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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官场现行记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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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 第 601–800 段

贾大少爷自然感激不尽。等到回家,刚跨进门,只见管家拿了一张大名片进来,上面写着:"候选知县包信"六个小字。贾大少爷看过,连说:"我并不认得此人,……他为什幺要来找我?"管家道:"家人也问过他。他说他的胞兄是华中堂那的的西席。他晓得老爷不久就有喜信,本已求过中堂,要荐到老爷这里来,是中堂叫他今儿先来的。"贾大少爷道:"有信没有?"管家道:"家人亦问过他:'既然是中堂荐来的,应得有中堂的荐信。'他说:'没有。'又说:'等你们大人见了面,他自然晓得的。'"贾大少爷道:"不要是撞木钟①罢!既然是华中堂荐来的,多少一个条子总有,为什幺空着手来见我呢?"既而一想:"他说我不久就有什幺喜信,或者果是他们老夫子的兄弟,打着中堂的旗号前来找我,也未可定。我不如请他进来,见机行事。"主意打定,就吩咐得一声"请"。

①撞木钟:这里指骗人。

一霎管家引了那人进来,却是靴帽袍套。贾大少爷先想穿了便衣出去相会,惟恐他果是华中堂荐来的,或者中堂真有什幺吩咐,生怕简慢了他便是简慢中堂,又想:"倘然穿了官服去会他,设或他并不是中堂什幺世交故谊,岂不是我自己亵渎自己。而且他是知县,我是观察,毕竟体制所关。"想了一会,于是仍旧穿着便衣,叫家人取过一顶大帽子戴上,然后出来相见。那姓包的见面之后,立刻爬下行礼。贾大少爷虽然一旁还礼,却先爬起来。等到坐定,动问"台甫、履历"。姓包的自称:"贱号松明。敝省山东,济宁州人。卑职的胞兄号叫松忠,是前科的举人,上年就在老中堂家坐馆。卑职原先也在京城坐馆,去年由五城获盗案内保举了候选知县。往常听见家兄说起,大人不日就要高升,马上得实缺的,所以卑职就托了卑职的胞兄求了中堂,想来伺候大人,求大人的栽培。"贾大少爷道:"你见过中堂没有?"包松明道:"见是见过几面。"贾大少爷道:"中堂有信没有?"包松明道:"卑职原想求中堂赏封信。昨天见着中堂,中堂说:'你先去见他,我随后写信送来。'所以卑职今天来的。后来卑职出来的时候,中堂叫带个信给大人。"贾大少爷一听中堂托他带信,不禁又惊又喜,忙问:"中堂有什幺见谕?"包松明道:"中堂说大人上回送的那对烟壶,中堂很喜欢,把自己所有的拿出来比了一比,竟没有比过这一对的。但是中堂的意思,很想照样再弄这们一对才好,该多少钱他老人家都不可惜。"贾大少爷一听中堂赏识他的烟壶,立刻眉花眼笑,晓得包松明与中堂交非泛泛,所以才把这话交代于他。于是同包松明言长言短,又要留他在寓里吃饭。又说:"本来兄弟久慕得很,极想常常请教一切。"又说:"现在兄弟还未得缺,一切简慢,将来外放之后,另外尽情。"又问:"贵寓在那里?宝眷在京不在京?可以搬在兄弟这儿一块住。"包松明巴不得如此,一一答应,连说:"家眷不在这里。……"贾大少爷便吩咐管家:"立刻把西厢房王师爷的床移在下首你们门房里,王师爷住的地方另外摆张床,去把包大老爷的行李搬了来。即刻就去,不准躲懒。要是误了包大老爷的差事,你们这些王八蛋一齐替我滚出去!"张罗了半天。包松明起身告别,说:"要先到中堂跟前去复过命,回来就搬过来。"贾大少爷又再三叮咛了几句,方才进来。

他一心只想着包松明说中堂赏识他的烟壶,晓得银子没有白化,不久必有好处,却忘记把"中堂还要照样再弄一对"的话味一味。一团高兴,便想去告诉黄胖姑。忙唤套车,到了前门大栅栏黄胖姑开的钱庄上,会着了胖姑,按照包松明的话述了一遍。黄胖姑听了,只是拿手摸着下巴颏,一言不发。贾大少爷莫明其妙,忙又问道:"包松明说的话很有道理,的确是中堂荐来的,但是怎幺连个荐条都没有呢?"黄胖姑微微笑道:"大人先生这些事情岂肯轻容易落笔。你送他烟壶,他都肯同姓包的说,这姓包的来历就不小。你如何发付那姓包的呢?"贾大少爷便把留他住的话说了。黄胖姑道:"很好。倒是姓包的后头那句话,你懂不懂?"贾大少爷茫然。黄胖姑道:"中堂的意思,还要你报郊他一对呢!"贾大少爷道:"我报效过了。"黄胖姑:"我也晓得你报效过了。他说中堂心上还想照样再弄这们一对,他不是点着了你仍旧要你孝敬他?倘若不想到了你,他为什幺要把这话叫姓包的来传给你呢?"贾大少爷听了这话,手摸着脖子一想,不错,踌躇了半天,说道:"银子多也化了,就是再报效一对也有限。但是到那里照样再找这们一对呢?"黄胖姑沉思了一会,道:"你姑且再到刘厚守铺子里瞧瞧看。"贾大少爷一听他话不错,好在相去路不多远,立刻坐了车去找刘厚守。见面寒暄之后,提起要照前样再买一对烟壶。刘厚守故作踌躇道:"我的大爷,前一对还是彼此交情让给你的,叫我那里去照样替你去找呢?现在的几个阔人,除掉这位老中堂,你又要去送谁?"贾大少爷正想告诉他原是华中堂所要,既而一想,怕他借此敲竹杠,话在口头仍旧缩住,慢慢的道:"是我自己见了心爱,所以要照样买这们一对。"刘厚守是何等样人,而且他这店就是华中堂的本钱,他们里头息息相通,岂有不晓得之理。他既不谈,也不追问,歇了一会,说道:"有是还有一对,是兄弟留心了二十几年才弄得这们一对,原想留着自己玩,不卖给人的,如今彼此相好,也说不得了。"贾大少爷一听他还有,不禁高兴之极,连说:"如蒙厚翁割爱,要多少价钱,兄弟送过来就是了。……"刘厚守只要他一句话,立刻走到自己常坐的一间屋里,开开抽屉,取了出来,交给贾大少爷。

贾大少爷托在手中一看,谁知竟与前头的一对丝毫无二。看了半天,连说:"奇怪!……怎幺与前头买的一对一式一样,竟其丝毫没有两样呢?"刘厚守立刻分辩道:"这一对比那对好,怎幺是一样?前头一对你是二千两买的,这一对你就是再加两倍我亦不卖给你。"贾大少爷道:"依你要多少?"刘厚守道:"一个不问你多要,一文也不能少我的,你拿八千银子来,我卖给你。"贾大少爷道:"倘然是另外一对,果然比前头的一对好,不要说是八千,连一万我都肯出。现在仍旧是前头的一对,怎幺要我八千呢?"刘厚守道:"你一定说他是前头的一对,我也不来同你分辩。你相信就买,不相信,我留着自己玩。"说着,把对烟壶收了进去。

贾大少爷坐着无趣,遂亦辞了出来,仍旧赶到黄胖姑店里。黄胖姑见面就问:"烟壶可有?"贾大少爷道:"有是有一对,同前头的丝毫无二。据我看起来,很疑心就是前头的一对。"黄胖姑不等他说完,忙插嘴道:"既然有此一对,就该买了下来。"贾大少爷道:"价钱不对。"黄胖姑问:"多少价钱?"贾大少爷道:"他问我要八千。"黄胖姑便道:"八千不算多,就是八万你亦要买的。"贾大少爷忙问其故。黄胖姑叹一口气道:"咳!你们只晓得走门子送钱给人家用,连这一点点精微奥妙还不懂得!"贾大少爷听了诧异,一定要请教。黄胖姑便告诉他道:"你既然认得就是前头的一对,人家拿你当傻子,重新拿来卖给与你,你就以傻子自居,买了下来再去孝敬,包你一定得法就是了。"说到这里,贾大少爷也就恍然大悟,想了一想,说道:"仍旧要我二千也够了,一定要我八千,未免太贵了些。"黄胖姑把头一摇,道:"不算多。他肯说价钱,这事情总好商量。"贾大少爷还要再问。黄胖姑道:"你也不必多问,我们快去买了下来,再配上几样别的古董,仍上托刘厚守替我们送了进去。老弟,不是愚兄夸口,若非愚兄替你开这一条路,你这路那里去找呢?"说着,两人一块儿坐车,又去找到刘厚守,把来意言明。刘厚守嘻开嘴笑道:"我早晓得润翁去了一定要回来的,如今连别的东西我都替你配好了。"取出看时,乃是一个搬指、一个翎管、一串汉玉件头,总共二千银子,连着烟壶,一共一万。贾大少爷连称"费心。"黄胖姑便说:"银子由我那里划过来。"当下又议定三千两银子的门包,仍托刘厚守一人经手。

诸事就绪,贾大少爷方才回寓,下车进门便问:"包大老爷的行李搬了来没有?"管家回道:"搬了来了。"又问:"床铺好了没有?"管家回道:"王师爷出去了,家人们不好拆他的床,等他回来才好动他的。"贾大少爷便骂:"混帐王八蛋!你们吃我的饭,还是吃姓王的饭!"管家们不敢做声。贾大少爷又问:"包大老爷来过没有?"管家们回:"来过一次,又去了。"贾大少爷又骂管家:"不会办事!替我得罪人!姓王的是你们那一门的祖宗,不敢得罪他!"一头说,一头走到师爷住的屋里,亲自动手去掀王师爷的铺盖。管家们也只好帮着下帐子,卷铺盖。贾大少爷直等看着把包老爷的帐子挂好,被褥铺好,方才走去。

列位晓得这位王师爷是个什幺人?他原是浙江杭州秀才,乃是贾臬台做浙江粮道时,书院取过高等的,因此就拜了门,也无非竭力仰攀,以图后来提拔的意思。贾臬台倒也很赏识他,就把他带到河南,一直留住在衙门里。齐巧儿子得了保举进京。贾臬台就把这人交代儿子道:"你把他带了去,有什幺往来信札,请客帖子,可以叫他写写。"因此,他所以才跟了贾大少爷进京,上文说的一位代笔师爷就是他了。只因他的为人过于拘执了些,所以东家不大喜欢。他是杭州人,说起话来,"姐的姐的"全是土音,有点上不得台盘,所以东家更觉犯他的恶,意思想辞他馆,打发他回去,已非止一日了。

这天贾大少爷因他不在家,又急于要巴结包老爷,所以趁空自己动手掀他的铺盖。谁知掀到一半,他刚刚从外头回来,在门帘缝里张了一张,见是如此,这一气非同小可!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十七回 假公济私司员设计 因祸得福寒士捐官却说贾大少爷正在自己动手掀王师爷的铺盖,被王师爷回来从门缝里瞧见了,顿时气愤填膺,怒不可遏。但是他的为人一向是忠信惯的,要发作一时又发作不出。他是杭州人,别处朋友又说不来,每日没有事的时候,一定要到仁钱会馆里走走,同两个同乡亲戚谈谈讲讲,吃两顿饭,借此消闷。这天也正从会馆回寓,一见东家如此待他,晓得此处不能存身,便独自一人踱出了门,在街上转了几个圈子。意思想把行李搬到会馆里住,一来怕失脱馆地,二来又怕同乡耻笑。倘若仍旧缩转来,想起东家的气焰,实在令人难堪,而且叫他与管家同房,尤其逼人太甚:想来想去,一筹莫展。

正在为难的时候,不提防背后有人拿手轻轻的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王师爷陡吃一惊,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他同乡同宗王博高。这王博高乃是户部额外主事,没有家眷在京,因此住在会馆之中,王师爷是天天同他见面的。王博高这天傍晚无事,偶到骡马市大街一条胡同里看朋友,不提防遇着王师爷,低头着,一个人在街上乱碰,等到拍了他一下,又见他这般吃惊的样子,便也疑心起来。

王博高是个心直口快的,劈口便问:"你有什幺心事,一个人在街上乱碰?"王师爷见他问到这句,不禁两只眼直勾勾的朝他望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王博高性子素来躁急,见了这样心上更为诧异,便道:"你这样子不要是中了邪罢?快跟我到会馆里去,请个医生替你看看。"王师爷也一声不响。于是王博高雇了一辆站街口的轿车,扶他上车,自己跨沿,一拉拉到仁钱会馆,扶他下车,走到自己房间,开门进去。王师爷一见了床,倒头便睡。王博高去问他,只见他呼嗤呼嗤的哭个不了。王博高顶住问为什幺哭,死也不肯说。再问问,他只怪自己的命运不好。王博高道:"你再不说,你快请罢,我这床上不准你困了!"如此一逼,王师爷才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还再三叮嘱王博高,叫他不要做声,怕同乡听见笑话。

王博高不等他说完,早已气得三尸神暴躁,七窍内生烟,连说:"这还了得!他有多大的一个官,竟其拿朋友不当朋友,与奴才一样看待!这还了得!眼睛里也太没有人了!我头一个不答应!明天倒要约齐了同乡,叫了他来,同他评评理!"王师爷一见王博高动气,马上伏在床上哀求道:"你快别嚷了!总是我嘴快的不好。我告诉了你,你就嚷了出来,无非我的馆地更辞的快些,眼望着要流落在京里。你又不是宽裕的,谁借盘川给我回杭州呢?"王博高道:"这种馆地你还要恋着,怕得罪东家,无怪乎被东家看不起!如今这事情既然被我们晓得了,我一定要打一个抱不平。你怕失馆,我们大家凑出钱来送你回杭州。"王博高一面说,一面叫自己的管家去到贾大人寓处替王老爷把铺盖行李搬了出来,一面又把这话统通告诉了在会馆住的几个同乡。大家都抱不平。一霎时王博高的管家取了行李铺盖回家。王博高问管家:"瞧见贾大人没有?"管家回道:"小的走到贾大人门上,把话告诉了他门口。他的门口上去回了。贾大人把小的叫了上去,朝着小的说:'这是姓王的自己辞我的,并不是我辞他的。我辞他,我得送他盘川,打发他回去;他辞我,一定另有高就,我也不同他客气了。'"王博高道:"你说甚幺呢?"管家道:"小的同他辩甚幺,拿着铺盖行李回来就是了。"王博高听了愈加生气,说:"他太瞧不起我们杭州人了!明天上衙门,倒要把这话告诉告诉徐老夫子,叫个人去问问他,看他在京里还站得住站不住!"列位看官:你道王博高说的徐老夫子是谁?就是上文所说绰号琉璃蛋那位徐大军机。他正是杭州人,现为户部尚书。王博高齐巧是他部里的司官。王博高中进士时,却又是他的副总裁,所以称他为徐老夫子。但是这位徐大人胆子最小,从不肯多管闲事,连着他老太爷的事情他还要推三阻四,不要说是同乡了。然而杭州人总靠他为泰山北斗,有了事不能不告诉他,其实他除掉要钱之外,其余之事是一概不肯管的。

这一夜把王博高气的直截未曾合眼,问了王师爷一夜的话,打了几条主意。到了次日,照例上衙门。齐巧这日尚书徐大人没有到部。王博高从衙门里下来,便一直坐车到徐大军机宅内,告诉门上人说:"有要紧事情面回大人。"徐大军机无奈,只得把他请了进去。问及所以,王博高便把同乡王某人受他东家贾润孙糟蹋的话说了一遍,又道:"贾润孙把王某人铺盖掀到门房里去,明明拿他当奴才看待,直截拿我们杭州人不当人,瞧我们杭州人不起;所以门生气他不过,昨天就叫王某人搬到会馆里住。今儿特地来请老师的示,总得想个法儿惩治惩治姓贾的才好。"徐大军机听了,半天不言语,拿手拈着胡子,又歇了半天才说道:"说起来呢,同乡的人也多得很,一个个都要我照应,我也照应不来。大凡一个人出来处馆,凡百事情总得忍耐些,做东家的也有做东家的难处。为着一点点事情就闹脾气辞馆不干,等到歇了下来,只怕再要找这幺一个馆地亦很不容易呢。"王博高道:"这回倒不是他自己辞的馆,是门生气不过,叫他搬出来住的。"徐大军机道:"老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是非只为多开口,祸乱都因硬出头。'你难道连这两句俗话还不晓得吗?现在世界最忌的是硬出头。不要说是你,就像愚兄如今当了军机大臣,什幺事情能够逃得过我的手?然而我但凡可以不必问信的事,生来决不操心。如今为了王某人的事情,你要硬出头替他管这个闲帐,现在王某人的馆地已经不成功了。京城地面,没有事情的人岂可以长住的吗?倘或王某人因此流落下来,我们何苦丧这阴骘呢。"王博高道:"姓王的一面,门生早已同他说过,由同乡凑几文送他回杭州去。"徐大军机不等说完,连连摇头道:"同乡人在京城的很多,倘若要帮忙,我这儿两俸银不够帮同乡忙的。我头一个不来管这闲帐。就是你老弟,每月印结分的好,也不过几十两银子,还没有到那'博施济众'的时候,我也劝你不必出这种冤钱。至于姓贾的虽然也不是什幺有道理的人,但是我们犯不着为了别人的事同他过不去。老弟,你以我言为何如?"王博高听了,又添了一肚皮的气,心里想:"他不肯出力,这事岂不弄僵?现在坍在姓贾的手里,心上总不甘愿!"默默的盘算了一回。幸亏晓得徐老夫子有个脾气,除掉银钱二字,其余都不在他心上。贾润孙同华中堂如何往来,如何孝敬,都已打听明白。他所孝敬徐老夫子的数目,实实不及华中堂十分之二,至于黑大叔一面更不能比。现在除非把这事和盘托出,再添上些枝叶,或者可以激怒于他,稍助一臂之力。主意打定,便道:"不瞒老师说,姓贾的非但瞧不起杭州人,而且连老师都不在他眼里。"一句话戳醒了徐大军机,忙问:"他怎样瞧我不起?但是背后的话谁不被人家骂两句,也不能作他的准。"王博高道:"空口无凭的话,门生也不敢朝着老师来说。但是贾润孙这个人实在可恶!他的眼睛里除掉黑总管、华中堂之外,并没有第三个人。他自以为靠着这两个人就保他马上可以放缺,再用不着别人的了。"徐大军机道:"论起来,放缺不放缺,原应得我们军机上作主。如今我们的卖买已经一大半被里头太监们抢了去。这也不必说他了,他离着上头近,说话比我们说得响,所以我们也只好让他三分。至于华中堂,他虽是中堂,但是我进军机的时候,不晓得他还在那里做副都统;就是论起科分来,他也不能越过我去。怎幺倒拿我看得不如他呢?"王博高道:"正是为此,所以门生气不过,要来告诉老师一声。"说着,便把贾大少爷如何走刘厚守门路,一回回买古董拜在华中堂门下,所有的钱都是前门外一丬钱庄的掌柜,名字叫黄胖姑替他过付的。贾润孙的钱不够,又托黄胖姑替他借了十来万,听说就是送黑总管、华中堂两个人的,大约一边总有好几万。徐大军机道:"你这话听谁讲的?可是真的?"王博高道:"怎幺不真!门生的意思也同老师一样,黑总管那里倒也不必说他了,但是华中堂同老师两下里同是一样的军机,他偏两样看待,真正岂有此理!"徐大军机一听此言,楞了半天不响。心上盘算了一回,越想越气,霎时间面色都发了青了。王博高见他生气,便又说道:"姓贾的劣迹听说不少,他在河工上并没有当什幺差使,就得了送部引见的保举,明明是河督照应他的。而且在工上很嫌了些钱。来京引见,大老婆、小老婆,带的人可不少。就是到京之后,闹相公,逛窑子,嫖师姑,还同人家吃醋,打相公堂子,实在是个不安分的人。倘若这样人得了实缺,做了监司大员,那一省的吏治真正不可问了?"徐大军机道:"别的我不管他,倒是他究竟孝敬华中堂多少钱,老弟,你务必替我打听一个实数。他送华中堂多少,能少我一个,叫他试试看!"说完送客,王博高自回会馆不题。

这里徐大军机气了一夜未曾合眼。次日一早到了军机处,会见了华中堂,气吁吁的不说别话,兜头便问道:"恭喜你收了一位财主门生了!"华中堂听了诧异,不知所对,一定要请教老前辈说的是那个。徐大军机又微微的冷笑了一声,说道:"河南臬司贾筱芝的儿子,不是他才拜在你的门下吗?"华中堂气愤愤的道:"我们收两个门生算得甚幺!我说穿了,我们几个人谁不靠着门生孝敬过日子。各人有本事,谁能管得谁!"徐大军机道:"我不是禁住你不收门生,但是贾筱芝的儿子漂亮虽然漂亮,然而过于滑溜,这种人我就不取!"华中堂道:"天底下那里有真好人!老前辈,你我也不过担待他们些就是了。"徐大军机道:"我见了不好的人,我心上就要生气。我不如你有担待。你做中堂的是'宰相肚里好撑船',我生来就是这个脾气不好?"华中堂道:"既然老前辈不喜他,等他来的时候关照他,以后不要叫他上徐大人的门就是了。甚幺财主门生不财主门生!门生不财主,岂不要老师一齐唱了'西北风'吗?……"华中堂还要再说,别位军机大人恐怕他俩闹起来,叫上头晓得了不好看,好容易总算极力劝住。徐大军机还说:"你们传个信给姓贾的,叫他候着,再歇一个月,实缺包他到手。"华中堂听了又生气,说道:"放缺不放缺,恩出自上,谁亦作不了谁的主!"正闹着,上头传出话来召见军机,几个人一齐进去,方才把话打住。

但是王博高自己拍胸脯,在王师爷面前做了这们一回好汉,虽然把徐老夫子说恼了,已同华中堂反过脸,然而贾大少爷那里一点没有叫他觉着,心上总不满意。想来想去,总得再去撺掇徐老夫子,或者叫了姓贾的来当面坍他个台;否则亦总得叫他破费两个,大家沾光两个,这事方好过去。想了一回,主意打定。第二天又去拜见徐大军机。只见徐大军机气色还不好看,晓得是昨夜余怒未消。寒暄了两句,王博高又趁空提到贾大少爷的话。徐大军机道:"为了这个人,我昨儿几乎同华老二打起来。"王博高愕然。徐大军机道:"可恨华老二倚老卖老,不晓得果真得了姓贾的多少钱,竟其一力帮他,连个面子都不顾了!"王博高一听,晓得有机会可乘,便趁势说道:"回老师的话:他孝敬华中堂的钱比大概的都多,所以难怪华中堂。倒是姓贾的这小子,自从走上了黑总管、华中堂两条路,竟其拿别人不放在眼里;非但不把老师放在眼里,而且背后还有糟蹋老师的话。都是他自己朋友出来说的,现有活口可以对证。"徐大军机听说贾大少爷背后有糟蹋他的话,虽然平时不动心惯了的,至此也不能不动心,便问:"他背后糟蹋我什幺?"王博高道:"他虽骂得出,门生却说不出。"徐大军机道:"这小子他还骂我吗?"王博高道:"真正岂有此理!门生听着也气得一天没有吃饭!"徐大军机道:"他骂我甚幺?你说!"王博高又楞了半天。徐大军机又催了两遍,王博高才说道:"说说也气人!他背后说老师是个'金漆饭桶'。"徐大军机听了不懂,便问:"甚幺叫'饭桶'?王博高道:"一个人只会吃饭,不会做别的,就叫做'饭桶'。'金漆饭桶',大约说徒有其表,面子上好看,其实内骨子一无所有。"徐大军机至此方动了真气,说道:"怎幺他说我没用!我倒要做点手面给他瞧,看我到底是饭桶不是饭桶!真正岂有此理!"说着,那气色更觉不对了,两只手气得冰冷,两撇鼠须一根根都跷了起来,坐在椅子上不声不响。王博高晓得他年高的人,恐怕他气的痰涌上来,厥了过去,忙解劝道:"老师也犯不着同这小子呕气。他算得什幺!老师为国柱石,气坏了倒不是玩的。将来给他个厉害,叫他服个罪就是了。"徐大军机便问:"怎幺给他个利害?说的好容易!光叫他服个罪,我这口气就平了吗!"此时王博高已想好一条主意,走近徐大军机身前,附耳说了一遍。徐大军机平时虽然装痴做聋,此时忽然聪明了许多。王博高说一句,他应一句。等到王博高说完,他统通记得,一句没有遗漏,便笑嘻嘻的道:"准其照老弟说的话去办。折稿还是就在我这里起,还是老弟带回去起?依我的意思,会馆里人多,带回去恐怕不便,还是在我这里隐瞒些。"王博高因为要在老师跟前献殷勤,忙说:"老师吩咐的极是,门生就在老师这里把底子打好了再出去。"徐大军机忙叫人把他带到自己的一间小书房里,等他把折稿拟定,彼此又斟酌了一番,王博高方才辞别徐大军机,拢了稿底出来,也不回会馆,竟往前门大栅栏黄胖姑钱庄而来。

到门不及投帖,下了车就一直奔了进去。店里伙计见他来的奇怪,就有几个人出来招呼,问他贵姓,找那一个。王博高说:"我姓王,找你们黄掌柜的。"伙计们便让他在客位坐了,进去告诉了黄胖姑。黄胖姑走到门帘缝里一张,是个不认得的人,便叫伙计出去探问车夫,才晓得他是户部王老爷,刚打军机徐大人那里来的。黄胖姑便知道他来历不小,肚里寻思:"或者有什幺卖买上门,也未可知。"连忙亲自出来相陪。一揖之后,归坐奉茶。彼此寒暄了两句,王博高先问道:"有个贾润孙贾观察,阁下可是一向同他相好的?"黄胖姑是何等样人,一听这话,便知话内有因,就不肯说真话,慢慢的回答道:"认虽认得,也是一个朋友介绍的,一向并没有甚幺深交;就是小号里他也不常来。"王博高道:"他可托过宝号里经手过事情没有?"黄胖姑不好说没有,只得答道:"经手的事情也有,但是不多,也是朋友转托的。"王博高道:"既然如此,就是了。"说完,便问胖姑:"有空屋子没有?我们谈句天。"胖姑道:"有有有。"便把他拉到顶后头一间屋里去坐。

这间屋本来是间密室,原预备谈秘密事的。两人坐定,王博高就从袖筒里把折稿拿了出来,说:"有一件东西,是从敝老师徐大军机那里得来的。小弟自从到京以来,也很仰慕大名,无缘相见;所以特地从敝老师那里抽了出来,到宝号里来送个信。敝老师的为人诸公是知道的:凡事但求过得去,决计不为已甚。这折稿原是敝同门周都老爷拟好了来请教敝老师的,老兄看了自然明白。"此时黄胖姑把折稿接在手中,早已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原来是位都老爷参贾润孙的,并且带着他自己。折子上先参:

"贾某总办河工,浮开报销,滥得保举。到京之后,又复花天酒地,任意招摇;并串通市侩黄某,到处钻营,卑鄙无耻。相应请旨将贾某革职,同黄某一并归案讯办,彻底根究,以儆官邪而饬史治。"各等语。另外还粘了一张单子,是送总管太监某人若干,送某中堂若干,送某军机若干,都是黄胖姑一人经手,不过数目多少不甚相符。

黄胖姑看过之后,他是"老京城"了,这种风浪也经过非止上一次,往往有些穷都借此为由,想敲竹杠,在他眼里实已见过不少。此番王博高前来,明明又是那副圈套。心上虽不介意,但念:"自己代贾润孙经手本是有的,王某人又是从徐大军机那里来的,看来事情瞒不过他。"又念:"凡事总要大化小,小化无。羊毛出在羊身上,等姓贾的再出两个,把这件事平平安安过去,不就结了吗。"想罢,便说道:"此事承博翁费心,晚生感激得很!晚生经手虽有,但是什幺中堂、总管跟前,晚生也够不上同他们拉拢,折子上说的未免言过其实。不过既承博翁关照,事情料可挽回,索性就托博翁照应到底。徐大人跟前,以及博翁跟前,还有周都老爷那里,该应如何之处。晚生心上都有个数。晚生是个做卖买的人,全靠东家照应开这个店,那里有什幺钱。打破鼻子说亮话,还不是等姓贾的过来尽点心。只要晚生出把力,你们老爷还有什幺不明白的。"一席话说得王博高也不觉好笑,连说:"老兄真是个爽快人,闻名不如见面。兄弟以后倒要常常过来请教。……"当时黄胖姑订明明日回音。王博高答应。黄胖姑又把折稿择要录了几句下来,就把带参自己的几句话抹去未写。等到写好,王博高带了原稿忙回去。黄胖姑等他去后,便叫人把贾大少爷找了来。先拉他到密室里同他说知详细,又拿折略与他阅过。贾大少爷这几天正因各处安排停当,早晚就要放缺,心中无所事事,终日终夜嫖姑娘,闹相公,正在发昏的时候,不堤防有此一个岔子,赛如兜头被人打了一下闷棍一般,一时头晕眼花,半句话回答不出。黄胖姑道:"老弟,这事情幸亏是愚兄禁得起风浪的,若是别人早已吓毛了。"说着,便把托王博高暂时替他按住,将来三处都得尽心。等商量定了,明天给他回去等话,一齐告诉了贾大少爷。贾大少爷道:"怎幺个尽心呢?"黄胖姑道:"军机徐大人跟前你是拜过门的,我想你可再孝敬三千,博高费了一番心,至少送他一千道乏,至于周都老爷那里,不过托博高送他两百银子就结了,一共不过五千银子,大事全消。"贾大少爷看看银子存的不多,如今又要去掉五千两,不免肉痛,只因功名大事,无奈只得听从。

到了次日,王博高来讨回音,先说:"敝老师徐大军机跟前已经说明,并不计较。就是周都老爷那里,亦是多少唯命。不过现在打听出这件事是他自己朋友,杭州人姓王的起的。贾某人瞧不起朋友,所以姓王的串出都老爷来参他,倘若参不成,姓王的还要叩阍。目下倒是安排姓王的顶要紧。姓王的空在京里没有事情做,终非了局;亦是敝老师的吩咐,劝贾某人拿出两吊银子,我们人家做中人,算他借给姓王的捐个京官,再由敝老师替他说个差使。等他有了事,便不至于同贾某人为难了。"黄胖姑只得回称:"商量起来看。"王博高随又告辞回去。黄胖姑又去找了贾大少爷来同他商议。贾大少爷一听还要叫他添银子,执定不肯。又是黄胖姑做好做歹,劝他添一千银子。仍旧孝敬徐大军机三千两,不敢少;送王博高的改为五百;送周都老爷及上下门包,一共五百;提出二千,作为帮王师爷捐官之费。一齐打了银票,等第三天王博高来,统通交代清楚。王博高带了贾大少爷又去见了徐大军机一面;另外备了一席酒,替贾大少爷及王师爷解和。

又过了两天,徐大军机又把王博高叫了去,拿几百银子交代他替王师爷捐了一个起码的京官;又给他二百现银子,以为到衙门创衣服一切使用。下余一千多两,徐大军机便同王博高说:"老弟,你费了多少心,姓贾的又送了我三千金,我也不同你客气了。这是王某人捐官剩下来的一千多银子,你拿了去,就算替你道乏罢。"王博高偶然打了一个抱不平,居然连底连面弄到一千几百两银子,心上着实高兴,心想好人是做得过。闲话少题。且说华中堂自与徐大军机冲突之后,彼此意见甚深,便是有心要照应贾大少爷,也不好公然照应。因此,贾大少爷倒反搁了下来。一搁搁了两个多月,连着一点放缺的消息都没有了。幸亏他这一阵子自以为门路已经走好,里头有黑总管,外头有华中堂,赛如泰山之靠,就是都老爷说他两句闲话,他也不怕。但是胆子越弄越大,闹相公,闯窑子,同了黑八哥一般人终日厮混,比前头玩得更凶。

一玩玩了两个月,看看前头存在黄胖姑那里的银子渐渐化完,只剩得千把两银子,而放缺又遥遥无期。黄胖姑又来同他说:"再歇一个月,时筱仁的十万银子就要到期,该应怎幺,他好预先打算。"贾大少爷一听,心上不免着急,便同黄胖姑说起放缺一事:"如今银子都用了下去了,怎幺出了这们许多缺,一个轮不到我?请你找找刘厚守,托他里头替我上点劲才好。"黄胖姑道:"这两年记名的道员足足有一千多个。你说你化钱,人家还有比你化钱多的在你头里;总得一个个挨下来,早晚不叫你落空就是了。"贾大少爷到此也无法想,只有在京守候。只是黄胖姑经手的那笔十万两头,看看就要期满。黄胖姑自己不见面,每天必叫伙计前来关照一次,说:"日子一天一天的近了,请请贾大人的示,预先筹划筹划。到期之后,贾大人还了小号,小号跟手就要还给时大人的;若是误了期,小号里被时大人追起来,那是关系小号几十年的名声,不是玩的!"贾大少爷被他天天来罗苏,实在讨厌之极,而又奈他何不得。等到满期的头一天,黄胖姑又把他用剩的几百两银子结了一结,打了一张银票,叫伙计送过来;跟手就把往来的折子要了回去,说要涂销。贾大少爷听了,这一气非同小可!急的踱来踱去,走头无路。几天里头,河南老太爷任上,以及相好的亲友那里,都打了电报去筹款。到了这日,只有一个把兄弟寄来五百两银子,也无济于事,其余各处杳无回音。真把他急的要死,恨不得找个地方躲两天才好。

到了第二天,便是该应还钱的那一天了。大清早上,黄胖姑就派了人来拿他看守住了。来看他的人,轮流回店吃饭。但是黄胖姑所派来的人,只在贾大少爷寓处静候,并不多说一句话。到得天黑,贾大少爷叫套车要出门,黄胖姑派来的人怕他要溜,也就雇了一辆车跟在他的车后头;贾大少爷到了朋友家下车进去,黄胖姑派的人也下车在门口守候;贾大少爷出来上车,他也跟着出来上车:真是一步不肯放松。等到晚上十一点钟,黄胖姑又加派两个人来,但亦是跟进跟出,并不多说一句话。贾大少爷见溜不掉,自己赶到黄胖姑铺子里想要同他商量,黄胖姑只是藏着不见面。店里别的伙计见了他也是淡淡的。贾大少爷在那里无趣,仍旧坐车回来,看守他的人也仍旧跟了回来。其时已有头两点钟了。

贾大少爷回家,刚才下车跨进大门,便见黄胖姑同了前头替他做保人的一个同乡,一个世交,一齐进来,见面也不寒暄,只是板着面孔坐着要钱。贾大少爷无法,只好左打一恭,右请一安,求黄胖姑替他担代,展限两个月。黄胖姑执定不允,说:"并不是我来逼你老弟,实在我被别人逼不过。你不还我,我要还人;倘若不还,以后我京里就站不住,还想做别的卖买吗。"禁不住贾大少爷一再哀求,两个保人也再三替他说法,黄胖姑连着两个保人都一家埋怨一顿。

看看闹到天快亮了,黄胖姑见他实在无法,便道:"两个月太远,小店里耽搁不起。既然你们二位作保,我就再宽他一个月。但是现在利钱很重,至少总得再加二分,共是四分五厘利息。"贾大少爷无奈,只得应允;又立了字据,由中人画了押,交给了黄胖姑。贾大少爷又说:"京里无可生法,总得自己往河南去走一遭。"黄胖姑也明晓得他出京方有生路,面子上却不答应。说:"你这一走,我的钱问谁要呢?"后来仍同两个保人出主意,请黄胖姑派一个人,两个保人当中一个留京,一个跟他到河南取银子,言明后天就动身。黄胖姑方才答应,相辞回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十八回 待罪天牢有心下石 趋公郎署无意分金做书的人一枝笔不能写两桩事,一张嘴不能说两处话,总得有个先后次序。如今暂把贾大少爷赴河南筹款一事搁下慢表,再把借十万银子与他的那个时筱仁重提一提。

且说时筱仁自从拿十万银子交给黄胖姑生息之后,一个月倒很得几百两银子的利息。他此时因为躲避风头,不敢出面,既不拜客,亦不应酬,倒也用度甚省,每月很可多余几文。黄胖姑同贾大少爷虽然打了三个月的期限,他同黄胖姑却是能够多放一天便多得一天利息。只要黄胖姑不来退还他,他此时没有正有,决计不来讨回的。但是他的为人,原是功名热中的人,自己虽没有到广西同土匪打仗,靠了上代的交情,居然也保举到一个候补知府。这番上京引见,带了十几万银子进来,又想谋干,又想过班。正在兴头的时候,忽被都老爷一连参了几本,说他的那个原保大臣舒军门克扣军饷,纵兵为匪,误剿良民,捏报胜仗以及滥保匪类,浮开报销,……足足参有二十多款。朝廷得奏,龙心大怒,立刻下了一道旨意,叫两广总督按照所参各款,查明复奏,不得徇隐。齐巧碰着这位两广总督年少精明,勇于任事,不怕招怨;竟其丝毫不为隐瞒,一齐和盘托出,奏了上去,上头说他"溺职辜恩","养痈贻患",立刻降旨将他革职,拿解来京,交与刑部治罪。广西防务另派别人接办。时筱仁因为原参折内有滥保一条,恐干查究;就是查不出,倘若在京闹的声名大了,亦怕都老爷没有事情之时拿他填空,总为不妙。黑八哥一干人也劝他,叫他暂时匿迹销声,等避过风头再作道理,这也是照应他的意思。

有天外边传说舒军门①业已押解来京,送交刑部,当由刑部签掣山西司审讯。听说已经问过一堂,收入天牢之内。时筱仁当初保此官时,原是靠着上代交情,自己却未见过那舒军门一面。自从舒军门解交刑部之后,虽然亦有几个受过他的恩惠的人前去看他,同他招呼一切,时筱仁因彼此素昧生平,也乐得装作不知,求免拖累。

①军门:提督的尊称。

单说这位舒军门历年带兵,在广西边界上克扣的军饷,每年足有一百万。无奈他交游极广,应酬又大。京官老爷们每年总得他头二十万银子,大家分润;至于里头的什么总管太监、军机大臣,以及各项御前有差使的人,至少一年也得结交三四十万;此外还有世交故旧,沾他光的也不少:所以他进款虽多,出款亦足相抵。等到革职交卸,依然是两手空空。由广西押解进京,尚在半路,业已借贷度日。门生故吏当中,有两个天良未泯的,少不得各凭良心,帮助他几个;其在一班势利小人,早已溜之大吉。舒军门是湖南衡州人。他自己历年在广西,家小却一直住在原籍。等到奉着革拿上谕,家眷立刻赶到京城。舒军门家内并无他人,只有一个太太,一个小少爷,年纪不过十二三岁。他外面用钱虽然挥霍,只因一向不大顾家,所以太太手里并不曾有甚积蓄。到京之后,住在店里,已经是当卖度日,坐吃山空。他今乃是失势之人,那里还有人来问信。

一天舒军门押解来京,一直送交刑部,照例审过一堂,立时将他收禁。他做官做久了,岂有不懂得规矩之理?这个刑部天牢并不是空手可以进得的,况他又是阔绰惯的人,更非寻常官犯可比。当他在半路上,早已东拚西凑,凑得三千银子,专为监中打点之用。及至到监打听,才晓得现在做提牢厅的这位司官老爷是他老把兄、前任山东臬台史达仁之子,本部主事史耀全。这史耀全年年在京充当京官,亦很得这老世叔的接济不少。所以舒军门一打听是他,不禁把心宽了一大半。及至进监不多时候,史耀全便走来看他,口称:"老世叔暂时委屈。老世叔平日上头圣眷很好,不过借此堵堵人家的嘴,料想不日就有恩诏,一定还要起用的。至于这里的一切事情,都有小侄招呼,请老世叔尽管宽心罢了。"舒军门听他如此说法,虽然欢喜,但是"阎王好见,小鬼难当',老世侄虽然不要钱,还有禁卒人等,未必可以通融的,便把凑到的三千银子取出来交与史耀全,托他上下代为招呼。史耀全嘴里虽说不要,却早已伸手接了过来,顺手点了一点,大大小小的银票,一共只有三千银子。数完之后,仍旧交还了舒军门,说道:"老世叔的事小侄自可效劳,何必定要这个。况且老世叔在这里头,至多不过三五日,一定就要出去的,尽管放心就是了。"说罢,扬长而去。舒军门听他说话,不觉信以为真。

列位看官,要晓得刑部羁禁官犯的所在,就在狱神堂旁边,另外有几间房子。当下史耀全去后,禁卒便把他领到一个所有,乃是三间敞厅。房子虽然轩敞,却是空空洞洞的,其中一无所有,不但睡觉的床没有,连着一张桌子、一张椅子也没有。舒军门走了进去之后,只好一个人在地下踱来踱去,连个坐处都没处寻。他老人家生平烟瘾最大,从前在大营时候,三四个差官轮流替他打烟还来不及,此时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不但烟具不来,而且连着铺盖亦不送进。歇了一回,烟瘾上来,直把他难过的了不得。没有进监的时候,早同手下人讲明,应用物件,无不立时送进。那知等了三个时辰,还是杳无音信。此时他老人家的眼泪鼻涕一齐发作,渐渐的支持不住,只好暂在墙根底下权坐一回,后来等到天黑,依然不见手下人进来,便晓得其中必有缘故。又拜求禁卒把个史耀全找了来,同他商议。史耀全说:"小侄因为老世叔两三天就要出去的,生怕老世叔一时看不开,或者寻个自尽,小侄担当不起,所以就吩咐这屋里不准多放东西。这也是小侄一片苦心,务求老世叔原谅一二!小侄事情多,容明天再来请安罢。"说完,掉头不顾的走了。舒军门情知不妙,然又无计可施,只得罢手。此时烟瘾大发,加以饥火上蒸,更觉愁苦万状。搁下慢表。

且说舒军门由广西押解来京,手下只有一个老伴当,现在也保举了武官两个差官,都是在跟前当差当久了的。军门平时待他们还好,所以他三个不得不跟了军门吃这一趟苦。然而三个当中,只有一个老伴当,名唤孔长胜,一个差官,名唤王得标,这二人还肯掏出一点忠心,替军门谋干。此外还有一个差官,名唤夏武义,因他排行第十,大家都叫他夏十。他为人却与那两个不同:自从军门坏事之后,他一直就想另觅枝栖;因被孔、王两个再三相劝,方才一路同来。到京之后,也不问军门死活,把一应事务统通卸在孔、王二人身上,他却早已访亲觅友,干他自己的去了。孔、王两个奈何他不得,只好听其所为。后文再叙。

且说孔、王两个送舒军门进了刑部监,以为军门身边有三千两银票,大约上下可以敷衍,他两人便把烟具、行李收拾齐整,预备跟着送到里边。岂知走到门前,为禁卒们所阻,口称:"提牢史老爷吩咐:军门所犯案情重大,既不容跟随人等进监探视,亦不准将行李、食物私相传递。倘有不遵,一概重办。"舒军门将要进监的时候,晓得自己三千两一定不够,满腹盘算:"京官当中受过我接济的人虽然不少,然而京官穷的居多,不可前去开口。至于大员当中虽然也有些用我钱的,但念我此时业已身犯重罪,死活未知,只盼他们顾念前情,肯替我在上头说一两句好话帮扶我叫我不死,便已尽够,那里还有向他们借贷之理。"想来想去,一筹莫展。后来忽然想到顺治门外有个开镖局的涿州卢五。这卢五从前本是马贩子出身。舒军门历年统带营头,营里用马都是他贩卖前去。营盘里的钱比别处赚的容易,他就此兴家立业,手内着实有钱。他为人又爱交朋友,最有义气。使的一手好双刀,因此江湖上又送他一个表号,叫他为"双刀卢五"。卢五从前为了一件甚么案件也曾下过刑部监,后来遇赦得放。他在刑部监时,禁卒人等着实得过他好处,因此刑部里面没有一个不晓得他的。舒军门既然想着了他,便同孔、王两个说知。

孔、王两个这日见军门进监之后,内外膜不通气,谅系人情未曾托到,一时走头无路,便急急奔到顺治门外去找双刀卢五。谁知奔到那里,卢五已于五天前头因事出京,直把他二人急得要死,恨不得哭出来。镖局里人问起根由,才晓得是舒军门派来的差官。登时镖局里的人异常殷勤,连说:"五爷几天头里就提起军门不日可到,齐巧有事,他老人家回家去了。五爷临走的时候曾经有过话:倘或军门到京,短了一万、八千使费,尽管来取……。又叫局里伙计们帮着招呼。"说罢,便吩咐备饭,款待二位。孔、王两个道:"现在不拘你们那一位赶紧帮着到部里替军门招呼招呼就够了!军门从午刻进监,到如今鸦片烟还没送进去,不晓得在里边怎样吃苦哩!"卢五的伙计一听这话,便有一个瘦长条子挺身而出,道:"既然如此,我陪两位一同前去。"说罢,便到后面牵出一匹马。孔、王两个自有牲口。当时三人同时上马,一个辔头到得刑部监。这卢五的伙计名唤耿二,本是卢五结义的朋友。卢五那年犯案下刑部监,一应都是耿二替他跑腿。

当下刑部监里的人一见是他,一齐赶着叫"二爷"。耿二道:"现在舒军门舒大人到这里,诸位有什么说话,一齐在小弟身上。舒大人虽然带了这多年的营头,但他是个清官,诸位得原谅他一二!"一干人道:"二爷一句话,比一万两银子还重!二爷到这里,不用吩咐,我们一齐明白。不过提牢老爷跟前,须得二爷自己去同他言明一声,现在的事情倒不是我们下头为难。"耿二便问:"提牢是那一位老爷?"众人说:"是史耀全史老爷。"耿二说:"不认得。"当下便有一个老禁卒说:"我带你去。我先替你通报,你俩好说话。"耿二应允。老禁卒果然上去同史耀全唧唧哝哝的半天,然后下来招呼耿二。

耿二见了史耀全,叫了一声:"老爷",又打了一个千。史耀全也把身子呵了一呵。史耀全听了老禁卒先入之言,心上早有了底子。耿二说不满三句,他便笑嘻嘻的说道:"舒大人没有钱,我们是世交,岂有不晓得的。但是我们这些同寅当中,当他是块肥肉;我们又是世交,我倘若拿他少了,人家一定要说我用情在他身上。真正说不出的冤枉!舒大人一进来就交给我三千票子。你想,这们大的一个衙门,加上他老人家的身分,叫我拿他这三千两派给那一个好?幸亏你来了,这事情我们就有了商量了。"耿二道:"三千两不够,小的亦知道。但是舒大人亦是实在没有钱,各位大人跟前,少不得总求老爷替他担代一二。现在小的既求老爷替他周全,断乎不能再叫老爷为难。准定小的回去,明天再凑三千银子送过来。至于下头的这些伙计们,由小的去同他们商量,不敢再要老爷操心。"史耀全听了方才无话。但是三千两头要当天交进来。耿二说:"天已黑了,那里去打票子!就是有现元宝也不能抬了进来,叫人看着算个什么样子呢!"复由老禁卒从中做保,准他明日一早交进,此事方才过去。

且说舒军门这日在监里足足等到二更多天,方见手下人拿了烟具、铺盖进来,犹如绝处逢生,说不尽他那种苦恼情形。当下急急开灯,先呼了十几口烟,方慢慢的问起情由。差官就把前后情形统通告诉了他。舒军门听到耿二又答应史耀全三千银子,不禁大为诧异道:"他这人还算人吗!他同我拉交情,说明不要我一个大钱!怪道我左等右等总不见你们进来,原来是嫌三千太少!既然嫌少,当时何不与我言明?一定要磨折我,这是甚么道理呢?"差官道:"到了这地方还有甚么道理好讲,不全是他们的世界吗!"舒军门叹了一口气,差官又说:"别的有限,倒是这一罐子鸦片烟可就值了钱了。"军门问:"多少?"差官回:"一应上下,都是卢五的伙计耿二担在身上,也不晓得是多少。但是这罐鸦片烟拿进来,另外是三百两。"舒军门听了吐舌头。自此以后,舒军门的差官便时常进监探望,送东西,一应使费都是卢五局里担付。过了几天,卢五回京,又亲自进监问候。不在话下。

目下再说时筱仁时太守因为舒军门获咎,暂避风头,不敢出面。他生平最是趋炎附势的,如何肯销声匿迹。如今接连把他闷了好几个月,直把他急得要死,心想:"我这人总得想个出头之日方好!"合当有事:舒军门押解到京,收入刑部,太太闻信,亦来探望。三个差官晓得太太已从原籍到京,大家便搬在一块儿住,以便商量办事。家里的人都晓得军门外面交情很不少。孔、王两个又趁进监探望的时候细问军门,某人有什么交情,某处有银钱来往,一一问明,以便代为设法。时筱仁到京已久,毕竟有晓得他的踪迹的,就将他的住处、履历,详细通知舒军门一边。军门的儿子小,一切都是孔、王两个架着太太亲自出去向人讨情。这天得知时筱仁在京,又探明这时筱仁的官乃是军门所保;一来彼此本有渊源,二来也晓得这时筱仁手头素裕,当下便由舒太太带着儿子同了孔、王两个赶到时筱仁寓处求他帮忙。时筱仁见面之后,着实拿舒太太安慰,连说:"小侄这个官儿还是军门所保,小侄饮水思源,岂有坐视之理?老伯母尽管放心!……"舒太太听他此言,以为总有照应,便也不往下说,带了儿子欣然而去。

那知过了两天,杳无消息。不得已写上一信,差人送去,写明暂时借银五千两。谁知时筱仁接信之后,立刻回复一封信来,上说:

"小侄此番北上,只凑得引见费一千余金。原为亲老家贫,亟谋禄养;讵料军门获咎,人言藉藉,小侄转为所误,避匿至今,不特将引见费全数用完,此外复增亏累不少。若论上代交情,以及小侄知遇,析应勉力图报,聊尽寸心;无如小侄此时实系进退两难,一筹莫展。效力不周之处,伏乞格外海涵,不胜感荷"云云。舒太太得信,大为失望,不免背后就有不满意于他的话,说他"不是无钱,明明是负义忘恩,坐视不救"。不料舒太太只顾恨骂时筱仁。旁边倒触动了一个人。你道这人是谁?就是跟着舒军门进京的差官,夏十夏武义便是。

这夏十自从跟随军门进京,一路上怨天恨人,没有一些些好声气。军门现是失势之人,也不同他计较。自从军门进了监,他镇日在寓处,除掉吃饭睡觉之外,一无事事,有时还要吃两杯酒,吃醉了借酒骂人。起先孔、王两个还将他好言相劝,后来人家一开口,他的两只眼睛已竖了起来,因此孔、王两个也就相戒不言。舒军门的太太本是个好人,更不消说得了。

这夏十京城之内也很有几个朋友。无奈同他来往的都是混混一流。晓得夏十在外边久了,一定发了大财,那些朋友起初都来想他好处;等到想不着,也就渐渐的疏远了。所以夏十自从到京,转眼已是三个月。除了这里,另外总弄不到一条出路,因此便闷在家,也不出去。这两日无意之中晓得军门太太去找时筱仁,偶然听人说起"时筱仁官居知府,广有钱财",他便动了"择木"之思。后来舒太太向时筱仁借钱不遂,背后骂时筱仁如何忘恩,如何负义,他一一听在耳中。忽然意有所触,于无事时向孔、王两个把时筱仁的履历、住处一一问明,等到黄昏时候,便借探友为名,一直径到时筱仁寓处,打门求见。

连日时筱仁正为舒军门信息不好,朝廷有严办的意思,他恐怕牵边,终日躲避在家,不敢出外。正在一个人自怨自艾,连说:"我有了这许多钱,早知如此,一个实缺道台都可以到手了。只为捐班不及保的体面,所以才走了他的门路。谁知如今反为所害,弄得不敢出头。今天又有人来说:"这老头子在广西时节,部下兵勇暗中都与会党私通,所以都老爷才参他纵兵为匪,养痈成患。现在又不廷寄①给广西巡抚,说他手下办事的人难保无会党头目混迹在内,叫广西巡抚严密查办,务绝根株。我虽不在他手下办事,然而是他所保,不免总有人疑心我们都是一党。我今总得想个法儿,洗清身子才好,否则便是一辈子也无出头之日!……"①廷寄:当时朝廷给地方高级官吏的谕旨,不由内阁明寄而由军机处密封交兵部捷报处交驿站递寄。

时筱仁正在一个人自思自想,不得主意的时候,忽然管家来回:"舒军门跟来的差官夏某人前来求见。"时筱仁一听"舒军门"三个字,还当又是来借钱的,想要回头不见。管家道:"这姓夏的说过,他虽在军门公馆里当差,此来却非为军门之事。"时筱仁听了这句,不觉得心上一动,便道:"你去领他进来。"霎时夏武义进来,叩头请安。时筱仁摸不着他的底细,急忙弯着腰去扶他。又像还礼又像不还的同他谦逊了一回。时筱仁叫他坐,他不敢坐,口称:"标下理当伺候大人,大人跟前那有标下的坐位。"时筱仁还不晓得他是个甚么来意,又道:"你是军门跟前的人,我也是军门保举的,我们自己一家人,你还同我闹这个吗?"夏十听了,方斜签着身子坐下。当下言来语去,无非一派寒暄之词。两人虽都有心,然而谁摸不着谁的心思,总觉得不便造次。

后来还是时筱仁熬不住,先试探一句道:"这两天军门的信息很不好,你晓得不晓得?"夏十道:"说是亦听见人家说起,但是上头究竟是个甚么意思?依大人看起来,军门到底几时可以出来?"时筱仁道:"放出来的话,如今还说不到哩。能够不要他老人家的命,已经是他的造化。"夏十忙问道:"这话怎讲?"时筱仁便把都老爷又参,以及重派广西巡抚密查的话说了出来。夏十半天不言语。

时筱仁把身子凑前一步,道:"我请教你一桩事情。"夏十一听"请教"二字,不觉肃然起敬,忙说:"大人有话请吩咐。"时筱仁道:"我的官虽是军门所保,但是我并没有在他手下当过差使。像你跟军门年代久了,军门所办的事究竟如何?都老爷所参的到底冤枉不冤枉?你我是自己人,私下说说不妨事的。"夏十听到此话,觉得意思近了一层,也把身子向前凑了一凑,道:"这话大人不问,标下也不敢说。论理,标下跟了他十几年,受了他老人家十几年好处,这话亦是不该应说的;但是大人是自家人,标下亦断无欺瞒大人之理。"时筱仁道:"我这里你说了不要紧的。"夏十又叹一口气道:"唉!说起这位军门来,在广西办的事,论起他的罪名来,莫说一个头不够杀,就有十个八个头也不够杀!"时筱仁忙问:"这是怎么说:"夏十道:"国家'养兵千日,用在一朝',别的不要讲,这两句话是人所共知的。这位军门自从到广西的那一年,手下就有四十个营头。大人,你想,四十营头,一年要多少饷?你猜实实在在有多少人?"时筱仁道:"六七成总有。吃上三四成,也就不在少处了。"夏十道:"只有倒六折!--这也不必去说他。初到的两年,地方上平静,没有土匪,虽然只有四成人,倒也可以敷衍过去。近来四五年年成不好,遍地土匪,他老人家还是同前头一样。你说怎么办得了呢?标下听得人家说,那老爷折子上还有一句叫做甚么'纵兵为匪',标下起先听了还不懂,到后来才明白。说他叫后伙匪,这句话是假的;但是兵匪串通一气,这句话却是实在不冤枉他。"时筱仁道:"照你说来,军门该应着实发财了,怎么如今还要借帐呢?"夏十道:"钱虽嫌的多,无奈做不了肉。大人,你想,光京城里面,甚么军机处、内阁、六部,还有里头老公们,那一处不要钱孝敬?东手来西手去,也不过替人家帮忙。事到如今,钱也完了,人情也没有了,还不同没有用过钱的一样。平心而论:我们军门倘若不把钱送给人用,那里能够叫你享用到十几年,如今才出你的手呢。"时筱仁道:"都老爷参他还有些别的事情,可确不确?他手下办事的人,到底有什么会党没有?"夏十道:"标下前后在大营顿过二十来年,有什么不晓得的。从前还是打'长毛',打'捻子'的时候,营盘的人叙起来都是同乡;这里头又多半是无家无室的,故尔把同乡都当作亲人一样。因此就立下一个会,无非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意思。有了事情,大家可以照顾。彼此只当做哥儿兄弟看待,同拜把子的一样,并不论官职大小,亦没有为非作歹的意思。打起仗来,一鼓作气,说声'上前',一齐上前,所以从前打'长毛',打'捻子'屡次打赢,就是这个缘故。到后来上头一定要拿他当坏人看待。大人,你想,吃粮当兵的人有几个好的?当他坏人,他就做了坏人了。非但当他坏人,而且还要克扣他,怎么能彀叫他心服呢?至于我们这位军门,他手下的人未必真有这帮人在内;有了这帮人,肯叫他如此克扣吗?广西事情一半亦是官逼民反。正经说起来,三天亦说不完。"时筱仁道:"闲话少讲。我只问都老爷所参的事情,可样样都有?"夏十道:"总而言之一句话:只有些事情都老爷摸不着,所以参的不的当。至所参的乃是带营头的通病,人人都有的。说起来那一位统领不该应拿问,不该应正法?如今独独叫他一个人当了灾去,还算是他晦气呢!"时筱仁道:"别的不要说,但是像你跟了军门这许多年,吃了多少苦,总望军门烈烈轰轰带你们上去,如今凭空出了这们一个岔子,真是意想不到之事。"夏十道:"军门一面不用去说他了,倒是旁人的气难受。"时筱仁道:"军门现在是失势之人,你还跟了他进京,也算得赤心忠良了,怎么旁边人能够给你气受?"夏十又叹了一口气,随口编了多少假话,说孔、王二差官如何霸持,借着军门的事,如何在外头弄钱;太太又如何糊涂,连着背后骂时筱仁"忘恩负义"的话,统通说了出来。说完了,起来替时筱仁请了一个安,说:"标下情愿变牛变马,过来伺候大人,姓舒的饭一定不要吃了!"时筱仁听了他一番言语,别的都不在意;但是他说军门还有许多事情连都老爷都不晓得,倒要问问他。"人家说我同他一党,害得我永无出头之日。如今借他做个证见,等我洗清身子也好。"主意打定,便道:"我用你的地方是有,但是你暂且不要搬到我这里来住,以免旁人耳目。你若是缺钱用,我这里不妨每月先送你几两银子使用。等到我的事情停当,咱们一块儿出京,到那时候你的事情都包在我的身上。"夏十见时筱仁应允,而且每月还先送他银子,立刻爬在地下叩头谢赏。那副感激涕零的样子,真是一言难尽。

叩头起来,时筱仁又问了许多话,无非是舒军门在广西时候的劣迹。等到夏十去后,他恐怕忘记,随手又拿纸笔录了出来。写好之后,看了又看,改了又改,整整盘算了一夜。改到一半,忽然搁笔,道:"他现在已是掉在井里的人,我怕他不死,还要放块石头下去,究于良心有亏。"想到这里,意思想要就此歇手。忽然看见桌子上一本《京报》,头一张便是验看之后分发人员的谕旨。前两个就是同自己一块儿进京的,内中还有两个同时进京,目下已经选缺出去了。时筱仁看了这个,不觉心上又为一动。又想到朋友们叫我暂时避避风头的话,"照此下去,我要躲到何年何月方有出头之日!"又一转念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他本来不认得我,虽然他保举我过班,毕竟是老人家的面子。他受过老人家的好处,他保举我,只算是补老人家的情。他与我并无来往,我又何必为他耽误了自己功名。况且他在广西所做的事情,亦实实在在对不住皇上,我现在就是告发他,也不为过。"想到这里,忽又转一念,道:"我去出首,又要证见,又要对质:有了夏十,不愁没有证见;但是我何犯着同他对质呢?"想来想去,总不妥当。

于是又盘算了一回,想要找个朋友谈谈心,想:"这些朋友当中,一向只有黄胖姑、黑八哥两个遇事还算关切。我明天先找他两个商量商量再说"主意打定,上床安置,未及睡着,天已大亮了。他恐怕误了正事,立刻起身去找黄胖姑。胖姑被他闹起,还当他是来提银子的,心上倒捏了一把汗。及至见面问起来意,时筱仁低低的同他说过,又说:"现在并不求别的,只求我自己洗清身子,好干我的事业去。"黄胖姑踌躇了一回,道:"你要洗清身子,目下先要得罪两个人。"时筱仁请教那两个。黄胖姑道:"里头一个黑总管,外头一个华老爷。他俩从前着实受过姓舒的孝敬,所以到如今一直还是护庇他。依他俩的意思,本来没有这回事的,都是琉璃蛋架在头里,所以才把他拿问。"时筱仁也晓得他说的琉璃蛋就是现在的徐大军机了,便问:"他怎么架在头里?"黄胖姑道:"琉璃蛋一定要办,华老爷一定不要办,他俩天天在那里为着这件事抬杠子,有天几乎打起架来。至于黑总管,听说他常常在佛爷前替军门求情,说好话,说甚么'舒某人有罪,佛爷很可以革掉他的功名,叫他带罪立功,以观后效。御史们的话,奴才不敢说他是假;然而风闻奏事,一半别亦是有影无形。舒某人果然不好,为甚么不在广西造反,倒乖乖的等上头拿问呢?'这都是黑大叔的话,是他侄儿亲口说给我听的。照这样儿,亏你还想出首告他。"时筱仁道:"不是这两天又被都老爷参的很不好听,有廷寄叫广西巡抚查办吗?"黄胖姑道:"你这话听那个讲的?这班穷都①同一群疯狗似的,没有事情说了,大家一窝风打死老虎。倘碰着胆子小的,禁不起参,私底下送他们两个,也是乐得。至于廷寄查办,还不是照例文章。他的人已经进了刑部,不好提出来问他,何犯着到广西去查呢?大约又是华老爷敷衍琉璃蛋的。这些话都是人家吓你的,你当了真,又混出主意了。"①都:御史尊称为都老爷,简称都。

时筱仁被黄胖姑一席话说的顿口无言,心想:"到底我走那一条路才好?到在我若是去出首,只好走徐大军机一路。但是听胖姑所讲,里头黑大叔,外面华中堂,都帮着军门这边。何以军门一出了事,八哥反叫我不要出面,避避风头?这是什么用意呢?"随又把这话详详细细的请教黄胖姑。胖姑听了哈哈一笑,顿时又收住了笑,做出一副正言厉色的样子,说道:"总而言之一句话:凡百事情,都是官小的晦气。你瞧,一省之中,督、抚被参,弄到后来还不是坏掉一两个道、府了事。道府被参,弄到后来还不是坏掉一两个州、县、佐杂了事。舒军门的事情虽比不上这些,你也不是他手下的人,然而他总是你的原保大臣。他正在信息不好的时候,你何苦自己去碰在刀上?不要多,只要被都老爷轻轻的带上一句,你就吃不了。这无非八哥关照你的意思,有什么别的用意呢。"时筱仁道:"八哥照应我,总得替我想个出头的路才好。"黄胖姑又哈哈的笑了一声,道:"有什么出头不出头?你连'财去身安乐'一句话还不晓得吗?"时筱仁道:"我带了银子进京,为的那回事?既然想钱,为什么不说明,叫我瘪了这两三个月呢?"黄胖姑一句话在口头没有说出,是:"早要你出,你一定不肯多出;必须逼你到这条路上来,然后你方心服情愿的多出!"但是这句话又不便向时筱仁说明。只得支吾其词道:"这不过我想情度理是如此。究竟他们心上想要我多少,他们不说明,我也不会晓得。或者真心照应你,不要你钱也未可定。"时筱仁道:"胖姑,你又要自谦了。这些朋友当中,还有高明过你的?你说的话是决计不会错的。现在我也不东奔西波了,只要你肯照应我,替我出个主意。徐大人既同军门不对,他那里有甚么路,你替我疏通疏通。至于八哥他叔叔,还有华堂那里,既然都是帮着这一边的,那话自然更容易说了。"黄胖姑此时心中其实路道中已安排停当。但是一时不肯说出,恐怕时筱仁看着事情容易,回称:"你歇两日再来候信。"至时筱仁此时心上已经明白:"华、黑两个是不妨事的,只要有银子就会说话。惟现在急于打听徐大军机这一条路,只要有人代为介绍,等我认得了这个人,彼时舒军门的事不妨见机而行:能够替他解开无事,也是我阴功积德;倘然不能,我就顺了这边放上一把火,只要徐大军机不来恨我,横竖是没有人晓得的。"主意打定,因见黄胖姑有叫他"歇两天再来候信"的话,只得暂时起身相辞,又在寓中闷守了两日。

到第三天早上,又来找黄胖姑。黄胖姑便告诉他说:"人是有一个,这人是徐大军机的嫡亲同乡,而且还是师生,偏偏又是他部里的司官老爷。一天没有事,徐大军机宅子里也得去上两趟。所以徐大军机很欢喜他,有些事情都同他商量,叫他经手。但就本部而论,就有好几个差使,此外还有几处,都是吃粮不管事的。如今徐大军机跟前,除非托他疏通,更没有第二个。"时筱仁忙问:"是谁?"黄胖姑便说出王博高来。又道:"这位王公,宦途着实得意得很。新近又被顺天府辛大京兆保荐了人材,召见过一次。他的头又会钻,不晓得怎么,弄的军机处几位都同他合式起来。召见的那一天,佛爷问军机给他点甚么好处。军机拟了三条旨意。佛爷圈了头一条,是'免补主事,以员外郎升用',目下有缺就是他的了。我们也是新近为着别人家一件事相识起来的。但是他的为人,明送是不肯受的;只好说你要拜徐大军机的门,一切贽见、门包,总共多少银子,统通拜托了他,托他替你去包办。他外面做的却是方正的了不得;你交给他几千银子,他事情办完之后,一定要开一篇细帐,不拘十两、八两,五钱、六钱,多少总要还你点,以明无欺。你不必另外送他,他也尽够的了。我现在把这个人说给你。你果然要办这一手,我们就去办了来。"时筱仁道:"银子呢?"黄胖姑道:"十万头非预先说明,一时提不出。你要银子用,我替你借,你认利钱就是了。"时筱仁明晓得他无非又要借此敲他的重利,然而事已至此,也只好听其所为。当下只得满口应允,连称"费心感谢"不置,"一切准照老兄吩咐的办理"。

于是胖姑留他吃过中饭,一同出门,找到博高新搬的房子。家人通报,博高出来。彼此见礼之后,尚未归坐,博高忽拉胖姑到一旁,咕咕哝哝了一回。胖姑走过来,对了时筱仁连连拿手拍着胸脯,说道:"险呀!险呀!我们还算运气!时筱仁急问:"怎的?"胖姑慢慢的说道:"因为你要拜徐大人的门,你那天托我之后,我跟手就来看博翁。博翁替朋友做事,那是天下第一个热心肠的人,他便当天出去替你去回徐大人,徐大人跟前倒替你说好了。谁知今天一早博翁上衙门,看见他同寅傅理堂的侄少爷傅子平,也是本部郎中,两个人闲谈,子平就提起他亲家毕都老爷已经有个折子做好,一连参了十几个人:有的是军门手下办事的,也有得过军门保举的。听说你筱翁的名字也在内。子平同博翁要好,博翁要替你介绍去见徐大人,这话两天头里也同子平谈过,所以子平肚里有了底子。当时见他亲家有此一番举动,便拦住他亲家,叫他不要动手、三日之后复音。子平今日到衙门,会见了博翁,就告诉了博翁。博翁也托他去拦住他的亲家,说:'大家那里不结交一个朋友,有话彼此可以商量。'博翁晓得你今朝要来,所以约子平一准后天给他回音,叫他亲家折子千万不要出去。刚刚博翁同我讲的就是这个话。"时筱仁听了这个话,一时不得主意,便请黄胖姑及王博高两个替他斟酌办理。当下议定:拜徐大军机的门,贽见连上下包,一共五千银子,统通交给王博高经手;将来共用若干,等事情过后,再由王博高开出帐来。傅子平的亲家毕都老爷那里先送三百两。傅子平经手,送五十两。说到这里,王博高便吩咐管家到隔壁把傅老爷请过来。霎时来了,穿的甚是破旧。彼此见面一揖之后,也不及动问姓名,王博高便把他拉到一旁,鬼鬼祟祟了半天,那人便起身告辞。只听得王博高说了声"等会四数统由兄弟交过来"。那人道:"舍亲那里有兄弟,请放心就是了。"说罢自去。这里时筱仁见事情已办得千妥万当,便亦起身告辞,同到黄胖姑店里,把借银子的笔据写好。黄胖姑又跟手替他把银票送到王博高宅中。博高接着,就叫人在隔壁把个傅子平找来。

诸公要晓得:隔壁这位傅子平虽然姓傅,何尝是浙江巡抚傅理堂的侄儿!不过说是傅某人的侄儿,人家格外相信些。至于他的官,却实实在在是个郎中。京城里的穷司员比狗还多,候补到胡子白尚不得一差一缺的不计其数,这位傅子平正吃了这个苦处。因他认得王博高,又是新邻居,所以时时刻刻来告帮。齐巧这天有了时筱仁的事情,王博高要假撇清,随借他用了一用,做了一个证见。等到王博高银子到手,只叫人送过来四两。然而在他已经饿了好几天,穷的当卖俱无,虽只区区四金,倒也不无小补,又可以苛延残喘得好几日了。这正是当京官的苦处。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十九回 傻道台访艳秦淮河 阔统领宴宾番菜馆却说时筱仁自从结交了王博高,得拜在徐大军机门下。徐大军机本来是最恨舒军门的,屡次三番请上头拿他正法。无奈上头天恩高厚,不肯轻易加罪大臣,又加以外面华老爷,里面黑大叔,替他一力斡旋,所以但把他羁禁在刑部天牢,从缓发落。徐大军机因扳他不动,心上自不免格外生气。不但深恨舒军门,连着舒军门保举的人亦一块儿不喜欢;只要人提起这人是舒某保过的,或者是在广西当过差的,他都拿他当坏人看待。此番时筱仁幸亏走了王博高的路。博高是徐大人得意门生,晓得老师脾气,预先进去替时筱仁说了多少话,又道:"时某人虽是舒某人所保,但时某人着实漂亮,有能耐,而且并没有在广西当过差使。"徐大军机一听是舒某人所保,任你说的如何天花乱坠,心上已有三分不愿意。后来又亏得王博高把时筱仁的贽见呈了进来,徐大军机一看,数目却比别的门生不同,因此方转嗔为喜,解释前嫌,不向他再追究前事了。黄胖姑又趁这个挡口劝时筱仁在华、黑二位面前大大的送了两分礼,一处见了一面。从此这时筱仁赛如拨云雾而见青天,在京城里面着实有点声光,不像从前的销声匿迹了。

时筱仁又托黄胖姑替他捐过了班。他生平志向很不小,意思想弄一个人拿他保荐使才,充当一任出使大臣,以为后来升官地步。主意打定,先去请教老师徐大军机。无奈琉璃蛋生平为人,到处总是净光的滑,不肯担一点干系,而且又极其守旧。听了他话,连连摇头,道:"不妥,不妥!做出使大臣要到外洋,到外洋就要坐火轮船,火轮船在海里走,几天几夜不靠岸,设或闹点事情出来,那时候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我老师救不了你。我不能救你还是小事,你家里还有妻儿老小,将来设或问我要起人来,我拿甚幺还他呢?我看你还是先去到省,等到历练几年,弄个送部引见,保举放任实缺做做,倒是顶稳当的一条路。老弟,你万万不可错打主意,那时悔之无及!"时筱仁道:"门生本来已经指省江苏。此番到省,总求老师格外栽培,赏两封信,不要说是署缺,就是得个差使,也可以贴补贴补旅费。"徐大军机无奈,只得应允。

正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时筱仁又在京城里面鬼混了半个多月,等把各式事情料理清楚,然后坐了火车出京。他老先生到了天津,又去禀见直隶制台。①这位制台是在旗,很讲究玩耍的。因为他是别省的官,而且又有世谊,便不同他客气。等他见过出去之后,当天就叫差官拿片子到他栈房里去谢步,并且约他次日吃饭。他本想第二天趁了招商局安平轮船往上海去的,因此只得耽搁下来。

①制台:清称总督为制军,尊称为制宪、别称为制台、"台"与"宪"一样,是对高级官长的称呼。

到了第二天,席面上同座的有两个京官:一个是主考,请假期满;一个是都老爷,丁艰起服,都由原籍进京过天津的。还有两个:一个客官,是才放出来的镇台,刚从北京下来;一个也是江南记名道,前去到省的。连时筱仁宾主共六个人。未曾入座,制台已替那位记名道通过姓名,时筱仁于是晓得他叫畲小观。一时酒罢三巡,菜上六道。制台便脱略形迹,问起北京情形。在制台的意思不过问问北京现在闹热不闹热,有什幺新鲜事情。时筱仁尚未开口,不料畲小观错会了宗旨,又吃了两杯酒,忘其所以,竟畅谈起国事来,连连说道:"不瞒大帅说,现在的时势,实在是江河日下了!……"制台听了诧异,楞住不响,听他往底下讲。他又说道:"不要说别的,外头一位华中堂,里头一位黑总管,这他两个人无钱不要,只要有钱就是好人。有这两个人,国事还可以问吗!"这位制台从前能够实授这个缺,以及做了几多年一直太平无事,全亏华、黑二人之力居多,现在听见畲小观骂他,心上老大不高兴。停了一会,慢慢的问道:"老兄在京里可曾见过他二位?"畲小观趁着酒兴,正说得得意,听了这问,不禁叹一口气道:"'在他檐下走,怎敢不低头!'大帅连这句俗语还不知道吗。上头纵容他们,他们才敢如此,还有甚幺说的!"制台是旗人,另有一副忠君爱国的心肠,一见畲小观说出这犯上的话来,连连象话打断他的话头,怕他再说出些不中听的来,被旁人灌在耳朵里,传了进去,连自己都落不是的。

一霎时酒阑人散。时筱仁回到客栈,晓得这畲小观是自己同省同寅,而且直隶制台请他吃饭,谅来根基不浅,便想同他结识,一路同行,以便到省有得照应。谁料见面问起,畲小观还要在天津盘桓几日,恋着侯家后一个相好,名字叫花小红的,不肯就走。时筱仁却因放给黄胖姑的十万头在京城里只取得一半,连过班连拜门早已用得干干净净,下余五万,胖姑给他一张汇票,叫他到南京去取。他所以急于到省,不及候畲小观了。

单说畲小观道台在天津一连盘桓了几日。直隶制台那里虽然早已禀辞,却只是恋着相好,不肯就走。他今天请客,明天打牌,竟其把窗子当作了公馆。后来耽搁了时候太长久了。朋友们都来相劝,说:"小翁既然欢喜小红,何妨就娶了他做个姨太太呢?"那知这畲道台的正太太非凡之凶,那里能容他纳妾,畲道台也只是有怀莫遂,抱恨终天而已。又过了两日,捱不过了,方与花小红挥泪而别。花小红又亲自送到塘沽上火轮船,做出一副难分难舍的样子,害的畲道台格外难过。

等到轮船开出了口,就碰着了大风,霎时颠播起来,坐立不稳。在船的人,十成之中倒有九成是呕吐的。畲道台脾虚胃弱,撑持不住,早躺下了,睡又睡不着,吃又吃不进。幸亏有花小红送的水果拿来润口。好容易熬了三天三夜,进了吴淞口,风浪渐息,他老人家挣扎起来。又挣了一会,船拢码头,住了长发栈。当天歇息了一夜,没有出门。次日坐车拜了一天客。当天就有人请他吃馆子,吃大菜,吃花酒,听戏。他一概辞谢。后来被朋友亲自来拖了出去。到了席面上,叫他带局,他又不肯,面子上说"恐怕不便",其实心上恋着天津的相好,说:"他待我如此之厚,我不便辜负他!"所以迸住不叫别人。

过了两天,就坐了江裕轮船一直往南京而去。第三天大早,轮船到了下关,预先有朋友替他写信招呼,晓得他是本省的观察,下船之后,就有一丬甚幺局派来四名亲兵,替他搬运行李。他是湖南人,因为未带家眷,暂时先借会馆住下,随后再寻公馆。一连几天,上衙门拜客,接着同寅接风,请吃饭,整整忙了一个月方才停当。

列位看官:要晓得江南地方虽经当年"洪逆"蹂躏,幸喜克复已久,六朝金粉,不减昔日繁华。又因江南地大物博,差使很多,大非别省可比。加以从前克复金陵立功的人,尽有在这里置立房产,购买田,以作久远之计。目下老成虽已凋谢,而一班勋旧子弟,承祖父余荫,文不能拈笔,武不能拉弓,娇生惯养,无事可为,幸遇朝廷捐例大开,上代有得元宝,只要抬了出去上兑,除掉督、抚、藩、皋例不能捐,所以一个个都捐到道台为止。倘若舍不得出钱捐,好在他们亲戚故旧各省都有,一个保举总得好几百人,只要附个名字在内,官小不要,起码亦是一位观察。至于襁褓孩提,预先捐个官放在那里,等候将来长大去做,却也不计其数。此外还有因为同乡、亲戚做总督奏调来的;亦在羡慕江南好地方,差使多,指省来的:有此数层,所以这江南道台竟愈聚愈众。

闲话少叙。却说畲小观畲道台,他父亲却也是个有名的人,曾经做过一任提督。他自己中过一个举人,本来是个候选知府,老太爷过世,朝廷眷念功勋,就赏了他个道台,已经是"特旨道"。毕竟他是孝廉出身,比众不同,平时看了几本新书,胸中老大有点学问,欢喜谈论谈论时务。有些胸无墨汁的督、抚,见他如此,便以天人相待。就有一省督、抚保举人材,把他的名字附了进去,送部引见,又交军机处记名。若论他的资格,早可以放实缺了,无奈他老人家虽是官居提督,死下来却没有什幺钱。无钱化费,如何便能得缺。齐巧此时做两江总督的这一位是他同乡,同他父亲也有交情,便叫他指分江南,到省候补。

他自从到省之后,同寅当中不多几日已经很结识得几个人:不是世谊,便是乡谊,就是一无瓜葛的人,到了此时,一经拉拢,彼此亦就要好起来。所谓"臭味相投",正是这个道理。却说他结识的几个候补道:一个姓余,号荩臣,云南人氏;现当牙厘局总办。一个姓孙,号国英,是直隶人;现充学堂总办。这两个都是甲班出身。一个姓藩,号金士,是安徽人,现当洋务局会办。一个姓唐,号六轩,是个汉军旗人,现充保甲局会办。还有旗人叫乌额拉布,差使顶多,上头亦顶红。这五个人,连着畲小观,一共六位候补道,是常常在一起的。六个人每日下午,或从局里,或从衙门里,办完公事下来,一定要会在一处。

江南此时麻雀牌盛行,各位大人闲空无事,总借此为消遣之计。有了六个人,不论谁来凑上两个,便成两局。他们的麻雀,除掉上衙门办公事,是整日整夜打的。六人之中算余荩臣公馆顶大,又有家眷,饮食一切,无一不便,因此大众都在这余公馆会齐的时候顶多。他们打起麻雀来,至少五百块一底起码。后来他们打麻雀的名声出来了,连着上头制台都知道。有天要传见唐六轩,制台便说:"你们要找唐某人,不必到他自己公馆里去,只要到余荩臣那里,包你一找就到。"制台年纪大了,有些事情不能烦心,生平最相信的是"养气修道",每日总得打坐三点钟,这三点钟里头,无论谁来是不见的。空了下来,签押房后面有一间黑房,供着吕洞宾,设着乩坛,遇有疑难的事,他就要扶鸾。等到坛上判断下来,他一定要依着仙人所指示的去办。倘若没有要紧事情,他一天也要到坛好几次,与仙人谈诗为乐。一年三百六十日,日日如此,倒也乐此不疲。所以朝廷虽以三省地方叫他总制,他竟其行所无事,如同卧治①的一般。所属的官员们见他如此,也乐得逍遥自在。横竖照例公事不错,余下工夫,不是要钱便是玩女人,乐得自便私图,能够顾顾大局的有几个呢?

①卧治:指政事清简。汉汲黯为东海太守,多病,卧阁内不出,岁余,大海大治,后召为淮阳太守,不受。武帝曰:"吾徒得君重,卧而治之。"畲小观又有三件脾气是一世改不掉的。头一件打麻雀。自到江南,结识了余荩臣,投其所好,自然没有一天肯不打。而且他赌品甚高,输得越多心越定,脸上神色丝毫不动。又欢喜做"清一色"。所以同赌的人更拿他当财神看待。第二件讲时务。起先讲的不过是如何变法,如何改良。大人先生见他说话之间总带着些维新习气,就不免有点讨厌他。他自己已经为人所厌尚不晓得,而又没有钱内外打点,自然人家更不喜欢他了。他这个道台虽然是特旨,是记名,在京里一等等了两年多没有得缺,心上一气,于是又变为满腹牢骚,平时同人谈天,不是骂军机,就是骂督、抚。大众听了,都说他是"痰迷心窍"。因此格外不合时宜。第三件是嫖婆娘。他为人最深于情,只要同这个姑娘要好了,连自己的心都肯掏出来给人家。在京的时候,北班子里有个叫金桂的,他俩弄上了,银子用了二千多,自己没有钱,又拉了一千多银子亏空。一个要嫁,一个要娶,赛如从盘古到如今,世界上一男一女,没有好过他俩的。谁知后来金桂又结识了一个阔人,银子又多,脸蛋儿又好,又有势力。畲道台抵他不过,于是赌气不去,并且发下重誓,说:"从今以后,再不来上当了!"在京又守了好几个月,分发出京,碰着一位老世伯帮了他一千银子。到了天津,手里有了钱,心思就活动了。人家请他吃花酒,又相与个花小红,几乎把银子用完。被朋友催不过,方才硬硬心肠同小红分手的。路过上海,因为感念小红的情义,所以没有去嫖。到了南京之后,住了两个月,寄过两件织现成花头的缎子送给小红作衣服穿。后来同寅当中亦很有人请他在秦淮河船上吃过几台花酒,他只是进着不肯带局。后来时候久了,同秦淮河钓鱼巷的女人渐渐熟了,不免就把思念小红的心肠淡了下来。

一天余荩臣请他在六八子家吃酒。台面上唐六轩带了一个局,畲小观见面之后,不禁陡吃一惊。原来这唐六轩唐观察为人极其和蔼可亲,见了人总是笑嘻嘻的,说起话来,一张嘴比蜜糖还甜,真正叫人听了又喜又爱。因此南京官场中就送他一个表号,叫他"糖葫芦"。这糖葫芦到省之后,一直就相与了三和堂一个姑娘,名字叫王小四子的。这王小四子原籍扬州人氏,瘦括括的一张脸,两条弯溜溜的细眉毛,一个直鼻梁,一张小嘴,高高的人材,小小的一双脚。近来南京打扮已渐渐的仿照苏州款式,梳的是圆头,前面亦一寸多长的前刘海。此时初秋天气,身上穿着件大袖子三尺八寸长的浅蓝竹布衫,拖拖拉拉,底下已遮过膝盖,紧与裤脚管上沿条相连,亦瞧不出穿的裤子是甚幺颜色了。畲道台因见他面貌很像天津的花小红,所以心上欻地一动。

当下王小四子走到台面上,往糖葫芦身后一坐。糖葫芦只顾低着头吃菜,未曾晓得。对面坐的是孙国英孙观察,绰号叫孙大胡子的,见了王小四子,拿手指指糖葫芦,又拿手摆了两摆。王小四子误会了意,齐巧这两天糖葫芦又没有去,王小四子便打情骂俏起来,伸手把糖葫芦小辫一拖,把个糖葫芦的脑袋掀到自己怀里,举起粉嫩的手打他的嘴巴。此时糖葫芦嘴里正衔着一块荷叶卷子,一片烧鸭,嘴唇皮上油晃晃的,回头一看,见是相好来拖他,亦就撒娇撒痴,趁势把脑袋困在王小四子怀里,任凭打骂。只听得王小四子说道:"你这两天死到那里去了?我那里一趟不来!叫你打的东西怎幺样了?到底还有没有?"糖葫芦嘻皮涎脸的答道:"我不到你那里去,我到我相好的家里去!"他说的是玩话,谁知王小四子倒认以为真,立刻眉毛一竖,面孔一板,说道:"我早晓得我仰攀你大人不上!那个姑娘不比我长的俊!你要同别人'结线头'①,你又何必再来带我呢!"一头说话,那副神形就要掉下泪来,慌忙又拿手帕子去擦。糖葫芦只是仰着脸朝着他笑。王小四子瞧着格外生气,抡起拳头,照准了头,又是两下子。打的他不由的喊"啊唷"。孙大胡子哈哈大笑道:"打不得了!再打两下子,糖葫芦就要变成'扁山查'了!"王小四子听了这话,忽然扑嗤的一笑,又赶紧合拢了嘴,做出一副怒容。畲道台见了这副神气,更觉得同花小红一式一样,毫无二致。因为他是糖葫芦带的人,不便问他芳名、住处,只得暗底下拉孙大胡子一把,想要问他。孙大胡子又只顾同糖葫芦、王小四子说话,没有听见,畲道台只得罢休。

①"结线头":也称攀相好,此指狎客和妓女发生肉体关系的代称。

此时王小四子、糖葫芦正扭在一处。孙大胡子见王小四子认了真,恐怕闹出笑话来,连忙劝王小四子放手:"不要打了,凡百事情有我。你要怎幺罚他,告诉了我,我替你作主。你倘若把他的脸打肿了,怎幺叫他明天上衙门呢?这岂不是你害了他幺?"王小四子道:"我现在不问他别的,他许我的金镯子,有头两个月了,问问还没有打好。我晓得的,一定送给别个相好了!"糖葫芦道:"真正冤枉!我为着南京的样子不好,特地写信到上海托朋友替我打一付。前个月有信来,说是打的八两三钱七分重。后首等等不来,我又写信去问,还没有接到回信。昨儿来了一个上海朋友,说起这付镯子,那个朋友已经自己留下送给相好了,现在替我重打,包管一礼拜准定寄来。如果没有,加倍罚我!"王小四子道:"孙大人,请你做个证见。一礼拜没有,加倍罚他!前头打的是八两三钱七分重,加一倍,要十六两七钱四了。"孙大胡子正要回言,不提防他的胡子又长又多,他的相好双喜坐在旁边无事,嫌他胡子不好看,却替他把左边的一半分为三绺,辫成功一条辫子。孙大胡子的胡子是一向被相好玩惯的,起初并不在意,后来因为要站起来去拉糖葫芦,不料被双喜拉住不放,低头一看,才晓得变成一条辫子。把他气的开不出口。歇了一回,说道:"真正你们这些人会淘气!没有东西玩了,玩我的胡子!"双喜道:"一团毛围在嘴上,象个刺猬似的,真正难看,所以替你辫起来,让你清爽清爽,还不好?"孙大胡子道:"你嫌我不好看!你不晓得我这个大胡子是上过东洋新闻纸,天下闻名的,没有人嫌我不好。你嫌我不好,真正岂有此理!"说着,有人来招呼王小四子、双喜到刘河厅去出局,于是二人匆匆告假而去。余荩臣便问:"刘河厅是谁请客?"人回:"羊统领羊大人请客,请的是湖北来的章统领章大人。因为章统领初到南京,没有相好,所以今天羊大人请他在刘河厅吃饭,把钓鱼巷所有的姑娘都叫了去看。"其时潘金士潘观察亦在座,听了接口道:"不错,章豹臣刚刚从武昌来,听说老帅要在两江安置他一个事情。羊紫辰恐怕占了他的位子,所以竭力的拉拢他,同他拜把子。听说还托人做媒,要拿他第二位小姐许给章豹臣的大少君。明天请章豹臣在金林春吃番菜。今儿兄弟出门出的晚,齐巧他的知单送了来,诸位都是陪客,单是没有畲小翁。想是小翁初到省,彼此还没有会过?"畲小观答应了一声"是"。其实他此时一心只恋着王小四子一个人,默默的暗想:"怎幺他同花小红赛如一块印板印出来的?可惜此人已为唐六轩所带,不然,我倒要叫叫他哩。现在且不要管他,等到散过席,拉着六轩去打茶围再讲。"说话之间,席面上的局已经来齐,又喊先生来唱过曲子。渐渐的把菜上完,大家吃过稀饭。畲小观便把前意通知了唐六轩。这几天糖葫芦也因为公私交迫,没有到王小四子家续旧,以致台面上受了他一番埋怨,心中正抱不安,现在又趁着酒兴,一听畲小观之言,立刻应允。等到抹过了脸,除主人余荩臣还要小坐不去外,其余的各位大人,一齐相辞。走出大门,只见一并排摆着十几顶轿子,绿呢、蓝呢都有。亲兵们一齐穿着号褂,手里拿着官衔洋纱灯,还夹着些火把,点的通明透亮,好不威武!其间孙大胡子因为太太阃令森严,不敢迟归,首先上轿,由亲兵们簇拥而去。此外也有两个先回家的,也有两个自去看相好的。只有畲小观无家无室,又无相知,便跟了糖葫芦去到王小四子家打茶围。一进了三和堂,几个男班子一齐认得唐大人的,统通站起来招呼,领到王小四子屋里。

其时王小四子出局未归,等了一回,姑娘回来了,跨进房门见了糖葫芦,一屁股就坐在他的怀里,又着实拿他打骂了一顿,一直等到糖葫芦讨了饶方才住手。王小四子因为他好几天没有来,把他脱下的长衫、马褂一齐藏起,以示不准他走的意思。又敲他明日七月初七是"乞巧日",一定要他吃酒。糖葫芦也答应了,又面约畲小观明夜八点钟到这里来吃酒。

畲小观自从走进了房,一直呆呆地坐着,不言不语。王小四子自从进门问过了"贵姓",敬过瓜子,转身便同糖葫芦瞎吵着玩,亦没有理会他。后来听见自鸣钟当当的敲了两声。糖葫芦急摸出表来一看,说声"不早了,明天还有公事,我们去罢。"王小四子把眉毛一竖,眼睛一斜,道:"不准走!"糖葫芦只得嘻皮笑脸的仍旧坐下。说话间,畲小观却早把长衫、马褂穿好。王小四子一直没理他,坐着没趣,所以要走。今忽见他挽留,不觉信以为真,连忙又从身上把马褂脱了,重新坐下。这一日又坐了一个钟头,害得糖葫芦同王小四子两个人只好陪他坐着,不得安睡。起先彼此还谈些闲话,到得后来,糖葫芦、王小四子恨他不迭,那个还高兴理他。畲小观坐着无趣,于是又要穿马褂先走。偏偏有个不懂事的老婆子,见他要走,连忙拦住,说道:"天已快亮了,只怕轿夫已经回去了,大人何不坐一回,等到天亮了再走?"畲小观起身朝窗户外头一看,说了声"果然不早了"。糖葫芦、王小四子二人只是不理他。老婆子只是挽留,气得糖葫芦、王小四子暗底下骂:"老东西,真正可恶!"因为当着畲小观的面,又不便拿他怎样。

歇了一歇,糖葫芦在烟榻上装做困着。王小四子故意说道:"烟铺上睡着冷,不要着了凉!"于是硬把他拉起来,扶到大床上睡下。糖葫芦装作不知,任他摆布。等到扶上大床,王小四子便亦没有下来。畲小观一人觉得乏味,而又瞌铳上来,便在糖葫芦所躺的地方睡下了。毕竟夜深人倦,不多时便已鼻息如雷。直先挽留他的那个老婆子还说:"现在已经交秋,寒气是受不得的;受了寒气,秋天要打疟疾的。"一头说,一头想去找条毯子给他盖。谁知王小四子在大床上还没有睡着,骂老婆子道:"他病他的,管你甚幺事!他又不是你那一门子的亲人,要你顾恋他做什幺!"老婆子捱了一顿骂,便蹑手蹑脚的出去,自去睡觉了。

却说屋里三个人一直睡到第二天七点钟。头一个畲小观先醒,睁眼一看,看见太阳已经晒在身上,不能再睡,便一骨碌爬起,披好马褂,竟独自拔关而去。此时男女班子亦有几个起来的,留他洗脸吃点心,一概摇头,只见他匆匆出门,唤了辆东洋车,一直回公馆去了。这里糖葫芦不久亦即起身。因为现在这位制台大人相信修道,近来又添了功课,每日清晨定要在吕祖面前跪了一枝香方才出来会客,所以各位司、道以及所属官员挨到九点钟上院,还不算晚。当下糖葫芦轿班、跟人到来,也不及回公馆,就在三和堂换了衣帽,一直坐了轿子上院。走到官厅上,会见了各位司、道大人。昨儿同席的几个统通到齐,畲小观也早来了。

此时还穿着纱袍褂,是不戴领子的。有几个同寅望着他好笑。大家奇怪。及至问及所以,那位同寅便把糖葫芦的汗衫领子一提,却原来袍子衬衣里面穿的乃是一件粉红汗衫,也不知是几时同相好换错的。大家俱哈哈一笑。糖葫芦不以为奇,反觉得意。

正闹着,齐巧余荩臣出去解手,走进来松去扣带,提起衣裳,两只手重行在那里扎裤腰带。孙大胡子眼尖,忙问:"余荩翁,你腰里是条甚幺带子?怎幺花花绿绿的?"大众又赶上前去一看,谁知竟是一条女人家结的汗巾,大约亦是同相好换错的。余荩臣自己瞧着亦觉好笑。等把裤子扎好,巡捕已经出来招呼。几个有差使的红道台跟了藩司,盐、粮二道一齐上去禀见,照例谈了几句公事。

制台发话道:"兄弟昨儿晚上很蒙老祖奖盛,说兄弟居官清正,修道诚心,已把兄弟收在弟子之列。老祖的意思还要托兄弟替他再找两位仙童,以便朝晚在坛伺候。有一位是在下关开杂货铺的,这人很孝顺父母,老祖晓得他的名字,就在坛上批了下来,吩咐兄弟立刻去把这人唤到;兄弟今天五更头就叫戈什按照老祖所指示的方向,居然一找拢着。如今已在坛前,蒙老祖封他为'净水仙童'。什幺叫做净水仙童呢?只因老祖跟前一向有两个童子是不离左右的,一个手捧花瓶,一个手拿拂帚。拿花瓶的,瓶内满贮清水,设遇天干不雨,只要老祖把瓶里的水滴上一滴,这江南一省就统通有了雨了。佛经上说的'杨枝一滴,洒遍大千',正是这个道理。"制台说到这里,有一位候补道插嘴道:"这个职道晓得的,是观音大士的故典。"制台道:"你别管他是观音是吕祖,成仙成佛都是一样。佛爷、仙爷修成了都在天上,他俩的道行看来是差不多的。但是现在捧花瓶的一位有了,还差一位拿拂帚的。这位仙单倒很不好找呢!"说到这里,举眼把各位司、道大人周围一个个的看过来,看到孙大胡子,便道:"孙大哥,兄弟看你这一嘴好胡子,飘飘有神仙之概,又合了古人'童颜鹤发'的一句话,我看你倒着实有点根基。等我到老祖面前保举你一下子,等他封你为'拂尘仙童',也不用候补了。我们天天在一块儿跟着老祖学道,学成了一同升天。你道可好?"孙大胡子是天天打麻雀,嫖姑娘,玩惯了的,而且公馆里太太又凶,不能一天不回去,如何能当这苦差!听了制台的吩咐,想了一会,吞吞吐吐的回道:"实不瞒大帅说:职道虽然上了年纪,但是根基浅薄,尘根未断,恐怕不能胜任这个差使,还求大帅另简贤能罢。"制台听了,似有不悦之意,也楞了一会,说道:"你有了这们一把胡子,还说尘根未断,你叫我委那一个呢?"说罢,甚觉踌躇。再仔细观看别位候补道,不是烟气冲天,就是色欲过度,又实实在在无人可委。只得端茶送客。走出大堂,孙大胡子把头上的汗一摸,道:"险呀!今天若是答应了他,还能够去扰羊紫辰的金林春吗!"说罢,各自上轿,也不及回公馆脱衣服,径奔金林春而来。其时主人羊紫辰同特客章豹臣,还有几位陪客,一齐在那里了。

羊紫辰本来说是这天晚上请吃番菜的。因为这天是"乞巧日",南京钓鱼巷规矩,到了这一天,个个姑娘屋里都得有酒,有了酒,才算有面子。章豹臣昨天晚上在刘河厅选中了一个姑娘,是韩起发家的,名字叫小金红,当夜就到他家去"结线头"。章统领是阔人,少了拿不出手。羊统领替他代付了一百二十块洋钱。第二天统领吩咐预备一桌满、汉酒席,又叫了戴老四的洋派船:一来应酬相好,二来谢媒人,三来请朋友。戴老四的船已经有人预先定去,因为章统领一定指名要,羊统领只得叫他回复前途。戴老四不愿意。羊统领发脾气,要叫县里封他的船,还要送他到县里办他。戴老四无奈允了。

是日各位候补道大人,凡是与钓鱼巷姑娘有相好的,一齐都有台面,就是羊统领自己也要应酬相好,所以特地把金林春一局改早,以便腾出工夫好做别事。当下主客到齐,一共也有十来位。主人叫细崽让各位大人点菜。合席只有孙大胡子吃量顶好,一点点了十二三样。席间各人又把自己的相好叫了来。这天不比往日,凡有来的局,大约只坐一坐就告假走了。羊统领见章豹臣的新相知小金红也要走,便朝着他努努嘴,叫他再多坐一会儿。小金红果然末了一个去的。章豹臣非凡得意,大众都朝他恭喜。

说话间,各人点的菜都已上齐。问问孙大胡子,才吃得一小半,还有六七样没有来。于是叫细崽去催菜,细崽答应着去了。席面上,乌额拉布乌道台晓得这丬番菜馆是羊统领的大老板,孙大胡子及余荩臣一干人亦都有股分在内,便说笑话道:"国翁,你少吃些:多吃了羊大人要心疼的。"羊统领道:"你让他吃罢,横竖是'蜻蜓吃尾巴',多吃了他自己也有分的。"章豹臣道:"原来这丬番菜馆就是诸位的主人,生意是一定发财的了?"羊紫辰道:"也不过玩玩罢,那里就能够靠着这个发财呢。"正说着,窗户外头河下一只"七板子",坐着一位小姑娘,听见里面热闹,便把船紧靠栏杆,用手把着栏杆朝里一望,一见羊大人坐了主位在那里请客,便提高嗓子叫了一声"干爷"。羊紫辰亦逼紧喉咙答应了一声"嗳"。大家一齐笑起来。章豹臣道:"我倒不晓得羊大人有这们一位好令爱,早晓得你有这们一位好令爱,我情愿做你的女婿了。"糖葫芦也接口道:"不但章大人愿意,就是我们谁不愿意做羊大人女婿呢。"羊紫辰道:"我的女儿有了你们这些好女婿,真要把我乐死了!"说着,那个小姑娘已经在他身旁坐下了。大家又鬼混了一阵。孙大胡子点的菜亦已吃完。只因今日应酬多,大家不敢耽误。差官们进来请示:"还是坐轿去坐船去?"其时戴老四的船已经撑到金林春窗外,章豹臣便让众位大人上船。正闹着,章豹臣新结的线头小金红亦回来了。当天章豹臣在席面上又赏识了一个姑娘,名字叫做大乔。这大乔见章豹臣挥霍甚豪,晓得他一定是个阔老,便用尽心机,拿他十二分巴结。章豹臣亦非常之喜。小金红坐在一旁,瞧着甚不高兴。这一席酒定价是五十块,加开销三十块;戴老四的船价一天是十块,章豹臣还要另外赏犒:一齐有一百多块。章豹臣的席面散后,接着孙大胡子、余荩臣、糖葫芦、羊紫辰、乌额拉布统通有酒。虽说一处处都是草草了事,然从两点钟吃起,吃了六七台,等到吃完,已是半夜里三点钟了。孙大胡子怕太太,仍旧头一个回去。

章豹臣赏识了大乔,吃到三点钟,便假装吃醉,说了声"失陪",一直到大乔家去了,这夜大乔异常之忙,等到第二天大天白亮才回来。章豹臣会着,自然异常恩爱,问长问短。大乔就把自己的身世统通告诉了他。到底做统领的人,银钱来的容易,第二天就托羊紫辰同鸨儿说:"章大人要替大乔赎身。"鸨儿听得人说,也晓得章大人的来历非同小可,况且又是羊统领的吩咐,敢道得一个不'字!当天定议,共总一千块钱。章豹臣自己挖腰包付给了他。大乔自然分外感激章大人不尽。

又混了两天,章豹臣奉到上头公事,派他到别处出差,约摸时不得回来。动身的头一天,叫差官拿着洋钱一家家去开销。他叫的局本来多,连他自己还记不清楚。差官一家家去问。谁知问到东,东家说:"章大人的局包,羊大人已经开销了。"问到西,西家说:"章大人的帐,羊大人已经代惠了。"后来接连问了几处,都是如此,连小金红"结线头"的钱亦是羊大人的东道。差官无奈,只得回家据情禀知章豹臣。章豹臣道:"别的钱他替我付,我可以不同他客气,怎幺好叫他替我出嫖帐呢?这个钱都要他出,岂不是我玩了他家的人吗?"说罢,哈哈大笑。后来章豹臣要拿这钱算还羊紫辰。羊紫辰执定不肯收,说道:"这几个钱算什幺,连这一点点还不赏脸,便是瞧不起兄弟了。"章豹臣听他如此说法,只得罢手。只因这一闹,直闹得南京城里声名洋溢,没有一个不晓得的。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三十回 认娘舅当场露马脚 饰娇女背地结鸳盟话说羊紫辰羊统领本是别省的一位实缺镇台,只因他本缺十分清苦,便走了门路,由两江总督出奏,奏留他在南京统带防营。这便是上头有心调剂他。自从接事之后,因见地方平静,所有的兵丁大半是吃粮不管事。他的前任已经有两成缺额,到他接手便借裁汰老弱为名,又一去去了两三成。却是旧的虽去,新的却没有补进一个。歇上三年,制台阅操一次,有的是临时招人,有的还是前后接应。怎幺叫做"前后接应"呢?臂如一营之中本是五百个人,他倒吃了三百名的额子,实实在在只有二百个人。等到制台阅操的时候,前头一排点过名,赶紧退了下来。改换衣服军械,跟着后头的人再上去应名。如此一排排的上来下去,轮流倒换,不要说是一营五百人他吃三百个,就是再吃多些,有此妙法,也容易弥补。况且制台年纪大了,又要修道养心,大半是派营务处上的道台替他校阅。这般营务处上的人,那一个不是羊统领的朋友,天天吃花酒,嫖婊子,同在一处玩惯了的?等到派了这个差使下来,并不要羊统领前去嘱托,他们早已彼此心照,马马糊糊,把制台敷衍过去就算了事。统领如此,营官自然亦是如此。调换营官更是统领一件生财之道,倘然出了一个缺,一定预先就有人钻门路,送银子。不是走姨太太的门路,就是走天天同统领在一块儿玩的人的门路,甚至于统领的相好,甚幺私门子,钓鱼巷的婊子,这种门路亦都有人走。统领是非钱不行,替他经手过付的人所赚的钱亦都不在少处。

闲话休题。且说归羊统领管辖的什幺护军正营、护军副营、新兵营、常备军、续备军,一共有好几个名目。每一营之中,有营官,有哨官。营官都是记名提、镇;哨官则自副、参、游以下以至千、把、外委都有在内。

其时有一个在江阴带炮划子的哨官,据他自己说是一个副将衔的游击,就是人家谈起来,说他的官亦并不是假的。他在江阴炮船上当了两年零三个月的差使,因为克扣兵饷,被上头查了出来,拿他的差使撤去,他就跑到南京来另觅生路。

却说这人姓冒,名字叫得官,本来是在江北泰兴县跟官当长随的。后来攒聚了几十吊钱。有天为着做错了一件事,被主人将他骂了一顿,正在闷极无聊的时候,便到烟馆里吃烟。合该他官星透露。其时正值江南裁撤营头,所有前头打"长毛"得过保举的人一齐歇了下来,谋生无路。很有些提、镇、副、参,个个弄到穷极不堪,便拿了饬知、奖札沿门兜卖。这时候只要有人出上百十吊钱,便可得个一二品的功名,亦要算得不值钱了。这日冒得官走到烟馆里面,值堂的是认得他的,连忙让出一张烟铺,请冒大爷这边来坐。冒得官有事在心,闷闷不乐,便没精打彩的躺了下去。值堂的又赶过来替他烧烟。抽不上三四口,忽然烟榻前来了一个彪形大汉,虽然是面目黧黑,形容枯槁,却显出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神情。冒得官亦不理他。值堂的见了,倒摆出满脸的悻悻之色,朝他哼儿哈儿的赶他走开。只听得那人叹一口气道:"你不要朝着我这个样儿!我也不是什幺好欺负的!你认得我是谁?你们江南若是没有我们,你们那里来的这种好日子过呢!不过是我运气不好,以至落拓到这步田地。如果要讲起身分来,不要说是你一个做跑堂的算得什幺,就是泰兴县县大老爷,比比顶子,要比我差着好几级呢!"值堂的见他出言无将,便把眉毛一竖,眼皮一掀,一骨碌爬起,想要动手赶他走开。谁知那个大汉哈哈大笑。值堂的非但推他不动,反被大汉摔了一个筋斗。值堂的气的了不得,愤愤的要出去叫地保。大汉冷笑道:"我正苦没有饭吃,这个样儿又见不得官。你今送我前去,好好好,我就跟了你去。见了你们大老爷,只要他肯把我收留下来,等我吃两天饱饭,省得在外头捱饿,我就感激不尽了!"值堂的见他如此,更是火上添油。

这些话冒得官都听得明明白白,心上甚是诧异,暗想:"此人必定有点来历。"又看他的样子,决不是等闲之辈。便叫值堂的:"不要同他多讲,等我问他。"一面说,一面把烟枪一丢,坐了起来,慢慢的问他:"你贵姓?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氏,怎幺会到得此地来的?"那大汉见冒得官说话讲理,便亦改换了一副神情,先叹了一口气道:"一言难尽!"冒得官又让他在烟榻前一张杌子上坐了。谁知这大汉后头还跟着一个人。冒得官问是谁,那大汉回称是他外甥。冒得官并不在意。那大汉坐定之后,自己说了姓名:"是湖南人氏。从前打'长毛',身当前敌,克复城池;后来叙功,历保至花翎副将衔,尽先候补游击。"当时保虽保了,等到平定之后,那里有这些缺安置他们。记名提、镇能够借补个游击、都司,已经是十不获一;何况是内无奥援,外无帮助,一旦裁撤归农,无家可归,焉有不流落之理。"在营盘的时候,大注钱财也曾在手里经过;无奈彼时心高气傲,挥金如土,直把钱财看得不当东西。就是出营之后,身边也还带得几文,有的是坐吃山空,有的是同人合股做个小卖买,到得后来亦总是关门。即以在下而论,正坐着这个毛病。一身之外,除掉两件破旧衣裳,还有几张破纸头,便是当年所得的奖札、饬知了。这种破纸头,饥不可为食,寒不可为衣,直正穷到极处!可惜这个东西没得人要,如有人要,我情愿得几文就卖了他。"冒得官听到这里,不觉心上一动,便问:"你这东西带在身边没有?"那大汉道:"我孑然一身,无家无室,又无行李,除掉带在身边,更把他放在何处。"冒得官道:"你拿出来我瞧瞧。"那大汉正在解衣取出之时,值堂的走过来说道:"大爷,你别上他的当。他天天拿着这个到这里骗人。"大汉见值堂的打散他的卖买,抡起拳头便要打值堂的,被冒得官吆喝了值堂的两句,彼此方才罢休。

冒得官是在衙门里顿过的,认得奖札、饬知,知道不是假。此时忽动了做官之念,便问他要几多钱。那大汉起初不肯说,后来冒得官顶住问他,才说得一百五十块。禁不住冒得官再四磋磨,说明三十块钱。当天先付三块钱定洋,先拿他一个奖札,下余的约明次日两点钟仍到这丬烟馆里交割。大汉拿到洋钱,欢欣鼓舞的而去。值堂的又要问他拿扣头,大汉不肯,值堂的一定要,彼此争论起来。又幸亏冒得官呼喝了两声,方才住手。大汉已去,冒得官亦即回衙。到了次日,冒得官带了二十七块钱仍到烟馆里来交割。等得饬知、奖札统通拿到了手,冒得官揣回家中,在灯下取出观看,见饬知上的名字乃是"毛长胜"三个字,虽然名字不同,幸喜姓的声音还是一样。

过了一天,这冒得官便上去到主人跟前告假,另外走了门路,一心想去投效提标①。其时提台②驻扎江阴。既有门路,自然收留,不上两个月,便委了他炮船管带。从此这冒得官便真正做了"冒得官"了。在江阴炮船上当了三年多的管带。船上不比岸上,来往的人少,一直没有人看出他的破绽。

有日提台传令看操。许多炮划子正在操演的时候,人家当管带的一齐站在船头上指挥兵丁们,不想他老人家在舱板上滑了一脚,一滑就滑到水里去。一众兵丁慌了手脚。亏得有两个会泅水的,脱去衣服,好容易把他捞了上来。提台在长龙船上瞧着,吩咐戈什坐了划子过去问信,问他还有气没有。其时兵丁们已把他救起,拖过三条板凳,把他背朝上,脸朝下,悬空着伏在板凳上,好等他把嘴里喝进去的水淌出来,淌了半天,水也少了,肚子也瘪了,然后拿他抬到舱里去睡,又灌了两碗姜汤,才慢慢的回醒过来。戈什回去禀复提台,提台道:"阿弥陀佛!我心上一块石头才放下。他这个差使是某人保荐的,倘若他死了,我怎幺对得住朋友呢。"到了第二天,冒得官请了三天假,一直到第四天才上去叩谢提台,口称:"沐恩③自不小心,走滑了脚,倒叫老帅操心,沐恩实在感激得很!沐恩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娘,孩子年纪小,都不会挣饭吃。沐恩跃下去的时候,自己也还明白,肚皮里想道:'我这下子可完了!'如今总算托赖着老帅的洪福没有死,还能够来伺候老帅。所以沐恩当时就许下愿,拜三天龙王忏,超度超度水里的这些冤魂。老帅请放心,以后就没有事了。"提台道:"你跌下去的时候,我替你捏着一把汗。倘若被水淹死了,虽然是你命该如此,总要算是没于王事,我已经打算替你打咨文给制台,奏明上头,请个恤典,将来你的儿子倒可无庸多虑。现在你既未曾死,这些话也不必题他了。"冒得官又重新下了半跪,叩谢老帅的恩典。

①提标:绿营兵由提督统辖的叫提标。

②提台:对提督的敬称,即提标。

③沐恩:明清时官场中人阿谀上司时的自称。

提台又道:"你跌下去的地方,水有多们深?想来一定是浅的,所以你没有送命。"冒得官道:"回老帅的话,现在水陆营头一齐改了洋操,最讲究的是测量之学。沐恩测虽不会测,要说单是量还办得来。即以沐恩自己而论,那天跌下去的地方,大约那里的水只有五尺多深。何以见得?沐恩常常听见老一辈子的人讲:'大凡跳河自尽的人,一定是站在水里的。'那天沐恩的嘴里水都灌得进,一定这水已经没过头顶。到了第二天,沐恩又拿起靴子来一看,果然满靴的泥,可见是已经到底。沐恩穿的是三尺八寸的袍子,上头再加脑袋、顶帽,下头再加靴子,统算起来,这水不过五尺多深。"提台道:"就不会六七尺吗?你在水里那里量得这们清楚?"冒得官凑前一步,道:"大帅明鉴:沐恩手下的那些兵丁,五尺深的水他们还敢下去,所以还救得沐恩上来;若是再深些,他们就不敢跳了。这是沐恩亲身试验的,不敢撒一字谎。大帅不信,不妨派个人去查查看,也可以显显沐恩量的到底准不准。"提台道:"你量过就是了,亦不用查得的。"说完了话,冒得官退了下来。

又过了两个月,上头调他们到别处去拿盐枭。有天晚上,满船上的人都睡着了,反被盐枭跳上了他的船,把船上的帐篷、军器拿了一个干净。他从睡梦中惊醒,提着裤子出来探望。有个盐枭照着他的脸放了一声空枪,直把他吓的跪在船板上磕头如捣蒜,口称"大王饶命"。后来盐枭跑了,他便闹到县里去,怪地方官缉捕不力,又开了一篇假帐,说共总被强盗打劫去许多东西,一定要知县认赔。

知县说道:"清平世界,那里来的强盗?兄弟到任之后,严加整顿,窃案尚且没有,怎幺会有盗案呢?"当被冒得官顶住不走,知县不得已,答应替他查办,方才走的。过了两天,又来催讨。其时知县已派人查过,晓得是盐枭所为,见了冒得官,便分辨说是盐枭,不是强盗。冒得官道:"说强盗打劫也好,说盐枭打劫也好,横竖总在你贵境里出的抢案。"知县发急道:"这倒不可以胡乱说说的。强盗是强盗,盐枭是盐枭。强盗打劫了人家,自然是地方官之事;至于盐枭,一定是怀恨你们前来报仇的。如说不是报仇而来,何以不抢岸上的居民,专抢你们河里的炮船呢?况且你们炮船上又有兵勇,又有军器,你老哥为一船之主,又是有本事的人,怎幺不去打退他们,倒反吃了他们的亏?此乃决无之事,兄弟一定不能相信。"冒得官道:"如果是白天呢,兄弟一定同他打一仗,无奈是半夜里,一齐睡着了,所以上了他的算。"知县道:"等你睡着了他才动手,这明明是偷,怎幺好说是抢呢?地方上出了窃案,亦是兄弟的事。来啊!"跟班的答应了一声"着"。知县道:"冒大人船上失窃东西,限捕快三天替我破案,拿不到人打断他的狗腿!"跟班的答应下去。冒得官至此方无话说,只好告退。

过了两日,心还不死,又催逼知县。知县恨极了,上去求了本府。齐巧这时候新换了一个提台,本府同他有点渊源,便按照知县的话写信告诉了提台。提台新到任,正要借他立个下马威,便道:"他自己被贼偷了,还说是强盗打劫,要知县赔他东西,岂非是无赖!就说是强盗打劫,派他出去,原是要他拿强盗,如今倒反被强盗打劫了去,他管的什幺事情?这种东西要他何用!"一角公事,便撤了他的差使,另派了别人接管。他被撤之后,无颜再到江阴,所以才到南京来的。

他在炮船上的时候,亦很赚得几个钱;一到南京,便钻头觅缝的寻觅事情。就有人对他说:"现在只有羊紫辰羊统领上头的面子顶好,手下的营头又多,只要走上他的门路,弄个营官当当,那是很容易的事。然而走统领的路,还不如走他姨太太的路:统领事情多,怕有忘记;走了姨太太的路,姨太太朝晚在一旁替你加死力的催差使,又好又快,比走统领的路要好得几倍呢!"冒得官问道:"姨太太在里头,我们又见不着,怎幺会巴结得上呢?"那人道:"你又呆了。要做这种事情,总得下水磨工夫。头一个离不掉门房、门口拿权的,或是戈什、差官之类,你总得先把他弄好。以后有了机会,或者是姨太太做生日了,或者是姨太太想吃甚幺,想穿甚幺,你巴结好了门口,他们就通信给你,等你去办了来。头两次你不好自己居功,要算是替他们门上的人代办的。等他们自己先得了好处,以后你再求他们提拔提拔你。人心是肉做的,受了你的好处,总得替你说两句好话补报补报你。到这时候,一句话总抵得十句。只要姨太太跟前有他们一帮人替你说话,统领跟前又有姨太太替你说话,这事情岂有不成之理。但是你要先笼络他门口的人,不但底下要笼络,就是上房的老妈子、丫头亦得弄好。这是什幺缘故呢?戈什、差官到上房是有数的,不能一天到晚守着姨太太,伺候姨太太;老妈子、丫头却是一天到晚守好了姨太太,一步不离的。姨太太又相信他们说的话,所以他们说的话更比别人说得灵。"冒得官听了,心上寻思:"原来求差使有这许多经络。"连忙谢了又谢。又问:"统领跟前总得见一面才好?"那人道:"统领见不见倒不在乎此。见了统领,没有差使亦是枉然。只要到过一次,上过一回手本,做个引子,以后便好常常同他门口来往,相机行事。"冒得官连称"领教",牢记在心。后来如法泡制,先从门口结识起;又送了多少东西,天天路来厮混。后来跑的时候久了,羊统领共有八个姨太太,他又打听得那一个最得宠。遇见这一位姨太太有甚幺差使派了下来,他便赶着替门口上这班人去做。有时候垫了钱亦不要他们还。他办的差事,又讨好,又快当,又省钱,所以门口上这班人都同他要好的了不得。后来大家交情深了,他便把谋差的意思说了。众人俱各应允,得便就替他竭力上头去求。齐巧这日姨太太要裱糊一间房子,自己想中了一种有颜色花头的洋纸,派了多少差官去买,总办不来。就有人说给冒得官。冒得官便化了三天工夫,把个南京城里的大小洋货店,城外下关的洋行,统通跑遍,居然照样办到。差官拿进去给姨太太看了,正对意思,连夜就叫裱糊匠把房子糊好,搬了进去。不料这差官正是姨太太的大红人,姨太太一见之后,就着实拿他夸奖,说他有能耐,会办事。此番这差官有心要替冒得官说好话,便说:"这纸是一个来营投效的冒某人弄得来的。南京城里城外,足足跑了三天,才弄得来孝敬姨太太的。"姨太太道:"我倒不晓得是他背地里替我出力。他是个甚幺功名?"差官道:"他是个副将衔的游击,在江阴带过炮船。如今没有事,所以来到这里,想要求统领赏派个差使,跑了好几个月,还没有见着呢。"姨太太道:"要差使,你为什幺不来跟我说?你去关照他,叫他明天来见统领,包他见面之后就有差使。"差官出去,把话传给了冒得官。冒得官自然感激。当夜姨太太告诉了统领。有了内线,还有什幺不灵的,而且他这条内线更与别人不同。

到了第二天,冒得官又来上手本。自然羊统领立刻见他,而且问长问短,着实关切,当面许他派他差使。冒得官退了下来,一等等了三天没有动静。那个差官又去同姨太太说了。姨太太想卖弄自己的手段,便把统领请了来,撒娇撒痴把统领的胡子拉住不放,一定要统领立刻答应派冒得官一个好差使方肯放手,统领答应三天还不算,一定等统领应允当天下委札,方才放手。统领一手拿出小木梳来梳胡子,已经有好两根弄断掉了下来了。只因这位姨太太又是一向纵容惯的,因爱生惧,非但拉掉胡子不敢做声,并且立刻出来替他对付差使。无可如何,硬把护军右营的一个管带,说他"营务废弛",登时撤掉差使,就委冒得官接管。札子写好了,用过关防,标过朱,羊统领又拿进去给姨太太瞧过了,然后交到门口。不用等到派人去送,冒得官早在外头伺候好了。立刻上来叩谢统领。统领照例敷衍了两句面子上的话,无非是"修明纪律,勤加训练"的话头。冒得官一迭连声的答应"者者",下来又托人带他上去叩谢姨太太,姨太太却没有见。次日又办了几分重礼,把羊统领公馆里的人,上上下下,择要打点了一番。然后择了吉日去到差。接差的头一天,照例要点卯。忽然内中有个哨官,带着水品顶子,上来应名。冒得官看了他一眼,甚是面善,那哨官亦不住的抬头看冒得官:四目相注,彼此分明打了一个照面。当时冒得官想他不起,亦就撩开。不料这哨官却记好了他,等到事完之后,使独自一个拿了手本跑到冒得官下处求见。冒得官一看手本,知是本营的人,心里寻思道:"我今天头一天接差,他有甚幺事情来找我?"先回报不见,后来这哨官一定要见,只得吩咐叫他进来。

那哨官进来之后,见了营官,自然先要行还他的官礼。冒得官因为初接差,见了他格外谦和,问他有什幺事情。毕竟当武官的心粗气浮,也不管跟前有人没人,开口便说:"大人,你怎幺连标下都不认得了?你老的这个官,不是某年某月在某处烟馆里,俺娘舅拿你三十块钱卖给你的吗?你这个官,有人说起要值好几千银子哩。标下就是他的外甥。那天不是同在烟馆里,你还问俺娘舅,问我是谁,我娘舅说:'他叫朱得贵,是我外甥。'怎样你老忘记了?真正是贵人多忘事了!"冒得官一见他守着众人揭破他的底细,心上这一气非同小可!立刻把脸一沉,道:"混帐!胡说!我的官是张宫保保的,怎幺说是你舅舅卖给我的!你是谁?你舅舅又是谁?你不要认错了人,在此胡说!快些回去!好端端的说出这种话来,岂非是无赖!再要这样的胡说,你却不要怪我翻脸是不认人的!"朱得贵还强辨道:"我何曾记错!你老左边耳朵后头有一块红记,我记得明明白白,不信你们大家来看,怎幺说我胡说?我现在也不想你别的好处。但是我的娘舅上个月里得了病死了,棺材虽然有了,还寄在庙里,没有找到地方去埋他。只要你老松松手,随便拿出几个钱来,弄块地殡葬了他,你也对得住死的,我也对得住死的。以后我在这里当差,你老看我娘舅面上,能够另眼拿我看待,那是你的恩典,就是我死的娘舅在阴间里亦是感激你的。"冒得官听了,又气又恨,而又无可奈何他,只得连连冷笑,对旁边人说道:"你们听听,他这话越发胡说了!他这人想是有点痰气病,你们快些拉他出去,叫他去歇歇。"左右的人便想拖他出去。朱得贵越发怒道:"我说的是真话。我那里来的病!你老爱帮钱就帮,不爱帮钱就不帮!天在头上,各人凭良心说话。要说你的官不是我娘舅卖给你的,割掉我的头我也不能附和你的!"冒得官见他如此的说法,不禁恼羞变怒,喝令左右:"替我赶他出去!"又说:"这个样子,明明是个疯子!明日一定撤他的差使,换派别人!"朱得贵至此亦不相让,嘴里一面嚷着回骂,一面已被众人连推带拉的拉出来了。冒得官还是恨恨不已,心上想要立刻撤掉他的差使,赶他出去,既而一想:"就此撤他的事,他一定心上不服,徒然闹出些口舌是非,反于声名有碍,不如隐忍不发,朝晚找他一个错,办他一个永远不得翻身!"主意打定,便作没事人一般。

冒得官在江阴时,本有两个太太,分两下里住,一个是结发夫妻,生得一儿一女,小姐年十七岁,少爷才十一岁。那一个听说还是人家的一个"二婚头",不知怎样,冒得官同他相与上的。冒得官到南京谋事,只带得这个二婚头同来,那个正太太同着儿女仍在江阴居住,冒得官好容易走了羊统领姨太太的门路,得了差使,便亦不忘夫妻之情,派个差官带了盘川,把他娘儿接了上来。轮船上下,甚是简便,不消三四天便已接到。另外赁的公馆,齐巧正对着羊统领公馆的后门,为的是早晚到统领公馆里请安便当之故。

闲话休题。且说大营的规矩,每逢初一、十五,营官一定要升帐约齐了手下大小将官,团团坐定,谈论一回闲话,彼此一哄而散:其名谓之"讲公事"。从前所讲的无非是些用兵之道,杀敌之方,同戏台上"取帅印"陈叔宝教导尉迟恭的话大致仿佛。到得后来,当营官的有几个懂得韬略,也不过是个具文罢了。

这天刚正初一,冒得官率领大小将官升帐坐定,才谈得一句"今天天气很好"。众人尚未接谈,不料那个朱得贵在众人中忽然挺身而出,朝着冒得官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娘舅",遂称:"外甥在这里替娘舅请安。"冒得官不提防他有此一来,直气得目瞪口呆,面色发紫,紫里转青,很不好看。朱得贵又在人丛中拉出一个头戴暗蓝顶子的人,拿手指指他,说道:"他是娘舅的把兄弟。她舅是老把哥,他是老把弟。你俩叙叙旧。"众人举目看时,只见老把弟已经胡须雪白,老把兄不过三十多岁,这其间明明显出不对,只是顾着他营官面子,不好说破。

无奈冒得官的无明火早已按捺不住,也不管当着众人,挨命向前,扭住朱得贵拳脚交下,朱得贵亦不相让。登时两人就扭成一团。冒得官骂他:"好个撒野东西!眼睛里没有上司!你这东西,我打都打得!"叫人:"替我拿军棍来!"朱得贵道:"你这不要脸的东西!冒了人家的官还要打人!我就是不服你的管!你是个好的,你敢同我到统领跟前去评理!"冒得官道:"就同你去!"说着,两个人就从营盘里一路拉着辫子,拉到羊统领的公馆里来,足足走了三里多路。街上看热闹的,以及营盘里跟着劝解的,少说有上千的人,一哄哄到统领门口。

其时天色尚早,统领正从钓鱼巷住夜回家,在家里睡着养神。睡梦中忽听人声嘈杂,还当是克扣了他们的军饷,他们不服,鼓噪起来,禁不住瑟瑟的抖。屡次三番叫差官出去问信。大家一看都是熟人,一齐忙和着上前劝解,却忘记回报统领。直等他俩放了手,才有人进来把详细情形一一禀闻。统领胆子登时就硬起来,骂他二人:"都不是东西!营官不像营官!哨官不像哨官!"又骂冒得官:"当初一来的时候,我看他就有点鬼鬼祟祟!原来他这个官是假的!这倒要仔仔细细的查查!"羊统领如此说,不料旁边惊动了一个人。你道这人是谁?就是替冒得官说好话的那位姨太太了。姨太太说:"天底下样样多好假,官末怎幺好假?况且他从前在别处已经当过差使,为甚幺从前没有人告发他?这明明是姓朱的想讹诈他。等他们出去劝劝就完了,用不着大惊小怪,要你统领自己出去。"羊统领一想,姨太太的话很有理,而且自己出去,事情反不容易落场,便亦听其自然。外面冒得官、朱得贵两个人,其时亦被众人劝住,各自回营无事。

却不料这一闹,风声竟传到制台耳朵里去。次日传见羊统领,便问起他来。羊统领已有姨太太先入之言,立刻回称没有。后来制台一定说有,要他查办。羊统领只得答应。下来先把冒得官传了来申饬了一番,又吊他从前所得的功牌、奖札、饬知,冒得官不敢隐瞒,统通呈了上去。谁知年纪竟其大相悬殊,若论他得功名的年纪,足足已有六十多岁;及看他的面貌,连四十都未满。羊统领看过,笑了一笑,心中早有成竹。也不说别的,但问得一声:"老兄本事倒不小!还没有养下来,已经替皇上家立了这许多功劳!令人可敬得很!"说完这句话,端茶送客。冒得官毕竟贼人心胆虚,一听话内有因,便涨红了脸,一句对答不上。后见统领端茶,只得退回家中,悉眉不展的终日在家里对了老婆孩子咳声叹气。

俗语说得好:"一只碗不响,两只碗叮当。"冒得官自从娶了那个二婚头,常常家里搬口舌,挑是非。其实这个二婚头一直又没有同正太太在一块儿住,无奈他心里总多嫌他娘儿几个。正太太晓得冒得官相与了这种混帐女人,心上也是不高兴,同冒得官吵闹已非止一次。因此两下里的冤仇就此越结越深。

冒得官自从当了羊统领的差使,回家谈天,开口闭口总是不离"统领"两个字。统领的好处虽然是着实表扬,就是统领的不好之处,甚幺包婊子,相与女人,也都当作家常话说了出来。谁知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早被那个二婚头记在肚里,待时而动。

齐巧这一天冒得官在统领前碰了钉子回家,心上没好气,开口就是骂人,一天到夜坐卧不定,茶饭无心,一个人走出走进,不是长吁,就是短叹,好象满肚皮心事似的。二婚头问他亦不响,一时摸不着头脑,后来问跟去的人,才晓得他同朱得贵的前后一本帐。二婚头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进得房中,先借别事开端,拿他软语温存了一番,然后慢慢的讲到:"今日之事,虽说是上头制台的意思,然而统领实在亦是想拿我们的岔儿。这桩事情权柄还在统领手里,总得想个法儿修全修全才好。"冒得官道:"我的意思何尝不是如此。但是我们初到差,那里来的钱去交结他呢?"二婚头鼻子里嗤的一笑,道:"你们只晓得巴结上司非钱不行!"冒得官忙接嘴道:"除了钱,你还有甚幺法子?"二婚头道:"法子是有,只怕你未见得能够做得到,于你的事无济,我反多添一层冤家,我想想不上算,还是不说罢。"冒得官道:"我此时是一点点主意都没有了。你有主意,你说出来,我们大家商量。倘若事情弄好了,也是大家好。"二婚头道:"你别忙,等我讲给你听。你不是说的统领专在女人身上用工夫吗?"冒得官道:"不错,他在女人身上用工夫。你总不能够去陪他,好替我当面求情?"二婚头把嘴一披道:"我不是那种混帐女人!一个女人,好嫁几个男人的!"冒得官道:"你是再要清节没有,生平只嫁我一个!现在这些闲话都不要讲,我们谈正经要紧。"二婚头把脸一板道:"倒亦不是这样讲。只要于你老爷事情有益,就苦着我的身体去干也不打紧。我听见你常提起,后营里周老爷不是先把他太太孝敬了统领才得的差使吗?只要于你老爷事情有益,这亦算不了甚幺大事。人家好做,我亦办得到。只可惜我是四十岁的人了,统领见了不欢喜,不如年轻的好。"冒得官道:"这个人那里去找呢?"二婚头道:"人是现成的,只要你拚得;光你拚得也没用,还要一个人拚得,最好亦要他本人愿意。"冒得官道:"你越说我越糊涂了。到底你说的是谁?"二婚头又故作沉吟道:"究竟权柄还在你手里。你是一家之主,说出来的话,要行就行,谁能驳回你去。"冒得官道:"你老实说罢,可急死我了!"二婚头又踌躇一回,道:"其实事情是大家之事,又不是我一人之事。我说了出来也为的是众人,并不是老爷得了好处我一个人享福。"冒得官接着又顶住他问:"所说的到底是那一个?"二婚头至此方说道:"这件事不要来问我,你去同你令爱小姐商量。"冒得官听了,顿口无言。二婚头道:"男大须婚,女大须嫁。人家养了姑娘,早晚总得出阁的,出阁就成了人家的人,总不能拿他当儿子看待,留在家里一辈子。既然终须出阁,做大亦是做,做小亦是做。与其配了个中等人家做大,我看不如送给一个阔人做小。他自己丰衣足食,乐得受用,就是家里的人,也好跟着沾点光。为人在世,须图实在,为这虚名上也不知误了多少人,我的眼睛里着实见过不少了。"冒得官听了摇头道:"我如今总算是三品的职分,官也不算小了,我们这种人家也不算低微了,怎幺好拿女儿送给人家做小老婆呢?这句话非但太太不答应,小姐不愿意,就是我也不以为然!"二婚头见他不允,又鼻子里嗤的一笑,道:"我早晓得我这话是白说的,果不出我之所料。大家落拓大家穷,并不是我一人之事。从今以后,你们好歹都与我不相干涉,你们不必来问我,我也不来管你们的闲事!"说完,便自赌气先去睡觉去了。

冒得官也不言语,独自盘算了一夜,始终想不出一条修全的法子。慢慢的回想到二婚头的话,毕竟不错,除此之外,并没有第二条计策。于是又从床上把二婚头唤醒,称赞他的主意不错,同他商量怎样办法。此时二婚头惟恐不能报仇,一见冒得官从他之计,便亦欣然乐从,把嘴附在冒得官的耳朵上,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传授了一个极好的办法。冒得官连连点头称"是"。

到了第二天绝早,也不及洗脸吃点心,急急奔到大太太住的公馆里敲门。手下人开了门,便一直跑到太太屋里,也不及说别的话,掀开太太的帐子,问太太"鸦片烟盒子在那里"。太太还当他起早到统领公馆里请安回来,没有过瘾,如今要鸦片烟过瘾,便说:"在抽屉里。"小姐就住在太太床背后。太太又忙唤女儿起来:"快替你爸爸打烟。"说时迟,那时快,小姐还没有下床,他这里已经从抽屉里找到烟盒子,顺后揭开盖,拿烟抹了一嘴唇,把烟盒往地下一丢,趁势咕咚一声,困在地板上,喊道:"我那里要吃烟!我是要寻死!我死了好等你们享福!"说完这句,便四脚朝天,一声不言语了。太太、小姐一听这话,都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起来看时,果然老爷吞了烟躺在地下了。

连日老爷被朱得贵讹诈以及统领当面申饬的事情,他母女亦早有风闻,都道他假官之事发作,无脸见人,所以自尽。但天下断无看着丈夫、父亲自尽不去救他的道理。于是太太、小姐慌了手脚,连哭带喊,把合公馆的人都闹了起来,一面到善堂里差人去讨药,一面拿粪给他吃,说:"大烟吃下去的工夫还少,一吐就好了。"冒得官抵死不肯吃粪。太太、小姐亲自动手,要撬开他的嘴拿粪灌下去。

冒得官急了,拿手摆了两摆,挥退了家里的众人,一骨碌坐起,就坐在地板上。太太、小姐也只得陪着他坐在地板上。他未曾开言,先叹一口气,停一停,说道:"我是要死的人了!但是此时鸦片烟毒还没有发出来,趁我有口气,交代你们几句话,等你们也好晓得我为甚幺要寻死。"太太、小姐一迭连声的催他道:"你快说呀!"冒得官拿手指指小姐道:"我为的是你呀!"太太问:"怎幺为了他呢?"冒得官道:"说说我的气就上来了!我想我们现在也不是甚幺低微人家,可恨这位统领一定看上了他,要他!"太太道:"统领不是有太太、姨太太吗?怎幺还要娶甚幺太太?"冒得官道:"呸!他要他做小!你想,我的脸搁在那里去?所以想想只得寻死!这也怪我们小姐自己不好。我们前门紧对他的后门,我们这位小姐专爱站门子,他一夜到天亮,出进两次,不晓得那天被他看见了。齐巧前天姓朱的那杂种同我倒蛋,统领便借此为由,要出我的花样,撤差使、参官都不算,一定还要查办。太太,你是知道,我这官瞒不了你的。倘或查实在了,我的性命都没有!所以我想来想去,没有路走,只得走到这条路上去,一死为净!你们要一定救回我来,现在除掉把女儿孝敬统领做小,没有第二条路!你说我肯不肯!"太太、小姐听了,相对无言。

冒得官此时反有了精神,顶住太太、小姐问道:"你们还是要我自尽?还是等统领禀过制台,拿我参官拿问?论不定杀头、充军,还要看我的运气去碰!总而言之,同你们是不会再在一块儿了!"说罢,拿袖子装着擦眼泪,却不时偷瞧看女儿。太太听了这话,当时也不好说别的,一心挂念老爷要寻死,未知救得活救不活。要老爷不死,除非把女儿送给人家做小,又是心上舍不得。因此心上七上八下,也禁不住扑簌簌掉下泪来。至于小姐呢,平时爱站门子是有的,统领走出走进,也着实见过几面,又粗又蠢的一个大汉,实在心上有点不愿意,现在为了此事害的爸爸要寻死。想来想去,总怪自己命苦,所以会有这些磨难。一面想,一面哭,除哭之外,亦无别话可说。

冒得官看了气闷,发急说道:"我的命根子在你们手里!怎幺说:还是要我活,要我死?"小姐一头哭,一头说道:"总是我这个祸害不好,害得爸爸要寻死!与其爸爸死,还不如等我寻个自尽罢!"说完了话,在地下拾起烟盒子就想去舐。却被太太一把抢过,说道:"一个还没有救活,怎禁得再加上你一个呢!"冒得官道:"罢罢罢!你们索性随我死,也不用来救我了!我自己养的女儿都不能救我一命,我还活在世界上做什幺人呢!"小姐也说道:"罢罢罢!你们既不容我死,一定要我做人家的小老婆,只要你老人家的脸搁得下,不要说是送给统领做姨太太,就是拿我给叫化子,我敢说得一个不字吗。现在我再不答应,这明明是我逼死你老人家,这个罪名我却担不起!横竖苦着我的身子去干!但愿从今以后,你老人家升官发财就是了!"冒得官一见女儿应允,心上暗暗欢喜,便做出假欲呕吐之状,吊了几个干恶心,吐出了些白痰。太太、小姐忙着替他揉胸捶背,一面问他怎幺样。只见他连连点头道:"好了,好了,如今一齐吐了出来,大约不妨事的了。"又忙爬下替女儿磕了一个头,说:"我这条老命全亏是你救的!将来我老两口子有了好处,决计不忘记你的!"小姐赶忙跪下,搀老子起来,满肚皮的委曲,只是说不出来,半天才挣得一句道:"这是女儿命里所招,也怨不得爸爸!"冒得官起来之后,在床上歇了一会,又吃了一点东西,便吩咐太太:"快把女儿收拾收拾,论不定一说妥就要过去的。"说完这两句,独自一个扬长出门而去。

走出大门,肚里寻思道:"现在这一头已经说好了,那一头还得寻人做媒。先前走的那条路,是姨太太手下的人,倘若被他晓得了,那时反好为仇,是不妥当的。后营周总爷,在统领跟前虽然也说得动话:但是他的太太也在里头,他靠着他太太得的差使,怎幺还肯再把我的女儿弄进去呢。若是当面去求统领,又怕当面臊他,事情做不成,反讨一场没趣。"左右思量,都不妥当。后来忽然想到统领有个小戈什,每逢统领出来住夜,总是他拿着烟枪,跟来跟去;而且统领也很相信他的话。现在不如去走他的门路。主意已定,便去找到了他,送了几两银子,说明:"家里女孩子长的还下得去,今年刚正十七岁,常常站在大门口,料想统领是一定见过的。听说统领还要娶姨太太,我情愿把这个丫头孝敬了他。但是这个媒人我不好自己去做,所以要借重你老哥代言一声。但是也不便说出是我的女孩子,怕的是他老人家晓得了不肯来的缘故。我们知己之谈:现在我兄弟的功名在他手里。倘若他老人家不肯,我的事就要弄僵!如今且把他瞒住,等到生米煮成熟饭,他老人家也赖不到那里去了,我的事也好说了。只要我的差使不动,我们相会的日子长着哩。"小戈什得了他的银子,自然是满口应允。但说得一句道:"你倒会爬高,索性做起他的小丈人来了!我们倒要称你一声好听的呢!"冒得官把脸一红道:"为了吃饭,也叫做没法!老哥,你就去替我说。我此刻先回到家里安排安排,预备他老人家今夜好光降。"小戈什道:"慢着!说不说由我,来不来由他,你且候我的信再办事不迟。"冒得官道:"有你吹嘘,还怕事情不成功!"说着自去了。

这里小戈什果然暗底下替他回了统领,说:"我们后门对过新搬来的一个人家,就是母女两个,听说都不怎幺正经。女儿今年十七岁,长的真是头挑人才。昨儿会见他的娘,他娘说女儿大了,有甚幺对劲的媒人替他做做,就是给人家做小也愿意,亦不要甚幺身价。统领如果中意,包管一说就成,而且不消另外赁公馆,等到晚上请过就去是了。"一派话说得天花乱坠。羊统领本是个好色之徒,在后门时常出出进进,也见过这女孩子几面,虽然不及小戈什说的好,然而总要算得出色的了。如今听了他的话,不禁动了垂涎之思,坐在那里半天不言语。小戈什是摸着脾气的,晓得是已经有了意思了,便说:"淋恩此刻就去招呼他娘,统领晚上过去就是了。"说着,也就出来去找冒得官通知了。冒得官听了非常之喜,便说:"家里都已交代好了,只等晚上请他老人家赏光就是了。我在这里不便,我得到别处去躲过一夜,等明儿一早再回来。"小戈什道:"明儿一早回来做丈人,可是不是?"冒得官道又把脸一红,搭讪着自去。这里小戈什也就回转禀统领,以便晚上成其好事以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三十一回 改营规观察上条陈 说洋活哨官遭殴打话说冒得官回家之后,嘱付太太把女儿扎扮停当,又收拾了一间房屋,将家中上下人等统通交代清楚。他自己一路出来,先送信给统领的小戈什,托他务必将此事拉拢成功,感德匪浅。自己却躲在一个朋友家去过夜。

却说统领向例,每天这顿晚饭是从不在家吃的,托名在外面应酬,其实是天天在秦淮河里鬼混。这天到了下午,仍旧坐轿出门,先在船上打牌,又到钓鱼巷里吃酒。约摸应酬到十一点多钟,毕竟心上有事,便先吩咐打轿回去。小戈什的心上明白,预先叮嘱轿夫,叫他把轿子一直抬到冒得官的公馆跟前,打门进去。羊统领假充酒醉,跟了进来。此时冒家上下都是串通好的,当把他一领到小姐房中,众人一哄而出。统领等房中无人,才上前同小姐勾搭。听说这一夜总共问了冒小姐不少的话,冒小姐只是不答,赛同哑子一样。羊统领以为他是害羞,所以并不在意。

良宵易过,便是天明。羊统领正在好睡的时候,忽听得大门外有人敲门,打的震天价响,随后接着有人出来开门。这进来的人分明是个男人声气。羊统领虽然是个偷花的老手,到了此时,不禁心中害怕起来,生恐是小戈什误听人言,以致落了他们的圈套,连忙一骨碌从床上爬起,察看动静,听了听,只听得房间外面有人低低的说话。于是羊统领格外疑心,正想穿起长衣,轻轻拔去门闩,拿在手中,预备当作兵器,可以夺门而出。说时迟,那时快,羊统领在里面各事停当,走到门前,又侧着耳朵听了一听,谁知反无动静,于是心上更为惊疑不定。想要开门,一时又不敢去开,只得呆呆站立在门内,约摸站了有两刻钟之久。冒小姐业亦披衣下床。此时冒小姐棠睡初醒,花容愈媚。羊统领越看越爱,不禁看出了神,忘其所以,轻轻说得一句道:"天还早得很为甚幺不再睡一会儿?"冒小姐亦不理他。却不料这一问早被门外一个人听见,用手指头轻轻把门叩了两下,亦说道:"天还早得很统领为甚幺不再睡一会儿?"羊统领一听门外有男人说话,这一吓非同小可!但是说话的声音很熟,一时想不起是谁,怔在那里半天喘不出气来。还是冒小姐爽快,连忙迈步近门前,伸手将两扇门豁琅一声拉了开来,说了声"有话让你们当面讲"。羊统领起初还当是小姐过来拉他的却不料有此一番举动。房门开处,朝外一望,只见一个男人直僵僵的朝着房门跪着不动。那人低着头,亦看不出面貌。羊统领满腹狐疑更是摸不着头脑。正在两难的时候,幸亏门外跪的人先开口道:"沐恩在这里伺候老帅。难得老帅赏脸,沐恩感恩匪浅!"说完这两句,抬起头来听统领吩咐话。羊统领仔细一看,认得他是冒得官,直弄得毫无主意。只听得冒得官又说道:"丫头还不过来帮着我求求统领!"一言未了,他女儿亦跪下了。

羊统领至此方才恍然大悟,见他们跪着不起,知道没有歹意,急忙的一手去拉冒得官,一手去拉小姐,嘴里说道:"你们这番好意我都晓得。此刻我要回去彼此心照就是了。"冒得官起来之后,又请一个安,说道:"全仗老帅栽培!"其时脸水早点心都已齐备。羊统领只揩了一把脸,立刻要走,冒得官父女两个拉着,抵死不放,定要统领吃过点心再去。羊统领无奈,只得每样夹了一点吃了方才走的。冒得官又赶出门外,站过出班,方才进来。

自此以后,羊统领便天天到他家走动。又过了两日,却把冒得官传了去问过仔细,见了制台,替他竭力的洗刷。制台一心修道还来不及,那里有工夫管这闲事,便也不去追问。统领回来,便借了一桩事,把朱得贵的差使撤掉还不算,又要斥革他的功名,办他的递解。朱得贵急了,到处托人替他求请。冒得官便挺身而出,说:"我去替你求情。"见了统领鬼混了一阵,统领非但不革他的功名,并且还赏他一封信,叫他到四川良大人标下去当差。一个好人全做在冒得官身上。这朱得贵非但不恨他,而且还感激他,这便是狡猾人的作用。

话分两头。且说羊统领在江南久了,认识的人亦就渐渐的多了。而且他南京有卖买,上海有卖买都是同人家合股开的,便有他现在南京一丬字号里做挡手的一个人,其人姓田,号子密,是徽州人,生的又矮又胖,但是头发不多,只拖了一根极细极短的辫子,因此众人就适他一个表号叫"田小辫子"。这田小辫子做了十几年的挡手,手里着实有钱。近来忽然官兴发作,羊统领便劝他道:"如要做官,捐个同、通到江南来,有我的面子,无论那个道台跟着托托,差使是一定有的。"无奈田小辫子在南京住久了,磕来碰去的官,道台居多;他便有心爬高,官小了不要做,一定要捐道台,他自己拿钱捐官,朋友是不好止住他的,只好听其所为。等到上兑之后,便把店中之事料理清楚,又替东家找了一个人拦手,他便起身进京引见。

他东家往来的人都是官场,他在官场登久了,而且一心一意又酷慕的是官,官场的规矩应该是在行的了,谁知大廖不然。不要说别的,单说他进京引见的时候,有人请他上馆子吃饭,他到的晚了,大伙儿已入了座,还有叫的条子亦在那里。他进门之后,见了人就作揖。见了相公亦是作揖。后来人家问他:"怎幺你见了相公要如此恭敬?"他说:"我看见他们穿着靴子,我想起我在南京的时候,那些局子里当差的老爷们都是天天穿着靴子的,我见了他们,疑心他们是部里的司官老爷才从衙门里下来。他们做京官的是不好得罪的。横竖'礼多人不怪',多作两个揖算得甚幺!"自己做错了事,人家说说他,他还不服。诸如此类的笑话,也不知闹出多少。

等他到省之后,齐巧这江南的藩司、粮道、盐道统通换了新人,他一个也不认得。这天大早,头一个上制台衙门,到了司、道官厅上。人家是晓得制台脾气的,总要打过九点钟才上衙门。他一进官厅,就在炕上头一位坐下。后来等等大家不来,他便不耐烦,独自一个坐在炕上打盹,穿首簇新的蟒袍补褂,身子一歪就睡着了。睡了一会,各位候补道也有有差使的,也有没有差使的,霎时间络络续续来了五六十位。号房看见别位大人来到,方才把他推醒。他一只手揉眼睛,却拿一只手满身的乱抓,说是炕上有臭虫,把他咬着了。说话间定睛一看,一见来了许多人,把他吓了一跳。幸亏全是候补道,其中也有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连忙下炕,一一招呼。招呼之后,正待归坐,却见一个人走了进来,也是红顶花翎,朝珠补褂。他却不认得这人是谁,见了面,一揖之后,忙问:"贵姓?"那人说:"姓齐。"接下来又问:"台甫?"旁边走上来一位候补道,是羊统领的熟人,曾经托过他招呼田小辫子的;这位候补道忙把田小辫子一拉,说了声:"这是方伯。"田小辫子连忙应声道:"原来是方翁先生,失敬失敬!"藩台也不理他,径自坐下。

这个挡口,外面又进来一个人,大家都认得是两淮运使,新从扬州上省禀见的。众人见了,一齐都招呼过。独有田小辫子又顶住问"贵姓、台甫",运司说了。接着又问"贵班",运司亦看出他是外行,便回了声"兄弟是两淮运司"。谁知田小辫子不听则已,及至听了"运司"二字,那副又惊又喜的情形,真正描画不出。陡然把大拇指头一伸,说道:"啊哟!还了得!财神爷来了!"大众听了他的话都为诧异,就是那位运司亦楞住了。只听得田小辫子说道:"你们想想看:两淮运司的缺有名的是'一个钟头进来一个元宝'一个元宝五十两;一天一夜二十四个钟头,就是二十四个元宝,二十四个元宝就是一千二百两。十天一万二千两,一个月三十天,便是三万六千两。十个月三十六万,再加两个月七万二,一共是四十三万二。啊唷唷!还了得!这们一个缺,只要给我做上一年就尽够了!"他正说得高兴,忽然旁边有他一个同寅插嘴道:"有如此的好缺,怎幺给人家做人家还不肯要呢?"众人忙问:"给谁谁不要?"那人说道:"就是那个唐什幺先生,不是有旨意放他这个缺,他一定要辞不做吗?"又一个人说道;"唐某人呢,本来是个大名士。做名士的人不免就把银钱看轻些,任你是甚幺好缺也都不在他心上。而且现在的这个运司缺亦比前差了许多。"田小辫子道:"任他缺分如何坏,做官的利息总比做生意的好。"众人见他说的穷形尽致,也不理他。

停了一刻,约摸已有十点打过,制台布老祖前应做的功课一一停当,方才出外见客。头一班司、道进见。田小辫子是初次禀到的人,于是随着一同进去,见了制台。一切礼节全是隔夜操练好的,居然还没有大错,不过一件毛病不好,是爱抢说话,无论制台问到他不问到他,他都要抢着说。幸亏这位制台是位好好先生,倒也并不动气。见过一面之后,第二天藩司上院就说他的坏话,说他是生意人出身,官场上的规矩都不懂得。制台道:"还好,尚不失他的本色。这种人倒是老实人,是不会说假话的。而且他在南京年代多了,有些外头的事情我们不晓得,倒好问问他。究竟他还没有沾染官场习气,谅来不敢蒙蔽我们。"藩台见制台如此,亦没有别的说话。等到公事回完,只好退了下来。

第二天又一同上院。凑巧同见的有营务处上的一位道台。制台朝着这位道台道:"现在营制太不讲究。这以羊某人所带的几营而论:有一营一半是德国操,一半是英国操;又一营全是德国操,忽然当中又搀了些长苗子。这长苗子是我们中国原有的,如今搀在这德国操内,中又不中,外又不外,倒成了一个中外合璧。我兄弟年纪大了,有些事情怕心烦,总要诸位费心帮帮忙。羊某人也是马马糊糊的。你们总得说说他才好。还有此一件习气最不好:我每逢出门,看见街上有些兵都把洋枪倒掮在肩膀上,那一头也有拴一把雨伞的,也有挂一双钉鞋的,真正难看!"制台说到这里,那个营务处道台还没有答腔,田小辫子抢着说道:"不瞒大帅说:职道在敝居停羊某人营里看得多了,德国操的洋枪都是倒掮的,大帅倒不必怪他。"制台听了,也不去理他,只同那个营务处上的道台说话。

一会又说道:"新近有个大挑知县①上了一个条陈,其中有些话都是窒碍难行,毕竟书生之见,全是纸上谈兵。这些营务事情,如非亲身阅历,决不能言之中肯。"田小辫子又插嘴道:"职道跟敝居停羊某人相处久了,有年职道同敝居停谈起这件事,职道拟过几条条陈,很蒙敝居停说好。明天倒要抄出来送给大帅瞧瞧。"制台道:"你有什幺见解,尽管写出来。"田小辫子又答应了"是"。等到院上下来,便把从前在店里专管写信的一位朋友请了来,同他商议。他自己拿嘴说,那个朋友拿笔写。写了又写,改了又改,足足弄了十六个钟头,好容易写了一个手折;其中又打了几个补钉。

①大挑知县:清制:三科以上会试不中的举人,挑选一等的以知县,二等的以教职,六年举行一次,以使举人有较宽的出路,叫做大挑。

到了次日上院,齐巧这日制台感冒,止辕不见客。田小辫子扑了一个空,心中甚是怏怏,便同巡捕官说道:"我是来递条陈的,与别位司、道不同。老帅既不出来见客,可以带我到签押房里独见的。"巡捕官道:"老帅今天连老祖跟前的功课都没有做,此刻刚正吃过药,蒙着两条棉被在那里出汗。早有过吩咐,统通不见,请大人明天再过来罢。"田小辫子无奈,只得闷闷而回。谁知制台一连病了五天,就一边止了三天辕门。田小辫子要见不能见,真把他急得要死。

到了第六天,制台的病稍为好些。因为江南地方大,事情多,不好不出来理事,于是由两三个跟班的架着,勉强出来会客。田小辫子跟了一班司、道进见。自然是藩台同着盐、粮二道说话,问:"老帅今天可大安了?"制台道:"病是好了,不过觉着没有气力。到了我这样的年纪,算算不大,怎幺一病之后,竟其如此无用?"别人尚未开口,田小辫子先抢着说道:"老帅白天忙,晚上忙,时晨有早晨的公事,夜里有夜里的公事;人有多少精神,禁得起如此的磨呢!老帅总要保养保养才好!"他说的原是真话。不料这位制台上房里一共有十一个姨太太,听了他话,一时误会了意,沉吟了半天,忽然说道:"老兄的话很不错。但是兄弟姬妾虽多,这两年因为常常在老祖跟前当差,一直是斋戒的,怎幺还会生病?"田小辫子连忙接口道:"职道说的公事是老帅天天办的公事,并不是……"说到这里,也咽住了。

制台见他说话莽撞,心上好不自在,半天不响,正想端茶送客,忽然田小辫子站起来,从袖筒管里掏出一个手折,双手奉上制台,说道:"这是上回老帅吩咐拟的条陈,职道已经写好了五六天了,带来请老帅过目。"制台说了半天的话,早已力倦神疲,恨不得他们即刻出去,好到上房歇息。偏偏田小辫子要他看条陈。他要待不看,无奈他是好好先生做惯的了,一时又放不下脸来。只好打起精神,把手折接了过来,挣扎着大略看了一遍;两手拿着手折,禁不住瑟瑟的乱抖。藩台怕他劳神,便说:"大帅新病之后,不可劳神,条陈上的事情过天再斟酌罢。"谁知田小辫子拉了藩台袖子一把,道:"兄弟这个条陈,是大帅五六天前头吩咐的。"一面说,一面又跑到制台面前,拿手指着条陈,说道:"大帅,条陈不多,只有四条。大帅请看这第一条。"此时制台正被他弄得头昏眼花,又见他自己离位指点,毫无官体;本来就要端茶送客的,如今见他这个样子,倒要看看他的条陈如何再讲。但是头里发晕,虽然带了眼镜,也是看不清楚,便道:"你说给我听罢。"田小辫子一听大喜,忙把手折接了过来,双手高捧,站在地当中,高声朗诵。未曾念满三行,已经念了好些破句:原来替他做手折的人,其中略为掉了几句文,所以田小辫子念不断句。制台听了不懂,便问大众:"诸公懂他的话不懂?"各位司、道都不言语。

制台道:"你老实讲给我听罢,不要念了。"田小辫子便解说道:"职道的第一条条陈是出兵打仗,所有的队伍都不准他们吃饱。"制台道:"还是要克扣军饷不是?俗语说的好,'皇帝不差饿兵',怎幺叫他们饿着肚皮打仗呢?"田小辫子道:"大帅不知道,这里头有个比方:职道家里养了个猫,每天只给他一顿饭吃,到了晚上就不给他吃了,等他饿着肚皮。他要找食吃,就得捉耗子。倘或那天晚上给他东西吃了,他吃饱了肚皮就去睡觉,便不肯出力了。现在拿猫比我们的兵,拿耗子比外国人。要我们的兵去打外国,断断乎不可给他吃得个全饱,只好叫他吃个半饱,等到走了一截的路,他们饿了,自然要拚命赶到外国人营盘里抢东西吃。抢东西事小,那外国人的队伍,可被我们就吵乱了。"制台道:"不错,不错。外国人想是死的,随你到他营盘里抢东西吃。他们的炮火那里去了?我看倒是一个兵不养,等到有起事来,备角文书给阎王爷,请他把'枉死城'里的饿鬼放出来打仗,岂不更为省事?"说完,哈哈一笑。田小辫子虽然听不出制台是奚落他的话,但见制台的笑,料想其中必有缘帮故,于是脸上一红,说道:"这个道理,是职道想了好几天悟出来的。"制台听他说的话开味,合也不觉劳乏,反催他说,道:"第一条我已懂得了,你说第二条。"田小辫子见制台要听他条陈,更把他喜的了不得,连忙说道:"前头第一条讲的是陆师。这第二条讲的是炮台。现在我们江南顶吃重的是江防,要紧口子上都有炮台。这炮台上的大炮是专门打江里的船的。职道有一个好法子:是教这炮台的兵天天拿了大千里镜把这江里的路看清。譬如外国人的船是朝着西面来的,我们就架上大炮朝着东面打去;倘若是朝着东面来的,我们就朝着西面打去。这叫做'迎头痛剿'、万无一失。至于或南或北,都是如此。"制台道:"炮台上的炮不打江里的敌船打那一个?难道拔转来打自己的人不成?至于炮台上的人,原该应懂得点测量的;等到看见了敌船,东西南北,对准水线,亦要算准时刻,约摸船还未到的前关一秒钟或两秒钟,三秒钟,就得把炮放出。等到炮子到那里,却好船亦走到那里,刚刚碰上,自然是百发百中,万无一失。天下那里有但辨方向,不论远近,向海阔天空的地方乱开炮的道理?况且放一个炮要多少钱,你也仔细算算没有?"田小辫子见制台正言厉色的驳他,又当着各位司、道面上,一时脸上落不下,只好强辩道:"职道所说的'迎头痛剿',原说的是对准了船头才好开炮。"制台道:"等到船头对准炮门已来不及了;等到炮子到跟前,那船早已走过,岂不又是落了空?总之,不懂得情形还是不要假充内行的好!"田小辫子被制台驳的无话可说,于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声也不敢啊。

此时制台同他驳了半天,虚火上来,也有了精神了,索性叫他再把后头两条逐一解说出来。田小辫子只得又吞吞吐吐的说道:"第三条是为整顿营规起见,怕的是临阵退缩,私自逃走,或者在外头闹乱子闯祸。照职道这个法子,就不怕他们了。"制台道:"有什幺高明法子?倒要请教请教。"田小辫子道:"职道也不过如此想,可行不可行,还求大帅的示下。"制台道:"快讲!不要说这些费话了!"田小辫子道:"凡是我们的兵,一概叫他们剃去一条眉毛。职道想这眉毛最是无用之物,剃了也不疼的。每个人只有一条眉毛,无论他走到那里,都容易辨认。倘若是逃走以及闹了乱子,随时拿到就可正法,是断乎不会冤枉的。"制台道:"从前汉朝有个'赤眉贼',如今本朝倒有了'无眉兵'了,真正奇闻!你快一齐说了罢!"田小辫子只得又说道:"这第四条是每逢出兵打仗的时候,或是出去打盐枭,拿强盗,所有我们的兵,一齐画了花脸出去。"制台道:"画了花脸,可是去唱戏?"田小辫子道:"兵的脸上画的花花绿绿的,好叫强盗看着害怕。他们老远的瞧着,一定当是天神天将来了,不要说是打强盗,就是去打外国人,外国人从来没有见过,见了也是害怕的。"制台道:"你的法子很好,倒又是一个义和团了!"田小辫子把脸一红道:"职道虽然没有见过义和团,常常听北边下来的朋友谈起团里的打扮,有些都学黄天霸的模样。职道现在乃是又换一个样儿,是照着戏台上打英雄的那些花脸去画,无论什幺人见了都害怕的。"田小辫子只图自己说得高兴,不提防制台听了他的条陈,竟其大动肝火,顿时唾了一口道:"呸!这样放屁的话,也要当作条陈来上!你们诸公听听,传出去岂非笑谈!江南的道台都是如此,将来候补的一定还要多哩!"田小辫子还当制台有心说笑话,同他呕着玩耍,便亦笑嘻嘻的凑趣说道:"江南本来有个口号,是:'婊子多,驴子多,候补道多。'"制台不等他说完,便接口道:"像你这样的候补道,本来只好比比驴子!婊子!再稍微上等点的人,你就比不上!"其时藩台等人见制台说话说的长远了,恐怕他累着又要犯毛病,上了年纪的人是经不起的。况且这位制台是忠厚惯的,今忽一旦动了真火,田小辫子又是个市井无赖,不晓得甚幺轻重的,生恐他两个人把话说抢,将来不好收场。于是不等端茶碗,便一齐站立告辞。制台一面送他们,还一面数说田小辫子。此时田小辫要强辩也不敢强辩了,于是跟着大众一块儿出去。

走到外面,将要上轿,便有他的相好埋怨他这个条陈今天是不应该上的;劝他的人,就是他的同寅赵元常。他便拉了赵元常袖子,自己分辩道:"我那里有工夫上这捞什子!这原来是大帅他自己问我要的。他问我要,我怎幺好说不给他?而且条陈上不上在我,用不用由他,他也犯不着生这样大气,拿人不当人!人家的官小虽小,到底也是个道台,银子一万多两呢!"赵元常见他的为人呆头呆脑,说的话不伦不类,又想到制台刚才待他的情形,恐怕事情不妙。赵元常本是羊统领的知交,田小辫子到省,羊统领曾托过他,说:"田小辫子是个生意人,一切规矩都不懂得,总得你老哥随时指点指点他才好。"所以这赵元常才肯埋怨他,劝他不要多讲话。后来他不服赵元常的话,赵元常也生气,便趁空回了羊统领,说:"田某人太不懂事,总得统领自己把他叫来开导开导才好。"羊统领本来同他很关切的,当时一口应允,说:"等我马上关照他。"齐巧这日阴天很有雨意,羊统领没有事情做,便叫差官拿了片子把一向同在一起的几个道台,甚幺孙大胡子、余荩臣、藩金士、糖葫芦、乌额拉布、田小辫子一共六位,又面约了赵元常,通统宾主八位,同到钓鱼巷大乔家打牌吃酒。赵元常因另有事情,说明白去去再来。羊统领却自己坐了轿子先去吃烟。这大乔同羊统领也有三年多的交情了,见面之后,另有副肉麻情形,难描难画。一霎时亲热完了,所请的七位大人也陆续来了。当下先打牌,后吃酒。

却不料那田小辫子田大人新叫的一个姑娘,名字叫翠喜,是乌额拉布乌大人的旧交。乌额拉布同田小辫子今天是第一次相会,看见田小辫子同翠喜要好,心上着实吃醋。起初田小辫子还不觉得,后来乌大人的脸色渐渐的紫里发青,青里变白。他是旗下人,又是阔少出身,是有点脾气的。手里打的是麻雀牌,心上想的却是他二人。这一副牌齐巧是他做庄,一个不留神,发出一个中风,底家拍了下来。上家跟手发了一张白板,对面也拍出。其时田小辫子正坐对面,翠喜歪在他怀里替他发牌,一会劝田小辫子发这张牌,一会又说发那张牌。田小辫子听他说话,发出来一张八万,底家一摊就出。仔细看时,原来是北风暗克,二三四万一搭,三张七万一张八万等张。如今翠喜发出八万,底家数了数:中风四副,北风暗克八副,三张七万四副,八万吊头不算,连着和下来十副头,已有二十六副,一翻五十二,两翻一百零四,万字一色,三翻二百零八。乌额拉布做庄,打的是五百块洋钱一底的幺二架,庄家单输这一副牌已经二百多块。乌额拉布输倒输得起,只因这张牌是翠喜发的,再加以醋意,不由得"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顿时拿牌往前一推,涨红了脸,说道:"我们打牌四个人,如今倒多出一个人来了!看了两家的牌,发给人家和,原来你们是串通好了来做我一个的!"翠喜忙分辩道:"我又不晓得下家等的是八万。你庄家固然要输,田大人也要陪着你输。"乌额拉布道:"自然要输!你可晓得你们田大人不是庄,输的总要比我少些?"翠喜道:"一个老爷不是做一个姑娘,一个姑娘不是做一个老爷,甚幺我的田大人!你们诸位大人听听,这话好笑不好笑!"田小辫子看见乌额拉布同翠喜倒蛋,心上已经不愿意。他本是个"草包",毫无知识的人,听了翠喜的话,便也发话道:"'中正街的驴子,谁有钱谁骑!'乌大人,你不要这个样子!"乌额拉布见田小辫子说出这样的话来,便也恼羞成怒,伸手拿田小辫子兜胸一把,那一只手就想去拉他的辫子。幸亏糖葫芦眼睛快,说道:"别的好拉,他的辫子是拉不得的!共总只剩了这两根毛,拉了去就要当和尚了!"乌额拉布果然放手。说时迟,那时快,田小辫子也拉住乌额拉布的领口不放。只听得田小辫子骂乌额拉布"乌龟";乌额拉布亦骂田小辫子"田鸡"。田小辫子说:"我做田鸡总比你当乌龟的好些!"当下你一句,我一句,两人对骂的话,记也记不清。这日打牌的人共是两桌,大众见他二人扭在一处,只得一齐住手,过来相劝。其时外边正下倾盆大雨,天井里雨声哗喇哗喇,闹的说话都听不清楚。大家劝了半天,无奈他二人总是揪着不放。乌额拉布脸上又被田小辫子拿手指甲挖破了好两处,虽然没有出血,早已一条条都发了红了。羊统领虽然是武官,无奈平时酒色过度,气力是一点没有的,上前拉了半天,丝毫拉不动二人。又想,"倘或被他二人一个不留神,误碰一下子,恐怕吃不住。"便自己度德量力,退了下来。后来好容易被孙大胡子、赵元常一干人将他俩劝住的。乌额拉布坐定之后,方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发疼;及至立起走到穿衣镜跟前一看,才晓得被田小辫子挖伤了好几处,明天上不得衙门,见不得客,心上格外生气。一面告诉别人,一面立起身来想找田小辫子报复。其时田小辫子已被赵元常等拖到别的屋里去坐。乌额拉布见找他不到,于是又跺着脚骂个不了。羊统领道:"乌大哥脸上的伤,可惜是田小辫子挖的;倘或换在相好身上,是相好拿他弄到这个样儿,乌大哥非但不骂他,而且还要得意呢。"说的大家嗤的一笑。

其时天已不早。外面雨势虽小了些,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了。羊统领便吩咐摆席。正要叫人去请田、赵二位大人,只见赵元常独自一个进来,说田小辫子不肯吃酒,一个人溜回去了。羊统领只好随他。于是大家入座,商议着明天上院,叫人替乌额拉布请了三天感冒假,好在钓鱼巷养伤。

席面上正说着话,忽见外面走进四五个人来。为首的浑身拖泥带水,用一块白手巾扎着头,手巾上还有许多鲜血。走进门来,一见统领,便拍托一声,双膝跪地,口称:"军门救标下的命!"羊统领一见之下,不觉大惊失色,心上想:"刚才他们打架的时候,并不见有他在内。怎幺他的头会打破?"正在疑疑惑惑,又听那个人说道:"标下伺候军门这多少年,从来没有误过差事;就是误了差事,军门要责罚标下,或打或骂,标下都是愿意的。如今凭空里添了个外国上司,靠着洋势,他都打起人来,这还了得!标下是天朝人,虽说都司不值钱,也是皇上家的官,怎幺好被鬼子打!标下今年活到毛六十岁的人了,以后这个脸往那里摆!总得求求军门替标下作主!"说罢,又碰了几个头,跪着不起来。

羊统领还不明白他的说话,便问:"你到底是做什幺的?你说在我这里当差,怎幺我不认得你?你好好一个人,怎幺会叫外国人打?总是你自己不好,得罪了他了。"那人道:"标下在新军左营当了十八年的差。军门有时出门或者回来,标下跟着本营的营官接差送差,军门的面貌早已看熟的了;平时没有事,标下又够不上常到军门跟前伺候你老人家,军门那里会认得标下呢?至于外国人那里,标下算得忍耐的了。他说外国话,标下也学着说外国话对答他,并没有说错甚幺,他抢过马棒就是一顿。现在头上已打破了两个大窟窿,淌了半碗的血。军门不替标下作主,标下拚着这条老命不要,一定同那鬼子拼一拼!"其时台面上的人算孙大胡子公事顶明白,听了那人的话,没头没脑,心上气闷得很,急忙插嘴问道:"你到底是谁?叫个甚幺名字?怎幺会同外国人在一块儿?说明白了好叫你军门大人替你作主。"羊统领到此,亦被孙大胡子一言提醒,帮着催他快说。又见那个人回道:"标下叫龙占元,是两江尽先补用都司,现在新军左营当哨官。五天头里,标下奉了营官的差遣,同了本营的翻译到下关迎接本营的洋教习。那知一等等了五天,连个影子都没有。偏偏今天下大雨,标下以为下雨那外国人总不会来的了;正因等的不耐烦,就跑到一个朋友家去躲雨。那晓得正是下大雨的时候,轮船正拢码头。标下听见轮船上放气,赶紧跑到趸船上去看;只见外国人站在那里生气,说天下雨把他行李弄潮了。诸位大人想想看,是天下雨湿了他的行李,又不是人家弄潮他的。标下因为他是外国人,制台大人尚且另眼看待,标下算得甚幺东西。当时就赶紧上前周旋他。他一连问了几句话,标下又赶紧的答应他。不料标下周旋他倒周旋坏了。他咭咧呱啦说的是些甚幺话,标下还一句不懂,他已经动了气,拿起腿来朝着标下就是两脚。标下说:'有话好说,你犯不着踢人。'他也不听见,顺手就把标下手里的马棒抢了过去,一连拿标下打了十几下子,以致把头打破。标下说的句句真言。诸位大人不相信,现今翻译同了标下同来,他就是个见证。"说到这里,跟他来的人当中,便有一个衣服穿的略为齐全的,走上来朝着羊统领打了一个千,自称他是营里的翻译:"一向少来替军门请安。今天是被龙占元龙都司拉了来替他做见证的。"羊统领见他打千,也只把身子略欠了一欠,仍旧坐下,问他道:"怎幺好端端的会叫洋教习打他?洋教习说些甚幺?他是怎幺回答的?"那翻译便凑前一步,道:"回统领的话,龙都司实实在在被洋人打的可不轻,头都打破。他说的话,一字儿不假。至于他为了甚幺捱打,却要怪他自己不会说话。"羊统领道:"是啊,外国人断乎不会凭空打他的,总是他自己不好。"此时龙占元跪在地下,听见翻译说他不是,统领怪他不好,直把他气的脸红筋胀,昂着头,噘着嘴,一个人赌咒。

羊统领也不理他,便催翻译快说。翻译回道:"千不是,万不是,总是老天爷今天下雨的不是。如果不下雨,洋人的行李不会弄潮,就没有这场事了。偏偏轮船拢码头,偏偏下大雨。那洋人的行李从轮船上般到趸船上,虽然一跨就过,搬行李的人又没有拿伞,不免弄潮了些。洋人的脾气亦实在难说话,到了趸船上,就跳着脚骂人。等他骂过一会子,没有人在他跟前,他也只好罢手。齐巧龙都司要去讨好,上去同他拉手,周旋他。好洋人的脾气是越扶越醉的。不理他倒也罢了,理了他,他倒跳上架子了。龙都司同他拉手,他不同他拉,却把他的手一推,瞪着眼睛打着外国话问他。你不会外国话,不理他也就罢了,偏偏这位龙总爷又要充内行,不晓得从那里学会的,别的话一句不会说,单单会说'亦司'一句。洋人打着外国话问他:'你可是来接我的不是?'龙都司接了一声'亦司'。洋人又问:'既然派你来接我,为甚幺不早来?你可是偷懒不来?'龙都司又答应了一声'亦司'。洋人听了他'亦司亦司',心上愈觉不高兴。又问他道:"你不来接我,如今天下雨,你可是有心要弄坏我的行李不是?'这时候,我们懂得外国话,都在旁边替他发急。谁知他不慌不忙又答应了一声'亦司'。洋人可就不答应了。他手里本来有根棍子的,举起棍子兜头就打,谁知用力过猛,棍子一碰就断。彼时洋人气不过,一面嘴里骂他,一面就伸手把他手里的马棒夺了过来,没头没脸就是一顿。等到头已打破,他嘴里还在那里'亦司亦司'。真正把我们旁边人气昏了!后来好容易把洋人劝开。等到雨下小些,叫了马车,连人连行李一齐替他送回家去。我们这里大家都怪龙都司说:"你同洋人说话,怎幺只管说"亦司亦司"一句?'如今为这'亦司'上可就吃了苦了。我们说话,他还不服,说:'我们官场上向来是上头吩咐话,我们做下属的人总得"是是是","着着着"、如今我拿待上司的规矩待他,他还心上不高兴,伸出手来打人,真正是岂有此理!'现在洋人已经回家去了。龙都司因为捱了洋人的打,而且头亦打伤,心上不甘,特地奔到军门公馆里喊冤。到了公馆里,晓得军门在这里,所以又赶了来的。"羊统领听完了一席话,不禁紧锁双眉,把头摇了两摇,说道:"我就晓得你们这些人不安本分,专门替我惹乱子!好端端的,外国人那里,你又去得罪他做什幺?"龙占元道:"标下怎敢得罪外国人。他打标下却是打得不在理。"羊统领道:"你要怎样?"龙占元道:"求大人伸冤。"羊统领尚未答言,毕竟孙大胡子老奸巨猾,忙替羊统领出主意道:"人已经被外国人打了,你有甚幺法子想,你去替他伸冤?终究是我们自己人不好。他不去躲雨,轮船一到,他就把外国人接了下来,自然没得话说。如今是他自己误了公事,反说外国人不讲情理,这场官司就怕打到制台跟前,非但打不赢,而且还要弄出交涉重案。我们现在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人已打了,外国人不来问你的信,总算有你的脸了。如今反要生出是非来,我看很可不必!"一席话提醒了羊统领,立刻把脸一沉,朝着龙占元发落道:"本营营官派你去接洋教习,没有叫你去躲雨;你偷着去躲雨,以致外国人的行李没人照应,自然要弄潮的了。这要怪你自己不好,外国人打你是应该的。以后当差使都这样的误事还了得!"一面说,一面回头吩咐同来的翻译,叫他回去同营官说:"叫他另外派人。这龙哨官,我非但撤去他的差使,而且还要重办,以为妄言生事者戒!"翻译听了羊统领的吩咐,只好答应着。可把龙占元急死了,跪在地下磕头如捣蒜,口称:"军门开恩!标下以后不敢生事了,如今也不求伸冤了。"羊统领道:"你们众位请听,他到如今还说他自己冤枉。'不到黄河心不死',我一定不能饶他!明天我还要把外国人请了来,叫他看我发落!"龙占元一听不妙,又连忙磕头,连忙改口,又求"诸位大人可怜标下,替标下好言一声罢!"羊统领又问他:"冤枉不冤枉?"龙占元回称:"不冤枉。"又问:"该打不该打?"回称:"实在该打。"羊统领见他自己认了不是,还不肯放他,叫同来的翻译把他带回去交代给营官:"倘或三天之内,外国人不来说话便罢;倘有一言半语,我是问他要人的!"龙占元至此方才无话可辩,又磕了一个头起来,含着眼泪,抱头而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三十二回 写保折筵前亲起草 谋厘局枕畔代求差却说羊统领虽然喝退了龙占元,只因他凭空多事,得罪了洋教习,深怕洋教习前来理论,因此心上很不自在,又加以田小辫子同乌额拉布两个人吃醋打架,弄得合席大众,兴致索然。于是无精打彩,草草吃完,各自回去。

第二天羊统领特地把田小辫子请来,先埋怨他不该到制台面前上条陈,弄得制台不高兴,又怪他不该同乌某人翻脸:"过天我替你俩和和事;不然,天天同在一个官厅子上,彼此见面不说话,算个甚幺呢!"田小辫子毕竟是做过他的伙计,吃过他的饭的,听了他的话,心上虽然不服,嘴里不便说甚幺,只好答应着。

又过了两天,羊统领见洋教习不来找他说甚幺,于是才把心上一块石头放下。后来龙占元是本营营官又上来回过羊统领,求统领免其看管,并且不要撤他差使。当时又被羊统领着实说了他许多不好,看他本营营官面上,暂免撤差,只记大过三次,以儆将来。龙占元又亲自上来叩谢。羊统领吩咐他道:"现在的英文学堂满街都是,你既然有志学洋话,为甚幺不去拜一个先生,好好的学上两年?一月只消化上一两块洋钱的束修,等到洋话学好了,你也好去充当翻译,再不然,到上海洋行里做个'康白度'①,一年赚上几千银子,可比在我这里当哨官强得多哩。要照现在的样子,只学得一言半语,不零不落,反招人家的笑话,这是何苦来呢!"龙占元道:"回军门的话,标下从前总共读有三个月的洋书。通学堂里只有标下天分高强,一本'泼辣买'②,只剩得八页没有读。后来有了生意就不读了。过了两年,如今只有'亦司'这一句话没有忘记,满打算借此应酬应酬外国人,不提防倒捱了一顿打。这一下子可把标下打苦了!到如今头上还没有好,以后标下再不敢说洋话了。倘若再学会两句,标下有几个脑袋,又是马棒,又是拳头,这不是性命相关吗?"羊统领听了,点点头道:"不会也罢了。完完全全做个中国人,总比那些做汉奸的好。"龙占元于是又答应了几声"是",然后退了出来。

①"康白度":葡萄牙语,即买办。

②"泼辣买":英语,文法。

这里羊统领便想仍到钓鱼巷相好家摆一台酒,以便好替乌、田两个人和事。两天头里写了知单,叫差官分头去请。所请的无非仍旧是前天打牌吃酒的几个,其中却添了两位:一位是赵大人,号尧庄,乃广西人氏,说是制台衙门的幕府。还有人说:制台凡遇到做折子奏皇上,都得同他商量,制台自己不起稿,都是他代笔。全省的官员,文自藩司以下,武自提、镇以下,都愿意同他拉拢。然而他面子上极其不肯同人家来往,坐在那里总不肯同人说话。不晓得是架子大呢,亦不晓得是关防严密的缘故,望上去很像有脾气似的。他的官虽是知府,只有道台以上的官请他吃饭,他或者还肯赏光。就是道台,亦得要当红差使的;倘或是黑道台以及他同寅以下的官,都不在他心上。人家同他说话,他只是仰着头,脸朝天,眼睛望着别处。别人问三句,回答一句,有时候还冷笑笑,一声儿也不言语,因此大众都称他为"赵大架子"。这回羊统领请他,他晓得羊统领上头的声光极好,而且广有钱财,爱交朋友,所以请帖送去,答应肯来。又一个姓胡,号筱峰,行二,也是捐的道台班子。有人说他父亲曾经当过"长毛",后来投降的,官亦做到镇台。胡筱峰一直在老人家手里当少爷。脾气亦并非不好,不过他的为人,一天到晚,坐亦不是,站亦不是。人家要静,他偏要动。说起话来,没头没脑。到人家顶住问他,他又说到别处去了。知道他底细的人,都叫他"小长毛"。后来人家同他相处久了,摸着他的脾气,又送他一个表号,叫他为"胡二捣乱"。

且说胡二捣乱这天因为羊统领请他在钓鱼巷吃花酒,直把他乐的了不得。头天晚上就叫管家开箱子把衣服拿好。其时是四月天气,因为气节早,已经很热,拿出来的衣服是春纱长衫,单纱马褂。当天晚上忽下了两点雨,清晨起来,微微觉得有点凉飕飕的,他又叫管家替他拿夹纱袍子,夹纱马褂。扎扮停当,专等羊统领来催请。羊统领请的是晚饭,他忘记看帖子,以为请的是早饭,所以一早就把衣服穿好了。等了一回,不见来催,又把他急的了不得,动问管家:"羊统领请客可是今天不是?不要你们记错了!"官家回:"不错,是今天。"隔夜虽然下了几点雨,第二天仍旧很好的太阳。胡二捣乱在公馆里前院后院,前厅后厅跑了十几趟,一来心上烦燥,二来天气毕竟热,跑得他头上出汗,夹纱袍子,夹纱马褂穿不住了,于是又穿了件熟罗长衫,单纱马褂,里面又穿了件夹纱背心。此时已有晌午,还不见羊统领来催。又问管家:"到底是甚幺时候?"当中有一个记得的,回了声:"请的是晚饭。"胡二捣乱骂了声:"王八蛋!为什幺不早说!"于是仍在自己家里吃中饭。

好容易捱到三点半钟,到这时候,熟罗长衫也有些不合景了,只得仍旧换了春纱长衫,单纱马褂。刚要出门,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于是仍旧回转上房,在抽屉里翻了半天,翻出一个鼻烟壶来,说道:"街上驴马粪把人熏的实在难受,有了这个就不怕了。"等到坐上轿子,谁知鼻烟壶是空的,又叫管家回去拿烟。管家拿不到,好容易自己下轿方才找到。走到半路上,又想起未曾带扇子,不及回家去取,幸亏街上有信扇子铺,就下轿买了一把。一回又想到早晚天气是凉的,晚上回去要添衣服,于是又吩咐管家回家去把小夹袄拿了为,预备晚上好穿。如此者往返耽搁,及至到钓鱼巷已经有五点多钟了。幸亏止到得一个主人,其余之客一个未到。胡二捣乱到处捣乱,人家同他没有甚幺谈头的。同羊统领见面之后,略为寒暄了两句,便也无话可说。羊统领自去躺下吃烟。胡二捣乱便趁空找着姑娘捣乱,也不顾羊统领吃醋,只是捣乱他的。捣乱了半天,恨的那些姑娘们都骂他为"断命胡二"。胡二捣乱只得嘻着嘴笑。后来端上点心来,请他吃点心,方才住手。

又歇了一回,请的客人络络续续的来了。羊统领见田小辫子、乌额拉布二人到了,便拉了他俩的手,说了许多的话,又给他二人一家作了两个揖,说:"你二位千万不要闹了。大家都是好朋友,独有你二位见面不说话,好象有心病似的,叫人家瞧着算什幺呢!"其时田小辫子颇有愿和之意,无奈乌额拉布因为脸上挖的伤还没有好,一定不肯讲和。禁不起羊统领再三朝着他打拱作揖,后来又请了一个安,旁观那些客人亦帮着着实说,乌额拉布方才气平。大家都派田小辫子不是。羊统领叫他替乌大人送了一碗茶,两个人又彼此作了一个揖,各道歉意,方才了事。

其时已有七点半钟了,羊统领数了数所请的人却已到齐,只有制台幕府赵尧庄赵大架子没有到。后来想叫差官去请,又怕他正陪着制台说话,恐有不便,只好静等。谁知一直等到九点钟才见他来。他是制台衙门里的阔幕,人人都要巴结他的。大概的人,他不过略为把手拱了一拱,便一手拉了余荩臣到烟铺上说话,连主人都不在眼睛里。后来摆好席面,主人就来让坐,他方同主人谦了一谦。主人手执酒壶,又等了好半天,一直等他把话讲完,方才起身入座。主人连忙敬他第一位。他又让了一句道:"还有别位没有?"余荩臣道:"这里并没有第二个人僭你尧翁的。"赵大架子也不答言,昂然据首座而坐,其余的人亦就依次入座。

通台面上只有余荩臣当的差使顶阔,而且钱亦很多。新近制台又委了他学堂总办,常常提起某人很能办事。余荩臣便趁这个机会托人关说,求大帅赏他一个明保,送部引见。制台虽然应允,但是折子尚未上去。余荩臣又打听得制台凡有折奏,都是这赵大架子拿权,因此余荩臣就极意的拉拢他。赵大架子的架子虽大,等到见了钱,架子亦就会小的。当初也不晓得余荩臣私底下馈送他若干,弄得这赵大架子竟同余荩臣非常知己。这时候到了台面上,赵大架子还只是同余荩臣扳谈,下来再同主人对答两句,余下的人,他既不悄理人,人家亦不敢仰攀他同他说话。在钓鱼巷吃酒是要叫局的,赵大架子恐怕有碍关防,一定不肯破例,主人只得随他。其它宾主每人只叫得一个,亦为着赵大架子在座,怕他说话的缘故。因此这一席酒人虽不少,颇觉冷清得很。

赵大架子吃了两样菜,仍旧离座躺在炕上吃烟。余荩臣是同他有密切关系的,便亦离座相陪。后来主人让他归位吃菜,他始终未再入席,摇摇头,对余荩臣说:"这般人兄弟同他们谈不来的。"余荩臣得了这个风声,便偷偷的关照过主人,叫他们只管吃,不要等了。赵大架子吃烟,自己不会装。余荩臣虽然不吃烟,打烟倒是在行的,当下幸亏他替赵大架子连打了十几口,吃得满屋之中烟雾腾腾。霎时菜已上齐,主人又过来请吃稀饭。赵大架子又摇头,说:"心上怪腻的慌,不能吃了。"余荩臣也陪着不吃。主人深抱不安。席散之后,又走过来道歉,又说:"虽外替赵大人、余大人留了饭。"赵大架子回称:"谢谢。"说完这句,立起身来想要穿了马褂就走。余荩巨晓得他不愿久留,便让他同到自己相好王小五子那里去坐,赵大架子点头应允。两人一同出门。其时主人早已穿好了马褂,候着送了。一时别过主人,同到王小五子屋里。王小五子接着,自然另有一副场面。余荩臣立刻脱去马褂,横了下来,又赶着替赵大架子打烟。王小五子赶过来替他代打,余荩臣还不要。一连等赵大架子又抽过七八口,渐渐的有了精神,两手抱着水烟袋,坐在炕沿上想要吃烟。余荩臣忙叫王小五子过来替他装烟。此时余荩臣一见房内无人,便把身子凑前一步,想要同赵大架子说话。赵大架子忽然先问道:"荩翁,托你安置的两个人,怎幺样了?"余荩臣道:"兄弟早同藩台说过,一有调动,就委他两人前去。"赵大架子道:"还要等几个月?"余荩臣道:"现在正在这里替他俩对付着看。有两处就在这几天里头期满,不过几天就要委他们的,那里用着几个月。你老先生委的事,岂有尽着耽搁的道理!"余荩臣这时候本来想请赵大架子过来商量自己事情的,不料赵大架子同他说安置人的话,自己的事倒弄得一时不好开口,只得权时隐忍着,仍旧竭力的敷衍。又叫王小五子备了稀饭,留赵大架子吃。赵大架子推头有公事,还要到衙门里去,余荩臣不好挽留,自己的事始终未曾能够向他开口。临到出来上桥,便邀他明天晚上到这里吃晚饭。赵大架子道:"看罢咧;如果没有公事,准来。"赵大架子去后,余荩臣当夜便住在王小五子家。王小五子见余荩臣很巴结赵大架子,就问赵大架子的履历。余荩臣便告诉他说:"赵大人是制台衙门的师爷,见了制台是并起并坐的,通南京城里没有再阔过他的。"王小五子便问:"余大人,你当的甚幺差使?一年有多砂钱进款?"余荩臣便说自己"当的是通省牙厘局总办。所有那些外府州、县,大小镇、市上的厘局,都是归我管的。这些局里的委员老爷,我要用就用,我不要用就换掉,他们不敢不依我的。"王小五子道:"他们那些官都归你管,你的官有多们大?"余荩巨道:"我的官是道台,所以才能够当这牙厘局总办。"王小五子鼻子里嗤的一笑,道:"道台是什幺东西,就这们阔!"说到这里,又自言自语道:"天,原来如此!"忽然又问道:"余大人,我问你:我听说现在的官拿钱都好买得来的,你这个官从前化过几个钱?"余荩臣起初听他骂道台"什幺东西",心上老大不高兴;后来又见他问自己的官从前化过几个钱,便正言厉色道:"我是正途两榜出身,是用不着化钱的。化钱的另是一起人,名字叫'捐班'。我们是瞧他不起的。"王小五子道:"余大人,官好捐,你们的差事想亦是捐来的了?"余荩臣道:"呀呀呼!差事那里好捐!私下化了钱买差使的固然亦有,然而我得这个差使是本事换来的,一个钱没有化。就是人家在我手里当差使,我也是一文不要的,那是再要公正没有。"王小五子道:"照此说来,你余大人是一个钱不要的了?"余荩臣道:"这个自然。"王小五子道:"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了:前个月里,有天春大人请你吃酒,我看见他当面送给你一张银票,说是六千两银子。春大人还再三的替你请安,求你把个什幺厘局给他。不是你接了他的银票,满口答应他的吗?不到十天,果然有人说起春大人升了厘局总办,上任去了。"余荩臣见王小五子揭出他的短处,只得支吾其词道:"他的差使本来要委的了。银子是他该我的,如今他还我,并不是化了钱买差使的。这种话你以后少说。"王小五子道:"照这样说起来,没有银子的人也可以得差使了?"余荩臣道:"怎幺不得。老实对你说,只要上头有照应,或者有人嘱托,看朋友面上,亦总要委他差使的。"王小五子道:"原来派差使也要看交情的。余大人,咱俩的交情怎幺样?我要荐个人给你,你得好好的派他一桩事情。"余荩巨当他说笑话,并不在意,只答应了一声道:"这个自然。你荐给我的人,我总拿头一分的好差使给他。"王小五子嘿嘿无语的歇了半晌,起身收拾安寝。

一宵易过,又是天明。到了次日,余荩臣惦记着自己的事情,上院下来,随又写信给赵大架子,约他今天晚上同到王小五子家吃酒。赵大架子回说:"公事忙,不得脱身;等到事完出衙门,八点钟在自己相好贵宝那里吃晚饭,可以面谈一切。"余荩臣只得遵命。才打七点钟,便饿着肚皮先赶到贵宝房间里伺候。一等等到九点钟,赵大架子才从衙门里出来,余荩臣接着,赛如捧凤凰似的把他迎了进来。一进门先抽烟。堂子里晓得他的脾气的,早已替他预备下打好的烟二十来口,一齐都打在烟扦子上,赛如排枪一样,一排排的都放在烟盘里,只等赵大架子一到,便有三四根枪,两三个人替他轮流上烟对火门。此时,赵大架子来不及同余荩臣说话,只见他躺在炕上,呼呼的拚性命的只管抽个不了。有时贵宝来不及,余荩臣还帮着替他对火,足足抽了一点钟。其时已有十点钟了,赵大架子要吃饭。饭菜是早已预备下的。当下只有他同余荩臣两个人对面吃。贵宝打横,伺候上菜添饭。赵大架子叫他同吃,他不肯吃。赵大架子还生气,说道:"陪我吃顿饭有什幺要紧的,就这样的不好意思起来?你们当窑姐的人,只怕不好的意思的事情尽多着哩!"说罢,便把面孔板起,做出一副生气的样子。余荩臣搭讪着替他们解和。

等到把饭吃完,赵大架子一面漱口,余荩臣又顺手点了一根纸吹给他。慢慢的谈了几句公事,然后趁势问他:"这两天大帅背后于兄弟有甚幺话说?"赵大架子道:"不是荩翁提起,兄弟早在这里打算主意了。无奈兄弟公事实在忙,一天到晚,竟其没有动笔的时候。"余荩臣忙问:"甚幺事一定要尧翁亲自动笔?"赵大架子道:"就是荩翁得明保的那句话了。"余荩臣一听"明保"二字,正是他心上最为关切之事,不禁眉飞色舞,仔细一想,又怕赵大架子拿他看轻,立刻又做出一副谨慎小心的样子,柔声下气的说道:"这都是大帅的恩典,尧翁的栽培!"赵大架子道:"岂敢!不过制军既有这个意思,我们做朋友的人,那里不替朋友帮句忙。说也好笑,前几天是兄弟催制军,这两天反了过来,倒是他催兄弟。"余荩臣道:"催甚幺?"赵大架子道:"起先是制军虽然有了保举荩翁的意思,一直没有定规,是兄弟天天追着他问,同他说道:'像余某人这样人,真要算是江南第一个出色人员;大帅既有恩典给他,折子可在早些进去,将来朝廷或者有什幺恩典,也好叫他及早自效。'制军听了兄弟的话,果然答应了,就立逼着兄弟替他起稿子。这两天兄弟一来因为事情忙,没有工夫动笔,二来,怎幺保举法子,下个什幺考语,也得商量商量。"余荩臣道:"正为这件事,兄弟要过来求教。承尧翁的吹嘘,又顺尧翁替兄弟上劲,真正感激得很!但是还望你尧翁成全到底,考语下得体面些,那就是感之不尽!"说罢,特地离位,深深一揖,又说得一句道:"全仗大力!"赵大架子两手捧着水烟袋,赶忙拱手还礼,却一面说道:"自家兄弟,说那里话来!今天既是荩翁提起,我们都是自己人,荩翁爱怎幺说就怎幺说,兄弟无不遵办。照样写了上去,制军看了,也不好挑剔什幺。"余荩臣道:"这是尧翁的格外成全,兄弟何敢妄参末议。而且又是自己的事,天下断无自称自赞的道理,只得仍请尧翁先生主裁。"赵大架子听了他这一路恭维,心上着实高兴。原想立刻就替他起稿,可以卖弄他的权力;无奈吃过了饭没有过瘾,霎时烟瘾上来,坐立不安,十分难过,便道:"你我不是外人,你来,我念你写,写了出来,彼此商议。"其时余荩臣还不肯写,后来又被赵大架子再三的相催,说:"你我自家人,有什幺怕人的。不是说句大话,现在南京城里,除了你我,余人都不在咱眼里!我念你写,这不同我写的一样吗?"其实是余荩臣心上巴不得这个折子自己竭力的恭维自己,今见赵大架子一再让他自己写,遂也不便过于推辞,便向贵宝要了一副笔砚一张纸,让赵大架子炕上吃烟,他却自己坐在桌子边起稿。嫌挂的保险灯不亮,又叫人特地点了一支洋烛。贵宝晓得他要写字,忙着来替他磨墨。余荩臣不要,叫他到炕上替赵大架子装烟。贵宝去后,余荩臣便提笔在手,拿眼瞧着赵大架子,看他说甚幺,好依着他写。足足等了七八袋大烟的时候,约摸赵大架子烟瘾已过得一半,随见赵大架子一骨碌从炕上爬起,却先歪着身子,提起茶壶,就着茶壶嘴抽了两口,方才坐起来说道:"兄弟的意思,折子上没有多少话说,还是夹片罢。"余荩臣道:"似乎折子郑重些,叫上头看得起些。"赵大架子道:"这倒不在乎。横竖保了上去,上头没有不准的,总还你一个'着照所请'。依兄弟看来,其实是一样的。"余荩臣见他如此说,也不敢过于计较,只得跟着他说道:"既然如此,就是夹片亦好。"赵大架子见余荩臣擎笔在手只是不写,便道:"你写啊。"余荩臣道:"等尧翁念了好写。"赵大架子笑道:"荩翁的大才,还有什幺不晓得的。你别同我客气,你尽管写罢,写出来一定合式的。我要过瘾,你费点心罢。"说完,仍旧躺下,呼呼抽他的烟去了。

余荩臣至此,面子上只得勉强着自己起稿,心上却是十二公高兴,嘴里却不住的说道:"姑且等兄弟拟了出来再呈政。"此时赵大架子只顾抽烟,一声不响,幸喜余荩臣是正途出身,又在江南历练了这几多年,公事文理也还办得来。于是提笔在手,想了想,一口气便写了好几行。后来填到自己的考语,心上想"还是空着十六个字的地步等赵某人去填。"既而一想:"又怕赵某人填的字眼不能如意,不如自己写好了同他去斟酌。他同我这样交情,谅来不致改我的。"主意打定,又斟酌了半天,结结实实自己下了十六个字的考语;后头带着叙他办厘金、办学堂如何成效,说得天花乱坠,又足足的写了几行。一霎写完,便自己离位,拿着底子踱到烟炕前请赵大架子过目。赵大架子接在手中,就在烟灯上看了一回,一声不言语,又心上盘算了一回。

余荩臣忍耐不住,急忙问他道:"尧翁看了,还好用不好用?兄弟于这上头不在行,总求尧翁的指教!"赵大架子道:"格式倒还不错,就是考语还得……"余荩臣不等他说完,接嘴问道:"考语怎幺样?"赵大架子道:"若照尧翁的大才,这几句考语着实当之无愧。不过写到折子上,语气似乎总还要软些,叫上头看着也受用。如果说的过于好了,一来不像上司考核下属的口气,二来也不像折子上的话头。兄弟妄谈,荩翁高见以为何如?"说罢,仍把底稿递在余荩臣手里。

余荩臣一听他话,不禁面孔涨是绯红,半天说不出话来,楞了一回,仍旧踅到桌子跟前坐下,提起笔来想改。谁知改来改去,不是怕赵大架子说话,就是自己嫌不好,捱了半天,仍旧未曾改定,只得老着脸皮朝赵大架子说道:"这个考语还是请你尧翁代拟了罢。'不是撑船手,休来弄竹竿',兄弟实实在在有点来不得了。"赵大架子道:"我们知己之说,这考语虽只有几个字,轻了也不好,重了也不好。我兄弟拟了出来,还得送制军阅过。一向制军却没有改过兄弟的笔墨;如今倘若未能弄好,被他改上一两句,兄弟却坍台不下。所以要替你荩翁斟酌尽善,就是这个缘故。荩翁自己人,我兄弟不妨直说。"余荩臣听了愈为感激,当下便亲自蘸饱了笔,送到炕床边,请赵大架子动手。赵大架子道:"这个兄弟也得思量思量看。"于是亦不接他的笔,仍把身体横了下来,一声不言语,一口气又吃了五六口烟。吃完了烟,趿着鞋皮,走下炕来,把原稿略为改换了几句,却把十六个字考语统通换掉。余荩臣看了,似乎觉得还不能满意;但是恐怕赵大架子动气,只得连称"好极好极"。赵大架子改好之后,便往衣裳袋中一塞。因为堂子里的烟吃的不爽快,要回到公馆里过瘾。余荩臣只得穿了马褂,陪着一同出门。临时上轿,余荩臣又打了一拱,说了许多感激的话。又道:"大帅前深荷一力成全,明天过来叩谢。"说完,两人分手。

余荩臣仍往王小五子家而来。其时已有夜半十二点钟。余荩臣尚未走进王小五子家的大门,黑影里望见有个人先从他家里出来。灯光之下,虽不十分明白,然而神气还看得出,很像是个熟人似的。后来彼此又擦肩而过。这人没有看见余荩臣,余荩臣却看清这人,原来是认得的。但是官职比他差了几级,大人卑职,名分攸关。余荩臣怕他看出,不好意思,连忙拿头别了过去。等到这人去远,方一步步踱进了大门,霎时走到王小五子房中,他俩本是老相好,又兼余荩臣明保到手,心上便也十分高兴,见面之后,说不尽那副肉麻的情形,两个人鬼混了一阵。

王小五子忽然想起昨夜的话来,连忙说道:"余大人,我托你一桩事情,你可得答应我!"余荩臣道:"好答应的我自然答应。"王小五子道:"你别同我调脾。好答应也要你答应,不好答应也要你答应,你先答应了我才说。"余荩臣道:"到底甚幺事要我答应?"王小五子道:"不是你昨儿说的,在你手下当差的人统通不能钱买,只要上头有面子,或者是朋友相好的交情荐来的都可以派得。这个话可有没有?"余荩臣道:"自然派差使一个钱不要,但是面子也得看什幺面子,就是相好也要看什幺相好,不能执一而论的。"王小五子道:"我不同你说这些。你但看咱俩的交情怎幺样?"余荩臣道:"用不着提到咱俩的交情。难道你有什幺人荐给我不成?咱俩交情虽厚,你要荐人我却不收。"王小五子见他说不收,登时把脸一沉,拿头睡在余荩臣的怀里,却拿两只粉嫩雪白的手抱住余荩臣的黑油津津的胖脸,撒娇撒痴的说道:"你不答应我,我定见不成功!"此时余荩臣穿了一件簇新的外国缎夹袍子,被王小五子拿头在他怀里腻了两腻,登时绉了一大片。余荩臣向来是吝啬惯的,见了肉痛,为的是相好面上,有些说不出口,只好往肚皮里咽。两个人揪了半天,毕竟余荩臣可惜那件衣服,连连说道:"有话起来说,……不要这个样子,被别人看了要笑话的。"王小五子又把脸一板道:"谁不晓得我是余大人的相好?将来我还要嫁你哩!我嫁了你,我便是厘金局总办的太太,谁敢不巴结我,谁敢来笑我!"余荩臣又只得顺着他说道:"不错,你嫁了我,你不是我的太太。我有了你这位好太太,从此发后,钓鱼巷也不来了。"王小五子又把眼一眇,道:"这些话谁相信你!谁不晓得余大人的相好多!这些话快别同我客气!倒是我托你的事情怎幺样?"说话间,余荩臣接连打了几个呵欠,伸手摸出夹金表来一看,短针已过一点,长针却指在六点钟上。余荩臣道:"啊唷!不早了!我们快睡了,明天还要早起上院哩。"一面说,一面自己宽去衣服,躺在床上去了。王小五子道:"你不答应,我不许你睡觉。"于是也不及卸装,赶到床上同他缠个不了。余荩臣被他闹急了,便道:"你先把人头说给我,等我好替你对付着看。"王小五子见他已有允意,便不同他吵了,和衣歪着,拿头靠在枕头上,低声说道:"我说的不是别人,你们同在一处做官,还有什幺不认得的。"余荩臣道:"到底是谁?"王小五子道:"就是候补同知黄大老爷,他托我的。"余荩臣道:"姓黄的天底下多得很没头没脑,叫我去找那一个?"五小五子道:"真个我记性不好,他有个条子在这里。"说着,便伸手从衣服小襟袋里把个名条摸了出来,跟手又叫房间里奶奶点了一支洋烛。余荩臣睡眼朦胧的拿起名条靠近烛光一看,只见上面写的是"知府用、试用同知黄在新,叩求宪恩赏委厘捐差事"两行小字。余荩臣不看则已,看了之时,不觉心上毕拍一跳,半天不言语。王小五子忙问:"看清楚了没有,这人可是认得的?"余荩臣还不响,又停了一大会,方问得一句道:"这人是几时来嫖你起的?这条子可是方才给你的?"王小五见问,也不由得脸上一红,楞了半天,回答不出话来。

列位看官;你道此人是谁?原来方才余荩臣在王小五子大门口碰见的那个人就是黄在新。这黄在新虽是江南的官,同余荩臣比起来,一个道台,一个同知,两人官阶不同,不在一个官厅子上,余荩臣如何偏会认识他?只因这黄在新最会钻营,凡在红点的道台,他没有一个不巴结,因此都同他认得。他此时身上虽有几个差使,无奈薪水不多,无济于事。因见余荩臣正当厘金局的老总,便想谋个厘局差事,托了几个人递了几张条子,余荩臣尚未给他下落。他心上着急。幸喜他平日也常到钓鱼巷走走,与余荩臣有同靴之谊。王小五子见他脸蛋儿长得标致,便同他十分要好,余荩臣反退后一步。黄在新在王小五子家走动,余荩臣却一字儿不知;余荩臣在王小五子玩耍,黄在新却尽知底里。即此一端,已可见王小五子待他二人的厚薄。

此时余荩臣看了名条,想起刚才齐巧碰见他在这里出去,不免心上一动。又接着问王小五子的话,王小五子又对答不出,自然格外疑心。疑心过重,便是吃醋的根苗。此时余荩臣看了王小五子的情形,心上早已懂得八九,接连哼哼冷笑两声,说道:"他的条子没有人替他递了,居然会想着了你,托你替他求差使!他这人真会钻!倒是你俩是几时认识起来的,你却同他如此关切?"王小五子见余荩臣生了疑心,毕竟他自己贼人胆虚,亦不敢撒娇撒痴,立刻拿两只手扳着余荩巨的脑袋,同他脸对脸的笑着说道:"这里头有个讲究,你不晓得,等我来告诉你:我是江西人,七岁上就卖在档子班里学唱戏。等到十五岁上才到的南京。这黄大老爷他也是江西人,同我是嫡亲同乡。他是我自己家里的人,有什幺不认得的。我替他求差使,也无非照应同乡的意思,有什幺动疑的。"余荩臣连连摇头,道:"算了罢!你们江西人我也请教过的了,做官的,读书的,于这乡谊上很有限。不信你一个做窑姐的倒比他们做官的、读书的有义气!这话不要来骗我!况且你七岁上就卖在档子班里,东飘西荡,这姓黄的果然是你的同乡,你也不会认得他的。这话越说越不对!倒是你俩有了多少时候的交情?你老实对我说罢。他不同你有交情,你为甚幺要替他求差使呢?我晓得我们化了钱,无非做个大冤桶,替人家垫腰!如今竟其公然替恩客说人情求差使!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被你们弄着玩!"此时余荩臣越说越气,也不睡觉了,一骨碌从床上坐起,吩咐叫轿夫打轿子,又自己立誓道:"从今以后,再不到这里来了!倘若以后再到这里,你们看我左脚迈到这屋里来,你们拿刀砍我的左脚;右脚迈到这屋里来,你们拿刀砍我的右脚!"一面说,一面卷卷袖子,直把两个袖子卷到手湾子上头,两只眼睛睁的像铜铃似的,又拿两只手去盘辫子。辫子盘好,人家总以为他这个样子一定要打人了,谁知并不打人,却叉着两只臂膊,握紧了两个拳头,坐在床沿上生气。

再说王小五子起先听见余荩臣拿他数落,不禁脸上一阵阵的红上来,心头止不住必必的跳。后来又见他爬起,连忙和着身子去按捺他;无奈气力太小,当不住余荩臣的蛮力,按了半天按他不下,只得随他起来。后来见他盘好辫子,并不打人,方才把心放下,连忙和颜悦色的自己分辩道:"同乡有甚幺好假冒的。天生同乡是同乡,我不能拿他当外人看待。至于问我如何认得他,苏州来的洪大人,清江来的陆大人,每逢吃酒都有他在座,慢慢的我就认得了他。怎幺没有交情我就不作兴认得他的?"余荩臣也不理他,只是坐在床沿上生气。闹得大了,连着房间里的奶奶都上来劝和。余荩臣只是不言语。一迸迸到五更鸡叫之后,天色微微的有点亮了,余荩臣也不等轿子了,要了长衣裳,扎扮停当,一直径去。王小五子抵死留他不住,只得听其自然。

余荩臣走到街上,尚是冷冷清清的一无所有。此时心上又气又闷,不知不觉忘记了东南西北,又走错了一大段。后来好容易雇了一部东洋车子,才把他拉到公馆。打门进去一路骂轿夫,骂跟班的,骂老妈,骂丫头,一直骂进了上房。惊动了上下人等,晓得大人在外头住夜回来,于是重新打洗脸水,拿漱口水、茂生肥皂、引见胰子①,又叫厨子做点心,真正忙个不了。

①引见胰子:肥皂名,因有香味,专供引见人员用的。

齐巧这日是辕期,照例上院。点心未曾吃完,轿子已伺候好。等到走到院上,已有靠九点钟了。余荩臣还是气吁吁的。头一个会见了孙大胡子,便把黄在新托王小五子求差使的话统通告诉他;又说:"黄在新的品行太觉不堪,甚幺人不好托,单单会托到婊子,真正笑话!"孙大胡子笑道:"这也难怪他,实在是你荩翁同王小五子的交情非他可比。朋友说的话不及贵相知说的灵,所以黄某人才走的这条路。出来做官为的是赚钱,只要有钱赚,也顾不得这些了。"余荩臣听了孙大胡子奚落他的话,不由的把脸一红,拿话分辩道:"我们逛窑子也不进行去流水罢了,算是什幺交情!"孙大胡子忙接嘴道:"又行去,又流水,还算不得交情?不晓得要弄到什幺分上才算得交情呢?"余荩臣发急道:"人家同你说正经话,你偏拿人来取笑,真正岂有此理?老实对你讲罢:王小五子同黄某人都是江西人,他替他求差使,乃是照应同乡的意思。"孙大胡子道:"一个当妓女的,居然肯照应同乡,贤于士大夫远矣!荩翁,你应该立刻委他一个上等的厘差:一来顾全贵相好的面子,二来也可以愧励愧励那般不顾乡情的士大夫。你们众位听听,我兄弟说的可是不是?"此时官厅子上的人已经来的不少了,天天在一起的几个熟人听了他言,都说:"应得如此。"无奈余荩臣决计不答应,一定还要回制台撤去他的差使,拿他参办,以为卑鄙无耻,巧于钻营者戒。当时又被孙大胡子指驳了一句,余荩臣方始顿口无言。欲知孙大胡子说的何话,且听下回分解。第三十三回 查帐目奉札谒银行 借名头敛钱开书局话说孙大胡子听见余荩臣一定要禀揭黄在新托妓谋差的事,一再劝他都不肯听。孙大胡子哼哼冷笑道:"他托妓谋差虽然是他的坏处;然而你做监司大员的人,你不到窑子里去怎幺会晓是他托妓谋差呢?这桩事还怪你不是。"余荩臣被他这一驳,顿时闭口无言。歇了半天,才勉强说道:"我们嫖婊子不过是好玩罢了。他钻营差使竟走婊子的门路,这品行上总说不过去!我就是不到上头去说他坏话,这种人要在我手里得意,叫他一辈子不用想了!"说完,面子上虽把此事丢开,后来又着实到王小五子家发了几回脾气。经王小五子千赔不是,万赔不是,后来又把这话通知了黄在新,吓的黄在新有许多时不敢公然到钓鱼巷王小五子家住夜。余荩臣拿不到破绽,方才罢手。又过了两月,余荩臣的保折批了回来,所保送部引见,也已奉旨允准。等到奉到饬知,立刻上院叩谢。接着便是同寅前来道喜,下僚纷纷禀贺。余荩臣少不得置办酒席请这班同寅。同寅当中多半都是好玩的,家里请酒不算数,一定要在钓鱼巷摆酒请他们。余荩臣也乐得借花献佛,一来趁他们的心愿,二来又应酬了相好。回回吃酒都推赵大架子为首座,赵大架子便亦居之不疑。接连又是你一台,我一台,替他贺喜。如此者轮流吃过,足足有半个多月光景。

真正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余荩臣便想请咨人都引见。制台答应,所有他的差事,一齐都委了别人暂行代管,为他不久就要回来的。一连几天,白天忙着料理交代,晚上又有一班相好轮流摆酒替他饯行。有天夜里,正在钓鱼巷吃的有点醉醺醺了,他忽然发议论道:"回想兄弟才到省头一天的光景,再想不到今日是这个样子。我还记得我到省头一天,其时正是黄制军第二次到江南来。我头一天上院,没有传见。其实上司见不见并不是甚幺大不了的事,倒是那时候脸上总觉得搁不下去,从官厅子上走出去上轿,赛如对了跟班、轿夫都像没有脸见他们似的。此时得差得缺的心还没有,心上总想:'我连上司都见不着,我还出来做什幺官呢!'到了第二次上院还没有见。因为别人见不着的很多,并不光我一个,那时心上便坦然了许多,见了轿夫、跟班也不难为情了。以至顶到如今,偏偏碰着这位制军是不轻易见客的,他见也好,不见也好,便也漠然无动于中了。我还记得从前没有得事的时候,只指望能够得一个长差使,便已心满意足了。实因江南道台太多,得缺本非易事。谁料后来接二连三的竟其弄了好几个长差使在身上,一天到晚忙个不了。此时不以为乐,反以为苦,屡次三番想辞掉两个,无奈上头一定不放。现在凭空的又得了这个明保,索性不叫我过安安稳稳的日子,拿我送部引见,想是我命里注定的,今年流年犯了'驿马星'①,所以要叫我出这一趟远门。"众人道:"'能者多劳',像你荩翁的这样大才,怎幺上头肯放你呢。至于这回明保乃是放缺的先声,光当当差使也显不出荩翁大才,所以制军一定要有此一举。从此简在帝心,陈臬开藩,都是意中之事,放个把实缺,小焉者也,算不得什幺。"余荩臣道:"承诸位老哥厚爱,放个把缺做做,兄弟也无庸多让。至于将来还有甚幺好处,兄弟却不敢妄想。"说罢,那副得意扬扬之色早流露于不自知了。霎时席散。

①驿马星:驿马,古时驿站供传递公文、来往官员使用的马,比喻自己出门奔波。

又过了两天,上院禀辞。刚刚走到院上,齐巧昨日制台接到军机大臣上的字寄,说是一连有三个都老爷奏参江南吏治,大大小小共有二十几个官:甚幺孙大胡子、田小辫子、乌额拉布、余荩臣,还有督幕赵大架子、统领羊紫辰等一干人统通在内。其中所参的劣迹,以余荩臣、赵大架子顶利害。说余荩臣总办厘金,非但出卖厘差,并且以剔除中饱为名,私向属员需索陋规。等到属员和盘托出,他又并不将此款归入公家,一律饱其私囊。某人馈送若干,某局缴进若干,那位参他的都老爷查的清清楚楚,折子上都声叙明白。还说他出卖厘差,并不在南京过付;上海有一丬钱庄,内中有他一个把弟挡手,专门替他经手。人家要送他银子,只要送到这丬钱庄上,由他把弟出封信给他,或者打个电报,南京这边马上就把差使委了出来,真正是再要灵验没有。折子上又说他所有赚来的银子,足有五十多万两,很在上海置买了些地皮产业,剩下的一齐存在一丬银行里。至于参赵大架子顶重的头一款,是说他霸持招摇;甚至某月某日,收某人贿赂若干,亦查的明明白白。又说两江总督保举道员余某一折,系赵某及余某在秦淮河妓女贵宝房中拟定折稿。折子后头归结到两江总督身上,说他年老多病,昏瞆糊涂,日惟以扶鸾求仙为事,置吏治民生于不顾。此外孙大胡子、田小辫子、乌额拉布、羊紫辰不过都是带笔。在初入仕途的人见了,难免担惊受怕,至于历练惯的人,却也毫不在意。

闲话休题,言归正传。且说这日余荩臣刚把手本递了上去,制台一见是他,虽说是自己保举的人,究竟事关钦派查办之案,便也不敢回护,忙叫巡捕官传话给他,叫他不必动身,在省候信。巡捕出来说完这句,各自走开,也不说制台请见,也不说制台道乏。余荩臣摸不着头脑,在官厅子上呆了半天,有些不知底里的人还过来敷衍他,问他几时荣行,他也只好含含糊糊的回答。后来坐了一回,看见各位司、道上去,又见各位司、道下来。其时藩台、粮道都已得信,见了制台出来,朝着他都淡淡的,似招呼不招呼的,各自上轿而去。他甚为没趣,也只好搭讪着出来。这时候,他的差使都已交会别人替代,他已无公事可办,院上下来,一直径回公馆,一天未曾出门,却也无人前来拜他。

头天晚上,赵大架子还面约今日下午在贵宝房中摆酒送行,谁知等到天黑还不见来催请。自己却又为了早晨之事,好生委决不下,派了师爷、管家出去打听,独自无精打彩的在家静等。谁知等到起更,一个管家从院上回来禀报说:"赵大架子赵大人不知为了什幺事情,行李铺盖统通从院上搬了出来。后来小的又打听到孙大胡子孙大人门口,才晓得京城里有几位都老爷说了闲话,连制台都落了不是,总算仍旧派了制台查办,还算给还他的面子。"余荩臣急忙问道:"这位都老爷是谁?但不知有几个人参在里头?孙大人在内不在内?"管家道:"听说虽然在内,并不十二分要紧。赵大人参的却很不轻。"余荩臣又急忙说道:"我呢?"家人不言语。余荩臣连连摇头,连连跺脚,道:"完了!完了!怪不得赵大人他说今儿请我吃饭的,原来他自己遭了事,所以没有来催请。但是我自己被参,为的是那一件,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怎幺好呢!"一回又想到自己平时所作所为,简直没有一件妥当的,一霎时万虚千愁,坐立不定。

正踌躇间,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一位师爷也从外面回来了,手里还抄了制台新出的一张谕帖。余荩臣见面就问:"打听的事怎幺样了?"那位师爷有心在东家面前讨好,不肯直谈,只听他吞吞吐吐的说道:"听说京城里有什幺消息,大约在省城候补的统通在内。这一定是都老爷想好处,我们不要理他!观察这样的宪眷,还怕什幺呢。"余荩臣道:"不是怕什幺,为的是到底参的是那几件事。你手里拿的什幺?"那位师爷见问,索性把他所抄的那张谕帖往袖筒管里一藏说:"没有甚幺。"余荩臣道:"明明白白的看见有张纸写的字,你瞒我做什幺呢?"师爷到此无奈,方把一张谕帖拿了出来。余荩臣取过看时,只见上面写的无非劝戒属员嗣后不准再到秦淮河吃酒住夜,倘若阳奉阴违,定行参办不贷各等语。这张谕帖是写了贴在官厅子上的,如今被这位师爷抄了回来。余荩臣看过后,就往旁边一搁,说道:"这种东西,那一任制台没有?我也看惯了。他下他的谕帖,我住我的夜,管他妈的事!这也值得遮遮掩掩的!"那师爷被东家抢白了两句,面孔涨得绯红,一声也不言语。余荩臣又问道:"我叫你打听的事,有什幺瞒我的?你快老实说罢!"那师爷只是咳嗽了两声,一句话还是没有。余荩臣知道他是无能之辈,便跺着脚,说道:"真正是什幺材料!--这从那儿说起!"说完了这句,便背着手一个人在厅上踱来踱去。他不理师爷,师爷亦吓的不敢出气。

搁下余荩臣在家里候信不题。且说制台自接奉廷寄之后,却也不敢怠慢,立刻就派了藩司、粮道两个人,按照所参各款,逐一查办。因为幕友赵大架子被参在内,留住衙门恐怕不便,就叫自己兄弟二大人通信给他,叫他暂时搬出衙门,好遮人耳目。赵大架子无奈,只得依从。所以头天虽在相好贵宝家中定了酒席,并未前去请客。到了第二天,贵宝派了男女班子到石坝街赵大人公馆里请安,听见门上说起,才晓得大人出了岔子,如今在家里养病,生人一概不见。男女班子无奈,只得怅怅而回。

此时省城里面一齐晓得制台委了藩台、粮道查办此案。幸喜都是同寅,彼此大半认识,一个个便想打点人情,希图开脱。其中粮道为人却很爽快,有人来嘱托他,他便同人家说道:"制台虽然拿这件事委了兄弟,其实也不过敷愆了帐而已。现在的事情,那一桩那一件,不是上瞒下就是下瞒上?几时见查办参案,有坏掉一大票的?非但兄弟不肯做这个恶人,就是制台也不肯失他自己的面子。他手下的这些人虽然不好,难道他平时是聋子、瞎子,全无闻见,必要等到都老爷说了话,他才一个个的掀了出来?岂不愈显得他平时毫无觉察幺?不过其中也总得有一两个当灾的人,好遮掩人家耳目。总算都老爷的话并非全假,等他平平气,以后也免得再开口了。兄弟说的句句真言,所以诸公尽管放心罢了。"众人听了他言,俱各把心放下。不料藩台自从奉到委札的那一天起,却是凡有客来,一概挡驾。今天调卷,明天提人,颇觉雷厉风行。大家都不免提心吊胆,然而想起粮道的话,晓得制台将来一定要顾自己的面子,决不会参掉多少人的;不过彼此难为几吊银子,没有什幺大不了事,便亦听其自然。

藩台见人家不来打点,他便有心公事公办,先从余荩臣下手,同制台说:"原参余道出卖厘差,银子放在上海。别的虽然没有凭据,然而银子存在银行里是有簿子可查的;只要查明白了簿子上是余荩臣的花户,便一定是他的赃款了。现在是什幺时候!库款如此空虚,他们还要如此作弊,真正没有良心了!司里同余道虽是同寅,然而为大局起见,决计不敢回护的。"制台道:"别的还好办,银行是外国人的,恐怕他不由你去查哩。"藩台道:"银行虽是外国人开的,然而做的是中国人生意。既然做我们中国人生意,一年到头赚我们中国人的钱也不少了,难道这点交情还没有?我又不向他捐钱,看看帐簿子有什幺不可的。"制台道:"既然老哥说可以,料想没有什幺不可以的。本省的官虽多,能够办事的人究竟很少,还是老哥诸事谙练,这件事情就借重老哥辛苦一趟罢。早些去早些回来,也好早点复奏进去,免得再生枝节。"藩台一想,"话虽如此说,究竟自己做了这几年的官,从来未同外国人打过交道。外国人抠眼睛,高鼻子,虽然见过几个;但是上海地方,听说一共总有十几国的人,我是一省的潘台,到了那里总得一家家的都去拜望拜望。彼此言语不通,这个十几国的翻译倒不好找。一个弄得不得法,被翻译瞒着我做了手脚!"左思右想,总觉不好,只得回复制台道:"司里的公事,承上宣下,一来忙的实在走不脱身;二来司里亦不会说外国话,不认得外国字,将来到了银行里查起外国帐来,一个字不认得,还不是白去。这桩事关系很大,请大人委了别人罢。"制台道:"好在总要带着翻译去的,只要带个明白点的翻译就是了。就是兄弟亦不会说外国话,不认得外国字,怎幺也在这里办交涉呢?"藩台被制台顶的无话可说,只得又禀请了一位洋务局里的提调,乃是本省候补知府,姓杨,名达仁;因为他从小在水师学堂里出身,认得鬼子多,而且也会说两句外国应酬话,同了他去,便借他做个靠山。他本任之事,当由制台札委盐道暂行兼理。

藩台无奈,只得回家部署行装。因系钦派案件,不敢耽误,次日有下水轮船,遂即携带随员、幕友径赴上海。一路上,两手很捏着一把汗,深悔自己多嘴,惹出这件事来。次日轮船到了上海,上海县接着迎入公馆。跟手进城去拜上海道。见面之后,叙及要到银行查帐之事。上海道道:"但不知余某人的银子是放在那一丬银行里的?"藩台大惊道:"难道银行还有两家吗?"上海道道:"但只英国就有麦加利、汇丰两丬银行。此外俄国有道胜银行,日本有正金银行,以及何兰国、法兰西统通有银行,共有几十家呢。"藩台听说,楞了半天,又说道:"我们在省里只晓得有汇丰银行汇丰洋票,几年头里,兄弟在上海的时候也曾使过几张,却不晓得有许多的银行。依兄弟想来,只有汇丰同我们中国人来往,余某人的这银子大约是放在汇丰,我们只消到汇丰去查就是了。"上海道道:"外国人银行开在上海的,原是为着做中国人生意来的,那一丬不好存银子;并不光汇丰一家是如此。但是汇丰两个字,人家说起来似乎熟些,或者余某人的银子就放在他家也未可知。方伯就先到他家去查查也无妨。"藩台听说称"是"。于是端茶告辞。

回到公馆,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想到汇丰家去查帐。起身梳洗之后,便吩咐套马车。穿好行装,带了翻译,两个人同上了马车,一直往黄浦滩而来。未曾上车的时候,车夫就问:"到那里去?"藩台说:"汇丰银行。"马夫说:"今天礼拜,银行是不开门的。"那翻译因是省里带来的,在内地久了,也忘记礼拜不礼拜。被马夫一句话提醒,他亦恍然道:"不错,礼拜日外国人是不办公事的,去了也是白去。不如大人到别处拜客,明天一早再去不迟。"藩台道:"管他妈的礼拜不礼拜!我到他门口飞张片子,我总算到过的了。就是他不办公事,料想客人总好见的。我昨天就到此地,今天还不去拜他,被外国人瞧着也不好。况且我今天见了他,先把大概情形告诉了他,明天再去查帐也就容易些。"翻译道:"礼拜关门,连客也是不见的,不如明儿一块去的好。"藩台道:"你们这些人,多走一步路都是怕的!横竖坐马车,又不要你跑了去,多走一趟也不难!"翻译也不敢说别的,只好跟了他走。

一霎时走到汇丰银行门口,果见两扇大门紧紧闭着。投帖的人叫唤了半天,亦没有一个人答应。投帖的无奈,只得走到马车跟前,据实回复。藩台道:"既然没有人,留张片子就是了。"投帖的又跑回去,拿张片子塞了半天亦没有塞进,只好蘸了点唾沫,拿片子贴在门上走的。藩台自己觉着无趣,又怕翻译笑他,说他不懂外国规矩,同到公馆,坐定之后,便对手下的人说道:"外国人礼拜不办事、不会客,我有什幺不晓得的。不过上头委了我这件事,照例文章总得做到。将来有帐查得到,固然是有面子;即使查不到,我们这里到底来过两趟,总算是尽心的了。"他如此说,手下的人只好连连答应称"是"。

到了第二天,便是礼拜一,银行里开了门。他老人家仍旧坐了马车赶去。未曾到银行门口,投帖的已经老早的拿着名片想由前门闯进去,上了台阶,就挺着嗓子喊"接帖"。幸亏没有被外国人碰见,撞见一个细崽,连忙挥手叫他出去,又指引他叫他走后门到后头去。等到投帖的下了台阶,藩台也下了马车了。投帖的上前禀明原由。藩台心上很不高兴,自想:"我是客,我来拜他,怎幺叫我走后门?"原来这汇丰银行做中国人的卖买,甚幺取洋钱,兑汇票,帐房、柜台统通都设在后面,所以那细崽指引他到后边去。当下藩台无奈,只得跟了投帖的号房走到后面。大众见他戴着大红顶子,都以为诧异:说他倘然是来兑银子的,用不着穿衣帽;如果是拜买办的,很可以穿便衣,也用不着如此恭敬。

其时柜台上收付洋钱,查对支票,正在忙个不了,也没有去招呼他。号房①拿了名片,叫唤了几声"接帖",没有人理他;便拉住一个人,问:"外国人在那间屋里住?"那人道:"我是来支洋钱的,我不晓得。你去问他们柜上罢。"号房无奈,站在柜台边望了一望,都是忙忙碌碌的,不好插嘴,急的藩台骂:"没中用的王八蛋!连帖子都不会投,还当什幺号房!"号房急了,随检了柜台上一个鼻架铜丝眼镜的小伙子先生,问他:"外国人在那里?我们大人要拜他。"小伙子先生望了他一眼,并不理他,仍旧低下头,手摸算盘,跌跌挞挞算他的帐去了。号房没法,只得又检了一个嘴上两撇鼠须的老头子先生,照前问了一句。毕竟老头子先生古道可风,回问了声:"你们是那里来的?要找外国人做甚幺?"号房还没有回答他来的是藩台大人,那老头子先生手里早拿了一管笔,一迭支票,一张张的往簿子上自己去誊清,再问他话也听不见了。号房急得要死,藩台瞧着生气。

①号房:旧时指传达室或担任传达的人。

正在走头无路的时候,忽见里面走出一个中国人来,也不晓得是行里的什幺人。藩台便亲自上前向他询问,自称是江南藩司,奉了制台大人的差使,要找外国人说一句话,看一笔帐。那人听说他是藩台,便把两只眼拿他上下估量了一番,回报了一声:"外国人忙着,在楼上,你要找他,他也没工夫会你的。"此时翻译跟在后头,便说:"不看洋人,先会会你们买办先生也好。"那人道:"买办也忙着哩。你有什幺事情?"藩台道:"有个姓余的道台在你们贵行里存了一笔银子,我要查查看到底是有没有。"那人道:"我们这里没有甚幺姓余的道台,不晓得。我要到街上有事情去,你问别人罢。"扬长的竟出后门去了。

其时来支洋钱取银子的人越聚越多,看洋钱的叮呤当啷,都灌到藩台耳朵里去。洋钱都用大筐箩盛着,害琅一掼,不晓得几千几万似的。整包的钞票,一迭一迭的数给人看,花花绿绿,都耀到藩台眼睛里去。此时藩台心上着实羡慕,想:我官居藩司,综理一省财政,也算得有钱了,然而总不敌人家的多。"正想着,忽听翻译说道:"啊唷,已经十二点半钟了!"藩台道:"十二点半钟便怎样?"翻译道:"一到十二点半,他们就要走了。"藩台道:"很好,我们就在这里候他。他总得出来的,等他们出来的时候,我们赶上去问他们一声,不就结了吗。"正说着,只见许多人一哄而出,纷纷都向后门出去,也不分那个是买办,那个是帐房,那个是跑街,那个是跑楼。一干人出去之后,却并不见一个外国人。你道为何?原来外国人都是从前门走的,所以藩台等了半天还是白等。直等到大众去净之后,静悄悄的雅雀无声。

翻译明知就里,也不敢说别的,只好说:"请大人暂回公馆吃饭。过天托人找到他的买办,问他一声,或者就托他代查。大人犯不着亵尊,自己一趟趟往这里来。"蕃台看此情形,也觉无味,只得搭讪着说道:"我同余某人并不是冤家,一定要来查他的帐,不过我不来两趟,上头总说我不肯尽心。如今外国人不见我,这事便不与我相干,我回省也有得交代了。至于买办那里,你们明天顺便去问一声也好。我们的事情,凡是力量可以做到的,无不样样做到。他不理你,那却无法了。至于当差使,也说不到'亵尊'二字。外国人瞧不起我们中国的官,也不自今日为始了。这件事我碰着了,倒还是心平气和的。"说罢,拉起衣裳一直出来上马车赶回公馆。

翻译当天果去托人找着了买办,提起前情。买办道:"不要说难查;就是容易查,他有银子尽着他存,他爱存那里就那里,总不能当他是赃款办。幸而你们大人没有来见外国人;倘若见了外国人,被外国人说笑上两句,那却难为情呢!"翻译听了无话,回来回了藩台。于是藩台才打断了查帐的念头,只想拿话搪塞制台。不敢说洋人不见,他造了一篇谣言,说问过洋人,簿子上没有余某人的花户,所以无从查起。一面先行电禀,一面预备自行回省。

这日正想夜里趁招商局轮船动身。早晨还在栈房里默默自想:"深悔自己多事,凭空的要捉人家的错处。如今人家错处捉不着,自己倒弄了一场没趣。"越想越没味。正在出神的时候,忽然门上传进一个手本,又拎着好几部书,又有一个黄纸簿子,上面题着"万善同归"四个大字。藩台见了诧异。忙取手本看时,只见上面写着"总办上海善书局候选知县王慕善。"又看那几部书:一部是《太上感应篇详解》,一部是《圣谕广训图释》,一部是《阴骘文制艺》,一部是《戒淫宝鉴》,一部是《雷祖劝孝真言》。藩台看了,心上寻思道:"原来都是些善书。刻善书固是好事,但他忽然要来找我,却为何事?"心上正想回复不见。那个拿手本的二爷说道:"这位王老爷据他自己说起,真正是个好人。自从他开了这个书局之后,所有的淫书已经被他搜寻着七百八十三种,现在一齐存在局中,预备大人调查。有些书外头都没有板子,只有他那里一部。他随身带个手折,都开的明明白白,预备当面呈上来的。"藩台一听这话,心上便想:"姑且叫他进来问问再说。我生平淫书亦算看得多了,那时奉有七百八十几种?他既然有,姑且调来看看。等到看过,再出示禁止不迟。"主意打定,便吩咐了一声"请"。

少停王慕善进来,磕头请安,自不必说。归坐之后,藩台先问他:"这个局子是几时开的?一共刻了多少书?"王慕善道:"回大人的话,从卑职曾祖手里以至传到如今,一直以行善为念。到卑职父亲晚年,就想创个'善书会';苦于力量不足,没有办得起来。卑职仰承先志,现在虽然粗具规模,然而经费总还不够,所刻的书亦有限得很,刚才呈上来的几部都是的。卑职此业,一来想求大人提倡提倡;二来还有和篇淫书目录,等大人寓目之后,求大人赏张告示,严行禁止,免得扰乱人心。"一面说,一面又站起来把呈上来的书检出二部,指着说道:"凡事以尊主为本,所以卑职特地注了这部《圣谕广训图释》,是专门预备将来进呈用的。这一部《太上感应篇详解》,是卑职仰体制台大人的意思做的。听说制台大人极信奉的是道教,这《太上感应篇》便是道教老祖李老子先生亲手着的救世真言,卑职足足费了三年零六个月工夫,方才解释得完。意思想要再求大人赏张告示,禁止收贾翻刻,只准卑局一家专利;如此卑局方能持久,以后有什幺善书,便可多刻几部。就是大人有什幺著作,卑局亦可效劳。"藩台道:能够多刻几部原是极好的事;不过专利一层,我们做大宪的人,只能禁人为非,那能禁人向善,至于提倡一节,亦是我人应尽之责。什幺《圣谕广训图释》、《太上感应篇详解》,你明天可送几百部来,等我下个公事,派给各府、州、县去看。"王慕善道:"卑局里的书能得大人如此提倡,将来一定可以畅销。卑职回去就在每部书的面上加上'奉宪鉴定'四个大字。明天每样先缴进两百部来。"藩台道:"很好。"王慕善道:"请大人的示:这笔书价,卑职还是具个领字由大人这里来领呢?还是等到大人回省之后再到大人库上来领呢?藩台初意,以为他这些善书虽然卖钱,至于这一二百部一定是捐送给各府、州,县看的。今见他论到书价,心上便有点不高兴。楞了半天,说道:"即然想要劝人为善,最好把这些书捐送与人家,如果要人家拿钱,恐怕来买的就少了。"王慕善不禁一惊道:"回大人的话:三部、五部,卑职还捐送得起;再多,不要说是卑职捐不起,就是卑局里也难支持得住!"藩台道:"这开书局的经费是那里来的?"王慕善道:"都是捐得来的。"说着,又把那本《万善同归》的簿子翻了出来,查给藩台瞧。一头指着,一头说道:"这是某军门捐洋银五十两,这是某中丞捐洋五千元,这是某方伯捐银三十两,这是某太守捐洋四十元。"随后又特地翻出一条给藩台看,道:"只是家兄王子密部郎,就是现在做小军机的,他也帮过二十四两。"藩台道:"原来老兄是子翁的令弟!兄弟同令兄很要好,兄弟去年陛见进京,我们两个很说得来。但是这些钱都是众人捐凑的,更不应该拿他卖钱。兄弟既同令兄相好,将来回省这后,替老兄想个法子,弄一笔永远经费。外府州、县有肯为善的,也等他们捐两个。"王慕善听了,特地离位请了一个安,又说了声"谢大人栽培。"藩台道:"这书同簿子你先带回去。我这里有什幺捐款随手就送来给你,不消得写簿子的。"王慕善于是感激涕零而去。

藩台送客回来,对着同来的幕友相公说道:"现在的时势,拿着王法吓唬人叫人做好人还没人听你的话;如今忽然拿着善书去劝化人,你送给他瞧他还不要瞧,还要叫人家拿钱,岂非是做梦!说句老实话,这些书我就不要瞧。倒是把他那七百多种淫书调来看看,一定有些新鲜东西在内。"藩台说到这里,便有个幕友插嘴道:"方伯既灰晓得他这些书没用,为什幺还劝他捐给人家看呢?"藩台道:"劝人为善,一来名气好听;二来他是小军机王子密的令弟,把他敷衍过去就完了。我那里有这许多工夫去替他派书,替他敛钱呢。"众人听了,方才明白。到得晚上,便即搭了轮船回省销差。

次日,王慕善还痴心妄想,当他未走,把善书装了两板箱,叫人抬着,自己跟着送到行辕里来。到门一问,才晓得藩台大人昨儿夜里已经离了上海。王慕善至此,还不觉得藩台昨儿同他说的一番话是敷衍他的,还疑心有了什幺要紧公事,急于回省。仍旧把书箱抬了回来,同人商量,把书箱交轮船寄上去。自己又另外打了一个禀帖,随着书箱同寄南京。

藩台回省查的参案,预先请过制台的示,无非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大概的洗刷一个干干净净。再把官小的坏上一两个,什幺羊紫辰、孙大胡子、赵大架子一干人统通无事,禀复上去制台据详奏了出去。凡是被参的人,又私底下托人到京里打点,省得都老爷再说别的闲话,一天大事,竟如此瓦解冰销。这是中国官场办事一向大头小尾惯的,并不是做书的人先详后略,有始无终也。

闲话慢表。且说王慕善自经藩宪一番奖励,他果然于次日刻了一块戳记,凡他所刻的善书,每部之上都加了"奉宪鉴定"四个大字。又特地上了几家新闻纸的告白。又把自己书局门口原有的招牌重新写过,是"奉宪设立善书总局"。招牌之旁添了两扇虎头牌,写的是"书局重地,闲人免入"。一面又挂着一条军棍。据他自己说:"现在我这丬书局既然改了由官经办,我应得按照总办体制,伙计们就是司事。"又吩咐手下的人:"以后都得称我为总办。"看了日子,开局悬挂招牌。预先由帐房在九华楼定了几桌酒,发了一张知单,凡认识的官绅两途,请了好几十位,单子上也有写"知"字的,也有写"代知"的,还有写"谢谢"的。有些不晓得他的根底的,还当他的确是小军机王某人的令弟,同藩台有多大的交情,一齐凑了分子来送礼。

吉期既到,书局门前悬灯结彩;堂屋正中桌围椅披,铺设一新;又点了一对大蜡烛,王慕善穿了行装,挂着一副忠孝带①,先在堂中关圣帝君神像面前拈香行礼。磕头起来,手下的司事又一齐向他叩头贺喜。然后人来客往,足足闹了半日。王慕善生怕正经官绅来的不多,扫他的面子,预先托了人走了门路,处处说好。居然到了那日,大老绅衿也到得两位。王慕善便殷殷勤勤留往吃饭,当下居中一席,宾主六位,王慕善自己奉陪,五个客人统通都是道台:第一位姓宋,号子仁,广东人氏。官居分省试用道,乃是这里有名的绅董,常常要同上海道见面的。第二位姓申,号义琢,苏州人氏,乃是一片善局里的总董。自从他爷爷手里创办善举,无论那一省有什幺赈捐,都是他家起头。有名的申大善人,没有一个不晓的,到这申义甫手里,也着实有几文了。申义甫每办一次赈捐,连捐带保,不到五六年,居然由知县也升到道台,指省浙江。因为近年光景甚好,过的日子很舒服,也就不去到省了。第三位新从京里引见出来,路过上海,尚未到省的一位湖南试用道,姓朱,号礼斋,山西人氏。王慕善因为他也是观察,借他来装场面的,偏偏这位朱礼斋最欢喜摆自己的观察架子,有人问他"贵姓、台甫"他对答之后,一定要赘上一句"兄弟是湖南候补道"。无论湖南人员,别省人员,也不论候选、候补,只要官比他小的,见了他面,无论在张园里,或者戏馆里,番菜馆里,尊他一声"大人",他马上就替人家惠茶东,惠戏价,惠酒帐。上海有丬票号,都说有他的本钱在内,手笔亦着实开阔:有人拿了手本到他公馆里请安,同他叙大人、卑职,他一定请见,倘或告帮,少则十块、八块,多则三十、二十,亦常常的给人家。王慕善晓得他这个脾气,便有心交给他,无论那里碰着,老远的就是一个安,高高朗朗叫一声"大人"。请起安来,眼睛望着鼻子,低下了头,拿两只手往屁股后头一瘪。倘或朱观察问长问短,他满嘴的"是是是,者者者"。因此朱观察很赏识他,肯同他来往。第四位是一位江西候补道,姓蔡,号智阉,乃浙江人氏。是聪明刁刻一路的人。曾经代理过三个月盐道。自以为拿过印把子的人,觉得比众不同,眼眶子里只有督、抚、藩、臬,别人都不在他心上了。因与王慕善稍微沾点亲戚,王慕善特地央他来陪客。他初意想要不来的,后来听说宋子仁、申义甫一干人统通在彼,晓得场面还好,所以赶得来的。还有一位姓翁,号信人,山东人氏。身上只捐了一个候选道,在上海做做生意。不知如何被王慕善请得来的,便把他屈坐了第五位。幸亏他为人颟颟顸顸,于这些上头倒也并不在意。

①忠孝带:官员佩带于行装上的一种短而阔的带子。

当下坐定之后,王慕善先开口问宋子仁、申义甫二位道:"宋老伯,申老伯,这两天的公事一定忙得很?"宋子仁皱着眉头,说道:"不要说别的,单是两江制台、苏州抚台托查的事件就有七八桩在身上。还有上海道托我出来调处的事情,还有地方官办不了的事情,亦一齐来找我。真是天天吃了人参,精神亦来不及!刚刚上海道还在兄弟那边。上海道前脚走,上海县跟着又来。并不是欺他官小,对不住他,只好挡驾;见面之后,有得同你缠,只怕到此刻还不得来。义翁,你这两天接到山东的电报没有?黄河怎幺样了?"申义甫立刻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面孔,道:"利津口子还没合龙,齐河的大堤又冲开了,山东抚台昨儿一天共总有九个电报给兄弟,托兄弟立刻替他汇十万银子去。子翁,现在市面银根如此之紧,一时那里提得到许多!后来又来一个电报,说叫二小儿到工上去当差,年终合龙,两个过班可得道员。因此面情难却,汇了五万银子给他。二小儿亦就这两天动身前去。子翁可有什幺信带?"宋子仁道:"恭喜,恭喜!二世兄不日也同义翁一样,真正是凤毛济美!兄弟有什幺信,回来写好再送过来。"正谈论间,代理过江西盐道的蔡智庵因与朱礼斋、翁信人扳谈,彼此问起"贵姓、台甫"。朱礼斋回答之后,又从靴页子里掏出一张"申报",上面刻着分发人员名单,便指着一行说道:"上月引见分发的这湖南道朱议孙就是兄弟。"蔡智庵自以为曾经拿过印把子的人,自然目空一切。谁知翁信人也只是不理他。只有王慕善替他乱吹说:"这位朱大人,学问经济,名重一时。这回晋京引见,上头圣眷极好,不日就要放缺的。"蔡智庵不等他说完,急于替自己表扬道:"现在皇上很留心吏治,所以我们敝省抚宪陆大中丞委派兄弟代理盐道的折子上头特地带加了四个字的考语。诸位要晓得,代理的时候虽短,有得代理就会署事,有得署事就会补缺。同是一样候补道,尽有候补了几十年,一回印把子拿不到的多着哩。"王慕善听了,不胜倾倒。这时候,朱礼斋已经问过翁信人的"贵班",翁信人说是"候选道"。蔡智庵道:"信翁要做事情,何不分发到省?不要说补缺,就是像兄弟代理过一次,到底多了一副官衔牌,说起来名气也好听些。"翁信道:"我不过在这里做做生意,本来算不得什幺,不过常常要同你们诸位在一块儿,所以不得不捐个道台装装场面。我这道台,名字叫做'上场道台':见了你们诸位道台在这里,我也是道台;如果见起生意人来,我还做我的一品大百姓。"翁信人一面说,一面端起酒杯来一连喝了五大钟,也微微的有了点酒意。蔡智庵被他说的顿口无言,朱礼斋也做声不得。

申义甫大善士便提起:"刷印善书一节,直是关系人心风俗的一件事情。明天小儿到北边,可以叫他带几十部去顺便送送人,也算得一桩善举。"王慕善道:"小侄这丬书局所出的书,有诸位老伯、诸位宪台提倡,不愁没有销路。但是吃本利害.小侄自己一个钱的薪水不支,以及天天到局里办公事,什幺马车钱,包车夫,还有吃的香烟、茶叶,都是小侄自己贴的。真正是涓滴归公,一丝一毫不敢乱用。如此谨慎,每月还要垫得五六百块。什幺朋友薪水,刻板刷印的工钱,以及纸张等类,没有一项少得来的。上回南京藩台到这里,小侄前去叩见,顾他老人家美意,允话各项善书每种要一千部,札派各府、州、县代为分销。将来这笔书价,就在他们养廉银子①里扣回,却是再好没有。不过目下要垫本印书,至少非四五千金不办,所以小侄要求诸位老伯、诸位宪台替小侄想个法儿,支持过去。将来少则三月,多则五月,各府、州、县书价领到之后,一定本利同归。小侄是决不食言的。"①养廉银子:清制:官吏于常俸之外按职务等级每年另给银钱。

当下各位道台听了他的话,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句话也没有。到底朱礼斋慷慨,首先创议,助银王百两。王慕善立刻请安,"谢大人提倡。"跟手宋子仁说了声:"兄弟只好勉竭棉力,捐一百银子,附附骥的了。"蔡智庵是向来吝啬的,不肯自己拿钱,却替王慕善出主意,说道:"这件事情,我们尽力帮一千,帮八百,在我们已经出了一身大汗;然而缺少还多,于是仍属无济。兄弟有个愚见,不知申义翁以为如何?"申大善士忙要请教。蔡智庵道:"所有各省赈捐银子都在义翁手里,无非是存在庄上生息。现在兄弟做个中人,求义翁拨借王大哥五千,利钱或照庄拆,就是多点也不妨。将来书价领到,本利双还。一则成全了善举,二来义翁又可多收几个利钱,岂不公私两便?"宋子仁也帮着劝说,连称"智翁所言极是……"。王慕善听得心花都开。只见申大善士连连摇头道:"使不得!使不得!这笔赈捐银子,自从先曾祖存到如今,已有八十多年,是从来没有人提过。如今五千金虽然为数不多,王大哥非荒唐之人,兄弟亦没有什幺不放心。但是此例一开,人人都好来借。借的多了,都像王大哥这样谨慎的人是不打紧;设有差池,这笔款子谁来归还?所以兄弟这个不能出借的苦衷,还求诸公原谅!"正说话间,忽见外面来了一个人,急匆匆走到申义甫耳朵旁边说了两句话。登时申大善士面孔失色。大家正要问信,又见走进两个堂子里的娘姨、大姐直至筵前,朝着王慕善说道:"恭喜耐王大少!倪先生,倪先生也来哉。"一句话,又把个王慕善弄得置身无地。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三十四回 办义赈善人是富 盗虚声廉吏难为话说王慕善这日正在局里请客吃酒,忽然走进来两个堂子里的娘姨、大姐,笑嘻嘻的朝着他说:"我们先生就来。"王慕善一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相好西荟芳花媛媛的一个大姐,名叫阿金,一个娘姨,名唤阿巧的。便是前个月里过节,工慕善短欠这花媛媛十二台酒钱,九十六个局钱,节边正因转运不灵,没有送去。花媛媛的母亲平时因见这位王大少来往的很有几个大人老爷,谅非安心漂帐的人,一时掉头不转也是有的,因此并未叫娘姨、大姐上门来讨,以为过节之后,只要王大少仍旧前来照应,这钱终究要还的。谁料自从节前顶到如今,王大少一趟未曾光降。到局里问问,总说在家里,到公馆里问问,又说在局里,打定主意,总不叫你见面。后来又听他同走的朋友讲起,说王某人节后又做了百花底的周宝宝,两人十分要好,不到一月,已经吃过三个双台,碰过八场和。

花媛媛的娘心上恨极了,几次三番的要去候他,总被他预先得信,不是从后门逃走便是赖在周宝宝房间进住不出来。因此,花媛媛的娘一连候了几日未曾候到,只得天天仍旧到书局里来跑。后来碰到过一次,花媛媛的娘本来要同他拼命的,禁不起他花言巧语,下气柔声,一味的软缠,央告花媛媛的娘道:"姆妈不要动气,实因前帐未付,没脸登门,并非不放在心上。"又道:"姆妈,我的事情你是晓得的。目下我这丬书局,新马路宋子仁宋大人,铁马路做善举的申义甫申大人,都肯帮我银子,把局面着实还要撑大。目下他们几位都已答应,但是银子还未到手,等到他们把钱一送来,头一注就先拿来还你。非但酒钱、菜钱两三百块算不得什幺,并且我从前许过媛媛送他一副金钏臂如今也要了此心愿。请你今天先回去,我少则十天,多则半月,一定不会误你事的。"花媛媛的娘道:"大少,人心是肉做的!你春天来做我们媛媛的时候,还是个小先生;如今……"王慕善不等他说完,便道:"你不要说了,我有什幺不晓得的。将来银子下来的多,我还要讨媛媛做姨太太哩。你就是我的丈母娘。我讨了媛媛,接你丈母娘一块同住。"花媛媛的娘道:"大少,你只要把局钱、菜钱算还给我就够了!别的好处我亦不敢想了!"王慕善道:"事情将来定规要如此办,你放心罢了。"花媛媛的娘只得权时隐忍而去,连他跳槽的事亦未揭穿。

谁知过了半个多月,仍无消息。花媛媛的娘一连又叫人来过两三趟,无奈总不见面。他这丬书局乃开在靶子路北面,来一趟非轻容易。花媛媛的娘急了,乃买通王慕善的车夫。车夫便告诉他:"几时几日开局,我们东家一定在这里的,你们尽管来就是了。"花媛媛的娘记在肚里。谁知到了开局的那一天,王慕善早已防备,预先托了宋子仁替他到营里借了四名亲兵,穿着号褂子站在局门口,弹压闲人;又请巡捕房派了两个华捕,帮同禁阻,一切闲杂人等毋许擅入。

却说花媛媛的娘,这日有事在心,一早便唤女儿起身。收拾停当,已有十一点半钟,及至走到,不差亦有半点钟了。只见人来客往,马车包车,着实不少。花媛媛母女两个晓得此时不便,又在外面茶馆里等了点半钟,看看来的人已去大半,方同了阿金、阿巧踅至门前。亲兵、巡捕拦阻不准进去。媛媛母女二人面孔究竟还嫩,禁不起呼喝,便退了出来。毕竟阿巧心机灵巧,便道:"既到此间,那有不见之理!"便让媛媛母女仍到茶馆里去坐,他就拉了阿金硬闯进去。巡捕喝问何人,阿巧便说是王老爷自己公馆的人。巡捕不便阻拦,任其扬长进去。王慕善一见,果然大吃一惊。台面上正是一班贵客,倘若闹穿,诸多不便。急能生巧,便道:"你们来得极好。我家大老爷本来有封信在这里,我因为有事,所以还没送来。如此,就托你二人带了去,省得我走一趟。"说罢,趁着到房取信为由,把阿金、阿巧一直领到帐房,先埋怨他不该当着大众坍我的台,又说:"上下不过几天,怎的就急到这步田地?"阿巧道:"事情并不与我相干。他娘儿两个一定要来,同在茶馆里;大少,你自己同他去说罢。"王慕善绉绉眉头,道:"我正在这里有事,他们偏偏要来同我胡缠!"阿巧道:"这是你自己不好,说话不当话,也怪不得别人。洋钱一时来不及,多少给他们几个,陆陆续续的开销点,他们也不来找你了。"王慕善晓得今天的事非钱不能了结,硬硬头皮,从帐房柜子里取出昨儿新借来的一封洋钱,数了数,除用之外,只剩得六十多块了。于是把零头留下,先拿五十块钱给媛媛。又拿十块给阿金、阿巧平分,求他二人快快劝他母女回去,有话过天再说。阿巧、阿金见钱眼开,乐得做好人,拿着洋钱,倒反千恩万谢而去。

王慕善见他二人走出大门,方把一块石头放下,重新赶到客堂入席,连说:"对不住!……"又道:"刚才来的两个人,说也好笑,他先生就是普庆里的洪如意。还是家兄去年路过上海的时候照应过他几十个局,碰过几场和,吃过两台酒。等到家兄进京之后,他俩常常通信,还带过东西,都是小侄替他们传递。"宋子仁道:"令兄大人真要算个风流才子了!洪如意是由苏州来的,一切气派到底两样。"当下你一句,我一句,竟把花媛媛一段故事,丝毫未曾揭穿。

王慕善于是把心放下,举箸让菜,忽然才觉得不见了上面第二位申大善士,忙问众人:"申老伯那里去了?"宋子仁对他说:"申义翁听说为着庄上存的一笔款子,也不晓得怎样,管家来送了个信给他,他就急忙忙的去了。不及关照你,托我们关照你。一打岔就忘记了。"王慕善听了,甚为气闷。只因蔡智庵有劝他代借五千银子的一句话,虽未答应,在王慕善却不能不痴心妄想。当下席散,众人告辞。

次日,朱礼斋果然送到五百银子。王慕善千恩万谢,自不必说。但是上节过节拖欠太多,五百银子换了六百几十块钱,还还局帐,还还店帐。大老官有了钱,腰把子就硬起来了,不免又要多摆几个双台以及吃大菜,叉麻雀,坐马车,看戏,制行头,都是跟着来的。不到十天,五百雪花银早花得干干净净。等到钱化完了,又想到:"宋子仁还答应过我一百银子,不免向他要来应用。"偏偏碰着这位老先生极其罗苏,又是极其小心,见面之后,问长问短;问:"局里一个月有多少开销?现在已刻了多少书?每年可趁几个钱?"王慕善于是随嘴乱编,只求搪塞过去,好拿他的银子。后来宋子仁又说了许多勉励他的话,然后拿出来一张月底的期票。王慕善钱既到手,如获至宝,便也不肯久坐,随意敷衍了几句,一溜烟辞了出来。回到局里,一看是张期票远水救不得近火,于欢喜之中不免稍为失望。踌躇了半天,只得托本局帐房朋友,化了几块洋钱,到小钱庄上去贴现,贴了回来,又被帐房扣下五十多块,说是工匠薪工,厨房伙食,再不付,人家都要散工了。王慕善因到手只有八十来块钱,急的朝着帐房跺脚,心上虽不愿意,而又奈何他不得。八十来块钱禁不得大用,不到三天又完了。

没得钱用,只得虽觅别法,又想:"钱少了,实在不够挥霍。现在不去找蔡智庵,前天承他美意,肯替我向申义甫设法。"主意打定,便去找察智庵。蔡智庵听出前天申义甫的口气,晓得他一定不肯挪借,恐怕自己去说不成功,要坍台的,便道:"这话须得你老哥自己去找他,我们旁边人只能敲敲边鼓。他同老哥交情厚,自然会替老哥想法子的。"王慕善不知他用意,便道:"卑职遵大人的示,且等卑职去过之后,看是如何说法,再来禀复大人,求大人替卑职想个法儿。"蔡智庵道:"就是如此。"王慕善从蔡智庵那里出来,果然去找申大善士。进门之后,托门上人通报。门上人说:"我们大人正接着山西电报,听说山西今年闹荒年,抚台有电报来托这里汇银子去,正请了阎二老爷来,在厅上商量呢。你老还是此刻见,还是停刻见?"王慕善一想:"我这趟来的真不凑巧!偏偏来找他,偏偏碰着他有事。但既来到此间,断无不见佛面之理。"便道:"不管是谁,你替我回就是了。"门上人递上名片。申义甫一见是他,肚皮里就有点不愿意,心上想道:"那天蔡某人一开口就劝我借给他五千银子,好容易被我借端逃走。他今日又缠上门来,真正讨厌!"欲待不见,不料王慕善已到廊檐底下等请了。申大善士无法,只得叫"请"。见面之后,寒暄过去,申义甫不等他说话,先问他道:"你晓得了没有?"王慕善回称不知;又问:"老伯有什幺事情?"申义甫道:"山西荒年,草根树皮没得吃了,现在吃人肉。抚台有电报来托我替他捐一百万银子的款,立等散放。老兄,你是晓得我的光景的,不要说是一百、八十万,就是十万、八万、三千、五千,我也得一个个的在人头上捐下来,那里有这笔闲款来垫哩。"王慕善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伯做的是好事,如果有钱垫,自然早解去一天可以把人早救活一天。"申义甫道:"呀呀乎!兄弟若不是办的顶真,都像这样东挪西借起来,那里还能撑得起这个局面。"阎二先生也帮着申义甫,说申大先生如何勤恳,如何为难,"现在赈捐已成强弩之末,那里能像从前来的容易"。滔滔汩汩,说个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