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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四游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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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 第 201–400 段

却说家童备斋出来,不见安人,又不见和尚。当日长者不在家,有琼娘出问其事。家童将化缘事说了一遍。琼娘自思,想必是和尚拿去。便大哭要出门行路,跟寻母亲。沿途而哭,不见母亲。左冲右撞,叫苦连天,哭哭啼啼,若慈鸟失母之状,令人闻之惨然。来到一处,乃是西乡村。张一郎派到今年乃是个社头,又有一名李进为社长,二人乃是个会首。此处有一乌龙大王,递年要办童男童女祭赛,方才村中一年无事,若无童男童女祭赛,一年不得平静,自然起瘟出瘴。若办那童男童女去祭之时,烧了纸,祭主走开,那乌龙大王自出,受那童男童女去。二人派着是会首,没得一个人去,怎生是好。正说之间,忽见一女子哭哭啼啼而来,高声叫苦,要寻母亲。二社长一见,便起杀人心,口中不说,心中思量,便问曰:“你母是那一家出身的?”女儿曰:“我母乃姓范,我自幼未出闺庭,不知外婆家住在何处。我母亲因今早见一和尚来我家化缘,我母亲叫备斋,家童备斋来前,那和尚将我母拿出门外,我即赶出跟随,并不见踪迹。敢问列位长官见否?”一社长曰:“你姓什名谁?”琼娘曰:“奴家乃是前村萧家庄萧长者女儿,名唤琼娘。”二社长又问曰:“你令尊到何处去?”琼娘曰:“爹爹出门尚未回庄。”二人即附耳商议,诈言曰:“你若是前村萧永富长者令爱,你那是我外孙女。不敢相瞒,我是你外公;那一个是我弟郎,你该叫他叔翁。你如今不必啼哭,你母被那贼秃拿到此过,不想刚刚被我两兄弟撞见,那贼秃被我二人打走去了,你娘救得在我家里,你既是我外孙女,我即同你会见你母。”琼娘不知二人是假,只说是真,听二人哄,便随二人而行。二人领到家中,囚在空房内。二人大喜,商议停当:“你得一童女了,如今再去寻一个童男,社日好祭。”二人商议不题,琼娘被二社长哄至家来,囚在屋内,心中思想,不见母亲,又自不得回家,终日放声大哭不题。

却说华光在半空中,打听天曹消息,驾云欲回,忽然听见号哭之声。立住云脚,细听却好似妹子哭声,惊慌下来一看,果是妹子琼娘。近前问妹子曰:“你因何到此?”琼娘曰:“哥哥正不得你回来。母亲因前日有一和尚到俺家化缘,母亲被他拿出门来。一时间只顾寻母,慌慌忙忙,步走错路,被此处二人,将我哄到此间,囚禁在此,不知何意。哥哥可救我回家,去寻母亲!”华光听罢,言曰:“我且先送你回去,待我变做你,看那二人回来,如何生意,然后再去寻母亲。”华光驾祥云,送琼娘回家。自摇身一变,变作琼娘。那二社长回来,心中忧闷,言曰:“童女已有了,没有一个童男,明日又是社了,怎生是好?”李进曰:“童男何处讨得?你又没儿子,我又没儿子,没奈何,明日只得将那童女拿去庙中,与那乌龙大王。可对他说,我二人若有儿子,我自拿一个来凑,我二人又没儿子,止有童女,望大王可怜,看他容否。若不容,再作计议。”张一郎曰:“说得是。明日即备香纸灯烛,取出童女,到乌龙庙中祭赛。”华光听见自想曰:“我正不知囚我妹子为何,原来有此种事。我不免与他押到庙中,看那乌龙大王将我如何。若有反意,我却除了那妖怪,然后去寻母亲。”那二社长次日果将华光拖出缚了,押到庙中祝罢,退出庙门外,各自散去。忽然起一阵怪风,闪出一汉子,头似大桶,口若血盆,齿如钉耙,伸出手来,欲把华光来吃。被华光现出本相,取下降魔枪便刺,那乌龙大王见了那枪,不能走脱,伏倒在地,被华光捉住。乌尤大王叫天王救命,华光曰:“你若要我饶命,你可改邪归正,你可要吃我个丸子。”乌龙大王曰:“情愿吃天王丸子,归须天王。”华光听罢,即取出火丹一枚,化作丸子,付与他吃了。华光道:“你方才吃我的丸子,乃是我火丹子,你久后若有了反意,那火丹便从你肚里烧起来。”乌龙曰:“再不敢反了。”华光嘱曰:“你今即顺了我,你今夜可托梦村中人,要从此不用童男童女祭赛,止用三牲酒醴。可立我神像,你可在此受享祭祀,看守香火,我离此去寻母亲,”华光嘱乌龙而去。乌龙大王即托梦不题。

却说华光回转离娄山,问千里眼、顺风耳二人说:“我母被哪个拿去,在那里可见么?”千里眼、顺风耳答曰:“老安人被龙瑞王拿去,不知他用何神通,我看不见拿在哪里。”顺风耳云:“我听不知拿在何处?”华光曰:“你们一个看不见,一个听不见,怎生是好!”千里眼、顺风耳言曰:“龙瑞王拿去必不在别处,定在幽冥。天王若要知老安人下落,除非要假太乙救苦天尊设一道场,讲经说法,聚集各方孤魂等众诸般野鬼来听经卷。天王即时审问,必知端的。如其不然,难知下落。”华光听罢,次日即于华光寺中,口念真言,变作天尊,设立道场,讲经说法。三界孤魂诸鬼,无有不到。华光当日乃是佛家弟子,亦知经卷一二,将经讲罢,问众鬼曰:“萧家庄有一萧太婆安人,汝等可见否?”众言未见,华光自思,若龙瑞王拿去,必不到此,只得吃斋散毕。众鬼散去不题。且听下回分解。众臣奏捉华光却说玉帝升殿,众臣闻华光在中界,假太乙天尊说法,疑必有反乱之心。众臣出班奏曰:“今有华光,自从闹天宫走下中界投胎,原心不改,又假太乙救苦天尊说法,必有反乱之心。乞陛下早差天兵下凡,收捉华光,押上天曹,免得在中界作乱,万民不安。”玉帝闻奏大怒,便差人部元帅宋无忌入朝,带领天兵三万,火速前往中界收捉华光。宋无忌得旨,即出南天宝德关,点齐天兵,杀至中界。自思曰:“华光神通广大,难以收获,不若变作一客人,将我火车化作风车,着手下推离娄山洞中去,看他知道不知道。若然不知,进入洞中变出本相,就在洞中捉住华光,省得张弓执箭,岂不美哉?”说罢,即变作商客,坐在车中,着手下推向离娄山来。

却言华光正在离娄山中闲坐,挪开天眼一看,大惊曰:“千里眼、顺风耳你二人可听见么?”二人曰:“禀大王,我二人听见玉帝令差宋无忌,押兵前来,今变作客商,将火车推入我们洞中来,可于中取事。大王可速作计较。”华光曰:“他今变作客商推车到此,我便变作人家一个少年女子,去半路撞他。待他问我之时,只说我要回娘家去,到此脚痛走不得,啼啼哭哭,倘若他把那火车与我坐,我便坐来,可不好也。此叫做将计就计。”二鬼曰:“好计,好计。”华光言罢,即变作一个妇人,在半路啼哭。宋无忌变作客商,正推车过来,未料与华光变那女人相撞。宋无忌只顾前走,那女人将宋无忌车儿扭住,啼啼哭哭,叫客官救命。无忌曰:“你是何家女子,在此处啼哭,扭住我车?”女子曰:“客官,奴家乃是前村女子,去外婆家,欲回去,脚痛走不得路,以此啼哭。求客官看我可怜,将你那车儿与奴家坐坐。奴家到得前村,奴的爹娘当重谢你。”无忌一想:“此地哪有女子,他莫非就是华光?若是那贼,将计就计,将此车与他坐,他不知我这车是个火车,待他坐上,我便念出咒来,火焰大发,即将他烧死,省得费力,可不美哉?”思罢,即对那女子曰:“我借与坐,到家可要作速下来,与我好赶路程。”那女子曰:“若得回家,自当相谢。”宋无忌见那女子上了车,忽念动咒语,立刻火焰大作。华光在车中天眼一见,即现出本相,笑曰:“我乃火之精,你那焉能烧我?”显出神通,将火车坐入洞中,无忌惊慌,赶至洞前,洞门闭上。无忌大骂。华光藏起火车,出洞与无忌交战。无忌曰:“你在中界作乱,假天尊说法,玉帝大怒,命我擒你,今你尚敢变作女子,坐吾火车?好好受缚便罢,半声不肯,少刻间有命难逃。”华光曰:“反天宫为邓化所逼,假天尊为寻母亲。烦元帅回兵,转达天听。加若不容,华光出于无奈。”无忌曰:“你反天宫为邓化所逼,假天尊又是寻你母亲,当日谁叫你夺琼花打太子?”华光曰:“就打太子于你何干!”无忌怒曰:“吾奉天命,你这贼敢犯天么?”拿起手中枪,向华光便刺。华光举枪相迎。无忌招动天兵杀来,华光一见,丢起三角金砖,打得天兵头破脑裂,大败而回天曹。华光杀退天兵,终日思计,恐天曹再有兵来。

却说宋无忌带了残兵,回转天曹,奏玉帝曰:“臣领天兵下中界捉华光,不思华光变作妇人,在界路悲哭,将臣火车坐去。臣与华光大战,华光见战臣不过,丢起三角金砖,打退天兵,臣大败逃回,华光实有反意,更兼神通广大,乞陛下早作定夺,免生后患。”玉帝闻奏大怒,问左右群臣:“今有华光作反,谁可领兵代孤前去捉拿华光?”火部中卯日官邓化出班奏曰:“臣保一人,乃是火部百加圣母,其人有五百只火鸦,若要用时,即能成队听令,此人神通广大,方可去得。”玉帝准奏,即宣百加圣母到殿。玉帝即赐御酒三杯,金花两朵,曰:“卿火速领兵前去。”百加圣母谢恩出朝,带领手下五百火鸦兵。百加圣母有一子名叫火■公子,同领火兵,杀下中界,旗旌闪闪,刀枪耀日,喊杀连天。杀至离娄山,围了山洞。吓丧三军胆,惊倒洞中王。

华光正坐之间,小兵忽报天曹玉帝,因无忌败回,又差了百加圣母,带领五百火鸦兵杀下中界面来,口出不逊之言,声声要捉大王,解回天曹。华光闻言大怒,即领本部上马,杀出离娄山。正见火■公子,二人通了姓名,两下交战。火■公子挥动火鸦,从半空中飞来,各自争先,将华光杀得大败,走回洞中。火■公子收兵不表。

且说华光败回洞中,闷闷而坐,欲思一计,收了五百火鸦,方好退得天兵。思了半日,无计可施,自思不若如此如此,方可收得火鸦,退得天兵。即唤出火漂将来,吩咐曰:“吾来日再与火■公子交战,他必然又驱动火鸦杀来。吾指个化身,与他战,引他赶我。我真身藏于半空中,待他驱出火鸦赶来,我便取出火丹,念动咒语,化作豆子撤下地来。那些火鸦必定争食。待它吃了,等它飞起,便变作一个大梭婆树,它必然飞来栖身。你便把你的火漂法宝祭出,将那些火鸦尽行装住,带来见我,”吩咐了,火漂将领计而去。

华光次日大开洞门,又和火■公子交战。火■公子用刀一招,那些火鸦又自半空中飞来,各自争先抢啄华光。华光一见,指出一个化身,与那火鸦赶来。真身腾上半空,念上咒语,取出火丹,干变万化,撒下地来,果然那群火鸦,见了豆子,无心赶那假华光,相争而食。吃毕。见前面有一大树,众火鸦一齐飞起,飞向那树上去栖身,穿翅而鸣。火漂将即取出火妆,打开妆盖,念动咒语,将那些火鸦尽行装了,现出本相,回见华光,将捉火鸦事说了一遍。华光大喜,即吩咐千里眼、顺风耳,于四面张开罗网,叫火漂将打开妆盖,放出火鸦。火鸦便欲飞走,见四面俱是罗网,不能走脱,只得悲声相顾而鸣。华光曰:“你等方才吃的豆子,乃是我的火丹;栖的树,乃是我手下火漂将变的。如今你们被我火漂将拿住,肯降我否?若不降我,我便叫那火丹在你们肚中烧将起来,把你们烧死;若肯降我,可将头点三点,哀鸣三声。”说完,众火鸦齐声哀鸣,头点三点。华光大悦曰:“你等既有真心降我,你们仍然回到火■公子母子寨中,若是看见他母子,可一齐将他啄死,是你等之功,回来重重赏汝。”火鸦领命。一齐飞起回至本部。

百加圣母母子见火鸦回来,心中大喜。哪知这些火鸦回来,一见圣母母子,一齐上前将百加母子啄得没处走,只得驾一朵祥云败回天曹。火鸦啄走百加圣母母子,飞回来见华光。华光重赏火鸦。此回又收了火鸦五百只,心中大喜。收了得胜之兵回洞,重赏三军不表。

却说百加圣母母子被华光收去火鸦,反被火鸦啄走,回转天曹,奏说华光神通。玉帝闻奏大怒,即向众臣曰:“华光那贼,如此神通,难以拿获,中界何日得安。不若尽起天曹之兵捉住此贼,以消朕恨。”众臣奏曰:“陛下不可轻动,此人原是灵山寺如来面前一盏灯的灯花,堆积日久,后来如来念动真言,咒成华光。华光乃佛家弟子,故此神通广大,若要收此人,除非请得如来到中界,方可收得此人,其余之人仍不是华光对手。”玉帝闻奏,即命金枪太子去灵山,请如来到殿。

如来相见毕,玉帝曰:“朕自立位以来,掌管三界大千。今华光那贼打朕太子,反了卯日宫,走下中界,假天尊说法。朕兴兵二次,欲除此害,不想那贼神通广大,坐去火车,败了卯日宫邓化、宋无忌。今者又收去火鸦,杀败百加圣母。母子走回天曹。朕尽起上界天兵,御驾亲征。众臣奏言是如来弟子,故请你到此,乞作良图,勿生后患。”如来曰:“华光果是贫僧的弟子。只因前者烧死独火鬼,贫僧本欲贬去阴山受罪,后因观世音保他,贫僧才赐他一对天眼,加他五通,送到马耳山投胎。因盗三宫大帝金枪,放走二妖,被三宫大帝用九曲珠镇住,将他三瑰七魄散在半空,无栖无止,后遇妙乐天尊将华光三魂六魄收了,送至炎玄天王处投胎,长成跟妙乐天尊为师。后得天尊金刀,炼成三角金砖,蒙陛下令下往中界收风火二判官有功,陛下封他为火部元帅。不想因闹琼花,得罪于陛下。陛下贬去卯日宫待罪。不想卯日官邓化与他有宿仇,每每计较于他。华光思无了日,只得反下中界。华光自下中界,亦不敢有反意,因陛下听信众言,令太子招兵捉华光。华光上天看母,得遇上天,下中界,因火炎王光佛说陛下又要兴兵捉他,华光投光佛指教,火炎王光佛说华光莫若去更生投胎,方免此难,华光依命,将贫僧当日赐他的五通一同带去,作一胞胎投胎,不想华光走至一处,乃是南京徽州府婺源县,有一个萧长者,名唤萧永宫,其妻范氏太婆。因长者年已四十无子,那范氏太婆,每夜在后花园烧香,叩求子息。不想被那妖怪,名唤吉芝陀圣母,在云头看见,变作一个火灯蛾,将灯扑灭,把范氏吃了,就变成范氏,迷了萧长者。身怀有孕,二十个月未得分娩,家人唧唧哝哝声入云端,而华光正欲投胎,走到那里,闻此消息,不知是吉芝陀圣母,只道是范氏太婆,投入腹中,生下华光兄弟五人。那吉芝陀圣母原性不改,终日在萧家庄吃人。忽一日龙瑞王在云头看见,即变了一僧,将吉芝陀圣母捉去。华光因寻母亲不见,出于无奈,只得假天尊说法,欲聚众鬼,以问消息,非有反意。陛下可高枕勿忧,决无反情。再华光虽在中界,亦有功于陛下。玉帝曰:“有何功劳?”如来曰:“他自下中界,见离娄二鬼、火漂将、乌龙大王俱是吃人之怪,华光今俱收伏,此亦可为功矣,望陛下着一臣,赍旨一道,前往中界,赦华光前罪,可封他一职,永无别患。”玉帝闻言,龙颜大悦,曰:“非如来说明,朕只疑华光有反意。今得如来说明,朕即令人赍旨前往中界。”当下如来别了玉帝,驾云回转西天,玉帝即宣东方木德星君李茂到殿,着令赍旨前往中界。

众臣退朝,李茂领旨出朝,即下中界不题。话分两头,且听下回分解。华光占清凉山却说华光虽然杀退天兵,不见母亲,心中闷闷不悦,正欲去与龙瑞王作对。取讨母亲,忽报天曹有使命,赉玉旨到。华光出迎至洞内,使命宣读五旨云:“朕闻卿往中界,众臣表奏云,卿有反意,致朕生疑,差将捉卿。今得如来说明,云卿自至中界,曾收五鬼,为人民除害,亦有功于朕,朕今释然,赦卿前罪,仍授前职,暂坐中界,以受香火,候朕取用,复回天曹立功。叩头谢恩。”华光谢恩毕,设席款待天使,分别而散。华光大喜,对手下众将曰:“今日虽得天封,奈我母亲尚不知下落,怎生是好?”千里眼曰:“若要寻老安人,当日是龙瑞王拿去,除非去与龙瑞王作对,方可寻得。”华光听罢,吩咐了手下看守洞府,即驾一朵祥云,去到问山左屋,直入坛中。龙瑞王在坛中打坐,忽见华光至。龙瑞王知华光来寻他母亲下落,正欲起身答话,华光向前便骂曰:“你这贼秃,我母与你何冤仇,将我母拿去,今在哪里?好好还我便罢,若有半个不字,叫你死无葬身之地。”龙瑞王曰:“华光你好没分晓,谁捉你的母亲?我捉的是吉芝陀圣母,是个妖怪,你为何赖我?”华光曰:“她正是我母亲。”龙瑞王曰:“你这样一个人去认一个妖怪做母亲?”华光大怒曰:“不把我母亲还我,反出言相伤,言语不多,痛如刀割。”手持三角金砖,将龙瑞王便打。龙瑞王见金砖一起,便驾一朵祥云走往清凉山去了。华光挪开天眼一看,见龙瑞王走入清凉山,便赶了去。却言龙瑞王走人清凉山,那文殊、普贤二人正坐之间,忽见龙瑞王到,三人相见毕。二人问曰:“老师来此,有何见谕!”龙瑞王便将华光寻母赶他之事,说了一遍。文殊、普贤二人曰:“既是如此,可将我青骢狮子与你骑。可从后门去到释迦如来处,方免此祸。”龙瑞王拜谢,即跨上青骢狮子,从后门而去。文殊、普贤二人议曰:“龙瑞王人情做了,华光来到,怎生退他?”文殊曰:“倘若华光来时,即是我与你一个装聋,一个作哑,故意将他缠了,让龙瑞王走见如来便了。”普贤曰:“言之有理。”二人说罢,华光赶至,与二人相见毕,华光曰:”敢问二位,可见龙瑞王否?”二人装聋作哑,故意曰;“且请坐,吃杯茶。”华光吃了茶,又问见龙瑞王否?二人曰:“不见来。”华光曰:“你方才说见,如今又说没有见,何也?”普贤曰:“我有些聋,故不曾听明白,以致乱答天王。”华光心中大怒,挪开天眼一看,见龙瑞王骑了青骢狮子,从后门走往西方如来处去了。便曰:“你二人一个装聋,一个作哑,道三说两,把茶与我吃,好叫他好走,致我赶下上他。

这等可恶!我且去捉龙瑞王回来,决不放过你二人。”言罢,便去赶龙瑞王,文殊、普贤被华光说得无言可答。不题。

却说龙瑞王得了文殊、普贤之救,将青骢狮子骑走,走到灵山,参见了世尊,如来曰:“弟子到此为何?”龙瑞王将因捉了吉芝陀圣母,被华光追赶之事。说了一遍。世尊曰:“既是如此不妨,你躲到我莲花座后便了,”龙瑞王即躲到莲花座后去。不一刻,华光赶至,即参见如来。如来问曰:“你到此何事?”华光曰:“因龙瑞王将我母亲捉去,我来向他讨取。将他追赶到师父这里来,师父见否?”如来曰:“并未有人至此。”华光闻未到此,即张开天眼一看,看见龙瑞王躲在莲花座后。华光便曰:“师父好偏向,通是你的弟子。为何瞒我?分明见他躲在莲花座后,好好出来便罢。”如来听了此言,便念动真言,用手一指,只见满寺多是龙瑞土,华光想:“师父用神通,如今满寺多是龙瑞王,我难辨真假,不免再睁开天眼一看。”又见那真的还在如来莲花座后。华光喝曰:“你这贼秃,在师父座后躲不过,快出来把我母亲还我。”如来曰:“如何骂我,你这畜生的天眼是我赐的,竟敢在我面前舞弄!”不免念动咒语,用手一招,把天眼招转,看你还见否?华光彼如来将天眼招去,不识真龙瑞王,心中大怒,向如来取天眼。如来曰:“赐你之宝,便敢侮师,今不给你天眼,待你来皈依佛道,方可还你。”华光听罢大怒,取出三角金砖丢起,向如来脑前便打,如来一见用手一招,将金砖收去,贴在胸前,燃成一个“万”字,藏起肉内。如来大怒,即呼将华光拿下。如来念动咒语,华光四肢不能动。连叫:“师父救命,我为母亲,今日将我这等受罪,师父枉为出家之人。”如来笑曰:“你这畜生好一张利口,始逞你天眼,又用金砖,如今被我捉住,反来说我。我不比你见识。你既云为你母,乃是孝子,龙瑞王捉你母亲,亦是为民除害。你今不可与龙瑞王作对,放你前去,救了母亲,便要来皈依佛道。”华光曰:“师父将我天眼招去,又将我三角金砖收住,弟子今无法宝,安能去救得母亲。”如来曰:“金砖还你,天眼要等你来皈依佛道,方可还你。”华光曰:“弟子若救得母亲出来,就来伏侍师父。”如来曰:“救得母亲,你若不来如何?”华光乃当天发下誓愿曰,“华光若寻得母亲,不来皈依佛道,随侍师父,华光六根不得齐全。”如来嘱曰:“你去勿得另生异端,只去寻母便了。”华光唯唯应诺。如来用手将胸前一挪,取出金砖,成个“万”字样,如来念动真言,依然咒成金砖,交付华光。后来如来胸前有个“万”字形,是因此而有。华光得了金砖,没了天眼,心中抱恨而退,如来叫龙瑞王出来,分付曰:“华光如今没了无眼,看你不见了,你且勿回左坛,可在此听经说法。,龙瑞王拜谢不题。

却说华光被如来收去天眼,心中痛恨,因自思曰:“多是文殊、普贤这两个匹夫,一个装聋,一个作哑,将茶顿住我,才赶不着,被龙瑞王走到灵山,恼了师父,被师父收去天眼,此仇安得不报,我不免变作观世音,前去把清凉山文殊院毁了,以报前仇。”言罢,念动咒语,摇身一变,变作观音佛母,入了清凉山。文殊、普贤二人正坐之间,忽报观音佛母至。文殊、普贤接入参拜礼毕,假观音言曰:“今有华光,因你二人前日救了龙瑞王,今要来赶你文殊院。”文殊、普贤曰:“若那贼来,怎生是好!”言未毕,忽见又有一观音佛母至。文殊、普贤曰:“佛母在这里坐了,外面又有一个佛母来?”假观音曰:“外面来的乃是华光,正要来夺你文殊院,变化来的。你二人可要仔细。”文殊、普贤二人难分真假,只得出去迎接人院,二人相见。假观音言曰:“你要来夺我弟子文殊院是么?”真佛母言曰:“华光,你这畜生好大胆,我预先就知你要来夺我弟子的文殊院,我慧眼一见,才到这里。你今竟敢假我之相,好好退去便罢。你若原心不改,叫你一时间有口难言。”假观音亦照此说了一遍,两个俱说,自真自实,再不好分别。真观音曰:“你既言你是真的,敢与我斗宝么?”假的答曰:“有何不敢!”真观音言罢,即现出千手千眼。华光见了,将五百个火丹念动咒语,亦变成千眼千手。排列两旁。观音佛母又唤出白鹦哥一只,立在旁边,华光也念咒唤出一只火鸦,变了一只白鹦哥,亦立在旁边。佛母又现出葡萄岩一座。华光亦取出金砖变成葡萄岩。

观音佛母笑曰:“我要捉你何难之有,你变千眼千手乃是火丹,变鹦哥者乃是火鸦,变葡萄岩者乃是金砖,竟敢来幻我?”华光亦照此言。佛母曰:“你这畜生好大胆,我乃大慈大悲不计较你。今既如此,敢同我去到南天宝德关么?”华光也言同去。二人便驾起祥云,同上了半天。假的恐怕关上有照妖镜照出本相。便逃走了,佛母仍回至清凉山,来见文殊、普贤二人曰:“我要引他上南天宝德关,将钵盂丢起装住他,给天兵拿去。不想这贼不敢去,现出本相逃走了。我今回来,你二人可谨守此山,不要被那贼赶了。”嘱罢,驾了祥云,回转南海不言。

且说华光现出本相,走转清凉山,大骂文殊、普贤曰:“好好退去,把清凉山与我便罢,若言不肯,我就放一把火烧掉了你的。”叫骂不绝。文殊、普贤商议曰:“若是与他交战,奈他神通广大,战不过他。欲待闭门守之,又怕那匹夫真个烧了此院,怎生是好?若去南海投佛母,他又是个慈悲之人,不若与你由后门走出去,驾云上了天曹,奏知玉帝,说他又占我等清凉山,待玉帝兴兵来捉他,却不是好也!”二人商议妥了。即出后门驾祥而去。华光骂了半日,并不见一人出来。华光大怒,手提主枪,直杀入文殊院。只见院内并无一人。不知二人去向。华光自思这必是他们去奏玉帝。我当准备有兵来。不言。且听下回分解。哪吒行兵收华光却说玉帝升殿,众百官朝罢,传表官奏曰:“中界文殊、普贤二人有表奏。”玉帝宣进。文殊、普贤二人奏言:“华光在中界,原性不改,杀到臣山中,占住文殊院,又欲谋反,乞陛下早作良图,免生后患。”玉帝见表大怒,与众臣计议曰:“今有文殊、普贤二人入奏云‘华光在中界作乱,占了清凉山。’朕欲兴兵去捉他,卿等言谁可领兵?”班部中文曲星余珂出班奏曰:“臣保一人,乃是昆沙宫天王李靖之子,名叫哪吒,此人神通广大,法力无边。有一绣球,内有十六个头目,带领五千瘟阵鬼兵助战,无有不胜。”玉帝闻奏大悦,即宣哪吒到殿,封为定远征寇大元帅,赏金花二朵,御酒三杯,当殿挂彩出朝。

哪吒即点了本部人马,杀下南天主德关,望离娄山杀来,立了寨营,令人打战书入洞,便问谁敢出马。有前部先锋独角逆鳞龙,应曰:“某愿当先。”哪吒即着逆鳞龙挑战。那逆鳞龙怎生打扮?只见他头顶独角,眼若金铃,露牙一似猛虎欲食,伸爪犹如狼取人心。逆鳞一动,满地飞沙;立直脚,身向半天。横枪立马,耀武扬威,在洞前大骂。华光见了战书,心中大怒,出与逆鳞龙大战,至五十多合,不分胜败,华光诈败,逆鳞龙赶来,华光取出三角金砖丢起。独角逆鳞龙不知防备,被华光金砖打在一个角上,鲜血直流。逆鳞龙大败,走回本寨,见哪吒言华光神通。

哪吒即时自己出马,与华光大战。哪吒出阵怎生打扮?只见他头戴红花紫金圈,身披八宝绣盔甲,脚穿绿线皂皮尖底靴,左带花花绣球,右挂九节铜鞭,手持长枪,身骑红鬃战马,高喝曰:“华光受缚!”华光出洞曰:“元帅尚不知我的心情么,统兵到中界来逼某何也?”哪吒曰:“你乃佛家弟子。前者世尊亦曾于上帝前替你讲情,释你前过,玉帝乃赦汝前罪,今何原性不改,又在中界作乱。我今天兵到此,尚敢出战!你早早下马受缚便罢,半言不肯,少刻一命难逃!”华光曰:“某本无此心,玉帝苦逼我反,也没奈何?”言讫便与哪吒大战。自辰至酉,不分胜败。二人罢战,明日又战了一日,又不分胜负。华光曰:“战不为稀罕,明日与你斗法。”哪吒曰:“明日便斗法。”二人各散。

来日五鼓微明,二人出阵,华光丢起金砖,哪吒撒起花花绣球;华光又丢起风火轮,哪吒也撒起红花紫金圈。华光放出火鸦,哪吒亦放出五百鬼兵对住。又是一日,不分胜负,各自收法。哪吒坐在寨中,有八角头陀曰:“小将出马,定胜华光。”哪吒即使他出马,与华光交战,被华光丢起金砖,打落头上角,鲜血淋漓,大败回来,入绣球中养病。又有九天十八角同波罗龙要出马。哪吒曰:“前八角头陀败回,你去有何神通?”罗龙将曰:“小将此去与他厮杀,显出神通,将他引入水中淹死那贼。”哪吒大悦,罗龙出马,与华光相战,果将华光缠入水里去。岂知那华光在水中,显出神通,就在水中与罗龙将大战。罗龙将哪比华光手段,被华光杀得大败而走。哪吒大怒,欲自出马。又有和合二神曰:“不须本官出马,某二人愿往。”哪吒曰:“你二人有何神通?”二人曰:“某二人一个有如意,念动咒语能把华光招来,我弟用宝珠果盒装住来见本官。”哪吒又吩咐须要小心。二人出马,与华光交战。华光丢起金砖,被如意招往果盒中去了;又丢起火丹,也被招去装入,华光心慌,又丢起风火二轮,以及火鸦,俱被招去装了,华光用金枪挑来,亦被招去装了。和合二神大喜,正欲装去见哪吒,忽然小军向前问曰:“华光贼被你二人装了。”二人曰:“是我装了。”说未完,当时华光被装之际,如醉如痴,听小军说了名字,华光在盒中翻起来,自言曰:“我只道睡在床上,原来被此贼装在此。若非小军叫我名字,我险被他装去。”即时在盒中显出神通,欲杀出来,不能脱身,便取出火丹,烧一个洞,看得见外面了,大叫一声,杀将出来。杀得和合二神大败而回,见了哪吒。

哪吒大怒,又欲自己出马。又有一个名叫霹雳鬼大仙者,禀曰:“小将愿出马,若捉不得华光,决不回兵。”哪吒曰:“看你有何神通?”雳雳大仙曰,“小将能驱得五方蛮雷打人,他若与我战,我便打杀那贼。”哪吒曰:“可要用心。”霹雳大仙便去与华光交战,战到中间,霹雳大仙诈败,华光赶来。霹雳大仙念动咒语,驱动五方蛮雷,将华光打来。华光大败而回。霹雳大仙回见哪吒,哪吒大喜,赏了大仙,却说华光败回洞中,自思曰:“那贼有些神通,用何计破之?”正言之间,有火漂将上曰:“来日天王与他交战,可指一个化身与他打。天王真身可藏在半空,待雷一过,天王将金砖丢将下去打走蛮雷,乘势杀去,岂不好也。”华光大悦。来日出战,哪吒又令霹雳大仙出阵,大仙仍然驱动蛮雷打来,被华光指一个化身与他打,真身藏于空中,将金砖丢将下来,打得那蛮雷没处走。霹雳大仙大败走回见哪吒。哪吒唤吞世界鬼曰:“你能吞尽世界,何不出战,将华光吞来?”吞世界鬼曰:“本官不说,我亦有此志。小将前去,定要将那贼吞来见本官。”哪吒曰:“须要小心。”吞世界鬼领命,即到阵前与华光交战。吞世界鬼诈败,即张开口,将华光吞在肚里。正欲来见哪吒,禀说其事,来到寨前,不料见一小军问曰:“华光被你吞来了么?”却说华光被吞,昏昏沉沉,忽听得此言,如醉方醒,便欲翻身出来,不能得够。即将火丹在吞世界鬼肚里烧起来,把吞世界鬼烧倒在地,叫苦连天,华光曰:“好好开口,放我出来便罢;若下开口,就烧死你。”吞世界鬼只得开口,华光翻身出来,大杀一场,杀得吞世界鬼大败而逃。华光收了得胜之兵回去。不表。

却言吞世界鬼带领败兵,回见哪吒,说了此事。哪吒见华光有如此神通,不能取胜,怎生是好。若得一功,才好收兵。心中正忧闷,手下有一人进言,其人乃是辟瘟使者,言曰:“小将见华光所最利害者,是金砖,此物是当日八景宫天尊的金刀,被华光取来,炼作金砖,今小将何不变作八景官金刀童子,去见华光,假说八景宫师父,叫我来问你讨金砖去赴斗宝会,会若完时,再送来给你用。华光闻说师父要金砖赴会,焉有不肯?他若交与我,即便带回见本官,”哪吒大悦,吩咐辟瘟使者,依计而行。辟温使者别了本官,去到离娄山,来见华光,说:“师父要去赴斗宝会,叫我来向你讨金砖去赴会,会完就把来与你用。”华光曰:“此时正与哪吒交战要用,但师父讨,安敢不从。若会完了,可火速送来我用,可对师父说,此系紧要之物,不可有误。”嘱罢便将金砖支付假金枪童子,分别而去。千里眼、顺风耳适出哨在外,看见金砖被辟瘟使者骗去,连忙回报,金砖已去远矣。华光悔之不及,闷闷不悦不表。

却说使者骗得金砖,现出本相来见哪吒,哪吒大喜,打起得胜鼓,领兵回转天曹。玉帝升殿。哪吒奏曰:“华光是佛家弟子,神通广大,臣与斗杀,战经一月,不分胜败。今臣夺得华光法宝,名叫三角金砖。”呈上御案。玉帝曰:“卿领兵下中界,虽未收得华光,夺得此宝是卿之功也。”传命将金砖收下御宝库,即赐哪吒金花二朵,挂彩出朝。玉帝又问众官曰:“华光这匹夫,似此难收,当复如何?”众臣奏曰:“臣等闻得此人乃为母亲之故,也是孝道之人,奈其人性情太急,不能容物,因一毫之仇,便欲报之,故得罪于陛下,乞陛下再颁赦书一道,赦他前罪,待他取得母亲,若不改前非,再兴兵除之未晚。”玉帝依奏,即令驾前将军崔通·赍旨一道,前到离娄山。华光闻旨接入。使命宣读曰:“朕观卿若有忠孝之心,安肯久为反逆。

屡发兵讨,卿云为母。朕今始知卿虽为母,然其中亦不该因一小仇,而成大事,卿意若此救母,反能为祸,战何日得休,朕旨一到,卿无得再生异端,苦心寻母,将功折罪。叩头谢恩。”华光谢恩毕款侍使臣,迭别而去。华光自言曰:“天兵事今得玉旨,我心宽矣,奈前日被骗去金砖,今无法宝使用,怎生寻得母亲?”忽然泪下,千里眼、顺风耳二人曰:“天王不必烦恼,他人哄我,我哄他人。此去地名有个凤凰山,山中乃是玉环圣母镇守,那里有个金塔,丢起来亦能变化无穷,闻天曹若起斗宝会,玉环圣母常带去赴会,天王可变作天使,去见圣母,若骗得那塔来,炼就金砖,就似先前一般。天王何必忧闷。”华光闻言大喜,摇身一变,变作假天使,即匆匆而去。不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华光与铁扇公主成亲却说凤凰山玉环圣母,有一女儿,名唤铁扇公主,年方二八,生得如花似王,十指尖尖,三寸金莲,唇红齿白。又有一儿子,名叫山成。母子三人在山中正坐之间,忽然小使报曰:“天曹差有天使至。”圣母出迎,入到厅堂坐下,公主回避。茶毕。天使言曰:“今天曹起斗宝会,命下官来造贵山、借金塔一用,即便送还。”圣母曰:“金塔今交与天使持去,若斗宝会完了,务要送来还我,这里应用。此地多有妖怪,若无此塔,难以制之。故需此塔镇压。”天使曰:“借去若斗完,即便送还。”圣母即命山成取出金塔,交付天使,送别去了。却有铁扇公主躲在殿后,听见来人言词,略有惊恐,乃出对母曰:“方才来的天使,儿听他言词似有惊慌,恐不是真天使,莫非是妖怪变来的。不若叫山成赴去看来,省得挂心。”圣母听了此言曰:“我儿见得是。”即令山成去赶,赶到南天宝德关外。山成问守关将曰,“闻天曹起斗宝会,起是没有?”守将即答曰,“天曹并不曾起斗宝会。”又问:“有个天使,拿一个金塔入关,你看见没有?”守将回曰:“也没有使命下来人去。”山成问毕,大哭转去见母、姊,将前事一一说了一遍,即是被人骗去。母子大哭言曰:“倘天曹久后来讨此塔,怎生了得?”山成曰:“烦恼也是枉然。不若我到南海问观世音去,便见明白。”圣母曰:“既如此,我儿可速前去。”山成拜别了圣母,驾起祥云,直到南海,观音佛母正在葡萄岩上打坐,忽见一朵祥云落下,佛母慧眼一看,原来是凤凰山山成。山成遂上前参拜毕。佛母曰:“你到此何事?”山成曰:“我母有金塔一座,今不知被何妖变了天使,将我母金塔骗去,因不知门路,敬求佛母指引寻找。”观音听罢,挪开慧眼一看,对山成曰:“你母金塔不是别人骗去,乃是离娄山的华光骗去,今把塔炼作一块三角金砖。”山成曰:“他有金砖了,为何又要骗金塔去炼金砖?”佛母曰:“他的金砖被哪吒手下辟瘟使者骗去,因此他手下千里眼告他来转骗你的,”山成听罢,拜辞佛母,回转凤凰山。

圣母正在忧闷。山成回见圣母,告知是华光骗去,炼作金砖之事。圣母曰:“若是华光那匹夫骗去,必是难讨的,怎生是好?”铁扇公主曰,“女儿不才,不怕他什么华光,我有铁扇一把,若与他战,把那贼一扇,扇在九霄云外,跌死他,以消我母子之恨。”圣母闻言大喜,即吩咐点起本山兵马,公主披挂,同山成前行,杀向离娄山来,且言公主怎生打扮,见他头戴金花凤子盔;身穿银鳞锁子甲,手持长枪,左带铁扇,右插尖刀。三寸金莲,穿一对铁嘴小皮靴;面如傅粉,唇若涂朱,秋波眼,柳叶眉,骑一匹白驯马,来到离娄山喊战,犹如天宫降下一嫦娥,凡间又出一西子。真乃天下无双,人间鲜见。口口声声要取金塔。

华光正坐之间,小军报说凤凰山有一公主,带领兵马前来要取金塔。华光闻言,便欲出战,千里眼、顺风耳禀曰:“天王尚未知一事。”华光曰:“有何事?”二人曰:“圣母此女有一把铁扇,能扇人自会跌死,天王不可出战。”华光曰:“纵有此扇厉害,亦要去一战。”二人又曰:“既天王不信,小将二人不才,愿先代天王一战,请天王在后一看便知。”华光准之,命二人出战。二人战未数合,被公主用扇一扇,将二人扇在九霄云外去。千里眼、顺风耳被扇出去三千里,连忙在半空作法,驾云落地,回转离娄山不题。

却说华光在后见二人被公主一扇,将二人扇去了,心中又慌又怒,手持金枪便刺公主。公主提枪迎战。未数合,公主诈败,取出扇将华光一扇,把华光扇入半空。公主连扇三下,即收兵扎营。自思华光会驾云,跌他不死,不如在此等数日,打听有何动静。

却说华光被扇至半空,心中慌了,连忙作法,驾朵祥云自空而下,自言曰:“好个公主好法宝,被他扇在这里来,不知是何处?”正忧闷间,忽听得前面有钟声响。即唤当地土地,土地出见,华光问曰:“此是何处,有钟声响?”土地曰:“我这里是北方,有钟声处乃是风毒洞。洞中有一位老仙翁,在那里修行,故此有钟声响亮。”华光听了,自思曰:“我何下往风毒洞中,求些斋粮吃,然后回去。”想罢即往风毒洞中,见那老仙正在那里坐禅,忽见华光至,老仙下禅相见礼毕,问曰:“客官到此有何见询?”华光曰:“我非别人,乃上界华光是也,因为骗了风凰山圣母的金塔,不想他的女孩十分厉害,来向我讨,我不肯还,便与他交战。他有一法宝,名曰铁扇,将我扇到此地,不知何方。我若不连忙回云落下,险些跌死。今遇老仙在此修行,特来求一饱斋,然后回归。”老仙曰:“你就是上界华光元帅。”叫道快取七粒干饭,与华光吃。华光自想:“此道人好可恶!我腹中这等饥,如何将七粒饭与我吃?”华光不吃。老仙曰:“元帅吃不完!”华光微笑自思,且吃下看如何。连吃三四粒,腹中饱了。便送还三粒,曰多了。老仙笑曰:“适才元帅嫌少,为何还退三粒?”华光曰:“某未识珍宝妙处。”老仙笑曰:“恭喜元帅,喜事近矣。”华光曰:“身在难中,有何喜事?”老仙曰:“那铁扇公主,与你有宿世之缘。”华光曰:“老仙错矣,今与他正在交战,是对敌仇人,哪有宿缘可就。”老仙笑曰:“此事不难。我有一药付元帅,名曰镇风丹。”华光曰:“要它何用?”老仙曰:“此丹元帅吃下,来日与他交战,他要扇动你一根头发,也是难的。你若见扇你不动,就将他捉了,怕不成其亲事?”华光大喜,接过镇风丹,吃入腹中,拜别了老仙,驾一朵祥云回转离娄山,与众将相见。

次日黎明,披甲出战。公主曰:“我说这匹夫被我扇去跌死了,为何今日又来?此回必叫你死了。”华光曰:“我那日驾云去寻人,你怎扇得我去?”公主曰:“你这匹夫,昨日被我扇去,今尚敢说大话。少刻间将你扇去,你又是驾云去寻人了!”华光曰:“我说走去寻手下的,你说是扇去。今日与你赌赛三扇为期,倘若你三扇扇得我一根头发动,我与你拿去,将金塔还你。三扇若扇我一根头发不动,我拿你来作个妻子,金塔亦不还你。”公主曰:“你这无赖匹夫,休得反悔。”华光曰:“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公主自思:“这匹夫该死,与我赌赛,不消我一扇,扇到九霄云外,必是死的。何用三扇?”公主思罢,提起铁扇向华光一扇,果然一根头发也扇不动。华光叫再扇。公主思曰:“好古怪,为何扇他不动!不如再扇一扇。”公主用尽平生气力,又扇一扇。华光又下动。公主惊慌。华光见二次扇他不动,高声叫曰:“请快扇,我兴已发矣。”公主被促,又扇几扇不动,正欲要走,被华光向前一把拿住,叫声“妻子”,捉回洞中。山成见捉去姊姊,大哭,走回凤凰山,报与圣母不题。话分两头,且听下回分解。华光闹蜻蜒观却说华光天王捉得公主,来到离娄山洞中,点起灯烛,求公主成亲,公主初不肯从,华光将老仙说宿缘事,说了一遍。公主只得相依成亲。朝朝饮酒,夜夜吹歌。忽一日,思想起母亲,两眼泪下。公主见丈夫下泪,上前问其缘故。华光曰:“今虽得公主成了姻眷,奈我母亲被龙瑞王拿去,至今寻觅不见。故欲别贤妻去寻母亲,但恩情未久,不忍分别。欲思缓去,又恐母亲受难日久,心中忧恩,故有此泪。”公主曰;“美貌才郎朱颜少妇,寻母有期,夫妻日久。当去寻母,勿以妻子为念。不去,恐被天下人议论。君今去,妾回母家候郎回,再行相会。”华光曰:“蒙贤妻指教,为夫的只得前去,你可小心。我今去遍游天下,务要寻见母亲才回。“夫妻说罢,华光唤过手下,吩咐看守洞府,便送妻回转凤凰山去,自己离了洞门,变作一个凡人,各方去询问母亲消息。

忽一日,听见前面有一妇人,哭哭啼啼。华光自思曰:“我且前去看是我母亲不是。”华光进前一看,那婆子却不是母亲,便问曰:“你这婆子为甚的行来行去,如此悲哭?”那妇人曰:“我有一子,当日去山上砍柴,卖银度活,供膳老身。不想此去有一观,名叫靖蜒观,观内有一道士,名叫落石大仙,若有人到他观里去,便要人施舍入他院中。有施舍的便罢,若没有舍他之时,离观不到半山,天昏地暗,飞沙走石,将人害死。老身只有一个儿子,今早出去砍柴,到他庙前过,入庙中去吃水,被那落石大仙看见了,说要问我儿子化缘。我儿子说我贫难,没有施舍他,他就怒将起来,不知作何法,将我儿子害死了。老身止有此子,今被那贼道害死,叫我怎生过活,老身自思不若去寻一个自尽,故此悲哭。”华光曰:“有此屈事,何不去告他?”婆子曰:“若告得他,多时有人去告了。”华光曰:“为何告不得?”婆子曰:“他是个妖人,有神通的,官府亦奈何他不得,多惧怕他,为何去告得他?”华光听了叹曰:“莫说世间有此屈蜻蜒?”老婆子曰:“你亦不可去寻自尽。”遂取出白银十两给婆子曰:“这个给你拿家去养老,我去到那观中除了这妖道。”婆子曰:”多蒙客官救我老命,客官可千万不要到那院中,恐被他害了。”华光曰:“你可放心回去,我自有分晓。”婆子叩谢而别。华光即轻身自往蜻蜒观中,直入法堂,见那落石大仙伽坐在禅床上。华光上前施礼,那大仙亦下禅床答礼,落坐茶毕。落石大仙问曰:“客官何州何府?到此有何贵干?”华光曰:”我乃是徽州府婺源县萧家庄萧永富长子,萧一郎是也。久闻全真贵观好景致,特来游玩一会。”道人曰:“既是萧长者家,贫道有失远迎。”即吩咐道童,快办斋筵相待萧大舍。二人叙谈坐未久,斋至,道人即排下斋筵,与华光饮酒。至半酣,华光思曰:“我不免取出金砖,看他道行如何,再作道理。”便假作酒醉,身上取出金砖放在桌上,打一打,又看一看,包起,道人见了,贼心顿起,对华光曰:“大舍今到敝观,望大舍舍些缘在我观中。”华光曰:“言之有理,可取舍施簿过来我题。”道人即取出募缘簿付华光。华光接过簿来,故卖弄笔法,写:“徽州府婺源县萧家庄萧一郎喜舍一”。那道人接过募缘簿一看,言曰:“大舍如何不写舍几多,只写个一字何也,倒要说个明白舍多少?”华光曰:“不消问明白。你待我好,一字上大有变更,变一万也是一字;侍我不好,一分也是个一字,一厘一毫一丝一忽也是个一字。”那道人闻言假作笑容曰:“只要大舍将方才取出来的那一块金子,舍我罢了。”华光曰:“这一块金子,是我平生所爱的物,岂可舍了?”道人听罢,收起出家心,放出杀人意,便曰:“大舍肯也要肯,不肯也要肯。”华光曰:“舍在我,为何说出此话?”道人曰:“这个由不得你了。”华光听了大怒,骂曰:“你是什么出家人,就是个强盗了!”就将酒席推倒,走出门外。道士大怒,口中念动咒语,只见飞沙走石,赶着华光就打。华光一见,指个化身与他打,自己却走回观里去,指出三昧真火,放起火来,烧着蜻蜒观。

忽见两个女人走将出来。华光问曰:“你这妇人为何在此观中?”女子曰:“我们都是那道士拿来的。奴家是荆州人,姓陈名叫惜惜。”那一个女子曰:“ 奴家是四川成都人,姓黄名百娇。”华光听了便曰:“我驾一朵祥云,送你等回去你可向你家中说,是我救你等回家。”二女叩谢。华光先驾云送陈氏返家,又驾云来送黄氏回去。黄氏曰:“奴家去不得,恐那道士随后赶来,请天王亲送到我家,感恩非浅。”华光听了,就送那黄百娇回家不题。

却言落石道人,知是华光来闹蜻蜒观,那两个女子又被他救去,痛恨一场要害华光,又无门路,只得忍耐不表。

却说成都府黄山岳,自从女儿不见之后,终日烦恼闷坐堂中,忽小厮报曰“启上长者,小娘子今日回来了。”长者出门一看,果是女儿,父子相抱大哭。 黄山岳问曰:“我儿为何怪摄去,到哪里?”百娇曰,“女儿被蜻蜒观妖道拿去。今日天曹华光天王放火烧了蜻蜒观,救了孩儿,今送儿回来的。”一家大喜,就令刻工雕了华光天王之像,起一庙字供养,朝参暮拜,以报救命之恩不表。

再说落石大仙自从被华光烧了蜻蜒观,无处安身。一日打听得黄百娇家立了华光之像,起庙字供养,欲报前仇,又欲去迷黄百娇。心生一计,自思不免变作华光去戏那黄百娇。只说见你美貌,故送你归家,务要成亲,一则得黄百娇之乐,二则报了华光之仇,岂不美哉!想罢便行。当日百娇自己闷坐,忽有一人叫“开门”。百娇便问曰:“你是何人?夜深时分叫我开门?”道士曰:“我是华光,可速开门,与我进来便罢;若不开门,我就害你一家。”百娇只得开门与假华光进来。百娇拜谢前回救命之恩,假华光曰:“自从那日救你回来,见你生得美貌,思来日久,无奈到此,要与小娘子成一对夫妇。”百娇曰:“天王乃上界正神,不该如此!”假华光曰:“你若不从,我就害你一家。”百娇无奈,只得相从,颠鸾倒凤成了亲事,到鸡鸣而去。嘱百娇曰:“贤妻小心,我明夜来和你叙话。”不想次日早晨,长者问小童曰:“昨夜小娘子一夜似同人说话一般,你听见否?”小童曰“我正要问长者,不知小娘子昨夜和甚人说话?”长者大怒,命小童子叫小娘子出来。百娇出来,山岳怒曰:“贱人跪了!你昨夜和什么说话?莫非什么丑事,你好好说来!”百娇曰:“女儿没有人说话,是我自己长叹。”长者怒曰:“你若不说个明白,就把你打死。”百娇见说要打,只得从实说了。曰:“不是别人,是华光他说见我美貌才救我回来,昨夜到我房中要与我成亲。我不肯,他就要害死 我一家。以此我只得从他,”长者听了大怒,就要去把庙烧毁了。百娇曰:“父亲且慢,虽说他是华光,恐怕不是他,是别个妖怪假名而来,亦未可知。不如去到庙中烧起一炉香,祷告祷告,倘若是他,然后毁庙不迟。”长者曰:“说得也是。”即至庙中将香焚起,祷告未毕,果见华光立在云头上问曰:“黄山岳,你到 我庙中祷告为何?”长者见了跪下曰:“我女儿前日得天王救回,一家感戴,天王 乃上界正神,为何昨夜到我女房中调戏吾女?为此恳告。”华光曰,“原来你有此 不明之事。”即向百娇曰:“来迷你的并不是我,你休推我。”百娇曰:“叫我亦难 明,称是天王。”华光曰:“也罢,我且问你,那人是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 去?”百娇曰:“三更方来,鸡鸣就去。今夜他必然来的。”华光曰:“今夜你走别处 去睡,我在你房中等那妖怪,今夜来将他拿住,与你一家看,方见明白。”长者大 喜。华光是夜潜入百娇卧房。落石大仙果然来叫:“贤妻快开房门!”华光假作 百娇声音应他,开了房门。大仙进了房中,正要上床,被华光捉住,叫起一家点 灯来看,原来是一条白蛇。

举家大惊,便要打死那白蛇。白蛇便哀求天王饶命。 华光曰:“你如何敢变作我在此害人,坏我名声?你今日投降我便罢。”大仙满口 应承。华光曰:“你可仍现原形,缠在我的金枪上。”长者一家大小叩头拜谢。华光即回转离娄山,与铁扇公主商议曰:“我到阳间,又收伏一白蛇精,我 今 又要别贤妻,到各方去寻母亲。”公主曰:“婆婆若是在阳间,你也该寻到了,莫非是死了?”华光曰:“死了在何处寻?”公主曰:“人若死,都要到东岳庙里,你 也可去查看,有婆婆没有?”华光依言,别了公主,往东岳庙那里来,不知后事如 何,且听下回分解。华光闹东岳庙却说华光来到东岳庙大门外,遇着草野三圣,三圣问曰:“你是何人?”华光 曰:“吾乃华光是也。”三圣曰:“闻你不是好人,东走西撞,无所不为,今来我东 岳庙则甚?”止住不肯放入。华光大怒曰:“你这三个匹夫,何敢出言伤我,”丢起金砖就打那三圣。三圣连忙逃去,告与东岳大帝得知。大帝大惊,问六曹曰:‘此人名头厉害,到我东岳庙不知为何?”六曹曰:“必有缘故,且以礼待他。”言 未毕,华光已至,大帝迎接,坐下茶毕。大帝问曰:“天王贵步下降,有何见教?”华光曰:“轻造非为他事,乃为寻母而来。”大帝曰:“令堂何名?”华光曰:“家母名叫吉芝陀圣母,又名萧太婆。”大帝闻言,即问六曹,可有吉芝陀圣母萧太婆到来。六曹将薄书查看,回大帝曰:“只有萧太婆到,没有吉芝陀圣母来。”华光曰:“吉芝陀圣母就是萧太婆,萧太婆就是吉芝陀圣母。”大帝曰:“是两个。”华光曰:“总是一人。”大帝又说曰:“是两个。”华光怒曰:“只是一个!”六曹禀曰:“我这里只是人死了,在这里点名,却是阴司收管。天王要问明白,可到阴司去一查。”华光听了,就辞了大帝,往阴司去寻取老母,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华光闹阴司却说华光手持金枪,来至阴司,看见一十八重地狱,又见金钱山、银钱 山破钱山、消钱山,又见金桥、银桥、乱柴桥、奈河桥。自思:金桥、银桥我不过,乱柴桥也不是我过的,不如去过那奈何渡,看我母过此去没有。华光见渡子来 问曰:“你是何人?”华光曰:“乃上界华光天王。我且问你,我的母亲在此过渡没有?”渡子曰:“我这所在来千去万,何能知哪个是你母亲?”华光曰:“大名叫 萧太婆,小名叫吉芝陀圣母便是。”渡子曰:“萧太婆在此啼哭而过,吉芝陀圣母这里未曾见来。”华光曰:“萧太婆就是吉芝陀圣母。”渡子曰:“是二个人。”华 光曰:“总是一个。

”二人因此言相争,华光大怒,丢起金砖便打。渡子便走,大叫华光来闹阴司。

渡子走去报阎王。阎王升殿正坐下,只见转表官报曰:“华光来同阴司。”阎王问众臣曰:“华光到此,不知为何?”判官曰:“定有缘故,待他来时,以礼待之便了。”言未已,忽报华光到。阎王接入相见落坐,阎王曰:“久闻大名,如雷灌耳,今日光降,有何见谕!”华光曰:“不才到此别无他事,只为家母萧太婆,又名吉芝陀圣母,被那龙瑞王拿去,不知下落,疑其死了,来到贵殿,敢问家母曾到此否?”阎王转问判官。判官曰:“簿书查看,只有个萧太婆到,吉芝陀圣母未曾到。”阎王言曰:“只有萧太婆,没有吉芝陀圣母。”华光曰:“总是一个。”阎王曰:“却是二人。”华光大怒曰:“一个为何说两个?”判官曰:“他若不信,可令引魂使者至十伤门内,引与他自己认,便见明白。”阎王即令引魂动使者上殿,阎王曰:“天王如不信,可自去一看,便见明白了。”华光乃同使者会见一妇人,华光便问曰:“你是何人?”那妇人曰:“我是萧太婆。”华光怒曰:“萧太婆是吾之母,吾岂不认得,你敢在此冒名。”那女子哭曰:“我正是萧太婆,因为萧长者四十无子,我每夜在后花园烧香求嗣,不想被一个扑灯蛾来将灯火扑灭,现出本相,是吉芝陀圣母,将我吃了,把骨头捽往深山。他变做我,在萧家受了胎,才生天王。

我死在幽冥,枉屈无伸。”言罢大哭。华光曰:“原来亦是吾母,怎生是好?”母 曰 “你可看吾夫之面,上奏与阎王,赐吾投胎,免得在十伤门内受苦。”华光曰:母亲勿忧,待儿即奏阎王。”阎王曰:“领命。”华光拜谢与母分别。回转阳间。阎 王依言将萧太婆送至邓尚书家中投胎不表。且看下回分解。华光火烧东岳庙华光回转阳世,心中自思曰:“可恨东岳大帝,为何说我闹天曹、闹中界、闹 阴司,人皆道我闹三界,不免去放火烧了东岳庙。”来到门下放火,只见火不发。 华光抬头一看,只见屋角上有条两头蛇吐出黄沙,故此火不发,华光心焦,丢起三角金砖便打。打走了两头蛇。华光又欲放火,却见丧门吊客哭杀神官兄弟二 人,见华光要烧东岳庙,兄弟二人自言曰:“似他这等可恶,无人奈得他何。我与 你兄弟两个,不若抬那法宝纸棺材去,将他连哭三声,哭死了他,即以棺材装 了,上界去见玉帝。一则讨赏,二则免他在中界作闹。”二人商议已了,即见华光 曰:“你不可太可恶。大帝与你有何仇,你要烧东岳庙?”华光曰:“与你二人何 干?”二人曰:“依我说,你去了罢,若不肯去,我便哭死你。”华光曰:“你个人,哭 得人死?我不信,你哭得死我吗?”二人听了便连哭三声。华光即死于地下。二人忙抬入棺木内,正欲抬去见玉帝。忽然遇见朝真山洪玉寺火炎王光佛来。二人正抬了棺木行,王光佛问曰:“你兄弟二人扛的什么人?上哪里去?”丧门神 曰:“讵耐华光要来烧东岳庙,被我二人把他哭死了,抬去见玉帝讨赏。”光佛自思曰:“这畜生今番若不遇我,就了不得了。吾当救他一救。”光佛假言曰:“你 两个不晓得华光来头。”二人曰:“果然不知。”光佛曰:“华光原是玉帝的外甥,你抬去见玉帝,玉帝若怒,说你二人好大胆,你将寡人外甥亦把来哭死,传玉旨 将你二人杀了。”那兄弟二人惊曰:“老师父你真是个好人,说得不错,如今便待如何?”光佛乃思曰:“华光乃人之精,见火便醒,不如哄他放一把火烧了棺木,与他走出便了。”光佛计定,对二人曰:“不如放把火烧死便了。”二人曰:“多得师父指教。”光佛别了二人。二人曰:“若不是见这师父,我二人送个死路。”就放起火来,烧得那华光醒将起来,把金砖就打,打得兄弟二人无走之处。华光整了衣服,去朝真山拜谢师父。那兄弟二人被打得头破脑裂,大骂炎光秃驴害死人。大哭一场而去。

却说炎光正坐之间,忽见华光至,参见拜毕。光佛曰:“弟子好没分晓,你寻母如何不来问我,要下阴司?”华光曰:“弟子一时心慌,未晓来问师父。今日幸遇见,敢问师父,我母今在何处?”炎光曰:“你母被龙瑞王抓在酆都城里,日间铜鞭三千下,夜间铁棒不离身。”华光见说在酆都受苦,放声大哭,辞了师父,回转离娄山。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华光三下酆都却说天王回来与铁扇公主商议,要去酆都救母,公主曰:“如何去得?”华光曰:“吾变作天使,去见酆都王,言是玉帝差来,把众鬼押上天曹,就骗得出来。铁扇公主曰:“此计甚妙。”说罢,夫妻分别不表。

却言酆都王正坐之间,有韩元帅、关元帅把守酆部门,忽报有大使至,酆都王请进。相见毕,问:“天使来此为何?”天使曰:“今奉玉帝差遣,将酆都众鬼押上天曹决罪。”酆都王见说,便问二元帅。二元帅曰:“既是天使,难辨真伪,待我把照魔镜来照一照。”那天使曰:“不消照。”二元帅曰:“恐其中有假。”持照妖镜,华光便走至空中去。二元帅与酆都王曰:”这人母是那圣母,当初被龙瑞王 捉来,囚在此地,他今变作天使来取囚,我如何可不照?往年押囚,是清华宫太乙救苦天尊,若他变了他来,险些被他骗去。”华光在空中听见,便回转与公主言曰:“我下酆都去,他疑心,将照妖镜照出我本相。我即在半空听说,我若假作天尊,可被我骗了来。我如今要假作太乙天尊去,”公主曰:“既如此,你可快变天尊去。”夫妻二人商议好,华光即变作太乙救苦天尊去到阴司二下酆都。

却言酆都王正坐之间,忽报清华宫太乙救苦天尊到。酆都王接入坐定,问曰:“天尊到此,有何见谕。”假天尊曰:“来押鬼怪上天曹。”二元帅曰:“要照照。前者有华光变作天使,到此来骗鬼怪母,故我这里要加意紧防。”假天尊曰“你岂不认得我,何必照得?”元帅曰:“此事不小。”言罢,提起镜一照,华光又走了。在空中听那二元帅与酆都王曰:“险些儿又中他的计。”酆都王曰:“元帅何以知之?”二元帅曰:“若是真天尊下酆都,不是这样来,他有九头狮子推车,有十侍弟子相随,身穿金銮袈裟,左有金童,右有玉女,有九环锡杖,金钵盂,装甘露水,与鬼怪吃,要玉明扇扇开酆都门,要个金睛独眼鬼,照开光明,才得进去。不然里面黑暗,怎生进得去,今他这般来,我如何不照他!”华光又在云端听见。即回了离娄山与公主商曰:“我又被他照出,说真天尊要有九头狮子推车,十侍弟子相随,金銮袈裟,左有金童,右有玉女,九环锡杖,金钵盂装甘露水,玉明扇扇开酆都门。要个金睛独眼鬼照开光明,才得进去。叫我如何讨这许多宝贝,想母难救了。”说罢大哭。公主曰:“不妨,奴家讨得来。”华光曰:“公主哪里去讨?”公主曰:“我有个妹子,在清华宫太乙救苦天尊那里做玉女,我叫母亲叫他来,若是玉明扇,用我铁扇。十侍弟子叫手下一变就是了。只要讨九头狮子推车,九环锡杖、金銮袈裟、金钵盂、金睛独眼鬼,好进酆都。”华光曰:“你快叫令堂去叫令妹来,我这里出榜招人,进入酆都。”却有金睛独眼鬼前来揭榜曰:“我当初与你令堂老夫人同囚在驱邪院,得天王打破娑婆镜,救我等走脱。我再不敢吃人。你老夫人不改前过,又要吃人,才有此事。今闻天王要入酆都救母,我有百眼并住九十九个,只用一个眼,说我是金睛独眼鬼。同天王入酆都,以救老夫人,报当日之恩。”华光大喜。九头狮子用火漂将变,九环锡杖用金枪变,金钵盂用金砖变,袈裟以火丹变,安排已定,前去三下酆都救母。

却说酆都王正坐之间,忽报真天尊下酆都。酆都王忙出迎接,入到厅堂相见 礼毕。天尊即同酆都王入到酆都门,用扇扇三下,用九环锡杖顿三顿,酆都门开了,独眼鬼入去,押出妖怪来。众鬼怪出见,叫屈连天。天尊曰:“别鬼且收入去,只将吉芝陀圣母押上天曹去。”独眼鬼听了,即将吉芝陀圣母押去了。天尊辞别了酆都王而去。酆都王问二元帅曰:“此何不将照妖镜照照?”元帅曰:“这是真的,也不敢照他。”王曰:“其中可疑。别鬼不提去,只押圣母去,莫非是假的吗?且照照看以改疑惑。”元帅即将镜一照,原来又是华光变的,脱去了。二元帅即点乓追赶,奈赶不上。三人十分烦恼,即令人去打探。

却说华光,三下酆都,救得母亲出来,十分快悦。那吉芝陀圣母曰:“我儿救得我出来甚好,但我要皮娥吃。”华光问:“皮娥是什么,我不晓得。”母曰:“你不晓得,可去问千里眼、顺风耳。”华光即去问二人,二人曰:“那皮娥是人,他又思量吃人。”华光听罢对母曰:“你在酆都受苦,孩儿用尽心计,救得你出来,为何又要吃人!此事不可为的。”母曰:“这就不孝,既没有皮娥我吃,要你救出我来做甚?”华光无奈,只推曰:“容两日讨与你吃。”华光即忙出榜招医,若有医得我老夫人不思量吃人者,我当重谢不题。

却言酆都王探知华光出榜招人医他母亲,欲使一人去害吉芝陀圣母。问谁敢前去?内有一人,乃是魔军,向前禀曰:“某愿往,假装医人去揭榜,见得我能医治,倘彼用我之时,于药内放些毒药,将他毒死便了。”酆都王大喜,即令他前去不表。

却说华光闻报有人揭榜前来,心中大喜,请入相见毕。华光去请母曰:“有 一医人能医母亲不思吃皮娥。”母曰:“既有此医者,可来见我。”华光即同医者进见。圣母曰:“此非医者,他乃是酆都一个魔军,他定来害我的。”华光大怒要杀他。魔军曰:“你不要杀我,我教你一个方子,他就不想吃人了。”华光曰:“你说来,我便赦你。”那人曰:“若要令堂不吃人,必须讨得仙桃给他吃,就不吃人了。”华光问曰:“哪里有仙桃?”军人曰:“只有王母金谷园中有仙桃,可巧今年正熟。天王若取得来与令堂吃。就不思量吃人了,”华光听罢,放了军人。即吩咐公主侍奉母亲。自思:“我去偷桃,除非变作猴狲去方可偷得。”思罢,即变作花果山齐天大圣,来到王母娘娘金谷园中。原来园中有一小厮,在那里看守,可巧守者睡着。华光便入了园,上了树一看,果然好一树仙桃。连忙摘了五六个便走。小厮醒来一看,不见了五六个仙桃,却是猴狲脚迹。忙报与王母得知,说“失去五六个仙桃,细查满地都是猴狲爪迹,莫非是齐天大圣偷去也未可知。”王母听了,次日便去上表奏知玉帝曰:“今年我园中仙机正熟,未摘献陛下,今被花果山齐天大圣盗去数个,听我主定夺。”玉帝见奏大怒,即传旨宣孙悟空到殿。玉帝问曰:“仙桃乃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子,三千年成熟,才得此桃。朕尚未见面,卿怎敢偷去?”悟空曰:“半天下雨,不知来头。臣自取经回来,已把一切贪心丢了,何得有盗心,此实不是小臣,恐其中有诈,也未可知,”玉帝曰:“明是卿偷,脚迹尚在,岂可言他人?卿乃佛家弟子,着令驾前指挥,送西天与如来处问罪。”众臣奏曰:“臣等闻悟空今果皈依佛道,又是三藏弟子,显无其事,惟恐其中有屈,乞我主不必送他西天去,限他一月找寻。若有了盗者,免他之罪。 若没有,那时再送他西天去不迟。”玉帝准奏曰:“众臣保卿,且容卿去查下落回报。”悟空谢恩出朝,回至花果山,与众子孙奇都、罗猴、月孛等言曰:“不想有此屈事。不知哪个妖怪,变作我本相,去到金谷园们了仙桃,王母去奏玉帝,说是我偷的。我说不是,玉帝不容分说,欲将我送至西天如来处问罪。幸得众臣保住,限我一个月找寻下落,方免我罪。一个月没有下落,罪仍及于我。叫我往何方去访得着个下落,好不可恼!”众子孙曰:“大圣何不上南海去问观世音便知明白,不然怎么去寻?”悟空听了曰:“言之有理。”即打个觔斗去到南海。

观音老母正在紫竹林坐禅,忽见悟空来。老母曰:“悟空为了何事而来?”悟空曰:“只为金谷园中失了仙桃,不知是何妖怪变我形迹去偷的。王母奏之玉帝 说是我,玉帝即要送我上西天去问罪。多得同僚保本,限我一月要有下落,若是无下落,是我也是我,不是我也是我,就要问罪。弟子无奈,特来叩求佛母,指示何人盗去的。”观世音挪开慧眼一看,对大圣曰,“不是别人,乃是闹三界的华光偷去。”大圣曰:“他偷去作甚的?”观音曰:“他三下酆都,救出吉芝陀圣母。那畜生又思吃人,华光无奈他何,出榜招人医治,乃是魔军来说叫他要讨仙桃与他吃,才不思吃人,华光因此变作你去偷仙桃。”大圣见说大怒,即拜别了观音,回至花果山,与众子孙说知曰:“他既去偷桃连累我,我今就与你们杀到离娄山,将那贼捉了。”即说大圣有一女,名叫月孛星。但见他生得目大腰宽,口阔手粗,脚长头歪,脚声似打雷。遇了不死亦七八。月孛星出来曰:“我也要去。”众人曰:“你生得这等丑,去了给华光等取笑。”月孛星曰:“我定要去捉华光。”众人无亲,只得和他同去。一齐到离娄山,喊战连天。却言华光自从偷得仙桃与母亲吃了,果不思量吃人,心中大悦。忽手下人报说花果山齐天大圣领兵杀来,说天王不该变他去偷桃,累他受罪,要捉天王解上天曹。华光闻言大怒,即下山与悟空相见。悟空骂曰:“你偷仙桃,好变牛变马去偷,为何变老孙本相去,连累老孙。快下马受缚,与我解上天庭便罢。”华光曰:“我讨仙桃与你何干?就变你本相亦所不妨。”悟空曰:“连累我,反说不妨!”便将如意棍向华光打去。华光亦丢起三角金砖,悟空口中一呼,出来无千无万猴狲,拖住华光,来抢金砖,华光大败。悟空赶去。华光丢起火丹,火光连天。悟空不能抵敌,便败到东洋大海去。那月孛星见父败走了,便将他的骷髅头敲动,叫声华光,华光即刻头痛眼昏,走回山洞。那月孛星的骷髅十分利害,人被他叫名拷了,三日内自死。

却说火炎王光佛知华光与悟空交战,料华光战他不过,必落月孛星之手,特来与他二人讲和。来至大圣寨中,大圣接入礼毕,光佛曰:“闻大圣今与小徒交战,为因变尊相偷仙桃一事,是否?”悟空曰:“是他不该破坏我的名誉。”光佛曰:“果是他不好,容贫僧带来伏罪。今贫僧有一言,未卜大圣肯容纳否?”悟空曰:“有何见教?”光佛曰:“小徒有犯尊颜,被令爱将骷髅拷动,今将死矣。自古道:‘好汉碰好汉。’望大圣饶他,贫僧与你二人说和,结为兄弟何如?”悟空曰:“蒙老师父说,无有不依命的,奈玉帝要把我问罪,此事如何?”光佛曰:“若肯卖人情与我,天曹之事,我自去料理,不涉大圣一些。”大圣曰:“恐玉帝不肯。”光佛曰:“华光是他外甥,加是我说去,无有不肯赦他之理。”悟空曰:“既如此!敢不从命。”即叫出月孛星吩咐曰:“今有炎光老师说和;饶他罢。”月孛即将骷髅把来削去了,乃向炎光曰:“女儿已削去拷处,饶他命矣。”光佛拜谢而别,来至离娄山,见华光说了前事。华光即同炎光前往悟空寨中相见,结为兄弟。大圣即命排宴款待,各自分别,悟空领兵回花果山。光佛去奏玉帝赦了华光。兵戈宁息。华光分付手下人看守文殊院并千田国庙宇、离娄山,我去遍游天下,逢灾救灾,逢难救难,不日而归。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华光皈依佛道却说灵山世尊一日与众罗汉说:“华光那畜生,当日他赶龙瑞王至我灵山,恼了我,被我把天眼收来,他问我取,我说要他来皈依佛道才把还他,他说容他寻了母亲,即刻就来,当日设誓,说他若寻见母亲,不来皈依佛道,六根不得齐全。他今已救出母亲,功成已满,尚不来皈依,只在中界荡游,恐被外议,说佛家弟子不肯皈依佛道。你们众弟子可去变作凡人,去作神仙戏术的把戏,砍脚砍手,引他来看,他必要向你学此法,就哄他将脚砍下,与青狮子衔到灵山,与他赶来,我来劝他皈依佛道。”众弟子领命,辞别了世尊,变作凡人戏术,砍手变龙,砍脚化虎作把戏。

却说华光正行之时,远远见前面有人作戏法,即近前看了,见做得妙,暗暗喝彩,就问作把戏人曰:“你这法肯教人否?”其人曰:“可。”华光曰:“我要向你学。”那伙人曰:”我们要须一百金才肯教人。”华光不知是诈,即取出百金,那伙人曰:“你既有钱,我就教你,将你那脚与我砍下来。”华光曰:“砍下恐疼。”那些人曰:“从前师父说不痛。”华光就将左脚与他砍下。果然不疼,华光又叫他再砍右脚,那伙人曰:“你自己也可砍得。”华光就自己将右脚砍下,果也不痛。只是安不住。华光曰:“你教我安住。”那伙人曰:“这脚你砍坏了。”叫一声青鬃狮子衔去。那青鬃狮子上前,将他右脚衔往灵山而去,华光一看众人现出本相,驾云而去,乃惊慌叹曰:“中计了,原来他们是灵山弟子。”华光自思:“不免我踏了风火车,赶上灵山,去见如来。”如来正坐之间,众弟子、青鬃狮子衔得华光脚来。如来大喜。华光亦赶到,拜倒殿前求救命。如来曰:“你当初在这里发咒,说取得母亲,即来皈依佛道。若不来,六根不得齐全,我今就叫你六根不全。”华光曰:“师父你将脚替我安住,弟子就皈依佛道。”如来曰:“畜生,我替你安住罢!”华光原性不改,见如来替他安住脚,起来便走。如来笑曰:“你这畜生往哪里走?”念动咒语,华光走出山门,那脚依然掉下来,仍跌于地下,华光只得走转来见如来。如来曰:“你如何又回来?”华光曰:“今情愿皈佛道,永不敢反。”如来曰:“谅你从此也走不脱,将天眼还你,替你安上脚。”华光拜谢。如来曰:“你原系出家修行,今以仙班有名,但得正果,你受一面。看还布施轮回簿上,曾注你父母,生当受苦,今日得你皈依佛道,应该同往西方,不落轮回之苦,你母吉芝陀圣母,今已改邪归正,不想吃人,亦可往西方。你妹琼娘,孝顺甚笃,西方有仙子,前母范氏大婆婆,主勤和孝顺,一时屈死,阎王送于邓尚书家投胎,今已七岁。范氏善根不断,待他长成,令人点化,度往西天。马耳山你前母兄,亦修行得道,今又得你皈依佛道,亦在西方来。”自即写表一道奏知玉帝,玉帝依奏,加封华光为五封佛中上善王显头官大帝。其余大众人等,俱依如来表奏,俱送往西方。华光永镇中界,万民求男生男、求女生女,买卖一本十利,读书者金榜提名,感显应验,永受祭享。《四游记》之三:《西游记》又名《西游记传》[明]楊志和编著卷一猴王得仙赐姓悟空得仙传道猴王勒宝勾簿玉帝降旨招安大圣搅乱胜会真君收捉猴王佛祖压倒大圣观音路降众妖魏征梦斩老龙唐太宗阴司脱罪卷二刘全进瓜还魂唐三藏起程往西天唐三藏被难得救唐三藏收伏孙行者唐三藏收伏龙马观音收伏黑妖唐三藏收伏猪八戒唐三藏被妖捉获卷三孙悟空收妖救师唐僧收伏沙悟净猪八戒思淫被难孙行者五庄观内偷果唐三藏逐去孙行者唐三藏师徒被难猪八戒请行者救师孙悟空收妖救师唐三藏师徒被妖捉孙行者收伏妖魔唐三藏梦鬼诉冤卷四孙行者收伏青狮精唐三藏收妖过黑河唐三藏收妖过通天河观音老君收伏妖魔昂日星官收蝎精孙行者被弥猴紊乱题圣印弥勒佛收妖三藏过朱紫狮驼二国三藏历尽诸难已满三藏见佛求经唐三藏取经团圆猴王得仙赐姓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

自从盘古破鸿蒙,开辟从兹清浊辨。

复载群生仰至仁,发明万物皆成善。

欲知造化会无功,须看《三藏释厄传》。

盖闻一元之气有阴阳,阴阳之气有轮回。且以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之十二时以论,天地大数,若到戌会之终,天地昏蒙,再交亥会之终,天地黑暗。故曰混饨。直至亥末子初,遂渐开明,天始有根,正当子会,轻清上腾,有日月星辰之四象,故天开于子,又至子终近丑,逐渐坚实,地始凝结,正当丑会,重浊下凝,有水火金木土之五形。故地辟于丑。当丑会终寅会初,天气下降,地气上升,一派正合,群物皆生。

单说东胜神洲大海中有一座名山,唤为花果山。山顶有一块仙石,内育仙胎,一日迸裂,产一石卵,因见风化作一个石猴,目运金光,射冲斗府,惊动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帝垂赐恩慈曰:“下方之物,乃天地精华所生,不足为异”。

那猴在山中,夜宿石崖,朝游峰洞,真是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一朝天气炎热,都在松阴之下玩耍,却去山涧洗澡,见那股涧水发流,一齐顺涧爬山,直至源流之所,乃是一股瀑布飞泉。但见一脉白虹起,千寻雪浪飞;海波吹不断,江山态还依。

冷气分青嶂,余波润翠微;潺湲名瀑布,真似挂帘帏。

众猴拍手称道:“好水!原来此水远通山角,直接海波。哪一个有本事的钻进去,寻个源头出来,我等拜他为王!”忽见丛杂中跳出一个石猴,应声高叫道:“我去,我去!”看他瞑目蹲身,跳入瀑布泉中。忽睁眼抬头,看见里边无水无波,明朗一座铁板桥,桥下水冲贯石窍,倒挂流出,遮闭桥门。又欠身上桥再看,却似有人家住处一般。真个好所在。但见那:

翠藓堆蓝,白云浮玉,乳窟龙珠倚挂,萦回满地奇葩,又见那一竿两竿修竹,三点五点梅花,几树青松常带雨,浑然象个人家。

看罢多时,跳过桥中间左右观看。只见正当中有一石碣,碣上一行楷书大字,镌着“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石猴喜不自胜,急瞑目蹲身,跳出水来,连说两声:“造化,造化!” 众猴皆问:“里面怎么样?水有多少?”石猴道:“没水。原来是一座铁板桥,中间有一块石碣,上镌着‘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真个是我们安身之处。众猴听得欢喜,都道:“你带我们进去。”却又瞑目蹲身,往里一跳,大声叫喊一会,都进去了。石猴端坐上面,道:“列位先前说,有本事进得出得者,拜他为王。我见今寻了一个洞天与列位安眠稳睡,当拜我为王。”众猴听说,拱手礼拜,称“千岁大王”。自此石猴高登王位,将石字儿隐了,遂尊称猴猴王享乐天真,不期有三五百载。一日,与众猴饮宴,忽然忧恼堕泪。众猴慌忙罗拜,道:“大王何为烦恼?我等在仙山福地,古洞神洲,无量之福,有何忧虑?”猴王道:“今日虽好,将来年老,暗中有阎王老子勾命,可不枉生世界?”众猴闻言,个个掩面悲啼。只见跳出一个通背猿猴道:“大王不必远虑。如今五虫之内,惟有佛与仙与神三者,躲过轮回,不生不灭,可去学他。”猴王闻知,欢喜道:“我明日下山,云游海角天涯,务必访此三者,学个长生不老,躲过阎君之难。”众猴都道:“善哉!”次日,命小猴折些枯松,编作筏子。取个竹竿竹篙,独自登筏,尽力撑开,竟向大海波中,趁天风,来到南赡部洲世界,弃了筏子,跳上岸来,弄个把戏,装个猛虎,吓得海边捕鱼、打雁、挖蛤、淘盐之人,四散奔跑,有跑不动的,扯住剥了他的衣裳,着在身上,穿州过府,学人行礼话语,一心访问佛仙神圣之道,忽行至西洋大海,他想海外必有神仙。依前作筏,飘过西海,西牛贺州地界登岸。遍访多时,忽闻林深处有人言语。忙步穿入林中,侧耳而听。原来是歌唱之声,歌曰:

观棋柯烂,代木丁丁,云边谷口徐行。卖薪沽酒。狂笑自陶情?一觉天明。认旧林,登岸过岭,持爷断枯藤,收来成一担,行歌市上,易米三升,更无些子争竟,恬淡延生,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

猴王听了,道曰:“神仙原来藏在这里。”即忙入里面去,仔细看来,原是樵子,举斧砍柴。猴王近前叫道:“老神仙,弟子稽首。”那樵汉慌忙回礼道:“老拙汉怎敢当神仙二字?”猴王曰:“你不是神仙处,如何说出‘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黄庭》乃道德真言,非神仙何?”樵夫笑道:“那神仙与我舍下相邻,这个词儿,他教我遇烦恼时,即把念念,散心解闷,不期被你听了。”猴王道:“你与神仙相邻,何不从他修行?”樵夫道:“我父丧母老,又无兄弟姊妹,只得砍柴换米,供养老母,难以修行。”猴王道:“你是个行孝君子,但望你指教我神仙住处,却好去拜访。”樵夫道是:“不远。此山叫作灵台方寸山,山中有座斜月三星洞——斜月是心勾,三星是三点——那洞中有个神仙,称名须菩提祖师。你顺那条小路,向南行七八里即是。”猴王听话,出林上路,径过山坡,果然遂见一座洞府。真好去处,但见:

烟霞散彩,日月摇光,老柏带雨青冉冉,修篁含烟色苍苍。门外奇花布锦,桥边瑶草喷香。石崖突兀青苔润,粉壁高张翠藓长,时闻仙鹤唳,每见凤凰翔,玄猿白鹿随隐见,金狮玉象任行藏。细观灵福地,真个赛天堂。

又见那洞门紧闭,悄无人迹,忽回头见崖头立一石碑,上有一行十个大字,乃是“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猴王道:“此间人果是朴实,果有此山此洞。”看够多时,呀的一声,洞门开了。走出一个仙童,丰姿英伟,相貌清奇,高叫:“什么人在此搔扰?”猴王上前躬身道:“仙童,我是个访道学仙弟子。”仙童道:“你是个访道的?”猴王道:“是。”那仙童道:“我师父正才下榻,登坛讲道,说门外有个修行的来了,教我开门接待,想必就是你了。跟我进去。”猴王整衣端肃,随童子径入洞天深处,直至瑶台之下,见那菩提祖师,端坐台上,两边有三十个小仙侍立台下。猴王一见,磕头再拜。祖师问道:“你是何方人氏?且说个乡贯姓名。”猴王曰:“弟子乃是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人氏。”祖师喝令:“胡话!东胜神洲到我这里,隔两重大海,一座南赡部洲,如何到得?”猴王道:“弟子飘洋过海,登界游方,有十数年,方才访得到此。”祖师道:“你父母姓什么?”猴王道:“我无父母,只记花果山上,有一块仙石,某年石破生我。”祖师闻言暗喜道:“这等说,却是个天地生成的,你起来走走我看。”猴王纵身跳起,拐呀拐的,走了两遍。祖师笑道:“你却象个食松果的猢狲,我与你就身上取个姓氏。意思教你姓猢,猢字去了犬旁,乃是个古月,古老月阴,不遵化育。教你姓狲倒好,狲字去了犬旁,乃是个子系,子儿系婴,正合婴儿之本论,教你发生孙罢。”猴王听说,满心欢喜,朝上磕头:“今日方知姓也。万望师父慈悲,再乞赐名,却好呼唤。”祖师道:“我门中有一十二字分派取名,乃广、大、智、慧、真、如、性、海、颖、悟、圆、觉十二字,排列到你正当悟字,与你起个法名,叫做孙悟空好吗?”猴王笑道:“好。自今就叫做孙悟空也。”悟空得仙传道话表美猴王得了姓名,对菩提行礼启谢,不觉在洞中六七年。一日,祖师登坛高坐,唤集诸仙开讲大道。孙悟空在旁闻讲,喜得抓耳挠腮,眉花眼笑。祖师道:“悟空怎么不听我讲?”悟空道:“听老师讲到妙处,不觉如此。”祖师道:“你既识妙处,还要从我学什么道?道字门中有三百六十旁门,旁门中皆有正果,不知你学哪一门?”悟空道:“凭着师父意思。”祖师道:“我教你学术字门字之道,这是推演卜择。教你流字门中之道,这似壁里安柱。教你静字门中之道,这似窑头土坯。教你动字门中之道,这似水中捞月。”悟空道:“依师父说,这几般可得长生吗?”祖师说:“壁里安柱,恐怕大厦将颓会朽。窑头上坯,恐未经水火锻炼,大雨滂沱会滥,水中捞月虽然有影,只恐无捞摸处,到底成空。”悟空道:“这个不得长生我皆不学。”祖师闻言,咄的一声,跳下高台,手持戒尺,指定悟空道:“你这猢狲,这般不学,那般不学,却待怎么?”走上前,将悟空头上打了三下,倒背着手走入里,将中门关了,撇下大众而去。猴王已打破盘中之谜:祖师打他三下,教他三更时分存心;倒背着手行入里面,将中门关上,叫他从后门进步,秘处传他道也。

悟空到了子时前后,偷开前门,来到后门。那门半开,曳步侧身时,走到祖师榻前。祖师不久觉醒,舒开两足。悟空应声叫道:“师父,弟子在此,跪候多时。”祖师喝道:“这猢狲却来后边作甚?”悟空道:“师父昨日教弟子三更时候,从后门里传我道理,故此大胆,径拜榻下。”祖师道:“你既识得盘中谙谜,是你有缘。可近前来,传你长生妙道。”悟空叩头谢了,洗耳用心,听于榻下。祖师云:“显密圆通真妙诀,惜修性命无他说。都来总是精气神,谨固牢藏休漏泄。休漏泄,体中藏,汝受吾传道自昌。口诀记来多有益,屏除邪欲得清凉。得清凉,光皎洁,好向丹台赏明月。月藏玉兔日藏鸟,自有龟蛇相盘结,相盘结,性命坚,却能火里种金莲。攒簇五行颠倒用,功完随作佛和仙。”此时说破根源,悟空对师拜谢,依旧转在原寝宅,依口诀调息,过了三年,祖师复登宝位,悟空近前跪下。师云:“你一向修了什么道?”悟空道:“弟子法性颇通!根源坚固。”祖师云:“你既会得根源,只是防备三灾利害。”悟空说:“只说水火既济,寿与天齐,却怎么有个三灾利害?”祖师道:“此乃非常之道,夺天地造化,侵日月玄机,丹成之后,鬼神难容。但到了五百年后,天降雷灾打你,再五百年后,有自己阴火烧你;再五百年后,赑风自囱门吹你。所以都要躲过。”悟空闻说毛骨悚然,再三哀求躲避三灾之法,祖师附耳传个地煞数七十二般变化口诀,不知说了些什么妙法。猴王一通百通,当时习了口诀,自习自练,将七十二般变化都学成了。只是不晓得腾云之法。

一日祖师登位,悟空再三哀求。祖师又传个口诀,道:“这朵云,捻着诀,念动真言,攒紧了拳,将身一抖,跳将起来;一筋斗就有十万八千里路哩!”悟空即运神练法,会了筋斗云。逐日无拘无束。一日大众都在松树下会讲,悟空卖个手段,变棵松树,众见鼓掌喧闹,惊动祖师。祖师急曳杖出门来,问道:“是何人在此喧哗,不象个修行的体段。修行的人口开神气散,舌动是非生。”众道:“不敢瞒你师父,适才孙悟空演变化耍子,众人喝彩,故高声惊动祖师。”祖师道:“你们起来,叫悟空过来。”问:“你这个工夫,可好在人前卖弄?”又道:“你快些回去,全你的性命,断不要你在此。”悟空领罪,只得拜辞,与众相别。祖师道:“你去不许说是我的徒弟,若说,把你剥皮,挫骨,将你神魂贬在九幽,教你万劫不得翻身。”悟空道:“不敢。”谢了,即抽身念着诀,丢个连扯筋斗云,径回东胜。

哪里只消一个时辰,早见花果山水帘洞。悟空按下云头,直至花果山,却叫道:“孩儿们,我来了也。”众猴都来磕头。众猴道:“喜得我家有姓,但近来被一妖魔,强来占我们水帘洞,我等拼死争斗。大王若再不来,连山洞尽属他人矣。”悟空闻说,大怒道:“什么妖魔,胆敢无状!”众猴道:“那厮自称混世魔王,住居在直北山下。”悟空道:“我去寻他。”猴子挺身一纵,一路筋斗,直至北山下观看,原来是那水脏洞门,门外有几个小妖。悟空道:”你进去讲,只说花果山水帘洞洞主,说你家什么妖魔,屡次欺我儿孙,特寻来与他见个上下。”小妖听说,即入洞报知悟空所说,魔王笑道:“我先闻那些猴精说,他们有个大王出家修行,想是今番回来。”魔王出门,高声叫道:“哪个叫做水帘洞主?”猴王喝道:“泼魔,这般眼大,看不见老孙?”魔王笑道:“你好大胆,要寻我见上下。”老孙一纵,跳上去劈面就打,魔王拿铜斧望悟空劈头就砍,此时悟空得道之人,受过仙体,变化无穷,身上有八万四千毛羽,根根能变化。悟空见他凶猛,使一身外法,拔根毫毛,口中嚼碎,望空喷去,变做四五百个小猴。那些小猴眼乖会跳,刀砍不着,枪杀不伤,前跳后躜,钻去把魔王围绕抱扯,躜裆扳脚,拔毛抠眼,捻鼻子,直打做一个攒盘。这悟空才去夺了他的刀来,分开小猴照项下砍为两段。众猴杀进洞中,将那大小妖精尽皆剿灭。却把毫毛一抖收上身来,随即洞里放起火,把那水脏洞烧得枯干。猴王念声咒语,驾阵狂风,云头落下,即是洞天,众皆簇拥贺喜,启问降魔之事。悟空备细言了,众皆你扬不尽,合家欢乐。有诗曰:

祖师传道法,悟空得玄机;魔王骚他洞,一旦丧幽微。猴王勒宝勾簿却说猴王剿了混世魔王,夺了大刀,逐日操演武艺。悟空道:“你们却少锋利器械。”正说间,有两个赤尻马猴道:“大王若要兵器,容易。这山向东去有二百里水面,那厢乃傲来国界,那城中军民无数,必有金银铜铁等匠人。大王若去那里或买或造,教演我等,守护山场,所谓保泰长久之机也。”悟空闻说,霎时腾云,过了二百里水面,果看那厢有座城池。心中暗想:“这地定有现成兵器,不如使个神通,觅他几件倒好。”即向巽地吸气一口吹去,便是一阵狂风,飞沙走石,惊散了傲来国君王,三街六市俱得关门闭户,无人敢走。悟空按下云头,闯入兵器馆中,打开门看,里面无数兵器。悟空使个身外法,变得千百小猴,搬得罄尽,径踏云头,将兵器乱堆山头,唤众猴各执一件,吆吆喝喝。耍了一日。惊动满山妖魔,都来参拜猴王为尊,猴王道:“汝等弓弩熟谙,兵器精通,奈我这口刀榔槺,不遂我意。”众猴道:“这铁板桥下水,通东海尤宫。大王能变化,径入东洋海底,问龙王讨件什么兵器,却不趁心?”悟空跳至桥头,使个闭水法,攒入波中,忽遇巡海夜叉挡住,问道:“那推水的是何神?”孙悟空道:“吾乃花果山天生人孙悟空,是你老龙王的紧邻。”那夜叉转水晶宫传报:“大王,紧邻将到宫也。”东海龙王敖广出宫,迎进上坐,问:“上仙几时得道?”悟空道:“我自出家修行,得个无生无灭之休,近因教演儿孙,守护山洞,奈何没件兵器。古人云:‘不愁海龙王没宝!’特来告求一件。”龙王不好推辞。龙婆、龙女道:“大王,观看此圣决非小可。我们这海藏中,一块天河定底神珍铁,这几日霞光艳艳,敢莫是该出现遇此圣也。”龙王道:“那是大禹治水之时,定江海深浅的一个定子,是一块神珍能中何用?”龙婆道:“不要管他,你把送他,凭他怎么改造。”悟空道:“在何处?”龙王指道:“那放光的便是。”悟空上前摸一把,乃是一根铁柱,约有斗来粗,二丈有余长。悟空道:“忒长,忒长些。”那宝贝短了几尺,细了一围,悟空道:“再细些更好。”那宝贝又细了几分。悟空拿出海藏看时,两头两个金箍,中间有镌成一行字,唤做“如意金箍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悟空道:“多谢贤邻厚意,你这里有披挂索性送我一副,一总奉谢。”龙王苦辞没有,悟空道:“真个没有,就和你试试此铁棒。”龙王慌道:“上仙,切莫动手,我看南海舍弟敖钦,北海敖顺,西海敖闰若有,当送一副。”即令龟将撞钟,鳌帅击鼓。须臾三海龙王一齐都到。敖广说:“有一个花果山什么天生圣人,认我作邻,要求兵器,将一块天河定底神珍铁与他,又要索甚披挂,诸贤弟若有,送他一副,打发他去。”敖钦怒欲点兵拿他。敖广说:“此铁利害,不可与他动手,且凑副披挂打发他去后,启表奏上便是。”敖闰说:“我只有一双藕丝步云履。”敖顺道:“我只有一副锁子黄金甲。”敖钦道:“我有一顶凤翅紫金冠。”老龙以此奉上。悟空着起披挂,使动如意,分开水路,径回铁板桥头。满山群怪,各洞妖王,一见宝贝大有几丈,细如花针,都来磕头参贺。

一日饮宴酩酊,睡在松阴。梦中只见两人,手拿批文,上有孙悟空三字,走近身,套上绳,把魂灵索了去。至城边,猴王渐觉酒醒,抬头看见城上有三个大字,“幽冥界”。悟空醒悟:“幽冥界阎王所居,老孙超出三界,不在五行,不服他管,怎么又敢来勾我?”勾死鬼只管扯住,拖他进去。恼起猴王性来,耳朵中取出花针,把勾死鬼打为肉酱,打入城中,慌得十代冥王高叫:“上仙留名?”猴王道:“我是天生圣人孙悟空,汝等既登王位,为何不知好歹我!老孙修行得道,寿与天齐,怎么着人勾我?”十王道:“上仙息怒,等我命判官取出文簿逐一查看。”并无有名,悟空亲自检开,直至槐字一千二百五十号,方有孙悟空名字,乃“天产石猴该寿三百四十二岁,善终。”悟空把猴属之类,一概勾了,一路棒打出幽冥界,醒来乃是南柯一梦,悉以勾魂扯簿事与众白之,众猴叩谢。美猴王每日快乐不题。

却表玉皇大天尊一日驾坐灵霄宝殿,忽有东海老龙王进表。表曰:

近回花果山水帘洞妖仙孙悟空,欺凌小龙,直坐水宅索兵器,施法施威要披挂,逞凶逞势,大闹海中,惊伤水族。叩乞天兵,收此妖孽。

玉帝览表,传旨着龙神回海:“朕即遣将擒拿。”老龙王领旨谢去。又有奏广王赍地藏王菩萨表文进上。表曰:

今有花果山水帘洞天产妖猴孙悟空,逞恶行凶,不服拘唤。弄神通打绝九幽,恃势力惊伤十王,大闹阎罗,强销名号。乞遣神兵,收伏此妖。

玉帝览毕,传旨着冥君回归地府:“朕即遣将擒拿。”秦广王亦顿首谢去。大天尊宣众文武仙卿,问曰:“这妖猴何代出身,却就这般有道?”班中闪出太白长庚星,俯伏启奏:“上圣,三界中凡有九窍者,皆可修仙。此猴天地生成,日月造就,今既修仙,降龙伏虎。臣启陛下,可念生化之慈,降道招安圣旨,宣来上界,录其名籍。此则修仙有道也。”玉帝即着文曲星君修诏,太白金星招安。

金星领了圣旨,出南天门外,直至水帘洞天,道:“我是太白金星,奉玉帝招安,请你上天,拜受仙箓。”悟空叩谢,安排筵宴款侍,金星道:“圣旨在身,不敢久留。”悟空吩咐谨守教演,与金星纵起云头,升在空霄之上。正是:

修仙得道孙悟空,勒取宝贝闹龙宫;手持铁棒打幽府,名列仙班宝箓中。玉帝降旨招安太白星领着猴王,直至殿前,朝上礼拜。金星奏道:“臣领圣旨,已宣妖仙到了。”玉帝垂帘问众卿曰:“哪处少甚官职?”旁有武曲星君奏道:“只有御马监缺少正堂管事。”玉帝传旨,就着他作个弼马温罢。玉帝又差木德星官送他到任。弼马温昼夜不睡,滋养马匹,养天马肉肥膘满。约有半月,众监官设酒请他。猴王停杯问曰:“我这同弼温是个什么官?是几品?”众道:“极小,没有品,只可与他看马。”猴王闻言大怒曰:“老孙在花果山称王称圣,怎么哄我来替他养马!”推倒公案,耳中取出宝贝,一路打出南天门外。天丁知他受了天箓,不敢阻挡。

须臾按落云头,众猴都来迎接。适门外有个独角鬼王道:“大王受了天箓,来献赭黄袍一件。”猴王令进封为先锋,鬼王谢恩毕,复答道:“大王在天许久,所受何职?”猴王道:“玉帝轻贤,封我做个什么弼马温。”鬼王道:“大王有此神通,如何为他养马,就做了齐天大圣,有何不可。”猴王喜,命置旌旗,上写“齐天大圣”四字。

再说天庭,那张天师拜奏道:“万岁,新任弼马温孙悟空,他嫌官小,昨日反下天宫去了。”玉帝闻奏道:“朕遣天兵擒拿此怪。”即封托塔天王李靖为降魔大元帅,哪吒二太子为二坛海会天神。父子谢恩,点起三军,巨灵神为先锋。一霎时出了天门,到了花果山,安住营寨,传令教巨灵神挑战。巨灵神手执宣化斧,去至水帘洞,喝道:“那孽畜,早报弼马温知道,吾奉玉旨来此收伏,叫他早出受降。”猴王听报,披挂出马。巨灵神厉声高叫:“泼猴,你认得我吗?吾乃神霄托塔李天王部下先锋巨灵神,今奉玉旨擒你。”猴王指道:“本待一棒打死,留你回天报信,只道老孙无穷本事,怎么教我替他养马!”言罢,巨灵举斧,猴王举棒,一场好杀:

棒名如意,斧号宣花,乍相逢不知深浅,斧知棒左右交加,使动法喷云吐雾,展开手播上扬沙。棒举犹如龙戏水,斧来好似风穿花。大圣轻轻抡动棒,巨灵一下满身麻。

巨灵神抵敌不住,败阵回营请罪。李天王喝令斩之。太子哪吒奏曰:“乞恕巨灵之罪。待孩儿出师一看,便知深浅。”太子出阵,悟空迎近前来,问曰:“你是谁家小哥,闯进我门?”太子喝道:“妖猴!我乃托塔天王三太子哪吒是也。今奉钦差捉你。”悟空道:“你的齿牙未换,胎毛未干,怎敢大话!留你性命,拜上玉帝,照依旗上齐天大圣封我也罢,不然打上灵霄宝殿。“哪吒知妖神通广大,遂变三头六臂。悟字也变三头六臂,各逞神威,斗了三十回合,不分胜负。那悟空手疾眼快,拔下毫毛,变出本相,赶至哪吒脑后,着左膊打来。哪吒听得棒头风响急躲,被他着了一下,负痛败阵而回,白以竖旗封他四字,李天王道:“彼既如此,且去上界回奏,多遣天兵围捉。”天王与太子领众将直至灵霄殿,启奏道:“妖猴神通广大,不能取胜,说要封他齐天大圣,即便休兵,不然还要打上灵霄宝殿。”玉帝闻言惊讶:“那妖猴这般狂妄!”班中太白金星奏道:“妖猴不能收兵,莫若万岁大舍慈悲,还降招安旨意,就教他做个齐天大圣,只是加他空名,有官无禄,不与他管事,不与他俸禄,收他邪心,不生狂妄。”玉帝依奏,即着金星赍诏下到水帘洞外。金星道:“那众头目可去通报,只说上界天使圣旨讨他齐天大圣,特来请他。”众猴跑进报知,猴王大喜迎进。恳留饮宴,金星不肯饮酒。纵祥云,到了天门,径入灵霄宝殿,朝上唱诺,道声谢恩。玉帝命工干官张、鲁二班,在蟠桃园右边起一座齐天大圣府,府内设二司,一名安静司、一名宁神司,俱有仙吏扶侍。又着五斗星君送悟空到任,御酒二瓶,金花十朵,着他安心。悟空别了星君,回转天宫,才是心满意足,在天宫快乐之至。正是:

弼马温嫌小,复转水洞天,封他齐天圣,仙名万古传。大圣搅乱胜会话表齐天大圣到底是个妖猴,只去东游西荡。一日,玉帝早朝,班中,许旌阳真人启奏曰:“今有齐天大圣,无事闲游,恐后闲中生事,不若与他管事,不生事端,”玉帝即时宣诏,与他权管蟠桃园,大圣谢恩,到园对土地道:“吾奉玉帝点着代管蟠桃园。”土地引进,但见:

果压枝头垂锦绣,花盘枝上簇胭脂。时开时结千年熟,无夏无冬万载迟。凝烟肌带绿,映日显月姿。树下奇葩并异卉,四时不谢色齐齐。不是玄都凡俗种,瑶池王母自栽培。

大圣问土地:“此树有多少株?”土地道:“有三千六百株,前园的花微果小,三千年一熟,吃了体健身轻;中间的层花甘实,六千年一熟,吃了霞举飞升,长生不老;后面的带纹细核,吃了天地并寿,日月同庚。”大圣闻言欢喜,一日赏玩,见老枝头桃熟大半,他命土地、仙吏:“汝等门外伺候,我在亭上憩憩。”大圣将熟桃吃了一饱。过二三日,又设法去偷,尽他享用。

一朝王母娘娘设宴,天开宝阁,瑶池中做蟠桃胜会。即着七衣仙女,各顶花篮,园内摘桃,先在前树摘了三篮,又在中树摘了三篮,到后树上花果稀疏,只见南枝上有个半红半白的桃子,青衣女攀枝,红衣女摘了,将枝一放。原来那大圣变化,睡在此枝,被他惊醒。大圣现出本相:“咄!是何怪物偷桃!”七仙女道:“吾奉王母娘娘差来摘取仙桃,做蟠桃胜会。”大圣回嗔作喜,问曰:“蟠桃嘉会可请我吗?”仙女道说:“不曾听得?”大圣道:“你且立下,待老孙先去打听消息。”即捻诀念咒,使个定身法,把那七仙女都定在桃园之下。

大圣纵朵祥云,径奔瑶池路上而去。正行时,撞见赤脚大仙。大圣赚哄仙真,他要前去赴会,却问:“老道何往?”大仙道:“去赴蟠桃会。”大圣道:“老道不知,玉帝因老孙筋斗云疾,着老孙五路邀请列位,先至通明殿下演礼,后去赴会。”大仙以他诳语作真,拨转祥云,径往通明去。大圣驾云念咒,摇身变作赤脚大仙模样,前奔瑶池,走入里面,只见齐齐整整。忽闻玉液琼浆扑鼻,大圣把那管酒人,变做几个嗑睡,拿些百味八珍,佳肴异品,就瓮痛饮一番。自揣客见会怪,不如回府,仗酒乱撞,错走兜率天宫太上老君之处,四无人迹。原来老君在朱陵丹台上讲道,众仙童、仙官、仙吏都在听讲,大圣直至丹房里面,寻访不遇。但见炉中有火。忙去看,炉里都是金丹。就把葫芦都倾出来吃了。一时丹满酒醒,自揣玉帝得知,性命难保,不如下界为王去也,他就跑出兜率宫,回至花果山,众猴跪倒问曰:“大圣为何下来?”大圣说:“今番玉帝依封,只因王母蟠桃大会,未曾请我,是我不等他请,先赴瑶池,把他仙品仙酒都偷吃了,走出瑶池,误人老君宫,又把五个葫芦金丹都偷吃了。恐帝见罪,方才走出天门。”众怪闻言大喜。

却说那七衣仙女受了大圣法术,一周时方能解脱,各提花篮回奏道:“后面大桃都是大圣偷吃,半个也无。”王母闻知奏帝,又见那造酒的同仙官来奏:“什么人扰乱蟠桃大会,偷了八珍百味,吃了玉液琼浆。”又有太上道祖来奏道:“老道炼了九转金丹,伺候陛下做丹元大会,被贼偷去。”又有齐天府仙吏来奏:“大圣出游不知去向。”又有赤脚大仙来奏:“大圣假传圣旨赚哄小臣。”玉帝大恼,即差天兵十万,擒拿妖猴。大圣棒抵天神,战败天王,打退太子。其余鬼王妖怪,天神捉住。天王收兵,围困洞门,专待明日大战。

猴王恣泼反天宫,蟠桃仙酒尽偷空;酩酊横行无拘束,偷丹杀入老君宫。真君收捉猴王话表南海普陀珞伽山观音菩萨,因王母娘娘请赴蟠桃机会,与徒弟惠岸行者,同登宝阁瑶池。见那里荒凉,席面残乱。众天仙俱来就坐,都在那里乱纷纷讲话。菩萨与众仙相见已毕,众仙备言前事。菩萨道:“既无胜会,汝等同贫僧去见玉帝。”众仙随在,至通明殿前,有四大天师迎着菩萨。菩萨道:“我来见玉帝,烦你转奏。”天师丘弘济启奏,宣菩萨众仙同入,与玉帝礼毕,各坐。便问:“蟠桃会如何这般冷淡?”玉帝道:“今年会上被妖猴作乱,将仙肴仙酒偷去,朕心因此烦恼,故调天兵十万去收服,今不知胜负如何?”菩萨闻言,即令惠岸行者到花果山探军情,如遇相敌,可相助一功回话。

惠岸行者执铁棍一根,驾云径至山前。见营门甚紧,立住,叫:“把门的天丁,我乃李天王二太子木吒,观音大徒弟惠岸,特来打探军情。”神兵报入军帐,遂开营门放进。惠岸见四天王讫。李天王道:“孩儿从何而来?”惠岸道:“男跟菩萨赴蟠桃会,因会冷淡,菩萨同众仙见玉帝,帝言父王收服妖猴,还未见回报,菩萨因命男到此打探。”言未了,又听得大圣引猴兵来战:木吒云:“父王在上,男领菩萨吩咐,遇贼助一阵,今男愿往。”李天王道:“那厮也有神通,儿去须要着意。”木吒手执铁棍跳出辕门。与大圣通名讫,大战五六合不分胜败。忽然木吒膊臀酸麻,不能迎敌,奔溃走入本营,见四大天王。天王唬得心下惊慌。

即时写表,差大力鬼王同木吒上天奏帝求救。二人闯出本营,须臾至玉帝殿前,呈上求救表章。玉帝开看,见是求救的事,叹云:“李天王又来求救,却将哪路神兵助之。”言未毕,观音奏上:“贫僧举一神可擒这猴。乃陛下令甥显圣二郎真君,今居灌州灌江口。又有梅山兄弟,与帐前一千二百草头军。陛下可降一道调兵旨意,着他助力。玉帝听奏,即传调兵旨意,差大力鬼王赍去。

鬼王领旨,竟至灌江口,直入真君庙,将旨意开读,真君听讫大喜,即唤梅山兄弟六人,及康、张、姚、李四太尉,郭申,直健二将军,统领草头军,带着鹰隼弓弩,直至四大天王营中。相见毕,天王将上项事备陈一次。真君道:“天王不必忧虑。小圣领了玉旨来此,必须收此妖猴。”真君言罢,同六兄弟等直到水帘洞口。那小猴见真君到,急急报知猴王,猴王听得,即掣起金箍棒,登步云履。西下相见,各言姓名,遂排开阵势,来往三百余合,二人各变身长万丈,战入云端,离却洞口。康、张、姚、李等传令草头军,纵放鹰犬,搭弩张弓,杀入洞内,众猴赶得逃窜无路。大圣正在斗战,忽见本山众猴惊散,抽身走转。真君大步赶上,急走急赶,大圣慌了,摇身一变,钻入水中。真君道:“这猴入水必变鱼虾,待我变作水獭逐他。”大圣见真君赶来,又变一鸨鸟,飞在树上。真君拽起弓一禅,打落草坡,遍寻不见。回转天王营中,云及猴王败阵等事,今赶不见踪迹。李天王把照妖镜一照,急云:“那妖猴往你灌江口去了。”真君回庙中,果见变作真君模样坐在中堂。被二郎神掣一神枪,猴王让过,变出真形,二人又较手段,打转花果山,四面天将围困愈紧。

忽然老君与菩萨在云端观看,见猴王精力将疲,老君丢下金刚圈,当猴王脑上一打,猴王连跌两跤。就被真君神犬咬住腿肚子,又倒跌一跤,却被真君兄弟等神枪刺住,把铁索捆绑。老君与菩萨收起金刚圈,先奏上玉帝,妖猴被捉。须臾四天王众神兵皆转至通明殿。四天王进奏,妖猴被捉。玉帝传旨,命天将解至斩妖台,细剁其尸。不知猴王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佛祖压倒大圣话表齐天大圣被天将解至斩妖台,刀斧剁砍,不伤其肉,油熬火熬,不伤其生。天兵回奏玉帝。玉帝道:“这厮吃了仙桃仙酒,又吃了仙丹,故浑做金刚之躯。”复差六丁神:“解至老君宫中,把炼月炉熬出他腹中仙丹,谅其身必为灰烬矣!”分付讫,还以异宝明珠赏赐二郎兄弟。二郎谢恩不题。

那老君吩咐看炉童子,把大圣推入炉中。那炉是八卦位次。他将身钻在巽官,巽乃风也,有风则无火,只被烟熏红了一双眼,弄做个火眼金睛。过了七七四十九日,老君开炉取丹,那大圣正在擦眼流涕,忽见炉开,绑索俱已烧去,双脚跳出,放倒者君。看炉童子、道人俱被他打倒走脱。即在耳中掣出如意棒,依然拿在手中,又大乱天宫,无一神可挡。打到通明殿前,幸有佑圣真君的佐使王灵宫,见大子纵横,掣金鞭向前挡住,两下文战,胜败未分。佑圣真君又调三十六员雷将把大圣围在核心。那大圣全无一毫惧色,变做三头六臂,使起二根铁棒,滴溜溜在核心舞弄,无一人能近他身。早惊动玉帝,遂传旨着游奕灵官同翊圣真君去西方,请如来佛来降伏此猴。

二圣领旨,径到灵山胜境宝莲台下,与如来礼毕各坐。如来问:“玉帝何事烦二圣至此?”二圣将大圣始终细说一番,玉帝特着二人赍旨相请救架。如来闻诏,即吩咐众菩萨稳坐莲台,唤阿傩、迦叶二尊者追随,离了西天,径至灵霄门外,传下法旨叫雷将放开营门,叫那大圣出来,“我问他有何等法力?”众将退,大圣收了法象,现出原身,叫道:“你是何方善信,敢来止住刀兵?”如来佛笑道:“我是西方极乐世界释迦牟尼尊者南无阿弥陀佛。闻你反天宫,因来问你,何方生长?何年得道?何故这等横暴?”大圣道:“我本:

天地生成灵混仙,花果山中不计年;水帘洞里为家业,拜友寻师悟太玄。炼就长生多少法,学来变化广无边;因在凡间嫌地窄,立心端要住瑶天。灵霄宝殿非他业,历代人主有变迁,强者为尊该让我,英雄只此敢争先。”佛祖道:“你这厮是个猴狲,敢欺心要夺玉帝龙位。你除了长生变化法,还有何手段?”大圣道:“我手段多,我有七十二般变化,万劫不老长生,会驾筋斗云,一纵十万八千里。”佛祖道:“你若有本事,站在我掌中,一筋斗打得出去,算你赢,再不用动刀兵,我请玉帝到西方居住,让天宫你坐。”大圣听得暗笑道:“我一筋斗去十万八千里,怎么手掌打不出。”便道:“善士,你可做得主么?”佛祖道:“做得,做得!”大圣遂收了棒子,将身一纵,站在佛祖掌心,道:“看我去也。”佛祖翻手一扑,把大圣推出西天门外,将五指化为五行山,轻轻地把他压住。众神皆称:“善哉,善哉!”玉帝听得,大开玉京金阙,太玄宝宫,安排龙肝风髓,玉液蟠桃,请如来高坐灵台饮宴。一时众仙各各献宝佛前,酬谢收服妖猴。忽然巡视仙官来报说道:“那大圣钻出头来。”佛祖复写六个金字“唵嘛呢叭呢吽”,叫阿傩、迦叶贴在山顶头上。又发一慈悲心,召五行山土地监押,饥时与他铁丸子,渴时与他溶化的铜汁。待他灾星满日,自有人救他。

妖猴大胆反天堂,却被如来手伏降;渴饮溶铜捱岁月,饥时铁丸度时光。天灾困苦遭磨折,人事凄凉喜命长;若得英雄重展市,他年奉佛上西方。观音路降众妖却说如来佛辞别玉帝,回转西天,登上莲台。那三千诸佛、五百罗汉、八金刚、四菩萨,近前礼毕。问曰:“闹天宫扰乱蟠桃者谁也?”如来详以大圣作反收降等事,细说与听,众皆极口称道,分班而退。

倏忽几经岁月,又值孟秋望日,众佛讲道。如来微开善日,讲三乘妙典、五蕴楞严。讲罢,对众言曰:“世人不好为善,我有三藏真经,可以感发人之善心。”请菩萨问曰:“那三藏?”如来道:“一藏谈天,一藏说地,一藏度鬼,此是修真之经,正善之门。回耐东土生民,毁谤真言,不识法门之旨。怎么得个有法的去东土,寻个善信,指教他历苦到此取经,永化东土为善。”观音向前道:“弟子愿往。”如来道:“你既肯去,听我吩咐。此去须半云半雾,尔过山水,谨记程途远近。若来取经者,又恐他路上难行,我把锦裟袈一领,九环锡杖一根,付与他应用,使他不堕轮回,不遭重害。还有三个紧箍儿,三篇紧箍儿咒,假如路上降伏妖怪,可叫他跟取经人,收心向善,若不伏,可赚他戴箍在头,自然见肉生根。再念咒语,紧得他眼胀头裂,自然降伏。”菩萨领过法语,作礼而退。与惠岸行者同行,来至流沙河界。

菩萨叫徒弟:“此河取经人如何过得?”言未毕,河中泼喇一声,跳出一个妖魔,十分丑恶,手执一根宝杖,上岸与惠岸大战。两下架住棍棒,那妖问:“你是那里和尚?”木吒道:“我是观音菩萨徒弟惠岸行者,同师父往东土。”妖问:“敢是南海紫竹林中的么?”木吒道:“是也。”妖连忙抛下宝杖跪向前来,道:“菩萨饶命。我不是妖,我是灵霄殿前卷帘将军,只因失手击破琉璃盏,玉帝责贬在此,饥寒难忍,二三日出水寻个生人食用。不觉今日撞了菩萨。”菩萨道:“你既得罪玉帝,又伤生人,罪恶难逃。何不收心向善,待我寻取经人到,你跟他同到两天,拜见如来,将功免罪,复你本职。”妖道:“我愿归正,只恐取经人不来,即来亦恐难过此水。”菩萨道:“怎么难过?”妖道:“此水毫芥不负,只有前日几个取经人被我吃了,骷髅浮在水面不沉,我视为异物,将索儿穿在一处戏耍。”菩萨道:“你可将骷髅穿挂在此,等取经人到,自有用处。我今替你取过法名,以沙为姓,叫做沙悟净,在此专等取经人到。”两人别了,行不多路,又一高山,有恶气遮漫。不觉一阵狂风,闪出一个猪妖精,又甚凶险,长嘴獠牙,执着铁钉钯,近前就当菩萨一钯。木吒挡住,道:“这妖休得无理,犯了菩萨,决不轻饶。”妖问:“是那个菩萨?”木吒道:“南海观音菩萨。”吓得那妖磕头高叫“恕罪”。菩萨道:“你是何方猪妖?”妖曰:“我是天宫天蓬元帅,只因带酒戏弄嫦娥,被玉帝责在猪胎出世,今在此山吃人度日,不觉冲撞菩萨,望乞恕罪。”菩萨道:“你既犯罪,又复为恶,罪难活赎。”妖言:“我愿归正,只无人指教。”菩萨云:“你肯向善,我替你取过法名,叫做猪悟能,在此持斋把素,待我往东土寻取经人来,你可跟他去西天见佛,管你复转原职。”妖怪叩谢。

菩萨去此前行,只见空中有一条玉龙叫唤。观音问曰:“你是何龙,在此受罪?”龙道:“我是西海龙王敖闰之子,因纵火烧了殿上明珠,忏犯了玉皇,吊在此间受罪。望菩萨搭救!”菩萨闻言,即转玉帝云:“贫僧往东上寻取经人,路遇孽龙犯罪。启陛下饶他罪,赐与贫僧做个脚力。”玉帝悉依听奏,菩萨谢恩,把龙送在深涧之中,吩咐他:“等取经人到,变做白马去上西方,有功许你复职。”言罢,师徒行不多路,只见金光万道,瑞气千条。木吒道:“师父,前往放光的是五行山,压倒齐天大圣在那里。上有压帖,乃是唵嘛呢叭呢吽六字。”师徒到山下寻看,只见大圣睁开火眼金睛。菩萨道:“姓孙的,我领佛旨往东土,在此经过,特留残步看你。”大圣道:“承蒙看顾,我被如来佛哄压在此五百余年,望菩萨方便一二,救我老孙一救!”菩萨道,“你这生事人,我怕放你。”大圣道:“我已知悔了,愿发慈悲,指条活路,放我修行。”菩萨闻言心喜,道:“我往东土大唐国寻取经人,教他救你,可与他同在西天,入我佛门。”大圣道:“愿去,愿去。”菩萨道:“你既向善,须要取个法名。”大圣道:“我已有法名,叫做孙悟空。”菩萨道:“我前收二人归降,也是悟字排行,你叫悟空,甚好,甚好。”言罢,与惠岸离了此处。

不日到长安大唐国,师徒变做游僧入城。天晚转入城隍庙中。诸神唬得惊慌,皆来迎接。菩萨道:“我到此寻访取经人,到你庙中权住几日,汝神各就本坛,休得漏出消息。”师徒遁隐真形,不知何日寻得取经人。

堪笑妖猴不奉公,当年妄作逞英雄。

欺心搅乱蟠桃会,大胆横行兜率宫。

十万军中无敌手,九重天上有威风。

自遭佛祖如来困,何日舒神再显功。魏征梦斩老龙此表大唐太宗文皇帝登基,改元十二年,岁在已巳不题。却说长安城外,泾河岸边,有个渔户,名唤张稍,每日提鱼街头货卖,沽饮而归。路逢椎子名李定,问道:“张稍哥,这几日生产如何?”张稍道:“这几日生意好。我因得长安城里西门街上有一个卖卜的先生,我每送他一尾金色鲤鱼,他便与我卜课,百下百着。今日我又去买卦,教我在泾河湾头边下网,西边拖钓,定获满载而归。明日提鱼入城,卖钱沽酒,相请老兄坐叙。”二人从此别去。

正是路上说话,草里有人。原来泾河水府有一个巡海的夜叉,听见说百下百着之言,急转水晶宫,详以上项事回奏龙王。龙王听得甚怒,就要仗剑上长安,诛灭那卖卜的。台前水臣奏道:“大王若去,必有云从雨助,恐惊黎庶,得罪上界。莫若变个秀才,访问真假,然后差人诛灭不迟。”老龙听了,遂摇身一变,变做一秀士,径至卖卜先生处。见招牌上写“神卦先生袁守诚”。龙王见牌,复问人曰:“这卖卜的是谁家人?”众人道:“是当朝钦天监台正袁天罡的叔父,袁守诚是也。”龙王听讫,入门与先生见毕。先生问曰:“公来问何事?”龙王曰:“请卜天上晴雨?”先生随卜一课,断曰:

云送山顶,雾罩林稍。若占雨降,准在明朝。

龙王曰:“明日甚时下雨,雨有多少尺寸?”先生道:“明日辰时布云,巳时发雷,午时下雨,未时雨足,共得三尺二寸零四十八点。”龙王道:“此言不可戏。如明日有雨,依你断的时辰数目,我谢课金五十两,若无雨,或不按时辰数目,我与你实说,定要打坏你的门面,扯去你招牌,赶出长安,不许在此惑众。”先生欣然答道:“这个一定。”两别。

龙王回宫,与众水臣谈话未讫,只听得半空中叫泾河龙王接旨。龙王一看,只见一个金衣力士,手棒玉旨来到。即整衣焚香接旨,力士回空而去。龙王看旨,见时辰雨数与那先生判断者毫发不差。龙王唬得毛骨竦然,对水臣言曰:“世上有此灵人却不输与他去?”水臣道:“行雨悉自大王,明日差过时辰,克减点数,就是他断卦不准,把他赶出长安,有何不可也?”龙王依臣所奏。次日,巳时方布云,午时发雷,未时下雨,申时雨止,却只下三尺零四十点,改了个时辰,克了三寸八点。

龙王又按落云头,仍变做白衣秀士,到袁守诚卦铺,把招牌扯碎,便骂:“这妖人惑众,卜课不灵,说个日下雨的时辰点数,俱不对。你急出长安城,饶你死罪!”守诚全然不动,仰天大笑:“我无死罪。你说我不认得你?你是泾河老龙,今日下雨克减点数,改过时辰,犯了天条,难免一刀,你还在此骂我?”龙王听说,心惊胆战,慌忙跪下,道:“先生休怪,我前言戏之耳,不觉有犯天条,望先生救我一救!”守诚道:“我救不得你,我指你一条活路。你明日午时三刻,天曹命魏征处斩;魏征乃唐太宗臣,你去哀告唐太宗救你,方保无事。”龙王闻言,含泪拜谢而去。

是夜,龙王三更时候,去到皇宫门首。太宗正梦出宫,忽见龙王变作人相,跪倒在前,高叫:“陛下救命!我乃泾河老龙,有犯天条,该魏征处斩,望陛下救我。”太宗道,“既要魏征处斩,朕可救你。”龙王闻言,叩谢而去。

却说太宗梦醒,念念在心,早晨归朝,两班文武皆齐,惟魏征未到。太宗即着当驾官赍旨,诏宣魏征。那时魏征欲进朝,忽见仙吏捧玉旨一道,着他午时三刻,梦中斩龙。魏征才谢天恩,又见圣旨来宣,只得入朝。太宗见魏征到,令众臣退,宣魏征入后殿,令宫人取棋盘,君臣对弈。未审胜负如何,且听下文分解。诗曰:

守诚卜课彻天机,龙王拙计自招非;唐王受托相保救,故召魏征对弈棋。唐太宗阴司脱罪却说太宗与魏征弈棋,正当午时三刻,魏征忽然睡着,太宗亦未呼唤。霎时魏征醒来,俯伏在地道:“臣却才晕困,望陛下赦罪。”太宗道:“寡人不罪。”言未毕,只见秦叔宝等拿得一个龙头,掷在帝前。太宗问:“此是何物也?”叔宝道:“十字街头落下一个龙头,微臣不敢不奏。”唐王启问魏征。魏征叩头道:“此是泾河老龙,有犯天条,被天兵绑在斩龙台上。玉旨诏臣处斩,故臣却才一梦斩之,因此头落虚空。”太宗闻言甚恐,勉强令叔宝将龙头悬挂市肆谕众。于是群臣皆退,一时忧闷回宫,身体稍觉不安,是夜二更时分,蒙胧睡着,只见龙王高叫:“太宗,还我命来!”扭住下放,得观音菩萨喝开,那龙王径去阴司具告不题。

却说太宗醒来,汗流遍体,口叫“有鬼”。惊得官人太监一夜无眠。不觉天明,百官进朝,不见太宗坐殿,只闻太后召医官入宫,方知太宗有疾。

三五日后,众臣等医官出宫,问是何疾。医官道:“圣上脉已出科,疾恐不讳。”众巨大恐。忽闻太后有旨,宣徐茂公、鄂国公、护国公。三公奉旨,人宫礼毕。太宗道:“朕寝门外入夜就有鬼魅呼号,朕甚恐惧。”叔宝道:“陛下宽心,今晚臣与敬德把守宫门,看有甚么鬼崇?”是夜二人披挂在门,太宗安寝无事。守过几晚,太宗不忍二将辛苦,命画工写出二将形容,贴在门上,夜间亦安妥无事。过一二日,又在后门乒乒乓乓砖瓦乱响,后图魂征真形在后门,前后虽保无事,身体渐重,命至将革。魏征奏道:“臣有一事,可保陛下长生。”太宗道:“病至如此,怎么保得?“魏征道:“臣有友人崔珏现任酆都判官,梦中常与臣相会。臣修得有书,进与陛下,带到阴司,将书付与他,必放陛下回阳。”太宗接书在袖,遂瞑目而亡,魂灵去至幽府。行至草野之间,见一官跪于路旁,口称:“陛下,赦臣未及远迎之罪。”太宗问曰:“你是何人?”那人道:“微臣姓崔名珏,存日与陛下丞相魏征旧好。”太宗闻言,大喜道:“有劳先生远迎。朕驾前魏征有书相拜。”太宗付书,崔珏开看,知是求加寿。崔珏道:“陛下宽心,微臣管取送陛下还阳。”道未了,十殿阎罗皆来迎接。太宗相见礼毕,分宾主坐下。秦广王拱手言曰:“泾河老龙告陛下许救而反手之,何也?”太宗曰:“朕梦老龙求救,实允他无事。来日朕宣魏征弈棋,不觉他一梦斩之,此是人曹出没神机,那老龙犯罪该死,非朕之过也。”十王闻言,命崔判官取生死薄来,判官急转司房,先把簿一看,见太宗注定贞观一十三年该死,被崔珏将浓墨一笔,把一字上添了两画,遂将生死簿呈上。十王从头一看,见太宗名下,注定三十三年。十王道:陛下已毕一十三年,还有二十年阳寿,请反本还阳。”太宗听得,躬身称谢。十王差崔判官、朱太尉送太宗还魂。太宗又问宫中老少安否。十王道:“俱安。但御妹寿似不久。”太宗于是再拜启谢道:“转阳世无物可酬,谨以瓜果相奉。”太宗别十王,那太尉执引魂幡在前,崔珏随驾在后。太宗举目一看,不是旧路,问曰:“路差矣!”判官言:“不差,阴司有来路无去路,今要在转轮殿出身。”太宗一路遂跟他行走,过了阴山等一十八层地狱,又过奈河桥,却到枉死城,只见一伙无头无颈的鬼拦路。太宗吓得慌张,口叫:“崔先生如何?”判官道:“不防。那是六十四处烟尘,七十二处草寇,尽是枉死的。陛下把些钱钞与他,方过得。”太宗道:“寡人空身,实没有钱钞。”判官道:“那河南开封府,有一人姓相名良,他有一十三库金银在此。陛下可立文约,与他借过,回转阳世还他。”太宗闻言,就立字借过金银一库,判官与他给散。道:“陛下转阳世,再做水陆大会,超度这伙孤魂。”于是众鬼散去。判官令太尉摇动引魂幡,过了枉死城。不知从何出身,且看下文分解。诗曰:

魏征梦中斩龙王,太宗未得救其殃;老龙不忿阴司告,唐王一旦命申亡。

幸得判官崔珏救,复增阳寿放还乡;路逢怨鬼相阻绝,广借金银买命长。刘全进瓜还魂却说唐太宗随着崔判宫,朱太尉,脱了冤家债主前进,轮回阶下,判官言曰:“此处唤做六道轮回,一仙道,一贵道,一福道,一人道,一富道,一鬼道,照依阳世所为,令其各进一道。”唐王听说,遂叹曰:“看他道路各别,莫言无报应,鬼神有安排。”判官送唐王直至超生贵道,判官呼陛下曰:“此有出头之处,小判告回。但陛下到阳间,千万做个水陆大会,超度无主冤魂。”着朱太尉再送一程。太尉急请唐王上马,到了渭水河边,唐王贪看双头鱼戏,太尉望那渭水河推下马去,却就脱了阴司经回阳世。

却说唐朝众臣都在白虎殿上举哀,一壁厢让传哀诏,晓谕天下,欲扶太子登基。时有魏征止曰:“且住,不要惊动州县,恐生不测。再候一日,我主必还魂也。”正讲时,只听得棺中连声大叫:“淹杀我也!”吓得无人近前扶柩。当时徐茂公、魏丞相、秦琼、敬德上前,扶着棺材,叫道:“陛下,有不放心处,说与我等,不要弄鬼。”魏征道:“不是弄鬼,此乃陛下还魂,快取器物打开棺盖。”果见里面太宗还叫:“淹死我了也!”此时徐茂公等上前扶起,道:“臣等都在此护驾。”唐王方才开眼。魏征急着太医进安神定魂汤,方才知得人事,当日天晚,请王居寝,各散。

次早,唐王登殿,百官山呼已毕,启奏:“陛下前朝一梦如何许久?”太宗曰:“日益接得魏征书,朕原神出殿,忽见判官崔珏引入森罗殿上,阎君叙坐。他说泾河龙王告我许救转杀之事,朕已明白,阎王急取生死簿看,道我还该二十年阳寿。即着朱太尉、崔判官送回。又遇枉死城中,无数冤魂挡路,辛得崔判官保借河南相老儿金银一库,买转鬼魂,方得前行。判官教我转阳世要做水陆大会,超度孤魂。太尉请朕上马,行至渭水河边,推下水中,方得还魂。”言毕,又出榜招人,进瓜果到阴司里去。又将金银一库,差尉迟公敬德上河南开封府访相良还债。

不数日,均州有个刘全,愿死进爪。唐王传旨,教他去金亭馆里,头顶南瓜,袖带黄钱,口噙毒药,去到森罗殿,面了阎君。阎王问那进瓜的姓名。刘全陈以籍姓,道:“小人因妻缢死,来贡瓜果。”阎王检生死簿看,说他夫妻有登仙之寿,急令送回。奈李翠莲死久尸坏,魂无可附。阎王道:“唐御妹李玉英,今该促死,可借他尸还魂。”那勾魂鬼入皇官,把这玉英推倒在地,活捉他魂,却将翠莲魂灵推入玉英身内。皇后惊讶,随报太宗。太宗来叫御妹苏醒。那公主翻身,叫:“丈夫等我一等,你众人不要扯我,我是均州李翠莲,为因施财斋僧,刘全丈夫骂我,悬粱缢死,今蒙唐王钦差阴世进瓜,阎王怜悯,命我夫妻相会,放我两人回来。”言罢,唐王当殿,忽有当驾官奏道:“刘全还魂,门外等旨。”唐王召进,问道:“进瓜如何?”刘全道:“阎君甚喜,又问臣乡贯姓名,知臣妻缢死,急差鬼引妻相会。又查簿说我夫妻都有登仙之寿,便差鬼送我还魂。臣在前走,妻在后来,不知妻投何所。但已听得阎君云借唐王御妹李玉英尸还魂,臣不知是甚地方,未能去寻。”唐王听刘全话与御妹相同,借尸还魂之事可信,即敕公主出来认看。那公主一把扯住刘全,道:“丈夫怎不等我?”那刘全不敢相认。唐王即将御妹妆奁嫁资赏赐刘全,着他带领御妹回去,夫妻阶前谢恩不题。

却说尉迟公访得相良,是个穷汉,卖水为活。尉迟公将金银送上他门,相良怕受。尉迟公道:“我也访得你斋僧布舍,尽其所有,买办金银纸锭,烧寄阴司,阴司有你积下的钱钞。我太宗皇帝立借字一纸,在幽冥地府里借了你一库金银,今照数送还与你。”相良辞不敢受。尉迟公只得俱本启奏。

太宗见本命将金银与他修理寺院,起盖生祠,名敕建国寺,左有相公、相婆的生祠,神前石上刻着“尉迟公监造”。工完回奏,太宗甚喜。却又聚集多官,出榜招僧,修建水陆大会,超度冥府孤魂。

榜行天下,一月之期,有道高僧尽皆至朝。唐王着太史丞傅奕选举高僧,修建佛事。傅奕上表谏止,唐王不听,遂着肖瑀、魏征、张道源选举一名有大德行者,主坛开建道场。三臣领旨,于众僧中选得一名有德行的高僧。此人是谁?讳号金蝉,只为无心听佛说法,押归阴山,后得观音保救,送归东土。当朝总管殷开山小姐,有胎未生之前,先遭恶党刘洪霸占,父陈先被害,留下小姐。正值金金蝉降生,洪欲除根,急令淹死。小姐再三哀告,将儿入匣抛江,流至金山寺大石挡住,僧人听见匣内有声,收来开匣,抱入寺去,迁安和尚养成,自幼持斋把素因此号为江流儿,法名唤做陈玄奘,幸得常供母食,脱身修行不题。

却说三臣选得陈玄奘,引入御前。太宗闻名甚喜,道:“果举之不错,诚为有德行,有禅心。赐作天下大禅师僧官之职。”又赐五彩织金袈裟一件,毗罗帽一顶,教他前赴化生寺,选定吉日良辰,开演经法。玄奖再拜,领旨而出,遂到化生寺里,聚集大小名僧,共计一千二百名。选到本年九月初三黄道良辰开启做七七四十九日水陆大会。即具表申奏太宗,及文武国戚皇亲,至期赴会拈香听讲。不知其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诗云:

万古江山巳变更,历来数代败和成。

周秦汉晋多奇事,谁似唐王死复生。唐三藏起程往西天贞观十三年己巳九月初三卯时,陈玄奘大禅法师开讲诸品妙经。那皇帝早朝已毕,率文武出离金銮宝殿,径来寺里参神,俱各拈香。又见法师引众僧罗拜。法师献上祭祀榜文,与太宗看。榜曰:

太宗皇帝选集诸僧,参神讲法。大开方便门庭,广运慈悲舟揖,普济苦海群生,脱免沉河大罪。仗此良因,邀请清都降阙,乘吾胜会,脱离地狱樊笼。

太宗看了大喜,君臣回朝不题。

却说观音领了如来佛旨,到东土寻访取经善人,难得有德行者。忽闻太宗选举高僧,开建大会,又见坛上的坛主,乃是江流儿和尚,正是极乐中降来的高僧,他原又是佛送投胎的长老,十分欢喜。就将佛赐的锦袈裟、九环锡杖出卖。行不多时,来到东华门前,正遇宰相肖瑀朝回。那菩萨当街拿着袈袈,迎着宰相。宰相看见光艳,问那袈裟要价几何。菩萨道:“不遵佛法,不敬三室、定要卖他七千两;若敬重三宝,见善随喜,我将袈裟、锡杖情愿送他,给个善缘。”肖瑀知他是个好人,即下马以礼相见。言曰,“我太宗皇帝十分好善,同我去卖。”肖瑀同菩萨入见唐王,奏曰:“臣出东华门,偶遇二僧卖袈裟锡杖,臣思法师可着此服:故领僧人来见。”太宗即命展开袈裟,从头细看,果然是件好物,道:“大法长老,实不瞒你,朕今大开善心,内中有一大有德行者,法名玄奘,朕买这两件宝贝赐他受下。端的要价几何?”菩萨闻言,与木吒合掌而言曰:“既有德行,情愿送他。”说罢抽身便走。唐王急令肖瑀扯住,道:“朕照依原价奉偿,不可推避。”菩萨道:“今陛下明德正善,敬我佛门,况又高僧,有德有行,宜扬大法,理当奉上,决不要钱。”唐王见他苦辞,随命光禄寺大排素宴,菩萨坚辞不受,飘然而去,依旧在城隍庙中隐避不题。词曰:日落烟迷草树,帝都钟鼓初鸣。叮叮三响断人烟,前后街坊寂静。上刹辉煌灯火,孤村冷落无声。禅僧入定理残经,正好炼月养性。

却当七日正会,玄奘又具表请唐王拈香。此时善声播满天下,文官武将,宫妃国戚,黎庶人民,无论大小,俱来寺内听讲。菩萨与木吒道:“今日是水陆大会,以一七继七七可矣。我和你杂在众人丛中,一则看他那会何如;二则看他金蝉子可有福穿我的宝贝;三则也听他讲的是哪一门经法。”两人随投寺里。只见那法师在台上,念一会《受生度亡经》,谈一会《安邦天宝经》,又宣一会劝修功果。这菩萨近前,指着宝台厉声高叫道:“你只会谈小乘教化,可会谈大乘么?”玄奘闻言,跳下台来:“弟子失敬,不知师父如何讲?愿闻其详。”忽有司香宫急奏唐王,就令擒来。只见二将擒了二人来见唐王。唐王道:“汝既来此处,该吃斋便了。”菩萨道:“你那法师讲的是小乘,超不得生,度不得亡。”太宗正色问道:“你那大乘佛法,在于何处?”菩萨道:“在西天竺国大雷音寺,我佛如来处。”太宗道:“你可记得么?”菩萨道:“我记得。”太宗大喜,教法师引去,请上台开讲。

那菩萨带了木吒,飞上高台,遂蹈祥云,直至九霄,现出救苦原身。唐朝君臣朝天礼拜,都念南无观世音菩萨。霎时不见金光。太宗命众僧且收胜会:“待我差人取得大乘经来,再修善果。”太宗道:“谁肯领朕旨意,上西天拜佛求经?”问未了,法师道:“贫僧不才,愿与陛下求取真经。”太宗道:“法师不怕路险途遥,朕情愿与你结为兄弟。”玄奘感谢,誓曰:“不到西天,不得真经,再不回国,永堕地狱。”唐王甚喜,即命回銮,待选良利日辰,发牒出行。

次早,太宗聚集文武,写了取经文牒,用了道行宝印。时有钦天监奏曰:“今日是出行吉日。”又见黄门官奏道:“御弟法师朝门外候旨。”太宗大喜,即宣上殿,付了通关文牒,送了紫金钵盂,途中化斋而用。再选两个长行的从者,又牵白马一匹,送为远行脚力。”你可就此起程。”玄奘谢恩。唐王排驾,与众官送至关外。太宗与御弟曰:“我知你出家人无号,当时菩萨说:西天有经三藏,御弟可指经为号作三藏。”玄奘又谢出关。不知此去何如,且听下回分解。诗曰:

唐王设会度亡灵,感动菩萨说原因。

指引玄奘参圣佛,名号三藏就起程。唐三藏被难得救却说三藏蒙唐王与多官送出长安关外。一二日马不停蹄,早至法门寺去往。次日众僧起来,收搭茶水早斋,玄奘穿了袈裟,上正殿佛前礼拜,道:“弟子陈玄奘,前往西天取经,但肉眼愚迷,不识活佛真形。愿佛慈悲,早见丈六金身,赐真经留传东土。”说罢进方丈进斋。斋毕,那从者整顿鞍马,促赴行程。三藏出了山门,辞别众僧。三藏望西前讲,行了数日,到了巩州城,州县官吏接进城中安歇。

一日,又到河州卫,乃是大唐的山河边界。早有镇边官兵与本处僧道,闻得是钦差御弟,上西方见佛,接至福原寺安歇。安排晚斋已毕,吩咐从者饱喂马匹,天不明就行,及鸡方鸣一唤,与从者出离边界。

这长老心忙大起早了,正好有四更天气,三人连马履着清霜,看着明月,行有数十里。近一岭崎岖难走,又恐错了路径,正疑思间,忽然失足,三人连马跌落坑坎。三藏、从者悚惧,闻得里面哮吼,高呼叫拿。只见狂风滚滚,推来大伙妖邪,将三藏、从者捉了上去。唬得三藏、从者魂飞魄散。魔王寅将军喝道:“将他绑了。”众妖得令,正安排吞食,只听得外面喧哗:“今有熊山君与牛处士二位来也。”三藏看见,前走的一条黑汉,后跟的一条胖汉,走入里面。魔王接进叙罢,各坐谈笑。只见从者绑得痛切悲啼。那汉道:“此三者何来?”魏王道:“送上门来的。”处士笑云:“可待客否?”魔王道:“奉承,奉承。”山君道:“不可尽用,食二留一可也。”魔王即呼左右,把二从者剖腹剜心,剁碎其尸,将首级心肝奉献二客,四肢自食,其余骨肉分散各妖。一个长老几乎唬死。正慌忙间,渐渐东方发白,二妖分散。

不一时,红日高升,三藏昏沉,也认不得东西南北。正在不得命处,忽见一老叟,手持柱杖而来,走上前把手一拂,绳索皆断,对面吹了一口气,三藏方醒,三藏跪拜于地,道谢搭救贫僧性命。老叟道:“你起来,可曾疏失甚么东西?”三藏道:“贫僧二从人,已被寅将军、熊山君、牛处士食了,不知行李马匹在于何处?”老叟用杖指定道:“那厢不是一匹马,两个包袱么?”三藏回头看时,果是他的物件,不曾失落。问老叟曰:“老公公,此处是甚所在?”老叟道:“此是双叉岭,乃虎狼巢穴。你为何堕此?”三藏道:“鸡鸣时出河州地界,不料大早,履霜披露,失落此地。”老叟道:“处士是个野牛精,山君是个熊罴精,将军是个老虎精。只因你体性元明,所以吃不得你。跟我来,引你上路。”三藏将包袱捎在马上,牵马相随老叟经出坑坎,走上大路。却低头拜谢公公,那公公遂化作一阵清风,跨一只朱顶白鹤,腾空而去。只见风飘飘遗下一张简帖,上有四句颂云:

吾乃西天太白星,特来搭救汝生灵;前行自有神徒助,莫畏艰难报怨经。

三藏看了,对天礼拜,独自孤凄,前往峻岭。行了半日,并无人烟村舍。

那时路险肚饥,只见前面虎狼蛇虫,四边围绕,那马又腰软蹄弯,伏倒在地。这等凄楚,自分必死。忽然见毒虫猛兽长蛇恶物奔走飞逃去了。三藏抬头看时,只见一人手执钢叉,腰悬弓箭,自那山坡前转出。三藏跪在路旁,合掌高叫:“大王救命。”那人近前道:“长老休怕,我是这山中猎户,姓刘名伯钦,绰号镇山太保。”三藏道:“贫僧是大唐驾下钦差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适间众兽阻路,不能前进。忽见太保来,众兽皆走去了,贫僧得脱。”伯钦道:“我在这里,专打狼虎,捉蛇虫是我生涯,故此众兽怕我走了。但你既是唐朝来的,与我都是乡里,跟我舍下去住。”三藏牵马随行,过了山坡,听得呼呼风响。伯钦道:“是山猫来了。”急忙步往山坡下,与虎斗,不多时,被太保举叉当胸刺倒。伯钦只手执叉,又只手执虎,拖上路来。同三藏迤逦行住家中,又令母妻出见。那母知得和尚不肯吃荤,整理洁净茶饭款待。那母亲与伯钦道:“明日你父亲周期,就请长老做些好事,念卷经文,后日送他去也罢。”次早又整素斋管待长老,请开启念经。三藏敲响木鱼,先写荐亡疏,后开度亡经、金刚经、观音经、法华经、弥陀经、孔雀经,化了纸马,荐了文疏。佛事已毕,各各安寝。

次早,老母叫伯钦曰:“昨夜你父亲托梦说是亏了长老超度,已脱罪孽,上中华富贵家去投主。”大家欢喜,安排白银二两奉谢。三藏分文不受,但道:“太保肯发慈悲,送我一程,至感。”伯钦同家童送了半日,路过大山,崔鬼险峻。伯钦走到大山之中,道:“长老,你自前去,我且合回。”三藏道:“请再送一程。”伯钦道:“此山唤做两界山,东属大唐所管,这西半边靼靼地界,那厢狼虎不依我管,故此告回,你自去吧。”三藏滴泪难分。

忽听得山脚下喊声如雷,连道:“我师父来也。”吓得三藏痴呆,伯钦打听,竟不知甚人叫,且听下回分解。诗曰:

三藏被难落深坑,金星救他得保全;路逢伯钦相留歇,从今渐渐往西天。唐三藏收伏孙行者却说刘伯钦与唐三藏,又闻叫声“师父”,不知何人。众家童道:“这叫的必是石匣中老猿。”太保道:“是”。三藏问:“是甚么老猿?”太保道:“这山旧名五行山。曾闻说王莽篡汉时,天降此山,下压一个神猴,冻饿不死。这叫必定是他。长老莫怕,同下去看。”只见石匣中一猴招手道:“师父,怎么此时才来?你放我出。我保你上西天去也。”三藏近前,那猴王道:“你是东土唐王差在上西天取经去的么?”三藏道:“我正是,你问怎么?”那猴道:“我是五百年前齐天大圣,只因大闹天宫,被佛压于此处。前者观音菩萨领佛旨意,上东土寻取经人,我教他求救我。他劝我莫再行凶,保护取经人往西天拜佛,功成自有好处。故此只等师父来救我脱身,我愿保你取经,做个徒弟。”三藏道:“我没斧凿,如何救得你?”猴道:“不用,只要去山顶上,揭开金字压帖,就出来了。”三藏依言复登极顶之处,果见金光万道,有块四方大石,石下贴着一封批,却是“唵嘛呢叭呢吽”六个金字。三藏望西祷祝,将金字轻轻揭下,只闻一阵香风,劈手把压帖儿刮在空中,叫道:“我乃监押大圣者,今大圣的难满,吾等回见如来,缴此封批去也。”三藏望空拜谢,下山对猴道:“揭去封批。”猴道:“师父可远去。”三藏行了七八里路,只闻地裂山崩,那猴马前跪下,道声:“师父,我出来了。”三藏叫:“徒弟,姓甚名谁?”猴道:“我姓孙名悟空。”三藏道:“我与你起个混名,称为行者。”伯钦见有行者,遂此分别。

行不多时,过了两界山,忽然一只猛虎咆哮而来。行者放下行李,耳内拔出花针,变成铁棒,把这虎照头一棒,打出脑浆,再拔毫毛一吹,变成尖刀,剥下虎皮,围在腰间,背着行李,请师父上马前进。长者道:“你那打虎铁棒,如何不见?”行者道:“师父不知,这棒出自龙宫,唤做天河定底神珍铁,又唤做如意金箍棒。当年大闹天宫,甚是亏他。随身变化,可大可小,其形如绣花针模样,收在耳内,用时方可取出。”三藏又问:“方才那虎怎么不动,让你打他?”行者道:“不瞒师父说,老孙颇有降龙伏虎的手段,翻江倒海的神通,剥这虎皮何为希奇。”三藏暗喜,放怀前行。

不觉太阳西堕,三藏同行者径投庄院借歇。有一老人,看见行者这般恶相,恐是鬼怪,不肯借住。三藏道:“贫僧是唐朝来的,往西天拜佛取经。他是我的徒弟,不必着惊。”老人方肯,即令安排斋饭。饭后各事已毕,师徒与那老儿亦各安寝。

次早起来,斋罢、方才起身。正走多时,忽见路旁唿哨一声,闯出六个剪径人来,唤做眼看喜、耳听愁、鼻嗅爱、吞尝思、意见欲、身本忧,都拥前来,照行者劈面就砍,约有七八十下,行者只当不知。后行者耳内取出花针,变成铁棒,把六人一齐打死,走将来道:“师父请行,那贼已被老孙剿了。”三藏道:“你纵有手段,只可退他去便了,怎么就都打死,如何做得和尚?”三藏只管絮絮叨叨,行者心头火起,将身一纵,只闻呼的一声,回东而去。三藏只得收拾行李,捎在马上,望西前行。

只见山路前有一老母,捧件绵衣,上有一项花帽。三藏站立路旁。老母问曰:“你从何来,孤凄独行?”三藏道:“弟子奉圣旨往西天拜活佛求真经。”老母道:“佛在天竺国界,路有十万八千,缘何单人独马,无个徒弟,如何去得?”三藏遁:“日前收得一个徒弟,性泼凶顽,说他几句,毅然向东去了。”老母道:“我儿遗下一篇咒儿,唤做紧箍咒,你可牢记,再莫泄漏。又有一领绵布直裰,一顶嵌金花帽,我儿用的,他只做了三日,不幸命短,我今拿来,做个忆念。长老既有徒弟,我把送你。”三藏道:“徒弟走了,不敢领受。”老母道:“东边不远,或者会在我家去了。我去赶上,教他还来跟你,来时,你可将此衣帽与他穿戴。他若不依你使唤,你就动念此咒,不敢行凶乱走。”三藏低头拜谢,老母化道金光去了。

那行者径转东海去见龙王。龙王道:“近闻大圣难满,保人西天取经,今不西去,而复东来何意?”行者笑道:“那唐僧不识人意。只因毛贼剪径,被我打死,他的言长语短,我所以撇他。”龙王道:“张良圯桥三进履,得授天书,后得为神。大圣这等使性,休想得成正果。”行者道:“老孙还去保他!”急出海门腾云,忽遇南海菩萨,道:“孙悟空!怎么不保唐僧,可赶早去!”言罢,各回。

须臾即至,看见唐僧端坐路旁。行者叩头问:“师父,如何在此打坐?”三藏道:“你往何来?我只管在此等你。”行者道:“我往龙王家讨些茶吃。”三藏道:“我今肚饥,那包袱里还有些干粮,取来我吃。”行者解开包袱,取了烧饼,又见光艳衣帽。行者道:“师父把我穿戴也罢!”三藏道:“你若穿戴,与你就是。”行者穿了直裰,戴了帽儿,三藏却默念紧箍咒一遍。行者叫道:“头疼。”连念几遍,行者痛得耳红面赤,眼胀身麻。行者道,“是师父咒我。”三藏:“你怎么欺心?”行者即取出铁棒,将欲下手。三藏又念起来,跌倒在地,不能举手。三藏道:“你今番可听我呼唤么?”行者道:“师父,再莫念了。我愿保你,再无退悔之意。”遂收搭行李,望西而进。要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诗曰:

五行山压孙悟空,三藏收他做伴童;若非紧箍相降伏,顽性未改复逞凶。唐三藏收伏龙马却说行者伏侍唐僧西进,行经数日,遥闻水声聒耳。行者道:“此处叫做蛇盘山鹰愁涧,想必是涧里水响。”马到涧边,只见钻出一龙,推浪兴风,撺出崖山,慌得行者放下行李,把师父抱下马来,送在高埠上坐。那龙把白马一口吞下。行者转来牵马。地上只有行李,不见马了。行者收好行李,跳在空中,遍看不见。下来报道:“师父,我们马匹断乎是龙吃了,再寻不见。”三藏道:“既是他吃了,如何前进?”行者道:“待我去寻。”揝着铁棒,经临涧壑,高叫道:“泼泥鳅,还我马来!”那龙听得有人叫骂,滚将上来,张牙舞爪。行者轮棒就打。两下斗敌多时,那龙力软筋麻、转身撺于水内。行者又使着翻江搅海的神通,把一条鹰愁清涧,搅似九曲黄河。那孽龙深潜涧底,蟠卧不安,越思越恼,跳出水来。两个又在崖下苦斗。小龙委实难挡,一晃变做水蛇,钻人草窠中去。行者拨草寻蛇,并无行影。

行者念声“唵”字咒语,本坊土地山神一齐叩头。行者问道:“你鹰愁涧里,是那方来的怪龙?怎么抢了我师父白马?”二神道:“这涧中自来无邪,只是何年间观音菩萨来东土访取经人,去救了一条玉龙,送他在此,教他等候取经人,不许为非作歹。不知今日怎么无知,反来冲撞大圣?大圣寻他不见。我知这涧千万空窍相通,想必他钻下水去。不须发怒,要擒此物,只消请观世音来此,自然降伏。”行者道:“若要是去请菩萨,师父饥饿难忍。”说未了,只听得空中有金头揭谛叫道:“小神去请菩萨来也。”那神驾云直至紫竹林中,具奏唐僧失马之故。那菩萨与揭谛不多时到来蛇盘谷,却在半空中留住祥云。只见孙行者正在涧边大骂。那揭谛按落云头,直至涧边,对行者道:“菩萨来也。”行者闻得,急纵云跳至空中,大叫道:“你这个七佛之师,慈悲的教主,你怎么把有罪的孽龙,送在此处成精?教他吃了我师父的马匹,此又是放纵歹人为恶,大不善也。”菩萨道:“那条龙是我亲奏玉帝,讨他在此,专等取经人做个脚力。你说那东土凡马,怎到得灵山佛地,须得这孽龙马方才去得。”行者道:“那龙这般惧怕,如之奈何?”菩萨叫揭谛:“你去涧中叫一声:‘敖闰龙王玉龙三太子’出来,有南海菩萨在此。他就出来。”那揭谛果去涧边叫了两遍。小龙出水,变一人相,踏了云头,对菩萨礼拜道:“蒙活命在此久等,更不闻取经人的音信。”菩萨指道:“这个就是取经人的徒弟。”小龙说:“这是我的对头,他若说出半个经字、唐字,却也自然拱服。”菩萨把那小龙项下明珠摘了,将杨柳枝蘸出甘露,往他身上一拂,吹口仙气,喝“变”,那龙变出原来马匹。又吩咐:“成功之后,超越凡龙,还你金身。”菩萨教悟空:“领他去见三藏。我回海上去也。”行者才落云头,带马来见三藏,道声:“师父,有马,这是菩萨把涧里的龙化做我们的白马。鞍辔俱全。”三藏望空拜谢。行者收拾前行;径投大路而去。

不觉红日西沉,三藏勒马遥观,楼台隐隐,殿阁沉沉。行者道:“赶去那里借宿。”三藏欣然从之。策马前行,直至山门者,长老下马,行者牵了,进入山门,见那殿上书四个大字,是“观音禅院”。三藏即登殿门,俯伏台前,倾心祷祝。礼拜已毕,众僧请入方丈奉茶。

只见两个小童,挽着一个老僧,年有二百七十岁,出来相见,礼毕,只叫献茶。小童拿出一个羊脂玉的盘儿,有三个法蓝镶金茶盅。三藏夸爱不尽。老僧道:“老爷来自东土。可有宝贝借观。”三藏道:“我东土无甚宝贝,就有不能带得。”行者在旁道:“师父,日前包袱那领袈裟,不是宝贝?拿出与他一看。”老僧听说袈裟也来卖弄,遂命取来穿花纳锦刺绣销金之物。行者道:“你且收起,我也取出来看。”三藏止住:“不要与人斗富,恐生不测。”行者道:“放心,放心!”急忙把个包袱解开,取出袈裟抖开,红光满室,彩气盈庭。众僧见了,无不夸赞。那老和尚见这宝贝,果然动了奸心,上前跪下,眼中垂泪,道:“我弟子没缘,这件宝贝方才展开,天色晚了,奈何眼目昏花,不能看得明白;长老若是放心,教弟子拿到后房,仔细一看,明早送还老爷西去。”三藏意在狐疑。行者只管递与。老僧却吩咐众僧扫净禅堂,安设铺盖,送了师徒去睡。

那老僧不肯还此衣,即唤心上徒孙言曰:“我喜这个宝贝,只是无法可谋。”徒孙道:“莫若舍那三间禅堂,放起火来,连马焚之,就是我们传家之宝。”当夜一拥搬柴,把禅堂前后围绕不通,安排放火。三藏师徒安歇已定,那行者虽睡,却是灵通,忽听外面人走不住,喳喳柴响,心中疑惑,悄悄变一蜜蜂。只见众人僧搬柴运草,已围禅堂,只等放火。行者暗道:“果中师父之言!”行者一筋斗,跳上南天门里,寻见广目天王,言借辟火罩儿,保护唐僧。天王不好却他,将罩递与行者,须臾,按落云头,径到禅堂房屋,罩住了唐僧与白马行李。他到后面方丈上坐着,护那袈裟。看那些人放火起来,他便捻诀念咒,吹一口气,须臾风狂火盛,把一座观音院处处烧得通红。不期火起之时,惊动黑风洞里妖精。纵起云头,直至烟火之下,急入里面时,见一领锦襕袈裟。他即趁火打劫,转回云头,竟转东山而去。行者取了辟火罩,送上天门,交付广目天王,辞别堕云,只见太阳星上。变做蜜蜂,飞入禅堂,现出本相,叫声:“师父天亮!”三藏才醒,穿衣起身,只见照壁红墙,楼台殿宇尽皆煨烬。三藏大惊道:“我怎不知?”行者道,“他众人弄人烧死我们,谋我袈裟。我去弄风回火,烧他还礼,所以保护禅堂,未曾惊动师父。”三藏道:“袈裟何在,敢莫烧了?”行者道:“那放袈裟的方丈无火,我去拿来。”行者牵马挑担出了禅堂,径往方丈。

众和尚见禅堂烧了,如今又讨袈裟,众皆悚惧,那老和尚见烧了房屋,又寻袈裟不见,正在万分焦躁之处,一闻唐僧来取袈裟,进退无方,寻思无计,撞墙而死,三藏心中烦恼,懊悔行者不尽,却在上面念动那咒。行者头疼跌倒在地,只叫:“莫念,管取袈裟还你。”众僧跪下劝解。三藏才住不念。行者忖量半晌,问道:“你这里可有什么妖精?”院主道:“我这里正东南二十里,有座黑风山黑风洞,内有一个黑大王,我这老死鬼,常与他讲话,便是个妖精,别无甚物。”行者笑道:“师父放心,不须讲了,一定是那妖望见火光,趁风掳去,等我老孙去寻他一寻。”即唤众和尚过来,道:“你等好生伏侍我师父,看守我白马,倘有一毫差了,照依这个样棍与你看看。”他掣出棍子,照这火烧的砖墙扑的一下,打得粉碎,又震倒了七八层墙。众僧见了,吓得一齐磕头,都叫:“爷爷放心前去,我等决不敢怠慢。”行者急纵筋斗,径上黑风山去。不知袈裟有无何如,且听下回分解。诗曰:

西天取经事堪夸,盘蛇愁涧路途赊;观音院僧谋宝贝,黑风山怪窃袈裟。观音收伏黑妖话说孙行者到了黑风山上,忽听草坡有人言语。他却潜踪闪在石崖之下,偷睛观看。原来一个黑汉,一个道人,一个白秀才,都在高谈阔论。正说中间,那黑汉笑道:“后日是我母难之日。我昨夜得件宝贝,名唤锦襕佛衣,明日开宴,邀请道官庆贺佛衣,称为佛衣会好么?”道人笑道:“妙,妙!”行者闻得佛衣之言,怒气难忍,跳出石崖,举起金棒,高叫:”贼怪!偷了袈裟,要做甚么佛衣会,快将还我!”喝声“休走”。举棒就打。慌得黑汉化风而逃,道人驾云而走,只把白衣秀士一棒打死,拖将过来,却是一条白花蛇怪。

径入山寻那黑汉,转过尖峰,只见崖前耸出一座洞府。行者近前,门上横石书六个大字,乃“黑风山黑风洞”。即便轮捧叫道:“快送老爷的袈裟出来!”那小妖急报黑汉道:“大王,佛衣会做不成了,有个毛脸和尚来取袈裟。”黑汉草坡被赶,坐还未稳,又听那话,恼得披挂出门,叫道:“你是甚么和尚?”行者道:“你老外公乃大唐上国驾前御弟三藏法师徒弟孙悟空。昨因院内失火,你这厮趁火盗了袈裟,要做佛衣会庆贺。若不送出,推倒黑山,踏平黑洞。”那怪闻言,呵呵笑道“你原来是闹天宫的弼马温。”恼得行者抡棒打去,黑汉躲过,长枪来迎。两家斗十余合,不分胜负。那黑汉撤身入洞,并了石门。行者攻门不开,只得回院,见了师父,道:“袈裟已有根由。”三藏道:“你且吃斋,还去寻取。”行者复驾祥云,径至洞前。黑汉见是行者,两个门内杀出门外,斗到红日西沉,二家手段一样,不分胜负,那黑汉又化阵清风,转回本洞,紧闭石门不出。行者却无计策,只得回院安歇。

三藏道:“这妖如此,怎生取得袈裟?”正商议间,众僧供奉汤水,吃完,行者道:“老孙去也。”须臾到了南海,径投紫竹林拜了。菩萨问曰:“你来何干?”行者道:“我师父投院借宿,却被熊精偷了袈裟,屡取不还,因此来恳菩萨大发慈悲,助我拿妖,取衣西进。”菩萨道:“都是你这孽猴大胆,卖弄宝贝,拿与那小人看见,是以有此。我知那黑汉许多神通,却也不亚于你。也罢,我看唐僧分上,和你去走一遭。”行者谢恩再拜,即请菩萨出门,同驾祥云,早到黑风山前。

只见坡前一个道人,手拿一个琉璃盘儿,盘内安着两粒仙丹,往前正走。

行者认得是那黑熊精的朋友,一棒打死。行者道:“这盘上刻那凌虚子所制,想这道人说号凌虚子。菩萨可就变做这道人,我把这丹吃了一粒,变一粒略大些儿,菩萨捧了这般儿两粒仙丹,去与那妖邪上寿,把这大的丸让与那妖,待妖怪一口吞之,老孙便于中取事。”菩萨点头,恍惚之间变做凌虚子。行者心下顿悟,转身变做一粒仙丹。

菩萨拿了琉璃盘儿,径到妖洞门口,小妖都道:“凌虚仙长来了!”一边传报熊精接引,菩萨道:“小道敬献仙丹,敢称千寿。”二人拜毕坐定。菩萨连忙拿这丹盘,道:“大王,且见小道鄙意。”觑定一粒大的递与那妖。妖亦转敬一粒,递与菩萨让毕,那药顺口,一直滚下,现出本相。那妖滚倒在地。菩萨现相,取了佛衣。行者早从鼻孔出去。菩萨又怕那妖无礼,却把箍儿丢在那妖头上。那妖起来,要刺行者,菩萨早已起在空中,念起真语。那妖头痛,丢枪乱滚,满口只叫“饶命”。菩萨道:“我那落迦山后无人看管,你肯去么?”那妖难禁疼痛,只得跪在地下,告饶性命,愿归正果。菩萨堕落祥光与他摩顶受戒,教他手执长枪,跟随左右,黑熊才收顽性。菩萨吩咐:“悟空,好生伏侍唐僧。”行者叩谢。菩萨带了黑熊回南海。

行者落云,捧着袈裟,忽堕阶前,叫道:“师父,袈裟来了。”三藏大喜,众僧无不欢悦,留住还愿。次早刷扮马匹、包袱、行囊出门,众僧远送方回。

师徒行了五七日,忽一日,天色将晚,只见一村人家,正可借宿。长老催动白马,早到街衢之口,见一少年出街忙走,行者顺手扯住不放,借问此间甚么地方。那人被扯不过,说:“此处乃是鸟斯藏国界之地,唤叫高老庄。”行者又问:“你这等忙迫,所干何事?”那人说:“我是高太公的家人,叫做高才。我那太公有个女儿,不曾配人,被妖占了,做了三年女婿。太公思想招了妖精,不好说话,日前寻得个法师,不能收降。刚才太公骂我不会干事,教我再去请好法师来。”行者道:“你造化,我们不比别的和尚,其实有些手段,惯会拿妖。你回去上复你家主说,我们是东土唐王御弟圣僧住西天拜佛求经者,善能降妖缚怪。”高才带至门首,回报太公。太公请进尊坐。行者道:“先前得闻说,你家有个妖婿,你可把妖怪始末说与我听,我好替你拿他。”高老道:“老汉无子,止生三女,长名香兰,次名玉兰,三名翠兰。那两个从小配与本庄人家,止有小的招得一婿,说是福陵山人,姓猪。初来时是一条黑汉,后来变了一长嘴大耳朵,脑后有一溜鬃毛,身体粗糙怕人,头脸似猪样子,食肠却又甚大,要吃三五斗米饭。如今又会弄风雨,来与去走石飞沙,吓得左邻右舍不得安生。又把翠兰关在后宅,半年不曾相见,不知死活。”行者道:“这个何难,老儿,只管放心。”随手耳内取出花针,化作铁棒,扯着高老道:“你引我妖精住处看看。”老人引到门首,行者将金箍棒打开门扇,但只见翠兰看见高老扯住大哭。行者道:“你且莫哭。我问你,妖怪何往?”女子道:“朝去夜来,不知何所?”行者道:“你带令爱出去,今老孙在此等他。”不多一时,一阵风来,只见妖精来了,果然丑陋。行者只推不知,睡在床上装病。那怪不识真假,走进房,一把搂住,就要亲嘴。行者道:“你怎么这等样小家子?我因今日心上不快,未曾起来开门,你可脱衣来睡。”那妖脱衣上床。行者道:“我要出个恭来。”那怪问道:“姐姐何事不快?”行者道:“我爹爹说你云来雾去,没有个着实姓名,亲戚不好说话。”那怪道:“我家住在福陵山云栈洞,姓猪名刚鬣。”行者道:“他要请法师拿你。”那怪笑道:“我有天罡②数的变化,九齿的钉钯,怕什么法师、和尚、道士?”行者道:“他说请一个五百年前大闹天宫姓孙的齐天大圣,要来拿你。”那怪道:“既这等说,我去了罢。”穿衣开门,往外就走。被行者一把扯住,喝道:“好妖怪,哪里走!”慌得那妖人画刺一声,扯破衣服,化阵狂风,脱身而去。行者掣棒打下,那怪万道火光,径回本山而去。行者驾云随后赴去。不知赶至何方,再听下回分解。诗曰:

收妖取转锦袈裟,半路又逢一庄家;猪妖独占人家女,行者持棒赶上他。唐三藏收伏猪八戒却说行者正行处,忽见一座高山。那怪把红光结果,现了本相,撞入洞里,取出一柄九齿钉钯来战。行者喝道:“泼妖,你是哪里来的?”那妖道:“吾乃天蓬元帅下界。你这个弼马温,不要无礼!”行者举棒,刚鬣提钯,两下自二更时分,斗到东方发白。那妖败阵,又化狂风入洞,闭门不出。行者又恐师父疑虚,且来报个信息。三藏道:“你去一夜,精怪何如?”行者道:“那妖不比邪怪,原是天蓬元帅临凡,只因投胎错了,嘴脸相猪。夤夜怯敌,闭洞不出。”高老跪下,恳告除根。三藏道:“妖人到底你去拿来。”行者去到洞门,举棒打得粉碎。那妖道:“不要无礼。我且问你,记得闹天宫时,家住花果山水帘侗里,如今久不闻名,怎么来到这里,上门欺我?”行者道:“我因改邪归正,弃道从僧,保护三藏法师往西天拜佛求经,路经高庄借宿。那老儿因话说起,请我救他的女儿。”那怪闻言,丢钯唱诺道:“我本是观音菩萨劝善,受了他戒,这里持斋把素,教我跟随那取经人,往西天拜佛求经,将功赎罪。我等几年,不闻消息,你既做了徒弟,何不早说取经之事!”行者道:“恐你诡诈。果然要护唐僧,你可烧洞受绑,引你去见。”那怪即依行事。

两个半云半雾到了庄前。高老见了欢喜,就把他女儿调护身体苏醒,仍然无事。那悟空将怪梆缚,参见唐僧,哀告救度,唐僧不允。那猪再三苦告,情愿皈依佛教。唐僧道:“你既情愿皈依正果,做我徒弟,必须改邪归正,再不许你兴妖怪,你随我取经去也。我与你摩顶受戒,就赐你一个法名,名唤猪八戒。”次日天明,唐僧上马,就要随行。只见高老儿出来,挽留唐僧住歇几日,何期如此去之速也。唐僧道:“师徒在此宝庄厚扰,未得酬谢,取经回日,奏上唐王,必来报谢。”高老儿挽留不住。高老道:“小女多蒙活命之恩,生死难报,今具薄赆,当作行头,勿嫌其轻少。”唐僧道:“日食充足,自有行头,何必厚礼赆之,决不敢受。”孙行者曰:“金银之物,师父分文不受;但斋饭点心,长者赐,少者不敢辞。”就排素斋,二人吃了斋饭,就拜辞老者,竟投西天进发。

三人在途,晓行夜宿,过一山又一山,行一里又一里,不觉红轮西堕,心急马行迟。又只见前面有一高山,其山甚是高,崖岩险峻,峻峻层层,甚是巍峨。唐僧拍马加鞭,师徒上山顶而去。忽见山半空中,立着一个老僧,扶着杖,口中作歌道:

道路已难行,巅崖见险谷,前面黑松林,虎豹皆咆哮。

野猪挑担子,水怪前头遇,多年老石猴,那里怀嗔怒。

你问那相识,他知西去路。

行者闻言冷笑,那禅师化作金光,径上鸟窠而去。长老往上拜谢。行者不喜他说个“野猪挑担子”是骂八戒;“多年老石猴”,是骂老孙。举棒往上乱捣。八戒道:“师兄息怒,这神师也晓得过去未来之事,但看他那‘水怪前头遇’这句话,不知验否?饶他去罢!”行者见莲花祥雾近那巢边,只得请师父上马,下山望西而去。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诗曰:

猪妖受戒拜三藏,从今改过悉从良;路逢禅师指去路,三人同程往西方。唐三藏被妖捉获那日正行时,忽然天晚,又见山路边有一村舍。三藏道:“火镜已藏,冰轮来现,幸得道旁有个人家,我们且去借宿,明日早走。”三藏下马,行至门首,慢叫:“施主,贫僧是东土和尚,奉圣旨上雷音寺拜佛求经,适至宝方天晚,欲投尊府借宿。”老儿道:“去不得,西天难取经,要取经在东天去罢。”又道:“一行几众,请至草舍安歇。”三藏道:“多蒙施主不叱之恩。”即命献茶办斋。三藏道:“老施主高姓?”老儿道:“在下姓王。”三藏说:“老施主先前说西天经难取者何也?”老儿道:“经非难取,只是途中艰苦难行。我们这向西只有三十里路远,有一座山,叫做八百里黄风岭,那山中多有妖怪,故言难取。但长老有这高徒,不必虑也。”款待安排睡下。

次日天晓,老人管待,三众致谢而去。不上半日,果逢一座高山,十分险峻。忽闻一阵狂风大作,有些腥气。只见那山坡下面,一声咆哮,跳出一只斑斓猛虎,慌得三藏跌下马来,倚在路旁。八戒丢了行李,举钯上前,大喝一声“孽畜”,劈头就打,那虎将前左爪抡起,抠住胸膛,在下一抓,滑喇的一声,把个皮剥将下来,站立道旁,喊道:“慢来,慢来,吾当不是别人,乃黄风大王部下的前路先锋。今奉大王严命,在山巡逻,要拿几个凡夫去做酒药。你是哪里和尚,敢动兵器伤我?”八戒骂道:“孽畜!我等不比过路凡夫,乃东土大唐御弟三藏弟子奉旨上西方拜佛求经者。早避他方,让开大路,休惊我师,饶你性命。”妖精那容分说,急近丢个架子,望八戒劈脸来抓。八戒闪过,抡钯就打。那怪手中无器,望下就走。八戒赶去。那怪石丛中取出两口赤钢刀,急抡转身来迎。

两个坡前来往冲撞。行者搀起唐僧,道:“师父你休怕,且坐此等我,老孙去助八戒。”行者掣了铁棒,二下来攻。那怪慌了手脚,使个金蝉脱壳计,打个滚现了原身,依然是只猛虎。行者、八戒赶着那怪,定要除根。那妖见他赶近,又抠着胸膛剥下皮来,铺盖在那卧虎石上,脱其真身,化阵狂风,径回路口。路上那师父正念了《多心经》,被他一把拿住,架长风卷将去了。

把唐僧擒来洞口,按住狂风,双手捧着唐僧,进洞跪下,道:“小将巡逻,遇着东土大唐驾下御弟三藏法师,上西方拜佛求经,被我擒了。”洞主闻得一惊,道:“我闻前者有人传说,三藏法师乃大唐钦差取经的神僧。他手下有个徒弟,名唤孙行者,神通广大,智力高强,怎能勾捉他到来?”先锋道:“有两个徒弟,正赶间,被臣使一金蝉计,把那和尚拿来。”大王道:“只怕两个徒弟上门吵闹,未为稳便,且把他绑在后园定风桩上,待三五日受用不迟。”那行者、八戒赶虎下了山坡,只说那虎跑倒,坍伏崖前,二人尽力一打,都振得手痛,近前一看,原来虎皮盖着一块卧虎石。行者大惊道:“不好了,料中他计,必定师父擒去!”急急转来,三藏早已不见。行者道:“贤弟,你可去收拾行李马匹,待我去看。”直到黄风洞口,高叫:“妖怪,趁早送我师父出来,省得翻你窝窠!”小怪报人,大王大惊。先锋点起五十精壮小怪来迎敌。行者棒显威能,那虎撑持不住,回头径逃山坡。八戒听得呼呼声响,回头观看,乃是行者赶败虎怪,举钯盖头一打,鲜血尽流。行者见了,大喜道:“贤弟,亏你接着,不然又走去了。你可守看着行李马匹,等我把这妖怪拖至洞口索战。”行者一手提棒,一手提虎,径至洞口。不知降得妖怪,救得唐僧否,且听下回分解。诗曰:

师徒跑路天色昏,忽见路旁一小村;草庄暂驻留一宿,天明行至岭黄风。

路逢猛虎相拦阻,行者举棒逞英雄;虎使诡计奔逃走,拿去三藏入洞中。孙悟空收妖救师却说那五十个败残小妖报道:“虎先锋被那毛面和尚打死,拖在门口骂战。”老妖闻言道:“这厮无知,我倒不曾吃他师父,他反打死我先锋。”急披挂出门,高叫:“哪个孙行者?”大圣道:“你外公在此。你好生送我师父出来,饶过你残生!”老妖不听,大战数合。行者遂卖个身外手段,摘一把毫毛,变有百十个行者,围住老妖在垓心。那老妖亦卖一手段,把口望巽地一吸,遂吹一口气,忽然黄风大作,从地下刮起。此风真个利害,把大圣那小行者吹在空中,似纺车儿乱转,大圣只得收上毫毛,又被那者妖劈大圣眼上一吹,两眼刮得紧闭不开,因此败阵走转。

那猪八戒见黄风大作,日月无光,亦不敢动身,正在忧虑,忽见大圣回转,迎道:“哥哥,好大风呵!你救师父如何?”行者摇手道:“利害,利害!老孙与他战到二三十合,两下卖弄手段,被他吹得两眼紧闭,败阵跑转。”八戒道:“这等,怎么救得师父?”行者道:“师父且等再处,急要寻个眼科先生医眼。”八戒说:“这山坡中哪有郎中?况天色又晚,且要投宿。”二人收拾行李,上到大路,见那山坡下有一庄家,内有一老者。二人进去借宿,与老者见礼,备言前事。又有苍头献茶办斋吃毕,开了铺盖。行者问:”贵处敢有卖眼药的么?”老者道:“这贱地无郎中,只老夫自己有些点花丸子膏,把与你点点看。”遂取玉簪与行者点上,然后二人就寝。睡至五更,行者抹脸睁眼,道:“果然好药,比往日更光些。”八戒亦开眼,看不见房屋。二人惊得轱辘爬起,见行李与马都在树下,只见树上有四句字云。

庄居非是俗人居,护法伽蓝点化庐。

妙药与君医眼痛,尽心降妖莫踌躇。

行者看完,道:“这伙野神,自换了龙马,一向不曾点他,他反来弄虚头!”八戒道:“哥哥,不要扯架子,他怎么伏你点?”行者道:“这护法伽蓝、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皆奉菩萨法旨,暗保师父。自有了你,再不曾用他,故未点究。”言未毕,又见一老者问曰:“长老何往?”行者道:“往黄风洞收妖。”老者道:“那妖精甚利害,只怕灵吉菩萨。”行者问:“这菩萨在何处?”老者道:“在南直岗上,此去二千里,有一山,名小须弥山,乃是菩萨讲经院。”用手指其去路。行者与八戒看路,那老者化作清风而去。只见遗下一柬帖,上有四句诗云:

上复齐大大圣听,老人乃是李长庚;须弥山有飞龙杖,灵吉当年受佛兵。

二人看罢,知是太白金星点化。遂命八戒仍看行李,一筋斗打至灵吉菩萨院中。与菩萨礼毕,将上项事细陈一番。灵吉闻言,取过飞龙杖,与大圣驾云,遂至黄风洞口。灵吉道:“那妖怕我。我只在云端坐定,你诱他交战,我好将施力。”行者依言,引诱出老妖交战。那老妖正在吸风,被灵吉将飞尤杖丢下,不知念了甚么咒,变做一条龙,将老妖抓住。妖现真形,却是一个黄尾貂鼠。行者举棒来打。被灵吉救住,道:“勿伤他命,他是灵山脚下得道的鼠。只因为偷吃琉璃盏内清油,怕金刚拿倒,故此走了成精,如来见他不该死,着我辖押在此。我还要带他解见如来,正明今日之罪孽。”行者闻言,谢了灵吉。

须臾,到林坡中叫八戒牵马挑担,进洞救援师父。二人去到洞中,把那一伙小妖尽皆打死,往后园去救师父。师父道:“你二人怎么捉得妖精?”行者将上项说了一遍,师父谢之不尽。他兄弟把他洞中斋饭吃了,师徒一齐出洞。不知向后何如,且听下回分解。诗云:

老妖黄风甚非常,行者英雄不敢当:

若非灵吉相降伏,难免三藏一命亡。唐僧收伏沙悟净唐僧过了八百里黄风岭,正好跑路。忽见一道大水,浪涌波高。三藏忙唤徒弟道:“此大水滔天,又无船只,怎么过得?”言未毕,又见岸边有石碑,横箓三字:“流沙河”。且有四句云:

八百里流沙河,三千弱水深;鹅毛飘不起,芦花彻底沉。

师徒正在看碑,河中闻泼辣的钻出个丑恶妖怪,打一旋风,跑上岸来。行者慌忙抱住师父,八戒丢下担子,执起铁钯,与妖战经数十合,不分胜负。行者忍手不住,走近前一棒,那妖躲过,钻入水去。八戒恼得乱跳,道:“哥哥,谁叫你来,那妖险着我手,反被你逐去!”行者道:“贤弟莫恼。我这数日不曾弄棍,就忍不住这些轻薄。”三藏道:“二人休说闲话。但此水既不浮舟,必竟要寻个浅处,方可过得。此处又无人问,还要问此妖,方知深浅。”八戒道:“哥哥,既喜弄棒。这次让你去。”行者道:“贤弟,岸上的让我战,水里的让你战罢,你去对可败不可胜,引他上岸,待老孙好一同拿倒问路。”八戒道:“我去引他,你好生看师父。”言罢,跳入河中,分开水路,径去寻妖。

那妖听得水响,挺杖来战。二人水底战起,战出水面。八戒佯作假败,望东岸逃出。那妖赶将近岸,又被行者一棍,妖又入河。八戒嚷道:“你再忍一棍,可不到手!”行者道:“贤弟莫嚷,还要你去。”八戒再去引他。那妖只在水中,再不上岸。行者道:“八戒弟,你在此看守师父,待我去见观音菩萨求救。”八戒道:“这等,你须急去急来。”行者即纵一筋斗,直到菩萨座前,将前事启上道:“得了猪悟能,又过了黄风洞,今至流沙河,被妖阻绝,不能渡河。因此特来求济。”菩萨道:“你这猴子,又不说出保唐僧的话来。那妖被我劝他善信,取名沙悟净,已曾指教他保护取经人往西天。你说出原因,他自归顺。”行者道:“他在水里,如何得他归顺?”菩萨闻言,在袖中取出一个红葫芦,叫惠岸领受,同孙悟空到流沙河边,叫悟净归顺唐僧后,叫他取向日骷髅,按九宫布列,把葫芦放在当中,就是法船一只,渡唐僧过河。

惠岸与悟空领了法旨,同到流沙。八戒望见惠岸来到,引师父同接。相见毕,行者备以沙悟净原因说与三藏知道,三藏闻言,对惠岸极言感谢。惠岸即向河边,高叫:“沙悟净!”那妖听见叫法名,慌忙出水来看,见是惠岸,笑盈盈相迎,惠岸以唐僧师徒说与他听,遂带他拜见唐僧,谢过前罪。唐僧取过法刀,与他削发受戒。悟净拜了师父,序了兄弟。惠岸取出葫芦,放于中间,叫悟净取下骷髅,放于九宫,变做一只法船,渡过流沙。师徒俱已上岸,惠岸收起葫芦,驾祥云而去。骷髅化作九股阴风,寂然不见。三藏见惠岸登云,骷髅解化,乃望空中深深拜谢。正是:

木吒径回东洋海,三藏上马却投西;悟净从人遵佛教,师徒同心见阿弥。猪八戒思淫被难话说师徒四人跑路,天色将晚,遇有一间大屋。三藏道:“此处好借宿。”叫行者去探问。行者知是神人点化,只不泄漏,径进门去,高叫“借宿”。内有一妇人道:“何人撞入寡妇之门?”行者道:“小僧是大唐来的,在西天拜佛求经。同伴四人,至此天晚,特告老菩萨借宿一宵。”那妇人笑语相迎,道:“那三位在哪里?可去请来。”行者高叫:“师父进来。”那三藏与八戒、沙僧一齐而入。

只见妇人出厅迎接,真个生得美貌,胜如月里嫦娥。八戒一见,两眼偷睃。妇人近前,——见礼已毕,请各叙坐,厚献香茶,复整斋筵。三藏因问:“老菩萨夫君何往,高姓贵名,此处叫甚地方?”妇人道:“此间乃西牛贺州之地,小妇人丈夫姓莫名有,家资颇厚,无奈子嗣,止生三女。不幸夫君又丧,小妇居丧,母女四人,并无男人依靠。长老肯发慈悲心,替我照管家产,娘女肯招四位,不知尊意如何?”三藏闻言,推聋不答。那妇人再三炫售,三藏只是不听。八戒在旁欲心觖觖不已,在那椅子上坐,好似针刺屁股一般,左擦右挨,忍不住走上前,扯了师父一把,道:“师父,这娘子生得十分美貌,你怎么佯佯不睬?真是好呆!何不将差就错,权得一时快活。”被三藏咄喝一声,喝退八戒,道:“出家人不以富贵动心,美色岂足介意?”那妇人闻言大怒,道:“你既不从,你手下人也招得一个,好生无理!急出吾门,不容歇宿。”三藏见他发怒,只得勉强对悟空说道:“你莫若在这里也罢。”行者道:“我从小不晓得干那般事,就让八戒在这里罢。”八戒道:“哥哥,不要耍我,你大家都有操守。”行者又说:“悟净,你在这里罢。”悟净道:“小弟受戒,不干这事。”妇人见众人推辞,转身进去,把门紧闭。八戒欲心未遂,只管埋怨,说:“师父不会干事,纵不顺从,也权时谎他,拐些茶饭吃了,落得一夜好睡。似这等闭门不听,怎生区处?”三藏道:“宁可清净,不可糊涂,就在阶前站立也罢。”八戒陡心生一计,道:“师父,我和你众人挨这一晚,也不打累,只是这马明日要跑路。哥哥、兄弟你二人看顾师父,我去放放马来。”那呆子急忙忙解了缰绳,牵起马去。行者知他心中之事,道:“沙僧你伴着师父,我去看他甚么勾当?”摇身一变,变做一个蜻蜓,随着八戒。只见那呆子且不放马,走至后门,见妇人与三个女儿在后门闲望,女儿见八戒来,闪身进去。那妇人问:“小长老,哪里去?”那呆子放下缰绳,深深唱喏,道:“我特来看你。”妇人知他意思,说:“你师父不从,我就把女儿招你。”八戒道:“恐令爱嫌我粗糙,只是我甚会治家,又会佃田。”妇人说:“你既会管家,我对小女说,一定赘你。你进前厅等候,就叫小女出来成亲。”行者听讫,将翅飞到门前,现出本相,先见唐僧,把八戒事说了一遍,道:“八戒转来,师父莫做声,随我耍他一耍。”三藏说道:“凭你。”少时间,见八戒把马拴下。三藏道:“你马放得饱么?”八戒道:“无甚好草,没处放马。”行者道:“没处放马,可有处牵马么?”八戒闻言知是走了消息,垂头扭颈,努嘴皱眉,半响不言。只见那妇人开门请进,引三个女儿出来成亲。行者说:“我众人议定,姓猪的作婿。今日是个天恩上吉,就此成亲。”行者与沙僧叫八戒拜了师父,好去成亲。八戒心中实爱,只是口里佯说:“做不得,做不得。”行者道:“你这呆子,在后门不知叫了多少娘来,才得亲事完就。何不快快应承,携带我等吃些酒罢。”行者扯住八戒,沙僧扯住妇人,捉八戒拜了岳母。这呆子拜毕,脚趑趑的要望房里去走。那妇人即叫家里设酒,款待三位,说:“列位缓饮,我领舍婿进去。”八戒进房,急欲就寝。那妇人道:“我三女推逊,实列凭许,莫若你把手帕遮面,由你拿到就是。”八戒遮了面目,双手连拿,左拿得一下柱头,右拿得一下粉壁,道:“岳母,你这里面乱纷纷的,哪里去拿?”那妇人揭起手帕,道:“这三条汗巾,凭你拿一条缚在腰上,叫三女来认是谁的,就是那个成就。”八戒就把三条一齐拿起,原来是三条绳索,把呆子缚俱紧紧的,遂跌倒在地,疼痛难禁。那些妇人俱已散去。

却说三藏、行者、沙僧一觉睡醒,睁眼观看,哪有高楼大厦,却在松坡中睡。三众知是观音点化,合掌拜谢,收拾又行。只听得山中八戒叫:“绷杀我也!望师父救一救,下次再不敢!”三藏听得,着悟空去寻。不知在何处,且看下回分懈。

从正修持须谨慎,扫除爱欲自归真;八戒无禅有凡意,被神绑缚在深林。孙行者五庄观内偷果话表三人上岭,只见那呆子绑在树上,口叫痛苦难禁。行者向前放下。八戒遂拜过师父,道:“下次再不敢乱为。”谢了行者、沙僧。四人又行,倏至一岭,景物非常。三藏道,“此山胜景,必有灵仙居住。”大家同去游玩一会不题。

却道万寿山有一观,名唤五庄观,观有一老仙,名号镇元子。后园中栽有人参果,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子,三千年成熟,一万年才结三十个果子,其形似三朝未满的小孩儿。人若闻得其香,加寿三百六十岁,得吃一个,加寿四万七千年。本山镇元大仙因元始天尊请去讲道,门下二徒,一名清风,一名明月,镇元临行吩咐二徒道:“我去后,不日有个故人唐三藏,他是金蝉子,如来佛第二个徒弟。五百年前与他在金盆会上相识,今往西天取经,从此经过,你不可怠慢他,可摘人参果二枚献他。但他有跟随徒弟,你要仔细看顾,莫被他偷吃仙果。”二童一闻师言,谨领法命。

不数日,唐僧来到观中,二童拱手接应,礼毕各坐。二童问曰:“老师莫非唐三藏?”唐僧答曰:“仙童因何知我贱名?”童子道:“我师名唤镇元子,被元始天尊请去,曾吩咐弟子迎接老师,不知仙驾促临,未得迎候。老师请坐,待弟子去取果子来献。”言罢,二童子往后园,摘得二颗仙果,奉献三藏。三藏一见,惊道:“这是出世孩儿,怎么吃得?”童子备言此果根由,三藏只是不吃,二童亦不能强,拿转房内自食。

那行者兄弟在旁,真个思量,童子又不与他,三人意欲去偷,又怕师父。各设计脱身。行者曰:“我去扫净寝房。”八戒曰:“我去炊些饭吃。”沙僧曰:“我去放马。”三人脱了师父,走去后园中偷吃三个。八戒是个粗人,一口吞吃一个,还有不足之意,又叫行者去摘。行者走出园来,道:“你好不知足,他一万年才结三十果子,吃了三个也够了,还要思量!”二童子正在提防此事,忽听行者言语,慌忙去后园一看,果见去了三个。二童哭声骂出。三藏道:“仙童因何?”童子道:“你这伙贼人,偷吃我果子!”三藏道:“你那果子献我,我不吃,哪个去偷?”童子道:“是你徒弟偷吃了。”三藏高叫:“徒弟俱来。”沙僧听得,叫:“二位哥哥,那事发作了。”行者道:“二弟向前,只是莫认。”三藏又叫,三人近前,佯做不知。三藏道:“你等出家人,不要吃暗昧食,吃了果子,就直说出来,陪他个礼罢,莫引他骂。”三人只是不认,那童子只管咒骂。行者恼得心焦,变一个假行者在法堂端坐,自己真身走入后园,使一个推山塞海之力,将人参树拔倒,又转入法堂。二童子说:“这和尚被我等辱骂,也不做声,敢是错数了。”再去后园一看,只见其树倒了。童子惊得跌倒在地。这行者见童子后园去看,知其事必发,促起众人急那镇元子大仙却转本观,不见二童,只见后园门开,近前询问,二童哭声不止。大仙叫他起来,和颜问他树倒之故。童子说:“师父去后,果有唐三藏来,我曾献他二果,他再三不吃,我二人自己各吃一颗。不料他手下三个徒弟走去偷吃三个。我去法堂骂他,恼了他性,却走进园去拔倒此树。”大仙问:“他师徒在哪里?”童子道:“先在法堂。”大仙见法堂没有,急忙赶去。只见他四众在路旁打坐。大仙高叫:“唐三藏好无理!纵容徒弟偷我果子,又纵他推倒我树,是何主意!”三徒做贼心亏,不与大仙理说,各掣出凶器,围住大仙乱打,实不曾伤得一下大仙,反被大仙作法念咒,掀起法衣,将四众一齐张起。跑转观中,叫砖弟绑在法堂,取过水磨金鞭来打。

三藏闻言,两眼流泪。行者密语:“莫慌,待我做个解数。”摘了四根毫毛,变作四人形状,他师徒真身又一径跑去。走了一日,行者恐打伤自己假体,收转毫毛。那大仙只见四人无些踪影,乃叹曰:“这猴子曾闹天宫,果是来得,但不可容纵他,免至日后脱大,且还要赶他转来问罪。”复驾祥云赶上,又把法衣张起四众、转到观中。叫徒弟取四应绵布将四人一齐殓起,重加密裹缝,烧起一鼎油锅,要把四众熬死。行者道:“我这几时未曾得滚油洗澡,若承厚意,多赐些油。”口是这等说,心里也怕熬死了师父,还要弄碎他锅才可。只见门外有一石狮子。做个解数,咬破舌头,喷血一口,把石狮变一样形象,仍然绑缚。他自己纵在云端观看,那大仙道:“先熬死行者,然后熬他三个。”叫徒弟抬下锅,三四个近前抬扛不起,说:“这猴精真个结实。”叫起十数余人,把他扛下锅去。那石狮果重,把油锅打得粉碎。众人惊看。见是一个石狮子。大仙又笑又恼,说:“他去了也罢,又弄碎我锅!再回起油锅,就把三藏来熬。”行者云头听得,慌忙走来道:“我拔倒你树,与师父何干。还把我熬。我先前不曾放得屎,恐污坏你的油儿,今干干净净正好下锅。”大仙佯佯近前,一把扯住大圣。不知把他下锅也不曾,且听后头如何。诗曰:

五庄观内一神仙,后园果品不轻传。

行者不合偷他吃,引起仙童闹声喧。

恼发大圣凶狂性,推倒树木走西天。

镇元转观心烦恼,要把师徒火熬煎。

刚强果有刚强者,法大还有法大仙。唐三藏逐去孙行者却说那镇元大仙扯住行者,道:“你的本事,我也知道,但拿在我手,你也难走。好好还我树来!”行者道:“你这老先生,真个小气。只是要活树,何难之有。无故讨这等闹热。你放了我师父、兄弟,我还你树来。”大仙道:“你若活得此树,我就放你师父、兄弟,我还与你结为兄弟。”就把师徒三人放了。行者道:“镇元老仙,你好生替我看顾师父,待我求个仙方就来,”话讫遂纵一筋斗,直至落伽山观音菩萨座前,参拜已毕。菩萨问:“唐僧行至何处?”行者道:“行至万寿山。弟子不识镇元大仙,毁伤了他的人参果树,被他羁住,不能前进。”菩萨骂道:“你这泼猴,他那人参果乃开天辟地的灵根,镇元子乃地仙之祖,你怎么毁伤他树!”行者叩头拜道:“弟子与他说过,只要医好其树,他就放我师徒前去,望菩萨发个慈悲,早救唐僧往西天。”菩萨道,“我净瓶里的甘露,可活仙树灵苗。我给些甘露与你,你把去放在地下,将树扶起,自然茂盛。”行者得了甘露,回转观中,叫大仙、师父同进后园医树,将甘露放在树下,一手扶起树来,只见顿然茂丽,余果尚有。大仙甚喜,回转法堂,着令童子去摘十颗来献唐僧。复安排蔬酒,与行者结为兄弟。

次日天明,行不数里,又至一山。三藏肚内肌饿,叫行者去化斋粮。行者纵身去化。三藏下马,坐在山中,真个高山有怪,峻岭藏妖,顷刻间,一妖变做一个美貌妇人,手提一瓷罐,近前来试唐僧。三藏拱手,侍以正礼。八戒欲火,就有思淫之意,只管自己与他絮絮叨叨。忽然行者到了,睁开火眼金睛一看,见是妖怪,掣起如意棒一打,那妖真身去了,只打死一个假尸在那里。三藏道:“你无故打伤人命,怎得开交?”行者道:“这是妖怪,有害师父之意,我故掣棒打死。”三藏不信,行者叫:“师父,你看他瓷罐内都是许多长尾巴的蛆。”三藏半信半疑。八戒见那妇人生得美貌,忿恨行者打死,却撺唆师父道:“这女子被行者打死,他怕师父打骂,故变这障眼法瞒过师父。此女子岂是妖怪之理。”三藏被八戒一唆,念动咒语,把行者紧倒在地。行者忙叫:“痛杀我也!有话便说。”三藏道:“你平日打死人,还修甚么善果!你急回去。”行者道:“师父,你叫我回去。只怕你去西天不成。”三藏道:“我就去西天不成也罢,我只不要你在我身旁。”行者道:“师父,我虽凶狂,心甚慈善,我得你活命,未曾报得你恩。今叫我回去,实难割舍。”三藏听他言语悲切,说:“这次饶你,下次再是这等,我就把咒连念二十遍。”行者道:“三十遍也由得你,只是我不打人就是。”言未完,那妖又变一婆子来。八戒道:“师父,不好了,你看那一个婆子赶来,敢先前那妇人的姑嫜?”行者定眼一看,又见是妖,又掣金棒一打。那妖又脱去真形,把假尸打死在路旁。三藏惊下马来,把咒语连念,可怜行者忠心受罪,紧得两眼垂出,忙叫:“师父饶命!”三藏道:“这等劝你为善,怎么只是打人!”行者道:“他是妖怪。”三藏骂道:“你这泼猴,妖怪就这等多!你只是回去,我懒和你讲闲话。”行音道:“师父,我回去不打紫。只是我水帘洞中部下有四万七千妖,我当日衣冠何等巍然,今日削发修善,秉正沙门,跟你做个徒弟,把这金箍勒在头上,哪有面皮返故乡。师父若固不要我,可怜我也跟了你这几年,受尽多少苦楚,望垂半念侧隐,替我松去这箍,万古千秋不敢忘恩。”三藏道:“菩萨只与我紧箍咒,并无松箍咒。”行者道:“师父,既没有松箍咒,万乞海容,带我事奉师父也罢!”三藏道:“我又饶你一次,再莫行凶。”言罢,伏侍师父上马。

原来那妖,行者第二棍也不曾打杀,又变做一个老公公来到。八戒道:“师父,那个老儿敢怕是寻那婆子的。”行者嚷:“八戒不要胡说,待老孙向前去看。”又见是妖,那时,行者想:将欲不打,恐他害了师父,将欲打他,又怕师父念咒。两难,乃自语曰:“宁可我自己受痛,不可害了师父。”却念动真语,惊得前后土神俱来听令。行者道:“你这些野神,你纵此精害我师父三次,这次确要打死他,尔等替我围住,休放走了!”众神谁敢不听他命,四边围住,被行者一棒打死,化做一堆骷髅,脊骨一路字,叫做白骨夫人。唐僧闻说倒也信了。八戒旁边唆嘴道:“师父,他怕老儿说出婆子等事,故他打死他变此模样谎你。”三藏果听八戒一唆,复念起咒来。痛倒行者在地,高叫:“师父饶命。有话快说!“三藏道:“你一连打死三人,凶性不改,急忙回去。”行者叹曰:“咳、咳、咳,他分明是妖怪害你,我倒与你除妖,你反听呆子谗言搬唆,屡次逐我。我今愿去,只是多了这箍儿,你明日有难,又来箍我。”三藏叫沙僧取纸笔,“写了贬书与你,我再箍你来见面,我就堕阿鼻地狱。”行者连忙接了贬书,道:“师父,不要发誓,你有难,我还来救你。但此去非我本心,难当你这等赶逐,我去则去了,我心上十分痛楚。师父端坐,容弟子拜别。”深深拜了四拜,唐僧并不睬他。那行者泪垂喉哽,吩咐沙僧道:“贤弟,你是个好人,你早晚伏侍师父。倘有妖精拿住师父,你说老孙是他大徒弟,使妖精不敢害他。”唐僧骂道:”你好大的英名,我倒要你遮盖!”行者见他不肯回心,没奈何才去。又嘱咐八戒道:“你这个唆嘴的人,我把师父支付于你,你明日没有师父还我,老孙实不饶你。”言罢,纵一筋斗,直至花果山水帘洞去了。真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