这一处又一处,十分热闹与繁华。推车押货穿街道,不觉行行到一家。但见那,清清小院半关扉,黄黄墙头有树榆。门外傍街开小井,细观景况甚依依。正然猜拟何人住,右扇门开见一姬。鬓发蓬松高挽髻,身材瘦小短穿衣。低头不语临方井,手绕麻绳把水提。赛宝正猜多面善,忽见她,倒身一坐哭啼啼。
啊唷天爷呀!
值家好好度朝昏,不幸男儿坐了牢。用尽银钱难买命,可怜不久要吞刀。俺们几口如何过?终日里,煮饭烧柴受尽劳。衣食不周犹是可,苦只苦,无钱使用探监牢。妇人说罢又遮面,哽咽悲啼痛泪抛。赛宝住车心暗想,忽然记起一根苗。
啊呀是了!
曾记当年贩货临,异乡结识这家门。此妇是吾盟嫂嫂,她夫姓字唤高清。前番耽搁朝鲜国,曾与高兄拜一盟。昔日伊家还富足,如何到此这清贫?不知犯下何条罪,待我当先问一声。赛宝想完忙下马,牵车停住绿杨阴。上前拱手叫高嫂,何故悲啼泪满襟?我贩洋货重到此,到底是,老哥怎样下监中?妇人一听把头抬,只喜得,乱叫公公叔叔临。高老闻呼忙出外,手扶竹杖问连声。
啊唷媳妇儿,可是你赛二叔来了么?
呼亲人,一边走着一边言,拾首观瞧喜万千。扯着衣襟流下泪,开声先就诉沉冤。备言误打邻人子,故被他家告了官。本属误伤非有意,邻人坐实诈银钱。国王旨下难回挽,一命还当一命捐。用尽家私无措手,连朝不去探南监。老翁诉罢悲声吐,少妇旁听血泪涟。赛宝闻言连顿足,心中一想计双全。
啊唷妙呀!
元戎嘱咐察其风,正虑无由进内中。趁此机关休错过,何妨只说探盟兄。若然进得南牢去,看一看,皇甫亭山卫振宗。赛宝心中存主意,就将货物托高公。
话说赛宝儿就将车货物件存在高家。拣了几件上等东西,整备去送禁子,打点停当,遂与高大嫂同探南牢。
虎头门外见番军,赛宝从容就用银。贿既多时人自诺,纷纷放进里边行。盟兄探过无他事,少妇相辞先起身。赛宝迟延还不出,故意的,东牵西扯说开情。一班禁子无催逼,反倒留茶待点心。赛宝含欢忙启口,哥们不弃感高情。既然厚待留茶点,此地稽查谅必经。我国督台皇甫敬,更兼卫焕总兵臣。二人被获拿尊国,闻说内监此地存。到底本邦惟我在,欲求见面尽我心。若蒙哥弟同依允,一见他们我就行。禁子诈钱言不许,摇头只是笑盈盈。能人赛宝多加贿,贪利番军一回应。悄悄前行为引导,重重开销不迟停。临房二鼓寒风冒,赛宝慌忙向里行。只见那,黑暗监房昼似宵,阴风惨惨冷萧萧。被擒将帅无床帐,盘坐尘埃席一条。这一个,闭口不言伤异域;那一个,低头微叹忆皇朝。这一个,战靴登地悲千古;那一个,征袖遮容泪点抛。闻得开监门户响,惨凄凄,说声可是送钢刀?亭山卫焕惟求死,断不肯,惧死低头顺番邦。说到此言低了首,一腔壮气怒冲霄。元人赛宝心悲愤,扑上前来抱了腰。
啊呀二位老爷呀!
我是元人贩货船,今朝特地探南监。家邦情分心关切,故到尊前候候安。望乞老爷休痛苦,少不得,灾消难满有时还。能人赛宝言如此,惊动了,赤胆忠心二位贤。皇甫元戎睁虎目,一观服色就知缘。战靴踏地抽身起,揽住来人痛泪涟。
啊唷,我皇甫敬好生有幸,今日里复见元人!
你自家邦本国来,可知道,朝廷曾否派英才?海中交战如何了?到底是,哪个兴来那个衰?社稷未安吾痛恨,边疆尚乱我悲哀。如言卫焕亭山等,只不过,竭尽忠心与壮怀。总督说完松了手,依然无言坐尘埃。总兵卫焕心凄切,虎口之中泪下来。赛宝慌忙称悄语,岂不怕,国王发怒降奇灾?小人就此相辞去,望爷爷,忍心耐性等时来。说完立刻离监禁,二位忠臣亦疑猜。一见番人加了锁,暗监对坐诉幽怀。督台长叹低低道,莫是吾邦细作来?他若果然真贩货,为什么,丢开生意费钱财?如无使用监难进,两扇牢门哪肯开?明是家邦差细作,故而相探进监来。
咳,将军呀!
与君被陷已三年,不识何时得转旋?但愿来人真细作,我和你,重瞻化日与光天。总兵见说双眉皱,愿得如期就玉全。当下二公心愈切,万忧一喜转为宽。不言二位忠臣事,且把能人赛宝言。
话说赛宝探监,得了实信。本欲向二公通个消息,奈因人多目众,不便显言。遂出监到他处,打听国王主意如何,兼候王招讨大队人马。这朝鲜国王近日已接了邬元帅告急文书,内云:新到了元兵,不比前番易破。出战的将士,能用飞剑飞刀。部下的兵士,俱会着刀斧而无损伤。以为难破,欲求再选能人。朝鲜国王大加惊惧,就有些不欲用兵。
向倚军师作泰山,心中不肯就降元。召集番国诸臣宰,共议军机事一端。又为后宫迷酒色,国王无计念江山。终朝商议无良计,索性把,告急文书放半边。赛宝时时常窃探,但闻黎庶乱喧传。这个说,国王近日贪美色;那个说,家邦未必不归元。敌兵再过东洋海,倒只怕,玉石俱焚一旦间。赛宝听来兵已近,总衙报号要回旋。
话说赛宝儿出了朝鲜,下船落海,至五月二十二日已接着了王招讨的船只,就把上项事细言一遍。元帅又悲又喜,吩咐赛宝儿随营候赏。只等班师之日,请旨封官。
元戎下令起行营,铁锁连舟拔大兵。万马千军风卷帜,旌旗招展耀云辰。光闪闪,彩缨映日红成片;色辉辉,甲叶迎风叠作层。大炮三声天地振,王招讨,红旗一展叫诸军。
啊五营将士,众哨官,即速把城门围了。
一言令下众儿郎,顷刻雄兵困四方。前部军营排左右,元戎宝帐坐中央。风飘坐纛书金字,日照旌旗列万行。遍地雄兵连不断,连城号炮猛难当。埋锅造饭炊烟起,点将围城铁马忙。招讨营中餐过饭,他就要,直临城下叫投降。
话说赤云都人马围城,守汛总兵官大惊失色,一面防御入城,一面差报国王。这时城中百姓一闻此信,只吓得遍野奔逃,绕城恸哭。
朝鲜百姓乱如麻,抱子携孙要离家。惨惨悲声齐痛哭,嘈嘈乱语共喧哗。东西南北无方去,围住朝廷拜国家。
啊唷王爷呀!
可怜百姓不能逃,赤云都,人马围城要动刀。望乞王爷怜众命,快把那,降书一纸献元朝。若然我主还征战,倒只怕,一国山河保不牢。百姓悲呼齐伏地,又来了,番邦文武众官员。纷纷入殿排纱帽,队队登阶集蟒袍。击鼓撞钟齐请驾,叫一声,吾王千岁快临朝。里边内监心慌乱,齐出宫门问事苗。
啊唷,官儿们,怎么样了?
武将文官惨惨呼,俱称来了赤云都。千军万马周围困,元帅军师影也无。快请国王商大事,内城一破更何如。合班文武齐声说,内侍▯惶魂魄无。
啊呀不好了,元兵来了!
内官着急起如飞,直入宫中报是非。国主贪欢方饮酒,锦帏罗幌拥摈妃。香飘宝殿敲歌板,日射竹帘暗舞衣。正换大杯斟美酒,内官飞入报军机。
啊唷王爷呀,祸从天降!
俺家元帅已亡身,神武军师不见形。此刻赤云都已至,元朝的,红袍将帅困环城。合班文武齐齐到,一个个,扣鼓敲钟请圣君。伏乞王爷临主殿,议一议,或降或战怎调停。国王一听宫官语,只吓得,金杯手内坠在尘。啊唷一声朝后仰,酒迷肺腑发昏沉。番妃番后惊呆了,围着胡床叫主君。
啊唷,主公呀!
朝鲜国主醒回来,倒在龙床叫痛哉。又醉又惊还又惧,昏沉难以把身抬。番妃番后齐悲泣,宫女宫嫔尽痛哀。不按歌声开绛帐,就提舞袖拭香腮。国王尚未抬身起,又见宫官报进来。
启王爷得知:大元的主帅王华统领合部将官抵城讨战,要王爷上敌楼答话。朝中文武立请商议军情,乞圣旨定夺。
妃后齐齐劝国王,且临外殿再相商。朝前三百文和武,难道说,没个忠来没个良。国王见说长叹气,整冠勉强下龙床。宫官彩女齐随后,一驾鸾车就起行。番国后妃齐等信,一个个,不求征战只要降。朝鲜国王升前殿,众官员,舞蹈扬尘叫圣王。
啊唷主公呀,事情急了,如何此刻临朝?
红袍将士困连城,难道王爷尚未知?如若再迟三两刻,倒只怕,朝鲜大地属元人。臣们不敢先专主,请问龙心怎样行?国主座中言不出,听了听,但闻炮石打高城。心更惧,意加惊,半晌开言问众卿。兵已临城难走避,公同商议怎调停。安邦定国凭文武,何必还来问寡人?悔杀相从邬帅语,只落得,红袍兵到要求成。如今彼等无踪影,也不知,元将何能跨海行?事到其间难坐待,说不得,江山要托众贤卿。国王言讫容凄惨,俯伏金枝玉叶人。但见他,扑头象简百花袍,玉带玲珑束半腰。面似桃花眉似柳,翩翩年少一英才。上前俯伏金銮殿,叩首三呼奏事苗。
臣东宫驸马燕山丹有事奏闻圣主。
当初世祖乍登基,我国年年进贡仪。只见忽来神武道,吾王遂欲把兵提。军师法术犹难胜,再有何人敢敌伊?若据微臣愚拙见,朝鲜城上插降旗。
咳,国王呀!
事到其间莫避惭,降书一献最为安。万般留得江山在,也好把,龙子龙孙代代传。如若吾王心肯允,微臣先向敌楼观。从容知会王元帅,道达投降一片心。如若他们还讨战,微臣拼死敢当先。总然一命遭飞剑,也只是,报国捐躯不汗颜。驸马言完文武跪,战兢兢,求王恩准燕山丹。朝鲜国主心无奈,明晓诸臣怕上前。意欲投降容又愧,他只得,一敲御案叫苍天。
啊唷,苍天呀苍天!罢了!此是寡人无福,文武无能,就此投降便了。
驸马王爷尔就行,孤家整备做降人。可嗟可笑诸文武,枉是衣冠立满庭。少刻寡人城外跪,看你们,狠心狗肺可安宁?国王言讫修降表,写一行来叹一声。文武番官俱俯伏,叩头待罪不抬身。朝鲜驸马忙辞驾,飞马扬鞭出午门。带领随身人一众,竟由马道上高城。慢言驸马来知会,且把红袍将帅云。
话说征东招讨一到朝鲜,就将改姓移名事情对诸将说了,将官们也没有一人不服的。王元帅遂带领一班将士,整整齐齐立马于朝鲜城下。望见一位穿百花袍的少年打马道上城,就把白兔骑一催,红缨乾一指,高声说道:那敌楼上的官儿,报与尔家国王知道:三载之前,本帅父亲皇甫亭山,右先锋卫焕俱被你家擒获在此,囚禁南牢内。今日本帅奉当今万岁爷的圣恩,征讨于尔。赖大元的国运,诸将的军威,已报尔家军师赶走,元帅斩除,番将番兵招降了大半。此刻兵临城下,杀将来,少不得玉石俱焚。尔国主若知时务,立刻差送出卫焕与本帅的父亲,再献降表归顺元朝,本帅也保全尔一国家基业。如若不听善言,尔就试一试赤云都的厉害如何!
朝鲜驸马见招降,接口慌忙道端详。上国元戎停宝马,吾家亦有此言商。当年大胆兴人马,也只为,神武军师怂国王。若不听从邬帅等,怎么敢,平空起衅犯天邦。如今国主自追悔,特欲求成就拜降。皇甫公们俱在狱,只因为,劝降不纳在监房。如今投顺天朝主,少不得,要送忠臣还故乡。既是元戎如此语,下官就去见君王。从今断不重生念,永佩王恩在外方。驸马说完朝下转,飞骑而往话投降。征东招讨心中悦,回首传言转帐房。
诸位将军呀,朝鲜既悔可调和,杀伐多时罪孽多。皇上好生恩德大,料来不责尔同吾。此时都自回营去,待他们,拜献投降就返都。合部将军齐踊跃,全营士卒尽欢呼。元戎立刻回人马,专等投降两国和。右部先锋皇甫女,悲悲喜喜泪痕多。初心只待逢亲面,保一个,孝女归国返帝都。按下征东元帅处,且提外国要求和。
话说朝鲜的驸马燕山丹飞马回朝,报知此信。国王就传下圣旨,一面差官去请皇甫敬、卫焕出监,一面又到府中挑选贡物。打点停当,就要拜献降书。且说下监的差官,一到南牢,高叫道:王爷有旨,速请皇甫元戎与卫总兵出牢。
一声旨下狱官忙,直入南牢到后房。铁锁敲开门一放,里边惊动二忠良。心惨切,意彷徨,又听传呼见国王。一位朝官朝里走,匆匆来意甚慌忙。开言先叫除枷锁,然后重呼换了裳。皇甫元戎和卫焕,一齐不解问其详。差官呀,国主相呼我与伊,不知来意有何机?口吞饮食心犹愧,不必重更尔国衣。言讫二人齐洒泪,差官见说笑微微。今朝相请非凶兆,往日情由不用提。国主在朝相等候,二公速去莫迟疑。亭山卫焕惊还喜,枷锁虽脱不换衣。顷刻身子甚踊跃,登时手足不枷移。差官催促离监禁,就叫随人快备车。二位忠臣抬首看,竟不觉,大声悲呼泪沾衣。
啊唷伤哉!我二人囚禁三年,今日复见天日。
亭山卫焕泪淋淋,就在当天跪在尘。长叹一声天阙远,今朝只当见吾君。忠臣思主心如渴,国主差官催促行。二位忠良方出外,发车直至午朝门。一班文武齐相接,驸马丹山拱手云:
啊唷,二公请了。
三年囚驾在南牢,国主无非惜俊豪。只为忠臣心不顺,因而枷锁受煎熬。今朝两位公郎至,兵马围城把恨消。要请二公回去会,并招国主顺天朝。我君已恨从前错,故遣差官入禁邀。恭喜两君患难满,车骑就此返天朝。亭山卫焕惊还喜,急扯朝鲜驸马衣。
啊唷,何人来了?
驸马忙将少甫言,从头至尾告亭山。督台一听惊和悦,顿想天妃梦更然。可喜吾儿能自立,提兵救父下朝鲜。不知怎样方临此,未识如何已定边?身在南牢三载远,又能骨肉再团圆。
呀,且住!堂堂世代功勋,何故更名改姓?
莫非乡国有风波,故此孩儿这等呼。定是朝廷疑我叛,要拿眷属上京师。少华故隐真名姓,得以飞身到仕途。渺渺三年云树隔,也不知,长华母女近如何。督台当下添悲喜,卫焕时间理会无。
啊唷奇哉!此事从何而起?
平生只有一裙钗,怎教孩儿救父亲?莫是哪房堂侄等,把得了,一官半职共东征。可怜三载南牢坐,今日重能返帝京。不枉数年甘受苦,皇天无负我忠心。亭山卫焕心悲喜,便共朝鲜驸马行。直入朝堂三四步,早观国主降阶迎。和容悦色殷勤接,回首又呼下旨人。
咳!宣奴的官儿,怎不与二位更衣进见?
差官跪地禀其言,国主传宣呼大贤。一拱相迎朝外走,亭山等,亦行常礼问金安。国主命坐金銮殿,下旨传宣饯别筵。顷刻宫官陈绮席,登时宝殿下珠帘。歌姬慢慢敲檀板,舞罢轻轻踏锦毡。驸马山丹亲敬酒,朝鲜国主请前愆。自从被获来吾国,也只为,爱重之心要用贤。二位果然忘北阙,孤家岂屈坐南监?今朝上国雄师至,我只得,整备车骑相送还。千乞美言王帅主,屈尊之罪善包容。嗟吾不得留英杰,妄想前心一旦捐。国主言完徉掩面,亭山卫焕也凄然。一齐出席称焉敢,这本是,国主深恩禁两贤。只为元帝恩典重,因而情愿坐南监。今朝将转家邦去,我与贤王来说冤。言讫连吞三盏酒,告辞便欲出朝鲜。国主吩咐排銮驾,就献降书顺大元。驸马丹山充贡使,以为请罪在君前。一声旨下俱齐备,番国亲就请銮舆。国王其时乘了马,随身只带八官员。国王手内擎降表,含怒回头叫众官。尔等肯思惭愧否,看一看,寡人此去跪降元。一班文武俱低首,自恨无颜不敢言。当下国王前面走,后随驸马燕山丹。四车贡物多丰盛,相押同行到外边。
话说朝鲜国王手捧降书,驸马山丹押着贡物,后边是两位难满的忠臣,坐两辆朱略明车,随着国王出外。
朝鲜国内罢交兵,走马立城要拜降。仪仗不排无士马,几员侍御拥番王。滔滔一到城门启,望见元朝百帐房。迭迭层层排宝戟,飘飘荡荡列旗枪。军威严整英风重,地脉调和旺气长。隐隐连营生喜色,高高大帐起祥光。细观如此军规重,自然是,不可交锋只可降。国主就呼人走报,番官飞马撒丝缰。
咳!大元守营的蓝旗,快报元戎知道:有俺朝鲜的国王特献降书在此,并送皇甫元戎与卫总兵到了,请军令定夺。
番官传话顺元朝,门外蓝旗喜气高。人喝一声相候者,飞身就向里边跑。摇战牌,掖征袍,令字旗儿招两招。一曲腰时双膝跪,叩头向上启根苗。
报启大元帅得知,万千之喜!
朝鲜国主自家来,送到了,卫焕总兵老督台。献到降书专候见,帅家下令就分排。蓝旗报罢军前事,座上元戎笑口开。
啊唷妙呀!朝鲜国主亲到吾营么?你说帅爷出来,恭叩大驾。
蓝旗立刻就传呼,元帅营中喜气多。分付一声牵战马,人员立去带征骢。长华小姐心悲喜,右部先锋扬翠眉。随护元戎齐出外,三声大炮震金锣。远远一望看若何,但见那,莲花宝帐几重开,左右先锋已出来。白面红颜尽年少,威风凛凛两边排。绣旗招展香风动,银戟光辉晓日开。二位先行方出外,又观诸将踏尘埃。只听得,开道金锣一阵催,营门三炮响如雷。云铺素练千乘马,日照红缨白顶盔。队队彩旗迎日照,行行宝剑照光辉。出来俱是红袍将,雁翅分明八面威。诸将排班方始住,两边金鼓又齐催。忽见那,重重传语应声高,坐上外空宝盖招。飞虎大旗分左右,居中闪出一英豪。四边金凤朝前映,一朵红缨向后飘。马上轻提红缨朝,肩头齐罩大红袍。当胸宝镜孤轮照,插背飞旗八面幡。盖世英姿堪落胆,出群雄表可魂消。嵬然独立旗门下,凛凛威风第一标。国主见时心惧怕,慌忙跳下锦鞍鞒。抬御袖,整龙袍,忍气吞声曲了腰。无奈进前三四步,降书一举过眉高。
大元朝主帅在上,小王朝鲜国主跪献降书了。
悔听军师元帅言,不通王化又侵边。天恩浩荡留情义,拜献降书在马前。贡物四车今俱到,差官特遣燕山丹。从今后,年年进贡归皇统;从今后,步步来朝服大元。再有一些背国化,总凭征伐灭朝鲜。国王说到将完语,轻轻的,跪在元戎马首前。招讨一见心大悦,喝声好,跳下描金飞虎鞍。
啊唷,贵王请起。
从今好好守殊方,不可生心夺上邦。我主为君天授命,岂能一旦失封疆。你如实意归王化,俺岂肯,不惜苍生伐尔邦。元帅言完连抚慰,朝鲜国主喜还伤。
是。谢元帅教训的良言。
国王答应就还驹,驸马山丹同上前。整整花袍三打恭,口称押贡上京畿。征东招讨忙扶住,手执降书欠欠身。
啊,朝鲜国主既投降,你自回城便了。
国王交付已皆完,统奉群雄竟自还。幸得元戎加抚慰,投降之后却心安。于中元帅慌忙问,二座明车在哪边?只见后边人拥到,朝鲜驸马就开言。
咳,差官们就送二位大人到营中下车便了。
外国差官应一声,明车推动响朱轮。元戎统领诸官将,先入中军等候迎。心喜悦,意凄清,已见双车入正门。卫焕亭山齐跪下,各人睁看认严亲。
但见皇甫敬怎生模样?
八面威风半点无,可怜三载受消磨。衣袍碎似鱼鳞甲,颜色全非美玉肤。步似蛟龙无勇猛,身如病虎少规模。下车一见亲人面,喜亦多来怨亦多。
卫总兵如何的光景?
容颜不比旧时强,发半白来须半黄。满面凄凉愁困状,心情犹带别离肠。明车一下忙观看,要见亲人诉别肠。
话说二位忠臣一下明车,早见征东元帅,靖国女将军,先锋韦勇达,忙忙地一齐迎上前来。
征东元帅泪如倾,靖国将军意似焚。这一个,飞跃金莲朝外接;那一个,忙移虎步向前迎。这一个,凤眼将含泪下倾;那一个,芝眉欲展又交颦。这一个,惊惊喜喜呼严父;那一个,惨惨凄凄呼大人。东首拜将王帅主,西边跪倒女将军。拦腰抱住生身父,哽咽悲啼大放声。
啊唷爹爹呀!悠悠三载相离,匆匆一朝见面。
可怜骨肉久分开,东边迢迢顾不来。父处何知家被祸,家乡哪晓父当灾。千辛万苦言难尽,永夜长呼丢不开。今日一朝重见面,可怜无限是离怀。
啊唷爹爹呀!
保得团圆靠上天,高堂犹幸得双全。今朝相见无他事,挣了个,忠孝声名到父前。言讫一齐相抱住,娇声悲哭泪如泉。督台看见儿和女,由不得,一阵愁来一阵酸。
啊唷娇儿呀!怎么姐弟一齐都来了?这也是神明加佑,宗祖阴灵。
嗟吾不得定朝鲜,一旦遭擒坐了牢。万死不期今富贵,留生情愿受煎熬。一朝忽见亲儿女,三载犹披旧战袍。可叹可嗟还可喜,何期相见在今朝。儿呀,为父擒于异域城,乡间何故祸临门?今朝姐弟俱皆在,怎不见,苦命夫人你母亲?骨肉相残离一处,叫儿们,将娘丢去哪方存?悠悠三载分离事,何不消停细细云?总督言完垂下泪,双扶子女吐悲声。这边姐弟谈离别,那处先锋认父亲。勇达勇彪齐跪下,惨凄凄,呼爹唤叔吐哀音。
啊唷爹爹叔父呀!
可怜出战被擒拿,君听谗言抄了家。骨肉流离难见面,门庭冷落实堪嗟。东奔西散无基业,寄迹高山只当家。若非是,征东元帅君前奏,侄男们,安能平地便荣华。今朝复见高堂面,真正是,悲亦加来喜亦加。勇达勇彪齐痛哭,总兵卫焕意如麻。端详左部呼爹者,容貌分明是女娃。且视先锋沉下泪,心中又喜又嗟呀。
啊唷这是勇彪贤侄,怎么你亦来了?
左部先锋把首低,答言救父挂征衣。三载不见心亦渴,敢惜孩儿此身躯。卫焕听完难说破,亲人相抱复悲啼。合班将士都相劝,方始抬身整整衣。
先说皇甫敬骨肉相逢,一齐痛哭。众将官上前劝解,方始停悲。王元帅请父亲与卫焕更换了常衣,然后合营从头相见。长华等就将征东之后,朝廷拿解全家,一切遭擒的事情,从头细表,直说到兵到朝鲜,方才住口。皇甫敬听了这些言语,真个是喜怒哀乐,无不交加。
皇甫亭山叹两声,个中遭遇许多情。豺狼当道奸臣广,天子明时也不明。我等若然投外国,安能复聚一家门。天公不绝忠良后,致使儿们得战赢。可恨奸雄刘父子,阴谋如此用奸心。陷人反叛无情甚,夺友婚姻罪孽深。堪笑健才刘国丈,纵儿不法又欺君。我无屈膝降番国,他已私书通外人。如此为人真险甚,倒亏他,身应侯爵在朝门。
咳!奸臣势恶滔天,难怪人人惧怕。
堂堂正正夺宫袍,只说良缘白首好。平地风波来得恶,君王圣旨又亲标。生生断送多才女,叹只叹,兰谷先生也绝交。
啊呀,孟丽君呀孟丽君,难道你这般节烈?
夺袍射柳定良姻,只说他年好事成。不幸却遭刘氏害,致教圣旨逼重婚。坠楼投水全身节,愿死轻生有大伦。忠孝双全真可敬,行为不愧我家人。刘门害我仍完聚,失却了,孟府千金女俊英。
啊唷多才的烈女!你竟自捐躯了,我皇甫敬亦当感恩于肺腑。
总督言完顿足呼,放声大恸哭娇姝。周全皇甫家声正,可惜青年性命无。闺阁才人真可效,女家豪杰情义多。吾家如若孩儿广,就令芝田一身孤。做对义夫和节妇,也不枉,多才烈女跳清波。如今唯有双儿女,再联姻,辜负冰霜女丈夫。总督悲伤成一恸,只哭得,征东元帅泪如梭。
啊唷爹爹呀,且休悲感。
丽君尽节正非差,只要孩儿不负她。父母如闻该喜悦,何须悲痛与嗟呀。督台长叹抬身起,正正冠袍出帐衙。
啊,左右二先锋,皇甫敬有礼。
我妻我女我儿郎,不是英雄命尽捐。今日帐前行一礼,来生结草与衔环。亭山言讫撩袍跪,吓坏了,左右先锋二位贤。
啊唷老伯大人,小侄们禁当不起。
两位英雄跪下来,连连顿首不迟挨。总兵卫焕忙扶住,元帅重来请督台。皇甫亭山立起来,元戎伏挽二英才。帐中相谢俱完毕,王招讨,叫摆团圆喜宴来。第二十八回 金銮殿伸明冤抑诗曰:险阻艰难已尽尝,伸明冤枉为红妆。金銮殿上从头奏,咫尺天颜惧恐惶。
话说王元帅分付摆宴,庆贺团圆。顷刻之间,杯盘罗列。饮酒中,赛宝儿过来叩首。皇甫总督十分欢喜,赏了三杯美酒,半只猪蹄。回对元帅道:这个人大该重用,不是没有大才。王招讨诺诺连声,遂于席上商议班师。
招讨王君动笑容,叫一声,长华姐姐韦贤兄。今朝救得严亲转,好把冤情奏九重。墨本未成须血本,大家咬指滴鲜红。班师治倒刘奸贼,方算得,骨肉团圆大快胸。贤姊贤兄同志否?此番全孝又全忠。长华小姐心欣喜,右部先锋壮气雄。放下酒杯齐欠体,口称谨顺大元戎。亭山座上含欢道:何苦咬指染血红。取得私书凭据在,只须墨本奏天容。元戎摇首称非也,还得丹诚达九重。爹爹呀,刘后虽亡情分存,君王非不护他们。若然墨本呈天阙,显见儿心未谓诚。写得血书从直诉,上京须用心腹人。若然一落刘侯手,总有沉冤不得明。卫焕闻听连说是,倒不如,我们染血奏冤倩。元戎座上微微笑,回唤人员取一樽。
呀,侍值官取杯过来。
中军侍值应连声,献上杯来放席问。元戎方才含玉指,先锋早已咬春尖。长华小姐忙离座,一锉银牙血似泉。立起身来倾盏内,三人全不变容颜。合班将士齐称孝,二位忠臣共赞贤。当下齐齐书血本,极陈痛语及哀言。长华姐弟连名具,勇达堂昆共一篇。只为勇彪同咬指,他也为,堂房叔父辨沉冤。写成两个连名本,已往之情件件全。国丈私书原笔迹,一齐封入血章间。打点完时诸事毕,商量要遣腹心员。
话说王招讨要遣心腹上书,左右端详,躇踌不定。只见先锋熊浩到地一拱道:大元帅在上,末将左先锋愿往。
元戎一见喜非常,血本忙交小孟尝。可喜将军情愿往,血书相托放宽肠。今朝不走明朝走,捷报同携见圣王。一路登程加仔细,九重上本莫疏防。必须亲叩金门下,免使奸人暗有商。天子若然观了本,听候御旨在皇邦。这边随后班师至,共仰金銮较短长。六月暑天宜保重,好生跋涉面君王。先锋应令忙收拾,宴罢回营就束装。当下军中筵席散,各个辞别赴营房。
话说中军席散,诸将俱各回营。王元帅与女将军,便与父亲在中军闲话,将所有未尽的事情,又告诉一遍。皇甫敬大赞道:有其父必生其女,好一个卫勇娥!不知他可曾许字不曾?皇甫长华应道:尚未联姻。
皇甫亭山赞可奇,女中豪杰世间稀。熊君丧偶无佳配,说合成婚到甚宜。俊杰偕同成伉俪,先锋一对是夫妻。孩儿也算酬恩德,竟做良媒说与伊。元帅闻听连说是,长华小姐笑微微。
咳,爹爹呀!
母亲已有意非常,要与同胞作正房。父说该婚熊友鹤,恐防此意恼萱堂。亭山见说微微笑,郡主犹存怎悔将?你母性情终若此,事情未定莫声张。虽然奎璧儿家妹,岂可因仇派二房?他负我家无消说,吾家负彼就非良。元戎姐弟齐称是,莲花帐,父子团圆诉衷肠。勇达勇彪辞了帅,亦同卫焕转营房。
话说勇达、勇彪同振宗归帐,立刻屏退左右军丁。右先锋又将已往之事告诉了个明白。
喜坏忠良卫总兵,揽腰一抱叫亲生。老夫出此英贤女,不枉堂堂七尺身。为父不能相报尔,也只好,与儿选个美郎君。先锋微笑红双颊,父女言谈情意长。少刻总兵和侄寝,一宵无事又天明。征东元帅大营坐,合部将军共点名。甲士锵锵趋宝帐,盔缨滚滚进营门。齐行打躬参元帅,列队分班叫主兵。个个威风真俊杰,人人壮气果奇英。俱皆打虎敲牙将,尽是擒龙锯角人。皇甫亭山回避过,总兵卫焕跪中军。只因帐幄威仪重,相见须将大礼行。故此亭山先躲避,免于为父跪亲生。元戎一坐莲花帐,众将低头听令行。左部先锋来谒见,全身结束要辞行。帐前施礼呼元帅,末将相辞就起身。一切军情须发放,俱皆委与右先锋。披星戴月去都下,专候元戎奏凯兵。招讨闻言心大喜,复将禀启付同盟。到京先至尚书府,拜候恩师郦大人。细禀历来征战事,羽书三报即回京。提携之德如山重,奏凯归来跪谢恩。禀贴报明参谒过,求师引见去朝君。务祈天子当朝览,免使迟延有变更。熊君欠身连答应,登时先驾海船行。元戎座上重传令,右部先锋应一声。
有呀!末将韦勇达听令。
英雄队里闪英豪,金甲叮当曲曲腰。座上元戎心内喜,就呼右部不辞劳。从今双挂先锋印,执掌前营到圣朝。帐幄须当加整治,黎民不可犯秋毫。太平无事班师转,好向那,丹凤城前挂锦袍。右部先锋双掌印,威风凛凛上鞍鞒。先提本部诸英杰,等候雄师转圣朝。
话说韦先锋先提本部下舟,调拨楼船,伺侯元戎的大队。这边王元帅分派停当,立刻传令起营。
三声大炮震天关,立刻起营落海船。前部先锋开道路,征东元帅坐中坚。朝鲜驸马相随走,押着番官进贡船。浪又平来风又顺,滔滔一去扯征帆。三年骨肉方逢面,一战功劳奏凯旋。怎见赤云军气勇,赞成十字换新篇。王少甫,下仙山,皇都夺印。中状元,为将帅,奏旨东征。救登州,飞宝剑,立诛敌将。驱虎将,杀沙门,复破番人。皇甫女,拜云前,福能解祸。韦先锋,追邬帅,兵不留行。斩神蛟,邬帅死,先锋名重。抛锦索,道人拿,元将功成。兴兵马,下朝鲜,番王降表。救严亲,回故国,血本陈情。论军威,真个是,旌旗变色。谈品节,尤应当,忠孝传名。班胜凯,跨东洋,三军浩浩。盼得是,转皇都,天下升平。征东招讨定偏邦,方至登州这地方。守将殷公惊又喜,开城跪接好匆忙。大兵复入登州地,元帅飞书先接娘。尹氏夫人心大悦,登时接回在华堂。夫妻相抱号陶恸,三载重逢诉别肠。歇马一天重上路,夫人母女共营房。囚车复载刘奎璧,浩浩王军上帝邦。国舅自知难免祸,沿途痛苦泪千行。
啊唷皇天呀!
奎璧情知不免刀,可怜怕累两劬劳。近闻姊姊宫中死,难倚椒房势力高。三载之前他受苦,三年之后我吞刀。早知报应有天理,何必用,千主百计赚阿娇。
啊唷爹娘呀!
不肖孩儿理合亡,无端带累两爹娘。此番死入阴司路,多应是,堕轮回受惨伤。奎璧囚车心自乱,无奈相共到皇邦。大兵一路滔滔进,得胜回朝喜气扬。按下征东王总帅,且谈熊浩上京邦。
话说虎翼将军入京上表,事情紧急,说不得连夜奔驰,六月二十一日已到彰仪门外。熊浩就带着随身家将,依旧歇在前次的主人寓中。用过饭,冠带已毕,竟到郦司马府中而来。
先锋走马到梁衙,不住加鞭践石沙。催动龙驹行得快,抬头望见师家。心内喜,面添花,跳下雕鞍至相衙。先叫门公投手本,客厅相待与留茶。司阍飞和书房报,郦明堂,惊喜相交说请他。
话说郦明堂司马,一闻熊浩来京,不觉又惊又喜。一面分付请入书房,一面自家更换冠带。正然下阶迎接,早已见熊友鹤直进院来了。
左部先锋入院门,抬头一看急躬身。殷勤进步深深揖,敬请恩师近况宁。司马合欢忙逊让,赞一声,年来气色好光明。先锋一入书厅内,整整衣冠把礼行。
老师在上,门生谢大人提拔之恩。
熊浩言完跪下来,深深八拜在尘埃。明堂答礼连声让,左部先锋始抬。先说元戎相问候,又言连声返金台。征东之事公明诉,司马闻听喜满怀。
啊唷妙哉!怎么说就要班师了?
少甫王君武业高,年兄又会斩神蛟。朝鲜如此难征讨,竟被他,一到成功夺锦标。难得长华和勇达,赤忠全孝尽勤劳。亭山卫焕真非叛,不枉我,保奏招讨这一遭。
啊,熊年兄,可有报捷羽书么?
熊浩含糊应两声,微微回视众家丁。明堂会意忙开口,屏退回廊伺候人。移近沉香金交椅,低低相问有何情?先锋熊浩称容禀,随即忙忙立起身。双手先呈安禀帖,又将血本手中擎。躬身连说求明鉴,惟望恩师悯下情。司马就知机密事,看了看,内有皇甫少华名。心已悦,意迷离,回首慌忙问一声。
呀,熊兄,这王少甫就是皇甫少华么?
先锋停立应连声,司马心中喜又惊。一转悲酸将下泪,千般喜悦复开颜。微含细语从头念,半转明眸上下观。帖内具明前后事,并言奏凯定朝鲜。特将血本明冤枉,要求师,带领先锋面圣颜。提拔大恩如再造,班师回朝请金安。尚书看着元戎笔,顷刻间,一寸芳心事万端。
啊唷妙呀!好一个才能足备的英雄,忠孝双全的贤士!
我因欲得你伸冤,故奏当今五凤楼。难得此君如我愿,果然一战定边疆。朝鲜拜服无更变,指日班师返帝州。
啊唷可喜可幸!
公然少甫是芝田,救父回朝要报冤。血本陈情真大孝,算得起,云南孟女一夫男。
咳,芝田呀芝田!
你惟切念老师恩,哪晓明堂是丽君?提拔升腾惟让我,扫除世乱独推君。今朝血本来都下,少不得,带领先锋去面君。为你表明冤枉事,也是我,全终全始一番心。少年司马心悲喜,真正是,一刻时中万种情。当下看完生喜色,朝靴一顿赞连声。
啊唷奇哉!有这等忠孝的后代!
血本联名奏九重,丹诚必定动天容。私书供状今俱在,哪怕君王断不公。今日年兄留舍下,五更引见也从容。原来皇甫门中后,他竟会,改姓移名做总戎。可见刘家空陷害,今朝难脱网罗中。君王一览私书后,方见得,奸是奸来忠是忠。
咳,年兄你也辛苦了,今日可歇于舍下,明日同入午门便了。
熊浩慌忙谢盛情,收藏血本在书厅。明堂下令摆筵席,便服相邀友鹤君。高卷珠帘开盛宴,大陈美味敞花屏。师生相酌频谈论,荣发来回把酒斟。外面家丁俱待饭,酒阑席散已黄昏。听槐轩内铺床帐,安顿先锋上表文。然后呼人持绛烛,自家归入内房门。梁公问起边庭事,司马从头细告知。丞相府中先赞叹,可嘉孝义出名门。楼船大战成功速,赤诚血本表陈情。明日朝廷行国法,刘门势焰一时倾。四人共上连名本,一定君王悯孝心。到底忠臣良将后,行为殊觉出人群。尚书告别方才出,又到花园去省昏。适值素华先在彼,安人陪坐甚殷勤。尚书入内称安置,小姐旁边也起身。孙氏安人忙送出,连呼侍女挽千金。花园路远难行走,何必天天到此临。小姐低低称请转,奴为幼辈正该应。住房犹隔心犹歉,岂有朝昏不省亲。言讫扶环引曲径,相同司马转房门。一临卧宅香闺内,郦明堂,屏退房中使唤人。禀帖递将梁小姐,低叫贤妹又呼卿。请观此是何人札?看到关心莫泪淋。梁氏素华惊又喜,慌忙伸手剔银灯。秋波宛转从头看,不觉芳心痛哭声。
啊唷好呀!果然是他么?
司马含欢应道然,夫人你说可奇焉?这番不枉吾相荐,果然他,忠亦全来孝亦全。如今大事将停当,倒还须,成就卿家梦里缘。好待你,罗帏春暖双栖凤;好待你,绣枕情深并蒂莲。君玉自思无此福,好将佳丽侍芝田。素华听说通红脸,低唤千金莫戏言。小姐不婚奴不嫁,大家独守了余年。可惊果是真皇甫,一战成功奏凯旋。此事多亏贤小姐,不然哪得辨沉冤。君王阅本知详细,倒只怕,刘家国丈要下监。
咳!这叫做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三年前后变一场,皇甫兴隆刘宅亡。可叹可惊还可喜,一边将败一边昌。素华小姐心悲喜,暗想芝田皇甫郎。君已升腾将富贵,可知道,奴家为你抱冰霜。千金不嫁奴难嫁,看起来,梦里姻缘不成双。小姐还愁还可喜,迟疑不敢唤明堂。尚书亦是难区处,抱膝长吟坐榻床。
咳!这也是一桩难事。
我欲相瞒不说明,苏娘好事岂能成。若将映雪婚皇甫,我亦须当同做亲。如是仍瞒妆扮事,谁家师母嫁门生?细思此事难区处,且看芝田是怎生。他若果然能守义,丽君不免善调停。彼若无念思原聘,说不得,我守空帏过此生。司马暗思心惨痛,容颜不肯露愁容。素华小姐难明劝,惟愿千金转了心。当下尚书归了寝,只因五鼓要朝君。素华就枕难成梦,悲喜相交万种情。复去翻来情脉脉,玉簪斜处乱香云。朦胧一觉方才醒,已听谯楼转五更。急整绣衣推枕起,尚书耳畔唤低声。少年司马惊残梦,立刻披衣坐绣衾。小姐揭帏先下榻,呼环取水入房中。夫妻相对齐梳洗,传谕厨房备饭吞。小姐命环前去说,再将一桌送书厅。熊爷远到休轻慢,小菜多加几味精。进膳之时须伺候,再呼荣发献佳茗。丫鬟奉命忙传谕,少刻回来复主人。司马夫妻同用膳,茶来饭罢换衣食。多娇亲自呈冠带,年少尚书笑两声。如此辛勤劳玉体,须得要,娶房侍妾替夫人。素华小姐微含笑,催促夫君快起身。司马方才呼秉烛。纱灯引出弄箫厅。先锋茶饭俱用过,正在巡檐散步行。相候老师还未出,回看天色渐黎明。庭前绿树摇栖鸟,户外红霞映晓星。熊浩巡檐心暗想,到底是,老师年纪在青春。天光已曙星将落,恐误当朝上表情。友鹤跨阶抬首看,早观灯影出庭门。一声咳嗽朝靴响,步出尚书郦大人。熊浩上前忙作礼,少年司马面含春。下官曼起劳相候,就请年兄上马行。熊浩躬身连逊让,门生怎敢僭师尊。尚书只得先登轿,前部扬鞭随后行。少年司马威仪重,后拥前呼一路闻。行近禁门才落轿,先锋熊浩后随跟。尚书执笏先传奏,就有黄门启圣君。元帝立时升宝殿,特宣司马与先行。尚书回首叫前部,熊浩慌忙应一声。随着老师同进步,遥观宝扇已双分。忙进礼,急称臣,舞蹈扬尘拜圣君。朝见罢时齐俯伏,成宗天子就开声。
啊郦司马,可又是边庭的捷报来了?
深喜先生荐众贤,果然有法破朝鲜。寡人近日才高枕,捷报来京已两番。司马阶前三顿首,特因引见面龙颜。征东元帅差官至,书本奏呈圣目观。天子立呼熊浩上,先锋叩首近金銮。羽书先献盘龙案,然后方呈血本观。元帝座中闻报捷,龙心一喜动天颜。
阿唷,妙呀!羽书来了么?
朝廷急展看分明,书内俱言征战情。跨海东征诸事定,朝鲜纳贡已称臣。亭山卫焕俱相救,即日班师面圣君。捷报之中言大概,尚然未具少华名。君王看罢非凡喜,拍案惊奇叫一声。
啊唷奇哉!好一个王招讨,指日就要班师了。
寡人何福得奇才,就要班师奏凯来。但是振宗皇甫敬,何须相救返金台?已降外国无忠孝,朕岂肯,再把他们立赤阶。天子方才言到此,左先锋,手擎血本叫冤哉。
啊唷,冤哉!请陛下洞鉴血书,以分曲直。今征东元帅即皇甫少华是也,此奸臣陷害,改姓移名,得圣主垂怜,建功立业。今救得皇甫敬、卫焕还朝,特与胞姊长华并卫焕的子侄各具联名血本,上达天闻。愿吾主立判忠奸,以彰国法。
先锋奏罢跪朝纲,血本高抬奉圣王。司马阶前呼万岁,求恩宽宥恕疏防。微臣误举亭山子,幸喜他,不是奸来却是良。今日血书呈御览,吾皇明鉴在朝纲。尚书言讫同稽首,宝座中,天子闻听着了忙。
呀!怎么说王华就是少华么?
山东巡抚奏军机,难道言辞多是虚。他与亭山无宿愤,如何上表要诬伊?少华救父全忠孝,就将他,血本呈来与朕观。看得分明真有屈,少不得,寡人立断是和非。先锋叩首忙呈本,天子开观也惨凄。却是长华亲手笔,猩猩血迹带淋漓。朝廷座上先怜悯,急闪龙眸观仔细。休表卫家兄弟本,先题皇甫军中机。
话说元天子一开血本,见了满纸淋漓,就有几分怜悯。再把血书一看,只见上写道:
征东元帅臣皇甫少华,靖国将军臣长华稽首顿首,冒死上言。谨奏为与父辩冤事。臣父受国恩于两世,惟报效而忘生。岂叛逆于一时,遂含惭以不死?窃思陛下御极之初,臣父现任云南总督,臣等亦随任在滇。其时,有告假兵部尚书孟士元之女,貌美而才高。托布政使秦为媒往说,时值元城侯世子刘奎璧,托其舅鸿胪寺顾宏业求亲,两家不约而同。兵部孟士元设得一智,以锦袍悬于柳枝,复以金钱相压,如能一箭穿柳叶,二箭中钱眼,三枝射断红绳者,即披袍而归,择吉行礼。臣少华遂与刘奎璧同往于孟园比射。臣思姻缘前定,何妨先人而后己,遂让奎璧先试。彼中二箭而退。臣素能反射,三矢不虚。即披袍而返,以聘孟女。不意奎璧素有阴谋,白比射之后,与自臣交契愈深,臣亦无疑而益敬。于清和夏日,约臣泛舟于昆明池。至晚不及入城,遂留臣宿于刘侯住宅花园中小春庭内。密托仆人江进喜,乘夜放火,以报私仇。不期,此晚其顾门外祖母忽中风病故,刘奎璧未及视其仆人举事,遂与母同往。其时,臣方独坐之际,有奎璧之妹燕玉,偕其乳妪江进喜之母同出。臣问其来意,彼乳母诉云:其子性孝,有事必请母命而行。已将奎璧所托之谋,密地泄漏。并言夜梦白发老者警其改恶从善,故不敢擅便举火。再兼,言燕玉郡主亦梦已故生母吴氏嘱云:明晚当有贵人至舍,尔如解其急难,托以终身,日后还可救父母的性命。若不依言,一家难保。故至小春庭报信,兼订婚姻。臣再辞不脱,即为暂允。走避云南玄妙寺中,移时即闻有回禄之灾。官兵惶惑往救,至三更将尽时,火光乃灭。臣不归之先,有随去家人并刘奎璧所差僮仆,走报臣父。臣父即自往验看,因无骸骨,追究不明,遂带江进喜回署勘问,得悉一切纵放等语。适臣归家,明白诉于臣父臣母。其时不即奏闻陛下者,盖为通家情分,隐恶扬善故也。岂意刘奎璧阴谋败露,恐臣家立时叩阍,竟以私书转达其父。元城侯刘捷举荐臣父东征。臣长华、臣少华等,遂与母归乡,住于湖广江陵县,未几即遭拿解全家。有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臣少华本不当违旨私逃,因思此非出于圣意,实被奸人暗害耳。岂可以一身就缚,致使两代功勋遂陷于千秋叛逆?故欲奋雪父冤,以图今日。臣长华母女同解,来路由吹台经过,即遭韦勇达手下所劫。本欲自死,因其是总兵卫焕之子,同逢患难,亦欲救父伸冤者,故暂居山野,以待天时。虽然买马招兵,也无非是全忠尽孝。数逢天兵招伐,但擒而不害。此臣女未敢负恩也。因获得世子刘奎璧到山,细以前情勘问,奎璧亲笔招成,已立供状。内云:因仇举火,托父荐贤,并陷忠为叛,夺逼婚姻,孟氏投池,复图谋于臣女等项。臣遂存其供状,以为日后之凭。今蒙圣恩,挂榜招贤,拔臣弟少华为武状元征东元帅。复降旨宣抚投降,敢不沥血披肝,以图报效。臣少华跨海东征,夜遣右先锋韦勇达密探朝鲜人马,察其远近,以备进取。勇达观风之际,忽有一人名赛宝儿,驾小洋船,诈称贩货。右先锋问明情节,方知是奉刘侯密使,到朝鲜投递私书。臣遂开缄视之。内云:今元帅王华、先锋韦勇达,皆卫焕、亭山二人之子,若到紧急难敌之时,竟将其父绑出城门处斩。王华等父子关心,欲救亭山、卫焕之命,就便不降,亦必有退矣。此元城侯刘捷亲书。阴谋如此,臣既大幸得获私书,即着赛宝儿随征,以作见证。后破番城时,朝鲜国王跪献降书,并送臣父与卫焕同归。可怜三载牢狱之灾,形状不堪,难以尽述。臣父等既非投降外域,臣长华臣少华俱共呈血本,以诉三载沉冤。我皇上如未信实,现有国舅供状,刘捷私书,并外国使臣燕山丹,亦可究明详细。倘蒙圣主英明,去偏私而断曲直,以使臣们父子得复忠孝之名,则感皇上天恩,衔结万世矣!特此跪奏。
话说元天子看完皇甫长华姊弟的血本,不觉且怒且惊,龙颜失色。再看勇达弟兄的奏章也不过想为父伸冤,要求圣恩明断等语。
成宗览本已皆完,未识如何断佞贤。八十页中该结句,要将下卷续前篇。编书愈觉时光速,连前续后句万千。艾叶飘香簪鬓绿,梨花带雨映阶鲜。明朝正是天中节,成得亲书且暂闲。第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