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一霎狂潮陆沉奴乐岛 卅年影事托写自由花(3/3)
话分两头。我现在把京朝的事暂且慢说,要叙叙威毅伯议和一边的事了。且说马、乌两参赞到各处酬应了一番,回到东城贤良寺威毅伯的行辕,已在黄昏时候。门口伺候的人们看见两人,忙迎上来道:“中堂才回来,便找两位大人说话。”两人听了,先回住屋换上便衣,来到威毅伯的办公室,只见威毅伯很威严地端坐在公事桌上,左手捋着下颔的白须,两只奕奕的眼光射在几张电报纸上。望见两人进来,微微地动了一动头,举着右手仿佛表示请坐的样子,两人便在那文案两头分坐了。威毅伯一壁不断地翻阅文件,一壁说道:“今天在敬王那里,把一切话都说明了,请他第一不要拿法、越的议和来比较,这次的议和,就算有结果,一定要受万人唾骂;但我为扶危定倾起见,决不学京朝名流,只顾迎合舆论,博一时好名誉,不问大计的安危。这一层要请王爷注意!又把要带荫白大儿做参赞的事,请他代奏。敬王倒很明白爽快,都答应了。明天我们一准出京,你们可发一电给罗道积丞、曾守润孙,赶紧把放洋的船预备好,到津一径下船,不再耽搁了。”赤云道:“我们国书的款式,转托美使田贝去电给伊藤,是否满意,尚未得复,应否等一等?”威毅伯道:“复电才来,伊藤转呈日皇,非常满意。日皇现在广岛,已派定内阁总理伊藤博文、外务大臣陆奥宗光为全权大臣,在马关开议,并先期到彼相候。”美菽道:“职道正欲回明中堂,适间得到福参赞世德的来电,我们的船已雇了公义、生义两艘。何时启碇?悉听中堂的命令。”威毅伯忽面现惊奇的样子道:“这是个匿名信,奇怪极了!”两人都站起凑上来看,见一张青格子的白绵纸上写着几句似通非通的汉文,信封上却写明是“日本群马县邑乐郡大岛村小山”发的。信文道:
支那全权大使殿,汝记得小山清之介乎?清之介死,汝乃可独生乎?明治二十八年二月十一日预告。
马、乌二人猜想了半天,想不出一个道理来。威毅伯掀髯微笑道:“这又是日本浪人的鬼祟!七十老翁,死生早置度外,由他去吧!我们干我们的。”随手就把它撩下了,一宿匆匆过去。
次日,威毅伯果然在皇上、皇太后那里请训下来,随即率同马、乌等一班随员乘了专轮回津。到津后,也不停留,自己和大公子、美国前国务卿福世德、马美菽、乌赤云等坐了公义船,其余罗积丞、曾润孙一班随员翻译等坐了生义船。那天正是光绪二十一年二月二十日,在风雪漫天之际,战云四逼之中,鼓轮而东,海程不到三天,二十三的清晨已到了马关。日本外务省派员登舟敬迓,并说明伊藤、陆奥两大臣均已在此恭候,会议场所择定春帆楼,另外备有大使的行馆。威毅伯当日便派公子荫白同着福参赞先行登岸,会了伊藤、陆奥两全权,约定会议的时间。第二天,就交换了国书,移入行馆。第三天,正式开议,威毅伯先提出停战的要求。不料伊藤竟严酷地要挟,非将天津、大沽、山海关三处准由日军暂驻,作为抵押,不允停战。威毅伯屡次力争,竟不让步。这日正二十八日四点钟光景,在第三次会议散后,威毅伯积着满腔愤怒,从春帆楼出来,想到甲申年伊藤在天津定约的时候,自己何等的骄横,现在何等的屈辱,恰好调换了一个地位。一路的想,猛抬头,忽见一轮落日已照在自己行馆的门口,满含了惨淡的色彩,不觉发了一声长叹。叹声未毕,人丛里忽然挤出一个少年,向轿边直扑上来,崩的一声,四围人声鼎沸起来,轿子也停下来了,觉得面上有些异样,伸手一摸,全是湿血,方知自己中了枪了。正是:
问谁当道狐狸在?何事惊人霹雳飞。
不知威毅伯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十八回 棣萼双绝武士道舍生 霹雳一声革命团特起话说上回说到威毅伯正从春帆楼会议出来,刚刚走近行馆门口,忽被人丛中一少年打了一枪。此时大家急要知道的,第一是威毅伯中枪后的性命如何?第二是放枪谋刺的是谁?第三是谋刺的目的为了什么?我现在却先向看官们告一个罪,要把这三个重要问题暂时都搁一搁,去叙一件很遥远海边山岛里田庄人家的事情。
且说那一家人家,本是从祖父以来,一向是种田的。直传到这一代,是兄弟两个,曾经在小学校里读过几年书,父母现都亡故了。这兄弟俩在这村里,要算个特色的人,大家很恭维地各送他们一个雅绰,大的叫“大痴”,二的叫“狂二”。只为他们性情虽完全相反,却各有各的特性。哥哥是很聪明,可惜聪明过了界,一言一动,不免有些疯癫了。不过不是直率的疯癫,是带些乖觉的疯癫。他自己常说:“我的脑子里是全空虚的,只等着人家的好主意,就抓来发狂似地干。”兄弟是很愚笨,然而愚笨透了顶,一言一动,倒变成了骄矜了。不过不是豪迈的骄矜,是一种褊急的骄矜。他自己也常说:“我的眼光是一直线,只看前面的,两旁和后方,都悍然不屑一顾了。”他们兄弟俩,各依着天赋的特性,各自向极端方面去发展,然却有一点是完全一致,就为他们是海边人,在惊涛骇浪里生长的,都是胆大而不怕死。就是讲到兄弟俩的嗜好,也不一样。前一个是好酒,倒是醉乡里的优秀分子;后一个是好赌,成了赌经上的忠实宗徒。你想他们各具天才,各怀野心,几亩祖传下来的薄田,那个放在眼里?自然地荒废了。他们既不种田,自然就性之所近,各寻职业。大的先做村里酒吧间跳舞厅里的狂舞配角,后来到京城帝国大戏院里充了一名狂剧俳优。小的先在邻村赌场上做帮闲,不久,他哥哥把他荐到京城里一家轮盘赌场上做个管事。说了半天,这兄弟俩究是谁呢?原来哥哥叫做小山清之介,弟弟叫做小山六之介,是日本群马县邑乐郡大岛村人氏。他们俩虽然在东京都觅得了些小事,然比到在大岛村出发的时候,大家满怀着希望,气概却不同了。自从第一步踏上了社会的战线,只觉得面前跌脚绊手的布满了敌军,第二步再也跨不出。每月赚到的工资,连喝酒和赌钱的欲望都不能满足,不觉彼此全有些垂头丧气的失望了。况且清之介近来又受了性欲上重大的打击,他独身住在戏院的宿舍里。有一回,在大醉后失了本性的时候,糊糊涂涂和一个宿舍里的下女花子有了染。那花子是个粗蠢的女子,而且有遗传的恶疾,清之介并不是不知道,但花子自己说已经医好了。清之介等到酒醒,已是悔之无及。不久,传染病的症象渐渐地显现,也渐渐地增剧。清之介着急,瞒了人请医生去诊治几次,化去不少的冤钱,只是终于无效。他生活上本觉着困难,如今又添了病痛,不免怨着天道的不公,更把花子的乘机诱惑,恨得牙痒痒的。偏偏不知趣的花子,还要来和他歪缠,益发挑起他的怒火。每回不是一飞脚,便是一巴掌,弄得花子也莫名其妙。有一夜,在三更人静时,他在床上呻吟着病苦的刺激,辗转睡不稳,忽然恶狠狠起了一念,想道:“我原是清洁的身体,为什么沾染了污瘢?
舒泰的精神,为什么纠缠了痛苦?现在人家还不知道,一知道了,不但要被人讥笑,还要受人憎厌。现在我还没有爱恋,若真有了爱恋,不但没人肯爱我,连我也不忍爱人家,叫人受骗。这么说,我一生的荣誉幸福,都被花子一手断送了。在花子呢,不过图逞淫荡的肉欲,冀希无餍的金钱,害到我如此。我一世聪明,倒钻了蠢奴的圈套;全部人格,却受了贱婢的蹂躏。想起来,好不恨呀!花子简直是我唯一的仇人!我既是个汉子,如何不报此仇?报仇只有杀!”想罢,在地铺上倏地坐起来,在桌子上摸着了演剧时常用的小佩刀,也没换衣服,在黑暗中轻轻开了房门,一路扶墙挨壁下了楼。他是知道下女室的所在,刚掂着光脚,趁着窗外射进来的月光,认准了花子卧房的门,一手耀着明晃晃的刀光,一手去推。门恰虚掩着,清之介咬了一咬牙,正待撺进去,忽然一阵凛冽的寒风扑上面来,吹得清之介毛发悚然,昂着火热的头,慢慢低了下来;竖着执刀的手,徐徐垂了下来,惊醒似地道:“我在这里做什么?杀人吗?杀人,是个罪;杀人的人,是个凶手。那么,花子到底该杀不该杀呢?她不过受了生理上性的使命,不自觉地成就了这个行为,并不是她的意志。遗传的病,是她祖父留下的种子,她也是被害人,不是故意下毒害人。至于图快乐,想金钱,这是人类普遍的自私心,若把这个来做花子的罪案,那么全世界人没一个不该杀!花子不是耶稣,不能独自强逼她替全人类受惨刑!花子没有可杀的罪,在我更没有杀她的理。我为什么要酒醉呢?冲动呢?明知故犯的去冒险呢?无爱恋而对女性纵欲,便是蹂躏女权,传染就是报应!人家先向你报了仇,你如何再有向人报仇的权?”清之介想到这里,只好没精打采地倒拖了佩刀,踅回自己房里,把刀一丢,倒在地铺上,把被窝蒙了头,心上好象火一般的烧炙,知道仇是报不成,恨是消不了,看着人生真要不得,自己这样的人生更是要不得!病痛的袭击,没处逃避;经济的压迫,没法推开;讥笑的耻辱,无从洗涤;憎厌的丑恶,无可遮盖。想来想去,很坚决地下了结论:自己只有一条路可走,只有一个法子可以解脱一切的苦。什么路?什么法子?就是自杀!那么马上就下手吗?他想:还不能,只因他和兄弟六之介是很友爱的,还想见他一面,嘱咐他几句话,等到明晚再干还不迟。当夜清之介搅扰了一整夜,没有合过眼,好容易巴到天明,慌忙起来盥洗了,就奔到六之介的寓所。那时六之介还没起,被他闯进去叫了起来,六之介倒吃惊似地问道:“哥哥,只怕天不早了罢?我真睡糊涂了!”说着,看了看手表道:“呀,还不到七点钟呢!
哥哥,什么事?老早的跑来!”忽然映着斜射的太阳光,见清之介死白的脸色,蹙着眉,垂着头,有气没力地倒在一张藤躺椅上,只不开口,心里吓了一跳,连连问道:“你怎么?你怎么?”清之介没见兄弟之前,预备了许多话要说。谁知一见面,喉间好象有什么鲠住似的,一句话也挣不出来。等了好半天,被六之介逼得无可如何,才吞吞吐吐把昨夜的事说了出来。原定的计划,想把自杀一节瞒过。谁知临说时,舌头不听你意志的使唤,顺着口全淌了出来。六之介听完,立刻板了脸,发表他的意见道:“死倒没有什么关系。不过哥哥自杀的目的,做兄弟的实在不懂!怕人家讥笑吗?我眼睛里就没有看见过什么人!怕人家憎厌我吗?我先憎厌别人的亲近我!怕痛苦吗?这一点病的痛苦都熬不住,如何算得武士道的日本人!自杀是我赞美的,象哥哥这样的自杀,是盲目的自杀,否则便是疯狂的自杀。我的眼,只看前面,前面有路走,还有很阔大的路,我决不自杀。”清之介被六之介这一套的演说倒堵住了口。当下六之介拉了他哥哥同到一家咖啡馆里,吃了早餐,后来又送他回戏院,劝慰了一番,晚间又陪他同睡,监视着。直到清之介说明不再起自杀的念头,六之介方放心回了自己的寓。
过了些时,六之介不见哥哥来,终有些牵挂,偷个空儿,又到戏院宿舍里来探望他哥哥。谁知一到宿舍里卧房前,只见房门紧闭,推了几遍没人应,叫个仆欧来问时,说小山先生请假回大岛村去已经五六天了。六之介听了惊疑,暗忖哥哥决不会回家,难道真做出来,这倒是我误了事了。转念一想,下女花子,虽则哥哥恨她,哥哥的真去向,只怕她倒知些影响,回头就向仆欧道:“这里有个下女花子,可能叫她来问一下?”仆欧微笑答道:“先生倒问起花子?可巧花子在小山先生走后第二天,也歇了出去,不知去向了。”说时咬着唇,露出含有恶意的笑容。这一来,倒把六之介提到浑术里,再也摸不清路头,知道在这里也无益,出来顺便到戏院里打听管事人和他的同事,大家只知道他正式请假。不过有几个说,他请假之前,觉得样子是很慌忙的,也问不出个道理来。六之介回家,忙写了一封给大岛村亲戚的信,一面又到各酒吧间、咖啡馆、妓馆去查访,整整闹了一星期,一点踪迹也无。
六之介弄得没法摆布,寻访的念头渐渐淡了。
那时日本海军,正在大同沟战胜了中国海军,举国若狂,庆祝凯胜,东京的市民尤其高兴得手舞足蹈。轮盘赌场里,赌客来得如潮如海,成日成夜,整千累万的输赢。生意越好,事务越忙,意气越高,连六之介向前的眼光里,觉得自己矮小的身量也顿时暗涨一篙,平升三级,只想做东亚的大国民,把哥哥的失踪早撇在九霄云外。那天在赌场里整奔忙了一夜,两眼装在额上的踱回寓所,已在早晨七点钟,只见门口站着个女房东,手里捏着一封信,见他来,老远地喊道:“好了,先生回来了。这里有一封信,刚才有个刺骚胡子的怪人特地送来,说是从支那带回,只为等先生不及,托我代收转交。”六之介听了有点惊异,不等他说完就取了过来,瞥眼望见那写的字,好象是哥哥的笔迹,心里倒勃地一跳。看那封面上写着道:
东京 下谷区 龙泉寺町四百十三番地小 山 六 之 介小山清之介自支那天津六之介看见的确是他哥哥的信,而且是亲笔,不觉喜出望外,慌忙撕开看时,上面写的道:
我的挚爱的弟弟:我想你接到这封信时,一定非常的喜欢而惊奇。你欢喜的,是可以相信我没有去实行疯狂的自杀;你惊奇的,是半月来一个不知去向的亲人,忽然知道了他确实的去向。但是我这次要写信给你,还不仅是为了这两个简单的目的,我这回从自杀的主意里,忽然变成了旅行支那的主意。这里面的起因和经过,决定和实现,待我来从头至尾的报告给你。自从那天承你的提醒,又受你的看护,我顿然把盲目或疯狂的自杀断了念。不过这个人生,我还是觉得倦厌;这个世界,我还是不能安居。自杀的基本论据,始终没有变动,仅把不择手段的自杀,换个有价值的自杀,却只好等着机会,选着题目。不想第二天,恰在我们的戏院里排演一出悲剧,剧名叫《谍牺》,是表现一个爱国男子,在两国战争时,化装混入敌国一个要人家里;那要人的女儿本是他的情人,靠着她探得敌军战略上的秘密,报告本国,因此转败为胜。后来终于秘密泄漏,男人被敌国斩杀,连情人都受了死刑。我看了这本戏,大大地彻悟。我本是个富有模仿性的人,况在自己不毛的脑田里,把别人栽培好的作物,整个移植过来,做自己人生的收获,又是件最聪明的事。我想如今我们正和支那开战,听说我国男女去做间谍的也不少,我何妨学那爱国少年,拚着一条命去侦探一两件重大的秘密。做成了固然是无比的光荣,做不成也达了解脱的目的。当下想定主意,就投参谋部陈明志愿。恰值参谋部正有一种计划,要盗窃一二处险要的地图,我去得正好,经部里考验合格,我就秘密受了这个重要的使命,人不知鬼不觉地离了东京,来到这里。
我走时,别的没有牵挂,就是害你吃惊不小,这是我的罪过。我现在正在进行我的任务,成功不成功,是命运的事;勉力不勉力,是我的事。不成便是死,成是我的目的,死也是我的目的。我只有勉力,勉力即达目的。我却有最后一句话要告诉你:死以前的事,是我的事,我的事是舍生;死以后的事,是你的事,你的事是复仇。我希望你替我复仇,这才不愧武士道的国民!这封信关系军机,不便付邮,幸亏我国一个大侠天弢龙伯正要回国,他是个忠实男子,不会泄漏,我便托付了他,携带给你。
并祝你的健康!
你的可怜的哥哥清之介白六之介看完了信,心中又喜又急。喜的是哥哥总算有了下落;急的是做敌国的侦探,又是盗窃险要的地图,何等危险的事,一定凶多吉少。自肚里想:人家叫哥哥“大痴”,这些行径,只怕有些痴。好好生活不要过,为了一个下女要自杀;自杀不成功,又千方百计去找死法;既去找死,那么死是你自愿的,人家杀你,正如了你的愿,该感谢,为什么要报仇?强逼着替你报仇,益发可笑!难道报仇是件好玩的事吗?况且花子的同时失踪,更是奇事。哥哥是恨花子的,决不会带了走;花子不是跟哥哥,又到哪里去呢?这真是个打不破的哑谜!忽然又想到天弢龙伯是主张扶助支那革命的奇人,可惜迟来一步,没有见识见识怎样一个人物,不晓得有再见的机会没有?若然打听得到他的住址,一定要去谢谢他。六之介心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阵,到底也没有理出个头绪来,只得把信收起,自顾自去歇他的午觉。从此胸口总仿佛压着一块大石,拨不开来,时时留心看看报纸,打听打听中国的消息,却从来没有关涉他哥哥的事。只有战胜的捷报,连珠炮价传来;欢呼的声浪,溢涨全国,好似火山爆裂一般,岛根都隆隆地震动了。不多时,天险的旅顺都攻破了,威海崴也占领了,刘公岛一役索性把中国的海军全都毁灭了。骄傲成性的六之介,此时他的心理上以为从此可以口吞渤海,脚踢神州,大和魂要来代替神明胄了,连哥哥的性命也被这权威呵护,决无妨碍。忽然听见美国出来调停,他就破口大骂。后来日政府拒绝了庄、召两公使,他的愤气又平了一点。不想不久,日政府竟承认了威毅伯的全权大使,直把他气得三尸出窍,六魄飞天,终日在家里椎壁拍几地骂政府混蛋。
正骂得高兴时,房门呀的开了,女房东拿了张卡片道:“前天送信来的那怪人要见先生。”六之介知道是天弢龙伯,忙说“请”。只见一个伟大躯干的人,乱髯戟张,目光电闪,蓬发阔面,胆鼻剑眉,身穿和服,洒洒落落地跨了进来,便道:“前日没缘见面,今天又冒昧来打你的搅。”六之介一壁招呼坐地,一壁道:“早想到府,谢先生带信的高义,苦在不知住址,倒耽误了。今天反蒙枉顾,又惭愧,又欢喜。”天弢龙伯道:“我向不会说客气话,没事也不会来找先生。先生晓得令兄的消息吗?”六之介道:“从先生带信后,直到如今,没接过哥哥只字。”天弢龙伯惨然道:“怎么能写字?令兄早被清国威毅伯杀了!”六之介突受这句话的猛击,直立了起来道:“这话可真?”天弢龙伯道:“令兄虽被杀,却替国家立了大功。”六之介被天性所激,眼眶里的泪,似泉一般直流,哽噎道:“杀了,怎么还立功呢?”天弢龙扫道:“先生且休悲愤,这件事政府至今还守秘密,我却全知道。我把这事的根底细细告诉你。令兄是受了参谋部的秘密委任,去偷盗支那海军根据地旅顺、威海、刘公岛三处设备详图的。我替令兄传信时,还没知道内容,但知道是我国的军事侦探罢了。直到女谍花子回国,才把令兄盗得的地图带了回来。令兄殉国的惨史,也哄动了政府。”六之介诧异道:“是帝国戏院的下女花子吗?怎么也做了间谍?哥哥既已被杀,怎么还盗得地图?带回来的,怎么倒是花子呢?”天弢龙伯道:“这事说来很奇。据花子说,她在戏院里早和令兄发生关系,后来不知为什么,令兄和她闹翻了。令兄因为悔恨,才发狠去冒侦探的大险。花子知道他的意思,有时去劝慰,令兄不是骂便是打,但花子一点不怨,反处处留心令兄的动作。令兄充侦探的事,竟被她探明白了,所以令兄动身到支那,她也暗地跟去。在先,令兄一点不知道,到了天津,还是她自己投到,跪在令兄身边,说明她的跟来并不来求爱,是来求死。不愿做同情,只愿做同志。凡可以帮助的,水里火里都去。令兄只得容受了。后来令兄做的事,她都预闻。令兄先探明了这些地图共有两份,一份存在威毅伯衙门里,一份却在丁雨汀公馆。督署禁卫森严,无隙可乘,只好决定向丁公馆下手。令兄又打听得这些图,向来放在签押房公事桌抽屉里,丁雨汀出门后,签押房牢牢锁闭,家里的一切钥匙,却都交给一个最信任的老总管丁成掌管,丁成就住在那签押房的耳房里监守着。那耳房的院子,只隔一座墙,外面便是马路横头的荒僻死衖。这种情形令兄都记在肚里,可还没有入脚处。恰好令兄有两种特长,便是他成功之母:一是在戏院里学会了很纯熟的支那话,一是欢喜喝酒。不想丁成也是个酒鬼,没一天不到三不管一爿小酒店里去买醉。令兄晓得了,就借这一点做了两人认识的媒介,渐渐地交谈了,渐渐地合伙了。不上十天,成了酒友,不但天天替他会钞付帐,而且时时给他送东送西,做得十分的殷勤亲密。丁成虽是个算小爱恭维的人,倒也有些过意不去,有一天,忽然来约他道:‘我有一坛“女儿红”,今晚为你开了,请你到公馆来,在我房间里咱们较一较酒量,喝个畅。’令兄暗忖机会来了,当下满口应承。临赴约之前,却私下嘱咐花子,三更时分,叫她到死衖里去等,彼此掷石子为号,便来接受盗到的东西,立刻拿回寓所。令兄那夜在丁公馆里,果真把丁成灌得烂醉,果真在他身上偷到钥匙,开了签押房和抽屉,果真把地图盗到了手,包好结上一块石头,丢出墙外,果真花子接到,拿回了寓,令兄还在丁公馆里,和丁成同榻宿了一宵,平平安安地回来。令兄看着这一套图虽然盗出来,但尺寸很大,纸张又硬又厚,总、分图不下三十张,路上如何藏匿,决逃不过侦查的眼目。苦思力索了半天,想出一个办法,先尽着两日夜的工夫,把最薄的软绵纸套画了三件总图,郑重交给花子,嘱她另找个地方去住,把图纸缝在衣裤里,等自己走后两三天再走。自己没事,多一副本也好;若出了事,还有这第二次的希望。自己决带全份的正图,定做了一只夹底木箱,把图放在夹层里,外面却装了一箱书。计议已定,令兄第三天在天津出发。可怜就在这一天,在轮船码头竟被稽查员查获,送到督署,立刻枪毙了。倒是花子有智有勇,听见了令兄的消息,她一点不胆怯,把三张副图裁分为六,用极薄的橡皮包成六个大丸子,再用线穿了,临上船时,生生的都吞下肚去,线头含在嘴里,路上碰到几次检查,都被她逃过。靠着牛乳汤水维持生命,千辛万苦竟把地图带回国来。这回旅顺、威海崴的容易得手,虽说支那守将的无能,几张地图的助力也就不小。不过花子经医生把地图取出后,胃肠受伤,至今病倒医院,性命只在呼吸之间了。六之介先生,你想,令兄的不负国,花子的不负友,真是一时无两,我怕你不知道,所以今天特来报告你。”六之介忽然瞪着眼,握着拳狂呼道:“可恨!可恨!必报此仇!花子不负友,我也决不负兄!”天弢龙伯道:“你恨的是威毅伯吗?他就在这几天要到马关了!这是我们国际上的大计,你要报仇,却不可在这些时期去胡做。”六之介默然。天弢龙伯又劝慰了几句,也便飘然而去。
且说六之介本恨威毅伯的讲和,阻碍了大和魂的发展;如今又悲痛哥哥的被杀,感动花子的义气。他想花子还能死守哥哥托付的遗命,他倒不能恪遵哥哥的预嘱,那还成个人吗?他的眼光是一直线的,现在他只看见前面晃着“报仇”两个大字,其余一概不屑顾了,当时就写了一封汉文的简单警告,径寄威毅伯,就算他的哀的美敦书了。从此就天天只盼望威毅伯的速来,打听他的到达日期。后来听见他果真到了,并且在春帆楼开议,就决意去暗杀。在神奈川县横滨街上金丸谦次郎店里,买了一支五响短枪,并买了弹子,在东京起早,赶到赤间关。恰遇威毅伯从春帆楼会议回来,刚走到外滨町,被六之介在轿前五尺许,硼的一枪,竟把威毅伯打伤了。幸亏弹子打破眼镜,中了左颧,深入左目下。当时警察一面驱逐路人,让轿子抬推行馆;一面追捕刺客,把六之介获住。威毅伯进了卧室,因流血过多,晕了过去。随即两医官赶来诊视,知道伤不致命,连忙用了止血药,将伤处包裹。威毅伯已清醒过来。伊藤、陆奥两大臣得了消息,慌忙亲来慰问谢罪,地方文武官员也来得络绎不绝。第二天,日皇派遣医官两员并皇后手制裹伤绷带,降谕存问,且把山口县知事和警察长都革了职,也算闹得满城风雨了。其实威毅伯受伤后,弹子虽未取出,病势倒日有起色,和议的进行也并未停止。日本恐挑起世界的罪责,气焰倒因此减了不少,竟无条件地允了停战。威毅伯虽耗了一袍袖的老血,和议的速度却添了满锅炉的猛火,只再议了两次,马关条约的大纲差不多快都议定了。
这日正是山口地方裁判所判决小山六之介的谋刺罪案,参观的人非常拥挤。马美菽和乌赤云在行馆没事,也相约而往,看他如何判决。刚听到堂上书记宣读判词,由死刑减一等办以无期徒刑这一句的时候,乌赤云忽见入丛中一个虬髯乱发的日本大汉身旁,坐着个年轻英发的中国人,好生面善,一时想不起是谁。那人被乌赤云一看,面上似露惊疑之色,拉了那大汉匆匆地就走了。赤云恍然回顾美菽道:“才走出去的中国人你看见吗?”美菽看了看道:“我不认得,是谁呢?”赤云道:“这就是陈千秋,是有名的革命党,支那青年会的会员。昨天我还接到广东同乡的信,说近来青年会很是活动,只怕不日就要起事哩!现在陈千秋又到日本来,其中必有缘故。”两人正要立起,忽见行馆里的随员罗积丞奔来喊道:“中堂请赤云兄速回,说两广总督李大先生有急电,要和赤云兄商量哩!”赤云向美菽道:“只怕是革命党起事了。”正是:
输他海国风云壮,还我轩皇土地来。
不知两广总督的急电,到底发生了甚事,下回再说。第二十九回 龙吟虎啸跳出人豪 燕语莺啼惊逢逋客却说乌赤云正和马美菽在山口县裁判所听审刺客,行馆随员罗积丞传了威毅伯的谕,来请赤云回馆,商量两广督署来的急电。你道这急电为的是件什么事?原来此时两广总督就是威毅伯的哥哥李大先生,新近接到了两江总督的密电,在上海破获了青年会运广的大批军火,军火虽然全数扣留,运军火的人却都在逃。探得内中有个重要人犯陈千秋即陈青,是青年会里的首领,或言先已回广,或言由日本浪人天弢龙伯保护,逃往日本,难保不潜回本国,图谋大举。电中请其防范,并转请威毅伯在日密探党人内容。大先生得了此电,很为着急,在省城里迭派干员侦查,虽有些风言雾语,到底探不出个实在。所以打了一个万急电,托威毅伯顺便侦探,如能运动日政府将陈千秋逮捕,尤为满意。当时威毅伯恰和荫白大公子的那里修改第五次会议问答节略的稿子,预备电致军机和总署,做确定条约的张本。看见了大先生这个电,他是不相信中国有这些事发生的,就捋着胡子笑道:“你们大伯伯又在那里瞎担心了。这种都是穷极无聊的文丐没把鼻的炒蛋,怕他们做什么。我们的兵虽然打不了外国人,杀家里个把毛贼,还是不费吹灰之力。但大伯伯既然当一件事来托我,也得敷衍他一下。不过我不大明白,这些事怎么办呢?”荫白道:“这是广东的事,青年会的总机关也在广东,只有广东人知道底细。父亲何妨去请赤云来商量商量。”威毅伯点点头,所以就叫罗积丞来请赤云。当下赤云来见威毅伯,威毅伯把电报给他看了。赤云一壁看,一壁笑着道:“无巧不成书!说到曹操,曹操就到。职道才和美菽在裁判所里遇见陈千秋,正和美菽讲哩!这个人,职道从小认识的,是个极聪明的少年,可惜做了革命党。”荫白道:“那么这人的确在日本了!我国正好设法逮捕。”赤云道:“这个谈何容易!我们固然没有逮捕之权,国事犯日本又定照公法保护,况且还有天弢龙伯自命侠客的做他的护身符!”荫白道:“我们可以把他骗到行馆里来,私下监禁,带回去。”威毅伯道:“使不得,使不得。现在和议的事一发千钧,在他国内私行捕禁,虽说行馆有治外法权,万一漏了些消息,连累和议,不是玩的!”赤云道:“中堂所见极是,还是让职道去探听些党人的举动,照实电复就是了。”议定了这事,威毅伯仍注意到节略稿子;赤云便告退出来,自去想法侦查不题。
却说吾人以肉眼对着社会,好象一个混沌世界,熙熙攘攘,不知为着何事这般忙碌。记得从前不晓得哪一个皇帝南巡时节,在金山上望着扬子江心多少船,问个和尚,共是几船?和尚回说,只有两船:一为名,一为利。我想这个和尚,一定是个肉眼。人类自有灵魂,即有感觉;自有社会,即有历史。那历史上的方面最多,有名誉的,有痛苦的。名誉的历史,自然兴兴头头,夸着说着,虽传下几千年,祖宗的名誉,子孙还不会忘记。即如吾们老祖黄帝,当日战胜蚩尤,驱除苗族的伟绩,岂不是永远纪念呢!至那痛苦的历史,当时接触灵魂,没有一个不感觉,张拳怒目,誓报国仇。就是过了几百年,隔了几百代,总有一班人牢牢记着,不能甘心的。我常常听见故老传闻,那日满洲入关之始,亡国遗民起兵抗拒的原也不少;只是东起西灭,运命不长,后来只剩个郑成功,占领厦门,叫做思明州,到底立脚不住,逃往台湾。其时成功年老,晓得后世子孙也不能保住这一寸山河,不如下了一粒民族的种子,使他数百年后慢慢膨胀起来。列位想这种子,是什么东西?原来就是秘密会社。成功立的秘密会社,起先叫做“天地会”,后来分做两派:一派叫做“三合会”,起点于福建,盛行于广东,而膨胀于暹罗、新加坡、新旧金山檀岛;一派叫做“哥老会”,起点于湖南,而蔓延于长江上下游。两派总叫做“洪帮”,取太祖洪武的意思,那三合亦取着洪字偏旁三点的意思。却好那时北部,同时起了八卦教、在理会、大刀小刀会等名目,只是各派内力不足,不敢轻动。直到西历一千七百六十七年间,川楚一面,蠢动了数十年,就叫“川楚教匪”。教匪平而三合会始出现于世界。膨胀到一千八百五十年间金田革命,而洪秀全、杨秀清遂起立了太平天国,占了十二行省。那时政府就利用着同类相残的政策,就引起哥老会党,去扑灭那三合会。这也是成功当时万万料不到此的。哥老会既扑灭了三合会,顿时安富尊荣,不知出了多少公侯将相,所以两江总督一缺,就是哥老会用着几十万头颅血肉,去购定的衣食饭碗。凡是会员做了总督,一年总要贴出几十万银子,孝敬旧时的兄弟们,不然他们就要不依哩。然而因此以后,三合会与哥老会结成个不世之仇,他们会党之人出来也不立标帜,医卜星相江湖卖技之流,赶车行船驿夫走卒之辈,烟灯饭馆药堂质铺等地,挂单云游衲僧贫道之亚,无一不是。劈面相逢,也有些子仪式、几句口号,肉眼看来毫不觉得。他们甘心做叛徒逆党,情愿去破家毁产,名在哪里?利在哪里?奔波往来,为着何事?不过老祖传下这一点民族主义,各处运动,不肯叫他埋没永不发现罢了。如此看来,吾人天天所遇的人,难保无英雄帝王侠客大盗在内,要在放出慧眼看去,或能见得一二分也未可知。方三合、哥老同类相残的时候,欧洲大西洋内,流出两股暗潮:一股沿阿非利加洲大西洋,折好望角,直渡印度洋,以向广东;一股沿阿美利加南角,直渡太平洋,以向香港、上海。这两股潮流,就是载着革命主义。那广东地方受着这潮流的影响最大,于是三合会残党内跳出了多少少年英雄,立时组成一个支那青年会,发表宗旨,就是民族共和主义。虽然实力未充,比不得玛志尼的少年意大利,济格士奇的俄罗斯革命团,却是比着前朝的几社、复社,现在上海的教育会,实在强多!该党会员,时时在各处侦察动静,调查实情,即如此时赤云在山口县裁判所内看见的陈千秋,此人就是青年会会员。
如今且说那陈千秋在未逃到日本之先,曾经在会中担任了调查江、浙内情,联络各处党会的责任,来到上海地方,心里总想物色几个伟大人物,替会里扩张些权力。谁知四下里物色遍了,遇着的,倒大多数是醉生梦死、花天酒地的浪子,不然便是胆小怕事、买进卖出的商人。再进一步,是王紫诠派向太平天国献计的斗方名士,或是蔡尔康派替广学会宣传的救国学说。又在应酬场中,遇见同乡里大家推祟的维新外交家王子度,也只主张废科举,兴学堂;众人惊诧的改制新教王唐猷辉,不过说到开国会,定宪法,都是些扶墙摸壁的政论,没一个挥戈回日的奇才。正自纳闷,忽一日,走过虹口一条马路上一座巍焕的洋房前,门上横着一块白漆匾额,上写“常磐馆”三个黑字,心里顿时记起这旅馆里,很多日本的浪人寄寓。他有个旧友叫做曾根的,是馆中的老旅客,暗忖自己反正没事,何妨访访他,也许得些机会。想罢,就到那旅馆里,找着一个仆欧似的同乡人,在怀里掏出卡片,说明要看曾根君。那仆欧笑了笑道:“先生来得巧,曾根先生才和一个朋友在外边回来,请你等一等,我去回。”不一会仆欧出来,道声“请”,千秋就跟他进了一个陈设得古雅幽静的小客厅上,却不是东洋式的。一个瘦长条子上唇堆着两簇小胡子的人,站起身来,张着滴溜溜转动的小眼,微笑地和他握手道:“陈先生久违了!想不到你会到这里,我还冒昧介绍一位同志,是热心扶助贵国改革的侠士南万里君,也是天弢龙伯的好友。先生该知道些吧!”千秋一面口里连说“久仰久仰”,一面抢上客座和那人去拉手。只见那人生得黑苍苍的马脸,一部乌大胡!身干虽不高大,气概倒很豪迈,回顾曾根道:“这位就是你常说起的青年会干事陈青君吗?”曾根道:“可不是?上回天弢龙伯住在这馆里时,就要我介绍,可惜没会到。今天有缘遇见先生,也是一样。你把这回去湖南的事可以说下去,好在陈先生不是外人。”千秋道:“天弢龙伯君,我虽没会过,他的令兄宫畸豹二郎,是我的好友。他主张亚洲革命,先从中国革起,中国一克服,然后印度可兴,暹罗、安南可振,菲律宾、埃及可救,实是东亚黄种的明灯。他可惜死了。天弢龙伯君还是继续他未竟之志,正是我们最忠恳的同志。不知南万里君这次湖南之行得到了什么成绩?极愿请教!”南万里道:“我这回的来贵国,目的专在联合各种秘密党会。湖南是哥老会老巢,我这回去结识了他的大头目毕嘉铭,陈说利害,把他感化了。又解释了和三合会的世仇,正要想到贵省去,只为这次出发,我和天弢龙伯是分任南北,他到北方,我到南方。贵会是南方一个有力的革命团,今天遇见阁下,岂不是天假之缘吗?请先生将贵会的宗旨、人物详细赐教,并求一封介绍书,以便往联合。”千秋听了,非常欢喜,就把青年会的主义、组织和中坚分子,倾筐倒箧地告诉了他;并依他的要求,写了一封切实的信。声气相通,山钟互应,自然谈得十分痛快。直到日暮,方告别出来。刚刚到得寓所,忽接到本部密电,连忙照通信暗码译出来,上写着:
上海某处陈千秋鉴:新加坡裘叔远助本会德国新式洋枪一千杆,连子,在上海瑞记洋行交付。设法运广。汶密。
千秋看毕,将电文烧了,就赶到瑞记军装帐房,知道果有此事。那帐房细细问明来历,千秋一一回答妥当,就领见了大班,告诉他裘叔远已经托他安置在公司船上,只要请千秋押往。千秋与大班诸事谈妥,打算明日坐公司船回广东。恰从洋行内走出来,忽见门外站着两个雄壮大汉,年纪都不过三十许,两目灼灼,望着千秋,形状可怕得很。千秋连忙低着头,只顾往前走,已经走了一里路光景,回头一看,那两人仍旧在后头跟着走,一直送到千秋寓所,在人丛里一混,忽然不见了。千秋甚是疑惑。在寓吃了晚饭,看着钟上正是六点,走出了寓来,要想到虹口去访一个英国的朋友,刚走到外白渡桥,在桥上慢慢地徘徊,看黄浦江的景致。正是明月在地,清风拂衣,觉得身上异常凉爽,心上十分快活。恰赏玩间,忽然背后飞跑地来了一人,把他臂膀一拉道:“你是陈千秋吗?”千秋抬头一看,仿佛是巡捕的装束,就说:“是陈千秋,便怎么样?”那人道:“你自己犯了弥天大罪,私买军火,谋为不轨,还想赖么?警署奉了道台的照会,叫我来捉你。”千秋匆忙间也不辨真假,被那人拉下桥来,早有一辆罗车等在那里,就把千秋推入车厢。那人也上了车,随手将玻璃门带上,四面围着黑色帘子,黑洞洞不见一物,正如牢狱一般。马夫拉动缰绳,一会儿风驰电卷,把一个青年会会员陈千秋,不知赶到哪里去了。
谁知这里白渡桥陈千秋被捕之夜,却正是那边广东省青年会开会之时。话说广东城内国民街上,有一所高大房屋,里头祟楼杰阁,好象三四造,这晚上坐着几十位青年志士,点着保险洋灯,听得壁上钟鸣铛铛敲九下,人丛里走出一人,但见跑到当中的一张百灵台后,向众点头,便开口道:
我热心共和、投身革命的诸君听着!诸君晓得现在欧洲各国,是经着革命一次,国权发达一次的了!诸君亦晓得现在中国是少不得革命的了!但是不能用着从前野蛮的革命,无知识的革命。从前的革命,扑了专制政府,又添一个专制政府;现在的革命,要组织我黄帝子孙民族共和的政府。今日查一查会册,好在我们同志亦已不少,现在要分做两部:一部出洋游学,须备他日建立新政之用;一部分往内地,招集同志,以为扩张势力,他日实行破坏旧政府之用。夏间派往各处调查运动员,除南洋、广西、檀岛、新金山的,已经回来了,惟江、浙两省的调查员陈千秋,尚未到来。前日有电信,说不日当到。待到本部,大家决议方针。我想……
刚说到这里,忽然外面走进一位眉宇轩爽、神情活泼的伟大人物,众皆喊道:“孙君来说!孙君来说!”那孙君一头走,一头说,就发出洪亮之口音道:“上海有要电来!上海有要电来!”你道这说的是谁呢?原来此人姓孙,名汶,号一仙,广东香山县人。先世业农。一仙还在香山种过田地,既而弃农学商,复想到商业也不中用,遂到香港去读书。天生异禀,不数年,英语、汉籍无不通晓,且又学得专门医学。他的宗旨,本来主张耶教的博爱平等,加以日在香港接近西洋社会,呼吸自由空气,俯瞰民族帝国主义的潮流,因是养成一种共和革命思想,而且不尚空言,最爱实行的。那青年会组织之始,筹划之力,算他为最多呢!他年纪不过二十左右,面目英秀,辩才无碍,穿着一身黑呢衣服,脑后还拖根辫子。当时走进来,只见会场中一片欢迎拍掌之声,如雷而起。演台上走下来的,正是副议长杨云衢君。两边却坐着四位评议员:左边二位,却是欧世杰、何大雄;右边也是二位,是张怀民、史坚如。还有常议员、稽察员、干事员、侦探员、司机员,个个精神焕发,神采飞扬,气吞全球,目无此虏。一仙步上演台,高声道:“诸君静听上海陈千秋之要电!”说罢,会众忽然静肃,雅雀无声,但听一仙朗诵电文道:
午电悉。军火妥,明日装德公司船,秋亲运归。再顷访友过白渡桥,忽来警察装之一人,传警署令,以私运军火捕秋。……
会众听到此句,人人相顾错愕。杨云衢却满面狐疑,目不旁瞬,耳不旁听,只抬头望着一仙;史坚如更自怒目切齿,顿时如玉之娇面,发出如霞之血色。一仙笑一笑,续念道:
……推秋入一黑暗之马车,狂奔二三里,抵一旷野中高大洋房,昏夜不辨何地。下车入门,置秋于接待所,灯光下,走出一雄壮大汉。秋狂惑不解。大汉笑曰:“捕君诳耳!我乃老会头目毕嘉铭是也。”一仙读至此,顿一顿,向众人道:“诸君试猜一猜,哥老会劫去陈君,是何主意!”欧世杰、何大雄一齐说道:“莫非是劫夺新办的军火吗?”一仙道:“非也,此事有绝大关系哩!”又念道:
尾君非一日,知君确系青年会会员,今日又从瑞记军装处出,故以私运军火伪为捕君之警察也者,实欲要君介绍于会长孙一仙君,为哥老、三合两会媾和之媒介。
哥老、三合本出一源,中以太平革命之役顿起衅端,现在黄族濒危,外忧内患,岂可同室操戈,自相残杀乎?自今伊始,三会联盟,齐心同德,汉土或有光复之一日乎?
愿君速电会长,我辈当率江上健儿,共隶于青年会会长孙君五色旗之下,誓死不贰。秋得此意外之大助力,欣喜欲狂,特电贺我黄帝子孙万岁!青年会万岁!青年会会长孙君万岁!
一仙将电文诵毕道:“哥老会既悔罪而愿投于我青年会民族共和之大革命团,我愿我会友忘旧恶、释前嫌,以至公至大之心欢迎之。想三合会会长梁君,当亦表同情。诸君以为如何?”众人方转惊为喜的时候,听见此议,皆拍掌赞成。忽右边座中一十四岁的美少年史坚如,一跃离座,向孙君发议道:“时哉不可失!愿会长速电陈君,令其要结哥老会,克日举事于长江!一面遣员,约定三合会及三洲田虎门、博罗城诸同志同时并起。坚如愿以一粒爆裂药和着一腔热血,抛掷于广东总督之头上。霹雳一声,四方响应,正我汉族如荼如火之国民,执国旗而跳上舞台之日也。愿会长速发电!”一仙道:“壮哉轰轰烈烈革命军之勇少年!”杨云衢道:“愿少安勿躁!且待千秋军火到此,一探彼会之内情,如有实际,再谋举事。一面暗中关会三合会,彼此呼应,庶不至轻率偾事。”一仙道:“沉毅哉!老谋深算,革命军之军事家!”欧世杰道:“本会经济问题近甚窘迫,宜遣员往南洋各岛募集,再求新加坡裘叔远臂助。内地则南关陈龙、桂林超兰生,皆肯破家效命,为革命军大资本家,毋使临渴而掘井,功败垂成!”一仙道:“周至哉!绸缪惨淡之革命军理财家!哈!哈!本会有如许英雄崛起,怪杰来归,羽翼成矣!股肱张矣!洋洋中土,何患不雄飞于二十世纪哉!自今日始,改青年会曰兴中会。革命谋画,俟千秋一到,次第布置何如?”众皆鼓掌狂呼道:“兴中会万岁!兴中会民族共和万岁!”一仙当时看看钟上已指十一下,知道时候晚了,即忙摇铃散会,自己也就下台出去。各自散归,专候千秋回到本部,再议大计。过了五六日,毫无消息。会友每日到香港探听,德公司船来了好几只,却没千秋的影。大家都慌了。发电往询,又恐走漏消息,只好又耐了两日,依然石沉大海。
这日一仙开了个临时议会,筹议此事,有的说应该派一侦探员前往的;有的说还是打电报给那边会里人问信的;有的说不要紧,总是为着别事未了,不日就可到的:议论纷纷。一仙却一言不发,知道这事有些古怪:难道哥老会有什么变动吗?细想又决无是事。正在摸不着头,忽见门上通报道:“有一位外国人在门外要求见。”众皆面面相觑。一仙道:“有名片没有?”门上道:“他说姓摩尔肯。”一仙道:“快请进来!”少间走进一个英国人来,见是一身教士装束,面上似有慌张之色,一见众人,即忙摘帽致礼。一仙上前,与他握手道;“密斯脱摩尔肯,从哪里来?”那人答道:“顷从上海到此。我要问句话,贵会会友陈千秋回来了没有?”一仙一愣道:“正是至今还没到。密斯脱从上海来,总知道些消息。”摩尔肯愕然道:“真没有到么?奇了,难道走上天了?”一仙道:“密斯脱在上海,会见没有呢?”摩尔肯道:“见过好几次。就为那日约定了夜饭后七点钟到敝寓来谈天,直等到天亮没有来。次日去访,寓主说昨天夜饭后出门了,没有回寓。后来又歇两天去问问,还是没有回来,行李一件都没有来拿。我就有点诧异,四处暗暗打听,连个影儿都没有。我想一定是本部有了什么要事回去了,所以赶着搭船来此问个底细。谁知也没回来,不是奇事么?”一仙道:“最怪的是他已有电报说五月初十日,搭德公司船回本部的。”摩尔肯忽拍案道:“坏了!初十日出口的德公司船么?听说那船上被税关搜出无数洋枪子弹,公司里大班都因此要上公堂哩!不过听说运军火的人一个没有捉得,都在逃了。这军火是贵会的么?”于是大家听了,大惊失色。一仙叹口气道:“这也天意了!”停一回道:“这事必然还有别的情节,要不然,千秋总有密电来招呼的。本意必须有一个机警谨慎的人去走一趟,探探千秋的实在消息才好。”当时座中杨云衢起立说道:“不才愿往。”摩尔肯道:“税关因那日军火的事情,盘查得很紧,倒要小心。”云衢笑道:“世界哪里有贪生怕死的革命男儿!管他紧不紧,干甚事!”摩尔肯笑向一仙道:“观杨君勇往之概,可见近日贵会团结力益发大了!兄弟在英国也组立了一个团体,名曰‘中文会’,英文便是Friend of China Society,设本部于伦敦,支部于各国,遍播民党种子于地球世界。将来贵会如有大举,我们同志必能挺身来助的。”一仙道了谢。杨云衢自去收拾行李,到香港趁轮船赴上海去了。一仙与摩尔肯也各自散去。
话分两头。且说杨云衢在海中走不上六日,便到了上海。那时青年会上海支部的总干事,姓陆,名崇溎,号皓冬,是个意志坚强的志士,和云衢是一人之交。云衢一上岸,就去找他,便寄宿在他家里。皓冬是电报局翻译生,外面消息本甚灵通,只有对于陈千秋的踪迹,一点影响都探不出。自从云衢到后,自然格外替他奔走。一连十余日毫无进步,云衢闷闷不乐。皓东怕他闷出病来,有一晚,高高兴兴地闯进他房里道:“云衢,你不要尽在这里纳闷了,我们今夜去乐一下子吧!你知道状元夫人傅彩云吗?”云衢道:“就是和德国皇后拍照的傅彩云吗?怎么样?”皓冬道:“他在金家出来了,改名曹梦兰,在燕庆里挂了牌子了。我昨天在应酬场中,叫了她一个局,今夜定下一台酒,特地请你去玩玩。”说着,不管云衢肯不肯,拉了就走。门口早备下马车,一鞭得得,不一会到了燕庆里,登了彩云妆阁。此时彩云早已堂差出外,家中只有几个时髦大姐,在那里七手八脚地支应不开。三间楼面都挤得满满的客,连亭子间都有客占了,只替皓冬留得一间客堂房间。一个大姐阿毛笑眯眯地说道:“陆大少,今天实在对不起,回来大小姐自己来多坐一会儿赔补吧!”皓冬一笑,也不在意。云衢却留心看那房间,敷设得又华丽,又文雅,一色柚木锦面的大榻椅,一张雕镂褂络的金铜床,壁挂名家的油画,地铺俄国的彩毡;又看到上首正房间里已摆好了一席酒,许多客已团团的坐着,都是气概昂藏,谈吐风雅。忽然飘来一阵广东口音,云衢倒注意起来。忽听一个老者道:“东也要找陈千秋,西也要找陈千秋,再想不到他会逃到日本去!再想不到人家正找他,我们恰遇着他。”又一个道:“遇见也拿不到,他还是和天弢龙伯天天在一起,计议革命的事。”老者道:“就是拿得到,我也不愿拿。拿了一个,还有别个,中什么用呢!”云衢听了,喜得手舞足蹈起来,推推皓冬低声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皓冬道:“这一班是什么人呢?让我来探问一下。”说着,就向那边房里窗口站着的阿毛招了招手,阿毛连忙掀帘进来。正是:
薆云攫去无双士,堕溷重看第一花。
不知阿毛说出那边房里的客究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第三十回 白水滩名伶掷帽 青阳港好鸟离笼上回书里,正说兴中会党员陆皓冬,请他党友杨云衢,到燕庆里新挂牌子改名曹梦兰的傅彩云家去吃酒解闷。在间壁房间里一班广东阔客口中,得到了陈千秋在日本的消息,皓冬要向大姐阿毛问那班人的来历。我想读书的看到这里,一定说我叙事脱了筝了,彩云跟了张夫人出京,路上如何情形,没有叙过。而且彩云曾经斩钉截铁地说定守一年的孝,怎么没有满期,一踏上南边的地,好象等不及地就走马上章台呢?这里头,到底怎么一回事呢?请读书的恕我一张嘴,说不了两头话。既然大家性急,只好先把彩云的事从头细说。
原来彩云在雯青未死时,早和有名武生孙三儿勾搭上手,算顶了阿福的缺。他们的结识,是在宣武门外的文昌馆里。那天是内务府红郎中官庆家的寿事,堂会戏唱得非常热闹,只为官庆原是个绔袴班头,最喜欢听戏。他的姑娘叫做五妞儿,虽然容貌平常,却是风流放诞,常常假扮了男装上馆子、逛戏园,京师里出名的女戏迷。所以那一回的堂会,差不多把满京城的名角都叫齐了,孙三儿自然也在其列。雯青是翰院名流,向来瞧不起官庆的,只是彩云和五妞儿气味相投,往来很密,这日官家如此热闹的场面,不用说老早的鱼轩莅止了。彩云和五妞儿还有几个内城里有体面的堂客,占了一座楼厢,一壁听着戏曲,一壁纵情谈笑,有的批评生角旦角相貌打扮的优劣,有的考究胡子青衣唱工做工的好坏,倒也议论风生,兴高采烈。看到得意时,和爷儿们一般,在怀里掏出红封,叫丫鬟们向戏台上抛掷。台上就有人打千谢赏,嘴里还喊着谢某太太或某姑娘的赏!有些得窍一点的优伶,竟亲自上楼来叩谢。这班堂客,居然言来语去地搭讪。彩云看了这般行径,心里暗想:我在京堂会戏虽然看得多,看旗人堂会戏却还是第一遭,不想有这般兴趣,比起巴黎、柏林的跳舞会和茶会自由快乐,也不相上下了。正是人逢乐事,光阴如驶,彩云看了十条出戏,天已渐渐的黑了。彩云心里有些忐忑不安,恐怕回去得晚,雯青又要罗嗦。不是彩云胆小谨慎,只因自从阿福的事,雯青把柔情战胜了她。终究人是有天良的,纵然乐事赏心,到底牵肠挂肚,当下站了起来,向五妞儿告辞。五妞儿把她一拉,往椅子上只一揿,笑着道:“金太太,您忙什么,别提走的话,我们的好戏,还没登场呢!”彩云道:“今儿的戏,已够瞧了,还有什么好戏呢?”五妞儿道:“孙三儿的《白水滩》,您不知道吗?快上场了!您听完他这出拿手戏再走不迟。”彩云听了这几句话,也是孽缘前定,身不由主地软软儿坐住了。一霎时,锣鼓喧天,池子里一片叫好声里,上场门绣帘一掀,孙三儿扮着十一郎,头戴范阳卷檐白缘毡笠子,身穿攒珠满镶净色银战袍,一根两头垂穗雪线编成的白蜡杆儿当了扁担,扛着行囊,放在双肩上,在万盏明灯下,映出他红白分明、又威又俊的椭圆脸,一双旋转不定、神光四射的吊梢眼,高鼻长眉,丹唇白齿,真是女娘们一向意想里酝酿着的年少英雄,忽然活现在舞台上,高视阔步地向你走来。这一来,把个风流透顶的傅彩云直看得眼花缭乱,心头捺不住突突地跳,连阿福的伶俐、瓦德西的英武都压下去了。彩云这边如此的出神,谁知那边孙三儿一出台,瞥眼瞟见彩云,虽不认得是谁家宅眷,也似张君瑞遇见莺莺,魂灵儿飞去半天,不住地把眼光向楼厢上睃,不期然而然的两条阴阳电,几次三番地要合成交流,爆出火星来。可是三儿那场戏文,不但没有脱卯,反而越发卖力,刚刚演到紧要的打棍前面,跳下山来,嘴里说着“忍气吞声是君子,见死不救是小人”两句,说完后,将头上戴的圆笠向后一丢,不知道有心还是无意,用力太大,那圆笠子好象有眼似地滴溜溜飞出舞台,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彩云怀里。那时楼上楼下一阵鼓噪,像吆喝,又像欢呼,主人官庆有些下不来,大声叫戏提调去责问掌班。哪里晓得彩云倒坦然无事,顺手把那笠儿丢还戏台上,向三儿嫣然一笑。三儿劈手接着,红着脸,对彩云请了个安。此时满园里千万只眼,全忘了看戏文,倒在那里看他们串的真戏了。官庆却打发一个家人上来,给彩云道歉,还说待一会儿戏完了要重处孙三儿。彩云忙道:“请你们老爷千万别难为他们,这是无心失手,又没碰我什么。”五妞儿笑着道:“可不是,金太太是在龙宫月殿里翻过身来的人,不像那些南豆腐的娘儿们遮遮掩掩的。你瞧,她多么大方!我们谁都赶不上!你告诉爷,不用问了!等这出完了,叫孙三儿亲自上楼来,给金太太赔个礼就得了!”回过头,眯缝着眼,向彩云道:“是不是?”彩云只点着头,那家人诺诺连声地去了。不一会,真的那家人领了孙三儿跑到边厢栏杆外,靠近彩云,笑眯眯地又请了一个安,嘴里说道:“谢太太恕我失礼!”彩云只少得没有去搀扶,半抬身,眼斜瞅着道:“这算得什么!”两人见面,表面上彼此只说了一句话,但四目相视,你来我往,不知传递了多少说不出的衷肠。这一段便是彩云和孙三儿初次结识的历史。
后来渐渐热络,每逢堂会,或在财神馆,或在天和馆,或在贵家的宅门子里,彩云先还随着五妞儿各处地闯,和三儿也到处厮混,越混越密切,竟如胶如漆起来,便瞒了五妞儿,买通了自己的赶车儿的贵儿,就在东交民巷的番菜馆里幽会了几次。还不痛快,索性两下私租了杨梅竹斜街一所小四合房子,做了私宅。在雯青未病以前,两人正打得火一般的热,以致风声四布,竟传到雯青耳中,把一个名闻中外的状元郎生生气死。等到雯青一死,孙三儿心里暗喜,以为从此彩云就是他的专利品了。他料想金家决不能容彩云,彩云也决不会在金家守节,只要等遮掩世人眼目的七七四十九天,或一百天过了,彩云一定要跳出樊笼,另寻主顾。这个主顾,除了他,还有谁呢?第一使他欢喜的,彩云固然是人才出众,而且做了廿多年得宠的姨太太,一任公使夫人,听得手头着实有些积蓄,单讲珠宝金钻,也够一生吃着不尽了。他现在只盼彩云见面,放出他征服女娘们的看家本事来迷惑。他又深知道彩云虽则一生宠擅专房,心上时常不足,只为没有做着大老母;仿佛做官的捐班出身,哪怕做到督抚,还要去羡慕正途的穷翰林一样。他就想利用彩云这一个弱点,把自己实在已娶过亲的事瞒起,只说讨他做正妻,拚着自己再低头服小些,使彩云觉得他知趣而又好打发,不怕她不上钩。一上了钩,就由得他摆布了。到了那其间,不是人财两得吗?孙三儿想到这里,禁不往心花怒放,忽然一个转念,口对口自语道:“且慢,别瞎得意!彩云不是个雏儿,是个精灵古怪、见过大世面的女光棍!做个把戏子的大老母,就骗得动他的心吗?况金雯青也是风流班首,难道不会对她陪小心、说矮话吗?她还是馋嘴猫儿似的东偷西摸。现在看着,好象她很迷恋我,老实说,也不过像公子哥儿嫖姑娘一样,吃着碗里,瞧着碟里,把我当做家常例饭的消闲果子吧咧!”三儿顿了顿,又沉思了一回,笑着点头道:“有了,山珍海味,来得容易吃得多,尽你爱吃,也会厌烦;等到一厌烦,那就没救了。我既要弄她到手,说不得,只好趁她紧急的当口,使些刁计的了。这些都是孙三儿得了雯青死信后,心上的一番算盘。
若说到彩云这一边呢,在雯青新丧之际,目睹病中几番含胡的嘱咐,回想多年宠爱的恩情,明明雯青为自己而死,自己实在对不起雯青,人非木石,岂能漠然!所以倒也哀痛异常,因哀生悔,在守七时期,把孙三儿差不多淡忘了。但彩云终究不是安分的人,第一她从来没有一个人独睡过,这回居然规规矩矩守了五十多天的孤寂,在她已是石破天惊的苦节了。日月一天一天地走,悲痛也一点一点地减,先觉得每夜回到空房,四壁阴森,一灯低黯,有些儿胆怯;渐感到一人坐守长夜,拥衾对影,倚枕听更,有些儿愁烦;到后来只要一听到鼠子厮叫、猫儿打架,便禁不住动心。自己很知道自己这种孤苦的生活,万不能熬守长久,与其顾惜场面、硬充好汉,到临了弄得一塌糊涂,还不如一老一实,揭破真情,自寻生路。她想就是雯青在天之灵,也会原谅她的苦衷。所以不守节,去自由,在她是天经地义的办法,不必迟疑的;所难的是得到自由后,她的生活该如何安顿?再嫁呢,还是住家?还是索性大张旗鼓地重理旧业?这倒是个大问题。费了她好久的考量,她也想到若再嫁人,再要像雯青一样的丈夫,才貌双全,风流富贵,而且性情温厚,凡事随顺,只怕世界上找不到第二个了。那么去嫁孙三儿吗?那如何使得!这种人,不过是一时解闷的玩意儿,只可我玩他,不可被他玩了去。况且一嫁人,就不得自由,何苦脱了一个不自由,再找一个不自由呢?住家呢,那就得自立门户,固然支撑的经费不易持久,自己一点儿小积蓄不够自己的挥霍。况一挂上人家的假招牌,便有许多面子来拘束你,使你不得不藏头露尾;寻欢取乐,如何能称心适意!她彻底地想来想去,终究决定了公开地去重理旧业。等到这个主意一定,她便野心勃发,不顾一切地立地进行。她进行的步骤,第一要脱离金家的关系,第二要脱离金家后过渡时期的安排。要脱离金家,当然要把不能守节的态度,逐渐充分地表现,使金家难堪。要过渡时期的按排,先得找一个临时心腹的忠奴,外间供她驱使,暗中做她保护。为这两种步骤上,她不能不伸出她敏巧的纤腕,顺手牵羊的来利用孙三儿了。闲话少说。
却说那一天,正是雯青终七后十天上,张夫人照例地借了城外的法源寺替雯青化库诵经,领了继元和彩云同去,在寺中忙了整一天。等到纸宅冥器焚化佛事完毕后,大家都上车回家,彩云那天坐的车,便是她向来坐的那一辆极华美的大鞍车,驾着一匹菊花青的高头大骡,赶车的是她的心腹贵儿,出来时她本带着个小丫头,却老早先打发了回家。此时她故意落后,等张夫人和少爷的车先开走了,她才慢吞吞地出寺上车。贵儿是个很乖觉的小子,伺候彩云上车后,放了车帘,站在身旁问道:“太太好久没出门了,这儿离杨梅竹斜街没多远儿,太太去散散心吧?”彩云笑道:“小油嘴儿,你怎么知道我要上那儿去呢?你这一向见过他没有?”贵儿道:“不遇见,我也不说了。昨天三爷还请我喝了四两白干儿,说了一大堆的话。他正惦记着你呢!”彩云道:“别胡说了!我就依你上那儿去。”贵儿一笑,口中就得儿得儿赶着车前进,不一会,到了他们私宅门口。彩云下了车,吩咐贵儿把车子寄了厂,马上去知照孙三儿快来。彩云走进一家高台级、黑漆双扇大门的小宅门子,早有看守的一对男女,男的叫赵大,女的就是赵大家的,在门房里接了出来,扶了彩云向左转弯进了六扇绿色侧墙门,穿过倒厅小院,跨入垂花门。门内便是一座三间两厢的小院落,虽然小小结构,却也布置得极其精致。东首便是卧房,地敷氍毹,屏围纱绣,一色朱红细工雕漆的桌椅;一张金匡镜面宫式的踏步床,衬着蚊帐窗帘,几毯门幕,全用雪白的纱绸,越显得光色迷离,荡人心魄。这是彩云独出心裁敷设的。当下一进房来,便坐在床前一张小圆矮椅上。赵家的忙着去预备茶水,捧上一只粉定茶杯,杯内满盛着绿沉沉新泡的碧螺春。彩云一壁接在手里喝着,一壁向赵家的问道:“我一个多月不来,三爷到这儿来过没有?”赵家的道:“三爷差不多还是天天来,有时和朋友在这儿喝酒、唱曲、赌牌,有时就住下了。”彩云到:“他给你们说些什么来?”赵家的道:“他尽发愁,不大说话。说起话来,老是愁着太太在家里憋闷出病来。”彩云点点头儿。此时彩云被满房火一般的颜色,挑动了她久郁的情焰,只巴着三儿立刻飞到面前。正盼哩,忽听院中脚步响,见贵儿一人来了。彩云忙问道:“怎样没有一块儿来?你瞧见了没有呢?”贵儿道:“瞧是瞧见了,他也急得什么似的,想会你。巧了景王府里堂会戏,贞贝子贞大爷一定要叫他和敷二爷合串《四杰村》,十二道金牌似地把他调了去。他托我转告您,戏唱完了就来,请您耐心等一等。”彩云听了,心上十分的不快,但也没有法儿,就此回去也不甘心,只好叫贵儿且出去候着,自己懒懒地仍旧坐下,和赵家的七搭八扯地胡讲了一会,觉得不耐烦,爽性躺在床上养神。
静极而倦,朦眬睡去。等到醒来,见房中已点上灯,忙叫赵家的问什么时候。赵家的道:“已经晚饭时候了。晚饭已给太太预备着,要开不要开?”彩云觉得有些饥饿,就叫开上来,没情没绪吃了一顿哑饭。又等了两个钟头,还是杳无消息,真有些耐不住了,忽见贵儿奔也似地进来道:“三爷打发人来了,说今夜不得出城,请太太不要等了,明天再会吧。”这个消息,真似一盆冷水,直浇到彩云心里。当下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明天再会,说得好风凉的话儿!管他呢!我们走我们的!”说着,气愤愤地叫贵儿套车,一径回家。到得家里,已在二更时候,明知张夫人还没睡,她也不去,自管自径到自己房里,把衣服脱下一撂,小丫头接也接不及,撒得一地,倒在床上就睡。其实哪里睡得着,嘴里虽怨恨三儿,一颗心却不由自主地只想三儿好处:多么勇猛,多么伶俐,又多么熨贴。满拟今天和他取乐一天,填补一月以来的苦况。千不巧,万不巧,碰上王府的堂会,害我白等了一天。可是越等不着他,心里越要他,越爱他,有什么办法呢!如此翻来复去,直想了一夜,等天一亮,偷偷儿叫贵儿先去约定了。梳洗完了,照例到张夫人那里去照面。那天,张夫人颜色自然不会好看,问她昨天到了哪里,这样回来的晚。她随便捏了几句在哪里听戏的谎话。张夫人却正颜厉色地教训起来说:“现在比不得老爷在的时节,可以由着你的性儿闹。你既要守节,就该循规蹈矩,岂可百天未满,整夜在外,成何体统!”彩云不等张夫人说完,别转脸冷笑道:“什么叫做体统?动不动就抬出体统来吓唬人!你们做大老母的有体统,尽管开口体统、闭口体统。我们既做了小老母早就失了体统,那儿轮得到我们讲体统呢!你们怕失体统,那么老实不客气的放我出去就得了!否则除非把你的诰封借给我不还。”说着,仰了头转背自回卧房。张夫人徒受了这意外的顶撞,气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彩云也不管,回到房里,贵儿已经回来,告诉她三儿约好在私宅等候。彩云饭也不吃,人也不带,竟自上车,直向杨梅竹斜街而来。到得门口,三儿早已纱衫团扇,玉琢粉装,倚门等待,一见面,便亲手拿了车踏凳,扶了彩云下车,一路走一路说道:“昨儿个真把人掯死了!明知您空等了一天,一定要骂我,可是这班王爷阿哥儿们死钉住了人不放,只顾寻他们的乐,不管人家的死活,这只好求您饶我该死了!”彩云洒脱了他手向前跑,含着半恼恨的眼光回瞪着三儿道:“算了吧,别给我猫儿哭耗子似的,知道你昨儿玩的是什么把戏呢!除了我这傻子,谁上你这当!”三儿追上一步,捱着喊道:“屈天冤枉,造诳的害疔疮!
”说着话,已进了房。两人坐在中央放的一张雕漆百龄小圆桌上,一般的四个鼓墩,都罩着银地红花的锦垫,桌上摆着一盘精巧糖果,一双康熙五彩的茶缸。赵家的上来伺候了一回,彩云吩咐她去休息,她退出去了。房中只剩他们俩面对面,彼此久别重逢,自不免诉说了些别后相思之苦。三儿看了彩云半晌道:“你现在打算怎么样?难道真的替老金守节吗?我想你不会那么傻吧!”彩云道:“说的是,我正为难哩!我是个孤拐儿,自己又没有见识,心口自商量,谁给我出主意呢?”三儿涎着脸道:“难道我不是你的体己人吗?”彩云道:“那么你为什么不替我想个主意呢?”三儿暗忖那话儿来了,但是我不可卤莽,便把心事露出,火候还没有熟呢,回说道:“我很知道你的心,照良心说,你自然愿意守;但是实际上,你就是愿守,金家人未必容你守,守下去没得好收场。所以我替你想,除了出来没有你的活路。”彩云道:“出来了,怎么样呢?”三儿道:“像你这样儿身分,再落烟花,实在有一点犯不着了。而且金家就算许你出来,个见得许你做生意。论正理,自然该好好儿再嫁一个人。不过‘吃了河豚,百样无味’,你嫁过了金状元,只怕合得上你胃口的丈夫就难找了。”彩云忽低下头去,拿帕子只揾着脸,哽噎地道:“谁还要我这苦命的人呢?若是有人真心爱我,肯体贴我的痴心,不把人一夜一夜地向冰缸里搁,倒满不在乎状元不状元,我都肯跟他走。”三儿听了这些话,忙走过来,一手替她拭泪,一手搂着她道:“这都是我不好,倒提起你心事来了。快不要哭,我们到床上去躺会子吧!”此时彩云不由自主地两条玉臂勾住了三儿项脖,三儿轻轻地抱起彩云,迈到床心,双双倒在枕上。正当春云初展、渐入佳境之际,赵家的突然闯进房来喊道:“三爷,外边儿有客立等会你。”三儿倏地坐起来,向彩云道:“让我去看一看是谁再来!”彩云没防到这阵横风,恨得牙痒痒的,在三儿臂上狠狠地咬了一口,用力一推道:“去罢,我认得你了!”三儿趁势儿嘻皮赖脸地往外跑。彩云赌气一翻身,朝里床睡了。原想不过一时扫兴,谁知越等越没有消息,心里有些着慌,一迭连声喊赵家的。赵家的带笑走到床边道:“太太并没睡着哩?我倒不敢惊动。天下真有不讲理的人!三爷又给景王府派人邀了去了,真和提犯人一般的,连三爷要到里面来说一声都不准。我眼睁睁看他拉了走。”这几句话把彩云可听呆了,心里又气又诧异,暗想怎么会两天出来,恰巧碰上两天都有堂会。三儿尽管红,从前没有这么忙过,不要三儿有了别的花样吧?要是这样,还是趁早和他一刀两段的好,省得牵肠挂肚不爽快。
沉思了一会,哝哝独语道:“不会,不会!昨天赵家的不是说我不出来时,他差不多天天来的吗?若然他有了别人,哪有工夫光顾这空屋了呢?就是他刚才对我的神情,并不冷淡,这是在我老练的眼光下逃不了的。也许事有凑巧,正遇到他真的忙。”忽又悟到什么似地道:“不对,不对!这里是我们的秘密小房子,谁都不知道的。景王府里派的人,怎么会跑到这里来邀了?这明明是假的,是三儿的捣鬼。但他捣这个鬼什么用意呢?既不是为别人,那定在我身上。噢,我明白了,该死的小王八,他准看透了我贪恋他的一点,想借此做服我,叫我看得见、吃不着,吊得我胃口火热辣辣的,不怕我不自投罗网。吓,好厉害的家伙!这两天,我已经被他弄得昏头昏脑了,可是我傅彩云也不是窝子货,今儿个既猜破了你的鬼计,也要叫你认识认识我的手段。”彩云想到这里,倒笑逐颜开地坐了起来,立刻叫贵儿套车回家。一路上心里算:“三儿弄这种手腕虽则可恶,然目的不过要我真心嫁他,并无恶意。若然我设法报复,揭破机关,原不是件难事,不过结果倒弄得大家没趣,这又何苦来呢!我现在既要跳出金门,外面正要个连手,不如将计就计,假装上钩,他为自己利益起见,必然出死力相助。等到我立定了脚,嫁他不嫁他,权还在我,怕什么呢!”这个主意是彩云最后的决定,一路心上的轮和车上的轮一般地旋转,不觉已到了家门。谁知一进门,恰碰上张夫人为她的事,正请了钱唐卿、陆菶如在那里商量,她在窗外听得不耐烦,爽性趁此机会直闯进去,把出去的问题直捷痛快地解决了。
上面所叙的事,都是在未解决以前彩云在外放浪的内容。解决以后,彩云既当众声明不再出门,她倒很守信义,并不学时髦派的言行相违。不过叫贵儿暗中通知了孙三儿,若要见面,除非他肯冒险一试武生的好身手,夜间从屋上来。这也是彩云作难三儿的一种策略。三儿也晓得彩云的用意,竟不顾死活地先约定时刻,在三更人定后,真做了黄衫客从檐而下。彩云倒出于意外,自然惊喜欲狂,不觉绸缪备至。三儿乘机把愿娶她做正妻的话说了。彩云要求他只要肯同到南边,凡事任凭处置。三儿也答应了。从此夜来明去,幽会了好几次。那夜彩云正为密运首饰箱出去,约得时间早了一点,以致被张夫人的老妈撞破,闹了一个贼案。这些情节,我已经在二十六回里叙过,这里不过补叙些事情的根源,不必絮烦。
幸亏第二天,彩云就跟了张夫人和金继元护了雯青灵柩,由水路出京,这案子自然不去深究了。孙三儿也在此时从旱路到津。等到张夫人等在津,把雯青的柩由津海关道成木生招呼,安排在招商局最新下水的新铭船上,家眷包了三个头等舱,平平安安地出海。孙三儿早坐了怡和公司的船,先到上海,替彩云暗中布置一切去了。这边张夫人和彩云等坐的新铭船,在海中走了五天。那天午后,进了吴淞口,直抵金利源码头,码头上扎起了素彩松枝,排列了旗锣牌伞,道、县官员的公祭,招商局的路祭,虽比不上生前的煊赫排衙,却还留些子身后的风光余韵。只为那时招商局的总办便是顾肇廷,是雯青的至交,先本是台湾的臬台,因蒿目时艰,急流勇退,威毅伯笃念故旧,派了这个清闲的差使。听见雯青灵柩南归,知照了当地官厅,顾全了一时场面,也是惺惺惜惺惺,略尽友谊的意思。当下张夫人不愿在沪耽搁,已先嘱家里雇好两只大船在苏州河候着,由轮船上将灵柩运到大船上,人也跟了上去,招商局派了一只小火轮来拖带。那时彩云向张夫人要求另雇一只小船,附拖在后,张夫人也马马虎虎地应允了。等到灵柩安顿妥贴,吊送亲友齐散,即便鼓轮开行。刚刚走过青阳港,巳在二更以后,大家都沉沉地睡熟了,忽然后面船上人声鼎沸起来,把张夫人惊醒,只听后面船上高明停轮,嚷着姨太太的小船没有了,姨太太的小船不知到哪里去了。正是:
但愿有情成眷属,却看出岫便行云。第三十一回 抟云搓雨弄神女阴符 瞒凤栖鸾惹英雌决斗话说张夫人正在睡梦之中,忽听后面船上高叫停轮,嚷着姨太太的小船不见了。你想,张夫人是何等明亮的人,彩云一路的行径,她早已看得像玻璃一般的透彻;等到彩云要求另坐一船拖在后面,心里更清楚了。如今果然半途解缆,这明明是预定的布置,她也落得趁势落篷,省了许多周折。当下继元过船来请示办法。张夫人吩咐尽管照旧开轮,大家也都心照不宣了。不一时,机轮鼓动,连夜前进。次早到了苏州,有一班官场亲友前来祭弔。开丧出殡,又热闹了十多日。从此红颜轩冕,变成黄土松楸,一棺附身,万事都已。这便是富贵风流的金雯青,一场幻梦的结局。按下不题。
如今且说彩云怎么会半路脱逃呢?这原是彩云在北京临行时和孙三儿预定的计划。当时孙三儿答应了彩云同到南边,顺便在上海搭班唱戏。彩云也许了一出金门,便明公正气地嫁他。两人定议后,彩云便叫三儿赶先出京,替她租定一所小洋房,地点要僻静一点,买些灵巧雅致的中西器具,雇好使唤的仆役,等自己一到上海就有安身之所。她料定在上海总有一两天耽搁,趁此机会溜之大吉。不料张夫人到上海后,一天也不耽搁,船过船地就走。在大众面前,穿麻戴孝的护送灵柩,没有法儿可以脱得了身。幸亏彩云心灵手敏,立刻变了计;也靠着她带出来的心腹车夫贵儿,给约在码头等候的三儿通了信,就另雇了一只串通好的拖船。好在彩云身边的老妈丫头都是一条藤儿,爽性把三儿藏在船中。开船时掩人眼目地同开,一到更深人静,老早就解了缆。等着大家叫喊起来,其实已离开了十多里路了。这便叫做钱可通神。当下一解缆,调转船头,恰遇顺风,拉起满篷向上海直驶。差不多同轮船一样的快,后面也一点没有追寻的紧信,大家都放了心了。彩云是跳出了金枷玉锁,去换新鲜的生活,不用说是快活。三儿是把名震世界的美人据为己有,新近又搭上了夏氏兄弟的班,每月包银也够了旅居的浇裹,不用说也是快活。船靠了码头,不用说三儿早准备了一辆扎彩的双马车,十名鲜衣的军乐队,来迎接新夫人。不用说新租定的静安寺路虞园近旁一所清幽精雅的小别墅内,灯彩辉煌,音乐响亮。不用说彩云一到,一般拜堂、祭祖、坐床、撤帐,行了正式大礼。不用说三儿同班的子弟们,夏氏三兄弟同着向菊笑、萧紫荷、筱莲笙等,都来参观大典,一哄地聚在洞房里,喝着、唱着、闹着,直闹得把彩云的鞋也硬脱了下来做鞋杯。三儿只得逃避了,彩云倒有些窘急。还是向菊笑做好人,抢回来还给她。当下彩云很感念他一种包围下的解救,对他微笑地道了谢。当晚直闹到天亮,方始散去。彩云虽说过惯放浪的生活,然终没有跳出高贵温文的空气圈里。这种粗犷而带流氓式的放浪,在她还是第一次经历呢,却并不觉得讨厌,反觉新鲜有兴。从此彩云就和三儿双宿双栖在新居里,度他们优伶社会的生涯。三儿每天除了夜晚登台唱戏,不是伴着彩云出门游玩,就是引着子弟们在家里弹丝品竹、喝酒赌钱。彩云毫不避嫌,搅在一起,倒和这班戏子厮混得熟了。向菊笑最会献小殷勤,和彩云买俏调情,自然一天比一天亲热了。
自古道快活光阴容易过,糊涂的光阴尤其容易。不知不觉离了金门,跟了孙三儿已经两个月了。有一天,正是夏天的晚上,三儿出了门;彩云新浴初罢,晚妆已竟,独自觉得无聊,靠在阳台上乘凉闲眺。忽听东西邻家车马喧阗,人声嘈杂。抬头一望,只见满屋里电灯和保险灯相间着开得雪亮,客厅上坐满了衣冠齐楚的宾客,大餐间里摆满了鲜花,排列了金银器皿,刀叉碗碟,知道是开筵宴客。原来这家乡邻,是个比他们局面阔大的一所有庭园的住宅,和他们紧紧相靠,只隔一道短墙。那家人家非常奇怪,男主人是个很俊伟倜傥的中国人,三十来岁年纪,雪白的长方脸,清疏的八字须,像个阔绰的绅士。女主人却是个外国人,生得肌肤富丽,褐发碧眼,三十已过的人,还是风姿婀娜,家常西装打扮时,不失为西方美人。可是出门起来,偏欢喜朝珠补褂,梳上个船形长髻,拖一根孔雀小翎,弄得奇形怪状,惹起彩云注意来。曾经留心打听过,知道是福建人姓陈,北洋海军的官员,娶的是法国太太。往常彩云出来乘凉时,总见他们俩口子一块儿坐着说笑。近几天来,只剩那老爷独自了,而且满面含愁,仿佛有心事的样子。有一天,忽然把目光注视了她半晌,向她微微地一笑,要想说话似的,彩云慌忙避了进来。昨天早上,索性和贵儿在门口搭话起来。不知怎地被他晓得了彩云的来历,托贵儿探问肯不肯接见像他一样的人。彩云生性本喜拈花惹草,听了贵儿的传话,面子上虽说了几声诧异,心里却暗自得意。正在盘算和猜想间,那晚忽见间壁如此兴高采烈的盛会,使她顿起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触,益发看得关心了。那晚的女主人似乎不在家;男主人也没到过阳台上,只在楼下殷勤招待宾客。忙了一阵,就见那庭园中旋风也似地涌进两乘四角流苏、黑蝶堆花蓝呢轿。轿帘打起,走出两个艳臻臻、颤巍巍的妙人儿:前一个是长身玉立,浓眉大眼,认得是林黛玉;后一个是丰容盛鬋,光彩照人,便是金小宝。娘姨大姐,簇拥着进去了。后来又轮蹄碌碌地来了一辆钢丝皮篷车,一直冲到阶前,却载了个娇如没骨、弱不胜衣的陆兰芬。陆陆续续,花翠琴坐了自拉缰的亨斯美,张书玉坐了橡皮轮的轿式马车,还有诗妓李苹香、花榜状元林绛雪等,都花枝招展,姗姗其来。一时粉白黛绿,燕语莺啼,顿把餐室客厅,化做碧城锦谷。一群客人也如醉如狂,有哗笑的,有打闹的,有拇战的,有耳语的。歌唱声,丝竹声,热闹繁华,好象另是一个世界。那边的喧哗,越显得这边的寂寞,愣愣的倒把彩云看呆了。突然惊醒似地自言自语道:“我真发昏死了!我这么一个人,难不成就这样冷冷清清守着孙三儿胡拢一辈子吗?
我真嫁了戏子,不要被天下人笑歪了嘴!怪不得连隔壁姓陈的都要来哨探我的出处了。我赶快地打主意,但是怎么办呢?一面要防范金家的干涉,一边又要断绝三儿的纠缠。”低头沉思了一会,蹙着眉道:“非找几个上海有势力的人保护一下,撑不起这个……。”一语未了,忽然背后有人在他肩上一拍道:“为什么不和我商量呢?”彩云大吃一惊,回过头来一看,原来是向菊笑,立在她背后,嘻开嘴笑。彩云手揿住胸口,瞪了他一眼道:“该死的,吓死人了!怎么不唱戏,这早晚跑到这儿来!”向菊笑涎着脸伏在她椅背上道:“我特地为了你,今晚推托嗓子哑,请了两天假,跑来瞧你。不想倒吓着了你,求你别怪。”彩云道:“你多恁来的?”菊笑道:“我早就来了。”彩云道:“那么我的话,你全听见了。”菊笑道:“差不多。”彩云道:“你知道我为的是谁?”菊笑踌躇道:“为谁吗?”彩云披了嘴道:“没良心的,全为的是你!你不知道吗?老实和你说,我和三儿过得好好儿的日子,犯不上起这些念头。就为心里爱上你,面子上碍着他,不能称我的心。要称我的心,除非自立门户。你要真心和我好,快些给我想法子。你要我和你商量,除了你,我本就没有第二个人好商量。”菊笑忸怩地拉了彩云的手,低着头,顿了顿道:“你这话是真吗?你要我想法子,法子是多着呢。找几个保护人,我也现成。我可不是三岁小孩子,不能叫我见了舔不着的糖就跑。我也不是不信你,请你原谅我真爱你,给我一点实惠的保证,死也甘心。”说话时,直扑上来,把彩云紧紧抱住不放。彩云看他情急,嗤的一笑,轻轻推开了他的手道:“急什么,锅里馒头嘴边食,有你的总是你的。我又不是不肯,今儿个太晚了,倘或冷不防他回来,倒不好。赶明天早一点来,我准不哄你。你先把法子告诉我,找谁去保护,怎么样安排,我们规规矩矩大家商量一下子。”菊笑情知性急不来,只好讪讪地去斜靠在东首的铁栏杆上,努着嘴向间壁道:“你要寻保护人,恰好今天保护人就摆在你眼前。那不是上海著名的四庭柱都聚在一桌上吗?”彩云诧异地问道:“什么叫做四庭柱?四庭柱在哪里?”菊笑道:“第一个就是你们的乡邻,姓陈,名叫骥东。因为他做了许多外国文的书,又住过外国不少时候,这里各国领事佩服他的才情,他说的话差不多说一句听一句,所以人家叫他‘领事馆的庭柱’。”彩云道:“还有三个呢?”菊笑指着主人上首坐的一个四方脸、没髭须,衣服穿得挺挺脱脱像旗人一般的道:“这就是会审公堂的正谳官宝子固,赫赫有名租界上的活阎罗。
人家都叫他做‘新衙门的庭柱’。还有在主人下首的那一位,黑苍苍的脸色,唇上翘起几根淡须,瘦瘦儿,神气有些呆头呆脑的,是广东古冥鸿。也是有名的外国才子,读尽了外国书,做得外国人都做不出的外国文章。字林西报馆请他做了编辑员,别的报馆也欢迎他,这叫做‘外国报馆的庭柱’。又对着我们坐在中间的那个年轻的小胖子,打扮华丽,意气飞扬,是上海滩上有名的金逊卿,绰号金狮子,专门在堂子里称王道霸,龟儿鸨妇没个不怕他,这便是‘堂子里的庭柱’。今天不晓得什么事,恰好把四庭柱配了四金刚,都在一起。也是你的天缘凑巧,只要他们出来帮你一下,你还怕什么?”彩云道:“你且别吹嗙。我一个都不认得,怎么会来帮我呢?”菊笑笑道:“这还不容易?你不认识,我可都认识。只要你不要过桥抽板,我马上去找他们,一定有个办法,明天来回复你。”彩云欣然道:“那么,一准请你就去。我不是那样人,你放心。”说着,就催菊笑走。菊笑又和彩云歪缠了半天,彩云只好稍微给了些甜头,才把他打发了。等到三儿回家,彩云一点不露痕迹地敷衍了一夜。次日饭后,三儿怕彩云在家厌倦,约她去逛虞园。彩云情不可却,故意装得很高兴的直玩到日落西山,方出园门。三儿自去戏园,叫彩云独自回去。彩云一到家里,提早洗了浴,重新对镜整妆,只梳了一条淌三股的朴辫,穿上肉色紧身汗裤,套了玉雪的长丝袜,披着法国式的蔷薇色半臂。把丫鬟仆妇都打发开了,一人懒懒地斜卧在卧房里一张凉榻上,手里摇着一柄小蒲扇,眼睛半开半闭地候着菊笑。满房静悄悄的,忽听挂钟镗镗地敲了六下,心里便有些烦闷起来。一会儿猜想菊笑接洽的结果,一会儿又模拟菊笑狂热的神情,不知不觉情思迷离,梦魂颠倒,意沉沉睡去。蒙眬间,仿佛菊笑一声不响地闪了进来,像猫儿戏蝶一般,擒擒纵纵地把自己搏弄。但觉轻飘飘的身体在绵软的虚空里,一点没撑拒的气力。又似乎菊笑变了一条灵幻的金蛇,温腻的潜势力,蜿蜒地把自己灌顶醍醐似地软化了全身,要动也动不得。忽然又见菊笑成了一只脱链的猕猴,在自己前后左右只管跳跃,再也捉摸不着。心里一急,顿时吓醒过来。睁眼一看,可不是呢,自己早在菊笑怀中,和他搂抱地睡着。彩云佯嗔地瞅着他道:“你要的,我都依了你,该心满意足了。我要的,你一句还没有给我说呢!”菊笑道:“你的事,我也都给你办妥了。昨天在这儿出去,我就上隔壁去。他们看见我去,都很诧异。我先把宝大人约了出来,一五一十地把你的事告诉了。他一听你出来,欢喜得了不得,什么事他都一力担当,叫你尽管放胆做事。
挂牌的那天,他来吃开台酒,替你做场面。说不定,一两天,他还要来看你呢!谁知我们这些话,都被金狮子偷听了去,又转告诉了陈大人。金狮子没说什么。陈大人在我临走时,却很热心地偷偷儿向我说,他很关心你,一定出力帮忙;等你正式挂牌后,他要天天来和你谈心呢!我想你的事,有三个庭柱给你支撑,还怕什么!现在只要商量租定房子和脱离老三的方法了。”彩云道:“租房子的事,就托你办。”菊笑道:“今天我已经看了一所房子,在燕庆里,是三楼三底,前后厢房带亭子间,倒很宽敞合用的,得空你自己去看一回。”彩云正要说话,忽听贵儿在外间咳嗽一声。彩云知道有事,便问道:“贵儿,什么事?”贵儿道:“外边有个姓宝的客人,说太太知道的,要见太太。”彩云随口答道:“请他楼上外间坐。”菊笑发起急来道:“你怎么一请就请到楼上,我在这里,怎么样呢?”彩云勾住了菊笑的项脖,面对面热辣辣地送了一个口亲道:“好人,我总归是你的人。我们既要仗着人家的势力,来圆全我们的快乐,怎么第一次就冷了人家的心呢?只好委屈你避一避罢!”菊笑被彩云这一阵迷惑,早弄得神摇魂荡,不能自主,勉强说道:“那么让我就在房里躲一躲。”彩云一手掠着蓬松的云鬓,一手徐徐地撑起娇躯,笑着道:“我知道你不放心,不过怕我和人家去好。你真疯了,我和他初见面,有什么关系呢?不过你们男人家妒忌心是没有理讲的,在我是虚情假意,你听了一样的难过。我舍不得你受冤枉的难过,所以我宁可求你走远一点儿倒干净。”一壁说,一壁挽了菊笑的手,拉到他卧房后的小楼梯口道:“你在这里下去,不会遇见人。咱们明天再见罢!”菊笑不知不觉好象受了催眠术一般,一步一步地走出去了。
且说彩云踅回卧房,心想这回正式悬牌,第一怕的是金家来搅她的局。但是金家的势力无论如何的大,总跳不出新衙门。这么说,她的生死关头,全捏在宝子固的手里。她只有放出全身本事,笼络住了他再说。想罢,走到穿衣镜前,把弄乱的鬓发重新刷了一回,也不去开箱另换衣裤,就手拣了一件本色玻璃纱的浴衣,裹在身上。雪肤皓腕,隐现在一朵飘缈的白云中,绝妙的一幅贵妃出浴图。自己看了,也觉可爱。一挪步,轻轻地拽开房门,就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向宝子固嫣然一笑,莺声呖呖地叫了一声“宝大人”。宝子固虽是个花丛宿将,却从没见过这样赤裸的装束,妖艳的姿态。顿时把一只看花的老眼,仿佛突然遇见了四射的太阳光,耀得睁不开了,痴立着只管呆看。彩云羞答答地别转了头笑着道:“宝大人,您瞧得人怪臊的。您怎么不请坐呀!您来的当儿,巧了我在那儿洗澡,急得什么似的,连衣裤都没有穿好,就冒冒失失跑出来了。求您恕我失礼,倒亵渎了您了。”宝子固这才坐定之,捉准了神,徐徐地说道:“我仰慕你十多年,今天一见面,真是名不虚传。昨天的话,菊笑大概都给你说过了罢!你只管放心。”彩云挨着子固身旁坐下道:“我和宝大人面都没有见过,那世里结下的缘分,就承您这样的怜爱我、搭救我,还要自各儿老远地跑来看我,我真不晓得怎么报答您才好呢!”子固道:“你嫁孙三儿,本来太自糟蹋了,大家听了都不服气。我今天的来,不是光来看你,为的就虑到你不容易摆脱他的牢笼。”子固说到这里,四面望了一望。彩云道:“宝大人尽管说,这里都是我心腹。”子固低声接说道:“陈大人倒替你出了一个主意,他恰好有一所新空下来的房子,在虹口,本来他一个英国夫人住的,今天回国去了。我们商量,暂时把你接到那里去住,先走出了姓孙的门,才好出手出脚地做事。你说好不好?”彩云本在那里为难这事,听了这话正中下怀,很喜欢地道:“那是再好也没有了。”子固附耳又道:“既然你愿意这么办,事不宜迟,那么马上就乘了我马车走,行不行呢?那一边什么都现成的。”彩云想了一想道:“也只有这么给他冷不防的一走,省了多少罗嗦。咱们马上走。”子固道:“你的东西怎么样呢?”彩云道:“我只带一个首饰箱和随身的小衣包,其余一概不带。连下人都瞒了,只说和您去听戏的就得了。那么请您在这里等一等,让我去归着归着就走。”说罢,丢下子固,匆匆地进了房去。不到十分钟,见彩云换了一身时髦的中装,笑嘻嘻提了一个小包儿,对子固道:“宝大人,您今天不做官,倒做了犯人了。
”子固诧异道:“怎么我是犯人?”彩云笑道:“这难道不算拐逃吗?”子固也忍不住笑起来。正说笑间,忽然一个丫鬟推开门,向彩云招手。彩云慌忙走出去,只见贵儿走来,给他低低道:“又来了一个客,说姓金,要见太太。”彩云知道是金狮子,又是个不好得罪的人。她又摸不清楚他和宝子固是不是一路,心想两雄不并立,还是不叫他们见面的好。豁出自己多费一点精神,哄他们人人满意,甘心做她裙带下的忠奴。当下暗嘱贵儿请他在客厅上坐,自己回到房里向子固道:“讨人厌的来了个三儿的朋友,要见我说几句话。没有法儿,只好请您耐心等一会儿,我去支使他走了,我们才好走。”子固簇着眉道:“这怎么好呢?那么你赶快去打发他走!”子固眼睁睁看彩云扶着丫鬟下楼去了。这一回,可不比上一次来得爽快了。一个人闷坐在屋里,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一阵微风中,飘来笑语的声音。侧耳再听,寂静了半天,忽又听见断续的呢喃细语。掏出时计看时,已经快到九下钟了。心里正在烦闷,房门呀的一声,彩云闪了进来,喘吁吁地道:“您等得不耐烦了罢!真缠死人。好容易把他哄跑,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子固在灯下瞥见彩云两颊绯红,云环不整,平添了几多春色,心里暗暗惊异。彩云拿了小包,催着子固动身,一路走着,一路吩咐丫环仆妇们好生照顾家里。一到门口,跳上子固的马车。轮蹄得得,不一会,已经到了虹口靶子路一座美丽的洋房门前停下。子固扶她下车,轻按门铃,便有老仆开了门。彩云跟进门来,过了一片小草地,跨上一个高台阶。子固领了她各处看了一看,都铺设的整齐洁净,文雅精工。来到楼上,一间卧室,一间起坐,器具帷幕,色色华美,的确是外国妇女的闺阁。还留着一个女仆、两个仆欧,可供使用。彩云看了,心里非常愉快,又非常疑怪,忽然向着子固道:“你刚才说这房子是陈骥东的英国夫人住的,陈骥东怎么有了法国夫人,又有英国夫人呢?外国人不是不许一个男人讨两个老婆的吗?为什么放着这样好的住宅不住,倒回了国呢?”子固笑道:“这话长哩,险些儿弄出人命来。陈骥东就为这事,这两天正在那里伤心。我们都是替他调停这公案的人,所以前天他请酒酬谢。我从头至尾地告诉你罢!原来陈骥东是福建船厂学堂出身,在法国留学多年。他在留学时代,已经才情横溢,中外兼通,成了个倜傥不群的青年。就有一个美丽的女学生,名叫佛伦西的,和他发生了恋爱,结为夫妇。这就是现在的法国夫人。学成回国后,威毅伯赏识了他,留在幕府里办理海军事务,又常常差他出洋接洽外交。
四五年间,就保到了镇台的位子。可是骥东官职虽是武夫,性情却完全文士,恃才傲物,落拓不羁。中国的诗词固然挥洒自如,法文的作品更是出色。他做了许多小说戏剧,在巴黎风行一时。中国人看得他一钱不值,法国文坛上却很露惊奇的眼光,料不到中国也有这样的人物。尤其是一班时髦女子,差不多都像文君的慕相如、俞姑的爱若士,他一到来,到处蜂围蝶绕,他也乐得来者不拒。有一次,威毅伯叫他带了三十万银子到伦敦去买一艘兵轮,他心里不赞成,不但没有给他去购买船只,反把这笔款子,一古脑儿胡花在巴黎伦敦的交际社会里。做了一部名叫做《我国》的书,专门宣传中国文化,他自己以为比购买铁甲船有用的多。结果又被一个英国女子叫玛德的爱上了。有人说是商人的姑娘,有人说是歌女。压根儿还是迷惑了他的虚名,明知他有老婆,情愿跟他一块儿回国。威毅伯知道了,勃然大怒,说他贻误军机,定要军法从事。后来亏得乌赤云、马美菽几个同事替他求情,方才免了。骥东从此在北洋站不住,只好带了两个娇妻,到上海隐居来了。但骥东的娶英女玛德,始终瞒着法国夫人。到了上海还是分居,一个住在静安寺,一个就住在这里。骥东夜里总在静安寺,白天多在虹口。法国夫人只道他丈夫沾染中国名士积习,问柳寻花、逢场作戏,不算什么事。别人知道是性命交关的事,又谁敢多嘴,倒放骥东兼收并蓄,西食东眠,安享一年多的艳福了。不想前礼拜一的早上,骥东已到了这里,玛德也起了床,正在水晶帘下看梳头的时候,法国夫人歘地一阵风似地卷上桥来。玛德要避也来不及,骥东站在房门口,若迎若拒地不知所为。法国夫人倒很大方地坐在骥东先坐的椅里,对玛德凝视半晌道:‘果然很美,不怪骥东要迷了!姑娘不必害怕,我今天是来请教几句话的。先请教姑娘什么名字?’玛德抖声答道:‘我叫玛德。’法国夫人道:‘贵国是否英国?’道:‘是的。’法国夫人指着骥东道:‘你是不是爱这个人?’玛德微微点了一点头。法国夫人正色道:‘现在我要告诉你了。我叫佛伦西,是法国人。你爱的陈骥东是我的丈夫,我也爱他,那么我们俩合爱一个人了。你要是中国人,向来马马虎虎的,我原可以恕你。可惜你是英国人,和我站在一条人权法律保护之下。我虽不能除灭你心的自由,但爱的世界里,我和你两人里面,总多余了一个。现在只有一个法子,就是除去一个。’说罢,在衣袋里掏出两支雪亮的白郎宁,自己拿了一支,一支放在桌上,推到玛德面前,很温和地说道:‘我们俩谁该爱骥东,凭他来解决罢!密斯玛德,请你自卫。
’说着,已一手举起了手枪,瞄准玛德,只待要扳机。说时迟,那时快,骥东横身一跳,隔在两女的中间,喊道:‘你们要打,先打死我!’法国夫人机械地立时把枪口向了地道:‘你别着急,死的不一定是她。我们终要解决,你挡着有什么用呢?’玛德也哭喊道:‘你别挡,我愿意死!,正闹得不得了,可巧古冥鸿和金逊卿有事来访骥东。仆欧们告知了,两人连忙奔上楼来,好容易把玛德拉到别一间屋里。玛德只是哭,佛伦西只是要决斗,骥东只是哀恳。古、金两人刚要向佛伦西劝解,佛伦西倏地站起来,发狂似地往外跑。大家追出来,她已自驾了亨斯美飞也似地向前路奔去。”子固讲到这里,彩云急问道:“她奔到哪里去,难道寻死吗?”子固笑道:“哪里是寻死。”刚说到这里,听得楼下门铃叮铃铃地响起来,两人倒吃了一吓。正是:
皆大欢喜锁骨佛,为难左右跪池郎。
不知如此深更半夜,敲门的果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第三十二回 艳帜重张悬牌燕庆里 义旗不振弃甲鸡隆山话说宝子固正和彩云讲到法国夫人自拉了亨斯美狂奔的话,忽听门铃乱响,两人都吃了一惊。子固怕的是三儿得信赶来;彩云知道不是三儿,却当是菊笑暗地跟踪而至。方各怀着鬼胎,想根问间,只听下面大门的开关声,接着一阵楼梯上历碌的脚步声、谈话声。一到房门口,就有人带着笑地高声喊道:“好个阎罗包老,拐了美人偷跑,现在我陈大爷到了,捉奸捉双,看你从那里逃!”宝子固在里面哈哈一笑地应道:“不要紧,我有的是朋友会调停。只要把美人送回大英,随他天大的事情也告不成。”就在这一阵笑语声中,有一个长身鹤立的人,肩披熟罗衫,手摇白团扇,翘起八字须,眯了一线眼,两脸绯红,醉态可掬,七跌八撞地冲进房来道:“子固不要胡扯,我只问你,把你的美人、我的芳邻藏到那里去了?”子固笑道:“不要慌,还你的好乡邻。”回过头来向彩云道:“这便是刚才和你谈的那个英、法两夫人决斗抢夺的陈骥东。”又向骠东道:“这便是你从前的乡邻、现在的房客,大名鼎鼎的傅彩云。我来给你们俩介绍了罢!”骠东啐了一口道:“嗄,多肉麻的话!好象傅彩云只有你一个人配认识。我们做了半年多乡邻,一天里在露台上见两三回的时候也有,还用得着你来介绍吗?”彩云微微地一笑道:“可不是,不但陈大人我们见的熟了,连陈大人的太太也差不多天天见面。”子固道:“你该谢谢这位太太哩!”彩云道:“呀,我真忘死了!陈大人帮我的忙,替我想法,容我到这里住,我该谢陈大人是真的。”骠东道:“这算不了什么,何消谢得!”子固拍着手道:“着啊,何消谢得!若不是法国太太逼走了玛德姑娘,骥东哪里有空房子给你住呢!你不是该谢太太吗?”骥东道:“子固尽在那里胡说八道,你别听他的鬼话。”彩云道:“刚才宝大人正告诉我法国太太和英国太太吵翻的事呢,后来法国太太自拉了亨斯美上哪儿去了呢?就请陈大人讲给我听罢。”骥东听到这里,脸上立时罩上一层愁云,懒懒地道:“还提她做什么,左不过到活阎罗那里去告我的状罢咧!这件事总是我的罪过,害了我可怜的玛德。你要知道这段历史,有玛德临行时留给我的一封信,一看便知道了。”玛东正去床面前镜台抽屉里寻出一个小小洋信封的时候,一个仆欧上来,报告晚餐已备好了。骥东道:“下去用了晚餐再看罢。”三人一起下楼,来到大餐间。只见那大餐间里围满火红的壁衣,映着海绿的电灯,越显出碧沉沉幽静的境界。子固瞥眼望见餐桌上只放着两副食具,忙问道:“骥东,你怎么不吃了?”骥东道:“我今天在密采里请几个瑞记朋友,为的是谢他们密派商轮到台南救了刘永福军门出险,已吃得醉饱了,你们请用罢!”彩云此时一心只想看玛德的信,向骥东手里要了过来。一面吃着,一面读着,但见写的很沉痛的文章,很娟秀的字迹道:
骥东我爱:我们从此永诀了。我们俩的结合,本是一种热情的结合。在相爱的开始,你是迷惑,差不多全忘了既往;我是痴狂,毫没有顾虑到未来。你爱了我这了解你的女子,存心决非欺骗;我爱了你那有妻的男子,根本便是牺牲。所以我和你两人间的连属,是超道德和超法律的。彼此都是意志的自动,一点不生怨和悔的问题。我随你来华,同居了一年多,也享了些人生的快乐,感了些共鸣的交响,这便是我该感谢你赐我的幸福了。前日你夫人的突然而来,破了我们的秘密,固然是我们的不幸。然当你夫人实弹举枪时,我极愿意无抵抗地死在她一击之下,解除了我们难解的纠纷。不料被你横身救护,使你夫人和我的目的,两都不达。顿把你夫人向我决斗的意思,变了对你控诉,一直就跑到新衙门告状去了。幸亏宝谳官是你的朋友,当场拦住,不曾到堂宣布。
把你夫人请到他公馆中,再三劝解,总算保全了你的名誉。可是你夫人提出的条件,要她不告,除非我和你脱离关系,立刻离华回国。宝子固明知这个刻酷的条件你断然不肯答应,反瞒了你,等你走后,私下来和我商量。
骥东我爱:你想罢,他们为了你社会声望计,为了你家庭幸福计,苦苦地要求我成全你。他们对你的热忱,实在可感,不过太苦了我了!骥东我爱:咳!罢了,罢了!
我既为了你肯牺牲身分,为了你并肯牺牲生命,如今索性连我的爱恋、我的快乐,一起为你牺牲了罢!子固代我定了轮船,我便在今晨上了船了。骥东我爱:从此长别了;恕我临行时竟未向你告别。相见无益,徒多一番伤心,不如免了罢!身虽回英,心常在沪。愿你夫妇白头永好,不必再念海外三岛间的薄命人了。
玛德留书。
彩云看完了信,向骥东道:“你这位英国夫人实在太好说话了。叫我做了她,她要决斗,我便给她拚个死活;她要告状,我也和她见个输赢。就算官司输了,我也不能甘心情愿输给她整个儿的丈夫。”骥东叹一口气道:“英国女子性质大半高傲,玛德何尝是个好打发的人。这回她忽然隐忍退让,真出我意料之外,但决不是她的怯懦。她不惜破坏了自己来成全我,这完全受了小仲马《茶花女》剧本的影响。想起来,不但我把爱情误了她,还中了我文学的毒哩!怎叫我不终身抱恨呢!”彩云道:“那么,你怎么放她走的呢?她一走之后,难道就这么死活不管她了?陈大人你也太没良心了!”骥东还没回答,子固抢说道:“这个你倒不要怪陈大人,都是我和金逊卿、古冥鸿几个朋友,替陈大人彻底打算,只好硬劝玛德吃些亏,解救这一个结。难得玛德深明大义,竟毫不为难地答应了。所以自始至终,把陈大人瞒在鼓里。直到开了船,方才宣布出来。陈大人除了哭一场,也没有别的法儿了。至于玛德的生活费,是每月由陈大人津贴二十金镑,直到她改嫁为止。不嫁便永远照贴,这都是当时讲明白的。现在陈大人如有良心,依然可以和她通信;将来有机会时,依然可以团聚。在我们朋友们,替他处理这件为难的公案,总算十分圆满了。”骥东站起身来,向沙发上一躺道:“子固,算我感激你们的盛情就是了,求你别再提这事罢!到底彩云正式悬牌的事,你们商量过没有?我想,最要紧的是解决三儿的问题。这件事,只好你去办的了。”子固道:“这事包在我身上,明天就叫人去和他开谈判,料他也不敢不依。”彩云道:“此外就是租房子、铺房间、雇用大姐相帮这些不相干的小事,我自己来张罗,不敢再烦两位了。”骥东道:“这些也好叫菊笑来帮帮你的忙,让我去暗地通知他一声便了。”彩云听了骥东的话,正中下怀,自然十分的欢喜称谢。子固虽然有些不愿菊笑的参加,但也不便反对骥东的提议,也就含胡道好。当下骥东在沙发上起来,掏出时计来一看,道声:“啊哟,已经十一点钟了。时候不早,我要回去,明天再来和你们道喜罢!”说着,对彩云一笑。彩云也笑了一笑道:“我也不敢多留,害陈大人回去受罚。”子固道:“骥兄先走一步,我稍坐一会儿也就要走。”子固说这话时,骥东早已头也不回,扬长出门而去。一到门外,跳上马车,吩咐马夫,一径回静安寺路公馆。骥东和他夫人,表面上虽已恢复和平,心里自然存了芥蒂,夫妇分居了好久了。当骥东到家的时候,他夫人已经息灯安寝。。骥东独睡一室,对此茫茫长夜,未免百感交集。在转辗不眠间,倒听见了隔壁三儿家,终夜人声不绝,明知是寻觅彩云,心中暗暗好笑。
次日,一早起来,打发人去把菊笑叫来,告诉了一切,又嘱咐了一番。菊笑自然奉命惟谨地和彩云接头办理。子固也把孙三儿一面安排得妥妥贴贴,所有彩云的东西一概要回,不少一件。不到三天,彩云就择定了吉日良时,搬进燕庆里。子固作主,改换新名,去了原来养母的姓,改从自己的姓,叫了曹梦兰。定制了一块朱字铜牌,插了金花,挂上彩球,高高挂在门口。第一天的开台酒,当然子固来报效了双双台,叫了两班灯担堂名,请了三四十位客人,把上海滩有名的人物,差不多一网打尽,做了一个群英大会。从此芳名大震,哄动一时,窟号销金,城开不夜,说不尽的繁华热闹。曹梦兰三字,比四金刚还要响亮,和琴楼梦的女主人花翠琴齐名,当时号称“哼哈二将。”闲言少表。
却说那一天,骥东正为了随侍威毅伯到马关办理中日和议的两个同僚。乌赤云和马美菽新从天津请假回南,到了上海。骥东替他们接风,就借曹梦兰妆阁,备了一席盛筵,邀请子固、冥鸿、逊卿,又加上一个招商局总办、从台湾回来的过肇廷做陪客。骥东这一局,一来是替梦兰捧场,了却护花的心愿;二来那天所请的特客,都是刎颈旧交,济时人杰,所以老早就到。就是赤云、美菽一班客人,因为知道曹梦兰便是傅彩云的化身,人人怀着先睹为快的念头,不到天黑,陆陆续续地全来了。梦兰本是交际场中的女王,来做姐妹花中的翘楚,不用说灵心四照,妙舌连环,周旋得春风满座。等到华灯初上,豪宴甫开,骥东招呼诸人就座。梦兰亲手执了一把写生镂银壶,遍斟座客。赤云坐了首席,美菽第二,其余肇廷、子固、冥鸿、逊卿依次坐定。梦兰告了一个罪,自己出外应征去了。这里诸客叫的条子,大概不外林、陆、金、张四金刚,翁梅倩、胡宝玉等一群时髦官人。翠暖红酣,花团锦簇,不必细表。当下骥东先发议道:“我们今日这个盛会,列座的都是名流,侑酒的尽属名花,女主人又是中外驰名的美人,我要把《清平调》的‘名花倾国两相欢’,改做‘倾城名士两相欢’了。”大家拍手道好。子固道:“骥兄固然改得好,但我的意思,这一句该注重在一个‘欢’字。倾城名士,两两相遇,虽然是件韵事,倘使相遇在烽火连天之下,便不欢乐了。今天的所以相欢,为的是战祸已消,和议新结。照这样说来,岂不是全亏了威毅伯春帆楼五次的磋商,两公在下关密勿的赞助,方换到这一晌之欢。我们该给赤兄、美兄公敬一杯,以表感谢。”逊卿道:“在烟台和日使伊东已正治交换和约,是赤翁去的,这是和议的成功。赤翁该敬个双杯。”赤云捋须微笑道:“诸位快不要过奖,大家能骂得含蓄一点,就十分的叨情了。这回议和的事,本是定做去串吃力不讨好的戏文。在威毅伯的鞠躬尽瘁、忍辱负重,不论从前交涉上的功罪如何,我们就事论事,这一副不要性命并不顾名誉的牺牲精神,真叫人不能不钦服。但是议约的结果,总是赔款割地,大损国威。自奉三品以上官公议和战的朝命,反对的封章电奏,不下百十通。台湾臣民,争得最为激烈。尤其奇怪的,连老成持重的江督刘焜益,此说战而不胜,尚可设法撑持。鄂督庄寿香极端反对割地,洋洋洒洒上了一篇理有三不可、势有六不能的鸿文,还要请将威毅伯拿交刑部治罪哩!我们这班附和的人,在衮衮诸公心目中,只怕寸硃不足蔽辜呢!”美菽道:“其实我们何尝有什么成见,还够不上象荫白副使一般,有一个日本姨太太,人家可以说他是东洋驸马。
自从刘公岛海军覆没后,很希望主战派推戴的湘军,在陆路上得个胜仗,稍挽危局。无奈这位自命知兵的何太真,只在田庄台挂了一面受降的大言牌,等到依唐阿一逃,营口一失,想不到纶巾羽扇的风流,脱不了弃甲曳兵的故事,狂奔了一夜,败退石家站。从此湘军也绝了望了。危急到如此地步,除了议和,还有甚办法?然都中一班名流,如章直蜚、闻鼎儒辈,在松筠庵大集议,植髭奋鬣,飞短流长,攻击威毅伯,奏参他十可杀的罪状呢!”肇廷道:“何太真轻敌取败,完全中了书毒。其事可笑,其心可哀,我辈似不宜苛责。我最不解的,庄寿香号称名臣,听说在和议开始时,他主张把台湾赠英。政府竟密电翁养鱼使臣,通款英廷。幸亏英相罗士勃雷婉言谢绝,否则一个女儿受了两家茶,不特破坏垂成的和局,而且丧失大信。国将不国,这才是糊涂到底呢!”冥鸿插嘴道:“割台原是不得已之举,台民不甘臣日,公车上书反抗,列名的千数百人。在籍主事邱逢甲,创议建立台湾民主国,誓众新竹,宣布独立。我还记得他们第一个电奏,只有十六个字道:‘台湾士民,义不臣倭,愿为岛国,永戴圣清’。这是一时公愤中当然有的事。可恨唐景嵩身为疆吏,何至不明利害!竟昧然徇台民之请,凭众抗旨,直受伯理玺天德印信,建蓝地黄虎的国旗,用永清元年的年号,开议院,设部署,行使钞币,俨然以海外扶余自命。既做此非常举动,却又无丝毫预备。不及十日,外兵未至,内乱先起,贻害台疆,腾笑海外!真是‘画虎不成’,应了他的旗谶了!就是大家崇拜的刘永福,在台南继起,困守了三个多月,至今铺张战绩,还有人替刘大将军草平倭露布的呢!没一个不说得他来像生龙活虎,牛鬼蛇神。其实都是主战派的造言生事,凭空杜撰。守台的结果,不过牺牲了几个敢死义民,糟蹋了一般无辜百姓,等到计穷身竭,也是一逃了事罢了。”骥东听到这里,勃然作色道:“冥鸿兄,你这些都是成败论人的话,实在不敢奉教!割让台湾一事,在威毅伯为全局安危,策万全,忍痛承诺,国人自应予以谅解。在唐刘替民族存亡争一线,仗义挥戈,我们何忍不表同情!我并不是为了曾替薇卿运动外交上的承认,代渊亭营救战败后的出险,私交上有心袒护。只凭我良心评判,觉得甲午战史中,这两人虽都失败,还不失为有血气的国民。我比较他人知道些内幕,诸位今天如不厌烦,我倒可以详告。”赤云、美菽齐声道:“台事传闻异辞,我们如坠五里雾中。骥兄既经参预大计,必明真相,愿闻其详。”骥东道:“现在大家说到唐景嵩七天的大总统,谁不笑他虎头蛇尾,唱了一出滑稽剧。
其实正是一部民族灭亡的伤心史,说来好不凄惶。当割台约定,朝命景嵩率军民离台内渡的时候,全台震动,万众一心,誓不屈服;明知无济,愿以死抗。邱逢甲、林朝栋二三人登台一呼,宣言自主,赞成者万人。立即雕成台湾民主国大总统印绶,鼓吹前导,民众后拥,一路哭送抚署。这正是民族根本精神的表现。景嵩受了这种精神的激荡,一时义愤勃发,便不顾利害,朝服出堂,先望阙叩了九个头,然后北面受任。这时节的景嵩,未尝不是个赴义扶危的豪杰。再想不到变起仓皇,一蹶不振。议论他的,不说他文吏不知军机,便说他卤莽漫无布置,实际都是隔靴搔痒的话。他的失败,并不失败在外患,却失败在内变。内变的主动,便是他的宠将李文魁。李文魁的所以内变,原因还是发生在女祸。原来景嵩从法、越罢战后,因招降黑旗兵的功劳,由吏部主事外放了台湾道,不到一年升了藩司,在宦途上总算一帆风顺的了。景嵩却自命知兵,不甘做庸碌官僚,只想建些英雄事业,所以最喜欢招罗些江湖无赖做他的扈从。内中有两个是他最赏识的,一个姓方,名德义;还有一个便是李文魁。方德义本是哥老会的会员,在湘军里充过管带,年纪不过三十来岁,为人勇敢忠直,相貌也魁梧奇伟。李文魁不过一个直隶游匪,混在淮军里做了几年营混子。只为他诡计多端,生相凶恶,大家送他绰号,叫做‘李鬼子’。两人都有些膂力。景嵩在越南替徐延旭护军时,收抚来充自己心腹的。后来景嵩和刘永福、丁槐合攻宣光,两人都很出力。景嵩把方德义保了守备,文魁只授了把总。文魁因此心上不愤,常常和德义发生冲突。等到景嵩到了台湾,两人自然跟去,各派差使。又为了差使的好坏,意见越闹越深。文魁是个有心计的人,那时驻台提督杨岐珍统带的又都是淮军;被文魁暗中勾结,结识了不少党羽,势力渐渐扩大起来。景嵩一升抚台,便马马虎虎委了德义武巡捕,文魁亲兵管带。文魁更加不服。景嵩知道了,心里想代为调和,又要深结文魁的心。正没有办法,也是合当有事,一日方在内衙闲坐,妻妾子女围聚谈天,忽见他已出嫁的大女儿余姑太身边站着一个美貌丫环,名唤银荷。那银荷本是景嵩向来注意,款待得和群婢不同,合衙人都戏唤她做候补姨太太。其实景嵩倒并没自己享用的意思,他想把她来做钩饵,在紧急时钓取将士们死力的。那时,他既代台廉村接了巡抚印,已移刘永福军去守台南,自任守台北。日本军舰有来攻文良港消消息,正在用人之际,也是利用银荷的好时机,不觉就动了把银荷许配文魁的心。当下出去,立刻把文魁叫到签押房,私下把亲事当面说定,勉励了一番,又吩咐以后不许再和德义结仇。
在景嵩自以为操纵得法,总可得到两人的同心协力。谁知事实恰与思想相反。只为德义同文魁平常都算景嵩的心腹,一般穿房入户,一般看中了银荷,彼此都要向她献些小殷勤,不过因为景嵩的态度不明,大家不敢十分放肆罢了。如今嵩景忽然把银荷赏配了文魁,文魁狼子野心,未必能知恩敛迹。这个消息一传到德义耳中,好似打了个焦雷。最奇怪的,连银荷也哭泣了数天。不久,景嵩的中军黄翼德出差到广东募兵,就派德义署了中军。文魁恃宠骄纵,往往不服从他的命令,德义真有些耐不得了。有一次,竟查到文魁在外结党招摇的事,拿到了喢血的盟书,不客气地揭禀景嵩。景嵩见事情闹的实了,只得从宽发落,把文魁斥革驱逐了。文魁大恨,暗暗先将他的党羽布满城中和抚署内外,日夜图谋,报仇雪恨。恰好独立宣布,景嵩命女婿余鋆保护家眷行李,乘轮内渡,银荷当然随行。文魁知道了署里肯依,立时集合了同党,商议定计,一来抢回银荷;二来趁此机会反戈抚署,把景嵩连德义一并戕杀,投效日军献功。这是文魁原定的办法。当时文魁率领了党徒三百多人,在城外要道分散埋伏下了,等到余鋆等一行人走近的当儿,呼哨一声,无数涂花脸的强徒蜂拥四出。余鋆见不是头,忙叫护送的一队抚标兵,排开了放枪抵御,自己弹压着轿夫,抬着女眷们飞奔地逃回。抚标兵究竟寡不敌众,死的死,逃的逃,差不多全打散了。幸亏余鋆已进了城,将近抚署。那时德义正在署中,闻知有变,急急奔出,正要严令闭门,余鋆已押了眷轿踉跄而入。背后枪声,随着似连珠般地轰发,门前已开了火了。德义还未举步,不提防文魁手持大扑刀,突门冲进。正是仇人明见,分外眼明,兜头一刀斫下,血肉淋漓,飞去了半个头颅。德义狂叫一声,返奔了十余步倒在大堂阶下。人声枪声鼎沸中,忽然眷轿里跳出一人,扑在德义血泊的尸身上号啕痛哭。原来便是银荷。文魁提刀赶到,看见了倒怔住了。忽然暖阁门呯硼地大开,景嵩昂然地走了出来。那时大堂外的甬道上立满了叛徒,人人怒容满面,个个杀气冲天。文魁两眼只注射染血的刀锋上。忽然尸旁的哭声停了,银荷倏地站了起来,突然拉住了文魁的右臂喊道:‘你看见了吗?我们的恩主唐抚台出来了。’如疯狗一般的文魁,被银荷这句话一提,仿佛梦中惊醒似的文魁的刀锋慢慢地朝了下。景嵩已走到他面前,很从容地问道:‘李文魁,你来做什么?’文魁低了头,垂了手,忸怩似地道:‘来保护大帅。’景嵩道:‘好。’手执一支令箭,递给文魁,吩咐道:‘我正要添募新兵,你认得的兄弟们很多,限你两天招足六营。
派你做统领,星夜开拔,赴狮球岭驻扎。’文魁叩头受命。各统领闻警来救,景嵩托言叛徒已散,都抚慰遣归。另行出示,缉拿戕官凶犯。一天大祸,无形消弥。也亏了景嵩应变的急智,而银荷的寥寥数语,魔力更大。景嵩正待另眼相看,不想隔了一夜,银荷竟在暑中投缳自尽。大家也猜不透她死的缘故,有人说她和方德义早发生了关系,这回见德义惨死,誓不独生。这也是情理中或有之事。但银荷的死,看似平常,其实却有关台湾的存亡、景嵩的成败。为什么呢?就为李文魁的肯服从命令,募兵赴防,目的还在欲得银荷。一听见银荷死信,便绝了希望,还疑心景嵩藏匿起来,假造死信哄他,所以又生了叛心,想驱逐景嵩,去迎降日军。等到日军攻破基隆的这一日,三貂岭正在危急,文魁在狮球岭领了他的大队,挟了快枪,驰回城中,直入抚暑,向景嵩大呼道:‘狮球岭破在旦夕了,职已计穷力竭,请大帅亲往督战罢!’景嵩见前后左右,狞目张牙,环侍的都是他的党徒,自己亲兵反而瑟缩退后。知道事不可为,强自震慑,举案上令箭掷下,拍案道:‘什么话!速去传令,敢退后的军法从事!’说罢,拂袖而入。叹道:‘文魁误我,我误台民!’就在此时,景嵩带印潜登了英国商轮,内渡回国,署中竟没一个人知道,连文魁都瞒过了。这样说来,景嵩守台的失败,原因全在李文魁的内变。这种内变,事生肘腋,无从预防,固不关于军略,也无所施其才能,只好委之于命了。我们责备景嵩说他用人不当,他固无辞。若把他助无告御外侮的一片苦心一笔抹杀,倒责他违旨失信,这变了日本人的论调了,我是极端反对的。”肇廷举起一大杯酒,一口吸尽道:“骥兄快人,这段议论,一涂我数月以来的闷气,当浮一大白!就是刘永福的事,前天有个从台湾回来的友人,谈起来也和传闻的不同。今天索性把台湾的事,谈个痛快罢!”大家都说道:“那更好了,快说,快说!”正是:
华筵会合皆名宿,孤岛兴亡属女戍。
不知肇廷说出如何的不同,且听下回分解。第三十三回 保残疆血战台南府 谋革命举义广东城话说肇廷提起了刘永福守台南的事,大家知道他离开台湾还不甚久,从那边内渡的熟人又多,听到的一定比别人要真确,都催着他讲。肇廷道:“刘永福虽然现在已一败涂地,听说没多时,才给德国人营救了出险。但外面议论,还是沸沸扬扬,有赞的,有骂的。赞他说的神出鬼没,成了《封神榜》上的姜子牙;骂他的又看做抗旨害民,像是《平台记》里的朱一桂;其实这些都是挟持成见的话。平心而论,刘永福固然不是什么天神天将,也决不会谋反叛逆,不过是个有些胆略、有些经验的老军务罢了。他的死抗日军,并不想建什么功,立什么业,并且也不是和威毅伯有意别扭着,闹法、越战争时被排斥的旧意见。他明知道马关议约时,威毅伯曾经向伊藤博文声明过,如果日本去收台,台民反抗,自己不能负责。现在台民真的反抗了。自从台北一陷,邱逢甲、林朝栋这班士绅,率领了全台民众,慷慨激昂地把总统印绶硬献给他。你们想,刘永福是和外国人打过死仗的老将,岂有不晓得四无援助的孤岛,怎抗得过乘胜长驱的日军呢!无如他被全台的公愤,逼迫得没有回旋余地,只好挺身而出,作孤注一掷了。只看他不就总统任,仍用帮办名义担任防守,足见他不得已的态度了。老实说,就是大家喧传刘大将军在安平炮台上亲手开炮,打退日本的海军这才是笑话呢!要晓得台南海上,常有极利害的风暴,在四五月里起的,土人叫做台风,比着英、法海峡上的雪风还要凶恶。那一次,日舰来犯安平,恰恰遇到这危险的风暴。永福在炮台上只发了三炮,日舰就不还炮地从容退去,那全靠着台风的威力,何尝是黑旗的本领呢?讲到永福手下的将领,也只有杨紫云、吴彭年、袁锡清三四个人肯出些死力,其余都是不中用的。所以据愚见看来,对于刘永福,我们不必给他捧场,也不忍加以攻击,我们认他是个有志未成的老将罢了。我现在要讲的,是台湾民族的一部惨史。虽然后来依然葬送在一班无耻的土人手里,然内中却出了几个为种族牺牲、死抗强权的志士。”合座都鼓着掌道:“有这等奇事,愿闻,愿闻!”
那当儿,席面上刚刚上到鱼翅,梦兰出堂唱尚未回来。娘姨大姐满张罗的斟酒,各人叫的林、陆、金、张四金刚等几个名妓,都还花枝招展地坐在肩下。肇廷道:“自从永福击退了日舰后,台民自然益发兴高采烈。不到十日,投军效命的已有万余人。永福趁这机会,把防务严密部署了一番。又将民团编成二十营,选定台民中著名勇士二人分统了。一个最勇敢的叫徐骧,生得矮小精悍,膂力过人,跳山越涧,如履平地,不论生番和土人,都有些怕他。一个林义成,原是福州人,从他祖上落籍在嘉义县,是个魁伟的丈夫,和徐骧是师兄弟,本事也相仿。把这两个人统率民团,自然是永福的善于驾驭。还有一个叫做刘通华,是朱一桂部将刘国基的子孙,在当地也有些势力,和徐、林两人常在一起,台人称做‘台南三虎’。不过刘通华生得獐头鼠目,心计很深,远不如徐、林两人的豪侠。徐骧因为是自己的同道,也把他引荐给永福,做了自己部下的帮统。编派已定,徐、林两人日夜操练兵马。甫有头绪,那时日军大队已猛攻新竹。守将杨紫云只抗月余,大小二十余战,势危请援。徐骧和林义成都奉了永福命令,星夜开赴前敌。刚走过太甲溪,半路遇见吴彭年,方知道赴援不及,新竹已失,杨紫云阵亡。日军乘胜长驱,势不可当。于是大家商定,只好退守太甲溪。且说那太甲溪,原是一个临河依山的要隘,沿着溪河的左岸,还留下旧时的砖垒,山巅上可以安置炮位。当下徐骧、林义成领着民团,帮同吴彭年把队伍分扎在岸旁和山上,专候日兵来攻。那天正是布置好了防务的临晚,一轮火红的落日,已渐渐没入树一般粗的高竹林后面,在竹罅里散出万道紫光,返照在正在埋锅造饭的野营和沿河的古垒上,映得满地都成了血色。夏天炙蒸已过,吹来的湿风,还是热烘烘的。就在这惨澹的暮霭里,有两个少年在砖垒上面,肩并肩地靠在古垒的炮堵子上低低讲话。两人头上都绕着黑布,身上穿着黑布短衣,黑缠腰。腰带上左挂马枪,右插标枪。两腿满缠着一色的布,脚蹬草鞋。一个长不满五尺,面似干柴一般的瘦,两眼炯炯有威;一个是个稍长大汉,圆而黑的一张巨脸。那瘦小的不用说是徐骧,长大的便是林义成。那时徐骧眼望着对岸,愤愤地道:‘他妈的!那矮鬼的枪炮真利害,凭你多大本领,皮肉总挡不住子弹。我们总得想一个巧妙的法子,不管他成不成,杀他一个痛快,也是好的!’林义成道:‘说的是!有什么法子呢?’徐骧沉吟了一回道:‘大冈山上的女武师郑姑姑,不是你晓得的吗?拳脚固然练得不坏,又会一手好标枪。懂得兵法,有神出鬼没的手段,番人没个不畏服,奉她做女神圣。
我想若能请她出来带助我们,或者有些办法。’林义成扬了一扬眉,望着徐骧道:‘她肯出来吗?你该知道郑姑姑是郑芝龙的子孙,世代传着仇满的祖训。他们宁可和生番打交道,怎肯出来帮助官军呃!’徐骧摇头道:‘老林,你差了!我们现在和满清政府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早把我们和死狗一般的丢了!我们目前和日本打仗,原是台湾人自争种族的存亡,胜固可贺,败也留些悲壮的纪念,下后来复仇的种子。况且这回日军到处,不但掳掠,而且任意奸淫,台中妇女全做了异族纵欲的机械。郑姑姑也是个女子,就这一点讲,她也一定肯挺身而出。’林义成道:‘就算她肯,谁去请呢?’徐骧指着自己道:‘是我。’林义成正要说话,忽听背后一人喊道:‘团长,你敢吗?’两人却吃了一吓。回过头来,见是自己的帮统刘通华,满脸毛茸茸未剃的胡子,两条板刷般的眉毛下露出狡猾的笑容。徐骧怒道:‘为什么我不敢!’刘通华道:‘郑姑姑住在二鲲身大冈山铁猫椗龙耳瓮旁边。从这里去,路程不过十来里,可是要经过几处危险的山洞溪涧。瘴气毒蛇,不算一回事,最凶险的是那猴闷溪。那是两个山岬中间的急流溪,在两崖巅冲下象银龙般的一大条瀑布。凡到大冈山的,必要越过这溪。除了番人,任你好汉,都要淌下海去。团长,你敢冒这个险吗?’徐骧道:‘什么险不险,去的,就敢!’通华道:‘敢去我也不赞成。台湾的男子汉都死绝了,要请一个半人半鬼的女妖去杀敌?说也羞人!’义成冷笑道:‘老刘不必说了,你不过为了从前迷恋郑姑姑的美貌,想吃天鹅肉吃不到,倒受了她一标枪,记着旧仇来反对,这又何苦呢!’通华道:‘我是好意相劝,反惹你们许多话。’徐骧瞪起眼,手按枪靶喝道:‘今天我是团长,你敢反抗我的命令吗?再说,看枪!’通华连连冷笑了几声,转背扬长的去了。这里徐骧被刘通华几句话一激,倒下了决心,一声不响,涨紫了露骨的脸,一口气奔下垒来。跑到一座较高的营帐前,系着一匹青鬃大马的一棵椰子树旁,自己解下缰绳,取了鞭子,翻身跨上鞍鞒。义成连忙追上来问道:‘你就这么去吗?还是我跟着你同走罢!’徐骧回头答道:‘再不去,被老刘也笑死!你还是照顾这里的防务。也许矮子今天就来,去不得,去不得!吴统领那里,你给我代禀一声。明天这时我一定回来,再见罢!’说着,把鞭一扬,在万灶炊烟中,早飞上山坡,向峰密深处疾驰而去。林义成到底有些不放心,疾忙回到自己营中,嘱咐几句他的副手,拉了一匹马,依着徐骧去的路,加紧了马力追上去。翻了几个山头,穿了几处山洞,越过了几条溪涧,天色已黑了下来。
在微茫月光里,只看见些洪荒的古树、蟠屈的粗藤,除了自己外,再找不到一人一骑,暗暗诧异道:‘难道他不走这条路吗?’正勒住马探望间,一阵风忽地送来一声悠扬的马嘶。踏紧了镫,耸身随了声音来处望去,只见一匹马恰系在溪边一株半倒的怪树下,鞍鞁完全,却不见人到。义成有些慌了,想上前去察看,忽听硼的一声,是马枪的爆响。一瞥眼里,溪下现出徐骧的身量,一手插好了枪,一手拉缰,跳上马背,只一提,那马似生了翅膀似地飞过溪流去了。义成才记起这溪是有名的多蛇的,溪那边便是雅猴林,雅猴林的尽头就是猴闷溪,那是土人和生番的界线。义成一边想,一边催马前进。到的溪边,在月光下,依稀看见浅滩上蠕动着通身花斑的几堆闪花。忙下了鞍,牵了马,涉水过溪,方见清溪流里横着两条比人腿还粗的花蛇,尾稍向上开着,红色的尖瓣和花一般。靠左一条是中标枪死的,右面一条是马枪打死的。看那样儿,方想到刚才徐骧被这些畜生袭击的危险,亏得他开了路,自己倒安然地渡过溪来。看着溪那边,是一座深密的大树林,在夏夜浓荫下,简直成了无边的黑海,全靠了叶孔枝缝中筛簸下一些淡白月影,照见前面弯曲林径里忽隐忽现的徐骧背影。义成遥远地紧跟着前进。两人骑行的距离,虽隔着半里多,却是一般的速度。过了一会儿,树林尽处,豁然开朗。面前突起了冲天高的一个危崖,耳边听见澎湃的水声。在云月朦胧里,瞥见从天泻下一条挟着万星跳跃的银河,义成认得这就是最可怕的猴闷溪了。忽见徐骧一出了林,纵马直上那陡绝的坂路,义成怕他觉得,只好在后缓缓地跟上去,过了危坂,显出一块较平坦的坡地。见那坡地罩出的高崖下,有几间像船一般狭长的板屋,屋檐离地不过四五尺高,门柱上仿佛现出五采的画。屋前种着七八株椰树,屋后围着竹林。那竹子都和斗一样的粗。数十丈的高,确是番人的住宅。看见徐骧到了椰树前就跳下马来,系好马,去那矮屋前敲门。只听那屋前的竹窗洞里一个干哑的人声问道:‘谁?半夜打门!狗贼吗?看箭!’言未了,硼的一响,一根没翎毛尖长的箭,向徐骧射来。幸亏徐骧避得快,没射着,就喊道:‘我是老徐。’咿哑的一扇门开了,走出一个矮老人来。草缚着头上半截的披发,一张人蜡的脸藏在一大簇刺猾的粗毛里。露着一口漆黑的染齿,两耳垂着两个大木环。赤了脚,裸着刺花的上半身。腰里围了一幅布,把编藤束得紧紧的。一见徐骧,现出凶狡的笑容道:“原来是你我只当来了一个红毛鬼。’徐骧也笑道:‘我不是红毛鬼,我是想杀黄毛小鬼的锺馗。
’老人道:‘我们山里只有红花的大蛇,没有黄毛的小鬼,你深夜来做什么?’徐骧道:‘小鬼要来,尽你有大蛇也挡不住,我特地来请一位杀鬼的帮手。’老人道:‘谁?’徐骧道:‘你们的郑姑姑。你们往常找郑姑姑,必要经过猴闷溪。怎样越过,你们肯帮我吗?’老人像怪鸟一样地笑了一声道:‘小鬼是要仙女来杀的,我们一定帮你。’说着,把手向屋里一招,出来了一对十五六岁的一男一女,赤条条的一丝不挂,头上都戴满了花草,两臂刺着青色的红毛文。女的胸悬贝壳,手带铜镯;右手挽着男的臂,左手托着猪腰似的果肉,自己咬了一口,喂到男的嘴边。一壁嬉笑,一壁跳跃的出来,看见徐骧,诧异似的眼望老人傻看。老人向徐骧道:‘这就是我的女儿和她自己招来的丈夫。你瞧,这对呆鸟,只晓得自己对吃檨果,也不分敬些客。可是你不要看轻他们,能帮你过溪的只有他们俩。’徐骧莫名其妙地听着那老番很高兴地讲,随后又很高兴地吩咐那两孩子领客人过溪。于是两个孩子和猴子般向前窜,老番也拉了徐骧一同往高崖下瀑布冲激的斜坡奔去。义成看到这里,正想举步再跟,忽见木屋的侧壁上,细碎的月光中闪过一个很长的黑影,好像是个人影转过屋后不见了。心里好生奇怪,不由自主地抄到竹林里,又寻不到一些踪迹,暗忖道:‘难不成这里有鬼?’回过脸来,恰对着那屋后的一个大窗洞。向里一望,大吃一惊!只见一片月光,正斜照在沿窗悬挂着的一排七八个人头上,都是瞪着无光的大眼,眦露着黑或白的齿,脸皮也有金箔色的,也有银色的,惨赖的怕人。义成被这一吓,不拣方向地乱跑,一跑就跑出竹林以外,恰遇到岩石的缺口处。在依稀斜月中,望见下面奔雷似的大溪河,溪河这边站着老番和徐骧。看那老番,正望着怒瀑的两岬间,指指点点地给徐骧讲话。义成随着他手指地方望去,忽见崖顶上仿佛天河决了口倒下的洪涛里,翻滚着两个赤条条的孩子。再细认时,方辨明有一条饭碗粗的长藤,中段暗结在爆布下两岬夹缝的深谷里,两端却生根似的各系在两岸的土中。此时正被两孩解放了谷中的结,趁势同秋千一样同冲激的水空里直荡进去,简直是天盖下挂着一座穿云的水晶壶,跳跃着一对戏水的金鱼。一瞬目间,两孩已离开了瀑流,缘着藤直滑到溪岸。只听溪边徐骧拍着掌欢呼道:‘妙啊!好一双绝技的弄潮儿。奇啊!好一条自然秘藏的飞桥。’说着话,抢上几步,纵身只一跃,两臂早挽上了悬藤。全身悬垂在空,手和臂变了肉翅。一屈一伸,一路飞行而进,恰堆入了雪崩的洪水圈里,倏地豁刺一声,徐骧全体随了一边脱拴的老藤,突落下沸成危潭的涡旋里,被几个狂浪打击,卷入溪中不可控制的急湍,向下海直淌。
但见水花飞溅了几阵,一些人影也找不到了。老番站在岸边,张手顿足,嘴里狂喊道:‘怎么千年的古藤,今天会拔了根,送了老徐的性命?你俩到底怎么弄的?’两孩也喊道:‘太奇怪了!这棵藤根本长在我们屋后竹林外的石壁上,若不是有人安心把刀斧砍断,任什么都拔不了根。’老番道:‘是呀,一定有歹人暗算!我们已没法救老徐的命,只有赶快去杀那害人贼,替他报仇!’一声呼啸,三人一齐向崖上跑。义成正着急他同伴遇险,想跳下崖去营救,忽听到这几句话,顿悟自己犯了嫌疑,一落番人手里,定遭惨杀。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只好不顾一切,逃出竹林,飞身上马,没命地向来路狂奔。奔够了一两个钟头,不知越过了多少深林巨壑,估量着离猴闷溪已远,心头略略安定。刚放松缰绳,忽地望见远远月光中,闪电般飞过一个骑影,等到再定睛时,已转入山弯里不见了。义成十分惊诧,料定就是害徐骧的人,不觉怒从心起,加紧一鞭,追寻前去。正追得紧时,风中传来隆隆的炮声,又一阵阵连珠似的枪声。越走越听得清楚。义成猛吃一惊,抬头远望,已见天空中偶然飞起的弹火,疾忙催马向火发处驰去。又走了半个钟头,才现出一个平坦宽广的坂路,上面屯聚着一堆堆的人马营帐,旗帜刀枪,认得是吴统领的队伍。那坂路上面,恰当着两座高峰夹峙的隘口。那隘口边,已临时把沙土筑成了一条城堡般的防障,吴统领正指挥许多兵士轮流着抵御下面猛攻的敌军。义成赶到,下马上前谒见。吴彭年一望是他,就喊道:‘你和徐骧到哪里去了?日军偷渡了太甲溪半夜来攻,你们的队伍先自溃退,牵动了全军。我们当然也抵挡不住,直退到这凹底山的隘口。好容易才扎住了,你们民团被日军追逼到东面的密菁中,至今不知下落。咦!怎么你只剩一人,徐骧呢?’义成知道自己坏了事,很惭愧地把徐骧去寻郑姑姑和自己跟踪目睹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吴彭年惊道:‘啊哟!这样说来,徐骧是被人害死了。害死他的,一定是刘通华!’义成问道:‘统领怎么知道是他害的?’吴彭年道:‘刘通华早已不知去向了!如今事已如此,说他无益,由他去罢,还是请你振作精神,帮助我一同防守要紧。’义成到此地步,既悲伤徐骧的惨死,又悔恨自己的失机,心里十分的难过。现在看见吴统领不但不斥责他,反奖励他,岂有不感激效命的呢!虽然敌人炮火连天,我军死伤山积,义成竟奋不顾身,日夜不懈地足足帮着守御了三天。到第四天的清晓,日军忽然停止了攻击。义成随着吴彭年在大帐里休憩,计议些防务。忽见几个兵士捉住了一个番女,嚷着奸细,簇拥进帐来,请统领审问。
谁知那番女一踏进帐门,望见吴、林二人,就高声说道:‘我不是奸细,也不是番女!我是从间道来报告秘密事情的,请统领屏退从人。如不相信,尽可叫兵士们先搜我身上,有无军器,或者留林义士在这里护卫,都听统领的便。’吴、林二人听了,暗暗纳罕。当时照例搜检了一通,真的身无寸铁。吴统领立刻喝退了护卫,只叫义成执枪侍立。那番女忽地转身向外,拔除了头上满插的花草,卸下了耳边悬垂的木环,扯掉了肩头抖张的鸟翅,拉去了项下联络的贝壳,等到回过脸来,倏变成了一个垂辫丰艳的美貌少女。义成先惊叫道:‘你是郑姑姑,怎会跑到这里?’言犹未了,把吴彭年也惊得呆了。郑姑姑微笑从容说道:‘我自有我的跑法,林义士不必考问。我现在来报告的,是我预定的破敌奇计。’吴彭年诧问道:‘你有奇计吗?’郑姑姑把眉一扬道:‘原也算不了奇,不过老套罢了,我从前夜里在大冈山,领了百十个壮健些的番女一同下来。刚到傀儡内山的郎娇社,就遇到民团溃兵窜过,向着山后卑南觅逃走。日军见穷山深菁,不敢穷追,便在社内扎住了。幸我先到一步,把带来的番女都暗暗安顿在番众家里。我只留了老妇二人、小番女一人认做亲属,也占住了一座番屋。日兵一到,在休战时间,第一件事,当然是搜寻妇女取乐,补偿他们血战之苦。番女中稍有姿色的全被掳去,注目到我的格外的多。正谋劫夺,忽然闯进一个会说中国话的青年军官,自称炮兵队长,相貌魁梧,态度温雅,不愧武士道风。进得门来,便把老妇少女支使出去,亲手关上了门,转身挨我身旁坐下,很婉转地和我搭话。我先垂着头,佯羞不答,也不峻拒。他有些迷惑了,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求爱的软话。我故意斜看了他一眼,低低说道:“像将军这般英雄年少,我在中国还没有遇见过。若能正式娶我,我岂有不愿。”队长道:“令娘真好眼力,我恰正没有娶妻。”说罢,就拉我就抱,将施无礼。我却徐徐把他推开,带着嘲弄的样子和他说:“哪有堂堂大国男儿,想做苟合之事。”他倒窘了,问我该怎么办呢。我说:“我们既是正式婚嫁,难道不用媒证?”他说:“一时那里去找?”我问:“围绕在门外的那些人是谁?”他说:“是同伍。”我道:“何妨请他们进来,做我们的媒证。”那队长见我说得诚恳,很欢喜地答应,竟招众人进门,宣布了大意。大家都欢呼赞成,并且要求我立刻成婚。我推托嫁衣未备,便做和服至快也得三天。这么着,磋商的结果,定了后天下午成婚。我又要他当夜在我家里开一个大宴会,他允许我请到同僚里许多重要官佐,替我装场面,内中我知道就有这里的炮队长和机关枪队长。
这些都是昨夜约定的话。老实说,我早准备下虎阱龙窝,就打算在这筵席上关门杀贼。可恨那些小鬼,一向看扁了中国人,这回也叫他们尝尝老娘的辣手,可见汉族还有人在,不是个个象辽东将帅的闒茸。我探知统领被困在此,所以特地偷空从小路冒险而来,通知一声。请你们记好,在后天夜饭后,见东南角上流星起时,尽管放队猛攻,做我声援,必可获胜。’郑姑姑说完这一席话,吴、林二人都咋舌惊叹。还没有等到林义成告诉她徐骧往访被害的话,一眨眼早把原来的番装重进扎扮停当,上前一把拉了义成说道:‘我不能久留在此,请义士伴送出营。只须说明是旧识的番女,免得大家疑心。其余的事,请统领依着我的话做就得了。’当下吴彭年惟有唯唯听命,义成也一一照了她的话,恭恭敬敬送到营外山角一座树林边,看她跨上骑来的一匹骏马,丝鞭一动,就风驰电掣地卷入林云深处不见了。
话分两头。如今且说郑姑姑久住番中,熟悉路径,随你日光不照处,也能循藤跳石,如履平地。不一刻,已赶回了郎娇社自己家里,招集了她的心腹女门徒,有替她裁缝的,有替她烹调的,有替她奔走的。备了十坛美酒,十桌筵席,又请了许多同社的番女。那队长见她这样的高兴忙碌,居然深信不疑。到了结婚那一天,家中挂灯结彩,小番女打着铜鼓,吹着口琴,当做音乐。满屋陈列着四季锦边莲等各种花卉。日到中午时候,一排军乐队和一班肩襚辉煌、袖章璀粲的军官,簇拥了扬扬得意的队长进门。推了两位年长的做了证婚人。郑姑姑穿了极美丽的日本礼服,就在大厅上举行了半中半日式的结婚典礼。黄昏将近,厅上已排开了十个盛筵。筵上鲜果罗列,最可口的是味敌荔枝的襚果,其他如波罗蜜、梨仔芨、王梨、芭蕉果、椰子、槟榔、甘马弼等,不计其数。肴馔中,有奇异的海味、泥鱑、乌鱼之外,又有蚊港的蟳虾,坑子口的蚶螯和蚝螺,样样投合日人的口味。络绎左右的,又都是些野趣横生的年轻番女。那些日军官刚离了硝烟弹雨之中,倏进了酒绿灯红之境,没一个不兴高采烈,猜忌全忘。队长则美人在抱,目眩魂消,不知不觉地和大家狂饮大嚼起来。酒过数巡,陡见满堂的灯烛逐渐熄灭,伺候的番女逐渐减退。大家觉得有些诧异,互相诘问,人人都道腹痛如裂,正要质问郑姑姑。郑姑姑出其不意,已袖出匕首,直洞队长之胸,立时倒地;拔出刀来,顺手又杀一人。其余番女各持兵器,从暗中窜出,逢人便斫。日人都徒手袒露,无可抵御。众人想夺门而走,谁知前后门都落了大闩,锁上铁锁。日人无奈,只好应用他国粹的柔术来抵敌。郑姑姑率领了一大队亲练的蛮学生,刀劈枪挑,杀人真如刈草。一刹那间,死尸枕藉满庭。即不受刀枪刺死的,也都中毒死了。这一场恶战,大约来赴宴的百余人,没有一个幸免。那时忽听西北方凹底山边枪炮声一阵紧似一阵,郑姑姑知道她放射流星的效力,吴彭年军队已响应了。门外知风的日兵,也围得铁桶般的剧烈撞击。郑姑姑忙收拾了屋内和场上纵横倒毙的日人身上许多枪弹,分配给众番女,高声喊道:‘我们的死期到了!一样的死,与其在此等死,不如冲出去战死!’大家同声附和。郑姑姑举起一块大石,打破边墙,率领了众番妇,长枪短铳,和着铁镖弩箭,一窝风地向日兵聚集处杀去。日兵正集中在攻门,没有提防到一大群见人即噬的雌狼在外面反攻,一时措手不及,等到转身抵御,已经成了肉搏的形势,火器失了效用。虽然杀伤了不少番女,究竟大和魂的勇猛,敌不住傀儡番的矫捷。
还有郎娇社全社的番壮,一齐舞动蛮器,旋风似地卷来,只好往下直退。退到太甲溪相近,恰遇到吴彭年和林义成也率了大队,在凹底山冲下。郑姑姑和吴彭年合在一起,奋勇追奔。日兵本备下渡溪的船只,一到溪边,都争先上船,慌乱之际,落水和中弹的不计其数。数百只船舰正载着逃军荡到中流,岸上的追兵和船中的败兵还不断地矢弹横飞。忽地上流头顺着风淌下无数兵船,枪炮纷来,向日船中腰轰击,顿时把日船打得东飘西荡,不成行列。吴、林等在火把光中看时,只见来船船头上站着个伟丈夫不是别人,正是徐骧。全军中人人惊喜狂喊,都说是徐义士显灵助战,立时增加百倍的勇气,没个人不冒死向前,竟夺得许多渡船,把日军一直驱迫到海边,方始收兵回来。等到吴、林两人渡过太甲溪,忽不见了郑姑姑,番女们都四处奔驰的寻觅她们的贤师。吴、林两人忽在太甲溪的一个小湾水滩上,瞥见郑姑姑满身血污地横躺在砂土上,旁边坐着在那里掩面号哭的,正是大家认为已死的徐骧。义成跳上去问道:‘咦!徐统带你怎么没有死,倒在这里,郑姑姑怎么反死了呢?’徐骧呜咽道:‘我在猴闷溪断了藤,抓住了藤没脱手。幸遇到郑姑姑巡山看见,她救了我的性命,并且许我下山,设谋杀敌。谁知她的计成了功,她可在争渡时胸腹中了敌人的两弹,我竟眼睁睁看她死去,没法救活,这未免太惨伤了!’于是大家才明白这次战胜的首功,全是郑姑姑一人。大家都洒泪赞叹,不用说,第二天就举行了一个盛大的丧仪,全军替她缟素一天,把她葬在大冈山的龙耳瓮。这个捷报申报到刘永福那里,自然更增了徐骧和林义成的信用。虽然后来还是刘通华怀恨背叛,到了七月中,利用大帮土匪,造了大营哗溃的谣言,吓跑了新楚军统领李惟义,牵动前敌,袁锡清战死。日军仍袭据了太甲溪,进攻彰化。刘通华又导匪暗袭八卦山,破了彰化,吴彭年也殉了难。日军连陷云林、苗粟二县,进逼嘉义。当时和日军对垒的,只剩徐骧和林义成两人,还屡次设伏打败日人。然日军大集,用全力攻台南,徐骧和林义成相继中炮而亡。从此刘永福孤立无援,兵尽饷绝,只得逃登德国商轮,弃台内渡了。但至今谈到太甲溪一战,还算替中国民族吐一口气,在甲午战争史上最光荣的一页哩!不过大家不大知道罢了。”肇廷讲完这一大篇的历史,赤云先叹了一口气道:“龚璱人《尊隐》上说的话真不差,凡在朝的人,恹恹无生气;在野,自多任侠敢死之士。不但台湾的义民,即如我们在日本遇到和弢天龙伯在一起的陈千秋,也是一个奇怪的人。”被赤云这句话一提,合座的话机就转到陈千秋身上去了。
又谁料知己倾谈,忘了隔墙有耳,全灌进了杨云衢的耳中。正和皓东在动问那大姐阿毛,忽然相帮送上皓东家里来的一个广东急电。拆封一看,知道是党里的商业隐语密电。皓东是电报生,当然一目了然。电文道:
大事准备已齐,不日在省起事,盼速来协谋。
当下递给云衢看了,两人正格外地高兴。倏地帘子一掀,一阵莺声呖呖地喊道:“你们鬼鬼祟祟的干得好事!”两人猛吃一惊。正是:
血雨四天倾玉手,风雷八表动娇喉。
不知来者何人,下回再来交代。第三十四回 双门底是烈女殉身处 万木堂作素王改制谈上回掀帘进门来的不是别人,当然是主人曹梦兰。那时梦兰出局回家,先应酬了正房间里的一班阔客,挨次来到堂楼,皓东等方始放了心。恰好皓东邀请的几个同乡陪客,也陆续而来。这台花酒,本是皓东替云衢解闷而设,如今陈千秋的行踪已在无意中探得,又接到了党中要电,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既已到来,也只好招呼摆起台面,照例地欢呼畅饮,征歌召花,热闹了一场。梦兰也竭力招呼,知道杨、陆两人都不大会讲上海白,就把英语来对答,倒也说得清脆悠扬,娓娓动听。顿使杨、陆两志士,在刹那间浑忘了血花弹雨的前途。等到席散,两人匆匆回寓。
云衢固然为了责任所在,急欲返粤;皓东一般的义愤勃勃,情愿同行。两人商议定了。皓东把沪上的党务和私事料理清楚,就于八日十四日,和云衢同上了怡和公司的出口船,向南洋进发。那晚,正是中秋佳节,一轮分外皎洁的圆月涌上涛头,仿佛要荡涤世间的腥秽。皓东和云衢餐后无事,都攀登甲板,凭阑赏月。两人四顾无人,渐渐密谈起来。皓东道:“来电说,准备已齐,不知到底准备了些什么?”云衢道:“你是乾亨行会议里参预大计的一人,主张用青天白日国旗的是你,主张先袭取广州也是你。你是个重要党员,怎么你猜不到如何准备?”皓东道:“我到上海后,只管些交际和宣传事务,怎及你在香港总揽一切财政和接应的任务,知道得多!革命的第一要着,是在财政。我们会长在檀香山也没有募到许多钱,我倒很不解这次起事的钱从哪里来。”云衢道:“别的我不晓得,我离开广东前,就是党员黄永襄捐助了苏杭街一座大楼房,变价得了八千元,后来或者又有增加。”皓东道:“军火也是准备中的要事。上次被扣后,现在不知在哪里购运?”云衢道:“这件事,香港日本领事暗中很帮忙罢!况且陈千秋现在日本,他本来和日本一班志士弢天龙伯父子,还有曾根,都是通同一气,购运当然有路。我这回特地来沪,跟寻陈千秋,也为了这事的关系重大。”皓东道:“革命事业,决不能专靠拿笔杆儿的人物。从前三会联盟,党势扩大了不少。其实不但秘密会党,就是绿林中也不少可用之才。这回不知道曾否罗致一二?”云衢道:“这层早已想到。现在党中已和北江的大炮梁,香山隆都的李杞侯艾存,接洽联络。关于这些,党员郑良士十分出力。恰好遇到粤督谈钟灵裁汰绿营的机会,军心摇动,前任水师统带程奎光就利用了去运动城中防营和水师,大半就绪了。所以就事势上讲,举事倒有九分的把握,只等金钱和军火罢了。”皓东道:“我听说我们会长,和谈督结交得很好,这话确不确?”云衢笑道:“这是孙先生扮的滑稽剧。一则靠他的外科医学,虽然为葡医妒忌,葡领禁止他在澳门行医,并封闭了他开设的药店。然上流人都异常信任,当道也一般欢迎。二则借振兴农业为名,创办农学会,立了两个机关:一在双门底王家祠云岗别墅,一在东门外咸虾栏张公馆。就用这两种名义结纳官绅,出入衙署。谈督也震于虚声,另眼款接。农学会中还有不少政界要人,列名赞助。再想不到那两处都是革命重要机关,你想那些官僚糊涂不糊涂!孙先生的行动滑稽不滑稽!”皓东正想再开口,忽听有一阵清朗激越的吟诗声,飞出他们的背后,吟道:
云冥冥兮天压水,黄祖小儿挺剑起。大笑语黄祖,如汝差可喜。丈夫呰窳岂偷生,固当伏剑断头死。生亦我所欲,死亦贵其所。邺城有人怒目视,如此头颅不敢取。
乃汝黄祖真英雄,尊酒相雠意气何栩栩!蜮者谁?彼魏武。虎者谁?汝黄祖。与其死于蜮,孰若死于虎!
两人都吃了一惊。听那声音是从离他们很近的对过船舷上发出,却被大烟囱和网具遮蔽,看不见人影。细辨诗调和口音,是个湘人。他们面面相觑了一晌,疑心刚才的密谈被那人偷听了去,有意吟这几句诗来揶揄他们的。此时再听,就悄无声息了。皓东忽地眉头一皱,英俊的脸色涨满了血潮,一手在衣袋里掏出一支防身的小手枪,拔步往前就冲。云衢抢上去,拉住他低问道:“你做什么?”皓东着急道:“你不要拉我,宁我负人,毋人负我。我今天只好学曹孟德!”云衢道:“枪声一发,惊动大众,事机更显露了,如何使得!”皓东道:“打什么紧!我打死了他,就往海中一跳,使大家认做仇杀就完了。结果不过牺牲我一个人,于大局无关。”说完,把手用力一摔,终被他挣脱,在中间网具上直跳过去。谁知跳过这边一望,只有铺满在甲板上霜雪般的月光,冷静得鬼也找不到一个,哪里有人!皓东心里诧异,一壁四处搜寻,一壁低喊道:“活见鬼哩!”云衢那时也在船头上绕了过来道:“皓兄不必找了,你跳过来时,我瞥见月下一个影子掠过前面,下舱去了。这样看来,我们的机密的确给他听去。不过这个人机警得出人意表,决不是平常人,我们倒要留心访察,好在有他的湖南口音可以做准。探访明白,再作商量,千万不要造次。”皓东听了,哭丧着脸,也只好懒洋洋地随着云衢一同归舱。次早,云衢先醒。第一灌进他耳鼓的,就是几声湖南口音,不觉提起了注意。好在他睡的是下铺,一骨碌爬起来,拉开门向外一望,只见同舱对面十号房门,门口正站着一个广额丰颐、长身玉立的人,飞扬名俊的神气里,带一些狂傲高贵的意味,刚打着他半杂湘音的官话,吩咐他身旁侍立的管家道:“你拿我的片子送到对过六号房间里二位西装先生,你对他说,我要去拜访谈谈。”那管家答应了,忙走过来,把片子交给也站到门外的云衢。云衢拿起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戴同时,号胜佛,湖南浏阳人。”云衢知道他是当代知名之士,也是热心改革政治人物,一壁向管家道:“就请过来。”一壁唤醒睡在上铺上的皓东。皓东睡眼蒙胧爬起来,莫名其妙地招待来客。那时戴胜佛已一脚跨进了房门,微笑地说道:“昨夜太惊动了,不该,不该!但是我先要声明一句,我辈都是同志,虽然主张各异,救国之心总是殊途而同归。兄等秘密的谈话,我就全听见了,决不会泄漏一句,请只管放心!”皓东听了这一套话,这才明白来客就是昨天甲板上吟诗、自己要去杀他的人。现在倒被他一种忼爽诚恳的气概笼罩住了,固然起不了什么激烈的心思,就是云衢也觉来得突兀,心里只有惊奇佩服,先开口答道:“既蒙先生引为同志,许守秘密,我们实在荣幸得很。
但先生又说,主张各异,究竟先生的主张和我们不同在那里,倒要请教。”胜佛道:“兄等首领孙先生兴中会的宗旨,我们大概都晓得些。下手方策,就是排满。政治归宿,就是民主。但照愚见看来,似乎太急进了。从世界革命的演进史讲,政治进化都有一定程序,先立宪而后民主,已成了普遍的公例。大政治家孟德斯鸠的《法意》,就是主张立宪政体的。就拿事实来讲,英国的虚君位制度、日本的万世一系法规,都能发扬国权,力致富强。这便是立宪政体的效果。至于种族问题,在我以为无甚关系。我们中国虽然常受外族侵夺,然我们族性里实在含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潜在力,结果外族决不能控制我们,往往反受了我们的同化。你看如今满州人的风俗和性质,哪一样不和我们一样,再也没有鞑靼人一些气味了!”皓东道:“足下的见解差了。兄弟从前也这样主张过,所以曾经和孙先生去游说威毅伯变法自强。后来孙先生彻底觉悟,知道是不可能的。立宪政体,在他国还可以做,中国则不可。第一要知道国家就是一个完整民族的大团集,依着相同的气候、人情、风俗、习惯,自然地结合。这个结合的表演,就是国性。从这个国性里才产生出宪法。现在我们国家在异族人的掌握中,奴役了我们二百多年,在他们心目中,贱视我们当做劣种,卑视我们当做财产,何尝和他们的人一样看待。宪法的精神,全在人民获得自由平等,他们肯和我们平等吗?他们肯许我们自由吗?譬如一个恶霸或强盗,霸占了我们的房屋财产,弄得我们乱七八糟。一朝自己想整理起来,我们请那个恶霸去做总管,天下哪里有这种笨人呢!至于政治进行的程序,本来没有一定。目的就在去恶从善,方法总求适合国情。我们既认民主政体,是适合国情的政体,我们就该奋勇直前,何必绕着弯儿走远道呢?”胜佛忙插言道:“皓兄既说到适合国情,这个合不合,倒是一个很有研究的问题。我觉得国人尊君亲上的思想,牢据在一般人的脑海里,比种族思想强得多。假如忽地主张推翻君主,反对的定是多而且烈。不如立宪政体,大可趁现在和日本战败后,人人觉悟自危的当儿,引诱他去上路。也叫一班自命每饭不忘的士大夫还有个存身之地,可以减少许多反动的力量。”云衢接着道:“先生只怕还没透彻罢!我国人是生就的固定性,最怕的是变动。只要是变,任什么都要反对的。改造民主,固然要反对;就是主张立宪,一般也要反对。我们革命,本来预备牺牲。一样的牺牲,与其做委屈的牺牲,宁可直截了当地做一次彻底的牺牲。我们本还没敢请教先生这回到粤的目的。照先生这样热心爱国,我们是很钦佩的,何不帮助我们去一同举事?
”云衢说到这里,皓东睃了他一眼。胜佛笑着说道:“不瞒两位说,我这回到粤,是专诚到万木草堂去访一位做《孔子改制考》、大名鼎鼎的唐常肃先生。我在北京本和闻鼎儒、章骞等想发起一个自强学会,想请唐先生去主持一切,而且督促他政治上的进行。至于兄等这回的大举,精神上,我们当然表同情。遇到可以援助的机会,也无不尽力。两位见到孙先生时,请代达我的敬意罢!”于是大家渐渐脱离了政见的舌战,倒讲了许多时事和学问,说得很是投机。皓东的敏锐活泼,和胜佛的豪迈灵警,两雄相遇,尤其沆瀣一气。一路上你来我往,倒安慰了不少长途的寂寞。没多几天,船抵了广州埠。大家上岸,珍重道别。胜佛口里祝颂他们的成功,心里着实替他们担心。
话分两头。如今且说胜佛足迹遍天下,却没到过广东。如今为了崇拜唐常肃的缘故,想捧他做改革派的首领,秘密来此,先托他的门人梁超如作书介绍。一上岸,就问明了长兴里万木草堂唐常肃讲学的地方,就一径前去。一路上听见不少杰格钩輖的语调,看见许多丰富奇瑰的地方色采,不必细表。忽到了一个幽旷所在,四面围绕满了郁葱的树木,树木里榕和桂为最多。在萧疏秋色里,飘来浓郁的天香。两扇铜环黑漆洞开着的墙门,在深深的绿荫中涌现出来。门口早有无数上流人在那里进进出出,胜佛忙上前去投剌,并且说明来意。一个很伶俐象很忙碌的门公接了片子,端相了一回,带笑说道:“我们老爷此时恰在万木堂上讲孔夫子呢!他讲得正高兴,差不多和耶稣会里教士们讲道理一样,讲得津津有味。你看,来听讲的人这么热闹。先生来得也算巧、也算不巧了!”胜佛诧问道:“怎么又巧又不巧呢?”门公笑道:“我们老爷,大家都叫他清朝孔夫子。他今天讲的题目,就是讲孔夫子道理里的真道理,所以格外重要。从来没有讲过,在大众面前开讲,今天还是第一遭。先生刚刚来碰上,那不是巧吗?可是我们老爷定的学规,大概也是孔夫子当日的学规罢!他老人家一上了讲座,在讲的时候,就是当今万岁爷来,也不接驾的。先生老远奔来,只好委屈在听讲席上,等候一下。”胜佛听着,倒也笑了。当下就随着那门公,蜿蜒走着一条长廊。长廊尽处,巍然显出一座很宏敞的堂楼。迎面就望见楼檐下两楹间,悬着一块黑漆绿字的大匾额。上面是唐先生自写的“万木草堂”四个飞舞倔强的大字。堂中间,设起一个一丈见方、三四尺高的讲台。台中间,摆上一把太师椅,一张半桌。台下,紧靠台横放着一张长方桌,两头坐着两个书记。外面是排满了一层层听讲席,此时已人头如浪般波动,差不多快满座了。唐先生方站在台上,兴高采烈,指天划地的在那里开始他的雄辩。那门公把胜佛领进堂来,替他找到一个座位。听众的眼光,都惊异地注射到这个生客。那门公和台边并坐着的两少年,低低交换了几句话。见那两少年仿佛得了喜信似的,慌忙站起向胜佛这边来招呼。唐先生在台上,眼光里也表示一种欢迎。第一个相貌丰腴的先向胜佛拱手道:“想不到先生到得怎快,使我们来不及来迎驾。”第二个瘦长的随着道:“超如没告诉我们先生动身日期和坐的船名,倒累我们老师盼念了好久。”胜佛谦逊了几句,动问两少年的姓名。前一个说姓徐,名勉;后一个说姓麦,名化蒙。这两个都是唐门高弟,胜佛本来知道的。不免说了些久慕套话,大家仍旧各归了原位。那时唐先生在讲台上,正说到紧要关头。高声地喊道:
我们浑浑沌沌崇奉了孔子二千多年,谁不晓得孔子的大道在六经,又谁不晓得孔子的微言大义在《春秋》呢!
但据现在一万八千余字的《春秋》看来,都是些会盟征伐的记载,看不出一些道理,类乎如今的《京报汇编》。孟子转述孔子的话:《春秋》,天子之事也。这个“事”在哪里?又道:“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其义则丘窃取之矣。”这个“义”又在哪里?又说:“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这种关系的重大,又在哪里?真令人莫名其妙!无怪朱子疑心他不可解,王安石蔑视他为断烂朝报,要束诸高阁了。那么孔子真欺骗我们吗,孟子也盲从瞎说吗?这断乎不是。我敢大胆地正告诸君:《春秋》不同他经,《春秋》不是空言,是孔子昭垂万世的功业。他本身是个平民,托王于鲁。自端门虹降,就成了素王受命的符瑞。借隐公元年,做了新文王的新元纪,实行他改制创教之权。生在乱世,立了三世之法。分别做据乱世、升平世、太平世。三朝三世中,又各具三世,三重面为八十一世。示现因时改制,各得其宜。演种种法,一以教权范围旧世新世。《公羊》、《谷梁》所传笔削之义,如用夏时乘殷辂、服周冕等主张,都是些治据乱世的法。至于升平、太平二世的法,那便是《春秋》新王行仁大宪章,合鬼神山川、公侯庶人、昆虫草木全统于他的教。大小精粗,六通四辟,无乎不在。所以孔子不是说教的先师,是继统的圣王。《春秋》不是一家的学说,是万世的宪法。他的伟大基础,就立在这一点改制垂教的伟绩上。我说这套话,诸位定要想到《春秋》一万八千字的经文里,没有提过象这样的一个字,必然疑心是后人捏造,或是我的夸诞。其实这个黑幕,从秦、汉以来,老子、韩非刑名法术君尊臣卑之说,深中人心。新莽时,刘歆又创造伪经,改《国语》做《左传》,攻击《公》、《谷》,贾逵、郑玄等竭力赞助。晋后,伪古文经大行,《公》、《谷》被摈,把千年以来学人的眼都蒙蔽了,不但诸位哩!若照卢仝和孙明复的主张,独抱遗经究终始,那么《春秋》简直是一种帐簿式的记事,没甚深意。只为他们所抱的是古《鲁史》,并没抱着孔子的遗经。我们第一要晓得《春秋》要分文、事和义三样。孔子明明自己说过,“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其义则丘窃取之。”孔子作《春秋》的目的,不重在事和文,独重在义。这个“义”在哪里?《公羊》说,制《春秋》之义,以俟后圣。汉人引用,廷议断狱。《汉书》上常大书特书道:“《春秋》大一统大居正,《春秋》之义,王者无外。《春秋》之义,大夫无遂事。《春秋》之义,子以母贵,母以子贵。《春秋》之义,不以父命辞王父命,不以家事辞王事。”像这样的,指不胜屈。明明是传文,然都郑重地称为《春秋》。可见所称的《春秋》,别有一书,不是现在共尊的《春秋》经文。
第二要晓得《春秋》的义,传在口说。《汉书·艺文志》
说,《春秋》贬损大人,不可书见,口授弟子。刘歆《移太常博士文》,也道信口说而背传记。许慎亦称师师口口相传。只因孔子改制所托,升平太平并陈,有非常怪论,故口授而不能写出,七十子传于后学。直到汉时,全国诵讲,都是些口说罢了。第三要晓得这些口说还分两种:
一种像汉世廷臣,断事折狱,动引《春秋》之义;奉为宪法遵行,那些都是成文宪法。就是《公》、《谷》上所传,在孔门叫做大义,都属治据乱世的宪法。不过孔子是匹夫制宪,贬天子,刺诸侯,所以不能著于竹帛,只好借口说传授。便是后来董仲舒、何休的陈口说,那些都是不成文宪法。在孔门叫做微言,大概全属于升平世、太平世的宪法。那么这些不在《公》、《谷》所传的《春秋》义,附丽在什么地方呢?我考《公羊》曹世子来朝,《传》、《春秋》有讥父老子代从政者,不知其在曹欤、在齐欤?这几句话,非常奇特,《传》上大书特书。称做《春秋》的,明明不把现有一万八千文字的《春秋》当《春秋》。确乎别有所传的《春秋》,讥父老子代从政七字,今本经文所无。而且今本经文,全是记事,无发义,体裁也不同。这样看来,便可推知《春秋》真有口传别本,专发义的。孟子所指其义则丘窃取之。《公羊》所说,制《春秋》之义,都是指此。并可推知孔子虽明定此义,以为发之空言,不如托之行事之博深切明。故分缀各义,附入《春秋》史文。特笔削一下,做成符号。然口传既久,渐有误乱。故《公羊》先师,对于本条,已忘记附缀的史文。该附在曹世子来朝条,还该在齐世子光会于相条,只好疑以传疑了。第四就要晓得《春秋》确有四本。我从《公羊传》庄七年经文:“夜中星陨如雨。”《公羊传》:
“《不修春秋》曰:雨星不及地尺而复,君子修之曰:星陨如雨。”《不修春秋》,就是《鲁春秋》。君子修之,就是孔子笔削的《春秋》。因此可以证知《不修春秋》、《公羊》先师还亲见过他的本子,曾和笔削的《春秋》两两对校过。凡《公羊》有名无名,或详或略,有日月,无日月,何以书,何以不书等等,都从《不修春秋》上校对知道。那么连笔削的《春秋》,成文的已有两本。其他口说的《春秋》大义,《公》、《谷》所传的是一本。口说的《春秋》微言,七十子直传至董仲舒和何休,又是一本。其实四本里面,口说的微言一本,最能表现《春秋》改制创教的精神。请诸位把我今天提出的四要点,去详细研究一下,向来对于《春秋》的疑点,一切都可迎刃而解。只要不被刘歆伪经所盅惑,不受伪古文学家的欺蒙,确信孔子《春秋》的真义,决不在一万八千余字的经文,并不在《公》、《谷》两家的笔削大义,而反在董仲舒、何休所传的秘密口说。这样一经了彻,不但素王因时立法的宪治重放光明,便是我辈通经致用的趋向也可以确立基础了。
当时唐先生演讲完了,台下听众倒也整齐严肃,一个都不敢叫嚣纷乱,挨次地退下堂去。足见长兴学规的气象,或者有些仿佛杏坛。胜佛还是初次见到这现代圣人的面,见他身中,面白,无须。圆圆的脸盘,两目炯炯有光,于盎然春气里,时时流露不可一世的精神。在台上整刷了一下衣服,从容不迫地迈下台来。早有徐勉、麦化蒙两大弟子疾趋而进,在步踏旁报告胜佛的来谒,一面由徐勉递上卡片。其实唐先生早在台上料知,一看卡片,立时显露惊喜的样子,抢步下台,直奔胜佛座次。胜佛起迎不迭,被唐常肃早紧拉住了手,哈哈大笑道:“多年神交,今天竟先辱临草堂,直是梦想不到。刚才鄙人的胡言乱道,先生休要见笑。反劳久待,抱歉得很!”胜佛答道:“振聋发聩,开二千年久埋的宝藏。素王法治,继统有人。我辈系门墙外的人,得闻非常教义,该敬谢先生的宽容,何反道歉?”常肃道:“上次超如寄来大作《仁学》初稿,拜读一过。冶宗教、科学、哲学于一炉。提出仁字为学术主脑,把以太来解释仁的体用变化,把代数来演绎仁的事象错综,对于内学相宗各法门,尤能贯彻始终。真是无坚不破,无微不发,中国自周、秦以后,思想独立的伟大作品,要算先生这一部是第一部书了。”胜佛道:“这种萌芽时代浅薄的思想,不足挂齿,请先生不要过誉。我现在急欲告诉先生的,是我这次从北京来南,受着几个热心同志的委托,特来敦促先生早日出山。希望先生本《春秋》之义,不徒托之空言,该建诸事实。还有许多预备组织事,要请先生指示主持哩!”常肃道:“我们要谈的话多着呢。我们到里面内书室里去谈罢,而且那里已代先生粗备了卧具。”于是徐、麦二人就来招呼前导,唐常肃在后陪着,领到了一间很幽雅的小书室里,布置得异常精美安适,两人就在那里上天下地的纵谈起来,徐、麦两高弟也出入轮替来照顾。当夜不免要尽地主之义,替胜佛开宴洗尘。席间,胜佛既尝到些响螺、干翅、蛇酒、蚝油南天的异味,又介绍见了常肃的胞弟常博,认识了几个唐门有名弟子陈万春,欧矩甲、龙子织、罗伯约等。从此往来酬酢,热闹了好几天。有暇时,便研究学问,讨论讨论政治。彼此都意气相投,脱略形迹。胜佛知道了常肃不但是个模圣范贤的儒生,还是个富机智善权变能屈能伸的政治家。常肃也了解胜佛不是个缒幽凿险的空想人,倒是个任侠仗义的血性男子。不知不觉在万木草堂里流连了二十多天。看着已到了满城风雨的时季,胜佛提议和常肃同行。后来决定过重九节后,胜佛先行,常肃随后就到北京。
到了重九,常肃又替胜佛饯行,痛饮了一夜。次日胜佛病酒,起得很晚,正在自己屋里料理行装,常肃面现惊异之色走进来,喊道:“胜佛,你倒睡得安稳,外面闹得翻天覆地了!”胜佛诧问道:“什么事?”常肃道:“革命党今天起事,被谈钟灵预先得信,破获了!”胜佛注意地问道:“谁革命?怎么起得这么突然,破坏得又这样容易呢?”常肃道:“革命的自然是孙汶。我只晓得香港来的保安轮船到埠时,被南海县李征庸率兵在码头搜截,捕获了丘四、朱贵全等四十余人。又派缉捕委员李家焯到双门底王家祠和咸虾栏张公馆两个农学会里,捉了许多党人,搜到了许多军器军衣铁釜等物。现在外面还是缇骑四出,徐、麦两人正出去打听哩!”胜佛心里着急,冲口地问道:“陈皓东被捉吗?”常肃道:“不知道。陈皓东是谁,你认得吗?”胜佛道:“也是我才认识的。”方才滔滔地把轮船上遇见杨、陆两人的事,向常肃诉说。徐勉外面回来道:“这回革命的事,几乎成功。真是谈督的官运亨通,阴差阳错里倒被他糊里糊涂地扑灭了。我有一个亲戚,也是党里有关系的人,他说得很详细。这次的首领,当然是孙汶。其余重要人物,如杨云衢、郑良士、黄永襄、陆皓东、谢赞泰、尤烈、朱淇等,都在里面。这回的布置很周密,总分为两大任务:孙汶总管广州方面军事运动,杨云衢担任香港方面接应及财政上的调度。军事上,由郑良士结合了许多党会和附近绿林,由程奎元运动了城内防营和水师,集合起来,至少有三四千人。接应上,云衢购定小火轮两艘,用木桶装载短枪,充作士敏土瞒报税关。在省河南北,分设小机关数十处,以备临时呼应集合。先由朱淇撰讨满檄文,何启律师和英人邓勤起草对外宣言,约期重九日发难,等轮船到埠时,用刀劈开木桶,取出军械,首向城内重要衙署进攻。同时埋伏水上和附城各处的会党,分为北口顺德、香山、潮州、惠州大队,分路响应。更令陈清率领炸弹队在各要区施放,以壮声势。预定以红带为号,口号是‘除暴安良’四字。哪里晓得这样严密的设备,偏偏被自己的党员走漏了消息。那天便是初八日,孙汶在一家绅士人家赴宴,忽见他的身旁有好几个兵勇轮流来往,情知不妙,反装得没事人一般,笑对座客道:‘这些人,是来逮捕我的吗?’依然高谈阔论,旁若无人。等到饭罢回寓,兵勇们只见他进去,没有见他出来。那时杨云衢在港,又因布置不及,延期了两天。恰恰给予了官厅一个预备的机会,立即调到驻长洲的营勇一千五百人做防卫。海关上也截住了党军私运的军械。今早由南海县在埠头搜捕了丘四等一干党人,其余一哄而散。又起得七箱洋枪。原报告人李家焯在双门底农会里捉住了党人陆皓东、程耀臣等五人。”胜佛顿足道:“陆皓东真被捕了,可惜!可惜!到底是那个党员走漏的消息呢?陆皓东捉到后,如何处置呢?”徐勉道:“哪个走漏消息,至今还没明白。不过据原报告委员李家焯说,是党员自首的。”胜佛拍案道:“这种卖友党员,可杀!可杀!”言犹未了,麦化蒙从外跳了进来,怒吽吽地道:“陈皓东、丘四、朱贵全已在校场斩首了,程奎元在营务处把军棍打死了。陈皓东的供辞非常慷慨动人,临刑时神气也从容得很。这种人真是可敬!又谁知害他的就是自己党友朱淇,首告党中秘密,这种人真是可恨!”胜佛听到这里,又愤又痛,发狂似地直往外奔。常肃追上去,嘴里喊着:“胜佛,你做什么?”正是:
直向光明无反趾,推翻笔削逞雄心。
胜佛奔出,是何用意,下回再说。第三十五回 燕市挥金豪公子无心结死士 辽天跃马老英雄仗义送孤臣且说常肃追上去,一把抓住了胜佛道:“你做什么?凡是一个团体,这些叛党卖友的把戏,历史上数见不鲜。何况朱淇自首,到底怎么一会事,还没十分证明。我们只管我们的事罢!”胜佛原是一时激于义愤,没加思索的动作,听见唐先生这般说,大家慨叹一番,只索罢休。胜佛因省城还未解严,多留了一天。次日,就别过常肃,离开广州,途中不敢逗留,赶着未封河前,到了北京。胜佛和湖北制台庄寿香的儿子庄立人,名叫可权的,本是至交。上回来京,就下榻在立人寓所。这回为了奔走国事而来,当然一客不烦二主,不必胜佛通信关照,自有闻韵高、杨淑乔、林敦古一班同志预告立人,早已扫径而待。到京的第一天,便由韵高邀了立人、淑乔、敦古,又添上庄小燕、段扈桥、余仁寿、刘光地、梁超如等,主客凑了十人,都是当代维新人物,在虎坊桥韵高的新寓斋替胜佛洗尘。原来的高本常借住在金、宝二妃的哥哥礼部侍郎支绥家里,有时在栖凤楼他的谈禅女友程夫人宅中勾留。近来因为宝妃的事犯了嫌疑,支绥已外放出去,所以只好寻了这个寓所暂住,今天还是第一天宴客。当下席间,胜佛把在万木草堂和常肃讨论的事,连带革命党在广州的失败,一起报告了。韵高也滔滔地讲到最近的朝政:“西后虽然退居颐和园,面子上不干涉朝政,但内有连公公,外有永潞、耿义暗做羽翼。授永潞直隶总督、北洋大臣,在天津设了练兵处、保定立了陆军大学。保方代胜升了兵部侍郎,做了练兵处的督办,专练新军,名为健军。更在京师神机营之外添募了虎神营,名为翊卫畿辅,实则拥护牝朝,差不多全国的兵权都在他掌握里。皇上虽有变政的心,可惜孤立无援。偶在西后前陈说几句,没一次不碰顶子,倒弄得两宫意见越深。在帝党一面的人物,又都是些老成持重的守旧大臣,不敢造作非常。所以我们要救国,只有先救皇上。要救皇上,只有集合一个新而有力的大团体,辅佐他清君侧,振朝纲。我竭力主张组织自强学会,请唐先生来主持,也就为此。照皇上的智识度量,别的我不敢保,我们赞襄他造成一个虚君位的立宪国家,免得革命流血,重演法国惨剧,这是做得到的。”小燕道:“韵高兄的高见,我是很赞同的。不过要创立整个的新政治,非用彻底的新人物不可。象我们这种在宫廷里旅进旅退惯的角色,尽管卖力唱做,掀帘出场,决不足震动观众的耳目。所以这出新剧,除了唐常肃,谁都不配做主角。所难的唐先生位卑职小,倘这回进京来,要叫他接近天颜,就是一件不合例的难题。而且一个小小主事,突然召见,定要惹起后党疑心,尤其不妥。我想司马相如借狗监而进身,论世者不以为辱,况欲举大事者何恤小辱,似乎唐先生应采用这种秘密手腕,做活动政治的入手方法。不识唐先生肯做不肯?”超如微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佛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本师只求救国,决不计较这些。只是没有门径也难。”扈桥道:“门径有何难哉!你们知道东华门内马加剌庙的历史吗?”韵高把桌子一拍道:“着呀!我知道,那是帝党太监的秘密集会所。为头的是奏事处太监寇连才,这人很忠心今上,常常代抱不平,我认得他。”敦古举起杯来向众人道:“有这样好的机缘,我们该浮一大白,预祝唐先生的成功。唐先生不肯做,我们也要逼着他去结合。”大家哄堂附和,都喊着:“该逼他做,该逼他做!”席上自从这番提议后,益发兴高采烈,仿佛变法已告成功,在那里大开功臣宴似的。真是飞觞惊日月,借箸动风雷。直吃到牙镜沉光,铜壶歇漏,方罢宴各自回家。
且说胜佛第二天起来,就听见外间一片谑浪笑傲声里,还混杂着吟哦声,心里好生诧异。原来胜佛住的本是立人的书斋,三大间的平房。立人把上首一间,陈设得最华美的让给他住,当中满摆着欧风的各色沙发和福端椅等。是立人起居处,也就是他的安乐窝。胜佛和立人虽然交谊很深,但性情各异。立人尽管也是个名士,不免带三分公子气。胜佛最不满意的,为他有两种癖好:第一喜欢蓄优童,随侍左右的都是些十五、六岁的雏儿,打扮得花枝招展。乍一望,定要错认做成群的莺燕。高兴起来,简直不分主仆,打情骂俏地搅做一团。第二喜欢养名马,所以他的马号特别大。不管是青海的、张家口外的、四川的、甚至于阿拉伯的,不惜重价买来。买到后,立刻分了颜色毛片,替他们题上一个赤电、紫骝等名儿。有两匹最得意的,一名“惊帆駃”,一名“望云骓”。总数不下二十余匹。春暖风和,常常驰骋康衢,或到白云观去比试,大有太原公子不可一世气象。胜佛现在惊异的不是笑语声,倒是吟哦声。因为这种拈断髭须的音调,在这个书斋里不容易听到的。胜佛正想着,立人已笑嘻嘻地跨进房来,喊道:“胜佛兄,你睡够了罢!你一到京,就被他们讲变法,变得头脑都涨破了。今天我想给你换换口味,约几个洒脱些的朋友,在口袋底小玉家里去乐一天,恰好你的诗友程叔宽同苏郑▯都来瞧你,我已约好了,他们都在外边等你呢。”胜佛忙道:“啊哟,真对不起!我出来了。”一语未了,已见一个瘦长条子,龙长脸儿,满肚子的天人策、阴符经,全堆积在脸上,那是苏胥;一个半干削瓜面容,蜜蜡颜色,澄清的眼光,小巧的嘴,三分名士气倒占了七分学究风,那便是程二铭。两人都是胜佛诗中畏友,当下一齐拥进来。胜佛欢喜不迭地一壁招呼,一壁搭话道:“我想不到两位大诗人会一块儿来。叔宽本在吏部当差,没什么奇;怎么郑▯好好在广西,也会跑来呢?”郑▯道:“不瞒老兄说,我是为了宦海灰心,边防棘手,想在实业上下些种子,特地来此寻些机缘。”叔宽道:“不谈这些闲话。我且问你,我寄给新刻的《沧阁阁诗集》收到没有?连一封回信都不给人,岂有此理!”胜佛很谦恭地答道:“我接到你大集时,恰遇到我要上广东去,不及奉答,抱歉得很,但却已细细拜读过了。叔兄的大才,弟一不敢乱下批评,只觉得清淳幽远,如入邃谷回溪,景光倏忽,在近代诗家里确是独创,推崇你的或说追蹑草堂,或云继绳随州,弟独不敢附和,总带着宋人的色采。”郑▯道:“现代的诗,除了李纯老的《白华绛趺阁》,由温、李而上溯杜陵,不愧为一代词宗。其余便是王子度的《入境庐》,纵然气象万千,然辞语太没范围,不免鱼龙曼衍。袁尚秋的《安舫簃》,自我作古,戛戛独造,也有求生求新的迹象。哪一个不是宋诗呢?那也是承了乾嘉极盛之后,不得不另辟蹊径,一唱百和,自然地成了一时风气了。”胜佛道:“郑▯兄承认乾嘉诗风之盛,弟不敢承教。弟以为乾嘉各种学问,都是超绝千古,惟独无诗。乾嘉的诗人,只有黄仲则一人罢了。北江茂芳辈,固然是学人的绪余;便是袁、蒋、舒、王,哪里比得上岭南江左曝书精华呢!”立人听他们谈诗不已,有些不耐烦了,插口道:“诸位不必在这里尽着论诗了,何妨把论坛乔迁到小玉家中。他那边固然窗明几净,比我这里精雅,而且还有两位三唐正统的诗王,早端坐在宝座上等你们去朝参哩!外边马车都准备好,请就此走罢!”胜佛等三人齐声问道:“那诗王是谁?你说明了才好走。”立人笑道:“当今称得起诗王的,除了万范水、叶笑庵,还有谁!”郑▯哈哈大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他俩,的确是诗国里的名王。一个是宝笏下藏着脂粉合,一个是冕旒中露出白鼻子。好,我们快去肉袒献俘罢!要不然,尊大人就要骂我们自盲不识宝货了。”说着这话,连叔宽、胜佛也都跟着笑了。立人气愤愤立起身来,一壁领着三人向外走,一壁咕噜着道:“谁断得定谁是王,谁是寇!今天姑且去舌战一场,看看你们的成败。”说时迟,那时快,已望见大门外,排列着一辆红拖泥大安车、一辆绿拖泥的小安车。请胜佛上了大安车,郑▯、叔宽坐了自己坐来的小安车。立人立刻跳上一辆墨绿色锦缎围子、镶着韦陀金一线滚边、嵌着十来块小玻璃格子的北京人叫做“十三太保”的车子,驾着一匹高头大骡,七八个华服的俊童骑着各色的马,一阵喧哗中,动轮奋鬣,电掣雷轰般卷起十丈软红,齐向口袋底而来。
原来那时京师的风气,还是盛行男妓,名为相公。士大夫懔于狎妓饮酒的官箴,帽影鞭丝,常出没于韩家潭畔。至于妓女,只有那三等茶室,上流人不能去。还没有南方书寓变相的清吟小班;有之,就从口袋底儿起。那妓院共有妓女四五人,小玉是此中的翘楚。有许多阔老名流迷恋着她,替她捧场。上回书里已经叙述过了,到了现在声名越大,场面越阔,缠头一掷,动辄万千。车马盈门,不间寒暑。而且这所妓院,本是旧家府第改的,并排两所五开间两层的大四合式房屋,庭院清旷,轩窗宏丽。小玉占住的是上首第一进,尤其布置得堂皇富丽,几等王宫。可是豪富到了极颠,危险因此暗伏。北京号称人海。鱼龙混杂。混混儿的派别,不知有多少。看见小玉多金,大家都想染指。又利用那班揩鼻子的嫖客们力不胜鸡,胆小如鼠,只要略施小计,无不如愿大来。所以近来流浪花丛的,至少要聘请几个保镖。立人既是个中人,当然不能例外。闲言少表。
且说小玉屋里,在立人等未到之先,已有三个客据坐在右首的象书室般敷设的房里。满房是一色用旧大理石雕嵌文梓的器具,随处摆上火逼的碧桃、山茶、牡丹等香色俱备的鲜花,当中供着一座很大的古铜薰笼,四扇阮元就石纹自然形成的山水画题句的嵌云石屏。三人恰在屏下,围绕着薰笼。屋主人小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在一旁殷勤招待。三人一壁烘火,一壁很激昂地在那里互相嘲笑。一个方面大耳,肤色雪白,虽在中年、还想得到他少年时的神俊,先带笑开口道:“范水,你不要尽摆出正则词人每饭不忘的腔调,这哄谁呢!明明是《金荃集》的侧艳诗,偏要说香草美人的寄托。显然是《会真记》纪梦一类的偷情诗,却要说怀忠不谅,托讽悟君。我试问你那首沉浸浓郁的《彩云曲》,是不是妒羡雯青,骚情勃发?读过你范水判牍的,遇到关着奸情案件的批判,你格外来得风趣横生,这是为着什么来?”范水把三指拈着清瘦的尖下颏上一蕞稀疏的短须,带着调皮的神气道:“陶令《闲情赋》、欧公《西江月》,大贤何尝没绮语?只要不失温柔敦厚的诗教罢了!难道定要象你桀纣式的诗王,只俯伏在琴梦楼一个女将军的神旗下,余下的便一任你鞭鸾笞凤吗!可惜我没有在大集上添上两个好诗题:一个《简内子背花重放感赋》,一个《题姬人雪中裸卧图》,倒是一段诗人风流佳话。”旁边一个三十来岁、没留须的半少年,穿了一身很时髦的衣帽,面貌清腴,气象华贵,一望就猜得到是旗下贵人,当下听了,非常惊诧地问道:“范公要添这两题目,倒底包孕什么事儿?”范水笑道:“这样风趣横生的事,只有请笑庵自讲最妙。”笑庵想接嘴,外面一片脚步声,接着一阵笑声。立人老远地喊道:“呀,原来你也先到了!伯黻,这件事,笑庵自己和亲供一般地全告诉了小玉,不必他讲,叫小玉替他讲得了。”小玉涨红了脸,发极道:“庄大人,看你不出,倒会搭桥。我怎么会晓得?怎么能讲?”立人随手招呼胜佛、郑▯、叔宽进门和这里三人见面,随口道:“小玉,你别急!等会儿,我来讲给大家听。”说着话,就给伯黻介绍给胜佛、郑▯、叔宽,都是没见过面的,便道:“这位便是‘宗室八旗名士草’诗人祝宝廷先生的世兄富伯黻兄,单名一个寿字,是新创知耻学会的会长。曾有一篇《告八旗子弟书》,传诵的两句名论是‘民权兴而大族之祸烈,戎祸兴而大族更烈’。是个当今志士,也是个诗人。”胜佛道:“我还记得宝廷先生自劾回京时,曾有两句哄动京华的诗句,家大人常吟咏的。诗云:‘微臣好色诚天性,只爱风流不爱官。’真是不可一世的奇士!
有此父,斯有此子,今天真幸会了。”伯黻道:“诸君不要谬奖,我是一心只想听笑庵的故事,立人快讲罢!”立人笑道:“真的几乎忘了。笑庵,我是秉笔直书,悬之国门,不能增损一字。”笑庵道:“放屁!本来历史是最不可靠的东西,奉敕编纂的史官,不过是顶冠束带的抄胥;藏诸名山的史家,也都是借孝堂哭自己的造谎人。何况区区的小事,由你们胡说好了。”立人道:“你们看着笑庵外貌像个温雅书生,谁也想不到他的脾气倒是个凶残的恶霸。偏偏不公的天,配给他一位美貌柔顺的夫人,反引起了他多疑善妒的恶习性来。他名为爱护妻子,实在简直把她囚禁起来。一年到头,不许见一个人,也不许出一次门。偶然放她回娘家一次,便是他的皇恩大赦。然而先要把轿子的四面用黑布蒙得紧腾腾地,轿夫抬到娘家后放在厅上,可不许夫人就出轿;有四个跟轿的女仆,慢慢把轿子抬到内堂,才能抛头露面。而且当夜就得回来,稍迟了约定的钟点,就闹得你家宅翻腾。这已经不近人情了!有一次,冬天下雪的天气。一个他的姨娘,不知什么事触怒了他,毒打了一顿还不算数,把那姨娘剥得赤条条地丢在雪地里,眼看快冻死了。他的夫人看不过,暗地瞒了他,搭救了进来。恰被他查穿,他并不再去寻姨娘,反把夫人硬拉了出来,脱去上衣,揿在板凳上,自己动手,在粉嫩雪白的玉背上抽了一百皮鞭。这一来,把他最贤惠的夫人受不住这淫威了,和他拚死闹到了分离,回住娘家。他也就在这个时候,讨了名妓花翠琴。说也奇怪,真是一物一制,自从花翠琴嫁来后,竟把他这百炼钢化为绕指柔了,只怕花翠琴就是天天赏他一百皮鞭,他也绵羊般低头忍受了。范水先生,这些故事都是你诗里的好材料。你为什么不在《彩云曲》后,赓续一篇《琴楼歌》呢?”那当儿,立人讲得有些手舞足蹈起来。范水是本来晓得的,伯黻也有些风闻,倒把郑▯和叔宽听得呆了。小玉袅袅婷婷地走近立人,在他肩上轻拍了一下,睨视娇笑着道:“喂,庄大人你说话溜了缰了。且不说你全不问叶大人脸上的红和白,你连各位肚子里的饥和饱都不管。酒席也不叫摆,条子也不写一张,难道今天请各位来,专听你讲故事不成!”立人跳起来,自己只把拳凿着头,喊道:“该死,该死!不是小玉提醒我,我连做主人的义务全忘怀了。小玉,快摆起酒来,拿局票来让我写!”小玉笑嘻嘻地满张罗,娘姨七手八脚照顾台面。小玉自己献上局票盘,立人一面问着各人应叫的堂唱名儿照写;一面向笑庵道歉,揭露了他的秘密。笑庵啐了他一口道:“亏你说这种丑话。若然我厌恶那些话,听了会生气,老实说,你敢这般肆无忌惮吗?
一人自然有一人的脾气,有好的,定有坏的;没有坏的,除非是伪君子,那就比坏的更坏了。大家如能个个像我,坦白地公开了自己的坏处,政治上,用不着阴谋诡计;战争上,用不着权谋策略;外交上,用不着折冲欺诈;《阴符七术》可以烧,《风后握奇》可以废,《政书》可以不作,世界就太平了。”胜佛拍案叫绝道:“不是快人,焉得快语!我从此认得笑庵,不是饭颗山头、穷愁潦倒的诗人,倒是瑶台桃树下、玩世不恭的奇士了。”一语未了,抬起头来,忽见立人身畔、站在桌子角上的小玉,吓得面如土色;一双迷花的小眼,睁得大大的,注定了窗外。大家没留意,胜佛也吃了一惊。随着他的眼光,刚瞟到门口,只见毡帘一掀,已跨进一个六尺来长、红颜白发、一部银髯的老头儿,直向立人处走来。满房人都出乎意外,被他一种严重的气色压迫住了,都石象似的开不出口。小玉早颠抖地躲到壁角里去了。立人是胆粗气壮的豪公子,突然见这个生人进来得奇怪,知道不妙。然不肯示弱,当下丢了笔,瞪着那老者道:“咦,你是谁?怎么这般无礼地闯到我这里来!你认得我是谁吗?”那老头儿微笑了一笑,很恭敬地向立人打了一个千道:“谁不认得您是庄制台的公子庄少大人。今天打听到您在这里玩,老汉约了弟兄们特地赶来伺候您。”立人扮着很严厉的样子道:“你既然知道我的名儿,你要来见我,你怎么不和我带来的镖师们接一个头呢!”老头儿冷笑了一声道:“您要问他们吗?脓包,中什么用!听见老汉一到,逃得影儿也没一个。”胜佛听到这里,忽然心上触着一个人,忙奔过来拉住那老头儿的手,哈哈笑喊道:“你莫非是京师大侠大刀王二吗?我和立人念叨了你多少年,不想厮会在这里,这多侥幸的事!立人,我和你该合献三千金,为壮士寿。”那老头儿反惊得倒退了几步,喊道:“我不是王二,我是不爱虚名、只爱钱。老汉还不识这位大人是谁。既蒙这样豪爽的爱结交,老汉也就不客气地谢赏。”说罢,就向胜佛请了一个安。胜佛忙扶住了道:“我是戴胜佛,专爱结识江湖奇士,这一点儿算什么。”老头儿道:“原来是戴三公子,怪不得江湖上都爱重你好名儿。”立人被胜佛这么一揽,真弄得莫名其妙,瞪着眼只望胜佛;又看看那老头儿,只见还是威风凛凛地矗立不动。满座宾客早已溜的溜、躲的躲,房中严静地只剩了四个人。忍不住地问道:“我和戴大人已经答应送给你三千金,那么你老人家也可以自便了。”那老人装了一个笑脸道:“刚才戴少大人说的三千金,是专赏给我的。众弟兄还没有发付,他们辛苦一场,难道好叫他们空手而回吗?
”立人这回也爽快起来了,忙接口道:“好了,好了!我再给他们两千,归你去分派罢。”那老汉还是兀立不走。胜佛倒也诧异起来,分外和气地说道:“壮士还有话说吗?要说,请说。”老头儿嘲讽似开口道:“两位少大人倒底还是书呆子,这笔款子难道好叫老汉上门请领吗?两位这般的仗义疏财,老汉在贵家子弟中还是第一次领教呢!那么索性请再爽利一点,当场现付罢!省得弟兄们在外边啰唣,惊动大家!”立人顿时发起极来道:“我们身边怎么会带这许多款子,小玉又垫不起。这怎么办呢?”回过头来向着胜佛和屋角里正在牙齿打架的小玉道:“是不是?我们既出口了,其实断不会失信。”那老儿道:“我们也知道两位身边不会有现款,好在有得是票号钱庄。没法儿,只好劳动那一位大驾走一趟了。”立人道:“只怕我们赶车儿的一时叫不齐。”老头儿道:“不妨事,我早预备下一辆快车候在门口。老汉伺候了一块去走一遭。”立人和胜佛都惊讶这老头儿布置得太周密了。胜佛就站起来,拉了立人道:“咱们跟他去。那么上哪一家去呢?”立人此时只答了一句:“到蔚长厚去取。”身不由主地跟着那老人同到门口,果然见一辆很华美的小快车驾着一头菊花青骡子,旁边还系着一匹黑骡呢!只见那屋子四围的街路上东一簇、西一群,来来往往,满是些不三不四的人,明明是那话儿了。那老头子一到门外,便满面春风地来招呼立人、胜佛上车,自己也跨上黑骡。鞭丝一扬,蹄声得得地引导他们前进。胜佛在车箱里和跨在车沿上的立人搭话。胜佛道:“今天的事全是我干的。这笔款子你不愿出,算我的帐,将来划还你!”立人摇着头道:“你真说笑话了!我们的交情还计较这些。倒是今天这件事来得太奇怪,怕生出别的岔子。化几个钱满不在乎。”胜佛道:“你放心。你瞧那老儿多气魄、多豪爽、多周密,我猜准他一定是大刀王二。我们既然想在政治上做点事业,这些江湖上的英雄也该结识几个,将来自有用处。这些钱断不会白扔掉的。”两人说说讲讲,不多会儿,车子已停在蔚长厚门前。立人等跳下车来,那老头子已恭恭敬敬地等候在下马石边,低声道:“老汉不便进去,请两位取了出来,就在这里交付。”立人点头会意,立刻进去开了两张票子。开好了就出来,把一张三千的亲手递给老头子,一张两千的托他去分配。那老儿又谢了,随口道:“老汉今天才知道两位都不是寻常绔袴,戴少大人尤其使我钦佩得五体投地。不瞒两位说,老汉平生最喜欢劫富济贫,抑强扶弱,打抱不平。只要意气相投的朋友,赴汤蹈火,全不顾的。
今天既和两位在无意中结识了,以后老汉身体性命,全个儿奉赠给你们,有什么使唤,尽管来叫我。不过我还有一个不知进退的请求,明天早上,我们在西山碧云寺有一个聚会,请两位务要光临。”胜佛道:“我第一要问明的,你到底是不是王二?再者我还有叨教的话,何妨再到口袋底去细谈一回。”老头子笑道:“我是谁,明天到碧云寺便见分晓,何必急急呢!口袋底请两位不用再去了,我已吩咐了赶车的径送两位回府。老汉自去料理那边的事,众弟兄还等着我呢!”说完一席话,两手一拱,跳上骡背,疾驰而去。这里立人和胜佛只得依了他话,回得家来,商量明天赴会的事。胜佛坚决主张要去,立人拗不过,只得依了。
到了次日,胜佛天一亮就起来,叫醒立人,跨了两匹骏马,一个扈从也不带。刚刚在许多捎云蔽日的古桧下落马,一进头门,那老头子已迎候出来。一领就领到了大殿东首的一间客厅上,齐齐整整地排开了六桌筵席。席面上已坐满了奇形怪状肥的、瘠的、贫的、富的、华绚的、褴褛的、丑怪的、文雅的一大堆的人,看见胜佛、立人进来,都站起来拍掌狂呼地欢迎。那老人很殷勤地请胜佛和立人分了东西,各坐了最高的座位,自己却坐了中间一个最低的主位。筵席非常丰盛。侍席的人遍斟了一巡酒,那老者才举起杯来,朗朗地说道:“老汉王二,今天请各位到这里来,有两个原因:一是欢迎会,二是告别筵。欢迎会,就为我们昨天结交了戴胜佛、庄立人两位先生,都是当今不易得的豪杰,能替国家出力的伟人。我们弟兄原该择主而事。得了这两位做我们的主人,我们就该替他效死。从今日起,凡我同会的人都是戴、庄两先生的人,无论叫我们做什么事、到什么地方,都不问生死地服从。而且明里暗里,随时随处,每日轮班保护。这就是欢迎会的意思。第二是因为当今第一忠臣,参威毅伯、连公公的韩惟荩侍御,奉上旨充发张家口。他是个寒士,又结了许多有势力的仇家,若无人帮助保护前去,路上一定要被人暗害。这种人是国家的元气,做大臣的榜样。我听见人说,他摺子里有几句话说到皇太后的道:‘皇太后既归政皇上矣,若犹遇事牵制,将何以上对祖宗、下对天下臣民!’你们看,多么胆大,多么忠心!我因钦敬他的为人,已答应他亲身护送;又约了几个弟兄,替他押运行李。择定后日启程,顺便给诸位告别。”说罢,把斟满的一杯酒,向四周招呼。满厅掌声雷动中,忽然从外面气急败坏奔进一个人来,大家面色都吓变了。正是:
提挈玉龙为君死,驰驱紫塞为谁来。
欲知来者是何人,为何事,且听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