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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最近官场秘密史十七

卷之十七车头儿藏奸弄县主封大令竭力媚乡绅

集藏 · 小说 · 第 176–193 段

卷之十七车头儿藏奸弄县主封大令竭力媚乡绅

话说封兰仲到任之后,访得真义县民风刁横,地面清苦。历任官员终是赔钱不讨好的去处,心里大为失望。对六相娘子、凤娘小姐谈起苦经来。凤娘小姐原是绝无计较的。一个未出闺门的处子,听了也不过攒眉嗟叹了几声罢了。六相娘子却不肯“奉天承运”了,终要使些力气把糟的事弄好了才歇手。一日,对兰仲道:“大凡做官要想发财,不见得天天坐着、睡着就会升官、发财的。须得找点事情来做做,那怕没风也要使他三尺浪,才是能为呢!”兰仲道:“实不瞒太太说,我虽然没有多大的能为,然而当幕友也算老手了。帮别人发财的发财,升官的升官,也不止一个了。其实临到自家身上,弄到这种的绝地,也叫没法奈何哩。最苦的是地方上没有一个奔走衙门的绅董来做牵引,而且自己又没曾带几个能干官亲帮着招揽主顾。究竟我是一县之主,百里之侯,不能让自己外面瞎跑,对别人招揽买卖、讲论价钱,所以益发的死绝了。”六相娘子道:“既没个得意的官亲慕友,就不妨降格以求。我看捕班上的车头儿还是个人才呢!”兰仲道:“说起这个车头儿,我想想有点儿好笑。他真真眼珠子都没有的人,也想在衙门里当公事?”六相娘子道:“车头儿这人倒还乖觉,怎说他不在行呢?”兰仲微笑道:“不说了罢,说了倒叫太太生气的,何苦来?省省罢。”六相娘子道:“要说尽管说,这么吞吞吐吐的,我是最不高兴的。你我相处了这么许久,难道你还不知道我的性度吗?”兰仲道:“不是哇,但不过闲话罢了。其实也不要紧,我好笑这车头儿,他也不想想,我大老爷上房里放着这么天仙女似的一对儿太太,又有花朵似的两个丫头,眼见得别的意想是断断乎不会有的哩。他往往没人在眼前的当儿,假意儿指着没头没脑的公事,到我跟前扭扭捏捏,脸都忘了。真真可恼又是可笑,委实的可怜见的。回来他要再这么儿的时,我可不答应哩。打他二百狗棍,他可熬的祝”六相娘子听了,冲着凤娘冷笑一声道:“听他呢?我虽然不很知道衙里的勾当。想其情,外班的头儿不奉传唤,可以朝着签押房乱闯吗?哼!真所谓孽由自作,不打自招。我瞧这车头儿的神情,委实纳罕得很。因此拿话来他一,吃我出来了。”凤娘笑道:“那车头儿的脸蛋果然俊得很,我见犹怜,何况老奴只怕二十岁还不到呢。”那如意儿接过来道:“据说车头儿的妹妹,叫做什么小美子,今年十七岁了。小美子的面貌同车头儿一模一样的。”这个当儿,兰仲一溜烟竟不知溜到那里去了。六相娘子、凤娘小姐都不曾觉着兰仲已溜过了。六相娘子诧异道:“奇怪、奇怪,车头儿有这个妹子,你怎地知道得这么精细?

年貌都活画出来了,并且这‘据说’的两个字益发的奇怪了。究竟据谁说呢?”凤娘道:“果然诧异得很,这倒应该研究、研究的,你倒问问他看。”说着抬眼瞅兰仲,却瞅了一个空,道:“咦?哪里去了?”六相娘子瞅时,却不见了兰仲的影子,乃道:“罢了,不用说了,我都明白了,统共这几天,可知故事却玩的不少了。”又对如意儿和欢喜儿道:“我们这一起人,表面上算是主婢,其实底里是同盟。随便干什么事可以不用瞒避;若是瞒避起来,那就不是同盟的交道了,彼此乏味了。并且兰仲也不必这个样儿呢。”凤娘小姐道:“这话说的对针了。我们一共五个人儿,那么的的确确的所谓同命鸟哩。这个原因,索性大伙儿说说穿,大家不用遮三瞒四,倒是同心合意的图个升官发财的道儿才是正经呢。”六相娘子道:“凤妹这几句话说得对了,你平日间终是不言不语,无所可否,这儿肯说句话儿来,大家听听又是这么有理,真是夫人不言,言必有中了。”谈论一回,收拾话题,过了一宿。次日,六相娘子对兰仲道:“我们如今仔细想想,你的聪明智慧终究及我不过。这里虽是地瘠民贫,我们做官的既然撞到这种地方,怎肯安心的坐以待毙?我想只消词讼多,就不怕没处捞几个呢。我倒访出个实在来了。这里的土著果然是穷很了,米铺老板胡明德不过千余金的家财,便算他一县之巨富了。如若在土著身上想法子,委实的没味儿,比如胡明德的家财,一古脑送给我们,我们还不在心上。整万的银子,老实说看的惯了。我在家里的时际,那一个月没有整万的租钱收进来呢。”兰仲道:“太太是富贵人家出身,自然眼界开阔了;我却眼界小哩,若说有上串的银子,也很高兴了。”六相娘子道:“你这句话说得没志气了,至于说我富贵人家出身,你又明明是取笑我了。我们家富则可矣,贵则未也。谁不知你家令兄梅伯先生,现署着彰阳兵备道呢,而且令伯大人直做到布政使呢。你们家才算得贵哩。”兰仲忙道:“太太生气了,我怎敢取笑太太呢?我同太太是一家人呀,我的哥哥就是太太的大伯子;我的伯父就是太太的伯公,怎地分判起你们家、我们家来呢?”六相娘子笑骂道:“没出息的东西,说句话玩着,就吓得脸都黄了。昨儿晚上不曾朝你说吗,我们一伙儿是六亲同一命的,真真生死共之的一局儿。比如你到外边去,偷摸什么车头儿,什么小美子哩,我们也不该多一句话。就是我们在妇道上错了点子,你也只好一只眼儿张着,一只眼儿闭着,断乎不能放出刺来。综而言之,彼此都要想想根本上的点线。所以,我们一伙人只可以和气,所谓‘和气致祥’,不可以不和。

闲话休提,我们且谈正经罢。方才不是说土著人身上断没有法儿好想,倒是寄居的客民很有些有钱的,置些产业在这儿,虽是群山万谷之中,那个月湖一带以及虎渡涧一带,客籍绅富都造着好多的别墅,当做避嚣的所在。”兰仲笑道:“太太可别说了,这个所在我也访明白了,同我们摸金主义的一门子,上可没个措手处,况且这般儿的绅富都是阔天阔地的。就是这个小琅,太太可知是谁准盖的别墅?”六相娘子道:“谁不知道呢,这小琅就是方相国的别墅。这会子休了回来,他原不曾回家乡去,就在这里静养着呢。”兰仲笑道:“太太既然也晓得的,敢是方相国身上可以摸几文吗?”六相娘子道:“你又糊涂了,他虽然住这儿,他过他的日子,享他的清福,又不来理我们,这便是风马牛两不干涉,那里有什么法子想哇!我的老爷,你怎的不把案卷查查呢?”兰仲道:“哪一案没有查过啊,只是没有肥料的案子,也叫无可奈何呀!所以不高兴去查哩。”六相娘子笑嘻嘻的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状词来,道:“这起案子倒可以发一个小小的利市,味儿虽不鲜甜,然而秀才却是宰相的根苗。恭喜,恭喜。”兰仲忙接过来瞧,是一件钱债讼词。原告是客绅陈至刚,被告是中江秀才石忍冰,串骗陈至刚银五千两,前任手里批的着公正人调处。搁下来的有一个月光景了。兰仲瞧了只是摇头。六相娘子道:“你且不要摇着头,认是没有味儿的,这一张书都在车头儿肚里,你去同车头儿商量,管叫你发个小利市。”兰仲便到签押房立刻传唤车头儿进来问话。

一时车头儿已到。兰仲便把那张讼词给车头儿看了,又道:“太太说这当中有些原委,你且仔细的说给我听了。”车头儿回道:“小的在太太跟前都回明白了!”兰仲道:“太太说话很懒怠的,说的有几层曲折,原委很长,所以还是叫你说罢。”车头儿答应了几个“是”。便道:“这陈至刚大老爷是大名人,就是兵部侍郎陈大人的侄子。他自己却是个举人底子,捐了个户部郎中,也不到部当差,在这里造了一座别墅,娶了一位姨太太,住着别墅里快乐过日子,仿佛神仙一般,好不有趣。至于这个石忍冰乃是中江不知那一县的秀才,他老子是个富商。因为爱嫖,又欢喜买彩票,什么湖北票、安徽票、广东、浙江种种的彩票,拿着整注儿的洋钱神魂颠倒的狂买起来。他老子是一钱如命的人,这是商人的普通性质。瞧着儿子这么样的荒唐,便肉痛很哩,拿住了银权一丝儿不放松;那忍冰便死绝了,指望买在手里的许多彩票中一个头彩出来;岂知一种一种的彩票都开过了彩。那里有什么头彩在里头?指望了个空。那不就得了哩。刚好又遇着年终的关口,不要说挣足够嫖的钱,就是各种账目结算起来,没有五千洋钱,过不得年关。几乎把这个忍冰活活的急死。于是情急计生,把他老子的田房契据偷了一套出来,拿些字纸儿依样包了一个包儿放在里面。明知他老子这种东西难得查点的,即使偶然查点查点,不过把几个包儿瞧瞧就完了,也不曾打开来的。所以很得意,到底不至于败露的。于是拿了一套房契,想着有个朋友姓沙的叫做沙少安,是个名下孝廉,同陈至刚陈大老爷是最知己的朋友,因此找沙孝廉商量到陈大老爷那里抵押五千两银子。只说他老子因为货物没脱手,放出来的账款又收不下来,倒搁浅了。只消挪过年关,开春就本利一并奉还。沙孝廉想这种事情,商界上常用事,绝不疑心。便向陈大老爷抵押了五千银子。到明年过了元宵,那忍冰原深知沙孝廉的为人极是热心慷慨,最肯可怜人,并且最会钻别人的圈儿。他便使个计较跑到沙孝廉那里不问情由,跪在地上,放声大哭。沙孝廉倒唬了一跳,忙问这是那么的把戏哇?忍冰哭的伤心,问了几次,才说道:‘兄弟该死,兄弟该死,兄弟的一条狗命就在老哥的手里,老哥不救时,兄弟只好死了。’沙孝廉道:‘这又是那里说起?到底闯了那么不得了的祸,干了什么过不去的事呢?还不爽快些儿说。我最不欢喜这种样子的,你还不知我的脾气吗?’忍冰呜呜咽咽的道:‘兄弟原也知道,老哥是直截爽快的人,但是兄弟这儿的事,闹得太坏了,叫兄弟也没脸说得。罢了,也不用说了,索性让兄弟拿根绳吊死了罢,倒还干净些。

’沙孝廉道:‘你到底干了怎样无法无天的事,快说罢,只消我力量里做得到,最肯搭救人的。你也该知道我的性度了。’忍冰又磕了五七个响头,道:‘在老哥的力量却一点儿不烦难,只消一言之下,不但救了兄弟这一条狗命,但是兄弟这条狗命在石氏宗族很有关系,我既无兄弟又无儿子,兄弟一死,自作自受,原不足惜。倒是石氏香烟就此断绝了,该死!该死!去年抵押的一款,家父其实不知道的,这套契券也是私底下取出来的。本来却不要紧,家父不曾查点的,恰巧中江家里急电到来,祖母十分病重,家父要马上动身回去,这是向来的老例,遇到回去的当口,终要把各种的契券打开包亲眼过了目,交给兄弟收管,等家父来了,仍旧交还家父收管。这儿查点起来,不是要败露了吗?家父的家法利害,若是败露下来,兄弟决计活不成哩。要恳求沙大哥,担个肩儿,向陈至翁商量把这房契取一取出,顶多三日,依旧交过去,断断不会误事。兄弟素来诚实,老哥明鉴。’沙孝廉听了,愣了半天,道:‘你也太糊涂了,但是你去年要这票银两什么用处呢?’忍冰又撒谎道:‘其实兄弟也不是荒唐掉的,只因几个商界上的朋友,说做金子生意,稳稳的赚钱,不料去年大概都是折本的。这是沙大哥你也知道的。几个有名人物几十万几百万都是有的。就此一蹶不振的很有几人。兄弟是初开手,胆子小,不过花掉几吊银子,算运气很济呢!’沙孝廉道:‘这还是公罪,老太爷跟前也好交账的,何苦要瞒呢?只怕不是这么折本啊!我也听了说来,你在花柳场中,兴致其实不浅呢?’忍冰暗吃一惊,忙道:‘就为了这折本生意,当时卖出买进的当儿,这般商人都在花柳场中谈经济做事业,所以也曾应酬过几次,大不了花了几十两银子罢哩。后来折了本,便同这般人疏远了,花柳场中也就绝迹的没有去过呢。’沙孝廉道:‘你是著名的诚实人,我也素来知细,既是这么着,至刚那里就这么空手去取,想来他也信得过,取得出来,然而脸上太不好看了,须得拿一两吊银子去才觉好看,你有法子想吗?’忍冰忙道:‘叫我哪里去想法呢?这样时兄弟仍是活不成。’说着咕咚、咕咚的磕响头,沙孝廉一把拖起道:‘这算那里来的把戏哇,明早上你来取你的房契罢。’忍冰暗暗欢喜,再三感激而别。次日,忍冰起个绝早,就到沙孝廉那里去取这房契。沙孝廉已代他取出来了,道:‘我在朋友处挪了两吊银子去取的。你我的面子终算还好看,但是三天之期不可有误。’忍冰结实的道:‘若是误了,猪狗也不如了。三天之期还是近期远约呢。家父极迟明儿一早终要动身,只消饭后还现银也可,仍旧拿房契去抵着也是使得,老实说都是我的权柄了。

’说罢又道:‘家父只怕要呼唤兄弟交代事情,这儿没得空哩。’匆匆去了……”兰仲听车头儿说到这里,叹道:“这沙孝廉沙少安,我也知道他是个好男子,他是江东人呀,果然热心很的,后来怎地搁下来,直到这儿还没还银两呢?”车头儿道:“大老爷明鉴,那石忍冰原是设计骗人,既骗到了手,还有钱还吗?这一件事情不过骗了沙孝廉一个人。三五吊银子老实还不要紧,余外还骗的人家不少呢!受到他的骗,还要说他的理性长;赖了人家的钱还要寻人家的晦气,此人是杀不可恕的一个恶兽。”兰仲道:“他既是坏人,别人怎地高兴上他的当呢?”车头儿道:“头里这石忍冰装得极其老实,说一是一,说两是两,而且应酬朋友也谦冲和气,手头阔绰。比如无论在茶楼、酒肆,惠钞终是他抢去。所以大家都说石忍冰是个好人,诚实不过的。岂知他心上老早打了主意了。”兰仲道:“这个石忍冰其实可恶了。”车头儿道:“这个石忍冰,知道了他的底细行为其实可恶,若是不知道他的底细行为,终当他是个极本分的诚实君子。瞧他的容貌举止,说句话儿都矮矮缩缩的。然而小的演说这一点儿,还没有把他的恶处一齐显出来,不过十分之二三罢哩。如今陈大老爷同沙老爷的意思,钱却不想他还了,情愿请大老爷当堂出出他的丑,打他几百板子,办他一个诳骗的罪名,舒舒他们的气就是了。大老爷若是把这注银两本利都追齐了,陈大老爷是一个都不要哩,而且感激大老爷不尽呢。大老爷若是同陈大老爷,沙老爷拉个交情,能相互帮助帮助……恭喜大老爷,个里的好处说也说不来。别的且不说,如今沙老爷的太太在新店里当教习,信任的要不得,比之头里的玉小姐还要加一倍的有脸。”兰仲道:“呵,原是我知道,但是前任大老爷有这样的机会,何以倒批脱了?”车头儿道:“这里头有个原故,只为前任王大老爷太不近人情了,小的们很不高兴他,所以没有回他个明白。倒是石忍冰同三少爷一块玩儿的,因此三少爷同老子说的,就批脱了。大老爷可知前任王大老爷撤任的原故吗?原就是陈大老爷心上不高兴了,一封信写到省里,不消十天半月,颜色就变了,大老爷就荣任到这儿来哩。”兰仲听了,直跳起来道:“既然当地有这位客绅这么大的势力,我早该去拜会呢,你怎地不早早儿禀我呢?”车头儿道:“这倒不在乎的,就是方相国隐居在这儿,也不肯同地方官交接的。至于小西湖虎渡涧一带,犹之陈大老爷差不多的客绅、差不多的势力也不止一二十位。他们终不过一般差不多的。诗酒往来,琴棋消遣罢哩。就是地方官去拜会,终不过挡驾就完了。

顶要好不过过一天,差人送个贴儿来,终算答拜过了。所以小的们没有回大老爷。这会子承太太的恩典,传唤小的进去,赐酒赐饭,小的无可报效,不得不把这件事在太太跟前禀明了。至于那些没良心的都约齐了,不把这件公事禀大老爷知道,等大老爷瞎地里去碰运气,若是大老爷开格外的恩典,他们沾了好处,那么再把这事禀明大老爷。小的委实的受恩深重,若把这件公事捺下来,陈大老爷又是不高兴,岂不要误了大老爷的前程吗?至于这里地面虽苦,然而只消得了诀窍,做起来还算上中的缺,并不坏呀。”兰仲听到这句话朝着耳根里直钻了进去,眼看着身边没有第三个人,拉了车头儿的手道:“老弟怪可怜的,怪不得太太欢喜你车头儿。”便着恭维了一泡,商量了一回。便立刻喊伺候,到浣花别墅去拜会陈至刚陈大老爷,送了门上大爷一百银子,替他周旋了一句,有极要紧的公事面禀陈至刚陈大老爷。明知是为了石忍冰一案,不便不见他,而且该当面说一声。究竟是地方官又是要他循点儿情分,便道了一个“请”字,就在内书房相见。兰仲守定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来对付至刚,诸公可知道?兰仲守了一个怎样的主意?说穿了其实妙不过,只是瞧去却是很便当的道儿,然而干起来却又很不容易的事。不是做书的老着面皮夸句口,虽不是这门子的专家,然而也还可以勉强支持一回,不至于丢脸。你道怎样的一个主意呢?兰仲自居为一个嫖客,拿至刚当做一个有艺的婊子,既要想嫖他,又要想不花钱,反而要想人财两得的念头。媚也媚到一万分,丑也丑到两万分了。可知兰仲把这节的掇臀捧屁、吮疮舐痔的手段搬演得十分周致,直把一个陈至刚弄得迷迷糊糊,坠入五里雾中,嘴里没口子的说道:“兰翁是当今不可多得的能员,可惜屈于下位,兄弟连夜打电报到京里同家叔说了,弄个专摺密保;再打一个电报到省里,同家岳说了,也弄个专摺密保,内外夹攻,怕不平升三级吗?那个石忍冰其实可恶,别论他是个秀才,定规打他一顿板子,凡事有兄弟,不怕什么的。”兰仲没口子的答应着:“兄弟连夜照办。”连忙告辞回衙办理。至刚再三说道:“今后我们是一家人了,须要常来走走,我们几个要好朋友也得叙叙。就是方相国,已有信息出来,快要起用了。兄弟同兰翁介绍介绍,很有好处的。方相国不起用则矣,一经起用,定是军机上有分的。”兰仲愈加丑态百出,巴不得拿身子来孝敬他。没口的答应,从今日起,天天过来伺候至刚。直送到大厅上,方才进去。据说陈至刚为人很是拿大,凭你是谁,终是书房相见,不作兴花厅上请见的,而且送客从不曾送到大厅上的。

当时上下三等的人那一个不是诧以为奇事哩。且说兰仲,回衙立刻就点车头儿,立拿恶棍石忍冰到案。车头巴不得要讨老爷、太太的欢喜,飞也似的去到石忍冰的处所,吆喝着要人。原来石忍冰的老子也在小西湖上造了一所别墅,附庸风雅取这别墅名儿叫“咏梅山庄”。娶了个扬州寡妇做五姨太太,过几日快乐日子,以娱晚景。当时车头儿吆吆喝喝打进庄院,只喊着捉人,忍冰的老子究竟是个商人,经不得这么的风浪,已慌作一团,只是抖抖嗦嗦的道:“捉、捉谁?”车头儿道:“石忍冰的王八蛋快滚出来,大老爷立等着要人哇!”忍冰的老子愈加发慌道:“没、没在这里。”车头儿拿链子在忍冰的老子颈上一套,道:“不交出你的小王八蛋来吗?就锁了老王八蛋去罢,有没有你的小王八蛋,大老爷跟前去说,我们不知道,只晓得‘咏梅山庄’里捉人。”可怜这老头儿不曾受过这样的风波,直唬的哭了。还是那五姨太,扬州寡妇,原是扬州城里甘泉县衙门前开鸦片灯的出身,那般差役是见惯的,而且和甘泉县捕快徐头儿有交道的,所以差役的把戏识得十分精透,便走出来道:“上下担待些儿,我们有个缘故告禀上下得知,忍冰这不肖,因为不争气结交匪类,撒泼花钱,三年前曾经偷了房契田单出去,因此驱逐了的,不知如今又干了怎的罪犯,劳动上下来拿人?委实的早已不许进门了的,若要拿人时,我们原不曾存案,驱逐这不肖,果然推脱不得。好在有个着落在这儿,请上下自去拿他便了。”车头儿看这妇人说的话也还在行,原晓得这忍冰老子恨极了的。另外在哪里过活,不过不很知道在归里祝按理到来问一声住址是该的,晓得这老儿是个软壳,乐得诈上一票钱,因此便放和了许多道:“宅上既然这样说时,我们当公事哪里不积些阴德,那末这石忍冰现在住着哪里呢?犯罪其实不小,大老爷立刻要拿到他来办呢。”那妇人道:“不知怎样的犯罪啊?”车头儿道:“有工夫问话吗?”那妇人便掇转口来,假意搭讪道:“是,是。这犯罪犯得不小哩。他现在住着吊桶巷,第十三号门牌。同堂班里的大姐做人家呢。上下去拿他就是了。”忍冰的老子道:“大叔去拿他吧,放了小老儿罢。这个畜生,害煞人了。”车头儿微笑道:“我们链子上去极容易,要退下来却麻烦。”那老儿禁不住又要哭了。那妇人明知要钱的话头了,连忙取了十块洋钱,陪笑道:“上下方便些儿罢,有个茶东在这儿。”车头儿一看,只得十块洋钱,便乔张乔致的拖了忍冰的老子便走,发话道:“谁有工夫去拿小王八蛋,拿了老王八蛋去也是一样的,十块洋钱,我公事也办的老了,倒你们来戏咱老子,混帐王八蛋,不识高低的狗男女。

哼!十块洋钱。”拖着便走。忍冰的老子双手捧住了一扇隔儿哭着央告道:“伯伯、叔叔、老爷、大老爷,要多少银子,小人终依伯伯、叔叔。说个数目,一丝儿不短欠。”车头儿死活的忍住了笑,恶狠狠的道:“拿一万两银子来。”那妇人却不慌张,陪着笑脸道:“上下请坐了,终可以商量的,我们寄居在客地,并不敢装穷,委实的拿不出一万银子孝敬上下。”于是好容易商量了五百块洋钱,一手交钱一手去链子。车头儿原不过想敲诈他二三十块洋钱,是打准了算盘来的,吃他一泡儿的吆喝、哄唬,直弄到五百洋钱,身上都放不了。兴冲冲的先把洋钱送回家里,交给老婆收了,便飞也似的来到吊桶巷,看准了第十三号门牌,正要打门进去,只听得里面一个苏州妇人的声音在那里哭叫。不知谁在那里哭骂,看下一回便知分晓。

卷之十八利欲薰心当堂笞秀才之臀大公无我默地探处女之阴话说车头儿得了一票意外之财,兴冲冲的回家去安放好了,重又飞快地来到吊桶巷捉拿石忍冰。说是住着第一十三号牌,却是一间沿街的房屋,气派却不很漂亮,正待打门,只听得里面一个苏州妇人的口音哭骂道:“你说三天就赎还,可是早过了,就是三百天也还不了,你这没良心的,把我的金戒子偷去,又去偷爹娘的,交了一帮狐朋狗友,骗钱的骗钱,一旦给县大老爷知道,要杀头唉!”车头儿听到这里,一声发喊,一脚踢开了门,大喊道:“石忍冰在这儿了,别跑!”说着“铮”的一声,把链子望着石忍冰的颈上一套。忍冰正受着阿银的唠叨,正没好气的当儿,而且还只道是谁人同他玩笑呢,因此怒道:“谁同你们玩,可知我秀才是真的,三寸毛锥,十年辛苦换来的,不是拿钱换来的。”车头儿拿出牌面来一照,道:“同你玩吗?”顿时把忍冰、阿银唬的慌了手脚,不知怎的才好呢。车头儿也不同他们多说明。知“银钱”两字再也休提,他已穷到这般地步了。于是拖着就走。忍冰也慌得迷迷糊糊了。

须臾已到县衙。车头儿一面销差,一面发出内谕,发押流氓公所候讯。那石忍冰押到流氓公所,同流氓及偷鸡摸狗的一般在一起,竟气得非同儿戏,身上又一个钱找不出,一点儿情分做不得,好容易央求了一个跑腿的小子,许了重赏,叫他到一个叫什么小王的知己朋友那儿送信。一时小王到来,先问了犯了怎么的案子,弄到这般地步呢?忍冰道:“牌面上是陈至刚的原告,想来也不过就是那件案子罢,前任手里批脱了的,哪里又发作起来呢?”小王道:“就是那件事儿发作也不过钱债细故罢,何至于这么着的行径呢?其中必有道理。”忍冰道:“这倒不妨,我究竟是秀才底子,他也奈何我不得。审起来,终有个水落石出。倒是手里分文无着,其实应去设法弄点洋钱来使用才好。”小王满口应承,且说:“急难之中,是该朋友帮忙,不然要朋友来何用呢?酒肉朋友最靠不祝放心,放心。凡事有我呢。”说着出去了。忍冰直等到半夜,小王的影子都没来。流氓公所并无饭食,要自己出钱买吃的。忍冰身上找出找去,一个子儿都找不到,只剩五六个零钱,买不得一口饭。肚里又饥又饿,火又上升,非常难过。其中有个贩私盐叫做“飞毛腿刘方”的,着实看不过,便对忍冰道:“你来伺候咱老子一会儿,赏你一碗饭罢。”忍冰无奈,只得趴着地上,轻轻的捶了一回腿儿。刘方大赞道:“妙极,妙极,爽快得很。”接连多日却不提审,小王到底没有来过。忍冰却成日家伏伺刘方,哄的刘方高兴了,什么都要忍冰服侍,所以是大碗酒、大块肉没有一顿不是既醉且饱。忍冰竟乐不可支,只怕审问过了,便要释放出去,倒没的存身处哩。阿银那里,瞧光景也走不进了,并且她也两手空空,同我一样,就是依旧一搭儿要好过日子,也没味了。所以流氓公所倒是他的安乐窝哩。那一天,忽然提审了,忍冰只得跟了原差车头儿来到堂上跪了。兰仲问道:“你就是石忍冰吗?”忍冰磕了一个头回道:“生员便是。”兰仲喝叫:“掌嘴,掌嘴!”两旁差役吆喝一声,一五一十的伏伺了忍冰五十个巴掌。忍冰本来自命高标,性情骄矜而且好辩,不作兴比别人少说一句话。他的道理辩的长了才肯罢休。朋友之间听他的说话墅蛮,不高兴与他说了,他自认为道理长了,益发的养成了他的气焰。今儿不由他分说,只开了一句口,就吃了五十个老大皮巴掌。禁不住咆哮起来,口口声声拿秀才来压制。兰仲笑道:“我不问你秀才不秀才,只问你怎么哄骗人家的银子,我今儿打你的是个骗子,不打你是个秀才。你咆哮,我又可打你了。”喝着:“笞一百板。”忍冰晓得事情弄糟了,平日的气概行不去,只得哀求顾全体面。

兰仲想道:慢慢的收拾你罢。那个屁股一定保不住,终要响了才好交待陈至刚、沙少安呢。今儿就免过也罢。于是顾全体面戒责一百下,限三日缴银九千四百六十八两一钱零七毫。仍旧发押流氓公所。车头儿押了下来。只见阿银所说的什么田大少、周大少、五少,并且阿银也在那里瞧审事,只羞得忍冰没个地洞好钻。阿银赶过来招呼道:“哎呀,也就是知县老爷啊,可以拿住你,可以劈劈拍拍的打。”忍冰只低着头,手捧了脸,一言不发。那五少走过来道:“人家到这地步,还要嘲笑他,也不作兴的。”说着拿出二十块洋钱来递给忍冰道:“如今身上没钱是要不得的,有所谓: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并且虽在危难之中,非其罪也。至刚那里,你原也太觉说不过了。如今你且静心儿等几天,我去同他说,将就些儿罢。”忍冰良心发现道:“你也吃了亏,着实也不校还肯怎地成全,可想你是世所罕有的好人了。”五少道:“闲话,闲话。至刚那边,我终去就是了。但是你太毒了,既要赖他的钱,法儿也很多,怎地你信口雌黄,糟蹋起他的女公子来呢?”忍冰也无言可对。车头儿已连连催逼着,只得走开。忍冰想:有了这二十块洋钱,也好使用使用。岂知五少递给他的时际,让车头儿看在眼里。却待五少等散了,这二十块洋钱不在忍冰手里了,都是车头儿的冰钱了。忍冰走进流氓公所时,依然是两手空空,身无分文哩。一霎那间,三天期限就到了。这日,兰仲又坐出堂来,追究道:“石忍冰,把银子缴上来。”忍冰道:“没有凑齐。”兰仲道:“限你三天,怎地没有凑齐呢?既然没有凑齐,可想一半是有了,先把一半缴上来罢。”忍冰道:“告禀大老爷,这陈至刚的款本银是五千两,内中还不是小人一个儿使的,内中一千五百两是有个姓孔的用的,余外的四千多是利钱,不是正款。小人只有三千五百两是实。求大老爷提姓孔的到案一同追究,公侯万代。”兰仲道:“还有姓孔的合借吗?应该一并拿来追究是不差的。”说着借意把借据、状词翻来覆去看个不了,道:“姓孔的名字儿呢?写到哪里去了呢?你自己检来罢。”忍冰道:“借据上却没有姓孔的名字儿在上面……”兰仲接住道:“既没名字,怎好提呢?好放刁的王八蛋。”连连喝打,把石忍冰打了二百板子。须知衙门里,只要有钱花,那怕打二千板子也不妨,反觉抓痒似的有味;没的花钱时,那怕一二十板子也会血肉横飞,叫做开腿。忍冰却一个小钱都没花过,二百板子非同儿戏,直打的两腿上开了五七处窟窿儿,可知苦哩。兰仲又予了三天限期,如违从重处罚。依然发押流氓公所,刘方倒着实可怜他。

如今忍冰非但不能伏伺刘方,反而刘方情愿伏伺忍冰了。这番却亏了刘方,不曾把性命闹掉,还算不幸之中大幸。且说兰仲对六相娘子商量道:“石忍冰一案,却是石子里榨不出油来的。陈至刚虽说不想还钱,只要坍坍他的台,出出气儿。如今石忍冰的台果然坍足了。据我的意思,终须榨得他本利俱全,显见得我有本事。”六相娘子道:“只消问石忍冰的老子要去,怕少了一个钱?”兰仲没口儿的说:“妙极!妙极!到底是他的儿子所干的事,应该责成他老头儿赔偿。”忍冰的老子果然吃不起威吓,没奈何打了九千四百六十八两一钱零七毫的一张银票。跟手具了一个驱逐出族不肖儿子石忍冰的禀帖立了案,自后各不相涉。兰仲也准了立案,收过银子,提出忍冰,当堂释放完案。兰仲高兴非凡,急忙赶往浣花别墅。到了别墅,回复陈至刚道:“老先生所委之案,幸不辱命,把石忍冰当堂责打,所有欠款九千四百六十八两一钱零七毫现已如数追到,丝毫不短,望老先生察收。”说着把银票双手捧上。陈至刚惊服道:“兰翁竟有通天的手段了。那石忍冰穷到如此地位,靠着姘妇过日子,他老子又不管,那里追到这注儿巨款呢?”兰仲笑道:“只此一朝,还算如意,朝后点,也无可奈何了。这会子的钱,不怕他老子不料理,还得说他教子不严,流为匪类。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那老儿慌了,情情愿愿的把银子缴案,买静求安,不过那老头儿倒也刁恶,跟手具了一个出族的禀贴归成文案,以后那怕石忍冰谋反叛逆,也不与他相干了。晚生倒不能不准他,所以只此一遭,下不为例的。”至刚点点头道:“这老头儿果然是贱的,好几次同他商量三吊银子了结罢,他直说三钱银子也不管。借给谁的钱,问谁去讨。那末我同沙少翁两个想想,他倒没计儿捉弄我们,我们岂是吃别人捉弄的吗?问他讨的勤些儿了,他更好了,倒说在大庭之间,说我的小女佛保同沙少安沙孝廉暗地里有了话儿了,私孩子且生过一次。兰翁想,叫人家怎生受啊!”兰仲道:“真真放屁了,别个人家的女孩子,然且不可以瞎说呢,何况贵千金呢!这么着,打的他还嫌少呢,还该再去拘他来爽快的打他一顿。不要说老先生听了这等蜚言有关父女之情、门楣的清白,自然生气,就是晚生也觉饶他不过。老先生前此又没说明,晚生只知他信口雌黄的一句话,究竟不知他怎样的雌黄啊?”至刚道:“过了的事,就算了罢。如今也够他受用了,这注银两我老早说的,一个儿不收了的。应该兰翁收着罢,我这里也不客气了。”兰仲忙道:“老先生说哪里话来,老先生的银两是该老先生收着,晚生既滥竽一县之主,应当替老先生办些儿公事。

”至刚道:“我说出了便不好收了的,若是收了,岂不是个妄人了!”兰仲道:“老先生既说到这里,晚生倒没有话说得了。”于是千恩万谢的辞回衙里,同六相娘子、凤娘小妞庆贺发财,并且赏了车头儿一百两银子,姑且搁一搁起。且说石忍冰吃了这一场单照官司,面孔、屁股都受了刑责。俗话儿叫做“两头利动”。于是做人不得又且没处安身。幸而在流氓公所结交着一个知己朋友,就是贩私盐的飞毛腿刘方。释放出来的当儿,刘方已知他底细,还是终身不释放倒是他的运气。如今释放出去却没有一处是他的安身之处。因给了他十来块洋钱,且说:“我也打点得差不多了,终在这几天里头也可以释放出去了。你且去那个三元小客店里住着等我来,是有道理。”忍冰自以为吉星高照,欢喜非常。依着刘方的指示找到三元客店住下。原来刘方却是贩私盐的大头目,吃官私、打板子只算得家常便饭,所以他的棒疮药十分灵验。忍冰敷了他的灵药不过两三天,腿上的五七个窟窿已痊愈了,行动自如同没有吃板子的时候,一点儿瞧不出。不过浴堂里去淋浴可以免了。那一大堆的板花仿佛云蒸霞蔚,五色纷披,十分注目。他在三元客店里住了一日,想起五少到底是个瘟字儿第一号的人。吃我胡赖了一票,还同我十分要好,又给我二十块洋钱,倒可以再去弄几个钱来使。这么瘟的人的钱不多弄几个来使连着我也瘟了。难为他面皮很老,仍然没事的一般。在茶坊酒肆、曲院歌楼转来转去找朋友,明知王少必在梨香院叫做玉观音的那个姑娘那里,于是一直扑奔梨香院来。恰好五少同着陈至刚、沙少安在那里小聚,玉观音也打横陪着。他便大步进去,陈至刚倒难为情得很,连忙避过一旁。玉观音只抿着嘴瞧着忍冰笑,忍冰也不管他,向着五少拱了拱手,就在陈至刚的座位上坐了,笑着说道:“诸位好高兴埃”五少只得说:“你今番委屈了,陈至刚也着实抱歉,沙少安也说原是封知县太顶真的。然而我倒替你恭喜,封县尊同陈至翁其实成全你不小呢!你平日的舌辩太能干了,别人不高兴同你辩论,只让你一个儿的高谈阔论,占尽便宜,你须知并不是别人家理屈词穷,说不过你,不过不屑同你辩论罢了。如今你也该知道,你的道理,如今现世界上是行不去的。我劝你改些儿吧。不是我说句迷信的话儿,良心摆得正直些到底不会吃亏的。所谓积善余庆原是。我道之言不是杨朱、墨翟异端邪说呢,而且一个人的羞耻是顶要紧的,羞恶之心人皆有之,你光景是没有了的。何况你有脸跑到这儿来,陈至翁倒不肯见你,恐防你的脸没处放,所以避了你,你倒若无其事坐上来了,可想一个‘羞’字却忘的绝尽了。

我们同刑余之人不同席的,请吧,请吧!”五少也和着沙少安的调道:“少安说的是,简直的太不识羞了。”那玉观音也笑道:“石大少的脸比我们还厚了好几层哩。”石忍冰到底也觉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冷笑道:“女儿偷汉子,倒不羞吗?”沙少安道:“哎呀,还在这么的乱说哩。”吆喝起底下人把石忍冰捆了,立刻一张片子送到真义县来。兰仲接到陈至刚、沙少安的名片,又把石忍冰送来,问差来的人:“为了什么缘故差来的?”来人回说:“不知底细,我们家爷请大老爷过去一趟,有话面谈。”兰仲只得答应了,仍把石忍冰押流氓公所。那刘方见了,好生诧异道:“老弟,你怎地又来了?”忍冰把缘由说了,刘方恨恨的道:“那就不得了哩,前儿的事已吃了大亏,我原想待我出去了,替你报仇的,我迟到明儿要出去了的,银子已进去了,那瘟官也收了,你倒又来了。但是那陈家的佛保小姐同沙孝廉究竟有这事、没这事?”忍冰道:“那是的确、的确。本来我同沙少安是第一个知己朋友,什么事大家都不瞒过,并且他同佛保小姐受了孕,他急得要不得,还是我传授他打胎方子。就是那个最便当方子,用不着两种药,只消一种草药就够了,也不过值得一个子儿的价钱。当时按着我的方子,把胎打了下来,还感激我的要不得哩。这是有凭有据的,怕他赖到那里去。老实说,索性羞他一羞,使他们在这儿做不得人,倒送上叫我报仇哩。”飞毛脚刘方道:“老弟使不得,你竟然这么着的供上去,不是我发个不吉利,稳稳的吃板子。老实说,你同陈的、沙的打官事,坐定又是单照官事。况且你在这个姓封的官儿手里,也打不得官事,终是吃亏的。可怜你无机会,又要吃苦了。我原叫你等在三元客店里,不要瞎跑,如今又闯祸了。”忍冰被刘方提醒过来,害怕得要命,商量一回也无完美之策,只得听其自然。且说兰仲连忙去拜会了陈至刚回转衙来,心生一计,对封六娘子道:“只怕又有大注儿的银子进门来了。”六相娘子道:“听说那个石忍冰又送进来了,不知道什么事。”兰仲道:“有趣,有趣。就是陈至刚的女儿,名叫做佛保的,今年说是十九岁了,那个石忍冰不是为了说这佛保同沙少安沙教廉两下不干净,就是前番索债,也是借题发挥,今儿那石忍冰又在那里说了,因此陈至刚同沙少安耐不得了,要狠狠的办他一办,保全女儿的名节。我在这里想我的气运,不知济到那么个样儿哩。方才瞧那陈至刚的言语之间,那个佛保小姐终究靠不祝只要她靠不住,我的财运就得靠住了。”六相娘子道:“我看就罢手吧,他给你做了一件好买卖,很容易弄进万把银子,难道说得出敲他的竹杠吗?

这人情是乐得做的,留着升官的路子罢。”兰仲哈哈笑道:“你们妇人家到底见识不广,大凡有缝儿可以弄钱的地方,就该弄钱。随便怎么样的便宜,没有过于收现钱了,我有了钱,还怕找不出升官的路子来吗?你瞧着我摆布他们,不怕他们拿不出银子来给我。”说着便到签押房把石忍冰私自提来,诘问一番,愈觉得沙少安同佛保通奸是实。便对石忍冰道:“你尽管这么一口咬住,我终不难为你,就是喝打,尽管儿求,终给你求下来就是了。而且就是前案果然委屈你了,但是做官也有许多为难之处,你即是念书的,也得明白其中之处。我同你们到底无德无怨啊!所以可以设法的所在终要设法的,那就不愧为民之父母了。然而乘风使船,望气做事原是我们做官的要诀。”说着又取了一锭十两的银子赏给石忍冰。石忍冰感激涕零,不可名状。

列公可知道,兰仲这番作用未免不近人情,做事如同儿戏一般,只怕做书的画蛇添足呢。其实,封兰仲的手段高强长于机变,又有脱卸,究竟石忍冰是个中江秀才,万一上控起来,到底压不祝虽有陈志刚拍着胸脯说,凡事由他了结,但兰仲不愿效劳于他,还要狠狠的敲他一记大竹杠,可想而后的交情,也不见得怎样了。还须防着石忍冰这一顿板子,或许发作起来,到底是担不起的。若把石忍冰结之从恩,怨气只朝陈至刚吹,委实是一举两得的妙计。这十两银子省不得的。安排已定,随即升坐夜堂,把石忍冰问了一回,忍冰便供打胎的方子还是他传授的,明明的证据,叩求讯传沙少安当堂对质。兰仲听了,也不问了,判还押候讯。次日一早,便来见陈至刚,故意堆了一脸忧愁的样子,摇头叹息道:“那石忍冰实在混帐,那供词愈发的不成话了。倒说打胎方药还是他经办,执定要同孝廉公对质。这案子倒难了,请老先生的示,怎的办法。幸而晚生坐的晚堂,观审的士庶却没有了,不然传扬出去,可是玩的吗?”陈至刚道:“若要沙孝廉对质,可使不得。不瞒兰翁说,小女委实无耻,终要请兰翁顾全体面。石忍冰那厮还可以用强力压之。”兰仲道:“晚生何尝不是这么想,但最可虑的是,眼前果然压服了,只怕不能管住他到上头去胡闹。晚生一官弃之不惜,老先生分上也说不得了,倒是老先生的清名有累,如何是好呢?”陈志刚原是做官的,岂不明白这是明明要敲他的竹杠了。不禁勃然大怒:你不想给你赚了论万银子了,还不肯白劳一点儿,倒好意思想图我的银子哩。再者,我们家只有敲别人家的竹杠,没有别人家来敲我们家的竹杠,这岂不是天翻地覆了吗?于是顿然间面皮都变了,青而白的颜色。要知陈至刚怎地对付兰仲,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