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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女聊斋志异五

女聊斋志异 卷三 卷四(3/4)

集藏 · 小说 · 第 747–946 段

先是,术士李遐周有诗曰:“燕市人皆去,函关马不归。若逢山下鬼,环上系罗农。”燕市人皆去,禄山即蓟门之士而来。

函关马不归,哥舒翰之败潼关也。若逢山下鬼,嵬字,即嵬马驿也。环上系罗衣,贵妃小字玉环,及其死也,力士以罗巾缢焉。又妃常以假髻为首饰,而好服黄裙。天宝末,京师童谣曰:“义髻抛河里,黄裙逐水流。”至此应矣。初,禄山尝于上前应对,杂以谐谑。妃常在座,禄山心动,及闻马嵬之死,数日叹惋。虽林甫养育之,国忠激怒之,然其有所自也。是时虢国夫人先至陈仓之官店,国忠诛问至,县令薛景仙率吏人追之。走入竹林下,以为贼军至,虢国先杀其男徽,次杀其女。

国忠妻裴柔曰:“娘子何不借我方便乎?”遂并其女杀之。已而自刎,不死。载于狱中。犹问人曰:“国家乎?贼乎?”狱吏曰:“互有之。”血凝其喉而死。遂并坎于东郭十余步道北杨树下。上发马嵬,行至扶风道。道傍有花,寺畔见石楠树团圆,爱玩之,因呼为端正树,盖有所思也。又至斜谷口,属霖雨涉旬,于栈道雨中间铃声隔山相应。上既悼念贵妃,因采其声为《雨霖铃曲》以寄恨焉。

至德二年,既收复西京。十一月,上自成都还,使祭之。

后欲改葬,李辅国等不从。时礼部侍郎李揆奏曰,“龙武将士以杨国忠反,故诛之。今改葬故妃,恐龙武将士疑惧。”肃宗遂止之。上皇密令中官潜移葬之于他所。妃之初瘗,以紫褥裹之。及移葬,肌肤已消释矣。胸前犹有锦香囊在焉。中官葬毕以献,上皇置之怀袖。又令画工写妃形于别殿,朝夕视之而欷焉。上皇既居南内,夜阑登勤政楼,凭栏南望,烟月满目。

上因自歌曰:“庭前琪树已堪攀,塞外征人殊未还。”歌歇,闻里中隐隐如有歌声者。顾力士曰:“得非梨园旧人乎?迟明,为我访来。”翌日,力士潜求于里中,因召与同去,果梨园弟子也。其后,上复与妃侍者红桃在焉,歌《凉州》之词,贵妃所制也。上亲御玉笛,为之倚曲。曲罢相视,无不掩泣。上因广其曲。今《凉州》留传者益加焉。

至德中,复幸华清宫。从官嫔御,多非旧人。上于望京楼下命张野狐奏《雨霖铃曲》。曲半,上四顾凄凉,不觉流涕,左右亦为感伤。新丰有女伶谢阿蛮,善舞《凌波曲》,旧出入宫禁,贵妃厚焉。是日,诏令舞。舞罢,阿蛮因进金粟装臂环,曰:“此贵妃所赐。”上持之,凄然垂涕曰:“此我祖大帝破高丽,获二宝:一紫金带,一红玉支。朕以歧王所进《龙池篇》,赐之金带。红玉支赐妃子。后高丽知此宝归我,乃上言‘本国因失此宝,风雨愆时,民离兵弱。’朕寻以为得此不足为贵,乃命还其紫金带。唯此不还。汝既得之于妃子,朕今再睹之,但兴悲念矣。”言讫,又涕零。至乾元元年,贺怀智又上言,曰:“昔上夏日与亲王棋,令臣独弹琵琶,贵妃立于局前观之。

上数抨子将输,贵妃放康国猧子上局乱之,上大悦。时风吹贵妃领巾于臣巾上,良久,回身方落。及归,觉满身香气。乃卸头帻,贮于锦囊中。令辄进所贮袱头。“上皇发囊,且曰:”此瑞龙脑香也。吾曾施于暖池玉莲朵,再幸尚有香气宛然,况乎丝缕润腻之物哉。“遂凄怆不已。自是圣怀耿耿,但吟:”刻木牵丝作老翁,鸡皮鹤发与真同。须臾舞罢寂无事,还似人生一世中。“有道士杨通幽自蜀来,知上皇念杨贵妃,自云:”有李少君之术。“上皇大喜,命致其神。方士乃竭其术以索之,不至。

又能游神驭气,出天界,入地府求之,竟不见。又旁求四虚上下,东极,绝大海,跨篷壶,忽见最高山,上多楼阁。洎至,西厢下有洞户,东向,阖其门,额署曰“玉妃太真院。”方士抽簪叩扉,有双鬟童女出应门。方士造次未及言,双鬟复入。俄有碧衣侍女至,诘其所从来。方士因称天子使者,且致其命。碧衣云:“玉妃方寝,请少待之。”逾时,碧衣延入,且引曰:“玉妃出。”冠金莲,紫绡,佩红玉,拽风舄。左右侍女七八人。揖方士,问皇帝安否,次问天宝十四载以还,言讫悯然,指碧衣女取金钗钿合,折其半授使者曰:“为我谢太上皇,谨献是物,寻旧好也。”方士将行,色有不足,玉妃因征其意,乃复前跪致词:“请当时一事,不闻于他人者,验于太上皇。不然,恐金钗钿合,负新垣平之诈也。”玉妃忙然退立,若有所思,徐而言曰:“昔天宝十载,侍辇避暑骊山宫。

秋七月,牵牛织女相见之夕,上凭肩而望。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愿世世为夫妇。’言毕,执手各呜咽。此独君王知之耳。“因悲曰:”由此一念,又不得居此,复堕下界,且结后缘。或为天,或为人,决再相见,好合如旧。“因言”太上皇亦不久人间,幸唯自爱,无自苦耳。“使者还,具奏太上皇,皇心震悼。及至移入大内甘露殿,悲悼妃子,无日无之。

遂辟谷服气,张皇后进樱桃蔗浆,圣皇并不食。常玩一紫玉笛,因吹数声,有双鹤下于庭。徘徊而去。圣皇语侍儿宫爱曰:“吾奉上帝所命,为元始孔升真人,此期可再会妃子耳,笛非尔所宝,可送大收。”(大收,代宗小字。)即令具汤沐,“我若就枕,慎勿惊我。”宫爱闻睡中有声,骇而视之,已崩矣,妃子死日,马嵬媪得锦衤幼袜一只。相传过客一玩百钱,前后获钱无数。悲夫,玄宗在位久,倦于万机,常以大臣接对拘检,难徇私欲。自得李林甫,一以委成,故绝逆耳之言,恣行燕乐。衽席无别,不以为耻,由林甫之赞成矣。乘舆迁播,朝廷陷没,百僚系颈,妃王被戮,兵满天下,毒流四海,皆国忠之召祸也。

梅妃梅妃,姓江氏,莆田人。父仲逊,世为医。妃年九岁,能诵“二南”,语父曰:“我虽女子,期以此为志。”父奇之,名曰采蘋.开元中,高力士使闽越,妃笄矣,见其少丽,选归侍明皇,大见宠幸。长安大内、大明、尖庆三宫,东都大内、上阳两宫,几四万人,自得妃视如尘土。宫中亦自以为不及。

性喜梅,所居阑槛,悉植数株,上榜曰“梅亭。”梅开赋赏至夜分,尚顾恋花下不能去。上以其所好,戏名曰“梅妃。”妃有《萧》、《兰》、《梨园》、《梅花》、《凤笛》、《玻杯》、《剪刀》、《绮窗》八赋。是时承平岁久,海内无事。上于兄弟间极友爱,日从燕间,必妃侍侧。上命破橙往赐诸王,至汉邸,潜以足蹑妃履,登时退阁。上命连趣,报言适履珠脱缀,缀竟当来。久之,上亲往命妃,妃拽衣迓上,言胸腹疾作,不果前也,卒不至。其恃宠如此。后上与妃斗茶,顾诸王戏曰:“此‘梅精’也,吹白玉笛,作惊鸿舞,一座光辉。斗茶,今又胜我矣。”妃应声曰:“草木之戏,误胜陛下。设使调和四海,烹饪鼎鼐,万乘自有心法,贱妾何能较胜负也!”上大悦。

会太真杨氏入侍,宠爱日夺,上无疏意。而二人相疾,避路而行。上尝方之英皇,议者谓广狭不类,窃笑之。太真忌而智,妃性柔缓,亡以胜。后竟为杨氏迁于上阳东宫。后,上忆妃,夜遣小黄门灭烛,密以戏马召妃至翠华西阁,叙旧爱,悲不自胜。继而上失寤,侍御惊报曰:“妃子已届阁前,将奈何?”上披衣抱妃藏夹幕间。太真既至,问:“‘梅精’安在?”上曰:“在东官。”太真曰:“乞宣至,今日同浴温泉。”上曰:女聊斋志异。“此女已放屏,无并往也。”太真语益坚,上顾左右不答。太真大怒,曰:“肴核狼藉,御榻下有妇人遗舄,夜来何人侍陛下寝?欢醉至于日出不视朝,陛下可出见群臣,妾止此阁以俟驾回。”上愧甚,拽衾向屏复寝,曰:“今日有疾,不可临朝。”太真怒甚,迳归私第。上顷觅妃所在,已为小黄门送令步归东宫。上怒斩之。遗舄井翠钿,命封赐妃。妃谓使者曰:“上弃我之深乎!”使者曰:“上非弃妃,诚恐太真无情耳!”妃笑曰:“恐怜我则动‘肥婢’情,岂非弃也!”妃以千金寿高力士,求词人拟司马相如为《长门赋》,欲邀上意。力士方奉太真,且畏其势,报曰:“无人解赋。”妃乃自作《楼东赋》,其略曰:“玉鉴尘生,凤奁香殄。懒蝉髟丐之巧梳,间缕衣之轻练。苦寂寞于蕙宫,但凝思乎兰殿。信标落之梅花,隔长门而不见。”太真闻之,诉明皇曰:“江妃庸贱,以谀词宣言怨望,愿赐死!”上默然。会岭表使归,妃问左右:“何处驿使来,非梅使邪?”对曰:“庶邦贡杨妃果实使来。”妃悲咽泣下。

上在花萼楼,会夷使至,命封珍珠一斛密赐妃。妃不受,以诗付使者曰:“为我进御前也。”曰:“柳叶双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污红绡。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上览诗,帐然不乐。令乐府以新声度之,号《一斛珠》,曲名是此始。

后禄山犯阙,上西幸,太真死。及东归,寻妃所在,不可得。

上悲谓兵火之后,流落他处。诏:“有得之,官三秩,钱百万。”访搜不知所在。上又命方士飞神御气,潜经天地,亦不可得。

有宦者进其画真,上言甚似,但不活耳。

诗题于上,曰:“忆昔娇妃在紫宸,铅华不御得天真。霜绡虽似当时态,争奈娇波不顾人。”读之泣下,命模像刊石。

后上暑月昼寝,仿佛见妃隔竹间泣,含涕障袂,如花朦雾露状。妃曰:“昔陛下蒙尘,妾死乱兵之手。哀妾者埋骨池东梅株旁。”上骇然,流汗而寤。登时令往太液池发视之,无获。

上益不乐,忽悟温泉汤池侧,有梅十余株,岂在是乎!上自命驾令发视,才数株,得尸。裹以锦褥,盛以酒槽,附土三尺许。

上大恸,左右莫能仰视。视其所伤,肋下有刀痕。上自制文诔之,以妃礼易葬焉。

牛应贞牛肃长女曰应贞,适弘农杨唐源。少而聪颖,经耳必诵。

年十三,凡诵佛经二百余卷,儒书子史又数百余卷,亲族惊异之。初,应贞未读《左传》,方拟授之,而夜初眠中,忽诵《春秋》,起“惠公、元妃、孟子卒”,终“智伯贪而愎,故韩、魏反而丧之”,凡三十卷,一字无遗,天晓而毕。当诵时,若有教之者,或相酬和。其父惊骇,数呼之,都不答。已而觉,问何故,亦不知。试令开卷,则已精熟矣。著文章百余首。后遂学穷三教,博涉多能。每夜中眠熟,与文人谈论,文人皆古之知名者,往来答解。或称王弼、郑玄、王衍、陆机,辩论锋起;或论文章,谈名理,往往数夜不已。年二十四而卒。今采其文《魍魉问影赋》著于篇。

其序曰:“庚辰岁,予婴沈痛之疾,不起者十旬。毁顿精神,羸悴形体,药物救疗,有加无廖。感庄子有魍魉责影之义,故假之为赋,庶解疾焉。魍魉问于予影曰:”君英达之人,聪明之子,学包六艺,文兼百氏。颐道家之秘言,采释部之幽旨。

既虔恭于中馈,又希慕于前史;不矫枉以干名,不毁物而成己。

伊淑德之如此,即精神之足恃。何故羸厥姿貌,沮其精神,烦冤枕席,憔悴衣巾?子惟形兮是寄,形与子兮相亲。何不诲之以崇德,而教之以自伦?异莱妻之乐道,殊鸿妇之安贫。岂痼疾而无生赖,将微贱而欲忘身?今节变岁移,腊终春首。照晴光于郊甸,动暄气于梅柳;水解冻而绕轩,风扇和而入牖。固可触忧释疾,怡神养寿。何默尔无营、自贻伊咎?‘仆于是勃然而应曰:“子居于无人之域,游乎魑魅之乡,形既图于夏鼎,名又著于蒙庄。何所见之不博,何所谈之不长?夫影依日而生,像因人而见。岂言谈之足晓,何节物之能辨?随晦明以兴灭,逐形骸以迁变。

以愚夫畏影,而蒙鄙之性以彰;智者视阴,而迟暮之心可见。伊美恶兮由己,影何辜而遇谴?且予闻至道之精窈兮冥,至道之极昏兮默,达人委性命之修短,君子任时运之通塞。悔吝不能缠,荣耀不能惑;丧之不以为丧,得之不以为得。君子何乃怒予之不赏芳春,责予之不贵华饰?且吾之秉操,奚子智之能测?‘言未卒,魍魉惕然而惊叹而起曰:“仆生于绝域之外,长于荒遐之境;未晓智者之处身,是以造君而问影。既谈玄之至妙,请终身以藏屏。’”初,应贞梦书而食之,每梦食数十卷,则文体一变。如是非一,遂工为赋颂。文名曰《遗芳》。

麻姑麻姑,仙人,王方平之妹。汉桓帝时,方平降蔡经之家,曰:“汝当得度世,故求教汝。但汝气少肉多,未能即上天,当作尸解。”乃告以要言而去。经后忽身发热如火,三日肉消骨立,入室以被自覆,忽然失其所在。视其被中,但有形如蛇蜕。后十余年,忽还家,语家人曰:“七月七日,王君复来,当作酒数百斛以待。”其日,方平果著远游冠,乘五龙车,前后麾节旌旗导卫,如大将军侍从。既至,从官皆隐。经父兄参毕,方平乃遣人迎麻姑。少顷,麻姑至,经与家人见之。年可十八许,顶中作髻,余发散垂至腰,锦衣绣裳,光彩耀目。坐定,自进行厨,擗麟脯,器皆金玉。

时经妇新产,麻姑见之,乃曰:“噫,且止勿前!”索少许米来,掷地皆成丹砂。方平笑曰:“麻姑犹作少年戏也。”姑云:“接待以来,东海三为桑田,蓬莱水又浅矣。”方平亦曰:“圣人皆言:海中将复扬尘也。”麻姑手似鸟爪。蔡经私念,背痒时得此爪搔之佳。方平即知,乃鞭经背曰:“麻姑神人也,汝谓其爪可搔背痒耶?”方平去,麻姑亦辞去。

裴航裴航,唐长庆中书生,因下第游于鄂渚,谒故旧崔相国赠钱二十万,遂挈归于京,因雇巨舟裁于襄汉。闻同载有樊夫人,国色也。航无由睹面,因侍婢袅烟而达诗一章曰:“向为胡越犹怀想,况遇天仙隔锦屏,傥若玉京朝会去,愿随鸾鹤入青冥。”数日后,夫人亦使袅烟答诗一章云:“一饮琼浆百感生,玄霜捣尽见云英,蓝桥便是神仙窟,何必崎岖上玉京。”航览之,空愧佩而已,然亦不能洞达诗之旨意。及抵襄汉,夫人使婢挈妆奁不辞而去。航遍求访,竟无踪迹。后经蓝桥驿,因渴甚,下道求饮。见茅屋三四间,有老妪缉麻其下,航揖妪求浆,妪咄曰:“云英,携一瓯浆来。郎君饮。”航忆夫人诗有云英之句,正讶之,俄苇箔之下,双手如玉,捧出瓷瓯。航接饮之不啻玉液也。因还瓯,遽揭箔见一女子,光彩照人,航爱慕不已,因白妪曰:“某仆马甚乏,愿少憩于此。”妪曰:“任郎君自便耳。”良久告妪曰:“向睹小娘子艳丽惊人,姿容耀世,所以踌蹰而不能去,愿纳厚礼而取之可乎?”妪曰:“老病只有此孙女。昨有神仙与灵药一刀圭,但须玉杵臼,捣之百日,方可就吞,若欲娶此女者,须得玉杵臼,其余金帛吾无用处耳。”航拜谢曰:“愿以百日为期,必携杵臼至。幸无复许人。”妪曰:“如约。”航至京遍访玉杵臼,忽遇一货玉翁曰:“近有一玉杵臼,非二百缗不可得。”航乃倾囊兼卖仆马,方及其值,辄步骤独携而抵蓝桥,妪见大笑曰:“世间有如此信士乎?”遂许以为婚,女亦微笑曰:“虽然更为捣药百日,方议婚好。”亦于襟带间解药付航,航即捣之,每夜犹闻捣药声,航窥之,见玉兔持杵而舂,百日足,妪持药而吞之曰:“吾当入洞而告姻戚,为裴郎具帏帐。”遂挈女入山,谓航曰:“但少留此。”逡巡,车马隶人迎航,见一大第连云,朱扉晃目,仙童侍女引航入帐就礼讫。航拜妪不任感荷!及引见诸姻戚,皆神仙中人。

一女仙鬟髻霓衣,云是妻之姊,航拜讫,女仙曰:“裴郎不意鄂渚同舟而抵襄汉乎?”航愧谢左右曰:“是小娘子之姊,云翘夫人刘纲仙君之妻也。已列高真为玉皇之女史。”妪遂将航夫妻入玉峰洞中,琼楼珠室而居之,饵以绛雪琼英之丹,体渐清虚,毛发绀绿,神化自在,超为上仙。至太和中,友人卢颢遇之蓝桥驿之西,备说得道之事,乃赠蓝田美玉十斤,紫府云丹一粒,颢稽颡请曰:“兄既得道,乞一言惠教。”航曰:“老子云:”虚其心。实其腹。‘“颢犹懵然,复语之曰:”心多妄想,腹漏精液,虚实可知也。“言讫,忽不见。

许真君许逊,字敬之,号真君,南昌人,吴赤乌二年,母梦金凤衔珠,坠于掌中,玩而吞之,因是有娠而生真君。少小疏通,与物无忤。尝从猎射一 鹿,中之而毙,鹿母惶顾舐之。因感悟,折弃弓矢,克意为学。博通经史,尤嗜神仙修炼之术。闻西安吴猛得丁义神方,乃往师之;悉受其秘,日以修炼为事。

时买一铁灯檠,因夜燃灯,见漆剥处有光,视之,金也。明日访售主,还之。晋武帝太康元年,举孝廉,辟为旌阳县令,吏民悦服。岁饥,民无以输。真君乃以灵丹点瓦砾成金,令人潜瘗于县圃。一日,籍民之未输者,使服力于圃。民锄地得金,用以输纳,遂悉安堵。又岁大疫,死者十七八;真君以所得神方拯治之。他郡病民相继而至,于是标竹于郭外,置符水于其中,使就竹下饮之,皆瘥。久之知晋室将乱,乃弃官东归。尝憩于柏林,有女童五人,各持宝剑来见,真君异而受之。既而偕至真君之家,日惟击剑自娱,真君知其剑仙也,卒获神剑之用。既而与吴君游于丹阳黄堂,闻谋姆多道术,遂同往叩以道妙。姆云:“昔孝悌王下降曲阜兰公家,谓兰公曰:”后晋代当有神仙许逊,传吾此道。‘留下金丹宝经、铜符铁券,授吾掌之以俟子,积有年矣,今当授子。“乃择日登坛,出孝悌王诸秘,悉传之。真君方心期每岁必求谒姆,姆即觉之,曰:”子勿来,吾即还帝乡矣。“因取香茅一根,南望掷之,曰:”子归茅落处,立吾祠,岁秋一至足矣。“二君还,觅访飞茅之迹,遂建祠宇;每岁仲秋之三日,必朝谒焉。初,真君往访飞茅,偶憩真靖,见乡民盛烹宰以祀神,且相戒云:”祭不腆,则神怒祸降。“真君曰:”怪祟敢尔?“乃召风雷伐之,拔其林木。明日告其里人曰:”妖社已驱,毋用祭也。“又见人苦远汲,乃以杖刺前涸泽出泉以济之,虽旱不竭。

渡小蜀江,感江岸主人朱氏迎接甚勤,乃戏画一松于其壁,其家因之得利加倍。后江涨溃堤,市舍俱漂,惟松壁不坏。

真君往西安县,行过一小庙,庙神迎告曰:“此有蛟害民,知仙君来,逃往鄂渚矣。”真君至鄂渚,路逢二老人指曰:“蛟伏前桥下。”真君至桥,仗剑叱之,妖蛟惊奔入大江,匿于深渊;乃敕吏兵驱出,遂诛之。时海昏之上缭有巨蛇,据山为穴,吐气成云,亘四十里;人畜在其气中者,俱为吞吸,大为民害。真君闻之,乃集弟子逐前至蛇所,仗剑布气。蛇惧,入穴;乃飞符召海昏社伯驱之,蛇始出穴。举首高十余丈,目若火炬,吐毒冲天。真君啸命风雷,呼指神兵,以慑服之,使不得动,乃飞步踏其首,以剑辟其颡。弟子施岑、甘戟等,引兵挥之。蛇腹裂,有小蛇自腹中出,长数丈。甘君欲斩之,真君曰:“彼未为害,不可妄诛;一千二百五十余年后,为民害,吾当复出诛之。以吾坛前植柏为验,其枝拂坛扫地,是其时也。”又预谶云:“吾仙去后,一千二百四十年间,豫章之境,五陵之内,当出地仙八百人。此时小蛇若为害,彼八百人自当诛之。”蛇子遂得入江。真君曰:“大蛇虽灭,蛟精未诛,恐其俟隙溃郡城。吾归郡乎!”乃与甘、施二君归郡,周览城邑。遇一少年通谒,自称姓慎,礼貌勤恪,应对敏给。遽告去。真君谓弟子曰:“适来者非人,即老蛟,故来见试也。”迹其所之,乃在郡城江浒,化为黄牛,卧沙碛之上。真君剪纸化黑牛,往斗之。令施岑潜持剑往,俟其斗酣,即挥之。施君一挥,中其左股。牛奔入城南,直至长沙,化为人,入贾玉使君家。

先是蛟精尝慕玉之女美,化为一少年谒之;玉爱其才,乃妻以女。居数载,生二子。常以春夏之交,孑然而出;至秋,则乘巨舰重载而归。盖乘春夏大水覆舟所获也。是秋空还,语玉云:“财货为盗所劫,且伤左股。”玉求医疗之,真君即为医士谒玉。玉喜,召婿出;蛟精觉,惧不敢出。真君随至其堂,厉声叱曰:“江湖蛟精,害物不浅;吾寻踪至此,岂容复藏?

速出!“蛟精计穷,遂见本形,蜿蜒堂下,为吏兵所诛。真君以法水巽其二子,亦皆为小蛟,并诛之。真君谓玉曰:”蛟精所居,其下深不逾尺,皆洪波也。可速徙居!“玉乃迁高原,其地果陷为渊。真君复还豫章,而蛟之余党甚盛,虑真君诛之,皆化为人,诡言曰:”仆家长安,积世崇善;远闻贤师许君有神剑,愿闻其功。“弟子语之曰:”吾师神剑,指天天裂,指地地折,万邪不敢挡。神圣之宝也!“蛟党曰:”亦有其不能伤者乎?“弟于戏之曰:”惟不能伤冬瓜葫芦耳。“蛟党以为诚然,尽化为葫芦冬瓜,浮泛满江。真君知为蛟党所化,以剑授施岑,履水斩之,无噍类。由是水妖屏迹,城邑无虞。明帝太宁二年,大将军王敦举兵内向,次慈湖。真君与吴君同往谒敦,冀说止之。时郭璞在幕府,因璞与俱见,敦喜延之饮而问曰:”予梦一木破天,君等以为何如?“真君曰:”非佳兆也。“吴君曰:“木上破天,未字也;君宜未可妄动。”敦色变,令璞筮之。璞曰:“无成。”敦怒,令武土擒璞,轨之。真君乃举杯掷地,化为白鹄,飞绕梁栋。敦一举目,已失二君所在。

后二君还至金陵,欲买舟至豫章,而舟人告以乏刺舟者。真君曰:“尔但瞑目安坐,切勿觇视,吾自为汝驾之。”默召二龙挟舟而行,舟渐凌空。俄过庐山顶,至紫霄峰金阙洞,舟人拜求济度;真君教以服饵灵草,遂得辟谷不死,隐于此山。二君各乘一龙,以归旧隐。数十年间,不复以时事关意,惟精修至道。孝武帝宁康二年,真君一百三十六岁。

八月朔旦,有二仙自天而下,云奉玉皇命,授真人以九州都仙太史、高明大使之职,并告以冲举之日,遂乘云车而去。

是月望日,遥闻天乐之音。祥云冉冉,羽盖龙车;从官兵卫,仙童玉女,前后导从,乃揖真君升龙车。真君与其父族侍从旰烈、与其母部侍从仙眷四十二口,同时白日拔宅升天,鸡犬亦随。百里之内,异香芳馥,经月不散。

刘晨刘晨,剡县人。汉永平中,与阮肇入天台采药,路迷不得返。经十三日,饮渴甚。望山上有桃实,共取食之。下山,取涧水饮,见一杯流出,中有胡麻饭焉。二人喜曰:“此近人家矣。”遂度山,出一大溪。溪边有二女,色甚美,顾曰:“刘、阮二郎捉杯来耶!”刘、阮异之。二女欢然如旧,曰:“来何晚耶?”即邀归家。南壁东壁,各有罗帏绛帐。命侍女具馔,有胡麻饭、山羊脯,甚甘美。食毕,行酒。俄有群女持酒,继弄丝弦笙箫,歌舞作乐。夜半,各就一帐宿,欢洽如胶。住久,日求还,苦留半年。气候草木常春,花艳无凋零,归思更切。

二女曰:“罪根未灭,使君等至此。”遂指示还路。及归,乡邑零落,已七世矣。再往女家,寻觅不获。晋太康八年,失二人所在。

赵飞燕赵后飞燕,父冯万金,祖大力,工理乐器,事江都王协律舍人。万金不肯传家业,编习乐声,亡章曲任,为繁手哀声,自号凡靡之乐,闻者心动焉。江都王孙女姑苏主,嫁江都中尉赵曼。曼幸万金,食不同器不饱。万金得通赵主,主有娠。曼性暴妒,且早有私病,不近妇人。主恐,称疾居王宫;一产二女,归之万金。长曰宜主,次曰合德,然皆冒姓赵。宜主幼聪悟,家有彭祖分脉之书,善行气术;长而纤便轻细,举止翩然,人谓之飞燕。合德膏滑,出浴不濡;善音辞,轻缓可听。二人皆出世色。万金死,冯氏家败;飞燕妹弟,流转至长安。于时人称赵主子,或云曼之他子,与阳阿主家令赵临共里巷,托附临。屡为组文刺绣献临,临愧受之。居临家称临女。临尝有女事宫省,被病归死,飞燕或称死者。飞燕妹弟事阳阿主家,为舍直。常窃效歌舞,积思精切,听至终日,不得食。待直资服疏,苦财,且颛事膏沐澡粉,其费亡所爱,其直者指为愚人。

飞燕通邻羽林射鸟者。

飞燕贫,与合德共被。夜雪,期射鸟者于舍旁。飞燕露立,闭息顺气,体温舒,亡疹粟。射鸟者异之,以为神仙。飞燕缘主家大人得入宫,召幸。其姑妹樊女慝为丞光司亦巾者,故识飞燕与射鸟儿事,为之寒心。及幸,飞燕瞑目牢握,涕交颐下,战栗不迎帝。帝拥飞燕,三夕不能接,略无谴意。宫中素幸者,从容问帝,帝曰:“丰若有余,柔若无骨;迁延谦畏,若远若近,礼义人也。宁与女曹婢胁肩者比耶?”既幸,流丹浃藉。

女慝私语飞燕曰:“射鸟者不近女邪?”飞燕曰:“吾内视三日,肉肌盈实矣。帝体洪壮,创我甚焉。”飞燕自此持幸后宫,号赵皇后。帝居鸳鸯殿便房,省帝簿。女慝上簿,女慝因进言飞燕有女弟合德,美容体,性醇粹可信,不与飞燕比。帝即令舍人吕延福,以百宝凤毛步辇迎合德。合德谢曰:“非贵人姊召,不敢行,愿斩首以报宫中。”延福还奏,女慝为帝取后五采组文手藉为符,以召合德。合德新沐,膏九曲沈水香。为卷发,号新髻,为薄眉,号远山黛;施小朱,号慵来妆。衣故短,绣裙小袖,李文袜。帝御云光殿帐,使樊女慝进合德。合德谢曰:“贵人姊虐妒,不难灭恩;受耻不爱死,非姊教,愿以身易耻,不望旋踵!”音词舒闲清切,左右嗟赏之啧啧。帝乃归合德。

宣帝时披香博士淖方成,白发教授宫中,号淖夫人,在帝后唾曰:“此祸水也,灭火必矣。”帝用樊女慝计,为后别开远条馆,赐紫茸云气帐,文玉几,赤金九层博山缘合。女慝讽后曰:“上久亡子,宫中不思千万岁计邪?何不时进上,求有子?”后德女慝计,是夜进合德。帝大悦,以辅属体,无所不靡,谓为温柔乡。谓女慝曰:“吾老是乡矣,不能效武皇帝求白云乡也。”女慝呼万岁,贺曰:“陛下真得仙者。”上立赐女慝鲛文万金锦二十四匹。合德尤幸,号为赵婕妤。婕妤事后,常为儿拜。后与婕妤坐,后误唾婕妤袖,婕妤曰:“姊唾染人绀袖,正似石上华。

假令尚方为之,未必能若此衣之华。“以为石华广袖。

后在远条馆,多通侍郎宫奴多子者。婕妤倾心翊护,常谓帝曰:“姊性刚,或为人构陷,则赵氏无种矣。”每泣下?恻。

以故白后奸状者,帝辄杀之。侍郎宫奴,鲜绔蕴香,姿纵栖息远条馆,无敢言者。后终无子。后浴五蕴七香汤,踞通香沉水坐,潦降神百蕴香。婕妤浴豆蔻汤,傅露华百英粉。帝尝私语樊女慝曰:“后虽有异香,不若婕妤体自香也。”江都易王故姬李阳华,其姑为冯大力妻,阳华老归冯氏,后姊弟母事阳华。

阳华善赍饰,常教后九回沉水香泽,雄麝脐内息肌丸。婕妤亦内息肌丸,常试若为妇者,月事益保他日,后言于承光司剂者上官妩,妩膺曰:“若如是,安能有子乎?”教后煮羊花涤之,终不能验。真腊夷献万年蛤、不夜光珠,彩皆若月照,人亡妍丑,皆美艳。帝以蛤赐后,以珠赐婕妤。后以蛤妆五成金霞帐,帐中常若满月。久之,帝谓婕妤曰:“吾昼视后,不若夜视之美,每旦令人忽忽如失。”婕妤闻之,即以珠号为枕前不夜珠,为后寿,终不为后道帝言。始加大号,婕妤奏书于后曰:“天地交畅,贵人姊及此令吉,光登正位。为先人休,不勘喜豫。谨奏上二十六物以贺:金屑组文茵一铺,沉水香莲心碗一面,五色同心大结一盘,鸳鸯万金锦一匹,琉璃屏风一张,枕前不夜珠一枚,含香绿毛狸藉一铺,通香虎皮檀象一座,龙香握鱼二首,独摇宝莲一铺,七出菱花镜一奁,精金彄环四指,若亡绛绡单衣一袭,香文罗手藉三幅,七面光雄肪发泽一盎,紫金被褥香炉三枚,文犀辟毒箸二双,碧玉膏奁一合。”使侍儿郭语琼拜上。后报以云锦五色帐,沉水香玉壶。婕妤泣怨帝曰:“非姊赐我,死不知此器。”帝谢之,诏益州留三年输,为婕妤作七成锦帐,以沉水香饰。婕妤接帝于太液池,作千人舟,号合宫之舟。池中起为瀛洲榭,高四十尺。帝御流波文鄃无缝衫,后衣南越所贡云英紫裙,碧琼轻绡。广榭上,后歌舞“归风送远”之曲,帝以文犀簪击玉瓯,令后所爱侍郎冯无方吹笙,以倚后歌。中流歌酣,风大起;后顺风扬音,无方长啸细袅,与相属。后裙髀,曰:“顾我顾我!”后扬袖,曰:“仙乎仙乎!去故而就新,宁忘怀乎?”帝曰:“无方为我持后”。无方舍吹持后履。久之,风霁。后泣曰:“帝恩我,使我仙去不得。”怅然曼啸,泣数行下。帝益愧爱后,赐无方千万,入后房闼。他日宫姝幸者,或襞裙为丝,号曰留仙裙。婕妤益贵幸,号昭仪。求近远条馆。帝作少嫔馆,为露华殿,含风殿,传昌殿,求安殿,皆为前殿后殿。又为温室,凝缸室,浴兰室。曲房连槛,饰黄金白玉,以璧为表里;千变万状,连远条馆,号通仙门。后贵宠,益思放荡:使人博求术士,求匪安却老之方。

时西南北波夷致贡,其使者举菇一饮,昼夜不卧偃。典属国上其状,屡有光怪。后闻之,问:“如何术?”夷人曰:“吾术天地平,生死齐;出入有无,变化万象,而卒不化。”后令樊女慝,弟子不周遗千金。夷人曰:“学吾术者,要不淫与谩言。”后遂不报。他日樊女慝侍后浴,语甚欢。后为樊女慝道夷言,女慝抵掌笑曰:“忆在江都时,阳华李姑,畜斗鸭水池上。苦獭啮鸭,时下朱里芮姥者,求捕獭狸献。姥谓姑曰:”是狸不他食,当饭以鸭。‘姑怒,绞其狸。今夷术真似此也。“后大笑曰:“臭夷何足汗吾绞乎?”后所通宫奴燕赤凤者,雄捷能超观阁,兼通昭仪。赤风始出少嫔馆,后适来幸。时十月五日,宫中故事,上灵安庙;是日吹埙击鼓,连臂踏地,歌赤凤来曲。后谓昭仪曰:“赤凤为谁来?”昭仪曰:“赤凤自为姊来,宁为他人乎?”后怒,以杯抵昭仪裙曰:“鼠子能啮人乎!”昭仪曰:“穿其衣,见其私,足矣。安在啮人乎?”昭仪素卑事后,不虞见答之暴,熟视不复言。樊女慝脱簪,叩头出血,扶昭仪为拜后;昭仪拜,乃泣曰:“姊宁忘共被夜长,苦寒不成寐,使合德雍姊背邪?今日垂得贵,皆胜人,且无外搏。

我姊弟其忍内相搏乎?“后亦泣,持昭仪手,抽紫玉九刍鸟钗为昭仪簪髻,乃罢。帝微闻其事,畏后不敢问,以问昭仪。昭仪曰:”后妒我尔!以汉家火德,故以帝为赤龙凤。“帝信之,大悦。帝尝早猎,触雪得疾。阴缓弱不能壮发,每持昭仪足,不胜至欲,辄暴起。昭仪常转侧,帝不能长持其足。樊女慝谓昭仪曰:”上饵方士大丹,求盛大不能得,得贵人足一持,畅动。

此天与贵妃大福,宁转侧俾帝就邪。“昭仪曰:”幸转侧不就,尚能留帝欲,亦如姊教帝持,则厌去矣,安能复动乎?“后骄逸,体微病辄不自饮食,须帝持匕箸,药有苦口者,非帝为含吐不下咽。昭仪夜入浴兰室,肤体光发占灯烛,帝从帏中窃望之;侍儿以白昭仪,昭仪揽巾使撤烛。他日帝约赐侍儿黄金,使无得言。私婢不豫约,中出帏值帝,即入白昭仪,昭仪遽隐避。自是帝从兰室帏中窥昭仪,多袖金,逢侍儿私婢,辄牵止赐之。侍儿贪帝金,一出一入不绝,帝使夜从帑益至百余金。

帝病缓弱,大医万方不能救。求奇药,尝得慎恤胶,遗昭仪。

昭仪辄进帝,一丸一幸。一夕,昭仪醉,进七丸;帝昏夜拥昭仪,居九成帐,笑吃吃不绝。抵明,帝起御衣,阴精流输不禁,有顷,绝倒。裛衣视帝,余精出涌,沾污被内。须臾,帝崩。

宫人以白太后,太后使理昭仪。

昭仪曰:“吾持人主如婴儿,宠倾天下。安能敛手掖庭令,争帷帐之事乎?”乃拊膺呼曰:“帝何往乎?”遂呕血而死。

洛神太和处士萧旷,自洛东游。至孝义馆,夜憩于双美亭。

时月朗风清,旷善琴,遂取琴弹之。夜半,调甚苦。俄闻洛水之上,有长叹者,渐相逼,乃一美人。旷因舍琴而揖之,曰:“彼何人斯?”女曰:“洛浦神女。昔陈思王有赋。子不忆耶?”旷曰:“然。”旷又问曰:“或闻洛神,即甄皇后谢世。陈思王遇其魂于洛滨,遂为《感甄赋》。后觉事之不正,改为《洛神赋》。托意于宓妃,有之乎?”女曰:“妾即甄后也,为慕陈思王之才调,文帝怒而幽死。后精魂遇王洛水之上,叙其冤抑,因感而赋之。觉事不典,易其题。乃不谬矣!”俄有双鬟持茵席,具酒肴而至,谓旷曰:“妾为袁家新妇时,性好鼓琴,每弹至《悲风》及《三峡流泉》,未尝不尽夕而止。

适闻君琴韵清雅,愿一听之。“旷乃弹《别鹤操》及《悲风》。

神女长叹曰:“真蔡中郎之俦也!”问旷曰:“陈思王《洛伸赋》如何?”旷曰:“真体物浏湸,为昭明之精选耳!”女微笑曰:“状妾之举止,云‘翩若惊鸿,宛若游龙。’得无疏矣!”旷曰:“陈思王之精魂,今安在?”女曰:“现为遮须国王。”旷曰:“何为遮须国?”女曰:“刘聪子死而复生,语其父曰,有人告某云,遮须国久无主,待汝父来作主。即此国是也。”俄有一青衣引一女曰:“织绡娘子至矣!”神女曰:“洛浦龙王之处女,善织绡于水府。适令召之尔!”旷因语织绡曰:“近日人世,或传柳毅灵姻之事,有之乎?”女曰:“十得其四五耳!余皆饰词,不可惑也”旷曰:“或闻龙畏铁,有之乎?”女曰:“龙之神化,虽铁石金玉,尽可透达,何独畏铁乎?畏者,蛟螭辈也。”谈论良久,神女遂命左右传觞叙语。情况昵洽,兰艳动人,缱绻永夕。旷曰:“遇二仙娥于此。

真所谓双美亭也。“忽闻鸡鸣,神女乃留诗曰:”玉筋凝腮忆魏宫,朱丝一弄洗清风。明晨追赏应愁寂,沙渚烟销翠羽空。“织绡诗曰:“织绡泉底少欢娱,更劝萧郎尽酒壶。愁见玉琴弹别鹤,又将清泪滴真珠。”旷答二女诗曰:“红兰吐艳间夭桃,自喜寻芳叹已遭。珠鹊桥从此断,遥天空恨碧云高。”神女遂出明珠、翠羽二物,赠旷曰:“此乃陈思王赋云‘或采明珠,或拾翠羽。’故有斯赠,以成《洛神赋》之咏也。”龙女出轻绡一匹,赠旷曰:“若有胡人购之,非万金不可。”神女曰:“君有奇骨,当出世。但淡味薄俗,清襟养真,妾当为阴助。”言讫,超然蹑虚而去,无所睹矣!后旷宝其珠绡,多游嵩岳,友人尝遇之。今遁世不复见。

有外山王明成祖文皇帝,既有天下,恶靖难诸忠,戮及十族;薄海疑惧,盗贼蜂起。帝窃患之,尝密使爪士,侦察四方;又手招疆臣,随时剿抚兼施,并许便宜行事。其英谋睿断,多史册未载。儿时闻野老言:帝初定鼎燕京,山东巡抚某公入觐,陛辞,帝赐画一轴。某公旋任,展视之。见所画大海汪洋,重峦叠山献,中有楼阁,似是宫殿,并无题咏款识。公朝夕思索画意,忽然有悟。麾下某游击,短小精悍,素习机警。公召至,屏去左右,出另纸仿画一帧,授之曰:“此中有绿林之豪,访之最确,汝其为我生致之。宜秘宜速。功成不吝厚赏,不则勿归也。”公令素严,某不敢辞,贸贸然袖画归。泣别妻子,至登、莱;孑身浮诲,听其所之。值飓风漂舟,次一山下;舍舟裹糇上山,欲穷其境。经旬,见前山树木阴翳中,隐隐有楼阁形势,与画略肖。疾行十余里,至其处,见宫殿一所,巍然类王者居。门外白石铺地,洁无纤尘。壮夫百数十人,超距击刺,气象雄猛。

见某,叱问何来?内一人曰:“勿多言,第拘去,请夫人处分。”遂以索反接其手,驱入四重门内,絷诸檐梧。某惴惴不知何处,自分身死异域,即亦不畏。俄闻呵殿声,传言夫人升殿,命将某带进问话。又入一重门,见大殿左右,武夫数十人皆躬擐甲胄,佩刀剑,屏息侍立。上坐一女子,年二十以来,珠冠绣袍,颜色姣艳,叱问:“何物奸宄,敢犯秘境,汝有几首,不畏死耶?”某伏地泣陈:“身系客商,遭风覆舟;无意误犯,罪该万死!”女子又问:“邦族?”某谓:“晋产。”女子喜曰:“我亦晋产,与汝有桑梓之谊,合是天意。”命左右释其缚,并令更衣授食,谓:“在此少住,俟主人翁来,筹送汝归。”某顿首谢。左右导至客房,供给精美。惟见诸人行踪诡秘,无从诘其端绪。时切忧疑,吉凶不能自决。一夜漏二下,将就枕,忽两婢秉烛叩门,传夫人命,召某入内室。见夫人频蹙危坐,某屈膝欲拜。夫人急止之,并赐隅坐。夫人问曰:“汝知此为何地?此间主人翁为何如人耶?”某对曰:“不知。”夫人曰:“主人某甲,固海盗之魁也。此山名有外山,人民多穴居,房舍甚少;物产丰饶,家给户足,向无统属。主人翁近以威胁之,令岁供赋税。

此山纵横四万余里,主人宫室凡三十二处,每处或岁一二至,或间岁一至。主人初号有外山主,近号有外山王。其人孔武有力,日行可二千余里。明能察远,身不在此,此间事纤未俱知;即君此来,当已备悉。“因问某:”究为何事?质言勿隐。“某窥夫人意不恶,遂以直告。夫人叹曰:”我家大同城内,父富有巨万。以春日郊游,被主人飞劫至此。

今年二十有七,已阅十一寒暑矣。他日君归,能为寄语父母,感且没齿。“某起立曰:”倘托夫人福庇,万一生还,敢不如命!“夫人曰:”主人去此年余,默计旦夕且至。汝见时,须道其实。主人尚质,稍涉虚言,恐察及隐情,则齑粉矣。切记勿忘!“嘱毕,仍命前婢送其归寝。亡何,西南风大作,闻众哗言:”大王行且至矣!“盖某甲制铁甲一领,能避五兵,上缀铁铃一百八颗,名曰铁铃甲。每披甲,顺风凌空行,五十里即闻其声,使人预知有备。铃颗重一十二两。摘铃击人,百步之外,百不失一,亦绝技也。时天色微默,新月东上,某伏暗地窥之。见铺毯张幔,灿列灯烛;夫人华妆,率众环跽门外。

但闻空际铃声琅琅,自远渐近。

约二刻许,一莽男子自空而下。紫而虬髯,貙目鸟喙。脱去铁甲,内着绣裤裆,足着吉莫靴,仗剑,昂然观众,略一点首,夫人率众环拜,欢呼簇拥入门。殿下鼓乐伧伫,肆筵设席。

某甲上坐,夫人跪进三爵,起坐左侧侍饮。少选,庖人进蒸豚;甲拔佩剑,脔切大嚼。徐问别后事,夫人唯唯以对。又问:“有远人来未?”夫人谓某月日有某至此。甲笑谓:“我固早料及之。”即命某来问话。某至,但长揖不跪。甲问:“汝居何官?”某忆夫人所嘱,直答曰:“忝官游击,殊不称职。”又问:“汝来何为也?”曰:“巡抚某公,慕大王威名,欲一望见颜色;故使末将为致殷勤。”甲冷笑曰:“此燕藩之命,某公焉足知我?”某曰:“末将实奉某公令,不知其他。”甲曰:“汝胆亦非小弱,居然不远而至。岂谓我剑不利也?”某对曰:“某公将令素严,大王所知也。明知违令死,奉令而犯虎威亦死,等死也。违令其死速,奉令而乞怜于大王。倘怜末将之死,肯赐一行,以大王神威,行止可以自由,某公又将奈之何?且大王若去,某公方将结纳之不暇,岂敢有他图哉。果尔,则大王不过一举趾,而末将即可因之不死;他日余生,皆出大王之赐矣。惟大王怜之!”甲沉思久之,曰:“汝且退,容细思之。”某拜谢而出,甲亦罢席。越数日,某见甲曾不述及前事,亦不敢促迫,姑耐候之。一日,忽闻甲大宴宾客,为某祖饯。某窃自庆。顷之,使者来召,某喜从而去。见甲冠服立阼阶,某至,笑执其手,迎入大殿。殿中凡设数十席,所谓三十二夫人,及部下谋士武夫,济济毕集。甲一一指姓道名,某俱与为礼。中一席,某坐客位,甲坐主位,余席按班环坐。

甲飞三巨觥相酬,甲饮讫,乃掀髯谓众曰:“我忝据此山十余年矣,本期与尔曹共图大事。今燕藩其署粗定,已洞悉我底蕴,我复何望?兹某巡抚使某来通殷勤,是必燕藩所指授。

已许同某一行,我其不归也矣。“夫人及众闻之,皆掩面而泣。甲曰:”我意已决,业许之矣。尔曹毋得多言!惟与尔曹约,此去如某巡抚执礼甚恭,则已;不然,我匝月必归,再作别计。或未知鹿死谁手?如匝月不归,诸夫人等,俱听自便;所环子女玉帛,尔曹可瓜分之。或入海,或入山,各自为计。

慎勿系念瞻顾,徒自取苦也。“众默默相视,不置一词,俱饮不尽欢而散。越日,甲召某登舟,并戒众勿送。

比至舟中,则大同之夫人在焉。甲指谓某曰:“是与君同乡,烦为寄语其父母,好好安置,渠所携金玉珠宝,一生吃着不荆”某姑漫应之,问甲:“共有几子?”甲谓:“诸夫人类生而不育,今有娠者尚八人,然我躬不阅,遑恤我后,君亦何必多问也?”某深叹其豁达,于是相与沿途共览山川形胜。

甲喟然叹曰:“实不相欺,我初据此山,闻燕藩抗命,屡欲兴一旅之师,前往问罪。既思故王出亡,神器有主,一家之物,仍归一家。天命有归,岂人力所可争哉?”及将至登、莱,乃谓某曰:“计日达岸,烦君先驰报巡某公,须从我三事,可则行,否则止。”某请其说。则曰:“一,我登岸后,某公须率所属文武郊迎于五十里外。一,我此去即于巡抚署栖止,进署时,我乘舆,某公骑马作先导,洞开重门,由中道直入宅门。

一,饮食务极丰腆,每日须择好梨园,演剧侑觞,所需犒赏,不得少吝。只此三事,可则行,否则止。“某曰:”诺。“达岸,即先驰报;寻复命,曰:”某公闻大王至,大喜;所约三事,无不惟命是听。“进署后,某公果执礼甚恭,曲尽绸缪。

甫匝月,甲忽谓某公曰:“闻诸公子甚佳,愿请一见。”公即令六子出拜。甲一一相之,曰:“某清贵,某方面;某民社;某部曹,某卿贰;惟四公子头角峥嵘,勋业在公之上。”指所佩剑曰:“此出自吴大帝冢中,当日六剑之一,所谓流星者是也。当以相赠。”公为称谢。甲笑谓四公子曰:“今夜与老夫抵足如何?”公笑曰:“童子何知?合当遣事长者。”是夕,果使同寝。平明甲起,唤四公子曰:“为我谢尔翁,吾事毕矣。”拔所佩剑曰:“请以相赠。”遂自刭而死,撒手以剑授公子;头虽断,而身不仆。四公子大骇,趋以告公;公喜,以礼殡殓之。据实入告,帝大喜;爵某公以国公,某游击超擢总戍,并予伯爵。大同夫人以父母命,归某游击。

后四公子,由词馆出入将相;以征虏功,封爵国公。余公子所官,亦俱如甲言。

吴生唐卢龙节度使李公,精星学推算,穷通寿夭,百不爽一。

有爱女美且慧,公推算当封夫人。非公侯之命,不许占凤;故及笄犹未字也。有吴生者,固世家子。素游惰,而性儇巧;涎欲系援,又不敢遽通媒妁。密以百钱贿日者,为捏造一极贵之格,书于红笺。乘公出行。故犯卤簿。公怒叱虞候拘至舆前,厉声问故。生叩头曰:“小人以贫困不能自存,特占休咎于日者,谓贵不可言。自念一寒至此,何由发迹?缘俯观所评命纸,沉吟犹豫,不虞节钺忽临,致误冒犯,罪万死。”公索评笺,推之良然,颜色顿霁;详诘世族,大喜。命载之后车归,为薰沐更衣。问:“娶妻否?”对曰:“以贫故,尚未婚配。”公益喜,遂筮吉以爱女妻之。

一介措大,一旦坐享富丽,顿增骄蹇。左右之人,妒而且恨,交谮于公。久之,公亦察其无他能,阴悔而厌薄之。欲杀之,苦无其法。会吐蕃大入寇,朝廷忧之,诏各路节度使举将才。公遂抗疏,特荐婿吴生,固世家子,素习韬略,可胜将帅之任。疏上,召生告之。生知借刀杀已,然不敢辞;且佯喜再拜,深谢汲引。及御旨下,生拜辞公,内与妻诀。

女固贤淑,以父将不利于婿,心殊不慊,乃勉生曰:“男儿志在四方,死生有命,此行安知非福?努力为之,不立功归,勿相见也。君其懋哉!”生曰:“诺。”既至戍所,谕部曲将弁,诘旦登场阅武;有不至者,杀无赦。至期,一一阅毕,各厚犒之。且笑谓诸将弁曰:“尔曹各有所长,果同心戮力,蠢尔蕃虏,何难殄灭。幕府少不更事,颇好驰马试剑;敢献薄技,以助诸君一笑!”佥曰:“唯唯。愿幸寓目!”少选,数健儿共舁一大刀至,约重千钧。生乃着戎服,跨骏马,持所舁大刀,下抑上扬,左荡右决,轻如挥扇,易若折枝。舞毕下马,毫不竭力。合营罗拜,欢声雷动,贺曰:“公神威,真天人也!”生命以刀悬诸营门,择日挞伐。初,生阅武时,吐蕃潜遣谍者侦之。见生舞刀,大惊,舌挢几不能下,深夜,悄就营门举之,直如蚍蜉撼树,牢不能动。谍报吐蕃闻之,相顾失色,君臣筹议,以为不早自量力,强与交绥,是螳臂当车,徒自取死。急上表谢罪,岁岁朝贡,永誓不反。捷闻,朝廷嘉悦。以李公所荐得人,晋左仆射,封代国公。以生征虏有功,授岭南节度使,封万户候;妻封凉国夫人。至是生得官归,遂为翁婿夫妇如初。

后女问生,始知前所舞大刀,以木片饰锡箔为之;又预如式铸千钧铁刀,使悬营门,故令其谍者侦报,以慑其心,而投诚输款也。

里乘子曰:或谓吴生一生工于用诈:始也以诈得妇,卒也以诈得功。亦何狡狯乃尔也。予谓必其命应如此,故天牖其衷,福至心灵。向使吐蕃之役,应变无谋,则翁将借刀以杀其婿,夫且不能终有其妻。匪寇婚媾,能不为生危乎?方入赘时,公虽信命,竟不免为人言所摇;赖女也能贤,安命不贰,安知非福?一言幸中,果尔塞上捷闻;朝中命下,翁既徼宠,妻亦分荣。自是生得官归,遂为翁婿夫妇如初。

是盖有幸存焉。予旧过卢生祠,见题壁诗甚伙,类皆艳羡卢生得遇吕仙,作此一场好梦。予谓卢生若无封侯骨,何能入梦?因口占三绝,以调侃之。有云:“卢生自有封侯骨,才得邯郸梦一常”即此意也。武侯尝言:“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即命也。否则,命之不犹,而妄希非分。天下之百般奸巧,百般穷者,岂少也哉?况就用兵而论,所谓兵不厌诈。此事即采入智囊,亦奚不可?

卷四聂隐娘聂隐娘者,贞元中魏博大将聂锋之女也。年方十岁,有尼乞食于锋舍,见隐娘,悦之,云:“问押衙乞取此女教。”锋大怒,叱尼。尼曰:“任押衙铁柜中盛,亦须偷去矣。”及夜,果失隐娘所向。锋大惊骇。令人搜寻,曾无影响。父母每思之,相对涕泣而已。后五年,尼送隐娘归,告锋曰:“教已成矣,子却领龋”尼欻亦不见。一家悲喜,问其所学。曰:“初但读经念咒,余无他也。”锋不信,恳诘。隐娘曰:“真说又恐不信,如何?”锋曰:“但真说之。”曰:“隐娘初被尼挈,不知行几里。及明,至大石穴之嵌空,数十步寂无居人。猿狖极多,松萝益邃。已有二女。亦各十岁。皆聪明婉丽,不食,能于峭壁上飞走,若捷猱登木,无有蹶失。尼与我药一粒,兼令长执宝剑一口,长二尺许,锋利吹毛,令专刂逐二女攀缘,渐觉身轻如风。一年后,刺猿狖百无一失。后刺虎豹,皆决其首而归。三年后能飞,使刺鹰隼,无不中。剑之刃渐减五寸,飞禽遇之,不知其来也。

至四年,留二女守穴。挈我于都市,不知何处也。指其人者,一一数其过,曰:“为我刺其首来,无使知觉。定其胆,若飞鸟之容易也。‘受以羊角匕首,刀广三寸,遂白日刺其人于都市,人莫能见。以首入囊,返主人舍,以药化之为水。五年,又曰:”某大僚有罪,无故害人若干,夜可入其室,决其首来。’又携匕首入室,度其门隙无有障碍,伏之梁上。至暝,持得其首而归。尼大怒曰:“何太晚如是?‘某云:”见前人戏弄一儿,可爱,未忍便下手。’尼叱曰:“已后遇此辈,先断其所爱,然后决之。‘某拜谢。尼曰:”吾为汝开脑后,藏匕首而无所伤,用即抽之。’曰:“汝术已成,可归家。‘遂送还,云:”后二十年,方可一见。’“锋闻语甚惧。后遇夜即失踪,及明而返。锋已不敢诘之。因兹亦不甚怜爱。忽值磨镜少年及门,女曰:”此人可与我为夫。“白父,父不敢不从,遂嫁之。

其夫但能淬镜,余无他能。父乃给衣食甚丰。外室而居。数年后,父卒。魏帅稍知其异,遂以金帛署为左右吏。

如此又数年,至元和间,魏帅与陈许节度使刘昌裔不协,使隐娘贼其首。隐娘辞帅之许。刘能神算,已知其来。召衙将,令来日早至城北,候一丈夫、一女子各跨白黑卫至门,遇有鹊前噪,丈夫以弓弹之不中,妻夺夫弹,一丸而毙鹊者,揖之云:“吾欲相见,故远相祗迎也。”衙将受约束。

遇之,隐娘夫妻曰:“刘仆射果神人。不然者,何以洞吾也。愿见刘公。”刘劳之。隐娘夫妻拜曰:“合负仆射万死。”刘曰:“不然,各亲其主,人之常事。魏令与许何异。愿请留此,勿相疑也。”隐娘谢曰:“仆射左右无人,愿舍彼而就此,服公神明也。”知魏帅之不及刘。刘问其所须。曰:“每日只要钱二百文足矣。”乃依所请。忽不见二卫所之,刘使人寻之,不知所向。后潜收布囊中,见二纸卫,一黑一白。后月余,白刘曰:“彼未知住,必使人继至。今宵请剪发,系之以红绡,送于魏帅枕前,以表不回。”刘听之。至四更,却返曰:“送其信了。后夜必使精精儿来杀某及贼仆射之首。此时亦万计杀之。乞不忧耳。”刘豁达大度,亦无畏色。是夜明烛,半宵之后,果有二幡子,一红一白,飘飘然如相击于床四隅。良久,见一人望空而踣,身首异处。隐娘亦出曰:“精精儿已毙。”拽出于堂之下,以药化为水,毛发不存矣。隐娘曰:“后夜当使妙手空空儿继至。空空儿之神术,人莫能窥其用,鬼莫能蹑其踪,能从空虚而入冥,善无形而灭影。隐娘之艺,故不能造其境。此即系仆射之福耳。但以于阗玉周其颈,拥以衾,隐娘当化为蠛蠓,潜入仆射肠中听伺,其余无逃避处。”刘如言。

至三更,瞑目未熟,果闻项上铿然,声甚厉。隐娘自刘口中跃出,贺曰:“仆射无患矣。此人如俊鹘,一抟不中,即翩然远逝,耻其不中,才未逾一更,已千里矣。”后视其玉,果有匕首划处,痕逾数分。自此刘转厚礼之。自元和八年,刘自许入觐,隐娘不愿从焉。云:“自此寻山水访至人,但乞一虚给与其夫。”刘如约,后渐不知所之。及刘薨于统军,隐娘亦鞭驴而一至京师枢前,恸哭而去。开成年,昌裔子纵除陵州刺史,至蜀栈道,遇隐娘,貌若当时。甚喜相见,依前跨白卫如故。

语纵曰:“郎君大灾,不合适此。”出药一粒,令纵乔之。云:“来年火急抛官归洛,方脱此祸,吾药力只保一年患耳。”纵亦不甚信。遗其缯彩,隐娘一无所受,但沉醉而去。后一年,纵不休官,果卒于陵州。自此无复有人见隐娘矣。

姮儿明季,东越尚书某公,年六十乞休归。筑适园于鉴湖之滨,亭台池沼与平泉绿野比胜。有女素娴,以中秋生,小字姮儿,姿妍性慧,公所钟爱。垂髫自课读书,通晓翰墨;惟选婿綦苛,故及笄犹未字也。同里奚生本旧家子,成童有声庠序。幼失怙恃,而家甚贫,寄居孀妗家,聊藉笔耕糊口。适园花木极盛,每春花开,公必招客宴饮,赋诗为乐。

知名之士,靡不毕至。尝赋白牡丹诗,惟生四首称最,中有四联云:“最好文章惟本色,是真富贵不繁华;美人原不须修饰,名士由来要率真。宜主淡妆脂不腳,太真新浴玉偏温。

风暖腻融瑶岛雪,月明浓簇玉田烟。“尤为公所叹赏,顾谓座客曰:”诸公所作固佳,如奚生蕴藉风流,别有寄托,未免推倒一时豪杰矣。“座客唯唯,佥谢不及。宴罢,公以诸诗付姮儿甲乙,姮儿周览一过,亦拔生诗独冠一军,笑谓公曰:”此生的是金华殿中人,安有吐属名隽如此而长贫贱者?“公亦微笑首肯。自是悯生穷困,不时助以膏火,阴有东床之意。以凡事皆决于夫人,不敢遽宣于口,意俟奚生科名小就再议。姮儿雅窥公意,亦殊以为不谬;故每公欲周济生时,必怂恿而赞成之。公幼子年十三,方攻举业,苦无良师,欲延奚生课读,而嫌其年太少,商之姮儿。姮儿笑曰:”昔项橐七岁为圣人师,奚生长于项橐多多矣。况吾弟非圣人比乎,有何不可?“公笑曰:”诺。“遂延奚生课其幼子。

初,姮儿第知生才,而未见其貌。家塾在适园外西偏,姮儿绣楼傍适园东角。生课读之暇,恒携公子来园闲眺。姮儿自楼窗窥之,见生仪容俊伟,举止不俗,心益喜。生固早耳姮儿才貌双绝,又闻其评诗及怂恿之言,窃幸此身得一知己,我不可以负之。又念一寒至此,岂能妄觊系援?继又叹曰:“此生不娶姮儿,宁终鳏耳!有志者事竟成,彼刘文叔岂非人哉。”同邑大冢宰某公,与公同年登第,权势赫赫,震耀朝野。公鄙其为人,交殊淡漠。其子某甲以荫典得指挥千户,家居,假父势鱼肉乡里,人多侧目。甲以丧偶托媒求姮儿为继室,公雅不欲;商之夫人,夫人歆其富贵,极口允诺。公争之曰:“甲虽一时富贵,其所行事,恐终难免于祸。”夫人怒曰:“甲与汝无仇,何得信口诅咒?且姮儿日长,似此门第错过,更许谁耶?”公曰:“奚生年少多才,定不久于贫贱,吾意欲将姮儿妻之可乎?”夫人唾其面曰:“汝莐也耶?将爱女给乞丐,岂不畏显者笑耶?吾志已决,汝休饶舌。”遂将姮儿许字某甲;以公有欲妻奚生之说,恐留奚生,有碍女声名,翌日遂辞奚生去。

公无可如何,惟有垂头浩叹而已。奚生即辞公出,仍住孀妗家。

知姮儿已字某甲,顿觖所望;镇日喃喃呓语,如失魂魄,眠食俱废。妗固无子,将依生以终。见生病状,殊切忧虑,不时就问所苦。生日加剧,自恐不起,遂将病源,备告妗氏,且谓:“此生不一见姮儿,死不瞑日。”妗慰之曰:“儿勿妄想。彼既字某甲,并世簪缨,岂复垂念寒?。以甥才华,何患不发迹?

他日苟得志,又何患无美妇人哉?“生摇首曰:”妗言非也,姮儿我知己,非世俗巾帼可比。彼若知儿病,必蒙垂悯。但苦无人为通消息耳。“姮儿之乳母王媪,与妗比邻,素甚契洽。

闻生病,间来省问;妗不得已,以生所语告媪。媪叹曰:“以汝家郎君配我家小娘子,大好事耳。夫人愦愦贪富贵,许某公子,以凤偶鸡,诚可惜!妗不知我家小娘子,亦非寻常人物,此段姻缘,甚非所乐。容老妇见时试以郎君言告之。倘蒙垂悯,未可知;然不敢必也。可慰郎君,勿自苦,老妇自有以报命。”妗称谢,坚托而别。姮儿知奚生因己辞去,心殊不忍,又知夫人已将己许某甲为继室。稔知甲固纨袴恶少,自念终身失所托,意忽忽不乐。某甲喜聘姮儿,早涎其美,以中馈需人为词,亲迎之期甚迫;委禽纳采,备极丰腆。夫人大喜,日督趣姮儿检点汝奁。姮儿本系爱女,一言一笑,皆能博堂上欢;近忽神情懒惰,日复一日,惭难蝭持,夫人颇深诧异。

乃命之曰:“男婚女嫁,人之大伦也。我为汝择配不易,今幸许某公子。此邑中第一等大绅士,其父气焰炙手可热,朝廷向用方殷,指日可望枚卜。不似汝父,老不长进,但图逸乐,遽尔乞休。即论某公子家道,岂止百万!汝嫁去便督家政,一呼百诺。似此大富贵,何尚郁郁不乐耶?若难舍我二老,幸在同邑,时可见而。为汝计,当无不乐也。汝日来欢少愁多,我殊不解,岂需何衣物而赧于启齿耶?盍为我言之。”姮儿不答。

再三研诘,卒颦眉不发一语。夫人无奈,只得曲意谕慰而去。

他日姮儿晨起较迟,尚未晓妆,侍儿为具早膳,悉却勿用。蓬头对镜,脉脉若有所思。王媪适至,惊曰:“几日未见娘子,何忽清瘦若此?”姮儿叹曰:“我亦不解何忽若此,但觉此心毫无生人之乐。古人有言:忧能伤人。我其不能久于人世矣,奈何?”王媪曲为劝慰,因笑谓曰:“可贺!娘子喜期已近;某公子是吾邑第一等人家,指日娘子过门,荣华富贵,享用不荆不知老妇登门,尚可望见颜色否也?”姮儿不待言毕,即正色侧身向壁,怒容可掬。王媪自知失言,默坐移时,又问:“近日可否游园?园中有何花开?曾作诗词否?作画否?弹琴否?”姮儿但摇头不语,色稍霁。媪因言昨有某秀才携一古琴,玉轸金徽,据称是甚管夫人旧物,腹并有善画马之赵孟瞓手刻多字。央老妇携至贵宅求售,以其索价太昂,又恐损坏,难以赔偿,故未将来。姮儿笑曰:“姆无论如何,早晚能将来一看否?”媪笑曰:“可。”因称綵走近姮儿身旁,低声笑曰:“尚有一可笑事,容宽老妇罪,方敢陈说,愿闻之否?”姮儿笑曰:“有何可笑事,姆试言之,或可破闷,决不汝罪?”媪曰:“可笑奚生的是书痴,不时自说娘子是渠知己,不可负之。

此生除却娘子,誓不他娶。前自宅中辞出,渠镇日如失魂魄,眠食俱废,看来难以医治,渠言死不足惜,及生不一见娘子,断不瞑目。旁人多斥其妄。渠泣谓娘子非世俗巾帼可比,若知渠病,必蒙垂悯。但苦无人为通消息。老妇怜而多情,给其代为转达。天下竟有此种痴情之人,不真令人发笑乎?“姮儿闻之,始则涕泪满面,继则吞声哽咽。及闻赞其非世俗巾帼可比,却喜奚生真不愧知己。平日一片垂悯奚生热心,不觉一时感触,几至放声痛哭矣。媪见姮儿此状,果信奚生之言不谬。少间姮儿啜泣已,自以罗巾拭泪。媪复进曰:”奚生如此多情,无怪娘子垂悯。老妇明日薄暮送琴来,即暂屈奚生伪为奚奴,污面易衣,负琴而至,藉使一见娘子可乎?“姮儿不语,意似首肯。

媪会意,少坐兴辞。姮儿曰:“姆须识之,勿忘明日薄暮务将琴来,切勿失信,劳我盼望!”媪点首者再曰:“诺。”比归,具告奚生,生霍然兴曰:“我言何如?娘子命我死,且不敢辞,何况奴乎?”日籦,媪令奚生以土污面,衣以须捷,授以琴,负之而趋,俨然奚奴。

由适园入,媪先见姮儿。问:“琴曾将来也未?”媪点首,招奚生入。奚生置琴几上,见姮儿淡妆靓服,病容满面,而光采照人,罄折欲拜。姮儿急止之,命坐。怜其为己,不惜破衣垢面,不禁双泪承睫;顾素性英爽,寻即收泪,笑谓生曰:“君之痴情,妾已尽知之矣。以君之才,宁长贫贱?天下美人,胜于妾者甚多,何患不有嘉偶?妾自知薄命,日来心绪恶劣,慵如中酒,病颇绵胣,其不能久于人世也必矣。君幸努力自爱,好自为之,何必抵死与人争骷髅哉?”生听姮儿言,泪下涔涔,方欲有言,忽侍儿报夫人至。姮儿大惊,急匿生复室中,自扶王媪出户相迎。夫人问几上何来一琴?姮儿谓是王媪将来求售者,彼称是管夫人旧物,儿尚未审定。夫人命将宋锦弢解开,就烛下谛审,见金徽玉轸,断纹甚好。又视其腹镌隶书两行云:“翳龙门兮无枝,妃玉轸兮冰丝;与子期兮静好,偕百年兮友之。”旁行楷书署款云:“皇庆元年中秋,天水子昂为仲姬夫人铭于沤波馆。”夫人赞曰:“铭字刻手俱好,的是魏公旧物无疑。魏公人品虽不免后人訾议,然究不愧一代才人。此物可留为妆奁之助,愿吾儿他日能效魏公夫妇足矣。”顾谓王媪:“索价几何?我处付给。”媪笑曰:“诺。”夫人又与姮儿哓哓絮语,久之始去。

漏已初下,宅门前后尽頲.姮儿问王媪:“奚生在此,将焉置之?”媪曰:“事已如此,娘子不用忧虑,可暂藏婢女房中,老妇再伺隙携出。”姮儿无奈,只得命诸婢同伴己宿,即以婢房暂置奚生。姮儿待侍女素宽,诸婢乐为之用,凡事多不回避。时公冢子已由词馆晋大司成,远官京郏闻妹已字某甲,心殊不慊。素敦友爱,又以妹系两亲爱女,特遣妻杜氏归,为妹料理嫁事。杜本岐公嫡裔,明察刚断,胜于男子。到家数日,见姮儿情状,心窃诧异。又闻某甲所为多不法,亦甚腹非翁姑卤莽错配。偶至姮儿处,适奚生在婢房。开半窗外窥;见杜至,遽掩其窗。杜眼明,已瞥见之。

默谓姮儿素读书,以节义自许。何忽有此暧昧事?殊切惊疑。姮儿素与杜极相得,见杜至,立身含笑。杜执手慰问:“近日眠食如何?”姮儿笑曰:“不过尔尔。”杜见王媪笑曰:“我家小姑子好期在迩,未免难舍两大人膝下。汝来作伴解闷,亦大好,”姮笑曰:“唯唯。”杜见房中图书满架,案上一帙,恰是姮儿以乌丝阑手写蝇头小楷。自选唐人乐府,内夹近作一首,是拟李长吉《宫娃歌》。并次原韵云:“捧心一顾粉黛空,先施要宠压六宫;凝脂中酒白玉暖,莺儿教歌蝶拍板。欢娱不足忘朝昏,纤纤新月愁眉痕!烟波一舸谁曾见,好事诬同赋感甄。满溪香水枯春渚,响屉廊荒草铺路。不如老浣越中纱,白头不到吴中去。”杜氏阅毕,又信手一翻,是张文昌《节妇吟》,见通首丹黄。起四句密圈,上二句旁评云:“既知有失,似可不赠珠矣。偏赠珠以表其情。可谓痴绝。然不可不谓知己。”下二句旁评云:“既知有失,似可不接珠矣。乃感其缠绵之意,暂且系之。

可见人生不外一情。虽节妇一时亦难恝然拒绝,亦以知己难得也。“中四句单圈旁评云:”四句凑泊无理,良人既非庸流,尚贪与人絮语,有愧罗敷多矣。“末二句密圈旁评云:”赖有此耳,马到悬崖,不得不勒,然亦无可奈何时也。“总评云:”此妇已嫁,犹与外人殷殷通词,将置良人于何地?作者且以节字标目,可见古人之恕尝见。世有男才女貌,往往限于门第,而不能如愿者,处此境地,尤要确有把持。所谓发乎情,止乎礼义也。司业此诗,大约有为而言,究不可以为训。“杜氏读所拟近作,并细味评语;见姮儿立论正大,当不至于苟且,因借以讽之曰:“适读贤妹大作,为先施翻案极妙,不知果有说乎?”姮儿笑曰:“据《春秋》三传、《国语》,先施本不知所终,以有裹鸱夷沉江之说,后人便附会偕鸱夷泛五湖矣。即《洛神赋》而论,不过陈思脱胎宋玉《神女》、《好色》等赋,偶尔遣兴。留枕之说,荒谬不经。考阿甄与陈思年齿悬殊,况魏文猜忌异常,陈思避嫌不暇,敢赋感甄乎?才人信口雌黄,可恨可畏!然二人亦自有暇可摘,如先施果是范大夫妻,即不当再事吴王;阿甄既为袁妇,即不当再适曹氏。大抵女子须要守礼谨严,稍失防检,即不免后人唐突,是不可以不慎!”杜氏听姮儿所论,殊深欣佩,因又谓:“贤妹大作,命意之旨既闻命矣,敢问所评《节妇吟》,文昌以节许之名,果能称实乎?”姮儿笑曰:“此妇妙在多悄而不肯失身,守得身住,便是守得节祝”曰:“然则古人所谓内言不出,外言不入;以此妇律之,毋乃过乎?”曰:“此为泛泛者言之也。若彼此亦既觏止,两相慕悦;外言无翼自能飞入,内言无翼自能飞出。

大抵声应气求,直如好友;虽男女异体,亦各忘形。既占同心,即期聚首;情之所钟,真如针芥相投。固结莫解,并非贪人欲之私贱等淫奔也。即有时情不能禁,偶越范围,必须用力操持,谨守分际。昕夕觌面,俨对大宾。偶一失足,男则狂且,女则荡妇。老子云:“不见所欲,则其心不乱。‘是不可不慎而又慎也。”杜氏听姮儿所言,已窥大意,不禁默默叹惋。

乃屏去侍女,悄谓姮儿曰:“贤妹好期已近,非愚嫂妄论,两大人择婿未免太失检察。奈何?”姮儿闻之,泪下如雨。杜慰之曰:“贤妹不必伤感。如何斡旋,愚嫂必肯效力!”姮儿见杜氏直抉其隐,默自惊异,不觉红晕两颊,益增悲哽。杜曲为劝慰,笑曰:“愚嫂归来,俗冗纷纠,家中房舍多未能到,未识贤妹住屋共几楹也?”姮儿谓卧房及婢女所居共八楹。杜氏故左右周览,信步至婢房前,反手试搴其帷,蓦见奚生,大惊。

回首问姮儿,此何人也?姮儿以杜前言有因,意已罄悉底蕴,当不媒蘖,乃腼腆直答曰:“此奚生也。”并具告崖末。且谓:“住此业经三口,无隙可出;如有苟且,神明共殛,惟嫂氏察之!”杜氏习闻奚生之才,及详度其仪容举止,的是不凡。默叹姮儿鉴赏有真,又恐因羞致变,乃慰之曰:“贤妹独具特识,如欲缔逑好,久留在此,究非善策。宜速为计。”姮儿含羞答曰:“妹方寸已乱,惟嫂所命。”杜知姮儿之意已决,素稔王媪是姮儿心腹。独召媪至,附耳授计,趣其速归。又正色谓奚生曰:“妾为君事,煞费经营,君宜努力进取,为闺中人生色,切勿有负。”奚生感泣再拜,指天信誓。漏初下,杜计王媪已将车至,预遣去适园纪纲人等,悉召姮儿身旁妪婢至己房中。

命姮儿结束,略带金珠钗饰,由适园与奚生偕遁。姮儿故有四婢,长名木鸡,年十四,日听眉语,素解主人意,亦命俱去。

又以千金付王媪,留为二人食用之资。杜一一处分已,携姮儿手,叮咛赠语,姮儿挥泪,裣衽再拜而别。一时竟无一人知者。

漏二下,杜命稽察门户,严加頲键。漏三下,忽报姮儿住房火起,俄顷烈焰炽天,举室惊慌,群争扑灭,而八楹已成灰烬。

幸间架不与他屋毗连,尚未延烧别院;惟姮儿未曾拯出,木鸡尸亦俱毁。公与夫人悲恸欲绝,杜氏再三劝慰,乃已。某甲方准备亲迎,忽得此信,大失所望,日惟沈溺勾栏,藉以排解。

亡何,而东楼之祸作矣。初,某甲藉父势,在乡何恶不作。曾直指使者巡方过此,叩马鸣冤者数百人。直指素有包老之称,阅词大怒,据实一一封章入告,并劾其父纳贿鬻爵数条,确有佐证。朝廷震怒,即日降旨,削其父子爵,远戍烟瘴充军,沿途不得逗留。所有家产,一概籍没入官。某甲在路,恶创溃发,寻毙。冢宰公老年恸子,兼以跋涉劳顿,未几亦殒。一家竟无噍类矣。姮儿既偕奚生出亡,自携木鸡,与王媪在穷乡买屋一所,竹篱茅舍,荆布自甘。王媪伪称为甥女,见者但诧其美,而不知其为女公子也。奚生仍居妗氏家,偶来与姮儿相见;亲如兄弟,敬如朋友,一言不敢狎亵。以感姮儿知已,惟恐有负;下帷攻苦,连战俱捷。廷试得馆选,授翰林院编修,乞假回籍完姻。是科主试官六人,公冢子已晋少宰预焉。以与奚生同里,谒见时倍觉亲洽,闻公旧有东床意,未免振触同怀之情。

悼念亡妹薄命惨死,又念某冢宰父子如此结局;妹若在,更难为情,反以早死为幸。当奚生旋里,少宰托带家书中,盛夸奚生才品俱优,自庆得人,且嘱公为之留意执柯。姮儿自奚生计偕北上,日闭门焚香,鼓所购管夫人旧琴,聊以消遣。

间或教木鸡下棋;或遇花开时,对花写书数笔;或作诗填词,以抒怀抱。一日读老杜《佳人》五古一篇,反复披吟,不胜感慨!忽王媪与木鸡从外联袂趋入,笑称贺喜,谓顷妗氏传言,奚生已授编修,乞假归娶,不日可到。姮儿闻之,心窃自贺。及奚生归,先使人报知姮儿。既谒某公,执礼甚恭,袖出少宰家书。公阅之不胜叹息。送奚生出,归与夫人言及少宰家报,意似怨夫人当日失计。杜氏在旁闻之,笑曰:“恭贺两大人,小姑固无恙,今某甲靡有孑遗,正好鸾胶重续,请勿嗟怨!”公与夫人相视愕眙。杜笑言:“当日火灾。故己所为。”乃备述尔见缕,公与夫人大喜。先迎姮儿归,风示奚生遣媒纳聘,涓日合卺如礼。

双缢庙任迂叟,浙右儒生而无子,惟一女,名之曰宜男。饰雌为雄,聊娱膝下;延师教读,以充石麟。时有东邻之子白云娥者,其父耄年所得,虑其娇柔难育,为之贯耳披鬟,呼为云姐,附任氏之学。与宜男为窗友。时女年十三,男年十四;两小无猜,二情相洽。校书赌诵,互角聪明;女或胜之,则划云之面,相与嘲笑。适师外出,女之母与姑入塾,不识云之为男也,视其柳眉叠翠,杏脸舒红,与其女壁合珠联,争辉并耀。叹曰:“使宜男而果男也,使配云姐,真一对好姻缘。”姑曰:“侬合为媒。”问:“云姐愿否?”母笑曰:“以待来玉。”云始知宜男之为女也,益比昵之。一日师讲《易》,至男女构精句,草草读过。女请问构精之义,师嗔之曰:“是非儿女之所宜问?”女曰:“圣经贤传,岂有不可对人言者哉?”师莞尔他顾。

云凝睇流盼,唤其阿呆,女更狐疑莫释矣。值师之友来约湖山之游,联袂而去。

女问云曰:“姐纵慧悟,未必能通《易》理。何哂我为?”云曰:“难言也,秘密之旨,非效共形状,终不明晰。”女笑从之,携手入师卧室,共坐榻上。云拥女于怀,探手于裤,抚其琦葩初绽,莲瓣微开。女嗤嗤笑却之,曰:“与姐等耳,毋徒相扰。”云曰:“人各具体,奚能相同?”乃推女横陈,急卸其裤曰:“我教汝构精。”女拒之曰:“昭昭白日,姐不羞耶?”回手抚云,则红霞仙杵,触指翘然。女讶曰:“是何物也,我何无之?”云笑曰:“以有补无,斯谓之构,请尝试之!”于是牡丹露滴,巫峡云停。女整衣起笑曰:“构精如是,无怪师之秘而不宣也。”从此师或不在,则玉山相并,雾鬓厮磨,抢韵联吟,递相赠答。云填《望江南》一阕投女曰:“香闺忆,忆昔乍亲卿:锦帐甫垂参喜惧,宝钗乱颤忍嘤鸣,此刻不胜情!”女答之曰:“香闺忆,忆昔就萧郎:欲避羞难遮绮扇,最销魂处卸华妆,共入黑甜乡。”云叠赠曰:“香闺忆,忆昔闹阳台:春融柳舞莺梭捷,露沁花娇燕翦开,侬艳满情怀。”女复曰:“香闺忆,腼腆忆初朝:艳夺小桃嗔脾睨,样留新月倩郎描,另有一番娇。”欢娱易过,不觉腊去春回。女年加长,待字深闺,不复出就外傅矣。云亦还其本来,另寻师友。女作书投之曰:“同学妹宜男裣衽致启云娥哥哥足下:忆昔情融绛帐,暂得连镳;泣别萧斋,遽成分襼.缅维现身说法,秘传法象之微。

口角吟香,共斗香奁之句。方期此乐可常,岂意于今不再?况雌伏者顿尔凫翔,雄飞者反嗟豹隐。我心匪石,能不黯然。伏愿速遣冰人,以践海誓。则半暇之劈,幸很全归;已破之舟,不致沦溺。萦萦俟诺,戚戚布函。伏祈采览!“云得书情急,恃宠撒娇,直告父母。父虽怒其不端,然事已如斯,转虑其子失所,遂倩密友即任翁之戚,敬备枭仪,往求凤卜。任曰:”西邻白翁固所素识,第伊仅有掌珠,那得配我假子?“媒曰:”其女实男子,伪作女妆。以期易养耳。“任曰,”即云姐耶?“媒曰:“是也。翩翩美少,谅必中东床之眩”任曰:“不可,不可!云姐昔与我女同学,若与联烟,是无私有弊,玷我家声矣。”媒以童稚何知,决无他故之言,再三劝之。任怒,掉头而入。媒覆白翁。云不知也。尚欢欣鼓舞。与女书曰:“同学愚兄云娥顿首启宜妹妆次:睽隔半年,相思两地。何期云间之鹤,忽堕瑶函;原上之,载衔嘉命。焚芸盥诵,顿慰调饥,来谕悉遵,冰人已遣。谅尊甫知我,必允好逑!伫盼河桥鹊影,正当授采之期;缑岭鸾声,拟上催妆之什矣。克敦旧好,再缔新欢;鼓瑟琴,重叠香闺之韵。宜其家室,应续化生之文。谅必卿为我喜,我为卿贺。书报宜妹知之。”时女已闻父决绝之言,饮泣数日矣。母知其意,反加詈也。得云书,恸绝复苏,覆书曰:“顷接琅函,深叨锦注;第君家柯使,徒抱空言。老父以迹涉嫌疑,遽尔决绝。云郎其未知之耶?从此机云池馆,鹤唳空闻;王谢楼台,燕巢靡托。此日青闺,已经蝶散;当年红粉,将属烟销。是固妾之命也!想云郎才似子桓,徒怀绛树;情同穆满,空忆赤乌。谅必同此悲愤耶!然以马卿之才,不患无文君之配;而妾则已非完壁,岂可二夫?故夜寝偶思,则涕泗被面;晨兴忽感,则爪指乱爬。嗟嗟失此于归,终成堕落。

如不弃粪土,敬订逾垣,面诉离忱,以表永诀耳。临风呜咽,授笔酸辛,云郎采览!“云得书,心乱如麻,泪零如雨。细问其母,犹含糊答应。知事之决无济也。俟蟾明之候,踏梯逾墙,已于檐头接入。相持对泣,泪继以血。女曰:”妾生不逢辰,之死靡他;既不能续前缘,当以魂依左右耳。惟愿郎君,新不忘故;时以杯羹呼名而奠,则九原如在矣。今邀郎来,知我死所。“遂指其床,已红丝结扣,悬于顶格。云曰:”生不同衾,死当同域,奚忍舍我?“抢先入扣,女往牵救,则抱女同登,双双毙命。次日,婢媪唤女,不应。掇户而入,瞥睹双悬,惊呼翁至,抚之俱僵耳。两尸互抱不解。唤白翁来,共鸣诸官。

判曰:“审看得白云娥与任宜男者,居本比邻,幼而同学。盈盈弱女,僭称冠带之雄;渺渺丈夫,反袭裙钗之饰,阴阳颠倒,堪嗟两老之朦胧;天地絪,宜有双星之缱绻。继而琼田人去,碧海无归;借斑管以描愁,托瑶笺而请命。既以参氏媒妁,好逑称意之花,允宜凤舞鸾歌,竞唱定情之曲。而乃不容坦腹,徒悔噬脐。登简传心,愁甚衡阳之雁;捧书泣血,凄逾巴峡之猿。缟袂趋风,匹夫之志难夺;红颜赴义,匹妇之谅可悲。遽尔双璧同组,立绞鸳鸯之颈,循环合体,牢牵蛤蚧之身。虽事不可风,而节犹足龋律设大法,例顺人情。因是殓以巨棺,俾作同工之茧;葬诸大陆,将生连理之枝。从此地下长眠,不羡人间短景。本县特以表圭璋之坚志,非徒艳花月之新闻。此谳。”断令合葬西湖之麓。风流花判,传诵一时。故土有往吊之者。乡愚不知,谓其有所祈祷,尤而效之,有求必应,趋之如市;竞于坟首立庙,香火大盛。至今庙貌犹新,其为发情止义之报耶。

妙女唐贞元元年五月,宣州旌德县崔氏婢,名妙女,年可十三四。夕汲庭中,忽见一僧,以锡杖连击三下,惊怖而倒,便言心痛。须臾迷乱,针灸莫知。数日稍间,而吐痢不息。

及瘥,不复食,食辄呕吐。唯饵蜀葵花及盐茶。既而清瘦爽彻,颜色鲜华。方说初昏迷之际,见一人,引乘白雾,至一处,宫殿甚严,悉如释门西方部。其中天仙,多是妙女之族。

言本是题头赖咤天王小女,为泄天门间事,故谪堕人世,已两生矣。赖咤王姓韦名宽,第大号上尊,夫人姓李号善伦。东王公是其季父,名括,第八。妙女自称小娘,言父与姻族,同游世间,寻索至此。前所见僧打腰上,欲女吐泻脏中秽恶俗气,乃得升天。天上居处华盛,各有姻戚及奴婢。与人间不殊。所使奴名群角,婢名金霄、凤楼。其前生有一子名遥,见并依然相识。昨来之日,于金桥上与儿别,赋诗,惟记两句曰:“手攀桥柱立,滴泪天河满。”时自吟咏,悲不自胜。如此五六日病卧,叙先世事。一日忽言,上尊及阿母,并诸大仙及仆隶等,悉来参谢,即托灵而言曰:“小女愚昧,落在人间,久蒙存恤,相愧无极!”其家初甚惊惶,良久乃相与问答。仙者悉凭之叙言曰:“暂借小女之宅,与世人言语。”其上尊语,即是丈夫声气;善伦阿母语,即是妇人声。各变其语如此。或来或往,日月渐久;谈谐戏谑,一如平人。每来即香气满室,有时酒气,有时莲花香气。后妙女本状如故。一日妙女吟唱,是时晴朗,空中忽有片云如席,徘徊其上。俄而云中有笙声,声调清锵;举家仰听,感动精神。妙女呼大郎复唱,其声转厉。妙女讴歌,神色自若,音韵奇妙,清畅不可言。其曲名《桑柳条》。又言阿母适在云中。如此竟日方散。旬时,忽言家中二人欲有肿疾,吾代其患之。数日后,妙女果背上胁下,各染一肿,并大如杯,楚痛异常。经日,其主母见此痛苦,令求免之。

妙女遂冥冥如卧,忽语令添香于钟楼上,呼天仙忏念;其声清亮,与四方相应。如此移时,醒悟肿消,须臾平复。后有一婢,卒染病甚困。妙女曰:“我为尔白大郎,请兵救女。”即如睡状,须臾却醒,言兵已到。急令洒扫,添香净室。遂起支分兵马,匹配几人于某处检校,几人于病人身上束缚邪鬼。

其婢即瘥如故,言见兵马形像,如壁画神王,头上着胡帽子,悉金钿也。其家小女子皆见,良久乃灭。大将军姓许名光,小将曰陈万。每呼之驱使,部位甚多,来往如风雨声。更旬时,忽言织女欲嫁,须往看之。又睡醒而说婚嫁礼,一如人间。言女名垂陵,子嫁薛氏,事多不备纪。其家常令妙女绣,忽言今要暂去,请婢凤楼代绣。如此竟日,便作凤楼姿容,精神时异;绣作巧妙,疾倍常时,而不与人言语,时时俯首笑。久之,言却回,即复本态,无凤楼状也。

言大郎欲与僧伽和尚来看娘子,即扫室添香,煎茶待之。

须臾遂至,传语问讯。妙女忽笑曰:“大郎何为与上人相扑?”此时举家俱闻床上踏蹴声甚厉。良久,乃去。有时言向西方饮去,回遂吐酒,竟日醉卧。一夕言,将娘于一魂,小娘子一魂,游看去。是夕娘子等并梦向一处,与众人游乐。妙女至天明,便问娘子梦中事,一一皆同。如此月余,绝食。忽一日。悲咽而言,大郎阿母唤我归,甚凄怆。言久在世间,恋慕娘子,不忍舍去。如此数日涕泣,又言不合与世人往来,汝意须往,如之奈何?便向空中辞别,词颇郑重。从此渐无言语。告娘子曰:“某相恋不去。既在人间,还须饮食,但于某一红衫子著,及泻药。”如言与之,遂渐饮食。

虽时说未来事,皆无应。不知其婢后复如何。

王梦蛟长乐马某,操布业,妻许氏,中年无子,遂娶王姬。姬身具鳞甲文,其母梦长蛟缠体而生者,名之曰梦蛟,记其瑞也。

归马,年仅十六;未几,生一子,名铎,许氏阳为喜悦,而阴实妒忌,思有以中伤之。王识其心,故防卫惟谨,母子不片刻离也。一日,许谕洗衣。王怀子,持衣登楼,当窗以晾。许潜蹑其踪,自后推其母子坠楼,而作惊讶状。马闻之,趋救,王头面虽伤,其子端坐无伤。马察知其妻不能相容而畏之,遂成悸疾。其伙李某自远方贸布回,生平相与之至笃者。泣告以故,出妾与子,属之李。曰:“知己之托,敢当重任,但某无家室,何以安如夫人也。”马曰:“予筹之审矣,请以王姬侍足下,以存吾孤?”李推之不得。厚嫁之,带其子铎往。逾年,生一子,名之曰马;盖不忘其友之赠妾生子,以志其恩义也。未几,马某卒,而许氏亦颠沛死。李以马赠嫁之资,经营起家,富甲一邑。重聘延名师,以训二子,恩勤兼执。马铎得中永乐壬辰状元,其子李马亦发解。李夫妇大悦,分马铎以家资之半,俾归其宗。

铎泣辞曰:“若非继父,何有今?兹愿以空身守先人庐墓。”李强与之。铎以财产为弟游扬名誉,且与改名曰骐,以避嫌疑。

戊戌,李骐亦状元及第。未几,李夫妇以寿终。铎欲黜其嫡母许氏,以王姬归葬父所。骐不愿,曰:“若依兄命,则弟为无母之儿,于礼不顺。”不得已,陈情于朝。帝命礼部议,曰:“王氏改嫁,义已绝于前夫,教子成名,理应隆以异数。况李骐不能无母,而马某本自有妻。论妇道之有终,应砭后葬,嘉英才之连育,请锡荣封。事出创闻,后不为例。”议上,封以长乐县君,谕祭葬。

白猿梁大同末,遣平南将军蔺钦南征,至桂林,破李师古、陈彻。别将欧阳纥略地至长乐,悉平诸洞,冞深入深阻。纥妻纤白,甚美。其部人曰:“将军何为挚丽人经此?地有神,善窃少女,而美者尤所难免。宜谨护之。”纥甚疑惧,夜勒兵环其庐,匿妇密室中,谨闭甚固,而以女奴十余伺守之。

尔夕,阴风晦黑,至五更,寂然无闻。守者怠而假寐,忽若有物惊悟者,即已失妻矣。关扃如故,莫知所出。出门山险,咫尺迷闷,不可寻逐。迨明,绝无其迹。纥大愤痛,誓不徒还。

因辞疾,驻其军,日往四遐,即深凌险以索之。既逾月,忽于百里之外丛筱上,得其妻绣履一只,虽侵雨濡,犹可辨识。纥尤凄悼,求之益坚。选壮士三十人,持兵负粮,岩栖野食。又旬余,远所舍约二百里,南望一山,葱秀迥出。至其下,有深溪环之,乃编木以度。绝岩翠竹之间,时见红彩,闻笑语音。

扪萝引纟亘而陟其上,则嘉树列植,间以名花,其下绿芜,丰软如毯。清迥岑寂,杳然殊境。东向石门有妇人数十,帔服鲜泽,嬉游歌笑,出入其中。

见人皆慢视迟立,至则问曰:“何因来此?”纥具以对。相视叹曰:“贤妻至此月余矣。今病在床,宜遣视之。”入其门,以木为扉。

中宽辟若堂者三。四壁设床,悉施锦荐。其妻卧石榻上,重茵累席,珍食盈前。纥就视之。回眸一睇,即疾挥手令去。

诸妇人曰:“我等与公之妻,比来久者十年。此神物所居,力能杀人,虽百夫操兵,不能制也。幸其未返,宜速避之。但求美酒两斛,食犬十头,麻数十斤,当相与谋杀之。其来必以正午后,慎勿太早。以十日为期。”因促之去。纥亦遽退。遂求醇醪与麻犬,如期而往。妇人曰:“彼好酒,往往致醉。醉必骋力,俾吾等以彩练缚手足于床,一踊皆断。尝纫三幅,则力尽不解。今麻隐帛中束之,度不能矣。遍体皆如铁,唯脐下数寸,常护蔽之,此必不能御兵刃。”指其旁一岩曰:“此其食廪。当隐于是,静而伺之。酒置花下,犬散林中,待吾计成,招之即出。”如其言,屏气以俟。日晡,有物如匹练。自他山下,透至若飞,径入洞中。少选,有美髯大夫长六尺余,白衣曳杖,拥诸妇人而出。见犬惊视,腾身执之,披裂吮咀,食之致饱。妇人竞以玉杯进酒,谐笑甚欢。既饮数斗,则扶之而去。

又闻嬉笑之音。良久,妇人出招之,乃持兵而入。见大白猿,缚四足于床头,厕人蹙缩,求脱不得,目光如电。竞兵之,如中铁石。刺其脐下,即饮刃,血射如注。乃大叹咤曰:“此天杀我,岂尔之能。然尔妇已孕。勿杀其子,将逢圣帝,必大其宗。”言绝乃死。搜其藏,宝器丰积,珍羞盈品,罗列几案。

凡人世所珍,靡不充备。名香数斛,宝剑一双。妇人三十辈,皆绝其色,久者至十年。

云:“色衰必被提去,莫知所置。又捕采唯止其身,更无党类。

旦盥洗,著帽,加白袷,被素罗衣,不知寒暑,遍身白毛,长数寸。所居常读木简,字若符篆。了不可识,已,则置石镫下。晴昼或舞双剑,环身电飞,光圆若月。其饮食无常,喜啖果栗,尤嗜犬,咀而饮其血。日始逾午,即?然而逝。

半昼往返数千里,及晚必归,此其常也。所须无不立得。

夜就诸床嬲戏,一夕皆周,未尝寐。言语淹详,华旨会利。然其状,即蕏犭瞿类也。今岁木叶之初,忽怆然曰:“吾为山神所诉,将得死罪。亦求护之于众灵,庶几可免。‘前月哉生魄,石磴生火,焚其简书,怅然自失曰:”吾已千岁。而无子。今有子,死期至矣。’因顾诸女,?澜者久,且曰:“此山复绝,未尝有人至。上高而望,绝不见樵者。下多虎狼怪兽。今能至者,非天假之何耶?‘”纥服取宝玉珍丽及诸妇人以归,犹有知其家者。纥妻周岁生一子,厥状肖焉。后纥为陈武帝所诛。素与江总善。爱其子聪悟绝人,常留养之,故免于难。及长,果文学善书,知名于时。

娇红记申纯,字厚卿,祖汴人。也随父入都,八岁通六经,十岁能属文,天姿卓越,杰出世表,风情动物,不减于斯,故贤士大夫,多推举焉。宣和间,荐而不第,归;郁郁不自胜。家居月余,因适邻郡母舅王通判。信宿而至,则门枕碧流,目断千里,波涛汹涌,风景粲然,明灭远出,特起望外。生既至,因入谒舅,舅见之,遂引生至中堂。妗出见,生进拜毕,就位。

舅有一子,名善父,年七岁,一名含。舅因呼善父出拜,再命侍女飞红呼娇娘出见。良久,飞红附耳语妗,以娇娘未经妆为言。妗因怒曰:“三哥家人也,出见何害?”又令他侍女促之。

顷刻,娇自左掖出拜。双鬟绾绿,色夺图画中人,朱粉未施,而天然殊莹。生起见之,不觉自失。叙礼竟,娇因立妗后。生熟视之,愈觉绝色,目摇心荡,不能禁制。妗笑曰:“三哥远来劳苦,宜就舍少息。”因室之于堂之东,去堂二十余步。生归馆后,功名之心顿释,日夕惟慕娇而已。恨不能吐尽心素与款语,故常意属焉。舅妗皆以生久不相见,款留备至,生亦自幸其相留,冀得乘间致款曲于娇也。平常出入舅家,周旋堂庑,虽终日得与娇游从,未尝敢一邪言相及。生因察其动静,见娇言笑举止,常有疑猜不定之状,生知其赋情特甚也,求所以导情达意之便,而未能得。一夕,娇晚绣红窗下,倚床视荼縻花,久不移目,生轻步踵其后,娇不知也。因浩然长叹,生知其有所思,因低声问曰:“尔何于此伫视长叹也,将有思乎?将有约乎?”娇不答,良久,乃曰:“兄何自来此?日晚矣,春寒逼人,兄觉之乎?”生知娇以他词相拒,因应曰:“春寒固也。”娇正视,逡巡引去,生独归室。自后,日聚饮宴,或同歌笑,申生言稍涉邪,娇则凝袂正色,若将不可犯。生虽慕其美丽,然见其不相领略,以谓娇年幼情简,不谙世事,因不介意。一日,舅有他甥至,舅妗亦留之。至晚,舅开宴,申生预坐。酒至半,妗起酌酒劝他甥,舅将酣,娇时陪立妗后赞之,令溢觞。

酒至生,力辞。妗曰:“子素能饮,独不能为我开怀乎?”生辞以失志功名,且病,又已醉甚,不能复加。

妗未答,娇因参言其后曰:“三兄动容似不任酒力矣,姑止此。”妗因辍瓶授觞,生再拜而饮,因喜不自胜。既毕,妗退步酌酒劝舅。申生之前,烛烬长而暗,娇因促步至烛前,以手弹烛,因流视语生日:“非妾则兄醉甚矣。”生谢曰:“此恩当铭肺腑。”娇微笑曰:“此乃恩乎?”生曰:“意重于此矣。”语未毕,妗因索水涤觞,娇乃引去。自此,生复留意。

一夕,娇独坐于堂侧惜花轩内,生偶至座侧,见娇凭阑无语,徙倚沉吟。时花槛中有牡丹数本,欲开未开,生因为二绝以戏之曰:“乱惹祥烟倚粉墙,绛罗轻卷映朝阳;芳心一点千重束,肯念凭阑人断肠。”“娇姿质艳不胜春,何意无言恨转深;惆怅东君不相顾,空余一片惜花心。”生援笔写此二诗,以示娇,娇巡檐展诵,倾环低面,欲言不言。正凝思间,忽听流莺数啭,如道人意中事,娇览之未毕,忽闻妗语声,娇乃藏之袖间,徐步趋归堂中。生怅恨久之,归室,殆无以为怀。因作一绝,题于堂西之绿窗上。诗曰:“日影萦阶睡正醒,篆烟如缕午风平,玉箫吹尽霓裳调,谁知鸾声与风声。”后二日,舅他出,娇窥生不在,直入卧空,见西窗有诗一绝,踌躇玩味,不忍舍去。

知生之属意所在,乃濡笔和其西窗之韵以寄意焉。诗曰:“春愁魇梦苦难醒,日迥风高漏正平;魂断不堪初起处,落花枝上晓莺声。”生归见娇所和诗,愿得之心,逾于平常,朝夕惟求间便以感动娇。然娇或对或否,或相亲呢,或相违背。生不测其意,莫得而图之。一日,舅妗开宴,自午至暮。酒敬,舅妗起归舍,生独危坐堂中,欲即外舍,俄而娇至筵所,抽左髻钿钗匀博山理余香,生因曰:“夜分人寝矣,安用此?”娇曰:“香贵长存,安可以夜深弃之!”生又继之曰:“篆灰有心足矣。”娇不答,乃行,近堂阶,开帘仰视,月色如昼,因呼侍女小慧,画月以记夜漏之深浅,乃顾生曰:“月已至此,夜几许?”生亦起下阶,赡望星汉。曰:“织女将斜,夜深矣。”因曰:“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娇曰:“东坡钟情何厚也?”生曰:“奇美特异者,情有甚于此焉。可以此诮东坡也?”娇曰:“兄出此言,应彼此苦众矣,于我何独无之。”生曰:“然则实有也,不然则佳句所谓‘魇梦’者,果何物而‘苦难醒’耶?”言情颇狎,娇因促步下阶逼生曰:“凡谓织女银河何在也?”生见娇之骤近,?然自失,未及即对,俄闻户内妗问娇寝未,娇乃遁去。次日,生追忆昨夕之事,自疑有获,然每思遇事多参商,愈不自足。次日晨起,生入揖妗,既出,遇娇于堂西小阁中,娇时对镜画眉未终,生近前谓之曰:“兰煤灯烬邪,烛花也?”娇曰:“灯花耳。妾用意积之,近方得之。”生曰:“若是,则愿以一半丐我书家信。”遂首肯,令生分其半,生举手分煤,油污其指,因请娇曰:“子宜分以遗我,何重劳客耶?”娇曰:“既许君矣,宁惜此?”遂以指决煤之半以赠生,因牵生衣拭指污处曰:“缘兄得此,可作无事人耶?”生笑曰:“敢不留以为贽!”娇因变色曰:“妾无他意,君何戏我?”生见娇色变,恐妗知之,因趋出,珍藏所分之煤于枕中。自后,生心摇荡特甚,不能顷刻少置。伏枕对烛,夜肠九回,思欲履危道,以实娇心而未获。一日,暮春小寒,娇方拥炉独坐,生自外折梨花一枝入来,娇不起顾生,生乃置花于地。

娇惊视,徐起以手拾花,询生曰:“兄何弃置此花也?”生曰:“花泪盈晕,知其意何在?故弃之。”娇曰:“东皇故自有主,夜屏一枝以供玩好足矣。

兄何索之深也?“生曰:”已荷重诺,无悔。“娇笑曰:”将何诺?“生曰:”试思之。“娇不答,因谓生曰:”风差劲,可坐此共火。“生欣然即席,与娇偶坐,相去仅尺余,娇因抚生背曰:”兄衣厚否?恐寒威相凌逼也。“生恍然曰:”能念我寒,而不念我断肠耶!“娇笑曰:”何事断肠?妾当为兄谋之。“生曰:”无戏言,我自遇子之后,魂飞魄扬,不能着体,夜更苦长,竟夕不寐,汝方以为戏,足见子之心也。

予每见于言语态度,非无情者,及予言深情味,则子变色以拒我,岂可不解世事,而为是沽矫哉?谅孱缪之迹,不足以当雅意,深藏自闭,将有售也。后日一言之后;余将西骑矣。子无苦戏我。“娇因慨然良久,曰:”君疑妾矣,妾敢无言,妾知兄心旧矣,岂敢固自郑重以要君也,第恐不能终始,其如后患何?妾亦数月来诸事不复措意,寝梦不安,饮食俱废,君所不得知也。“因长吁曰:”君疑甚矣,异日之事,君任之,果不济,当以死谢君。“生曰:”子果有志,则以策我。“娇未及答,俄然舅自外至,生起,因出迎舅,娇乃返室,不可再语。

又越两日,生凌晨起,揽衣向堂西绿窗内而立,背面视井檐,不知此时娇亦起,在隔窗内理妆矣。生诵东坡诗曰:“为报邻鸡莫惊觉,更容残梦到江南。”娇闻之,自窗内呼生曰:“君有乡闾之念乎?”生因窥窗语娇曰:“衷肠断尽,无可导意,只得归矣。”娇曰:“君果诞妾邪?既无意于妾,何前委罪之深也?”生笑曰:“予岂无意,第被子苦久矣,然则若何谋之?”娇曰:“今日间人众。无可容计。东轩抵妾寝室,轩西便门达熙春堂,堂透荼縻架,君寝室外有小窗,今日若晴霁,君自寝所逾外窗,度荼縻架,至熙春堂下。此地人罕花密,当与君会也。”生闻之,欣然自得,惟俟日暮,得谐所愿。至晚,不觉暴雨大作,花阴浸润,不复可期,生怅恨不已。因作《玉楼春》词,援笔书之,可写怏怏之怀。

词曰:“晓窗寂寂惊相遇,欲把芳心深意诉,低眉敛翠不胜春,娇转樱唇红半吐。匆匆已约欢娱处,可恨无情连夜雨;枕孤衾冷不成眠,挑尽残灯天未曙。”生晨起会娇于妗所,因共至中堂,以夜所缀词视之,娇低声笑曰:“好事多磨,理故然也。

然妾既许君矣,当别图之。“是日。生侍舅从邻家饮,至暮醉归,且思娇早间别图之言,疑娇之不复至也,又沉醉睡熟。娇潜步至窗外,低声呼生者数次,生不之觉,娇怅恨而回。又疑生之诞己也,直欲要以盟誓。生剪缕发,书盟片纸付娇,娇亦剪发设盟以复于生。虽是极意慕恋,然终于无便可乘。一日,生收家书以从父晋纳粟补阆州武职,以生便弓马,取生归侍行。

娇顾恋之极,作诗送行。诗曰:“绿叶阴浓花正稀,声声杜宇劝春归?相如千里悠悠去,不道文君泪湿衣。”生得诗和韵以复,诗曰:“密幄重帏舞蝶稀,相如只恐燕先归;文君为我坚心守,且莫轻拼金缕衣。”生终以娇“绿叶阴浓”之语为疑,又成一词寓《小梁州》以示娇,词云:“惜花长是替花愁,每日到西楼。如今何况抛离去也,关山千里,目断三秋,漫回头。殷勤分付东园柳,好为管长条。只恐重来绿成阴也,青梅如豆,辜负梁州,恨悠悠。”娇知生之疑已,亦以《卜算子》词复之,词云:“君去有归期,千里须回首。

休道三年绿叶阴,五载花依旧。莫怨好音迟,两下坚心守。

三只骰儿十九窝,没个须教有。“自后生从父以他故不果行。生居家,行住坐卧,饮食起屋,无非为娇,兴念以致沉思成玻因托求医至舅家。数日,无便可乘与娇一语。至于饮食俱废,舅妗为之皇皇,医卜踵至,但云生功名失意,劳思所致,终不能知生之心。数日,病小愈。一日,舅出报谒,生因强步至外庑,方伫立,俄而娇至生后,生骇然。娇曰:”偶左右皆他往,妾得便,故来问兄之玻“生回顾无人,因前牵衣欲与语,娇曰:”此广庭也,十目所视,宜即兄室。“生与之俱及门,忽双燕争泥坠前,娇因舍生趋视,俄舅之侍女湘娥突至娇前。娇大骇,生乃引去。至暮复会中堂,娇谓生曰:”非燕坠,则湘娥见妾在君室矣,岂非天乎?“生然其言,而悒怏之心,见于颜色。一日晚,娇寻便至生室,谓生曰:”向日熙春堂之约,妾尝思之,夜深院静,非安寝之地。自前日之路观之,足以达妾寝所。每夕侍妾寝者二人,今夕当以计遣去,小慧不足畏也。君至夜分时来,妾开窗以待。“生曰:”固善也,不亦危乎?“娇变色曰:”事至若此,君何畏人?生如白驹过隙,复有锤情如吾二人者乎?事败当以死继之。“生曰:”若然,余何恨乎?“是夜将半,生乃逾外窗达堂后,数百步至荼縻架侧,久求门不得,生颇恐。久之,寻路得至熙春堂。堂广夜深,寂无人声。生大恐,固疾趋入,见娇方开窗倚几而坐,衣红绡衣,下白丝裳,举首向月,若重有忧者,不知生之已至也。生因扶窗而入。娇忽见生,且惊且喜,曰:”君何不告,骇我甚矣。“生乃与娇并坐窗下,时正夜分,月色如画。生视娇。

体态艳媚,肌莹无暇,飘飘然不啻娥之下临人间也。娇谓生曰:“夜漏过半,幸会难逢,可就枕矣。”欣然与生相携素手,共入罗帐之中。解衣并枕间,娇曰:“妾年幼,殊不谙世事,枕席之上,望兄见怜。”生曰:“不待多言。”一晌欢娱,而娇娘千金之身,自兹失矣。欢会之际,不觉血渍生衣袖。

娇乃剪其袖而收之,曰:“留此为他日之验。”生笑而从之。

有顷,鸡声催晓,虬漏将阑,娇令生归室,因视生曰:“此后日间相遇,幸无以前言为戏,惧他人之耳目长也。妾,女子也,情牵事惑,殊乖礼法,幸垂明鉴,好为秘之。妾之托君,亦无憾矣。”生辞,愧喜交集。自后,生夜必潜至娇屋,凡月余,无有知者。岂期欲火所迷,俱无避忌,舅之侍女曰飞红、曰湘娥,皆有所觉,所不知者,娇之父母而已。娇亦厚礼红等,欲使缄口。第飞红辈虽觉之,而未之敢发。俄而,生以父书促归,既归,则寝食俱废,思欲娶娇为妇,乃作书达娇曰:“前日佳遇,倏尔旬余。魂飞杳杳,每形清夜,松竹深盟,常存记忆。

蒹葭之迹,得自托于兰蕙之旁,为幸大矣。幽会未终,白云在念,自抵侍下,无一息不梦想洛冫甫之风烟也。家事经史,非为不复措念,纵一勉强,不知所以为怀。

有亲朋见怜于大人前,致一语,天启其衷,俾续秦晋再世之盟,未审舅妗雅意若何。倘不弃庸陋,则张生之于莺莺,乌足道哉!

兹因媒氏有行,喜不自制,诉此以布腹心。幸相与媒之,临风以俟佳音,家居无聊,偶思佳丽夜别之言。缀《永遇乐》一词,并用录呈,亦以见此情之拳拳耳。新霜在候,善加保卫。“生写书毕,并录前所作《永遇乐》词。缄封私付媒媪。父母不知也。媒得书,即往见舅妗,且以生父命告之。舅为之开宴。次日,媒申前请,舅曰:”三哥才俊洒落,加以历练老成,老夫得此佳婿,深所愿也。但朝廷立法,内兄弟不许成婚,似不可违。前辱三哥惠访,留住数月。甚能为老夫分忧。老夫亦有愿婚之意,而于条有碍,以此不敢形言。“媒氏再三宛转。

终不能得。至晚。再置酒款媒,舅命妗主席,娇时侍立妗侧,知亲议之不谐也,心生悒怏,但不敢形之言语耳。酒散,媒左右顾视无人,欲致生书于娇。适娇至媒前剔灯,媒因私语娇曰:“子非厚卿之情人邪?厚卿有手书。令我私致于子。”娇竦然,微言应曰:“然。”泪坠言下。媒为之改颜,遂从身畔取书授娇,娇收置袖间,未敢展视。妗起,娇亦随妗入室。

次早,媒再请于舅,且以言迫之。舅怒曰:“此无不可,第以法禁甚严,欲老夫罪戾也?尔勿复言,此决不可。”媒知其不就,因告归。舅又命妗酌酒与媒为别。娇因侍立,私语媒曰:“离合缘契,乃天之为也。三兄无事宜来,妾年且长,岁月有限,无以姻事不谐为念也。”因出手书,令媒持归,以复于生。

媒既归,街舅不允之由,遂以娇书与生,生展视之,乃新词《满庭芳》一阕,娇制也:“帘影筛金,簟纹浮水,绿阴庭院清幽。夜长人静,消得许多悉。长记当时月色,小窗外,情话绸缪。因缘浅,行云去后,杳不见踪由。殷勤,红一叶,传来密意,佳好新求。奈百端间阻,恩爱成休。应是奴家薄命,难陪伴,俊雅风流。

须相念,重寻旧约,休忘杜家秋。“生览诵数遍,殊不胜情。每对花玩月,不觉泪下。初,生与成都府角妓丁怜怜者,极相厚善。怜敏惠殊俊,常得帅府顾盼;生方妙年秀丽,怜怜尤见倾慕。生自秋还乡里,怜怜屡遣人招生,生托故不往。至是,生之友人陈仲游,亦豪家子也,见生每置恨于临风对月之间,因拉生至成都舒怀,遂同至怜怜之家。生既入,怜不胜欢喜,杯酒话款曲,生但面壁,略不致意。怜怪之,委曲询生,终不言。怜意其碍于仲游也,乃留之竟夕,令其女弟伴姐侍仲游寝,而自荐于生。生不得已,因与同席,枕边切切诘生所以不见答之故,生乃具道与娇娘相遇之情。怜问曰:”娇娘谁家女也?“生曰:”新任眉州王通判之女也。“怜又问:”其质若何?“生曰:”美丽清绝,西施妃子殆相千百,而风韵过之。“怜因沉思良久曰:“既名娇娘,又且美丽若此,岂非小字莹卿者乎?”生燥然曰:“尔何由知之?”怜曰:“向者帅府幼子将求婚,酷好美丽,不以门第高下为念,但欲殊色,常捐数千缗,命画工于近地十郡求问,伺隙绘人家美女以献,凡得九人,此其一也。色莹肌白,眼长而媚,爱作合蝉鬃,时有忧怨不足之状。尝至帅府内室见之,因记其姓字,果然是否?”生曰:“子如亲见其人,即是此女。”怜曰:“宜子之视我如土壤,子之所谓真天上人也。妾常入视,伫目不能去,第恨不见其身。

今后至彼,愿求旧鞋丐我。“生诺之,明日遂同陈仲游同归。

抵家后,生因怅恨再期杳杳,伤感成疾,困卧累日。父母惊异,因令人询问生得病之由。生乃托以梦寐绝怪,将不能免,必须求善能驱役鬼神者,作法禳之。父乃命良巫祈祝,生密使人厚赂巫者,令向父母言此为怪物所凭,必当远避,方可向安。如其不然,生死未判。父母闻巫言,大惊惧,以为诚然。于是,议令生往舅家以避此难,择日起行。先期之二日,令人取覆舅家,舅妗许之。娇时在父母旁,闻生有来期,喜慰特甚。人回报,生亦欣快,随觉病差愈,父母以为得计。及期,生既戒行,病亦向安。于时,莺转簧声,百花竞发,园林锦绣,夺目争妍。

生至舅屋,及门,遇娇于秀溪亭。两情四目,不能自止。暂叩寒暄毕,生欲入谒舅,娇止之曰:“今日邻家王寺丞宅邀往天宁玩赏壮丹,至暮方归。姑至此少息,徐徐而入可也。”乃与娇并坐亭上,娇因谓生曰:“君养摄不如平时,何故今复来此,何干也?”生疑其言,乃曰:“日月未久,何故忘予?自相离之后,坐不安席,味不适口,寝不着枕,行不重足,何止夜月屋梁之思。中间请命严君,冀谐媒灼,而天不从人,竟辜宿望。

春花秋月,风台雪榭,无一而非牵情惹恨之处。百计重来,以践旧约。今子乃有‘复来何干’之辞,予失计甚矣。“娇愧谢曰:”君心果金石不渝,妾何以谢君?“因相与欢。移时,同步人室。生至其旧馆,窗儿依然,向时所书诗曲,左顾右盼,濡染如新,生怅然自失。至晚,舅妗归,生拜谒甚恭,舅问生曰:”闻三哥有微恙,想二竖子遁矣。“生谢曰:”惟舅舅怜其微恙,庶得逃免。再造之赐,没齿不忘。“舅妗劳勉之。生就室,自后与娇情意周洽,逾于平昔。住数月,情益厚。生因忆丁怜怜之言,求旧鞋于娇。娇力谒生曰:”安用敝履为哉?“生不以实告,娇不许。舅之侍女飞红者,颜色虽美而远出娇下,惟双弯与娇无大小之别,常互鞋而行,其写染诗词,与娇相埒。

娇不在侧,亦佳丽也。以妗性妒,未常获宠于舅。常时出入左右,生间与之语。娇则清丽瘦怯,持重少言,伫视动辄移目。

每相遇,生不问,娇则不答,戏狎一笑,则使人魂魄俱飞扬。

红尤喜谑浪,善应对,快谈论,生虽不与语,亦必求事以与生言。娇每见之,则有不足之意。

及生再至,红亦与之亲狎,娇疑焉。生久求娇鞋不获。一日,娇昼寝,生偶至其侧,因窃鞋趋出。方及寓室,以他事去,未曾收拾。飞红适尾生后,见生遗鞋,红乃疑娇所与者,因收之。生罔知所以,及归室索鞋,无有也,因怏怏于怀。及暮,娇问生索鞋。生曰:“此诚我盗去,然随已失之;谅子得之矣,何苦索我耶?”娇乃止。盖飞红拾归,以付娇也。然娇以此愈疑生私通于红矣。一日,见飞红与生戏于窗外,捉蝴蝶,因大怒诟红。红颇憾之,欲以拾鞋事闻妗,未有间也。后遇望日,众出贺舅妗,娇在焉。飞红因语娇所履之鞋,扬言谓生曰:“此即子前日所遗之鞋也。”娇变色,亟以他事语舅妗,会舅妗应接他语不闻。娇因大疑生使红发其私,乃大怨望。自后非中堂相遇,不复求便以见生。女工诸事,略不措意,怨隙之心,行住坐卧皆是也。生亦无以自明。一日,生不意中漫于后园纵步,适于花下见鸾笺一幅,生取而视之,乃《青玉案》词也:“花低莺踏红英乱,春心重,顿成愁懒。杨花梦散楚云平,空惹起,情无限。伤心渐觉成牵绊,奈愁绪寸心难管。深诚无计寄天涯,儿欲问,梁间燕。”生披味良久,意谓娇词,而疑其字画颇不类娇所书,因携归置于室中书案之上,欲询娇而未果。

抵暮,西窗前有金笼养能言鹦鹉一只,甚驯,娇过其侧,戏以红豆掷之。鹦鹉忽言曰:“娇娘子何打我也?”生闻之,亟出室招娇。娇不至,生再挽之,方来。娇入生室,正疑思不言,忽见案上花笺,因取视之。良久,目申生不语。移时,生曰:“子何时所作也?”娇不答。生又曰:“何故不言?”娇亦不应。生力究之,娇曰:“此飞红词也,君自彼得之,何必诈妾?”生力辩,娇并无一言。徘徊良久,长吁,竟拂衣起去。生留之不可。自尔相会愈疏。娇终日熟寝,间一二日,才与生一见,见亦不交一言。凡月余,生不能直其事。

生一夕迳造娇室,左右寂然,惟见窗上有绝句一章云:“灰篆香难炷,风花影易移。徘徊亡限意,空作断肠诗。”生察诗,知娇之为己,且疑心之深也。乘间,语娇曰:“再会以来,荷子厚爱,视前时有加焉,迩日形似之间,不能不为子所弃,何今昔移志乎?”娇初不言,生再诘之,娇潸然涕曰:“妾自遇君之后,常恐力日不足。今者君弃妾耳,妾何敢弃君?

抑君意既自有主,何必妾望矣?“生曰:”苟有二心,有如此日。“因指天自誓,以明无他事,且曰:”子何疑之甚也?“娇曰:“君偶遗鞋,飞红得之;飞红遗词,君且得之。天下偶然之事,何多之甚耶?妾不敢怨君,幸爱新人,无以妾为念也。”生仰天太息曰:“有是哉,吾怪迩日见子若有忧者,人之情态,岂难识哉?子若不信前誓,当剪发大誓于神明之前。”娇乃回笑曰:“君果然否?”生曰:“何害?”娇曰:“若然,后园中池,正望明灵大王之祠;此神聪明正直,叩之,无不响应。

君能同妾企祠大誓,则幸甚也。“生曰:”如命,想明灵大王亦知予心之无他也。“娇乃约以次早与生俱游后园,临东池畔,遥望大王之祠,两人异口同声,拜祈设誓,其词累千百,不能备载。誓华,携手而归。自后娇与生情好深笃,饮食起居,无不留意。生自此亦不与飞红一语。红察之,因大憾。一日,生因纵步至后园牡丹丛畔,忽遇娇先已在彼,遂与娇携手而过别圃。不觉飞红亦自后潜至,见娇与生并行,因促步返舍,语妗曰:”天气睛暄,可入后园,牡丹盛开,能一观否?“其实欲妗一行,袭败娇之踪迹也。妗可其请,遽命红侍,行至园中,瞥见生与娇行于此畔亭,左右俱无人,妗因大疑,因呵娇,生乃狼狈返室,惆怅不已。知为飞红所卖,故致为妗所觉,无以自释。越二日,生自知其迹不宁,乃告归。舅妗亦不留之。娇夜出,潜与生别曰:”天乎,得非命欤?相会未期,而有是事,妾独奈何哉?兄归,善自消遣,求便再来,无以疑间,遂成永弃,使他人得计也。“因泣下沾襟,生亦掩泣而别。娇又作《一剪梅》词授之。且曰:”兄归时展视之,即如妾之侧矣。“言终而去。词云:“豆蔻梢头春意阑。风满山前,雨满山前,杜鹃啼血五更残。花不禁寒,人不禁寒。离合悲欢事几般。离有悲欢,合有悲欢,别时容易见时难,怕唱阳关,莫唱阳关。”申生与娇别归,父母以生久在外,荒废书史,间岁功名之会,又复在眼,遂令生于书斋温习旧业。生与其兄纶虽朝夕共学,而思娇之念无时不然。夜则与兄异榻而寝,怅恨之词,或形于梦寐,恨不能御风缩地,一与娇会。至七月中旬,舅以眉州倅满,道经申生之门,因留宿于生家者累日。此时舅挈家以行,妗娇寓生家,相随不离跬步,兼飞红、湘娥诸侍女杂然左右,生与娇欲一言不可得。居三日,舅命戒行,车马暄阗,送者络绎于道。

妗与娇各登车,诸侍女相随先后。申生亦乘马相送,闯其便曳帘挽车,与娇语旧。娇泪下如雨,不能答。徐曰:“遇君之后,一日为别,不能堪处,况今动是三年,远及千里,一旦思君之切,安保其再能见君乎?但恐妾垂首瞑目,骨化形销,君将眠花卧柳,弃旧怜新,妾枕边恩爱,他人有之矣!”生曰:“明灵大王在彼,吾誓不为也。”娇曰:“若然,妾荷君之恩。死且不朽。”乃占诗一首赠生:“欲语征夫促去忙,临歧分袂转情伤;不堪千里三年别,恨说仙家日月长。”娇于袖中又出香一枚,上有金锁团凤,以真珠百粒,约为同心结赠生,曰:“睹物思人可也。得暇求便一来,毋以地远为辞。”言未竟,轩车催动,雾隐前山,晓月半沉,目送不及。生别舅妗辞回,凄然归于书室。间消永日,无不泪零,晨窗夕灯,学业儿废。间为词章,无不寄与娇红之语,他不暇及。一日赋一曲,以示兄纶,皆寄其意于言词之外,未尝斥言也。词云:“春风情性,奈少年辜负,窃香名誉。记得当初,绣窗私语,便倾心素。雨湿花阴,月筛帘影,儿许良宵遇。乱红飞尽,桃源从此迷路。因念好景难留,光阴易失,算行云何处。三峡词源,谁为我写出断肠诗句。目极归鸟,秋娘声价,应念司空否?甚时觅个彩鸾,同跨归去?”兄见之,抚生背肩曰:“厚卿,以弟之才,当取青紫如拾芥,以显二亲,夫何流连光景。此词固佳,察弟之心,必有所主。秋期在近,且移此笔,鏖战文场可也。”生但无言。盖生词微寓于娇相会之始末,至“乱红飞颈之句,则直指飞红媒孽之事。思恨之极,作为此词,其兄不知也。及至八月,与兄俱就秋试毕,即欲言归,兄纶谓曰:”三年灯火辛勤,决以此举,揭榜在近,何不少俟?“生曰:”兄学业高远,危中必矣;劣弟荒唐僝陋,孙山之外,不言可知。不欲久此,榜揭后,无面目回乡也。“兄再四挽留,生不得已,从之。

逾数日,秋闱拆号,生与纶俱在高眩兄弟联捧捷而归。次年又与兄纶同及第,兄纶受绵州绵山县主簿,生以弓箭升,且授洋州司户。兄弟归家侍次。时有卖登科记于眉州者,舅因阅之,见生兄弟皆及第,因大喜,归谓妗曰:“二哥、三哥皆及第,吾家宅相得人矣,但恨相去千里,不能亲贺。”逐遣人致书,且询问:“二甥荣授何官,如瓜期未及,能一来款我,以慰老夫忻喜之心否!”生得书与兄谋曰:“舅有命召,兄宜一行。”纶曰:“父母在,焉可远游,委以家事?然舅妗所命,亦不可违,长孙克家,弟固当祝”于是,生欣然领命,即日治行诣舅任所。既至,舅见之,且贺且谢。须臾,妗娇毕见,且曰:“别后喜审吾甥兄弟俱擢危科,与有荣华。”生谦谢再三。又问二哥何以不来,生答兄弟不可俱出之意。舅妗等问劳尽礼,妗终以生前疑似之故,馆生于厅事东边,去堂甚远。生亦远嫌,寻常非呼召而不入。纵或一至堂庑,未尝与娇款狎;或与娇偶然相遇,左右森立,但彼此伫视,不能出一言。生殊无聊,住十余日,欲告归。然终念远来,未曾与娇一语,闷闷不乐,徘徊久之。一日,生晨起入谒妗,妗未起,生因忽遇娇于堂侧,时且早,左右俱未起,娇亟出步前语生曰:“妾别兄久矣,思念之心,未尝少息。喜审近取高第,但恨命薄,不能执箕帚,以观富贵,为大恨耳。兄能不弃,不以地远来临,妾何以得此?

妾与飞红有隙,君所知也。

今妗以年尊多病,不暇他顾;而飞红方用事,跬步动容,无所求其便。兄至此已十日矣,妾不能与兄一叙畴昔者,坐此故也。妾每见兄,必晨昏入谒;凡七日晨起以俟兄至,而兄每入必晚,今非兄早至,妾安能与兄一语也!“生曰:”我见事变如此,终日死坐,孤苦之态,不能备言。方欲于一二日间,图为归计;缘未及与子一语,故未忍去。今既若此,我虽在此,竟何益也?予将归矣。“娇曰:”妾以今日之故,屈事飞红,尚未得其欢心。自今以住,当愈屈意事之,万一得回其意,则可与兄复如前日。兄果能留月余否?“因出袖中黄金二十两与生,曰:”恐兄到此,或有用度,衣服有不堪者,宜令左右以工直持来,当与兄修治也。“生乃曰:”若果有可谋,虽僻处鬼室,千日亦何害?“顷之,人渐众,生遂出。愈无聊赖,时绕户吟咏,以写怀抱。生在舅家,自秋及冬,岁将暮矣,慕恋之心,终无以自遣。每以明烛,倚床独坐,夜半方就枕。所居室东边,有修竹数竿,竹外有亭。前任州官有子妇美而少,因得暴疾,遂至不起,殡于亭中。经岁后,移归乡里,然精诚在亭中。每为妖崇以迷少年,生不知其详。一夕,方掩门而坐,将及二更许,忽闻窗外步履声,生意其兵吏夜起,不以为怪。

顷之,叩窗甚急,生出视,则见娇娘独立窗下,曰:“君何不惧,候君久矣。”生不知妖,欣然与之入室,曰:“子何以得此来?”答曰:“舅妗熟寝,无有知者,故来相就。”将旦,告去。嘱生曰:“此后,妾必夜至,兄无干不必至中堂。或入,偶相遇,不必以言相问,恐人有所觉也。妾或与君语,幸无见答以狎邪之言,妾必有为,君宜引去不对,则人将谓君无心于妾,庶可释疑也。”生曰:“子若夜必一至吾室,吾入何干!”言讫遂去。自后妖夜必至,凡月余,人莫知之。生常经数日方一入中堂,左右问之,以他事对。或遇娇,则远望引避。娇自生再至,益屈已以事飞红,平日玩好珍奇之物,红一开口,则举而赠之。锦绣绫罗,金银珠翠,惟红所欲,人皆呼之为红娘子。红见娇之待己厚也,渐释旧憾,与娇稔密,娇结之愈至。

时小慧年已长,见娇屈意事于红,语娇曰:“娘子,通判之女,贵人也;飞红,通判之妾,贱者也。奈何以贵事贱,此小慧日久所不能平者。”娇因叹曰:“我之遇申生,尔所知也。红与我有隙,屡窘挠我。今生远来已久,我不能与之一叙间阔者,盖阻于此耳。苟不屈已以结红之心,或者与生胥会能保其无语乎?我不自爱而屈事之者,为生设也。”因吟诗一绝云:“雨勤春寒花信迟,痴云碍月夜光微;披云阁雨凭谁力,花开月圆且待时。”吟毕,因泣下。

慧曰:“娘子芳年秀丽,禀性聪明,立身郑重。向时游玩花园与湘娥并行,娥不让,先登楼梯,娘子怒以告夫人。夫人不治,儿不食者两日,其负气有如此者!前年罢官西归,驿舍床帐不备,重以绣茵,周以罗帏,犹思其不洁;焚沉爇麝,夜半方寝,其爱身有如此者!娘子善歌,众所共知,亲族聚会,申请,再四,终不肯出一声,其重言有如此者!今既委千金之身于申生,若弃敝屣,而又下事飞红,丧尽名节,此妾之所大不晓者。况娘子诗词清丽,文章华赡,名闻于时久矣,当今少年才子咸愿一见而不可得,苛求婚姻,岂不能得一申生也!又兼申生一第之后,视娘子颇似无情。今虽在此,呼之而不来,问之而不对,谅必有他意也。

娘子何自苦执如此?“娇曰:”尔勿言,天下岂复有如申生者乎!以生之才美,必不负我,必得生而后己。“慧知娇眷恋申生之心如铁石,乃亦谄事飞红。红后感娇之结己备至,尽释前憾,喟然谓娇曰:”娘子尽日以来,憔悴特甚,若重有所思者,何不与红一言?红受娘子之恩厚矣,苟有效力,当以死报。“娇但流涕不言。红固叩之,乃曰:”我之遇申生,尔所知也,他何言?“红曰:”此易事。妗年尊,终日于小楼看经;堂室之事,娘子主之。果有所图,敢不唯命!“娇郑重谢之。

自此,红常与娇为地,求以见生。然生每夜遇妖之后,以为真娇之来,累十余日不入中堂,精神昏倦,终日思睡。娇眷恋之极,情不能已,与红曰:“我别申生,动经一载之余。今咫尺天涯,对面如此,我何以堪?”言已,忽仆于地。红扶之而起,良久方苏。红见娇失意,惧妗有疑,乃诳妗曰:“娇娘子多苦寒疾。”妗信之,故娇虽憔悴,不疑也。红一夕至娇所,娇方掩泪独坐,殊不胜情。红因曰:“娘子如此,而申生如彼,此岂有人心者!妾近见申生,屡以实情告之,往往不顾。且其神思昏迷,况彼所居之地,名娼艳女甚多,想年少不能自持,它有所耳区,宜乎寡情于娘子,何自苦乃尔。

试一索之,便可知生之所为矣。“娇见生之相弃甚也,因红语亦疑之。至晚遂令小慧及红房下小侍女兰兰夜出伺生起处。慧与兰兰同至生室前,见窗内灯明,慧因穴窗细视,见生与一女子对坐,颜色态度与娇娘无异,因私相叹骇。归室,则见娇与红并坐于室。慧曰:”娘子适至生室乎?“娇曰:”我与飞红同遣尔去,我二人坐此,未尝动,尔安得妄言。“慧、兰同声曰:”适来申生与一女子相对而坐,绝似娘子。若此,则彼为何人也?“娇、红大骇。良久,红曰:”旧闻此地多有鬼魅,谅必此类惑之,宜其待娘子恝然也。“因欲与慧、兰等再出视之。时夜深,门守甚严,不复可出,遂止。明晨,娇诈以妗命召生入室,不过;再四召之,方来。小慧前导至后室,见娇独坐,生傍徨欲去,娇即前挽生袖曰:”君且勿去,将有事语君。“生不得已乃坐。娇曰:“君近日何相弃?妾之待兄亦至矣,一旦若是,岂平昔所望于兄者?”生不答。娇又曰:“兄每夕所遇者何人?”生曰:“无之。”娇曰:“不必隐讳。”生谓诈己,乃左右顾盼,切切曰:“子令我勿言,何窘我也?”娇曰:“妾有何事,令君勿言?”生大骇,因曰:“左右有人乎?”娇曰:“无之。”娇又曰:“妾自别君之后,迄今将两岁矣。兄此来,妾亦何便得与君款密?何尝嘱君勿言?”生曰:“子何反复也?子自前月以来,每夜必至我室,嘱我勿言,惧飞红之辈生衅也。子今乃有是说,何故?”娇曰:“妾实未尝一出。君之室所居穷僻,久闻其中多怪,谅必鬼物化妾之形以惑君。妾自屈事飞红之后,已得其欢心,日夕使人招兄,兄不至;纵一来,与兄谈话,兄又不答。日夕不知所谓,将谓兄有异心。夜来使小慧、兰兰伺兄起处,乃见一女子,形状如妾,与兄对坐。此非鬼祟而何?故今日召兄实之耳。君不信,则召红证之。”乃潜使人呼红。红至谓生曰:“郎君何弃娘子也?”因具道昨夕之事,生骇然汗下浃背,罔知所出,乃谢曰:“非子眷眷不忘,则我将死于鬼祟手矣。第恨两月以来,负子恩爱之情,其何以为报?”因大恐,不敢出息其室,至暮犹在中堂。

红乃以娇谋,止以生为鬼所惑告妫妗疑之曰:“安有是理。”红欲实其言,至一更许,令生且出室,生惧不敢往。红曰:“第往彼,妾将有为也。”因戒生曰:“今夜二鼓,妾与妗来观。如彼来,妾与娇远望,恐见其类娇,则生疑矣。如索君,君亦勿言似娘子也。”生勉强许之。至二更初,鬼果来,生虽与之对坐,心惊股栗。未定间,红、妗已至窗前,果见一妇人,妗欲细视,红惧其事发露,因大抚窗趋入,鬼果不见。生初闻娇之言,且信且疑;及红抚窗,鬼遁灭迹,生方大悟。妗因询生曰:“适为何人?”生愧谢曰:“不知其鬼也,愿妗救我。”于是妗与红谋,移生入中堂。舅知之,广求名师符水,以与生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