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凤凰池四

第四回 醉公子何来月下惊人 忆多娇只为楼中断句(2/2)

集藏 · 小说 · 第 313–426 段

水生看到末句,不觉大骇道:“何其巧也!竟将赵师雄故事暗合小弟贱字,可谓奇缘。承台兄不弃,谆谆垂念,小弟何幸,得遇佳人。”再将诗细细玩味,道:“奇!奇!小弟亦曾有咏梅之作,今此诗韵脚又同,小弟与令妹有缘,不敢过辞了。但客中愧乏双璧,愿录出前诗以作荆聘,何如?”湘夫道:“如此最妙!”水生将诗写出,以付湘夫。又谈一会,湘夫告别。

到家,将诗递与湘兰。湘兰喜动颜色,笑道:“姐姐为妹如此用情,将来以何物谢媒?”湘夫笑道:“容小生与松风小厮谈谈心,便是谢媒了。”从此二美都有着落,不题。

再说伊人在寓深自得意。看看春闱已近了,巴巴悬望云生,云生竟不见到,好生焦燥。及至考过两场,方才云生到寓。细叩,方知路病之故,深为叹惜。伊人说起复考面君以及湘夫来候,让还小姐之说,云生深谢伊人代考之情,言及湘夫,大为恼恨也。将石霞文当日订盟,后来病中寄书,与文小姐续月下之联,和病中之句都拿出来与伊人看,道:“天下有这等无耻之徒!始以才相订交,终则见利忘义,又复冒我姓字哄诱章公,真正衣冠中禽兽了,还要见他的面怎么?就是文小姐,既以父命许人,则虽遭颠沛之秋,亦宜有自全之策,奈何不惜名节,复事他人?真正杨花水性,妇人常态毕露矣!只可惜总戎一片美情置之流水,小弟将来情愿终身不娶,不忍负总戎当日之情也。”伊人道:“可怪那性石的怎么晓得吾兄始终底里,毫发不差。”云生道:“这有何疑?大抵皆此女教之耳!”水生又将作伐一事,并梅花诗与云生说知。云生道:“兄得一美,弟失一美,大相迳庭。兄得美,必得功名;弟失美,又失功名,复相悬绝。但石妹虽才,不应与这无义汉作郎舅亲也。”伊人道:“小弟但取其妹,何逞恤其兄?兄亦不必十分牢骚,文小姐虽失,岂无更有文小姐其人者?而何必拘拘于文小姐耶?”云生亦不复答,但浩叹不置而已。

却说松风在旁闻得伊人说那石霞文冒做主人,又娶了文小姐,并娶章小姐许多说话,霎时气愤不过,一溜烟竟出了门。问着章太仆家,对门上人说道:“洛阳云相公家僮松风要见石相公,烦你报知。”那门上人大笑道:“吾家姑爷身边书僮叫做松风,你怎么也冒他的名?况府中并没有什么石相公,你这人说话糊涂,敢是白日撞么?”将松风一把胸膛要打,急得松风乱嚷道:“我是真正云解元书僮松风,倒说我是假冒,竟屈杀人!”那人听见“云解元”三字,方才放手。

恰好白蘋出来听见了,忙去报知湘夫。湘夫走到中堂,叫人唤他进去。松风一见,便气冲冲道:“你杲是石相公么?你前在虎丘时来望我相公的,为何今日假冒我相公名姓骗那章爷?又夺娶我家相公的文小姐,真正好狼心肠!害得我相公好苦,功名几失。一到苏州,得知这个消息,一病几危,到得进京会场失期,都是你害他的了!方才相公说你衣冠中禽兽,真正骂得不差!就是那秋人趋两番冒我相公姓名,只不过书画射利,不是十分大事,怎如你这等作为!娶了文小姐,自然该将章小姐成就我家相公了,又冒我家相公姓名,骗娶章小姐;既骗娶章小姐,就说将自己妹子陪还我相公,又自己作媒人,许了水相公。一网打尽,使我相公两手脱空,无聊无赖。方才相公说你是无义汉,一些也不差的。我家相公再不来见你这样没情人了!只是我松风听了气不过,跑来代相公说一番,也出出气。松风年纪虽小,这张嘴最直的,不怕相公今日挖了舌,抠了眼!”湘夫听他说路病,又失了会试场期,心中早已惨然,洒下几点泪来。松风又道:“早知今日,悔不当初!不要坏了心肠,尚好见面,如今就假作慈悲,也无用了。”湘夫说道:“其实是我得罪了,害你相公。但事虽如此,尚可挽回,烦你多多致意你相公,情愿将文小姐送还成亲。你也不要恼,还你一个松风,做对去罢,不要嚷了。”松风只得走出来,一头走一头絮絮叨叨道:“好好一朵鲜花被你偷采去,还亏他说还我相公,难道我相公是拣残花的?”一路直说出大门方住。湘夫进去与小姐说了,赞那松风是个义仆。

且说松风回寓,一口气将自己数落湘夫的说话细述一遍。伊人道:“尊价词严义正,胜似一道讨贼檄文了。”云生道:“天下被人夺去,即有讨贼檄文,亦何益哉?”从此再不提起。

只见水生三场已毕,謄出文字来,言言金玉,字字珠玑,专等揭晓。到期捷报中了会元,云生为他称贺,会元倒有不悦之色。云生不解,想道:“难道中了一个会元就嫌我起来不成?只有一个石霞文是无义汉,难道又有一个石霞文么?”仔细看他,愈觉难为情了。云生忙叫松风打叠行李,急欲起程。伊人得知,忙问道:“兄要往哪里去?莫不是小弟有得罪处么?弟与兄同列乡榜,今日弟得侥俸,兄竟做了遗珠,此心深是歉然,苦使兄居榜首,弟忝榜末,亦所甘心,今奈何竟欲舍我而去?去将安之?兄去,弟亦披发入山,不失信于知己矣。”云生方才悟道:“兄之情何其笃耶!弟见兄屡有不悦之色,妄测兄有炎凉之态。不料为弟垂念若此,弟诚兄之罪人也。”自此大家欢悦。

那知礼部进士三百余名将及殿试,圣上命将会试录呈览,从头一看,第一名就是水湄,心中大喜。细细看到后面,竟不见云剑名氏,心下疑惑,道:“有才如此而不入选,考官之过也。”忙将旨意传谕礼部,速将落卷呈览。逐卷拆念,全无踪迹,方知原不与试。即着内臣传一道旨意,召新科会元入见。伊人不知何事,即冠带应召。北面谢恩毕,圣上不问别的,却问那云剑消息,会元即将路病误期上奏圣上。又问:“病今若何?可曾到否?”水生又以病愈,到京错过两场,如今尚在。天子大喜,即将手书一道:“内官同会元到寓,钦赐云剑进士,与琼林宴。”喜得松风乱舞乱跳。正是:

三百名中已不闻,忽然恩诏拂祥云。

齐贤曾遇聪明主,今日书生佩圣恩。

此后有分教:

桂枝既折,许见姮娥;金印既悬,须还宝剑。

欲知后事何如,且待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对面不相逢暗暗传知消息 笑谈来窃听明明说出根由词曰:

好把佳人思忆,对面原来不识。相逢犹似不相逢,到底疑难释。窗下笑声喧,听出真消息。失却东床一女郎,快婿双双得。

右调《误佳期》

话说圣上钦赐云生进士,京师无人不哄然。却原来自水生面圣之后,圣上把二人名字写在御屏上,所以宠眷如此。章太仆回去说知此事,喜得湘夫如得宝珠。

到了殿试对策,云生殿了第一名状元及第,水生及殿了传胪。天子对那满朝公卿说道:“昔宋祁及第,太后并赐宋郊同作状元。今水卿真是不世之才,而置之翰苑之外,朕心不喜,亦照有宋故事,与云卿同作状头可也。”两个遂插金花,饮御酒,游街之日,叙年次,为先后,云生年长一岁在前,水生在后,真正年相若,貌相似,好两个风流状元。单气得白左都、晏吏部没头没绪,两个日夜设谋倾陷,不题。

且说两个状元有院后,终日逍遥快活,单少个琼楼仙子作伴。云状元对水状元道:“台兄与石霞文之妹有成约,今既麟阁身荣,已好向秦楼跨凤矣!”水状元道:“那假云兄自一会之后,从不相见,他既不来,我亦不往,大抵不好见兄面耳。前日承章太仆复考之时秉公不□,得全兄功名,又能隐小弟代考之弊,全小弟功名。况甘露之泳,虽错以就错,而推爱于兄,使小弟面圣,以蒙天子眷注。今日兄失进士,而后获钦命之荣,弟非状元,而更有特降之典,此皆章太仆所致也。今兄因石氏之薄情,而竟无一柬致谢太仆,岂非并薄情太仆乎?弟欲同兄一见太仆,以答其用情,何如?”云状元道:“此意弟非不知,此德弟非不感,但不欲复见薄情之面耳。今若往谢太仆,必见薄情之石氏矣,此所以中心怏怏,而不得不然也。”水状元道:“据弟愚意,吾兄谬矣。石氏既薄情于兄,今拜谢太仆,谅彼亦无面见兄;总有面见兄,恐又无言对兄耳。既无面无言矣,即见亦可,不见亦可,兄何执意耳?”云状元被强不过,只得写了名帖,同水状元来谢太仆。接见两相慰谢,太仆道:“二位状元名震九重,玉堂添彩,双凤齐飞,古今罕遇,老夫枯朽之年,叨陪曲水之荣,不胜企羡。”二状元道:“晚生辈樗栎之才,遇圣天子不次之宠,兼承老冏伯刻荐之恩,玉堂增愧,曲宴生惭,将来尚祈老冏伯指诲,庶不致南辕而北辙也。”说罢就起身告别。太仆一手拉住,道:“请少坐,老夫尚要请教。”二状元道:“有何台谕,幸乞明示。”太仆道:“有一奇事相问,小婿湘夫与云贤契同讳,而且谱系元殊,宗支不异,使老夫怀疑有日,故敢奉告,乞云贤契一悉其详。”云生闻此言,心中触然哑口无言。转是水生代述道:“前日承老冏伯之教,细询云年兄,始知其先侍郎睹青公育麟者止一云年兄也,而云年兄之外无有矣。遭算而外方避祸者,云年兄也,而云年兄之外又无有矣。故前日托身于文总戎者,云年兄也;而实未尝托身于老冏伯,则云年兄必不能有分身之木可知矣!承总戎以令爱许之者,云年兄也;而实未尝纳璧于老冏伯者,则云年兄,必不能有离魂之纳可知也。是今日坦于老冏伯者或别有干系,若言云睹青之嗣,必洛阳有两睹青也。所云坦于老冏伯者或别有由而去,总戎所托,必吴门有两总戎也。故总戎以令爱许云年兄,而令坦以云湘夫代云锷颖娶之矣。总戎以云年兄托于老冏伯,而令坦以云湘夫代云锷颖见托矣!此云年兄所以默默不欲言者,而晚生代为细陈若此。”太仆听罢,大惊道:“如殿元所说,则小婿是假锷颖,为湘夫无疑了,然则小婿亦必有系,何为暧昧如此?但殿元若云小婿娶文总戎之女,则万无是理矣!老夫巡按江南时,小婿孤身而至,从无文小姐之事,即娶了文小姐,今已两年,全不说起,可知是乌有子虚之事了。”水状元道:“令坦云兄亦曾与云年兄有交,故此中真假,锷颖兄知之,而令坦亦知之,老冏伯也。至于娶文小姐之事,令坦自知之,锷颖兄闻知之,老冏伯尤未知也。请老冏伯思之。”太仆哪里晓得其中缘故,便道:“其中委曲,老夫其实不知。小婿现在,何不一会,以解其疑。”便叫人请姑爷出来。

那两状元讲话时,两个小姐俱于屏后听见,比及太仆说请姑爷,早已有人回报道:“云姑爷说前日曾与老爷有言,两个姓云的不免并做了一个,状元爷认真姓云,姑爷情愿让还云姓,以成就状元爷真正姓云了罢。今日水爷在此,不便相见,亦无面可见;见时亦无言可谈。另日当谢罪请教。”说罢,两个状元坚意告别。

章太仆没奈何听他去了,转来盘问湘夫。湘夫道:“要问文小姐,不消问小婿,只消去问令爱,小姐倒认得的。”太仆忙来问小姐,小姐又道:“我只认得云公子,哪里认得文小姐?要问文小姐,仍去问那云公子罢。”章太仆又来问湘夫,湘夫假作怒形道:“前日小婿来投时,只有小婿,何曾有文小姐同来?今日岳父只管盘问,难道叫小婿变做文小姐不成?若是小婿变了文小姐,令爱小姐少不得另要择人了。罢罢,我明日少不得变了文小姐,则一来云状元有了夫人,岳父又添了两个快婿,岂下两全?若不如此,叫小婿哪里去寻一个文小姐来抵偿?”太仆被湘夫一顿发作,哑口无言,竟自出去了。

湘夫与小姐暗暗好笑,两个又私下算计,乘太仆八朝议事,备起酒筵,将太仆名帖单请云生。云状元不欲赴席,水状元再四强他去,要问那石妹消息真假若何,云状元不得已只得到太仆家来。

到门时,只见湘夫假称石霞文出来迎接道:“家岳特着小弟相迎。”云状元没奈何,只得进去。哪里见太仆?只见湘夫忙请罪道:“小弟屡屡得罪,其中具有委曲细呈。前因水兄在座,不便荆请,今备杯酒,一诉契阔衷肠,并道中心之事。”云状元只是不言。湘夫又道:“殿元不必因小弟莫须有之罪,而见罪小弟,今请杯酒释仇。”遂定了席,云生只得坐下。

三杯酒后,湘夫道:“小弟当年不惜廉耻,慕兄高才,特地拜谒定盟,不料因家父管束,为礼所制,不能时时请教。后又贱札达览,以寄寸私。岂意文总戎遭败,缇骑逮彼弱女,小弟闻知兄翁与小姐有订,故敢挚之而逃。小姐因知章公有旧,同小弟投托章公。蒙章公不弃,留为幕中之客,后又把小姐认为义女,所以有翁婿之称。然此皆文小姐之意,小弟并无意也。昨日小姐闻殿元责备,又欲效买臣故事,而小弟亦以开罪多端,愿将小姐送还殿元,则小姐无负于殿元,殿元亦无负于小姐。小弟不过是飞来之云,井中沉石,无影无踪而去矣。且殿元当日与小弟订交有如兄弟,其情不让于小姐,则小弟犹如文小姐也,而文小姐暂从小弟,似亦无妨;小姐当日与殿元缔姻,有同契友,其谊亦不下于小弟也,而小弟暂娶小姐,似亦无害。今日殿元对小弟谈,何异如对小姐谈;他日殿元对小姐谈,又何异对小弟谈乎?幸祈殿元金诺。”云状元听他说完,早已气得首颤体摇,怒容可掬,道:“小弟始与兄订之时,以为有才人;及见寄书时,以为有情人。何至忘背盟言,竟娶文小姐,则是一个小人了。及娶了文小姐,又冒小弟姓字,投依章公,又是一个奸人了。今日又为势利之谈,辗转反覆,竟将小弟作股上肉着,真正是一个不惜名节、籧篨戚施的丑人了!”说罢,即便起身,道:“这样小人、奸人、丑人,还要思量与正人君子相交,今日之酒不是请罪酒,倒是绝交酒了。”湘夫忙叫人留住,道:“且请不要气,正是相交起头,哪里可以绝得?今日小弟与殿元所言,皆是文小姐之言,则殿元不惜小弟,当惜文小姐,文小姐叫小弟苦苦面求,而反遗怒殿元,则小弟可赖乎殿元,小姐亦何赖乎殿元?殿元他日何面以见小弟,即何面以见小姐哉?”云状元呵呵冷笑道:“兄既娶了文小姐,文小姐既嫁了兄,兄今日尚有面目见小弟,小弟何负于兄?亦何负于小姐?而反云无面见之也。”湘夫道:“小弟形非文小姐之形,而心实文小姐之心,言实文小姐之言。殿元尚迷不悟,可惜当面错过。”状元道:“小姐如此用心,便错过也无悔。”湘夫道:“到得悔时,只怕晚矣!”言未毕,屏后转出一婢,状元一看,恰是曾见过、文小姐身边侍婢红萼,低低说道:“小姐命小婢传言如此:倩姑爷苦苦求殿元,只是小姐面求殿元也。而殿元见弃若此,少不得后日殿元转求小姐耳。”状元道:“我亦不愿见小姐面矣,又何求于小姐?”红萼道:“小姐又有言,倘殿元后日要求见小姐之面而不能,则奈何?”状元道:“若下官要求见之日,情愿跪门谢罪。”红萼又道:“石小姐亦有言,若殿元见弃小姐,并水殿元这头婚事亦不成了。乞殿元代为一言。”状元道:“水殿元另是一姻耳,与下官何涉,而使之亦不成了?”湘夫道:“文小姐既无夫,则不殿元亦无妇矣。”说罢,屏风后莺声一转,叫“红萼进来”,红萼既进去,云状元亦悻悻而回,不题。

再表章太仆自水状元一番话后,实竟不知湘夫底里,一腹狐疑无从探索。是日回来,已知设宴请云状元,忙问夫人有何话说,夫人道:“只听说什么文小姐,后来又将松风扮做侍婢,叫什么红萼,出去对答一番。我问孩儿何意,孩儿道都是公子之计,只管笑而不说。”太仆一发疑了,欲到湘兰卧房来探湘夫端的。走过迴廊,转出西阁,只听卧房窗外一片笑语之声。悄悄走去,躲在窗下,只听得湘兰道:“姐姐这样好计,赚得状元的的确确认真,毫不知假。”湘夫道:“他只道石生是一个,文小姐又是一个。岂知当面与文若霞说话,偏要抢白,后日少不得跪门求见,也要受我的抢白哩!”湘兰道:“倘或他到底认真,姐姐竟无着落了。”湘夫笑道:“妹妹,倒有我愚姐着落,愚妹实无着落耳!”太仆听得说姐姐妹妹,大惊道:“难道我婿是文小姐化身的?”停了一会,只听得湘兰说道:“姐姐久已不施膏沐,今夜把个俊俏郎君变个轻盈美女,待小妹认一认本来面目看。”湘夫大笑道:“只怕一露本来面目,岳父大人将来没处去寻那云湘夫,怎么好?虽然云湘夫没处寻,水伊人倒有处寻的。”说说笑笑,一霎时果然梳起乌云,匀成粉脸,对镜一照,不觉自己倒好笑起来。湘兰大笑道:“可惜状元不在,若在就跪到明日,想也是肯的了。如今我和你真正方是姊妹,不是夫妻。”引得白蘋、红萼都笑起来。正是:

方着衣冠为白面,忽涂脂粉作红颜。

当年借问谁相似,大小乔家撮合山。

红萼此时也是女妆,白蘋道:“好笑,好笑,倏忽之间姑爷变作小姐,松风变为侍婢,老爷可惜不在,老爷若在,不要惊坏,定要笑坏了。”太仆此时已听得分明,忙推门进去,大笑道:“老爷在此多时了。”湘夫、松风一时已变不及了,笑倒道:“岳父大人,容恕小婿无礼。”太仆也笑倒道:“我的贤婿哪里去了?”湘夫道:“小婿前日曾许岳父大人变个文小姐相还,今可谓不食言矣。”一霎时,合室哄然。

夫人闻知,也来笑个不了。方知云湘夫竟是文小姐了。太仆正色问道:“小姐巧心俏胆,当日何不明言,遂置人于十里雾山,竟当面不见,奇奇幻幻,全无一点破绽,真正神如九曲之珠,智若弄九之巧,请将从来之事细细一谈。”湘夫道:“贱妾之计,万不获已。因当日家父罹不测之祸,朝廷有夷族之诏,故敢于万死一生中,冒耻不顾,借衣冠以饰面,假幕府以潜身。至于大人谬赏敝才,遂以赤绳见系于此,一时只恐露人眼目,累及大人,所以巧作此举,自全余生。今得云郎登榜,自可明目张胆。纵圣天子无赦罪之条,或可因云郎而推恩及于贱妾,少宽一死,亦不至贻累大人,故可露出行藏。然于云状元前,尚请大人秘而不泄,俟彼功名显著,然后可以明言,而奸人之衅无自入矣。”章太仆大喜道:“不意小姐闺阁中人,反胜须眉十倍,可敬!可羡!怪道语言吞吐,自始至以及今日,未尝说煞一语,何其心灵若是耶!老夫与云状元俱被瞒过,使非今晚窃听,不知何日拨云雾而睹青天也。但方才闻小姐所云水伊人之说,又不知什么巧计,并道真概。”小姐道:“贱妾以驾海瞒天之说,耽误令爱,自不得不与令爱作一云翘夫人,使蓝桥有吃浆之士也。故曾面向水生,代作冰人一语,而大姨夫、小姨夫俱已同作状元矣。”太仆大赞道:“若称文君千古之情,而私奔举未免遗丑当垆;红拂一双慧眼,而西明夜晤先已失身越府。至如小姐,才并文君,而正则过之,侠苦张姬而才又远胜。至于入幕中,而才智夺文人之席;射雀屏,而齐眉来姊妹之称。彤管班头,蛾眉失色。老夫辈已久为小姐包容矣!”小姐道:“事出创闻,何当掛颊?”太仆道:“失一快婿,得一闺英;得一闺英,获两快婿,老夫何幸,消受此人间大福也!”自此拜太仆为义父不题。

再说云状元愤愤归院,伊人专等他归,一问石妹消息。岂知云状元怒气未平,将石霞文设席相诱,反被微言冷语,以至送还文小姐等话说过一遍,后将文小姐不归小弟,则石妹亦不归兄之说说知。水状元一番欲娶心肠早已冷若冰,凉若雪了,大笑道:“前兄有言,不应与无义汉作郎舅亲,这句话若合符节了。兄之美失而几得,竟有不看得之慷慨;弟之美得而至失,意有不欲失之流连,只觉功名之运大通,婚姻之事太塞耳!所恨者,石霞文何物妖魔而变幻若此,真正可遗以巾帼之服也!可惜章太仆一个端人,何不招了你我二人为婿,而早自失于检点,遂使既污,而不可复白也。”说罢,惟一笑而已。正是:

今朝无不怨霞文,异日方知感倍殷。

双膝黄金早已笑,请君长跪谢红裙。

此后有分教:

(足乞)(足荅)红丝,妄求系足;跷蹊绣幕,强欲乘龙。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白丁公子狗洞里思食天鹅 青眼泰山龙座前求婚丹凤词曰:

癞虾蟆,活小鬼,没字之碑,妄欲谐连理。借问氤氲掌簿使,花蕊夫人,岂配登徒子。丈人峰,应自主,云与霞连,水向湘江止。丹诏衔来丹凤嘴,枉却劳心,到底原如此。

右调《苏幕遮》

话说云湘夫就是文小姐一段奇闻,人不尽知。过不两日,家中渐渐晓得了,一传十,十传百,竟说道:“太仆有两个女儿,向来怕人求亲缠扰,妆做了一个女婿掩人耳目。如今年已及期,不得不嫁人了。”但不晓得文小姐这段缘故。外边人信者半,不信者半。看看传入二状元耳朵里来,云状元道:“此掩耳盗铃之计也。毕竟一个就是文氏,一个就是石氏。看见我与兄两无成就,又不得不设局赚人了。你看将来必倩人来与你我说亲,水兄须将猿马心肠系牢,不可堕入他术中。”伊人亦唯唯不题。

却说那白无文,自己一字不通,偏要讨一个有才的为妻;自己满脸生花,偏要讨一个有貌者作配。访来访去,不惟才貌兼全者绝少,即有貌者一概没得。若论闺阁中岂真无一个有貌的女子?只因白公子一副嘴脸,自己也看不过了。曾有人编他两只《黄莺儿》道得好:

君面好蹊跷,似锤馗,锅底焦,痘疤好似珍和宝。舌儿带刀,口生乱毛,更兼装出诸般俏。爱风骚,丫鬟尽怕,私下把头摇。

蠢杀白家郎,做文章,心便慌,不思茶饭呆呆样,笔儿似樯,写来屁香。欹头曲尾田家帐,没思量,天尊苦恼,腹痛肚中膨。

自此有了口号,越发没有人与他说亲了。

忽一日,竟闻得了章太仆家有两位小姐,忙来寻那晏之魁。那晏之魁已曾娶过一个,因死了,思量续弦。白无文对他说了章小姐才貌兼全,闻来甚是动火,与兄各娶一个,岂不甚妙?晏之魁欣然道:“有如此尤物,怎么许久以知?我和你今日不若先降到太仆家中,去呼他几声‘岳父大人,小婿要求令爱为夫人,万望不吝。’他若不肯,‘岳父大人’、‘小婿’已叫得烂熟,名分定了。此计可妙么?”白无文道:“不妥,不妥。闻得这章老儿极是奇怪,见了你我这副贵相,先扫去一半兴。倘然要考起才学来,那时节,亲事未成,先要急杀了。”之魁道:“如此怎么处?”无文道:“闻得亲事必须媒妁,我与兄不若各回家去,求父亲为妙。我的求你父为媒,你的求我父作伐。谅一个天官之子,一个都宪之儿,这小小的太仆卿,自然惟命是从了。那时娶到家中,恣意作乐,真正快活杀了!”之魁道:“被你这两句话我的骨头先是酥推了。可快快回去,速速求亲,明日行聘,后日做亲,尚要迟两日哩!”两个说完,果然各自回家对父亲说知。那儿女之情人人有的,儿子这等说得如花似锦,岂有不听之理?先是白左都去望晏尚书,求他为儿作媒,晏尚书亦以其事相托说出来。都是章太仆之女,各各应允。

左都别了吏部,即到太仆家来。有人通报,太仆忙忙接进。相见时,左都极其谦恭,太仆忙问道:“不知都宪公有何贵干,枉顾蓬庐?”左都道:“下官非为别事,因冢宰晏公令嗣,少年英伟,学力文章人人传诵,志不苟谐伉俪,必须金屋阿娇方许纳璧,所以未获齐眉。闻老冏卿令闺爱四德优娴,足与冢宰令嗣相当,下官特作月下老人,以为秦晋系丝之使,老冏卿谅不见拒耳。”太仆笑道:“足承都宪公雅意、冢宰公俯垂,岂不甚愿?但两小女俱已有托,不获仰攀显达,方命之罪,容当负荆。”左都道:“晏公朝廷重望,将来台鼎之期,不卜可知。令爱与令嗣成婚,未尝有所屈辱也。倘佛晏公之意,老冏卿能无虑乎?”太仆变色道:“婚姻大事自应择婿,岂以势分炎赫,遂易我从?若眷恋名位而以子女求媚取荣,此真狗彘不若矣!岂君子之心乎?断不敢奉台命。”左都见太仆说得斩钉截铁,没奈何,只得告别。

白左都方去,晏吏部又到了。太仆接见之后,便谢罪道:“方才都宪白公屈驾到此,为贤郎未曾受室,极道冢宰公不弃寒微,欲与卑职连朱陈之好。不料小女福薄,俱已字人,不获从命,有佛冢宰公重聘厚情,故敢请罪。”晏吏部道:“原来令爱已许人了。所许何人?”太仆道:“所许云、水两位殿元。”吏部心下正不足意两人,便冷笑道:“他两位是簇新少年状元,自然该许,老夫辈过时颓货,料然不及他的。但是慢慢看去,新的可交,还是旧的可交,就是了。”太仆也笑道:“卑职这顶纱帽久已不欲戴了,蒙圣恩不获乞骸之举。若冢宰公可以见怜,得遂鄙愿,感踰百朋。”说得晏吏部无言可答,便艴然而去。

太仆将此二事与二位小姐说知,文小姐道:“婚姻岂可势位相加,料也奈何爹爹不得。但是二状元处未曾订得着实,怕他别有所图。”太仆道:“我亦虑及于此,欲央人去竟说我还有两女,与他作合,料必不辞。”文小姐道:“如此万万不能成了。他毕竟疑是石霞文之计,为文小姐、石小姐两个作暗针也。”太仆道:“如此奈何?”小姐道:“孩儿倒有一妙计,不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两状元之心牢牢系住,两状元之身牢牢缚定矣。”太仆与湘兰小姐无不叹为奇绝,太仆道:“只是得一个不尴不尬人去说方妙,此人倒也难寻。”文小姐道:“孩儿倒寻一个绝妙的人在此。”太仆忙问道:“是哪个?”小姐便将前日松风来此说破的那秋人趋原与二状元有旧,央他去说,决不疑心。太仆便将名帖去请秋人趋。

却说秋人趋在京开店,看见云、水两人中了状元,绝不与他计较,竟将梅再福的名认了自己真正姓字,久假不归了。心里思量要亲近两个状元,又恐章太仆女婿会面说破,不好意思。正在那里巧画一条计策去□相知,不期的太仆名帖相邀,满心欢喜,便欣然将胡须刷得光光,衣裳穿得楚楚,巾儿带得方方,牙儿漱得白白,方马鞋儿着得齐齐整整,白骨扇儿揩得干干净净,一程来见太仆。可躬尽瘁,满面添花,“老先生”、“老大人”,忙忙打恭;“晚生”、“小子”,“小子”、“晚生”,急急称呼。太仆与他说知此事,授计而行。

人趋欢喜无外,即便领命到状元院中来。将两个禀揭央门上人传进去。两个状元各将揭儿开看,只见上面写着:

晚辈旧相知秋丰贱号人趋谒见云锷老水伊老殿元老爷大人足下,幸祈勿拒,至感至感贱名单具外又有两个单帖上写道:

眷侍晚生秋丰拜云、水二状元看了,笑个不住,只得出去迎接。秋人趋看见来接,此身如在梦中,又如在浮云里,几乎曲折了腰,拱酸了手,口中不绝道:“晚生该跪门求见,怎么倒烦二位状元爷劳动。”再不肯走,又道:“状元爷请先,容晚生跟随而入。”转是云、水两个笑道:“秋兄旧相知,何须如此?”人趋万分不安,只得一拱道:“小子无状从命了。”缩缩退退、(足局)(足局)促促,一路趦趄不前。到了院,忙道:“二位状元爷请台座,容秋丰拜见。”未及回言,又膝儿喀然跪在地了。两状元慌忙搀起,道:“秋兄如此过举,小弟们倒不安了。”然后起来相见,无数巧言令色,又足恭之态,不暇细述。坐定椅上,如有芒刺屁股,也不着实。

水状元道:“自西湖一别,不料又两年矣。”人趋忙打恭道:“原来状元爷还记得。”云状元道:“两年来妙技想一发精了。”人趋又打一恭道:“托赖状元爷洪福。”水状元道:“秋兄今日有何见教?”人趋忙答道:“小子无事不敢擅见。只因有个章……”说了半句,竟不说了。原来慌慌忙忙,几乎说出章太仆央他来的话。云状元道:“秋兄为何说了一个章字便住了。”人趋忙转口道:“不是说章,是说相。京城外有个相氏,向系旧族。如今有两位小姐,年方二八,才貌兼全,有一令兄,名为相水兰,哥妹三人面庞仿佛,不肯轻易择配,必要天下才与相敌者,方许嫁之。小子闻两位状元爷尚未娶夫人,特来作伐。”水状元道:“承兄盛情,只是不要假借他人名色方好。”秋人趋连忙答道:“天下惟有小子秋人趋这样老面皮假借名色,此外岂犹有其人耶?况那相氏现有兄在,状元爷欲观其妹,观其兄即可知也;欲试其才,即时出题立等,其才亦无不可知。要假哪里假得?要冒哪里冒得?状元爷高明贵人,自能明见万里,何必狐疑?只怕舍了这两个才女,再无人可配状元爷了。”伊人便对云状元道:“秋兄既如此说,明日便同云兄一往以试其言,何如?”云状元道:“小弟只为总戎一片美情,此心不忍相背,水兄竟自去罢。”水状元道:“云兄何痴也!琵琶已在他船上弹矣,而犹恋恋此造琵琶之人。况覆水之谈,兄意坚矣,而犹作此想,将无藕虽断,而丝犹未断耶?不然,守硁硁之小信,忌宗嗣之大计,窃为君子不取也。”云生被水生几句话打动了心,便道:“章台之柳,既已攀折他人手矣,尚何未断之丝?今闻兄谕,风流肠肚本不坚牢,被伊牵惹,能无断乎?”水生大喜,对人趋道:“云兄已肯作刘晨,明日阮肇当携手同行,而入天台矣。但不知果有仙姬否?”人趋道:“梅再福可以假得,刘晨、阮肇亦可以假得,状元爷竟学秋人趋后身耶?”说罢三人大笑。留了人趋便饭。

人趋别后,即忙报知太仆。太仆忙于城外寻个幽避之所,将二小姐乘夜抬往,没人得知。

后日,人趋果然同了两状元出城寻访。两状元于路商议,将名姓果然改了:云状元改姓名巫云,水状元改姓名蓝水。人趋已识居处所在,转是逢人便问,所问之人即是太仆差来打点应答的。到了一个所向,真是绿水绕孤村,青山围小屋,好鸟有声,野花无数。水状元心中怏然大喜,道:“所谓天台,是耶?非耶?”云状元亦道:“洞口桃花何在也,不知果得享胡麻饭否?”说话之间,早已见幽人之室矣。人趋假问一声,即便推扉,而无如十扣不闻。流连半晌,始有俏书僮启扉而出。忙将名帖接了进去,复出来说道:“家相公偶抱微疴,不及奉接,请相公进去会罢。”三人一径进去,果然幽窗寂静,白日羲皇可接;小苕沉绿,半帘花鸟相窥。书僮道:“相公请坐,家相公即刻出来了。”不半刻,“呀”的门响,只见一个少年秀士飘飘然有处云之志,渺渺焉真如玉之姿,不让渡江的司马,宛然掷果的潘安;假作病容,愈增波俏;佯为呕秽,益见丰神。与三人揖罢,低声微气,若不胜言,说道:“承三兄远访,本当陪侍。奈弱体多灾,久羁庇褥,即欲归寝,幸祈恕罪。如有台谕,不妨令小僮传命。”两状元道:“不期兄有贵恙,反搅起居,请自便安,何敢过劳贵体。”相水兰便一拱道:“得罪了。”即便进去,而两状元怅怅然如有所失。

秋人趋对那书僮说道:“这里巫、蓝二相公,当今有名才子,久闻你相公奇士,特来拜访。”说罢起身,扯书僮一边,说些儿鬼话。书僮早已会意,忙到里面去。一会即出来,传说道:“家相公传言,二位相公天下仙才,自有飞琼蕊珠作伴。家小姐尘凡陋质,何敢仰缔潘杨,以辱有名才子。但既蒙枉顾垂青,家小姐各有诗题请教,不吝珠玉,幸即挥毫。”秋人趋便笑道:“你家相公小姐倒会难人。毕竟疑两位相公不是才子,故要考一考以辨真赝么?既如此,快将文具出来。”只见书僮进去,捧了笔砚,各将锦笺一幅,铺在古几。巫云一个诗题是“云破月来花弄影”。云状元凝思半刻,早已挥成了,道:

巧云欲傍广寒宫,思见妲娥竟不逢。

夜半偷闻丹桂声,花枝含笑上帘栊。

蓝水一个诗题是“返照入江翻石壁”,水状元也不假思索,一挥而就,道:

江水悠悠最有情,夕阳倒影万峰明。

长流如向蓝桥去,应化芙蓉一座城。

写完,秋人趋俱接来,一看,大声赞之不绝,即便将诗付与书僮道:“两位相公,诗中之状元也;而两位小姐,岂非诗中之状元夫人乎?”两位相公请为传语道:“诗既成矣,两位小姐倘蒙许可,即步原韵见还,幸勿吝教。”书僮果然拿了进去。不一时,和诗已双双俱到,只见书僮呈一笺与云状元道:“此大小姐之作也。”上写道:

奉和云破月来花弄影原韵无心出岫到蟾宫,既见姮娥叹不逢。

一片彩霞云外落,光摇花影进房栊。

一笺递与水状元道:“此二小姐所作也。”上写道:

奉和返照入江翻石壁原韵湘江不尽足知情,石壁翻空情愈明。

谢得余波涵返照,芙蓉一语破愁城。

两状元大惊道:“应对之敏,诗思之巧,兼擅其长。红粉一席,夺我凤凰池矣!惟秋兄则不知天台路有如此捷径也,今将何以慰我二人?”人趋道:“二公未要着急,少不得将来仙女供刘阮之唱随也。”即将二生之意转对书僮说了,要求许允。书僮两两传述道:“家相公言:家小姐雏莺学语,何敢与凤凰比肩;荆布陋姿,何敢与仙姬并立?乃蒙二位相公见赏若此耶?若不弃葑菲之根,亦愿供箕帚之役。但百年大事非可草率,秋相公既执柯盟,须择吉以纳采,方为郑重。若只凭红叶一诗即可作缠头疋锦,倘后白头致寄,保无遗悔茂林。相公说话如此,秋相公斟酌可也。”秋人趋道:“这也说得有理,必要二公择吉聘定,然后听凭,二公意下何如?”两状元目醉心迷,唯唯不迭。人趋便讨历日来看,择了吉期,同二生谢别。书僮代命,送了出门。

一路归院。至期,果然纳采,仍将巫、蓝二姓出帖。你道书僮何人?乃是白蘋假扮的;相公何人?是章小姐假扮的。恐他不知面貌,故略出来见一面。又恐章小姐不比文小姐扮男人熟,露出羞涩之态,故妆作病形,一出即进去了。此都是文小姐之计。

这且不提,再说那晏、白二公,因太仆不肯许婚,暗暗使人访缉,方知未曾许配云、水二生。又打听云、水已聘相氏之女,大怒道:“这老儿!竟如此可恶!以冢宰之势,都宪之尊,竟不能求一太仆之女为媳,难道罢了不成?”两个商议定了,各上一本,要求天子主婚。天子道:“婚姻,人道之始也,须两相配合。二卿既有佳儿,朕须面论章卿,令彼心允,不得勉强从事。”便传旨召太仆上殿,谕以晏、白求婚之事。太仆面奏道:“臣迈年无嗣,倚二女为后计,须当择人而配。二女得所,则臣亦得所矣。今晏、白二子惟务花酒流连,不与诗书对面,依父势力长城,藉荫袭为衣钵,若臣以二女献谄取荣,不顾身后,则误二女,实即自误也,此臣所以不敢轻许。今蒙圣谕谆谆,何敢固为隐晦。伏乞陛下即召二臣之子,出题面试,如果尺有所长,臣甘伏逆旨之罪,将二女送婚二宦,万无所悔。惟陛下裁之。”圣上果准了奏,即传旨召二子上殿面试。二子吓得魂不附体,没奈何,病又生不及,死又舍不得,不来又恐违旨,只得随旨入朝。圣上道:“章卿道汝二人学问未充,恣情外务,故不肯以女见许。朕命召尔面试,如果有才可取,当撤金莲烛送汝成婚也。”二子只得拜谢。圣上又问道:“汝二人善于诗词么?”两个大着胆道:“臣等究心理学,不暇旁骛诗同,实未曾学,有所不知。”圣上喜道:“如此则是有志于《诗》《书》了。朕就出一题,作一篇文字罢。”圣上便将《四书》一览,因无文姓白,就出了“犹白之谓白与”一节,因之魁姓晏,就出了“晏予以其君”二句,赐了纸笔。

从早至午,苦思力想,单做得一个破承题。思量望人代做,这个所在,谁敢虎项捋须?圣上等得不耐烦了,便问可曾完否,二子拜答道:“臣等向来文思最为敏捷,今见天威咫尺,思致苦索,破承题方才做完。容臣等归家做绝妙的,以呈御览,感激无任,瞻天之至,谨拜恳以闻。”天子笑道:“汝要归家做完,则金莲烛亦撤不成,二女亦无福消受矣!”忙叫内侍取他破承题看。只见白无文写道:

一节而十白焉,可谓白而无加者矣。盖天下何物为白之至焉哉?必若孟子所云:一白而再白,再白而三白,三白四白,五、六、七、八白,以至九白、十白焉,则可谓一白而无不白与。

又看那晏之魁的,只见写道:

上有雄晏子,而下则雌晏子可知矣。夫晏子因有雌有雄也,今之在上者非雄晏子,在下者非雌晏子耶?宜乎其得意而显也,又谁管其仲不仲哉!

圣上看罢,忍不住笑道:“如此污秽之才溷入成均之地,即朕有子如此,恐无人肯以女为妃也!奈何晏、白二卿不自为耻,而反见怪章卿,以致渎奏,几致污蔑章卿二女。理宜问罪父师,姑念二卿国之重臣,将二子黜归,就学三年,二卿罚俸三年以惩不教不学之耻。章卿二女,听其自许配人,免得再有曳白之子希冀牵丝,以自取戾。”天子说罢,太仆即上前奏道:“臣长女许配云剑,前因《甘露诗》,已奏知圣明矣。次女欲配水湄,但俱未有媒妁定盟,以致强求入幕,若得圣明面谕二臣,臣女之幸也。”天子大喜道:“朕不意二卿尚还未娶,卿女正宜配之。朕当为卿面谕。”太仆谢恩而退。正是:

他求我不肯,我求他不应,天子做媒人,男女方相称。

此后有分教:

青城山下,重会故人;金华殿中,忽逢月老。

要知端的,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担水卖人奸兵部当场遗丑 命题限韵圣天子枉驾为媒词曰:

丑妇常称嫫母,当前又有无盐。强将花烛要求欢,怎奈才郎不愿。豚犬遗惭道路,反来致憾英贤。狐群狗党合成奸,遂使功臣名显。

右调《西江月》

话说云、水两状元,自从纳聘相氏,专等到冬,择吉为亲迎之举,快心满意,以为失了佳人,究竟又得了佳人,岂知所得佳人究竟是所失佳人也。此翻被文小姐算无遗策,藕丝儿已缚住了鸿鹄翅矣。湘兰道:“姐姐许多神谋鬼算,真有七纵七擒之妙手。假使诸葛复生,不是过也。”文小姐道:“愚姊尝对妹妹说才子想慕佳人,如旱思雨。有佳人而不想慕,非真才子也。然使人称曰佳,而名节有亏,如金瓯已缺,玉壶不全,才子犹然想慕之,则又非真才子矣。云状元之想慕未尝无也,而一见失了名节,遂不复顾,此正真才子之意气发露处。若元微之之于崔氏,不过一风流荡子也,而究竟有憔悴羞郎之恨;司马卿之于文君,不过一琴心相识也,而未免有皑雪皎月之吟。故不经一番磨练,如岁寒松柏,经久不渝,而才子始信天下真佳人之作为远胜寻常万万也,而后心折矣,意屈矣,即赏叹矣。此愚姊之所以反复布谋,非敢簸弄两人也,正欲其后之屈折叹赏耳!”说完,太仆朝回,将晏、白公子之事说知,两小姐无不称快。又将许配两元、天子主婚之说细说一番,两小姐且愈为得意不题。

却说詹有威自从陷害文总戎之后,自为得计。单是所生一女,名唤多娇,年已过了二十,尚未字人。若论兵部品秩之尊、爵位之显,岂无一个宦家子弟求射雀屏?只因这多娇面虽涂粉,这几个麻疙瘩究竟不能涂抹;发虽加□,这一个光葫芦,如何掩得真形;衣虽熏香,这一阵葱管气焉能时常扑鼻。问身才,则寸有所见,侏儒国之佳人;问金莲,则尺有所长,祀郊媒之巨迹。秋波虽俏而朝天,春山虽远而如剪。丁香舌重有千钧,瓠犀齿色如象牙。十指似槌,自谓纤纤春笋;两唇如钻,谁称小小缨桃。其余妙处无口可述,所以阎罗天子见之亦畏;催命判官闻之亦惊。哪里有人上门求亲?詹兵部心下十分不快,常常埋怨夫人道:“这样一个好肚子养出这样女儿。”夫人答道:“相公也有分的,不要单埋怨我。”若论他不要拣精拣肥,嫁时也是易的,怕没有饥不择食的子弟。偏是詹兵部自道官高,这样女儿还要拿班做势,必要嫁一个少年风流显达之婿,岂知越拣越迟。

忽闻云、水两状元俱未有婚事,心中大喜,便对夫人说知。夫人道:“两个中哪一个好?”詹兵部道:“云氏与吾旧有心迹,今日要他做女婿,是被人笑话了,不若水状元为妙。”夫人道:“既如此,该早些央媒人去说了。”兵部道:“若央媒人去说,这事便撒了。不若预备花烛,并结亲应用之物逐一打点停当,待我发一名帖去,单请水状元。待他一到,略说几句,他若应允,不消说了;若有推辞之说,扯他进来,竟与女儿结了亲,这时节,他就有翅也飞不去了。结过亲后,他总有口,也难分说了。这个计策可好么?”那女儿在旁听了,止不住笑嘻嘻道:“爹爹好妙计,快些去请那状元来,早早做亲。”兵部定了计策。择下一日,果然发一名帖,单请水状元。水状元惊讶,与云状元道:“他与小弟素不相知,又且衙门各别,不知何事特请小弟,其中必有蹊跷,回了他罢。”云状元道:“无故而亲,必有所谓。闻彼有女与宿瘤相匹,莫不是要吾兄作玉润之卫玠否?”水状元道:“鸱枭安可与祥鸾为类哉?竟回了去罢,省得又费一番唇舌。”遂回了不去。那知兵部仍差人来说道:“家爷有一位小姐,今日许聘一宦。因姑爷与状元爷同郡,故特请状元爷一会,以问其详,非有他意。”云状元道:“既如此,去也无妨。”水状元遂依了,亦写一名帖,青峰跟了,一径到了兵部门首。早已有人报知,兵部忙来迎接。进见后,水状元道:“方才尊价说令爱小姐许配敝郡何人,特蒙见召,不识有何台问?”兵部大笑道:“小姐未曾许配,特欲与贤殿元结丝萝耳。惟恐状元不肯枉顾,聊作此言,以相戏也。”水状元道:“婚姻大事,大司马不要认为戏谈。”兵部道:“非戏言也,乃真言也。老夫预择今日,已准备花烛,专等状元驾到,即便合卺矣。老夫实慕殿元年少高才,恐尊意不肯俯就,故走无媒径路。今好事相就,幸毋见拒。”忙叫乐人作起乐来,喧喧箫鼓,闹耳不休。水状元失惊失色道:“大司马不要认差主意,晚生已下聘于相氏之女矣。糟糠安可弃,而竟欲以势位压人矣。”兵部只管笑道:“老夫主意不差,只怕殿元主意倒差了。业已鱼入笱中,鸟归笼内,即欲跋扈,无水矣;若要飞扬,无路矣。若言已经聘定,小女愿备小星之列,何如?”水状元作色道:“晚生曾佩圣贤之教,诵诗书之训,岂肯作禽兽之行,以伤风化乎?”言罢,即便起身欲出。只见里面家人仆妇身上都披了红,挨挤不开,便将状元拖的拖,扯的扯,尽道:“状元姑爷,乞速速进房,与小姐成亲。”连那小姐听得喧嚷,走出来偷瞧,见状元风流标致,欲意也来拖拖。

此时状元急得没法,乱嚷道:“就要成亲,也须好好讲话,怎么这等行径?真正可笑之极了!”兵部方说道:“殿元既愿成亲,不须如此扯拽。且叫傧相念诗赋起来,请殿元好好进去。”方才这些家僮仆妇逐渐走开,耳中只听得笙箫细乐,淫淫不绝,水状元没奈何,想下一条计策说道:“大司马既要晚生为赘,岂有无媒而娶之理?待晚生写一书,请云年兄来,浼他作伐,方为成礼。”兵部大笑道:“原来殿元之意必须媒妁以成好事,这有何难?云殿元与老夫不十分契合,何须烦渎他来?待老夫发两僮去请白都宪、晏冢宰二位来,浼他执柯,岂不妙于云殿元乎?”水状元闻言,尤急得没法,真正有翅难飞。只见兵部果然发帖去请晏、白二宦了。

且说青峰小斯,起初听得鼓乐声响,只道戏弄,不料后面竟将状元拖拖拽拽,竟认起真来。便乘他嚷闹,不提防溜了出来。急忙忙走回院中,一五一十报知云状元。云状元大惊,想道:“此真正无耻小人,深为奇事,若非天子一旨召之,则不可解矣。”忙忙冠带去面圣上,圣上又退回宫了。急得没办法,只得到司礼监中,央他进奏。圣上得知此事,也觉好笑,即手书一道旨意云:

速召修撰官水湄便殿封事,临轩以待。

这时节,兵部方请到晏、白二宦。那晏、白二宦因章太仆以女许配两状元,自己罚俸,儿子出丑,心中恨恨不忘。闻兵部之女丑陋非常,今配水状元,要他执柯,心中大快,忙撇了正事,匆匆而来。水状元明知一丸药合就了,恨无壶公缩地之法,惟呆呆不语。那三个笑容不绝。兵部排起一席喜宴,管待大媒。方欲得一杯酒,忽内侍早将旨意捧到,方知召水状元入对,喜得水状元如死里还魂,惊得三个人如乞儿没棒。兵部忙对司礼监道:“公公,今日下官招赘状元,肯容片刻待合卺毕入对,定当谢德。”司礼监道:“皇爷临轩待对,哪里可迟一刻?三位必要留住殿元,本监就去回旨了,悉听皇爷主意。”三人无言可答,眼睁睁听水状元跟了太监起身,出门时拱一拱道:“有虚盛情,得罪了。”正是:

被人笑杀詹兵部,今番熬杀多娇货。

没趣气杀白左都,扯淡恼杀晏吏部。

此时鼓不鸣,锣不响,傧相无颜,乐人减色,家人一场扫兴,小姐咽了残涎。谈的谈,笑的笑,詹兵部一发难为情了。晏、白两个道:“方才小弟未来之时,老主意结了花烛,不怕这小畜生胡赖,然后小弟辈至,应一应故事,这是绝妙的了。”兵部道:“小弟哪里料着有这一道旨意,自以为瓮中之鳖了,故尔迟迟,不以为意。不知这道旨意霹然来的,想是被人走漏消息。”那家人在旁道:“小人请晏爷时,见云状元头踏前来,忙忙的,想是入朝。”詹兵部跌脚道:“是了!是了!一定是这小畜生了。起初小水身后跟一个小厮,后边不提防被他溜去报知的。”晏、白二人道:“怎的詹翁作事这等不精细。”三人正在谈话,懊悔之时,只见一角文书飞报军情。看时却是成都府来的,报称青城山寇势甚炽,速乞调选贤将,发兵剿灭,以安地方等语。詹后部道:“前日贼势尚微,文斌尚然陷设;如今贼势蔓延如此,恐不能荡平,奈何奈何。”白左都便接口道:“司马公如今正可出一口恶气了。”詹兵部忙问何计,白左都道:“云、水两个小畜生,但知文事,舞弄毛锥而已,哪晓得韬略中枪刀的武备。明日司马早朝,奏过圣上,言贼势甚是猖狂,宜选贤能授职,荡平安辑等事。圣上必然问起何人可将,那时待小弟保奏云剑文武兼才,可专调任;冢宰公就保奏水湄谋智有余,可参写机。哪白面书生岂知兵事?管教他双双头颈付于贼人之手,岂非一网打尽了!”詹、晏二人拍手大赞道:“好计好计!”白左都道:“还有一说:倘他侥倖成功,也不可不虑。请预先觅一个刺客,假作投军,乘机杀了二人,尤为干净。如此计策,便将章老儿两个女儿多做了望门寡,你我三人恶气都出尽了,此所谓借刀杀人,绝不费力。”商议已定,各自回衙、专待明早上疏不题。

却说水状元随旨入朝,见云状元也在朝房,方知旨意有来由也。司礼监回复天子,天子即命召二卿内殿对事。二人即忙进了内殿,拜谢已毕,天子就问詹兵部招赘之故,水湄备述其事。天子笑说道:“晏、白二卿以不才之子妄欲求婚,詹卿以不扬之女妄欲逼赘,可谓千古创闻,此皆朕之过也。”二状元忙跪谢道:“此系臣等之事,陛下何过之有?”天子道:“朕实不知二卿尚未纳室,前日章卿欲以二女配嫁二卿,朕方知之,并欲朕主其事,朕已面许。因两日奏疏纷烦,未遑与二卿说知,以至水卿今日又遭此窘,非朕过而何?今特以此意晓卿,卿其择吉以娶可也。”二状元相顾失惊,上前奏道:“蒙陛下垂念微臣,欲以章太仆二女配臣,二臣诚出望外。然臣等已实聘相氏女矣,今若又奉陛下之命,将来置相女子于何地?况臣等闻太仆止有一女,已嫁于人,今忽称有二女,其中暖昧之情是难适度。伏惟陛下鉴察。”天子道:“卿等聘定相氏之女,朝中诚无人知,理难再娶,但朕已面许章卿,将来亦置二女于何地?况章卿定有二女,所以晏、白二卿为二子求婚于前,章卿亦为二女求配于后,又何暧昧?又何难度?料章卿必不于朕前作诳语也,二卿如此疑猜不信,朕当同二卿临章卿家,引二女一见,何如?”二人忙谢不敢。

早已传旨,摆列銮舆,天子登驾,幸太仆家。太仆闻知,远远忙排香案,迎接銮舆。文小姐闻知驾幸,预晓得为婚事而来,与章小姐说知,即忙妆扮起来:裙拖湘水,髻挽巫山,环珮铿锵,带裳摇曳。真正如天仙彩女一般等候。天子一到,早已同了夫人山呼拜见。拜毕,即便转身入内。二状元偷眼一看,虽不十分细看。然而绰约仪容、惊鸿游龙之态已隐跃于目前矣。前日相氏之女只见其兄,犹且情不自持,况今章氏之女亲见其面,岂能无动人乎?天子见二女丰姿绝世,顾谓二状元道:“二卿见否?前以为一女有婿,今则双女无夫,章卿岂诳语乎?”便唤太仆近前说道:“朕以卿前日之言面谕二卿,而二卿谓卿家一女,已适于人。今有二女,中多暧昧,卿且细辨以释其疑。”太仆道:“臣有一婿,乃假婿也;臣有一女,乃义女也。假婿、义女在或有或无之间耳。今已还乡,如云归岫,如石投海矣。假使二状元与臣女合卺之期,少不得假婿、义女出见一面,又何暧昧之有乎?如他日有别出之情,不合所言,愿甘伏罪。”天子又对二状元道:“卿谓何如?”二臣又对道:“陛下洪恩,老太仆盛意,非不感佩。但臣实聘相氏之女,亦非诳语。”因备细奏道举唱和诗及吉日行聘之礼俱陈于圣前。天子又对太仆道:“如此奈何?欲以卿女为正,则彼已先定相女;欲以相女为正,则卿女又有碍矣!卿与二女细商可也。”太仆谢恩进内,忙出来奏道:“臣问二女,二女说道:‘情愿先娶相女,后娶臣女,愿让相女为正,臣女为妾。’”又将袖中两本诗稿呈上御前道:“臣恐二状元疑二女无在,今将诗稿进呈御览。”圣上一看,只见一本上写“章湘霞”,一本上写“章湘兰”。略看一、二首,大赞,对二状元道:“二卿非二女不足以为妇,二女非二卿不足以为夫,二卿今当首肯矣!”两个状元相对犹豫不决,天子又道:“二卿疑诗稿非二女所作么?朕当出题面试,令卿四人唱和,即当玉镜台之下可也。”于是天子举笔亲书:云剑题曰藏霞,寓意娶湘霞也;水湄题曰采兰,寓意娶湘兰也;湘霞题曰迎云,寓意配云剑也;湘兰题曰止水,寓意配水湄也,俱限成字韵。云、水二人见天子命题限韵,此时亦无可奈何,不得不从了。

不一时,只见四人之诗一齐俱呈御览。云状元《藏霞诗》云:

圣世祥开起赤城,飞来一片伴云生。

小臣意外承天赐,金屋收藏奏九成。

文小姐《迎云诗》云:

卿云烂漫凤城生,欲与飞霞闻丽明。

两意相迎天散彩,赓歌喜起一时成。

水状元《彩兰诗》云:

幽谷香从王者生,同心藉尔得机成。

采来欲作衣间佩,操里声谐谢圣明。

章小姐《止水诗》云:

千顷汪汪波独清,游鱼得尔自关情。

东西且莫流无定,帝命填桥好事成。

天子看四诗已毕,逐一嘉赏道:“四作各有关情之处,而又不失应制之体,真朕世之祥麟瑞凤也,朕岂可不和一首以誌喜起之盛乎?”各将四人赞一句云:

五色鱼鳞绕帝城,一天霞彩远相迎。

水光遥与云华映,气结芝兰教道成。

是日,才子佳人唱和风流,天子亦为之动情,逐道:“结褵之后,朕当召卿夫妇登殿,赐宴唱和,以见佳人才子相得益彰之盛事也!”太仆并二状元俱各谢恩。太仆欲命二女谢恩,天子言:“夫妇,人道之始,今既两相缔结,俟于归之后,同二卿谢恩可也。”说罢,即便摆驾还宫。正是:

一波未定,一波复起。

天子爱才,文章有喜。

此后有分教:

两个佳人,变作六个;六个佳人,合成两个。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