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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分两头。再说朱若虚回家之后,无心用世,每日与二子参访性学,或与尼僧慧参谈论禅趣。又在乌石岭建庵,名曰仙姑道院,慧参主之。一日,妻子黄氏曰:“妾昨夜三更时分,梦月明如镜,丽于中天,照我庭室。俄而,户外车声辚辚然,一王者乘轩而过。这一轮明月,降于庭中,化为一卵,内中空空然,剖而视之,有一条金色小蛇。觉而思之,月乃太阴之象,又为阴贵人,降于庭中,其兆必应在妇女。一王者临门而过,是紫微星,光照门户,义月仙化为空卵,卵字无点,乃是卯字。明年太岁在卯。卵中有金蛇,明年四月.必生阴贵人。《诗经》云:‘为虺为蛇’ , 女子之祥也。”次子天禄曰:“母亲之梦奇矣,而善于解。”天锡言曰:“以吾思之,二弟当受其福。”黄氏曰:“何以言之?”天锡曰:“月为太阴,其象为坎,坎为中男,其兆必应于二弟也。”母子三人喧笑不止,惟有若虚低头不语。至晚,私谓二子曰:“尔母在世不远矣。”二子竦然曰:“何也?”若虚曰:“月丽中天,其明如镜,是十五夜对照之象,分明是一望字。王字去,而月亦去,只存一亡字。明年岁次卯巳月,尔母必亡矣。”天锡、天禄听了,各各流泪,默然无语。到了次年巳月,若虚与黄氏之梦皆验。奇哉,奇哉!要知后事,下文分解。第八回 木兰山天禄三祈嗣 大雾顶丧吾初聆法却说朱天赐娶媳秦氏,名亚莲,性妒而忌,生二子,一名克孝,一名克念。天禄娶媳杨氏,名桂贞,即邑侯杨延臣之女也。天禄年三十,尚未生子,日以为忧。天禄遂祷于木兰山之阴,二年无验。又祷于木兰山之阳,即今祈嗣顶是也。不上二年,杨氏生一女,天禄名之曰木兰。
先是天禄,夜梦玄帝招而谓之曰:“上帝以世运之污替久矣,而唐室将兴。欲选真仙下降,建立奇功大孝,为盛代之成人。敕旨遍谕诸仙众圣,皆掩目不观,盖红尘杀劫,在在可畏。而木兰山灵,德不自量,慨然浩叹。嗟乎,木兰山灵!念上帝之宏仁,愤群仙之鲜济,故有此叹,今天颜可惧,命送汝家。受生之后,善视善教,庶乎不昧本来,仙道可望也。”语毕,手捧一子,授于天禄,天禄跪而受之。次日,即生木兰。惟有秦氏,见杨氏生女,私以为喜。
至四月下旬,黄氏偶然痰气攻胸,不时晕眩,合家惊慌。次媳杨氏,静夜焚香,拜视上帝,愿损己寿,以延婆婆黄氏。回入私室,引刀割股煎汤以奉。次日,黄氏果然言语复旧,精神倍加,乃召杨氏责之曰:“吾梦玄帝召我主木兰山延嗣圣母之位,玄帝又见汝焚香告帝,割股救姑,欲虚圣母之位,以从汝之请。吾岂可辞圣位而不居,长作人间之老妇为哉!但汝命该无子,今有此孝念,必有麟儿,光我户祚也。”又谓若虚而言曰:“吾与汝永诀矣!阳数虽尽,冥会有期。”又谓长媳秦氏而言曰:“汝今虽有二子,将来受福,恐不及杨氏也。宜速修心地,以种福田,不然阴恶阳报,其能逭哉!”又谓天锡、天禄而言曰:“汝兄兄弟弟,堪言孝友,日后数逢蹇滞,不免饥寒见逼,宜与松柏比操,梅竹争芳,慎勿堕志,自诒冯妇之讥也。”二子顿首受命,黄氏竟悠然而逝。朱氏全家举哀,卜地而葬,自不必题。
再说炀帝登极之日,思量满朝中惟太傅兼吏部尚书伍建章老成练达,文武钦敬。令其草诏,假为遗旨,以服众心。谁知伍建章接诏在手,就写道:“老王身死不明,储君无辜被杀,天下诸侯,各速兴兵问罪,以擒国贼!”杨广即将建章凌迟处死,夷其三族。建章之子名云召,领十万大兵,镇守南阳。一闻此信,放声大哭,忙集诸将,欲与老王报仇,另立明主,以兴隋氏。请将皆曰:“愿效犬马之劳!”伍云召大喜,遂起兵先破紫荆关,后破龙珠寨。炀帝闻之,急命韩擒虎为帅,宇文成都作先锋,领兵十万,征剿南阳,云召与成都在龙珠寨相拒月余,连战三百合,不分胜负。韩元帅暗发令箭,襄阳太守王仁起兵攻紫荆关;又令荆州守将刘斌起兵,以攻南阳。使云召首尾不能相救,只杀得伍云召匹马单枪,微服而逃。却想起五年前,李靖教我弃官而去,可免南阳灾难,今日果如其言。李靖又说我与佛家有缘,我不免削发为僧,修回净土罢。忽又想起当年李靖曾说,天上黄星现于翼轸之墟,乃湖广河南联属之处,日久当有贤人相聚。即天下大乱。黄州可保无虞,我不免往彼处安身。
正想之间,忽见前面一座小小禅院,门书“紫竹庵”三字。遂弃了鞍马,脱下盔甲,步行入庵,求庵中永善长老与他削发。再穿上僧衣,戴上僧帽,向佛前参拜,自取法号曰丧吾和尚,盖喻丧吾主,丧吾国,丧吾家之意也。即拜老僧永善为师,嘱咐道:“倘有追兵赶至,切不可走漏。”老僧答曰:“大人放心。”即望黄州而逃。幸亏韩元帅收督军马,入城安民,不十分追捕。回奏炀帝只说伍云召死于乱军之中,暗做了一个人情。
再说伍云召出了南阳地界,将近西陵,见一座高山,深入云汉,周围三百余里。行至山下,见苍松翠柏,紫竹奇花,般般可爱。山边有一草店,就在店中歇息。店中只有一位老母,丧吾问道:“妈妈尊姓,若大年纪,如何在此孤山之下,开此草店?”妈妈道:“老妇姓韩,祖居山下。因此地路孤,行商不便,在此开一小店,以安过客。”丧吾道:“你家老公何处去了?”妈妈道:“老公名韩普,去世今已七年矣。所生二子,一名韩周,一名韩同,俱往山中采樵去了,少一时就回来的。”丧吾道:“此山名什么山?”老妈道:“名大雾山。亡夫在日,专心奉佛,中有所得,常言大雾山上应九天秀气,下通海岛真源。顶上有平田百亩,甘泉数处。又不时有白云庆聚,五七年后,当有异人在此飞升。”丧吾道:“老公公既知未来,可留得有些著作否?”妈妈道:“老公去世之时,将平生所看紫书丹经,并自己的著作,逐一锁在箱中。写了几句遗言,叮咛谨慎,不可轻易动他。”丧吾道:“贫僧大胆,敢求一观,看遗言是说要什么人,才许开箱。”老母道:“使得。”遂取出箱来,请丧吾观看。只见上书道:
吾丧西回,丧吾东来。
禅机万语,都来一句。
真个丧吾,佛家种子。
丧吾看罢,对箱子叩头道:“老先生真是明心见性的人。贫僧的法号丧吾,这箱子明明是说要弟子方可开看。”韩婆道:“既是亡失遗言,请大师开了罢。”丧吾道:“贫僧岂敢骤开?待弟子斋戒数日,方敢启视。”不一时,弟兄二人俱已回来,老母令二子与丧吾拜揖。用了斋饭,谈论到晚。次日,丧吾请韩氏弟兄,同至大雾山顶,结一茅庵,自此丧吾在大雾山顶,自耕自种,早晚看经念佛。又将韩公箱中丹经紫书。细心观玩,如此三年,毫无所得。
一日,是八月中秋,韩周奉了母命,带着果品馒首,上山与丧吾贺节。盘桓半日,韩周回去。到了晚上,一轮明月,团团如镜,渐渐东升,其时天朗气清,仁风交畅,丧吾即向禅床跃坐,虽未能洞明心性,却也是五蕴皆空。忽然想起在南阳为官之时,值此佳节,有多少文武官员前来贺节,于今夫人、公子也不知生死存亡。又想起父亲无幸被杀,全家死于刀下,不觉放声大哭。哭了一会,又想道:兵败城破之日,匹马单枪,微服而逃。幸得紫竹庵中那个和尚削发赠衣,又亏了韩元帅暗地周全。逃至此处,韩氏母子视若至亲,真个难得。思前想后,渐觉神昏,悠悠欲睡。
忽在一道灵光,自虚无法界而来,撞透顶门,灌注心田,自觉心中有眼,观照四表。白光之内有一道人,头戴金箍,手扶拐杖,发如螺,蹒跚而舞,且歌且跃。歌曰:
三心难成道,一心见如来。
如来即真性,真性似月明。
月明不在天,月明不在水。
明月照虚空,了然无挂碍。
问尔学道人,这个会不会。
丧吾听罢,不动声色,以心拜谢。自此丧吾洞明心性。在山中面壁十年,功成果满,遂改大雾山为大悟山,远近闻名。访谒者逐日如云,竟将一座茅庵,盖造数十间禅院。要知后事,下文分解。第九回 观音寺丧吾说法 白莲池九贤赋诗却说西陵县双龙镇,有一观音寺,寺中一僧,名曰醉月,门下徒弟有五六十人。这醉月长老谨守清规,日率弟子春耕秋种,竟成巨富,一日,醉月长老谓诸弟子曰:“我自出家以来,只知道苦念弥陀,究竟不知‘弥陀’二字,出于何处?今闻大悟山有一丧吾和尚,通玄达妙,见性明心。趁着四月八日,佛祖寿诞之期,我欲请丧吾下山,到我寺说法,讲解经义,也不枉出家一场。”众徒弟齐声应道:“惟师命是听。”醉月长老带了两个徒弟,行了七十多里,到了大悟山。上得顶来,见白鹤衔花,猿猴献果,清香道味,别是一番世界。看见山门,早有两个和尚前来相迎,与醉月师徒相揖而入。进了客堂,彼此合十。醉月细说来意,那和尚摇头道:“我家师傅自上山来,二十余年,并未下山。即山下名家巨族,吟诗插柳,概不迎送,岂肯到你寺中说法?”醉月道:“你家大和尚既通禅礼,自然慈悲度世,况我请去说法,是阐扬佛教,代天宣化,比不得是俗家往来,一派虚名,全无实际。烦二位大师领我进去,见了大和尚,料不推却。”二位和尚遂引醉月入方丈,见了丧吾,醉月倒身下拜。丧吾连忙扶起,分宾主而坐。醉月具道来意,丧吾欣然答道:“久闻你观音寺山不高而秀,水不深而清。兰山耸翠于面前,柏巃枕于背后。砂环水转,松茂竹苞,为西陵第一名境。乃高人托足之所,良缘广聚之乡,吾心向往,已非一日。今大师既来相约,切愿拜在下风,平生之愿足矣。”醉月见丧吾应允,喜形于色,道:“我师慈悲度世,真乃天人之师也。”到了次日,丧吾引醉月参佛既毕,分付徒弟好生看守山门,下山望观音寺而来。醉月使众僧各各参见,十分恭敬,自不必说。住了数日,双龙镇上,人人知道观音寺请了一位高僧。于四月八日升座说法,老老少少都来听讲。醉月又使人请七位贤士齐来坐叙。那七位贤士,为首的是:孝廉公朱若虚,致仁邑侯杨延臣,汉皋谌于飞,木兰山铁冠道人张良贞,仙姑庵尼僧慧参,孝廉陈荣兖、叶同观。七位贤士,一一与丧吾相见,各道相慕之意。丧吾见七人皆是儒风道骨,好生欢喜。到了四月八日,丧吾出示帖山门外,书道:
大悟山丧吾和尚告禀诸位檀越大护法:僧中年出家,资性愚昧,德不自量,辱升禅座。于本月八日,宣说我佛陈言故典,有污聪听,抱愧良多。自辰至巳,请善男到经堂讲经;自午至未,请善女到经堂讲经。庶男女有分,清规不越。谨白。
却说那双龙镇及四方善士,都知丧吾是个有名高僧,到了初八日,士女如云,毕集山门之外。辰牌时候,寺内钟鼓齐鸣,笙箫迭奏。一阵阵香风扑鼻,一双双白鹤旋幡。停了一会,又磐声响亮。听者尘怀顿尽,善意兴兴。众僧簇拥丧吾参佛升座。头戴玉佛冠,身披大红袈裟,足踏云鞋。两旁僧众,又金鼓大振,箫管齐鸣。须臾,金住鼓停。那大和尚高声吟道:
无生父母,净土家乡。生我没我,空作昂藏。认取归路兮,莫旁皇。
和尚吟毕,众寂无哗。僧寺人等,无一个上前参问。那大和尚又吟道:
未生我兮谁为主,既生我兮主我谁?
大道不明空费力,水中明月自修持。
丧吾吟罢,左右僧士无人敢应,一个个形如木偶。只见人众中走出一个小学生,头带青巾,身穿蓝衫,年纪不过八九岁,步至禅座下,合掌对那大和尚答道:
未生我兮天为主,既生我兮心为主。
大道若明不费力,水中明月好精神。
大和尚听了,合掌当胸,又高声吟道:
水中明月好精神,风送波摇万点星。
不尽浮云蔽月色,清池里面影沉沉。
小学生不慌不忙,顺口答道:
性静如水慧如月,六欲不生万念寂。
浮云生灭空往来,寥寥太虚无挂碍。
大和尚又吟道:
龙从火里出,虎向水中生。
九叶莲台上,自度自家人。
小学生答道:
心中炼性龙火出,性中立命虎水生。
心花灿烂莲花生,元神却是自家人。
大和尚听了,口称:“善哉,善哉!”又吟道:
元神真又真,空寂见无生。
返我真面目,净土好安身。
小学生听了“返我真面目”这一句,料丧吾识破机关,又见丧吾下了法座,有相逊之意,往外就跑,不知去向,丧吾也退入方丈去了。那些看的众人,都道这个和尚果然有些道行,感得天神下降,不然那有不上十岁的小学生,就能出口成章?一个个疑神见鬼,惟有朱若虚暗笑不止。大家进方丈,请大和尚再出说法,不表。
却说这小学生,不是别人,就是若虚之孙木兰女也。若虚因他从小聪明,五岁入学,将一十三经读得透熟。他又喜看佛经道典,深通其妙,所以三教宗旨,心传妙法,一一皆知。当日听了丧吾所云:上半日是男子听法,下半日是女子听法。木兰心中想道:与男子说法,必是尽性至命之理;与女子说法,不过是因果报应。私向伯母房中,将哥克念的头巾、蓝衫穿着,俨然一个小相公模样,竟来观音寺听僧说法。当时见丧吾连吟二偈无人参解,他就忍耐不住,竟到法座下与丧吾对答。比及丧吾下座之时,他却跑出山门之外,竹林之中,取下头巾,脱去蓝衫,与一班女娘,匆匆而回。况且朱家家法,一切内眷足迹不出中门。谁人认得?朱若虚虽然晓得,也不肯说明。当日见他有如此大才,到也欢喜。自此丧吾在观音寺,与诸贤或登木兰之峰,探滠源之浦,寻白云之洞,观城潭之水,吟诗作赋,讲道谈经。住了半年,才回大悟山。
过了一年。一日,观音寺池中莲花开放。醉月长老命徒弟搭起一座水阁凉亭,请诸贤来赏莲花。及诸贤毕至,依次而坐,早有侍者焚香烹茗,茶酒并进。那湛于飞开口言道:“目今大唐天子明良际会,胡越一家,五谷丰收,三灾永息。使吾等高歌酣饮,对此光天化日,和风庆云,花呈其色,鸟奏其音。我等各吟莲花诗一首,以志今日之胜。”众人皆道:“说得有理。”九贤吟罢,彼此相赏,侍者又茶酒并进,果食重添,直饮到月上三竿,方才散席。到了次日,丧吾道:“乐不可极,贫僧欲回大悟养静,期至九月初八日,我等九人一齐到朱兄府中贺节,列位切不可失信。”九人齐声道:“谨遵严命。”于是九贤各各作礼而散。欲知后事,下文分解。第十回 朱若虚遗言嘱子媳 尉迟恭奉旨造西寺却说朱若虚见众贤散去,每日焚香注水,静坐观心见性。天中境界,愈穷愈妙。到了九月初七日,偶染寒疾,天锡、天禄请攻医治。若虚百般不肯服药,将书箱中小小一个绵包袱取出来,叫那九岁孙女朱木兰出来,命之曰:“此书传至李靖,出自龙宫,肇于轩皇风后,演于尚父、留侯。内卷曰《阴符》,外卷曰《遁甲》。吾相尔根器不凡,料可传授,风后、留侯谅不我责。”木兰顿首受命。
到了初八日, 九位贤人相继而至。 若虚命二子出迎,到内室相见。丧吾曰:“吾兄抱恙,我等一来问候,二来不负前日观音寺之约。”若虚曰:“兄长高明远见,今日齐来舍下相聚者,知吾明日当与兄等永诀也。”众人曰:“吾兄善自保重,吉人天相,休为意外之虞。”若虚到了初九日,谓众贤人曰:“死生有定,天命难挽。今日之生,乃前日之死。今日之死,乃后世之生。生死不明,徒来人世。出得生死,是为仙子。吾梦文昌帝君,召我为南宫香殿主簿史,吾复何优?愿诸公善养元真,保正性命,毋以善小而不为,毋以恶小而为之。他日功成果熟,同作南宫仙子。”又招天锡、天禄而言曰:“人生在世,如花开谢,如月缺圆。君臣遇合,原于天命。父子笃恩,兄弟笃爱,出自性天。夫妻良缘,虽由命定,然淑女可逑,良配可择,妒妇可出,惟有朋友,乃择善之助。身心性命,可以相辅;死生利害,可以相救。交匪其人,终身之垢。故国之兴废,关乎权臣;家之成败,视乎密友。古人云:能媚予者,必能害予,斯人勿友;肯规予者,必肯助予,此士当交。更有一等矫情饰貌之人,口吐经词,心若蛇蝎,因人喜好,窥人性情,出言投机,作事合意。此所谓静言庸违,象恭滔天,是不免于君子之诛者也。宜避之如仇,远之如虎,若与之交接,身家性命,为其所累。”二子叩头领命。又招秦氏、杨氏谓之曰:“女子不知《诗》、《书》,难于言孝弟,但知敬公婆,慎言语,便为贤妇。能慎言语者,自然能顺丈夫,能和妯娌,再勤纺绩,守家教,非贤妇而何?”二媳叩头而起。忽然白鹤集于阶前,异香发于庭所。若虚急索纸笔,题云:
以心达心,以性化性。
知身是客,得吾之真。
若虚写毕,以目视丧吾,丧吾即附耳念了数声“南无阿弥陀佛”,若虚遂瞑目而逝。朱氏全家举哀。诸贤一个个伤感不已。相与理丧助葬。事毕,各回。天锡、天禄守墓三年。家人失于提防,家物、财帛,一火而空。又过二年,就一贫如洗。幸弟兄二人贫而立志,毫不妄为,秦氏、杨氏与木兰织机度日,按下不表。
再说先年炀帝自下扬州观玩琼花之后,流连忘返,饥馑荐臻,盗贼四起。天下诸侯,各据州县,宇文化及竟弑帝自立,称为夏王。李靖见天下大乱,遂与魏征、房玄龄、徐敬业、尉迟恭、三公子商议,欲起仗义之兵,声宇文化及之罪,以清宇宙。三公子遣玄龄卑辞重币,去见突厥,借兵五千,以援声势。他日功成,割冀州八十一州县为劳。突厥与其弟颉和商议,颉和曰:“目今中原变乱,三灾并兴,安天下者,非世民而谁?吾主其许之。”右长康和阿奏曰:“唐公借兵,主公断然不可许他。”突厥曰:“卿家老成练达,惟正词是吐,危语为陈,寡人静以待命。”康和阿曰:“公子世民素有大志,今欲举兵南向。来我国借兵者,其计有三便:一者彼兴兵中原,太原空虚,恐我国袭其巢穴,非来我国借兵,心欲我国遣大臣上将,于彼为质也;二者借我国声势,使各镇反王望风而回;三者许割冀州一带地方与我国为劳,是非重利诱我君臣与彼为力。他日功成,却道中原土地,与北国山川,若马牛之不相及也。”突厥曰:“相国所见极是。但彼国君臣在此,何以谢之?”康和阿曰:“主公设筵饯行,与来使对天盟誓,不但不来入寇,倘别国侵太原,我国必然发兵救护。他日成功,以冀州一带地方为劳,而被国感恩。”突厥听了,喜形于色,谓百官而言曰:“孤有康和阿,犹秦穆公之有百里奚也。”次日,突厥如康和阿之言,与房玄龄盟。乃谓玄龄曰:“孤今与尔既立盟誓,永结唇齿,公子南征,不但无内顾之忧,并有泰山之靠,胜发兵十万也。他日功成,尔主负孤,孤负尔主,皇天厌绝!”玄龄索了回书,望太原而回,见了公子,备道如此如此。呈上回书,世民大喜。
李靖曰:“公子可声言为主报仇,先讨宇文化及之罪。再传檄各镇反王:归命者,赐爵封侯;逆命者,吊民伐罪。如此,则不怒而威,天下可定也。”世民谢曰:“先生金玉之论,天下之福也。”如是奏知唐公,起兵十万,拜李靖为帅,徐敬业为参谋,尉迟恭为先锋,其余随征将士,不必细述,留魏征、房玄龄监国。出师六七年,天下大定,胡越一家,建都长安,国号大唐。事载唐纪,此处不赘。
再说大唐高祖在位,天下太平,四海无事。惟有北番主突厥不朝不贡,每年遣使臣责唐主违盟背约,索取冀州地方。高祖念他有唇齿之谊,置而不问。过了数年,建成与世民不和,此事愈搁一边。到了太宗登位,贞观二年,湖广武昌府节度使尉迟宝林上本告急,言武昌城池被江水冲坏,淹死居民无数。太宗见奏,龙颜不悦,退入后宫去了。次日登殿,命鄂国公尉迟恭领饷银十万,往武昌监造城池;又命皇叔李道宗明日设筵于凌烟阁,与尉迟恭饯行。
尉迟恭领命,次日来凌烟阁款燕。那李道宗尊贵自居,却不十分为礼。尉迟恭心中不乐,饮了几杯,因举杯问道:“主上不惜民力,修此凌烟阁何故?”此时道宗亦醉,因答曰:“此间为我李氏先世有大功于社稷,故能受天之命,为天下主。凡我李氏子孙,皆祖宗之裔,主上修此阁,乃燕毛序齿亲亲之意。诗曰:诸父昆弟,备言燕私。与异姓无与焉。”尉迟恭答曰:“非也。主上念隋运将终,天下大乱,生民涂炭,奋然有安世之心。及四海清平,海内一家,则念文臣有牧民之劳,武将有开国之苦,修此凌烟阁,以效汉武云台故事。此所谓礼贤才,敬大臣也。虽有周亲,不如仁人,同姓何居焉?”道宗怒道:“大臣与皇亲,孰上孰下?”尉迟恭道:“当日主上被难,臣单鞭救驾,此时不见有皇亲。”道宗大怒道:“尔每每自恃功高,藐视皇亲,不念今日之显贵,是谁家之爵禄?吾又何得与武夫对饮,自忘尊贵哉!”遂推桌而起。尉迟恭大怒,一掌打去,道宗“哎哟”一声,晕倒在地,打落门牙四齿。多官上前劝解,光禄寺大臣已将此信报与太宗知道。
太宗先召道宗,责之曰:“李氏之有天下,敬德之劳也。朕之有今日,敬德救之也。皇叔宜卑以自牧,不宜与大臣竟。”再召敬德让之曰:“朕道卿年老气衰,心平气和,奈何仍然少年情性,伤吾父之爱弟,辱寡人之至亲,朕每思汉高祖杀戮功臣,心甚恨之。今观卿如此行为,毋乃功臣自取,不独责汉高祖一人已也。然分外之恩,不可多行,卿宜自爱,勿使朕忧。”尉迟恭乃叩首谢罪。太宗又道:“卿位极人臣,所不足者国戚耳。朕有一女,名开唐公主,使奉卿箕帚可也。”尉迟恭叩首曰:“臣糟糠之妻,愿富贵不相易,此事断不敢从命!”太宗道:“卿如此尚义,忠心可知。”乃止。
尉迟恭即辞圣驾,望湖广而来。到了武昌,宝林接入,父子相见,择日兴工。三年有余,工程告竣,欲回朝缴旨,太皇后窦国太传懿旨到。尉迟恭忙排香案开读。内云:
朕幼生西陵城右,常随母吴夫人西寺进香。彼时见佛像零落,庙宇弊漏,今五十余年,废败可知。特命尔鄂国公尉迟恭往彼重修,务使巍峨庄严,尽善尽美。钦哉,用命!
尉迟恭谢恩既毕,起马望西陵西寺而来。选能工巧匠,择日兴工。造了半年,工程将半。一日,尉迟恭精神困倦,伏案而寐,忽闻磐声嘹亮,袅袅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尉迟恭听之,惊讶不已,起身信步闲游,转过曲槛,见一座花园,十分幽静。周围看了一遍,处处花鸟宜人,亭台悦目。又转过西厢,隐隐闻读书之声。尉迟恭不好遽入,立窗外而听,却于窗隙中舒眼一看,却是故人朱恩兄在内。急忙走入,躬身下拜。那人昂然不动。尉迟恭又拜道:“恩兄别来无恙?”那人拂袖起去,向外就走。尉迟恭一把扯住,不肯放手。那人当胸一掌打来,跌倒在地。猛然醒来,乃是南柯一梦。叫声:“哎哟!我二十余年劳于王事,未报兄长大恩,我尉迟恭真无义男也!”又想起在朱仙镇遇难相救之时,不觉眼中流泪,慨叹不止。左右将校见公爷伤感,慌做一堆。尉迟恭收了泪,召香元和尚问曰:“此地有一个老孝廉公,他姓朱名叫若虚,住在何处?”香元和尚答曰:“此人住在双龙镇,至此有一百一十里。闻他去世,未知确否?”尉迟恭大惊,即传城守王咸宜代理监工:“本帅明日要往双龙镇走一遭。”次日不等天明,带随身将校,望双龙镇而来。尉迟恭性急马快,不上大半日,就到了双龙镇。找问朱若虚门户,一人指着两间草屋道:“朱若虚死了五年,两个儿子穷得可怜,住在那里。”尉迟恭分付从人在外,单身走入茅屋中。天锡见了,慌忙来迎。尉迟恭望上一观,见朱若虚夫妇的一双影像,都供在上面,遂倒身下拜,大哭起来。那哭声如雷,不住的千恩人,万恩人。天锡同二子齐来劝解。尉迟恭想起在朱仙镇相遇之时,历历在心,一发大哭。天锡见他是一位显贵模样,又痛哭不已,不好动问,只得出来向从人拱手道:“请教列位,这位老官人,姓甚名谁?”那些从行将官齐声答道:“这就是开国元戎鄂国公也。”天锡上前跪拜道:“叔父远涉而来,不必过哀,恐有伤贵体。”尉迟恭方才止了声,收泪问道:“相公,我恩兄是你何人?”天锡回道:“是侄儿的先考。”尉迟恭问道:“你是天锡,是天禄?”天锡道:“侄男名天锡,舍弟天禄,采薪未回。”尉迟恭又问道:“你父亲当时豪杰,门下必无虚士。在日有几位贤友?”天锡道:“父亲在日,与大悟山丧吾和尚,观音寺醉月长老,仙姑寺慧参尼僧,木兰山铁冠道人张良贞,致仕邑侯杨延臣,隐士叶同观,汉皋谌于飞,孝廉陈荣兖,共九人为友。”尉迟恭道:“贤侄可将诸位贤人请来,与我一会。”天锡唯唯而应,面有难色。自古道:家富能役人,家贫受人役。况且天锡家中一贫如洗,这九贤若至,如何款待?尉迟恭心下明白,叫从人把带来的奠敬呈上,共纹银一千两。对天锡道:“你可作速代我买办五牲祭礼,候诸贤到齐,同到你父亲坟前祭奠一番,以适我意。”天锡接了银子,口称:“难得叔父美意。”不一时,天禄回来,天锡迎面谓之曰:“此父亲故人尉迟叔父也。”天禄上前叩头,尉迟恭双手扶起。见他弟兄二人言语清利,气宇轩昂,到也欢喜。天锡即命天禄,持两个官宝大锭,往钱店换钱使用。那店官人见了问道:“此银何处得来?”天禄道:“此是父亲一个故人送来的。”店官人道:“此人姓甚名谁,现在何处?”天禄恐惊动地方官长,不肯说明,便道:“此人方至,尚未问他姓名,权且将钱五十串付我使用。”店官点头不言,天禄回去了。
却说这店官人有财有势,专好结交官府,兴害贫民。当日见了天禄两个官宝,心生疑异。却又想到天禄家贫已极,他的亲戚故旧都是贫民,如何有人送他大官宝?若是富贵豪家,他必说出名姓,料此人必是大盗。即来千户衙中,对刘玉龙说出此意。刘千户又知会巡检马守松,即忙换了衣服,扮作客商,带两个亲随,来天锡门首探望,伸头缩脑,令人可恶。见那些将校面貌凶恶,却是平民打扮,有两个喝道:“什么人,还不站开些!”这千户、巡检两个官长,答道:“你是什么人,敢来此地大呼小喊!”这将校大怒,大骂:“好大胆的狗才!”手执马鞭,劈面打来。刘千户、马巡检将鞭子扭住,两下厮打。内中又走出两个将校,将千户、巡检按倒在地,将要动手,二官大叫道:“我是本方千户、巡检也。”将校听了,发一个冷笑,叫声:“弟兄们,快拿绳子来,将两个狗才吊起!”几个亲随道:“尔等是什么人,敢将地方官如此凌辱!”这些将官那里肯答应他。朱天禄在家中,听得外面罗唣,出来看时,认得吊的是二位官长,对众人求饶,众人道:“若是平民,我等还放他,他是地方官,不来伺候也就罢了,还敢在门首摇来摆去!”天禄无可如何,只得进去禀知尉迟恭。尉迟恭道:“我来此处,原不惊动地方,他二人既来,可有手本?”将校道:“他二人民服而来,长在门首观看。小的们再三喝之不去,及至打他,他才说他是地方官府。”尉迟道:“这是何故?”尉迟恭叫将他放了。二官回去,换了公服,各执手本,跪上门来,手下将校,不肯传进。尉迟恭那里晓得?跪了半个时辰,幸天锡出来看见,说个人情,放了回去。二官又差人抬酒席送来,拨衙役伺候不题。
次日辰巳时候,诸贤相继而至。尉迟恭见众人皆是儒风道貌,鹤发童颜,十分敬重。及祭礼齐全,尉迟同八位贤士,缓步而行。这巡检、千户,也相随在后。到了若虚坟前,排开祭礼,尉迟恭朝服而拜,大哭不止,八贤亦相向而啼。天锡、天禄只得上前相劝,挽尉迟恭回舍。次日,醉月邀尉迟恭同八位贤士,到观音寺设斋,尉迟恭欣然而往。见观音寺山青水秀,十分欢喜。进了佛殿,合掌参拜。醉月盛排斋筵。尉迟恭因说道:“方今圣上爱贤礼士,众位贤士何不出仕为官?”丧吾道:“我等八人,年届年朽,不堪推荐。惟有天锡、天禄,廷臣之子杨琰,三位贤侄,怀才未试,公爷可保举出仕。”天禄说道:“侄儿愿守先人坟墓,叔父只保吾兄为官,愿斯足矣。”尉迟恭点头,对醉月道:“愚弟有圣命在身,不敢久停,今夜我等尽不夜之长,明日清早,愚弟就回县。候西寺工完,吾差人来迎丧吾师,到彼处说法;二来接诸位仁兄,到寺中盘桓数日,就要进京缴旨。”说犹未了,只听得一个老妇人,在寺外叫冤。尉迟恭命从人唤那妇人进来。不知妇人所喊何冤,下文分解。第十一回 天禄贫受千户职 木兰剑劈白狐精却说尉迟恭在寺中,与诸贤作别,忽有一老妇人在寺外叫冤。尉迟恭命从人唤那妇人过来,尉迟恭问道:“你有什么冤枉?”那好人道:“小好人姓沈。因本镇的千户刘老爷生了少爷,雇小妇人的儿媳王氏为乳母,至今七年,不见放出,竟纳为偏房。小儿年轻懦弱,无力伸诉。小妇人闻公爷到此,故敢大胆叫屈。”尉迟恭大怒,着人将刘千户唤到,公爷问道:“你为何强占民妇为妾?”刘千户叩首道:“千户并无此事。”公爷叫沈氏出来对证,千户哑口无言。公爷叫左右取军威棍,将刘千户杖了八十,革职不用,将王氏断回沈婆去了。公爷又对天禄说道:“贤侄既愿守祖宗坟墓,这一个千户职衔,你且领受。”天禄叩首受命。尉迟恭大喜,即日辞了诸位贤士,上马回西寺去了。
却说天禄受了千户之职,回至家中,就有营中大小兵丁,齐来叩头。只见那马兵、步卒,旗长、队长,长枪手、短枪手,弁委、外委,左巡、右哨,经制、把总,临门参见。择了吉日,进了衙门,即久疏亲戚,无不相贺。天禄留八位贤士,住了数日,各人回去。惟有丧吾年尊路远,天禄留在衙中养静。
一日,丧吾在衙中,观心入定。见自己心火下降。肾水上升,虚灵性府,慧光发现。团团如月光,照于四表。万水千山,尽在目前。照见木兰山一个白狐精,在空中往来,有戏弄木兰之意。丧吾见了,吃惊道:“这个怪物,自讨天诛。我若不治,等待谁来。”到了次日,呼木兰出来,叫声:“孙儿!你有个仇星到了。我有宝剑一口,你可带在身旁,昼夜不离,自然无事。”木兰拜谢起问曰:“公祖既洞明心性,观照本来,佛家三皈之意,并六字真言,究竟是如何解说,祈公祖说明,以示未悟。”丧吾曰:“汝善思维,善解问,汝向西方拜我佛祖,我才说与你听。”木兰即向西方叩首。丧吾又曰:“汝再向东方拜了大成至圣,我方敢儒释交谈。”木兰又向东方叩首,丧吾也向东西而拜,然后坐定,叫声:“木兰孙儿,仔细听着:南字喻心而言,无字喻空寂之意。心中空寂,自见真性,故曰南无佛。是佛弟子第一皈依也。真什既见,愈加精进,丝毫不许散乱,散乱则心逐妄念,真性灭矣。丝毫不许昏沉,昏沉则月为云封,无觉无照矣。盖心不散乱,则轮回可免;心不昏沉,则地狱可除。故曰南无法,是佛弟子第三皈依也。此乃由戒而定,性从命立,由定而慧,命从性生。本来面目,立献于前,是为真我,乃亿万金刚不坏之元神也。故曰南无僧,是佛弟子第二皈依也。既明南无之法,又当识阿弥陀佛四字。阿字是说人心惟危,弥字是说道心惟微,陀字是说惟精惟一,佛字是说允执厥中。故云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斯时至性湛如,即南无法也。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即性道流行,阿弥陀佛也。故俚俗之人,见善人得福报,恶人得祸报,即曰阿弥陀佛也。非发皆中节之意乎?汝乃精灵降世,当学上等女子,勿作中流之辈。上等女子,不呼异姓为父母,不受男子之羞辱,不开肠破肚,污秽天地,却能参太极于心中,结圣胎于圭内。为顶天立地之奇人。尽性了命之达士。这三教同源,再无他说。”木兰再拜而谢,复又跪下问道:“公祖先说明心见性,性中立命,如何又说尽性了命?”丧吾答曰:“汝善思维,善解识。仁、义、礼、智,性中之理;孝、弟、忠、信,性中之德。守其天理,修其天德,便是尽性工夫。性者,天命。尽性,正是了命。是尽了我分内当为之事,故又曰尽情,以求无愧于天,无作于人也。”木兰又再拜。又过了数日,丧吾自回大悟去了。
木兰佩服丧吾教训,仍然织机,不废女工。却忙中偷闲,服炼心胜。一日,临窗织布,见日色沉西,入闺中静坐。一时间,窗外月明,木兰取书观看。到了三更时候,侍女掌灯,催木兰歇息,木兰也觉身体困倦,睡了片时,忽然宝剑啧啧作声,木兰即将宝剑拿在手中。未及片刻,一阵寒气袭人,毛骨竦然。木兰即将宝剑向床前乱砍,只听得“哎哟”连声,远远而去。次日天明,木兰起来,果然床前鲜血淋漓,有一只狐腿在地。木兰秘密收藏,不必细表。
再说这个白狐精,在木兰山修了千年道行。晓得木兰女乃是山灵降世。又见天癸已全,意欲采阳补阴,以全自己精气。有丧吾在此,就不敢妄作。见丧吾去了,敢突入街中,以妖气压木兰,竟被木兰一剑削去一只前腿,逃回木兰山仙人洞,求师傅胡秉池发丹救治。后来在北番,自称独手大仙,与木兰作敌。此是后话,不表。
再说尉迟恭回至西寺,即表奏朱天锡除授长沙知府,杨琰为梧岗知州,俱带妻子上任去了。秦氏在路病故,果如黄氏之言。欲知后事如何,下文分解。第十二回 香元参禅难丧吾 太宗降诏讨突厥却说尉迟恭在西陵城右,监修西寺,二年工成。尉迟即差人去请八位贤士,齐到寺中盘桓。择了吉日,请丧吾升座说法。本寺住持香元和尚,上前说道:“小僧自幼在本寺出家。清规戒律并无过犯,紫书丹经、佛典道卷,无不明白。今皇太后洪恩,公爷修造,与佛有光,与僧有缘。待小僧升座说法讲经,果有不明之处。然后让与丧吾不迟。”尉迟恭道:“知不如好,好不如乐,恐尔道行不及丧吾。我明日出一偈言,尔等依韵而和,看是谁高谁下,就不要争论。”香元不敢再争,退入禅堂,翻看经书,一夜不睡。到了次日,尉迟恭坐在客堂,请八位贤士并本寺住持,齐来叙说。相见礼毕,依次而坐。尉迟恭道:“我有偈言一首,求丧吾、醉月、慧参、香元四位大师,依韵而和,明日升座说法,以此为试。”众贤士齐声道:“请公爷佳作一观。”尉迟即写出道:
心如朗月连天净,性似寒潭止水同。
十二时中常觉照,休教昧了主人翁。
香元和尚即和云:
春来花发上林红,草色青青天地同。
风月有情谁作主,危楼高坐老家翁。
丧吾对尉迟恭道:“今看香元大师佳作,佛经道典,包括殆尽,我等万不能及,贫僧不敢再赞一辞。”尉迟恭道:“尔我交情犹如兄弟,况是笔墨酬答,何必过谦。”丧吾不好却意,只得提笔写道:
本来非色亦非空,月映波心万派同。
不尽东风今有主,渔舟端坐老蓑翁。
慧参尼僧和云:
生意融融春色重,心如谷种机相同。
耕耘不费人间力,学个天真烂漫翁。
醉月和云:
无忘无助学真空,一念圆通万法同。
太极中间存一点,六根断绝见真翁。
尉迟恭将四个所作,一一看完,便对众人道:“醉月、慧参二师所作,风韵高超流俗,不若丧吾清逸自然。香元则矜持太重,尚未脱化。明日当推丧吾老师升座说法。”众皆曰:“公爷所论极是。”过了一夜,次日,尉迟恭分付将寺门大开,许百姓进来观看。到了巳牌时候,寺中鼓乐喧天,笙管齐鸣。众贤士扶丧吾礼佛升座,尉迟恭同文武官员向上稽首,口称:“请大和尚谈经演教,代佛宣化。”丧吾合掌道:“佛法平等,无有高下。灵山不远,却是心头。《金刚经》云:无人相,是空色之法,无我相,是空欲之法;无众生相,是空世之法;无寿者相,是空生死之法。《太上清净经》,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于物,物无其物。此乃太上教人空心、空身、空世之法也。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则与太虚同体,一切俱空。这就是南无不二法门。夫子温良恭俭让,与四时合其序,便是真阿弥陀佛也。”香元和尚合掌参求道:“启问大师,何为华池?何为神水?如何为火里种莲花?”丧吾答曰:“性善若水,神明之德,故曰神水。性寓于心中,故曰华池。炼心见性,曰火里生莲花。莲花上端坐着一个金光真人,性中立命,是性命双修大道也。”香元又问道:“如何为水火既济?白雪黄芽,是何药物?”丧吾答曰:“心为火,性为水。心与道依,则水火既济;心与道违,则水火相歧矣。性光皎洁如雪,命宗其色如金,性光普照,命宗密藏,故曰白雪黄芽。”香元又问道:“如何为乾坤交泰,圣日圣月?丧吾答曰:“《易》云:乾为首,坤为腹,三华聚顶,五气朝元,此乃后天。乾坤交泰,犹是小乘伎俩。天命之性,其德配乾,父母意感而生我,其德配坤。炼我真意,归我真性,方称先天。乾坤交泰,立见本来面目。圣日圣月,不过性命之余光耳。”香元问曰:“真意在何处找寻?”丧吾答曰:“思虑之神,道家谓之识神,儒家谓之人心,佛家谓之蜜多心,数学谓之戊。性天中本来面目,道云元神,佛云如来相,儒云道心,数学云已。其实是性天中之性地。修行人欲见性天中清风皓月,先寻此性地立脚。立得脚住,方能见性天,这就是真意也,就是玄关一窍也。”香元问道:“弟子敢问:人心、道心在何处分界限?”丧吾答曰:“人心、道心,向静而又静之中,自然有个界限,分出表里。古语云:不无不有,正当中道心也。比如以日月为道心,则风云雷雨人心也。以天为道心,则日月星人心也。以太虚为道心,则有形迹之天,又人心也。佛云:无而不无,空即是色。道心也,元神也,有而不有,色即是空。
人心也,识神也。逐得识神开,才见元神来。就是本来面目了。”香元又问道:“本来面目,佛云金容瑞相,仙云历劫元神,此胎从何处结成?与玄珠罔象,有分别无分别?”丧吾答曰:“本来面目,静则与太虚同体,无形无象。其大无外,其小无内,故云玄珠罔象。动则周游六合,与人无异,故有天仙之称。凡胎系于中黄宫之下,自产门而出;圣胎结于中黄宫之上,自顶门而升。此是明心见性之后,末了一着工夫,不求而知也。”香元又问道:“舍利子究竟是何物?”丧吾答曰:“凡人身为舍,心为利子;至人心为舍,神为利子。至性中间一点灵光,非舍利子而何?故云舍利子是诸法空相。未生天地以前,先有一点金光,居混沌之中,为太极之根。惟我佛祖如来、道祖元始、大成至圣三大圣人,其道足以配之,非值配天配地而已也。”香元又问道:“佛教行于西域,圣道行于东鲁,观音菩萨显于南海,真武祖师行道于北天,老子兴道于中土,是何故?”丧吾曰:“西方之气,杀气也。我佛顺其气之自然而立教。绝人事,割恩爱,戒妄想,除嗔怒,息邪淫,习静定,空色相,其道寂灭。东方之气,生气也。孔子顺其气之自然而立教。施仁义,亲五伦,齐国家,平天下,其道文明。中土之气湿而平直,故老子之教,善下而胜上,善柔而胜刚,善后而胜前,故无为而不争。其德配戊己,其道尚清虚。真武祖师镇治北天,掌握雷霆,号令瘟火,善恶报应,祸福攸分。其象为坎,故称玄天上帝。观音大士居南海之中,普陀崖下。其象为离,如人之有心,关一身之痛痒;如无之有日,照万国之世界。所以这个菩萨,感应最速,慈悲最大,呼之即应,求之即来。故有观世音救苦救难之称。”香元问道:“圣人能知鬼神之情状,弟子敢问鬼神情状,究竟是如何样?”丧吾答曰:“鬼神者,聪明正直而一者也。太上曰: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佛教曰:不二法门。孔子云:吾道一以贯之。一字就是鬼神情状。”香元道:“求大和尚把这个一字情形,刻画出来,不枉今日说法一场。”丧吾答云:“圣王之心一于民,惟恐其弗安。忠臣之心一于君,惟恐其弗正。孝子之心一于亲,惟恐其弗悦。烈女之心一于夫,惟恐其弗顺。慈母之心一于赤子,惟恐其弗调。君子之心一于性,惟恐其弗尽。小人之心一于利,惟恐其弗得。《大学》曰:在止于至善,于至善而止之。一之情状,鬼神之情状,岂有他哉!”香元问道:“究竟心何以能明?性何以能见?”丧吾答曰:“天之生人,理以成性,气以成形。理之循环靡尽,善之默寓无穷。心为欲蔽,则昧理愧天,应物不当,故心不明,性不见。
庄子曰:嗜欲深者天机浅,是也。心明则性见,非先明了心,然后再去见性。心暂明,则性暂见,心常明,则性常见。圣人教人克己复礼,是一气工夫。道家喻言火候,进阳火,退阴符,亦不可作两样看。”丧吾道罢,香元和尚不敢再求,只得叩头道:“弟子愿皈依我师门下,备洒扫之役。”忽然天鼓大鸣,金花坠地,彩云绕殿,异香遍座。丧吾忙下法座,同大众望天再拜。叩毕,尉迟恭请丧吾并八位贤士,退入方丈歇息去了。盘桓数日,尉迟恭又请八贤齐上大悟山,游览十日,遗书于宝林,叫他教应朱天锡、天禄、杨琰三人,与八贤珍重而别,却悄悄的上京去了。
却说太宗皇帝一日早朝,黄门官奏道:“鄂国公尉迟恭自湖广回京,在午门候旨。”太宗听奏,遂大喜道:“宣他上殿。”尉迟恭三呼礼毕,太宗道:“卿往湖广,不觉五年,使开国老臣不遑安处,朕过也。明日当设宴于凌烟阁,与卿为劳。”尉迟恭奏曰:“臣身在湖广,心在京都,神驰陛下左右矣。愿陛下远酒色,亲大臣,治益求治,安益求安。臣虽杀身,不足以报陛下,何劳之有?”太宗道:“卿昭不信节,冥不堕行,朕所素知。目今天下虽治,仍有未治者存焉;宇内虽安,尚有未安者在焉。”尉迟恭道:“臣居湖广,无日不看京报。未治未安之处,臣实不知,愿陛下一言,以发臣之愚昧。”太宗道:“卿方涉远而来,明日再说罢。”尉迟恭道:“君忧亦忧,君喜亦喜。万岁今日不言,臣今日梦寐不安矣。”太宗见尉迟恭忠心现于颜色,不得已方说道:“北番突厥不朝不贡,到也罢了,每年遣使臣责朕忘恩负约,索取冀州地方,此事当如之何?”尉迟恭奏曰:“突厥不朝不贡,抗逆天命,其罪一也。索中国土地,贪利忘份,其罪二也。自恃勇悍,欺我国老臣无用,其罪三也。 主公若不发兵究治, 恐国威挫损。四夷背叛,悔无及矣!”太宗道:“须待开春发兵,卿家回府养息罢。”传旨退朝。
过了数月,正是新春时候,太宗命尉迟恭当殿挂帅,赐上方剑一口,斩杀自由。又赐敕书一道,御笔亲题十二字,书云:“公卿以外文武等官,任尔调用。”太宗又命赵国公李靖为军师,一同北征,各赐御酒三杯。尉迟恭与李靖谢了圣恩,退回帅府,文武官员都来参见。次日,尉迟恭上殿奏曰:“十三省兵马,都是向日与主上平十八路反王,扫六十四处烟尘,今日太平,令其休息,不失主上子庶民之道。惟有湖广之兵,未经报效,今日北征,应该用之,不知圣心如何?”太宗道:“卿既为帅,何必问朕?自裁可也。”尉迟恭谢恩而去。回至帅府,发军书十二卷,往调湖广德安、安陆、郧阳、岳州、黄州、汉阳、常德、永州、衡州、桂阳、辰州、襄阳十二郡军马,克日在潼关取齐。留荆州、武昌、长沙数郡不动。又命尉迟宝林,也来北征,加升双龙镇千户。朱天禄为提调军马总管之职。其余随征将士,不必细述。要知后事,下文分解。第十三回 怜亲病孝女从征 听波声木兰赋诗却说朱天禄自居千户之职,日习弓马,训练士卒,夜缉盗贼,一境安泰,黎民歌颂不休。过了二年,时当隆冬之月,在双龙镇上查夜,五更方回。解衣而卧,偶得一梦,其兆甚凶,醒来心神恍惚,等待天明,叫丫鬟快请小姐出来答话。丫鬟走至内阁,叫声:“小姐,不要织机,老爷请你说话。”木兰道:“老爷夜来辛苦,今如何起得这样早?”即来父亲房内请安。天禄道:“我儿且坐。你父亲今日五更初头,偶得一梦,好生奇怪。我儿负性聪明,必有妙解。”遂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木兰道:“此梦先凶后吉,大喜之兆。父亲梦与青羊相斗,扯断其尾,而羊心拖出,分明是个‘恙’字。父亲明春当有重病临身。忽有童子歌《采薇》之诗,此诗乃遣戍役之诗, 诗中有云: ‘不遑宁处,(犭严)狁之故。’当有王命出师北征也。‘忧心孔疚,我行不来。’言日月久远,回期无定。‘杨柳依依,雨雪霏霏。载渴载饥,莫知我哀。’是勤劳之甚,王事不可缓也。那坠地羊儿忽化为熊,来咬父亲,是病痊而有生子之兆。诗云:‘为熊为罴,男子之祥。’”天禄听了,哈哈大笑道:“食君之禄,当分君之忧,虽有重恙,何足惧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吾年已五十,晚年生子,亦复何憾!”木兰听了父亲之言,暗暗下泪,退入机房去了。自此木兰早夜织布,日午之时,却向后园走马射箭,阴有代父出征之意。
到了新春时节,天禄往武昌节度使衙门贺节,尉迟宝林待以上宾之礼,天禄以职守自居,不敢抗礼。宝林道:“我家富贵,当与兄家共之,奈何过谦!”留天禄在衙中住了数日。家人朱明私将兵房科王鹤松,去年老家爷来省,他便追索规矩银子若干,说与衙中用事之人,宝林因而知道。即书虎头牌挂于辕门之外。书云:
兵科王鹤松,喝叱官长,妄作威福,仰武昌府重责除名,不许再充。
天禄知道,却责备朱明一番,辞了宝林,望双龙镇而回。谁知武昌饮酒过度,兼之受了江上风寒,筋骨疼痛,日重一日,渐渐的卧床不起。木兰见应了去年梦兆,心下着忙。忽朱明报到:“大悟山丧吾大师来了。”天禄命请进来,内室相见。丧吾道:“老爷此病必是内外兼伤,未可痊愈。闻知木兰孙儿,这些时在园中学习弓马,老僧少日曾学得一般枪法,我费二日工夫.传与你罢。”木兰大喜。学了二日,将七十二路枪法件件皆通,丧吾辞回大悟山去了。
又过了二日,木兰见父亲病势仍然如故,在床前时刻不离,或奉汤药,或奉茶水,略见天禄身心快畅,便向机上投梭,机声不断。这一日,天禄见木兰母子在房中久坐不出,有吞声而泣之状。天禄心中想道:我病料不至死,今日略见顺适,何为他母子在此愁肠万状,哭而不言?就开口问道:“将令既至,要我北征,尔等为何隐而不言?难道这是瞒得住的?”杨氏道:“相公何以知之?”天禄道:“去年青羊之梦,料今春必应,予岂忘之?今观尔母子情形,早已知道。”杨氏道:“尉迟元帅军令前来,命尔为提调总管之职,往催一十二府人马,此事如何是好?”天禄听了,爬将起来,站立不住,又倒下床去,一连数次。木兰大叫道:“爹爹保重!”天禄道:“将令如山,岂可怠玩?”木兰跪在床前,叫声:“爹爹!孩儿一言相商,望爹爹细听。孩儿今年一十四岁,兵书、战策般般通晓,走马、射箭件件皆能。前日丧吾传我一杆枪法,神出鬼没,情愿女扮男妆,代父出征。依去年青羊之梦,父亲定有生子之兆,今日之病未可认为祸也。”天禄听了,心中想道:木兰八岁之时,就女扮男妆,与丧吾参禅。今年一十四岁,诗书通晓,武艺超群,就是出征,也可去得。况他将生时,夜梦是木兰山灵降世,后来必定是女子中奇人。遂将头点了一点,叫声:“我儿起来!”即命丫鬟唤朱明进来。朱明走至床前,双膝跪下,叫声:“老爷!元帅将令甚急,老爷抱病,如何是了?”天禄道:“你小姐要女扮男妆,代我出征,你可保他同去,切不可走漏消息。”朱明道:“小姐大贤大孝,小人愿生死相依,不消老爷分付。”天禄大喜。杨氏道:“朱明,你用心保小姐出征,你的妻子儿女,我自然另眼相看,你也不必挂心。”朱明道:“小姐愿为孝女,小人愿为义仆,夫人也不必叮咛。”天禄道:“你明日早起传令,分付人马在教场伺候,说是大少爷出门多年,昨日回来,兵法武艺,件件学全。老爷抱病,少爷代父出征,演兵数日,就要起程。”朱明领令出去。
木兰依着父母,歇了一夜,五鼓起来,剃了两鬓头发,摘了两耳珠环,头戴银盔,身穿白铠,足跨皮靴,走进房中,拜了父母,然后出衙。骑了一匹白马,手执银枪,威风凛凛,俨然一个赵子龙出世,同朱明到教场而来。坐在演武厅上,那些马步兵丁,齐来叩头。木兰传令,先演阵势,然后走马试箭。众军演毕,木兰上马,手提长枪,在教场中也演枪一回,将七十二路枪法,一一使起,那看的兵将个个喝彩。木兰又开弓连发一十六矢,俱中红心,众将喝声如雷。木兰传令,令众士卒,明日早牌,齐到衙中,领取安家钱粮,再过二日,就要起程。
木兰回至衙中,丧吾和尚、铁冠道人不约而至。俱对木兰说道:“闻少爷出征,我等先来贺喜。”木兰道:“此事出于无奈,何喜可贺?”铁冠道人曰:“少爷此去,忠孝双全,如何不贺!”丧吾曰:“少爷此去,要从五台山经过,五台山上有一靖松道人,在白云洞中修养,是我早年相知的故友。我有书信一封,烦你亲自送去,代我多多拜上。”木兰道:“孩儿领命。”铁冠道人道:“我也有锦囊一封,少爷遇有逆难不可解之事,打开看时,能化凶为吉,除祸成样。”木兰拜谢,将二封书信收好。到了起程之日,杨氏安排酒席,与木兰饯行,又分付朱明一番言语。天禄勉强出房,送木兰起程。一家三口儿,大哭不止。朱明上前说道:“人马俱在教场伺候,请少爷上马。”木兰只得叩别父母,上马向演武厅上,点齐人马,三声炮响,俱望武昌大道而来,丧吾同铁冠道人并八位贤士,送至驿旅河而回。
大约行了二日,到了武昌省城,木兰同朱明到节度使辕门,先将父亲手书逞进。宝林拆开,只见内书云:
愚弟屡受恩公大人提拔之恩,理宜杀身报国。无奈身荷重病,不能转侧。特遣幼子木兰,顶名代役,祈大人见字如面,幸勿叱退,则父子感恩无暨矣。
宝林看罢,叫手下人请木兰进来。木兰步入月台上,双膝跪下,口称侄儿,木兰叩头。宝林见木兰少年将军,心下欢喜,用手扶起,叫手下人看坐。木兰乃谦逊一回,方敢就坐。宝林问道:“令尊大人真个有病否?”木兰说:“真个有病。”宝林道:“若是别人,就要差官看验。你我祖孙、父子相交,亲同骨肉,料无虚假。贤侄有多少岁?”木兰道:“侄儿今年一十四岁。”宝林道:“你一十四岁就文武全才,真乃是善门之后。他日进爵封侯,不可限量。本藩已发十二枝令箭,催取各路人马,免你提调官一番劳苦。你可回营整理人马,候各路兵到,一同起程。无事时,却来我府中论谈兵法。”木兰连连道:“是”,退回本营。不上半月,各路人马俱到武昌城外扎营,十二府总管都来参见节度使。宝林同木兰到各营查看,共一十二万军兵。又训练三日,传令起程。
行了半月,在黄河岸边扎营,候明日早晨渡河。是夜,月明星稀,木兰在帐中盘膝而坐。只听得风涌波涛,呜呜呱呱,溅溅不已。木兰想起:父亲抱病,母亲年老,膝下无子,我今远出,叫我心中如何放得下去?父母心中又如何割得开?想到此处,恸哭了一会。忽听得鸿雁飞鸣,自南而北,木兰将宝剑画地而歌曰:
昔日闺中月,今照汉家营。
影落寒潭水,寂寞父母声。
鸿雁于飞兮,悠悠惕我心。
闺窗星斗横,寒光度汉营。
黄河水溅溅,断续父母声。
鸿雁飞鸣兮,言言伤我心。
晓风吹绡幕,随我入汉营。
暮扬黄河水,号泣诉双亲。
鸿雁北翔兮,焉得写我心。
木兰歌罢,和衣而卧。忽然心神定静,心花开放,见一线灵光,状若指痕,挂在心头,渐渐生圆,犹如一团月色,其白如雪,其朗如珠。木兰此时,万念俱消。只见白光之内,内有一点珠光,其赤如火,其黄如金,其大如黍子相似,轰轰然落于土釜之中。余光隐隐化成一个“斗”字,须臾不见。木兰想道:性天中境界,有无限快乐,惜我缘分尚浅,不能久视。这慧光之中,化出一个“斗”字,莫非我今日出征,要一十二年方可回家?那时再去参学性理,归根复命,不要在尘世之中,虚生浪死。一时中军炮响,众军起来造饭渡河。不知后事如何,下文分解。第十四回 占营运李靖识奇人 饯军仪青莲谈敌国却说尉迟宝林带领人马,渡了黄河,又行多日,已过潼关。宝林传令,令十二府总管各安营寨, 训练甲兵, 待本藩到长安,请元帅驾到,然后出征。木兰道:“末将愿随大人进京,一同参见老千岁。”宝林大喜,遂同木兰往长安而来。到了帅府,参见礼毕,尉迟恭看了木兰履历,问曰:“向日我在你家延住数日,不但未见你面,你父缘何亦不题起你来?”木兰道:“孩儿八岁时,被贼人拐去,今年才回。不幸父亲抱病,孩儿见军书紧急,不敢怠慢,故顶名而来,望老千岁恕罪。”尉迟恭又问道:“你有何本领,敢来出征?”木兰道:“孩儿善使枪法。”尉迟恭道:“你可当面演来,待本帅一观。”门官上前禀道:“李老千岁驾到。”尉迟恭分付开门而迎,木兰回避于两廊之下。
李靖走至二堂,与尉迟恭相揖而坐。尉迟恭叫家将请少爷出来,宝林出来,向李靖叩头请安。李靖道:“贤侄兵马既已齐备,明日随元帅上殿,见了圣上,再到我府与你接风。”尉迟恭道:“我有一个远客,与宝林同路而来,明日也是要到府上来问安的。”李靖道:“远客何在?姓甚名谁?”尉迟恭手招木兰上堂,说道:“这是赵国公李千岁,上来叩头,将你枪法演与千岁看看,明日就好抬举你。”木兰领命,上前叩头,李靖扶起,欲待开言,尉迟恭抢说道:“快快演枪法与千岁看!”木兰领命,向架上取一枝长枪,抖搂精神,先使一个金龙戏水之势。扭回身来,白鹤钻云。左使彩凤点头,右使犀牛望月,前遮后护,上盖下蟠,不一时,将七十二路枪法俱已使完。喜得元帅目笑眼开,连声称好。木兰上前躬身道:“不足当二位千岁观。”李靖道:“此是伍云召枪法,你在何处学来?”木兰道:“敝地有一位丧吾和尚,与末将祖父相善,传于末将的。”李靖道:“那和尚有多大年纪?”木兰道:“有七十多岁。”李靖道:“他左耳门有指头大的一个朱砂痣否?”木兰道:“有的。”李靖道:“他眉骨高起,鼻梁微断否?”木兰道:“是的。”李靖道:“我说你所使是伍家枪法,这丧吾和尚,定是伍云召了。”尉迟恭道:“这丧吾和尚虽年老,精神如幼,可惜他皈依佛教,我屡次劝他出仕,他总不应允。”李靖道:“你在那里会见他的?”尉迟恭道:“太后命我修造西陵寺,因此会见。”李靖道:“我有个故人,住在西陵,可惜未托你问候他。”尉迟恭道:“千岁故人是谁?”李靖道:“就是朱若虚,难道你也忘记了?”尉迟恭道:“朱若虚去世多年,我曾到他墓前祭奠数次。”李靖听得朱若虚去世,不觉二目落泪,叹息不已,木兰也掩面流涕。李靖见了,心下明白,手扶木兰问道:“相公,你是朱家何人?”木兰跪下说道:“末将是朱若虚之孙,天禄之子也。”李靖大喜道:“原来如此!尉迟老千岁不早早说明,要耍我也。”尉迟即命备酒,与朱将军接风。李靖与木兰、尉迟父子四人,共坐畅饮。李靖举杯问道:“元帅今番北征,以何人挂先锋大印?”尉迟恭道:“诸位国公俱已年老,只可随征。须要选一少年将军,无奈诸位少爷虽云将门之子,到底娇养成性,恐难充此任。”李靖道:“紫荆关总兵伍登,乃少年英雄,又系帅门之后,所谓孤臣孽子,必然可为先锋。”尉迟恭大喜,即命家将拿令箭一枝,去调紫荆关总兵伍登,星夜来潼关伺候;又发火牌一面,升伍登为冲锋大将先锋之任。当晚席散。
次日,尉迟父子上殿,启奏人马到齐,即日北征之意。又奏朱木兰年十四岁,文武兼优,有大将之才,万夫之勇,臣保此人北征,必能破敌立功。太宗见奏,龙颜大喜,命宣朱木兰上殿。三呼礼毕,太宗问道:“卿家年幼,如何就胆略过人,敢随军北征,为国家出力?”木兰道:“臣祖父朱若虚,隋朝屡举孝廉,未经出仕;臣父现居西陵双龙镇千户之职。元帅提兵令至,臣父遭病未起,臣即赴军门,子充父役,以报万岁之恩,尽子臣之节。”太宗见朱木兰言语安定,心气和平,又是少年英雄,十分欢喜。便说道:“卿家代父出征,不但尽忠,而且尽孝,就是大功了。卿家可将为将之道,奏与联听。”木兰奏道:“为将之道,先在知人。见功而赏,见过而罚,未足为知人也。知是人之必能立功而先赏之,知是人之必能见过而预罚之。期无悔于后,而制胜于前也。至若进退虚实,机变奇正之理,在临敌之时,因人而动,见机而行,非言语所能悉也。”太宗问道:“尉迟皇兄,你如何知朱卿有此大才,而使寡人幸见之?”尉迟奏道:“万岁不知,臣向日未来投太原之时,先是他祖父朱若虚荐臣于李靖也。”太宗道:“果如此,则朱卿乃数世功臣也。”即封朱木兰为武昭将军之职,传旨退朝。
次日,尉迟恭大开帅府,文武官员齐来参见。尉迟恭道:“本帅奉旨北征,尔等随行将士,文官参谋,武官效力,各宜尽忠报国,以图拜爵封侯。限三日之外,各随本帅往潼关,会合湖广人马一同起程。”众将唯唯而退。
过了三日,尉迟恭同李靖辞了圣上,带领诸将,望潼关而来。坐在演武厅上,十二府总管参见毕,尉迟恭令将人马演试,待本帅观看军容。众总管得令,将人马排成阵势,一声鼓响,有无数散军,齐来攻阵。阵内马兵,突出接战,两地里互相演杀,炮响如雷,喊声震天,十分威武。忽然阵内一声锣响,人马各回本阵。尉迟恭见军容甚整,心下大喜,传令回营。
是夜同军帅在中军帐歇息,李靖想道:军容却是整齐,不知营中气色如何?到三更时候,悄悄起来,挂了宝剑,即走上旗台,四面而看。见十二座营盘,清光勃勃,不犯一点杀气,心中欢喜。只见中军帐一道红光冲天,口中叹道:“元帅忠心耿耿,为国忘身,故有此红光瑞相。”正叹之间,又见中军帐右旁一道白光,上冲牛斗,其光旋转如明月相似。李靖惊讶道:“此人间孝道之光,营中有了此人,可免劫杀之灾。”正看之时,那一道白光冉冉而下,落于原处。李靖急往视之,乃武昭将军朱木兰之营房也。次日,来与元帅说话,见木兰在侧,李靖将木兰上下一看,见木兰声音柔脆,两耳有眼,举止动静,不脱女子气习。李靖心下明白,却又想道:他既女扮男妆,代父出征,我李靖不知则可,知而不为保全,失宝善之道也。即传黄州总兵管成彦进帐。李靖曰:“目今附马公秦怀玉,押解饷银二十万,往雁门关伺候大兵。尔领三千人马在前开道。”成彦得令,点兵去了。李靖又令朱木兰督领一支人马,元帅传呼则进,无事不必来中军参见。各营将士如有擅入黄州营门者,立斩!军令一出,各营皆知。尉迟恭心中不明,问道:“朱木兰聪明年轻,宜在中军帐前学习,军师令他退居黄州营寨,是何故也?”李靖道:“元帅日后自明,今且体问。”再说紫荆关总兵伍登,字瀛州,今年三十多岁,乃隋朝南阳总兵伍云召之子。云召起兵之日,对夫人韩氏说道:“老王、太子被弑,吾父被杀,我今起兵为父报仇,另保隋朝贤君。不胜,则画虎类犬。趁此兵马未动,你引公子扮作乡妇,往襄阳山中躲藏,以存伍氏一脉。”夫人道:“相公,劝你俱逃,枉食君禄;劝你起兵,料寡不能敌众。此君国大事,不必与妾商议,宜与诸将商之。”伍云召点头出衙,召诸将商议。夫人即引十二岁公子,带一个老仆伍琼,出后衙向襄阳山中去了。后来夫人病故,公子流落幽州,投在苏定方帐下为将,却随主将投顺唐朝。人见他是个少年英雄,而且面如瓜子,眉清目秀,都称他为伍娘子。太宗登位,又升为总兵之职,镇守紫荆关。当日接了元帅将令,命他为开路先行,心中大喜道:“我平生武艺未立奇功,今帅爷命我为先行,是知我也。”星夜赶到潼关,参见元帅。元帅道:“本帅奉诏出征,令尔为先锋,务要逢山开路,遇水搭桥。遇山寇当道,即行追捉,遇北番敌军,切不可擅自开兵,须候本帅大军。”即命邻永州一支人马,限三日起程。伍登得令,整顿人马去了。
再说太宗见了尉迟恭、李靖往潼关阅兵,心中不安。一日,朝谒已毕,往军机所议政。太宗道:“朕赖卿等之千辛万苦,奄有天下。方期干戈宁静,与卿等共乐升平,前日见尉、李二卿辞朕北征,心甚不安。卿等俱有远见,大约李、尉二卿,几时方可凯旋?”右相长孙无忌奏曰:“陛下少日出兵,亲冒矢石,请将争功,故能战无不克。今太平已久,请将皆富贵显荣,比不得少日,乃草莽之士。况北地兵强将勇,又非昔日反王乌合之众可比。二公回期,难以预定。”大学士禇遂良曰:“乱世交战,为将领兵,是将在前,而兵在后,治世出征,为将督兵,是兵在前,而将在后。今日大军北向,必番将领兵而南,我将督兵而北。主客之势相形,利于客不利于主也。”左相房玄龄曰:“我军远出,利在速战,倘敌国以逸待劳,静以观动,以伺天时之变,则我军虽众,亦无所用力矣。”太宗曰:“何为天时之变?”玄龄曰:“久旱久雨,即为天时之变。彼或出奇兵,我或军粮尽,虽李靖多谋,亦未如之何也。”太傅李敬业曰:“诸君饶舌,亦无益于事。各书一字于掌中,如能相合,便是所见皆同。”太宗道:“如此甚妙。”遂各书一字于手中,出而视之,皆是一个“和”字。太宗大喜。
次日,接得尉迟本章,内言某日甲子,当以丙寅时大军起程。太宗闻奏,即命备驾亲来饯军。到了潼关,尉迟恭、李靖伏道而迎。接入中军帐,三呼已毕,太宗道:“卿等远征戎机万里,关山飞越,朔气寒光,照尔铁甲。二卿此去,马到成功。朕特来滋,扬觞称饯。”尉迟恭曰:“臣等仗圣上龙威,战无不克,招无不降。愿陛下内亲大臣,外恤民隐,臣虽肝脑涂地,不足以报陛下。”太宗问李靖道:“众卿皆通时达务,而卿为长者。今率兵北向,当以何时为回期?”李靖奏曰:“臣今北去,大约一纪可回。”太宗曰:“何若是之难也?”李靖道:“北方风气强悍,民乐战斗。高帝登极之是,就不服中原,屡责我主负约,其怒已深。况他远祖世为北番之主,岂能轻易摇动。今大军往征,他必有准备。且彼国多贤,突厥必用康和阿、颉和主掌兵权。向日王世充、单雄信诸人,其才不能及也。”太宗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二卿此去,当以何策为先?可各书于掌中,看相合否?”二人领命,各书数字于手中,开掌相对,皆是“先战后和”四字。太宗大喜道:“二卿所见皆同,寡人无忧矣。”是夜,太宗宿于帐中,次日饯了军容,驾回长安。尉迟恭命放炮起程,十二万人马浩浩荡荡,向北而行。要知后事,下文分解。第十五回 黑水渡焦周回上国 五台山靖松赠明驼却说伍登领了元帅将令,带领人马,晓行夜宿,不上一月,到了黑水渡。伍登沿河观看,遥看北岸山脊相联,树木交杂。急寻土人问之,土人曰:“此山名小燕!又名荆棘岭。山中有一大王,姓焦名周,帐下有五千喽兵,更有二子,一名焦文,一名焦武,有万夫不当之勇。将军欲过此岭,须要先送过山礼,然后可行。”伍登道:“地方官如何不兴兵剿除?”土人道:“这山中有田千亩,他的号令十分严谨,又不扰害地方,官府只求免祸,谁肯令朝廷得知?凡是过往客商、官军,只要买路钱。自隋迄唐,势焰日盛。”伍登即传令道:“人不可卸甲,马不可离鞍。倘贼兵劫营,不许妄动,只放箭射之。”是夜,伍登在帐中,一夜无眠。三更之后,忽然火把齐明,喊声震地,却不见人马渡河。到了天明,不见一人一骑。辰巳时候,一支人马蜂拥而来,红白不分,一声锣响,红旗旋左,白旗旋右,退回山中去了。伍登按兵不动,差人去报元帅。元帅下令道:“贼人讨战则战,切不可发兵,先攻他寨。候我大军来,再为斟酌。”过了数日,大军早到,仍于南岸扎营。伍登参见已毕,备说贼兵甚众,更兼路险,请元帅定夺。元帅道:“明日天明,你引军渡河讨战。”到了半夜时分,北岸仍然火光冲天,喊声如雷。天明时,红白军马,旋转而出,锣响数声,各分左右而入。元帅道:“此疑兵也。”令伍登作速渡河邀战。及伍登过河,林中闪出一支人马,一少年将军大叫道:“唐将放心过河,我不击你。我老大王有令:只要胜得少爷手中枪,吾便将五千人马,三万粮草,随元帅往北番立功;胜不得少年手中枪,想过此山,万万不能。”伍登听了,领人马上岸,拨马来战。问道:“来将通名。”少年答曰:“吾乃大少爷焦文是也。将军是谁?”伍登道:“某乃尉迟元帅麾下先锋大将,伍登是也。将军既有投唐之意,何不早早下马,末将引见元帅,自然重用,奈何阻住天兵,岂不有罪?”焦文道:“此是老大王之令,谁敢违之?”说罢,带马上前,伍登接战,战了三十余合,不分胜负。伍登心下想道:元帅令我为先行大将,战一山寇不下,岂不被众将耻笑?遂诈败而走。焦文心中想道:此人枪法不乱,忽然败走,必是善用回马枪。遂拍马赶来,却拈弓在手,一箭射去,正中伍登马股。那马乱跳,将伍登跌倒在地。焦文大笑:“饶你性命回去,去见元帅,另换一位有本事的来。”说声未了,对阵上一箭射来,焦文急忙挑拨,却射中了马头,也将焦文抛下马来。两边军士齐声喝彩,各人收兵。原来元帅恐伍登有失,令朱木兰前来掠阵。见伍登坠马,恐焦文下手,遂拈弓欲射焦文。见他不杀伍登,也只射他马头。所以后来杜甫有“射人先射马”之句。元帅大营已定,伍登备说如此如此。
次日,元帅仍令伍登出马。木兰禀道:“末将昨日见焦文枪法,与丧吾所传无二,待末将出去罢。”元帅大喜,即令伍登掠阵,一同披挂出马,来至阵前。焦文大叫道:“少爷在此等候多时了。来将通名。”木兰道:“某乃元帅标下武昭将军来木兰是也。”焦文见木兰年岁幼少,不以介意。退回本阵,叫背后焦武出马,大战二十余合。焦文拍马上前,伍登亦放马助战。焦文大喝道:“二位休要动手!”问木兰道:“将军枪法,是何人所传?”木兰道:“是隋朝南阳守将伍云召所传。”焦文道:“南阳云召何在?”木兰道:“在湖广西陵大悟山为僧。这先锋伍登,就是他公子。”焦文道:“今日收兵,明日再战。”两下一齐收兵。
却说元帅看见焦文、焦武有大将之才,兼且旗号分明,军容甚整,心中欢喜,与军师商议收伏之计。李靖道:“此人有心归顺天朝久矣,明日差人赍官诰,招他父子来降。如来则妙,如不肯来,愚弟自有妙计破之。”次日,哨马来报:“有一老将军,须发皓然,带二位小将军微服而来,不知何故?”李靖道:“焦周父子来降也。”即令宝林亦不着戎衣,在营门等候。不一时,焦周父子来到,宝林引入,走进中军帐,伏地叩首请命。元帅下帐扶起道:“老将军既顺天朝,即当重用,岂有记旧过之礼?”焦周道:“罪将向日本南阳伍大人帐下一名牙将,后蒙大人提拔,升为护印中军。城破之日,闻大人已死,罪将逃至此处,落草为寇。今闻故主尚在西陵,而公子在此,愿求一见。”元帅即命伍登上帐。焦周一见,抱头大哭。伍登不知何故,施礼道:“老将军年老,休得过悲。”焦周道:“公子在南阳逃难之日,年方一十二岁,可记得中军将焦周否?请问夫人安在?伍琼何往?”伍登听了,觉得有些面善;又听焦周问他母亲并老仆伍琼,想起昔日母子受困情形,遂抱着焦周大哭起来。焦周又命二子来拜伍登,元帅命备酒与焦周父子接风。焦周令焦文、焦武仍回山寨,收拾粮草,约束人马,解赴元帅大营,一一交割。又令二子:“随元帅北征,务遵国法,报效立功!今我年老,要往大悟山,依故主修行,以终余年。”元帅留之不住,只得差人夫送往湖广,不表。
再说元帅得了焦文、焦武,即表奏圣上,封为总管之职,令为乡导,伴伍登同行。行了七八日,到了五台山,在山下扎营。木兰进帐禀元帅道:“丧吾禅师有书信一封,要末将亲身送上五台山白云庵靖松道人,特来讨令。”元帅听了,叫声:“朱将军,早去早回。”木兰得令,带三骑牙将,望五台山而来。行了半日,但见奇峰怪石,古木异花,观之不尽。又不见一人行走,正不知白云庵在何处。又行了十余里,心中着忙,忽闻笛声细细,随风飘渺。木兰喜曰:“此必白云庵也。”遥步笛声响处,又行了一里有余,见石间流出一道清泉,叠叠成音。横中一条石桥,桥西苍松翠柏,一簇寒烟,围绕一庵。院中箓竹猗猗,青阴可爱,门上题:白云道院。木兰下马,令从人在外,不可擅入,自将院门敲了数下。忽听院门“呀”的一声,走出一个小小道童,头挽双髻,身穿八卦道袍,腰系黄绦,足登云鞋,开口问道:“客从何来?”木兰道:“烦你通禀道长,有湖广人求见。”小道童进去了,出来说道:“请客到里面吃茶。”木兰随道童入客堂而坐。
再说这靖松道人,俗姓时,名长青,少日与伍云召同营为官,有八拜之交。因他看破红尘,弃官修道,在五台山养性炼神。不料山中生一恶蟒,食人无数。靖松叹道:“冤冤相报,曷其有极。”当时有两个徒弟,问曰:“吾师何不以道力收除此怪,以安生民?”靖松曰:“尔等心性不明,六通未得,不识先后。此怪乃隋朝文帝驾前忠心不昧的巨子,后来被炀帝所杀。他的冤气不消,积成毒气,所以身化巨蟒,所吞男女,皆是炀帝驾前一般奸臣。待夙报已尽。我自有收他之法。”两个徒弟心得开悟,退回本位去了。
又过二年,时值八月天气。秋雨霏霏,不寒不暑。妖蟒出洞思寻人吃,见靖松道人在溪边垂钓,妖蟒匍至,望着道人喝一口毒气。若是平人,筋骨皆软,这道人不慌不忙,口称:“善哉,善哉!”目运回光,毒气消散。妖蟒又运一口臭涎,喷上身来。道人顶上放出一朵金莲花,恶涎纷纷四散。蟒妖大怒,飞身扑来,道人隐身不见。蟒妖来得势凶,不觉身落水中。回转身来,飞奔上岸。那道人手执铁杖,照顶门一杖,打得顶门心火光外射,遁入水中,不敢动转。过了一个时辰,恰伸出头来,那道人又是一杖打来。蟒妖无计可施,只得随着流水,悄悄下滩,流了五六里之遥。张眼四顾,不见道人赶来,心下欢喜,就盘旋睡在沙滩之上。只见水面上涌出一朵金莲花,自一而二,自二而四,自四面八,须臾人间,天上地下,尽是无数莲花。蟒妖观之不尽。又见莲花中间有一朵大莲花,形如车轮,花间坐着一个道人。蟒妖见了,伏地求饶。道人解下腰中丝绦,锁住蟒颈,飞身骑在背上,向白云庵而来。拴在后花园中,每日以斋馒饲之。
再说山下有一富户,姓陈名良贵,年已五十多岁。平日好善,家中厮养一只毛骆驼,良贵爱之如宝。不料这骆驼伤了草料,病了十余日,恹恹欲死。一日,家人报道:“五台山老道人来了。”良贵慌忙出迎,相揖而入,分宾主而坐。靖松道:“贫道特来化缘,请员外出个布施。”良贵道:“仙翁欲化何物?”靖松道:“贫道不化别物,只化尊府一只病驼。”良贵道:“此驼已成废物,仙翁要他何用?”靖松道:“只要员外施舍,贫道自有妙用。”良贵道:“仙翁果有用处,就送了仙翁罢。”同道人行至后园,那骆驼卧在地下,半死半活。道人以中指按定顶门心,运元阳祖气,向顶心灌入,喝声道:“起!”那驼儿应声而起。道人拱手向员外道:“承赐了!”跨上驼背,飞驰而去,不消半刻工夫,到了白云庵。牵入后花园中,收了神光,那驼儿登时扑地。道人对着蟒妖说道:“徒弟,今日是你解脱之时。”即书灵符一道,就贴在蟒妖顶门上,口中咒道:“唵吽吒唎呵。”将灵符揭起,那蟒妖登时气绝。 靖松又把这道灵符, 贴在驼儿顶上,喝声:“起!”那驼儿又应〔声〕而起。这叫做借体返魂之法。靖松命徒弟骑往山前山后,调养精神,如此月余。
这一日,靖松与徒弟正在讲经,童儿报道:“有客求见。”靖松道:“请他进来。”时靖松讲经未完,木兰叫童子且体通报,也踮在一旁听讲。只见一徒弟进问曰:“佛家行住坐卧,心念南无阿弥陀佛不休,此是何意?”靖松曰:“阿字是唤醒世人,教他莫妄思乱想。譬如人当妄想之时,千头万绪,心不由主,忽有一人呼其名曰某,我即应之曰诺。是一呼而万念除,一诺而主人醒。欲修大道,须时时自唤自应,故曰阿。阿字虽闻其声,未见其形。主人尚在门内,必也将堂门大开。不可醒而复睡,不可出宅外行游,总在室中有退藏戒步之意,故曰弥。然弥字尚拘束太重,如拴猴于柱,虽不外弛,到底舞跃不定。如月映水中,鱼游风吹,终属恍惚。更加精求,以致于一。陀字,则操持得住,如一颗明珠,放在水晶盘中,不动不摇,如如自在,故曰陀。佛字,即是见我本来面目。圣而不可知之谓神,余更有何说?心也,性也,命也,道也,皆非也。斯时太虚即我,我即太虚,故冠以‘南无’二字。”靖松道罢,即下座来向木兰稽首,木兰慌忙答礼,分宾主而坐。木兰道:“弟子奉丧吾之命,奉书仙翁座下。”说罢,将书信双手奉上。靖松拆观,书云:
吾人立身天地之间,故以了生死为第一大事。但欲真了生死,必先了心地。欲了心地,以先除妄念。欲除妄念,必先诚心意。盖心诚,入道之基;意诚,终道之用。古人云:“以心观心,心外无道。以道观道,道外无心。”拒虚语哉!仆向者承足下教以敦伦尽性为事,仆非不尽心焉。嗟乎,以仆之心,值仆之时,复何言哉!复何言哉!亲无辜而受戮,族无辜而遭刑,身不得已而为僧。伦也如此而敦,性也如此而尽。仆将何以情为?足下又何以教我?佛氏曰:“一子修行,九祖升天。仆溺于此言,日以礼佛诵经为事,以期忠魂义魄,脱化升天。伦如此而敦,性如此而尽。仆如此而为情,宜乎,不宜乎?祈足下一言,以醒未悟。
大悟山僧丧吾俗名伍云召靖松看罢,慨叹良久,曰:“云召既然出家,不宜将往事挂心。足下尊姓?”木兰道: “弟子姓朱名木兰, 今从军北征,奉丧吾之命,特来拜谒。”靖松道:“将军北征,屈驾来此,我有一白毛骆驼,送将军做个坐骑,请将军往后园一观。”木兰随靖松行至后园,见那只骆驼身高九尺,遍体白毛,目放火光,连声称妙。靖松道:“此驼名翼孝名驼,胜良马百匹,有五德三个走。”木兰曰:“何为五德三不走?”靖松曰:“登山越岭如行平地,一德也。大雾弥天,能识东西南北,二德也。见水能渡,三德也。见火能飞,四德也。一日能行三千里,五德也。前有伏兵或刺客,此驼不走;遇有妖怪,此驼不走;若非主人骑之,驼亦不走。”靖松又向明驼道:“此朱将军即尔之主人也。你保他北征,有功回朝,自有高人度你,复回人身,修成正果。”又嘱木兰道:“朱将军回朝之日,我有书一封,寄候丧吾,千万前来,不可失约。”木兰再拜而谢,靖松送出庵门之外,相揖而别。木兰率从人下山,赶着元帅大军。行了多日,出了雁门关,又到界牌关,放炮安营。要知后事,下文分解。第十六回 界牌关额保告急 五狼关颉和被擒却说界牌关,乃北番之地,关上守将名额保,副将名保龄。当日闻得唐兵已到,即具表告急。番王突厥聚众商议,右庶长康和阿奏道:“臣料唐兵必来北征,已令额保多设弓弩,为守关之计。更兼保龄为副,二人皆智勇之士,料然无失。”突厥道: “卿既预为防守, 必有破唐之计,试为寡人言之,以快孤意。”康和阿道:“唐兵远来, 利在速战。 以时势论之,和为上,守次之,战又次之。”突厥道:“和则请降唐主,背义忘恩,孤即死,不愿称臣于彼。”康和阿道:“当日房玄龄来此借兵,我国果然发兵助战,唐主焉能负约?那时与玄龄一盟,亦不过是将计就计,究竟我主果有何恩于彼?”突厥道:“孤也大张声势,保全太原。不然,彼国焉得无事?”康和阿道:“唐主所感者,此也。早与之和,不更愈于战乎?圣人云:小国师大国,而耻受命焉,是犹弟子而耻受命于先师也。”突厥大怒:“年老之人,心虚志懦,信有之也。”即叱退康和阿,拜颉和为帅,去破唐兵。康和阿又俯伏奏道:“臣不忍我国生民陡遭涂炭,愿随元帅监军,以防唐兵。”突厥大喜,即封康和阿为军师,同颉和来界牌关,不表。
却说尉迟恭每日命军士在关前讨战,百般大骂,关中毫无动静。又命军士到城边筑起土坪,以窥城中之虚实。城上亦竖起云梯,用乱箭射出,军士死者甚众,尉迟恭无计可施。李靖令朱木兰领一支人马,去抢五狼镇,以为倚角之势。木兰领命,望五狼而来。安营未定,镇守将名唤孛臣,领兵冲来,木兰迎住,战了十余合,木兰大败,两边将士一齐混战,木兰且败且走。孛臣赶至树木交杂之处,看见林中白旗招展,知有伏兵,勒马而回。心中想道:唐兵队伍不齐,首将年少,被我这一阵杀得胆战心惊,谅他不敢再来。睡至三更时候,忽然喊杀连天,孛臣急提枪上马,唐兵已抢入寨中,乱砍乱杀,番兵四散逃走,孛臣于火光中见木兰在马上耀武扬威,心中大怒,冲杀而来。木兰命军士团团围住,不许放走。朱明上前助战,孛臣枪法不乱,全无惧怯。木兰拈弓在手,一箭正中孛臣左膊,翻身落马,军士上前绑了。次日,木兰差人往元帅营中报功,将孛臣囚在营中。又命军士于镇前各路埋伏,好与番将交战,迨再擒三五个番将,一同斩首。每日在营中试箭,百发百中;或使枪弄棍,十分精巧。又训练人马,朝夕不休。孛臣囚在营内,心中悔道:“我见木兰年幼,只道他无才,谁知中了他的骄敌之计。”一夜,见木兰与众军饮酒,吃得大醉,看守军士亦皆醉倒。孛臣扭断铁锁,挣开囚笼,越营而走。
再说康和阿听得失了五狼镇,大惊道:“我叫孛臣不可私自开兵,唐兵如到,报我知道,再发兵夹攻,以为上全之策。”败兵诉道:“主将乘其安营未定,冲杀获胜,不料他夜来劫寨,遂尔被擒。”康和阿道:“远远安营,名为惧敌。逼近安营,名为欺敌。逼近安营,而有埋伏,名为诱敌。木兰近我军安营,明是诱敌之计,孛臣死不足责。”过了数日,颉和对康和阿道:“军师在此谨守,本帅前往五狼镇一走,务要夺回五狼,生擒木兰。”正说之间,人报孛臣逃回,无元帅将令,不敢开关放入,颉和令放他进来,孛臣上帐请罪。康和阿道:“违吾将令,有何面目来见我?推出斩首!”孛臣大叫道:“末将被擒不屈,回见军师,愿报了军情,死而无恨!”军师道:“你有何军情?”孛臣道:“木兰人马不多,俱在镇上埋伏。元帅若发兵在阵后掩杀,攻其不备,木兰可擒也。”康和阿大怒道:“这是尔报的军情,又是叫我军送死!此为卖敌之计,故意留尔不杀,囚在营中,令知预为埋伏。兵法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又故意放尔回来,元帅若从镇后杀去,岂不又中了木兰之计?留尔何用,快快推出斩首!”颉和道:“念他被擒不屈,且留在军中听用。”军师即令杖他四十大棍,叫元帅且休出兵。颉和道:“本帅领兵从镇后杀去,再令孛臣领一军从镇前搦战,二面夹攻,必获全胜。”康和〔阿〕道:“元帅执意要去,我有一言,你二人紧记:遇敌则战,唐兵败走不可远追,唐兵无有准备,须防埋伏。我兵若败,望红旗而走,我这里自有接应。”颉和与孛臣受命,分兵两路而去。
这界牌关,前路到五狼镇有六十里,后路到五狼有八十多里。前路平坦,后路盘曲。孛臣早日起兵,离镇十余里安营,令哨马哨探,回报道:“林中伏兵甚多。”孛臣令军士乘风放火,以烧伏兵。唐兵败走,孛臣追杀一阵,忽想起军师之言,收兵而回。次日前来讨战,木兰出马,大骂道:“本藩擒尔不杀,逃脱性命,尚敢领兵前来!”孛臣也骂道:“前日误中诡计,今番定要擒你献功,以泄前日之恨!”孛臣说罢,冲杀过来,与木兰大战二十余合。木兰败走,孛臣不追。木兰回马又战十余合,两下一齐收兵。次日,孛臣又来讨战,木兰乘驼而出,两下大战二十余合,木兰又败走,孛臣又不追来。木兰连放十几箭,皆被孛臣拨落。木兰大怒,催驼来战,又战十余合,两下收兵。次日,孛臣料颉和人马必到,又来讨战。木兰出马,战了十余合,不分胜负。木兰喝住道:“我有一将,要与将军比试,只怕你死在他手,本藩心中不忍,所以不许他出马。”孛臣道:“既有勇将,放他出来受死。”木兰道:“只恐将军死在他手内。”即拨马回阵,阵内马上绑着赤条条的二将,牵至阵前,却是元帅颉和、军师之子康利。孛臣见了,大叫一声:“气杀我也!”口吐鲜血,跌下马来。唐兵大喊,蜂拥而来,绑了孛臣,杀散番兵。
原来朱木兰料番兵必来夹攻,预定一计,擒了颉和、康利。只因颉和领兵暗攻五狼,行了五十余里,到了哈耳坝。地势平坦,兵士报道:“有一木阵当道。”颉和周围看了一遍,顾谓诸将曰:“此八卦阵也。按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而排。昔日诸葛武侯以此阵阻住陆逊,乃虚虚实实之计。”即从生门而入,只见阵内遍插五色小旗,到处有门有户,却望坤地死门而来。谁知出了死门,又有死门, 走来走去, 不辨东西南北,心中大惊道:“吾中竖子之计也。”诸将曰:“量一木阵,有何难哉!我等拆开一条路,即可出矣。”颉和曰:“拆阵而出,岂不被木兰耻笑?”又引众将旋转数处,到一个所在,插五色黄旗。颉和心中大悟道:“此中宫五黄之地,木兰卖弄手段,故插五色黄旗在此,必是内按九宫而排。”遂望西北白旗而走,再走赤旗,又向白旗,顺着一路红旗而出。如此自一而九,阵内共有九九八十一个门户,果然出了阵来。颉和谓诸将道:“我既出阵,拆之有名矣。”传令军士将此木阵拆毁。颉和又道:“陆逊遇此阵而退兵,本帅遇了此阵偏要进兵。陆逊迷在阵中,是黄承彦救出,本帅却是自己出来。吾虽不及孔明,却胜于陆逊也。”遂催兵大进。行至北屏山下,颉和见势不高,树木又少,不以为意。行过北屏山,军士报曰:“前面林中白旗招展,必有伏兵。”颉和大笑道:“此疑兵也,焉有伏兵?用白旗以张耳目哉!林中纵有伏兵,何惧哉!”驱兵前进。不料唐兵放起火来,番兵大溃,四散而逃。颉和无法,只得退走北屏山。不料北屏山后,冲出一支人马,拦住去路。此时天色已晚,番将俱皆胆落,各各逃命。朱明领了木兰之命,带一千弓弩手,只射马上将,不杀马下兵。颉和与康利见前后受敌,却望正西而走。朱明放走番兵,率人马来追。唐兵赶上,将二将四面围住。原来北屏山下,有一道溪河阻住去路。颉和同康利且战且走,不得脱身。败至河口,颉和与康利策马渡水,朱明连发二箭,二将落水。令军士捞起,二人已是半活半死。解赴五狼镇,木兰押至阵前,孛臣看见,气死在地,也被木兰擒来。当日木兰将颉和、康利押往元帅营中请功,却劝孛臣投降。孛臣不伏,木兰怜他忠义,不忍加诛,又不可再放,即将孛臣双目揉瞎,令他有勇无用,回明元帅,放回本国去了。
只说尉迟元帅接了木兰喜报, 令将颉和、 康利带上帐来。尉迟恭谓二将曰:“本帅奉旨北征,非争尔国地土,只要尔主入贡来朝,仍不失番邦之主。本帅放你二人回去,劝尔主速降。如执迷不悟,再被擒来,定然不赦!”颉和无言可对,康利曰:“唐主背德忘恩,我主不服,所以不朝不贡。元帅能劝唐主将冀州一带地方,交割我主,末将亦必劝我主来中国朝谒。今日之败,不过误中诡计。元帅放我等旋国,整顿人马,再来决战。如不能胜,愿劝我主来降。”尉迟即令将二将放回,颉和得放,逃回本国,表奏突厥,愿将帅印让于康和阿执掌,康和阿亦欣然领受。李靖闻之不悦,传令木兰,要知后事,下文分解。第十七回 老颉和再抢五狼 小木兰三败番兵却说木兰在五狼镇,闻颉和让帅印与康和阿执掌,料他必然善守,以老我兵。木兰遂心生一计,令手下军士不许埋锅造饭,都在镇上买吃,如有妄取民间一物者,登时斩首,那镇上番民贪其利息,不论大家小户,都卖酒卖肉。又令军士学习番语,与番民呼兄唤弟,日习日熟,先成者受上赏。每逢朔望日期,差人请镇上老者来营中饮酒食肉,相道寒温,一镇老幼男女,巴不得朱将军永守此地。遇四时八节,镇上百姓送酒送羊,献果献饼者,不计其数,木兰赏赍更加厚倍。真个人人颂德,个个称贤。又于营中囤粮之处,暗积柴草,内藏硝磺等物。营外僻处,浚造土坑、地道十二穴,每穴可藏二十余人。
又守了多时,一日,哨马来报道:“颉和领了一万人马,来抢五狼。”木兰即召镇上百姓哭诉道:“颉和此来,怨我已深。闻颉和要烧毁此镇,以孤我唐兵之势。我兵一胜,尔等可保,我兵一败,尔等玉石难分。不若齐往南屏山避难,庶几可免。”那镇上百姓果然扶老携幼,往南屏山去了。次日,哨马报道:“颉和领兵讨战。”木兰披挂骑驼而出,颉和大骂道:“前日误中诡计,辱我一世威名,今日相见,决不饶你性命。”木兰微微笑道:“无名败将,强颜来此,岂不自羞?”催驼来迎,与颉和大战三十合。康利性急,拍马助战,朱明上前接住,四将杀得高兴。战了二十余合,唐将双双败走。颉和挥兵掩杀,唐兵大乱,一齐望南屏而逃。颉和令康利追赶,自己抢了五狼镇,见营中粮草甚众,心下欢喜。
再说木兰先已令人在南屏山上造下滚木、擂石。是日兵败,奔上山来,康利追至,见山上已有准备,不敢上山,就在山下守住。山上番民大家造饭,与唐兵饱餐,守至三更之后,木兰对众百姓说道:“若至天明,我等无逃生之处,不若趁着此时,从山后逃走为妙。”百姓皆道:“如此甚好。”木兰引着唐兵,从山后逃走。原来南屏山离镇,只有十几里。木兰下得山来,复走五狼镇。方交三更时候,那镇上十二处土穴,共有二百余人。到了三更之时,一齐推开地板,取出火种,在积柴之处放起火来。一时间。烈焰冲天。木兰带唐兵冲杀而来,番兵四散逃走。颉和在梦中惊醒,骑在马上,右撞左突,不能得出,被木兰一箭射中膀膊,跌下马来,唐兵上前拿住。木兰令军士救火安民。
再说康利在南屏山下,看见五狼镇火势甚凶,喊叫连天,只得带兵来救。被朱明挡住,大杀一阵,杀得番兵七零八落。康利无法,且战且退,退至南屏山下。山上番民擂鼓助威,康利进退无路,唐兵又至,番兵各各逃命。朱明赶上,举枪照心窝刺来,康利将腰一闪,用腑将枪干挟住,二人用力一扯,一齐拖下马来。唐兵上前,将康利绑了,往五狼而来。木兰即令朱明往南屏山接众百姓回镇,木兰亲自抚慰一番,又命朱明解颉和、康利往元帅营中报功。
尉迟恭大喜,令将二将押上帐来。尉迟恭道:“前日放尔回去,劝你主来降,为何又兴兵犯我?今二次被擒,有何言说?”颉和道:“人臣之道,惟主是命。主降臣亦降,主不降臣焉能降?今日有死而已,何必多问!”元帅即令将他二人押下去,一个监在左营,一个监在右营。到二更时候,叫人将颉和带进来。尉迟恭延之上座,置酒相待。尉迟恭道:“本帅一言奉申,求将军静听。”颉和道:“末将感元帅不杀之恩,但求分付,无不从命。”尉迟恭道:“将军若肯归顺大唐,与我约为内应,兵平之日,本帅定保你永为北番之主。”颉和道:“元帅果有此意,末将敢不效犬马之劳?”尉迟恭遂殷勤劝酒。又谈论多时,颉和告醉而退。尉迟恭又令人请康利上帐,待以上宾之礼。酒行数杯,尉迟恭道:“将军若肯归唐,先献此关为功,本帅一定保尔父亲,永为北番之主。”康利道:“元帅果有此意,末将原先献此关。”尉迟恭大喜。二人又饮数杯,康利告退。
次日,元帅传令将二人放了。二人得了性命,默默回营。康和阿见了,大怒道:“二次被擒,有何面目复回?本帅命你只胜了唐兵,便将五狼镇烧尽而回,奈何复被木兰夺去,仍使猛虎负嵎?违吾将令,推出斩首!”二将叫道:“元帅暂留性命,有军情事告禀。”康和阿道:“有何军情,快些报来!”二人将尉迟恭言语,一一说出。康和阿道:“此老蛮反间之计也。听了此言,有污吾耳,留你二人无益,快快推出斩首!”帐下武士将颉和、康利推出辕门去了。不知性命如何,下文分解。第十八回 木萁三败诱唐兵 木兰黑夜袭界牌却说康和阿帐下,有一员副将,名叫木萁。年三十多岁,生得赤面长须,善用一把大砍刀,为人智勇双全,康和阿甚信任之。当日见元帅欲斩颉和、康利,即叫军士刀下留人,进帐回道:“唐人用此二计,为反间之计,其计有三得。愿元帅思之。此计能成,一得也。此计不能成,是彼纵而生之,元帅收而杀之,后再有被擒者,必倾心归唐,而不思归我邦,二得也。三者使我军知彼不杀之德,畏我国有好杀之威,即孛臣瞽而返国,其心未必不感木兰之恩。元帅何不留此二人,将计就计,待破了唐兵,将功折罪?”康和阿即将二人杖了四十,二人上帐叩头谢恩。康和阿道:“吾兵粮草俱在东鄙红罗城中。”即令颉和往彼处监守;又令康利往守宛邱城。二将领命去了。
再说尉迟元帅每日令伍登、焦文、焦武、宝林、秦怀玉、程铁牛知节之子轮流讨战,关中只不理会,任唐兵百般大骂,番兵不出,如此三年有余。一日,秦怀玉同程铁牛在关外叫骂,木萁领兵突出,与怀玉大战,程铁牛拍马夹攻,木萁败走,沿城而回。唐兵赶上,城上乱箭射下,唐兵急退,木萁入关去了。次日,木萁先来讨战,怀玉出马,大战三十余合,木萁背后桑旱出马夹攻,程铁牛上前敌住。番将毕符来助,这边宝林枪出,直杀得日落西山,两下收兵。是夜,木萁来劫唐营,被先锋伍登杀得大败,焦文刺死桑旱,焦武刺死毕符,木萁败进关中,连日不出。忽军士报曰:“颉和差人下书。”尉迟恭唤入,拆书看之,书云:
末将受元帅两番不杀之恩,思伸再造之报。今在红罗城监守,粮草五万有余。元帅若提兵来此,愿献城投降。界牌关粮道一绝,取之易如反掌也。
尉迟恭即重赏来使,叫他回去,拜上颉和将军,十日之内,我兵即至也。打发番使去了,即与军师商议。李靖即令焦文、焦武如此如此,二将领命去了。过了数日,康利差人下书,元帅拆书云:
末将康利受恩帅之命,回见父亲,备言所约,无奈父亲忠心不回,登时将末将斩首。幸得众将保留,仍杖四十,谪守宛邱城。恩师提兵至此,即开门纳款,以报恩师。
元帅看罢,喜不自胜,重赏来使,批准回书,限七日定有兵到。番使回去了,与军师商议。李靖即命宝林、铁牛如此如此,二将领命去了。李靖即致书于木兰,令其照书行事。书云:
番兵久不出战,慢我军心。目今屡败,骄我士卒。今又以数处献城,分我军势,指日必有番将来攻五狼,阻我援兵。番兵若到,将军宜将全镇烧毁,兵分两路而走。朱明领一军与番兵厮杀,将军暗引一军往攻界牌关后。以南方火起为号,切勿违令。
木兰看罢,忙修一书,回复军师云:
读军令讫,惟命是从。但五狼镇百姓,视末将如父。向日南屏山之役,镇上之民亦与有劳焉。军令烧毁全镇,心切不忍,末将只弃镇而走,料镇民必不合彼为势,共逼我军。切切私衷,上希鉴照。
李靖得书,深叹木兰之才,出己之上。传令各营将士,左埋右伏,以御番兵。
再说康和阿在城上,见唐兵纷纷出营,心中大喜。又闻哨马报道:“唐将领兵总往红罗、宛邱去了。”即令颉保、保龄领兵往攻五狼,以阻木兰。二将领令,来至五狼,不料木兰早已在半路等候,大杀一阵,两下收兵安营。次日,保龄讨战,木兰将免战牌挂起,如此二日不出。再说康和阿预定破唐之计,遂令木萁、陀力、铁表,带领兵五千,往劫唐营。到中军先将帅旗砍倒,如唐兵有备,放火烧营,领兵向南而杀。又令索云、祥布领兵五千,劫唐兵有营。如营中有备,放火烧营,率兵向西而杀。又令怙开、开方二将,领兵五千,去劫唐兵左营。如营中有备,放火烧营,率兵向东而杀。又令孔吉、董成领兵五千,接应各路人马。天明之时,本帅亲自领兵接应,以防不测。康和阿调遣已毕,诸将各各准备厮杀。
再说李靖在营中,望见界牌关上一阵杀气冲天,料番将必来劫营。即令长子李怀书领一军,伏于西路。番兵若来,不许妄动,番兵过尽,却引兵去取界牌关。又令李英玉领一军,伏于东路,番兵来时,不许惊动,番兵回关,率兵出战,以绝回路。又令十二府总戎,于四面埋伏,番兵到时,齐出拥杀。又令伍登、秦怀玉各引一军,保定元帅占在高阜之处,看诸将用武。
再说木萁同陀力、铁表,初更出关,三更时分杀入营中,见营中空虚,果然砍倒帅旗,放起火来,向南杀来。四面伏兵蜂拥而来,却喜后面人马继至,分左右而杀,冲散伏兵,各自混战。番兵鱼贯而进,左右接应,唐兵大败。战至天明,死者甚众。李靖看见唐兵溃散,令伍登、秦怀玉领兵分左右而出。伍登见木萁在马上耀武扬威,走马交锋。陀力见了,上前接住,被伍登手起一枪,挑下马来。铁表又赶来,被伍登大喝一声,铁表措手不及,翻身落马。木萁大怒,提刀直杀伍登。伍登抖起精神,与木萁大战,不表。
再说秦怀玉从西路杀出,唐兵见添了救兵,奋力回战,番兵力怯,且战且走。木萁见势不利,保定番兵,缓缓而行。不料唐兵挡住去路,伍登紧紧追来。木萁令番将夺路而走,在马上大叫曰:“元帅救兵来了,在前接战。”番兵闻知,大胆争先,将李英玉一支人马冲散。伍登与怀玉不舍,在后掩杀。十二府总戎营中众将,见番兵败走,个个争功,被木萁枪挑箭射落马者二十五员。李靖恐伍登、怀玉有失,鸣金收军。木萁败至城濠,城上遍插唐兵旗号。木萁不敢攻城,只得向金牛关而来。木兰在城上大叫曰:“吾不追杀,尔等只叫康元帅已后好好用兵。”原来康和阿分拨众将出战,自己在城上巡查。见李怀书兵到,一声绑子响,万弩齐发,李怀书所领之兵,射死大半。怀书知有准备,只得退回,与李英玉合兵一处。
再说木兰令朱明与额保、保龄相拒,自己带五百多人,皆是会说番语的。又扮作番兵旗号,四更时分,来界牌关后叫曰:“我等是额保将军部下之兵,二位将军俱被木兰擒去,我等逃至此,望元帅开关。”康和阿在南门敌楼之上,闻知此信,叫军士传令道:“就是我国人马,也要到天明方许进关。”城下又叫道:“可怜我等,一日一夜,奔到此关,就在城下歇息若何?”城上又叫曰:“元帅有令,尔等若进城来,就是自己人马,也是放箭射来的。”城下又曰:“我等人马又不多,就城濠外歇息若何?”城上曰:“濠外可也,切不可进城。”康和阿令军士举火观看,因见是自家人马,渐渐的怠慢了。不料,木兰令五百军士轻轻的扒过城去,用云梯相继而上,就在北门放起火来,五百名军士喊杀连天。康和阿闻知此信,不知唐兵来了多少人马,只得开东关而走。到了辰巳之时,方与木萁会合,奔金牛关而去。
木兰差人迎接元帅等入城,自己却提兵来接应朱明。正逢朱明被额保、保龄困住,木兰引得胜之兵,一鼓而进。额保来战,木兰一箭射中马头,额保坠马。保龄来救,又被木兰一箭射中马头,也翻身落马。朱明同木兰双双赶上,唐兵拥上前来,将二人绑了,收兵回镇。镇上百姓齐来迎接,木兰一一抚慰,令军士解二将,往界牌关报功不表。要知后事,下文分解。第十九回 宛邱城唐将献捷 石子铺宝林被擒却说焦文、焦武受了军师之计,来取红罗城,就在城下扎营。颉和差人送羊酒犒赏军士。焦文道:“尔等回去,叫颉和将军今晚出城,我有要事相商。”差人回城,将焦文言语说上,颉和忖道:我若不去,他必见疑;我若一去,又恐是自投罗网。正在两难之际,忽然想道:不若一去,他却不疑,只引他进了城,我事成矣。遂引十数人,便服而来。焦氏弟兄接着,分宾主而坐。焦文道:“将军今顺天朝,是我一殿之臣,日后做了番邦之主,斩杀自由,你好不快乐!”命军士治酒相待,焦文、焦武轮流把盏,颉和吃得大醉,不省人事。焦文命军士将颉和扶入囚车,吓得十数个番军,面如土色。焦文道:“不干尔等之事。”令军士各赐以酒食。焦文又道:“尔等实说,饶你性命。颉和是如何埋伏人马?”番军道:“颉和在城中四门浚造深坑,上面盖以浮土,两边埋伏弓弩无数。又城上举火为号,外面伏兵齐出,内应外合。”焦文即每人赏银三两,命他如此如此,番军大喜。城上三更时候,焦文弟兄点齐人马,令番兵叫曰“主将回来了。”城上看了令箭,慌忙开城,不收土坑面上木板,让唐兵一拥而入。焦武先上城楼,将守烽火军士杀散。外面伏兵不见火起,不敢进城。那十数个番军大叫道:“主将已令出城投降,尔等顺者则生,不降者则死!”城中军民闻知此信,大家投顺。次日天明,城外伏兵见城上遍插唐朝旗号,闻颉和降唐,副将侯密儿领兵攻城,骂颉和卖主求荣。焦武出马,只一合,挑侯密儿于马下,差人解颉和往元帅营中报功。
再说尉迟宝林同程铁牛来取宛邱城,也在城外扎营,差人去招康利答话。康利在城上回道:“副将景星在旁,不便分身。将军明日攻城,看白旗为号,便开门投降。”宝林得了康利言语,次日按兵不动。康利无法,只得差人下书,备言副将景星十分枭勇,又在此镇守多年了,将军既不攻城,亦当讨战,末将令他出城,闭城绝他回路。将军兵到,我开城投降。”宝林看书罢,拍案大怒道:“康利这条计,只好瞒你番邦之人!”喝叫军士将下书人推出斩首。程铁牛上帐说道:“二国相争,不斩来使,叫他细细说明,就算他的功劳。”宝林回嗔作喜道:“尔若归顺天朝,自当重重赏你;若不实说明军情,叫尔有死无生。”番使只得实说道:“城中百姓并粮草,俱搬往宝康山去了。只等唐兵入城,番兵便出,复围城池。此城小而无水,只有五个深井,井内俱是下了毒药的,人马饮之,立刻即死。”宝林即赏番使一个空头官诰,留在军中,又令程铁牛领二千人马,带番使同往宝康山取粮为食,自己带兵围城。原来这宝康山离城只有二十里,程铁牛起马就到,杀散守粮军士,番民男女奔逃,铁牛令军士不许杀伤百姓,只取二分粮草而来,仍留一分与百姓为食。康利在城中守了二日,又饥又渴,与景星商议,于半夜时,开城逃走,被铁牛赶上,一斧砍景星于马下。康利之马见了水,饮水不走,任康利加鞭,那马只顾饮水,被唐兵围住。康利欲待自刎,被铁牛赶上,活捉过来。宝林进城,令军士往城外取水,差人解康利往元帅营中报功。
宝林心中想道:此地离金牛关不远,我不若引得胜之兵,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料康和阿大军尚在界牌关。遂大胆而行,却令程铁牛谨守宛邱。仍带番使为导,方行了百十余里,宝林问道:“此地离金牛还有多少路?”番使道:“还有五十里,前面就是石子铺。”又行了十余里,到了石子铺,宝林令军士饱餐,今晚是要走马取关的。却说康和阿同木萁一干番将,狼狈而行,忽军士报:“前面隐隐似唐兵行走。”康和阿大怒道:“唐人欺我太甚!”令木萁领众将风驰而追,宝林挺枪来战,无奈寡不敌众,身中数枪,被木萁擒住。要知后事,下文分解。第二十回 金牛关康和换将 五狼镇木兰装神却说尉迟元帅进了界牌关,对军师叹道:“吾自随主上起兵以来,抢关劫寨,势如破竹,未有如界牌如是之难。”正叹念间,焦文差人解颉和献捷。不一时,宝林差人解康利至,书中言取金牛关之意。尉迟恭顿足道:“畜生无知自恃,必为香虏矣。”过了二日,程铁牛差人下书,言宝林被捉,闻木萁有取宛邱之意,求元帅发兵救援。李靖道:“元帅可如此如此,庶令香国君臣相忌。”尉迟恭修书一封,先将康利放了,差人送往金牛关。康和阿观书云:
元帅执迷不悟,徒损兵折将,何益于国。今送公子回国,元帅若赐宝林不死,令其自回,不才亦送颉和等回营。
康和阿看罢,也差人送宝林回营。尉迟恭却将颉和、额保、保龄囚在营中,对差人云:“你回去上复康元帅,说三位将军降了我国,元帅不必望他了。”番使只得回营禀知元帅。康和阿笑道:“焉有破关失城,而不折将乎?三将既不回,留蠢子何用?”命将康利斩首。木萁道:“事由人谋,数由天定。此番失利,不在康利一人,祈元帅赦之。”康和阿道:“康利回,宝林去,犹纵虎而收羊;而三将又不回,是舍饵而失鱼也。南方人狡甚,吾必欲破之。”遂放了康利。过了二日,忽哨马飞报:“唐兵离关不远扎营!”康和阿令木萁守关,不表。自此番兵年余不出。
再说五狼镇守将朱木兰,一日出镇巡查,见番民于清明佳节祭扫坟墓。自己想起老父、老母,潸然泪下。回至帐中,心下想道:番国多贤,不能就灭,干戈何日可息?父母何日可见?失声大哭起来。朱明劝慰了一回,木兰坐而不卧。忽听鸿雁哑哑而鸣,木兰吟诗一首。诗曰:
鸿雁寄居塞北乡,遐飞万里成行列。
三冬食稻春北翔,风泊杨柳故根别。
征夫十万来朔方,寒霜秋雨花开谢。
笳声冉冉心惨伤,披甲枕戈星光洁。
狐死邱首义难忘,龙藏渊底兽藏穴。
愿随主将返帝乡,父兮母兮长阔绝。
木兰歌罢,拊心自忆道:“突厥虽明,今穷兵已久,不能无欲速之心。欲速则明者,有时而昏。番将虽智,今失利已多,不能无妒贤之人。妒贤则智者有时而黜。欲破番邦,非反间不可。”遂心生一计,欲外除木萁之勇,内减康和之智,只是无有用计之人。一日,镇上黄成老人进帐,木兰迎入坐定,木兰道:“连日军务羁身,未能候教。今日老丈玉临,必有佳言惠我!”黄成道:“老民特来与将军贺喜!”木兰道:“末将寄身万里,何喜可贺?”黄成道:“镇西花子麻令妹,名花阿珍,性好幽静,以念佛看经为乐。情愿出家修道,不肯嫁人。屡被兄长谴责,花阿珍百般不从。兄长怜其年轻,今春又逼他出嫁,阿珍不从,被兄长痛打数十次,死而复苏。花子麻欲破其斋戒,阿珍不得已,乃哭道:‘阿兄必欲我出嫁,除非是朱将军则可。’花子麻无法,只得托老民,来与将军作伐。老民亦思将军与阿珍之年貌相当,故大胆前来贺喜!”木兰道:“临敌招亲,有干军令。末将家中,已有妻子,此事断不敢从命!”黄成道:“将军乃朝中贵人,家中就有妻子,此事只要将军首肯,老民情愿向元帅营中,陈情讨令。”木兰道:“军法,天下之公法也,元帅必不私与一人,老丈休往。”黄成辞出,与花子麻商议,竟投元帅大营,备呈其事。李靖明知木兰是女扮男妆,又恐黄成是作奸细,就袖占一课,得大吉之兆,发下军令,令花子麻送妹与木兰成亲。
黄成得了军令,奔回五狼,与木兰贺喜。木兰即召花子麻入营,责之曰:“汝妹既奉佛教,矢志修行,亦是美事。尔等何必令其出嫁,乱其贞心?本藩捐金五百两,尔可收去,养他终身。再若逼他出嫁,定当重罚!”花子麻谢恩,领银而出,回至家中,十分欢喜。对妹子阿珍称道朱将军之德,将银子取出。花阿珍道:“奴未出嫁,即先收朱氏养廉,我是朱家人也。愿入营随侍朱将军为妾,为婢,听其所命。况奴嫁字出口,意不再留。阿兄如违奴命,奴愿先死阿兄之前,以明奴心。”花子麻无法, 只得又请黄成入营。 黄成进营,见木兰有不悦之意,硬着面皮说:“老民进营,端的来与将军贺喜。”木兰道:“老丈又贺何喜?”黄成即将阿珍一片言语说上,木兰道:“阿珍必欲随我,我有一言要他依从,方可入营”。黄成道:“阿珍之心一于将军,即有言语,料无不从。”木兰道:“他要入营,仍然持斋念佛,须待干戈平息,同我回家,见了公婆之面,然后成婚。”黄成退出,向阿珍说道木兰之语,花阿珍大喜道:“此乃奴之本心也。”黄成又进营来说道:“今日方能贺喜得成也。”木兰再不能推辞,听花子麻择日送亲入营。木兰无事时,与花阿珍讲解经义,相得甚欢。
自此南屏山顶,夜夜有火光出现。日间人往视之,又不见有形迹。如此二月有余。一日,山民于山顶土中得一石碣,上有朱书篆文。其词曰:
木萁来,木兰死。康得阿,为番主。
镇上番民齐往观之,沉石碣于水中,不令木兰得知。木兰风闻其事,召花子麻问之,花子麻隐而不言。是夜,木兰同子麻饮酒,子麻见妹子与木兰十分相敬,微微叹息。因说道:“将军日后出征,遇木萁千万记之。”木兰再问石碣之文,花子麻方以实告。木兰见子麻有受重之意,使附耳轻言如此如此,许以千金为谢,子麻应允,即从偏路来至番都,到处传说南屏山天降符瑞,并十二字篆文,互相传说。又于各路布散谣言道:“唐人保康和阿为番主,康和阿许为内应。”如此二日,连夜逃回五狼。
却说番主突厥因失了界牌关,并宛邱、红罗二城,又失了兄弟颉和,并数员上将,日夜忧疑。一日,近臣将南屏山之事奏知,突厥猜疑不安。次日升帐,文武毕集,突厥曰:“康元帅与唐兵相拒,今已七年,而唐兵不退,我国难安。孤欲另调一将,往代康和阿,卿等何人可往?”左庶长苏庆桂上帐奏曰:“胜负兵家之常,以臣愚见, 元帅虽按兵不动, 其得有五。”突厥曰:“卿试言之。”苏庆桂曰:“唐兵利在速战,元帅以逸待劳,俟彼军心怠慢,而后攻其不备,一得也。唐主向日,八年之间扫清天下。今尉迟恭来此七载矣,费尽无限钱粮,他自君臣交责,二得也。倘天雨连绵不已,军需不敷,或久旱无收,唐兵必然引退。那时乘势攻之,若破竹然,三得也。再过数年,唐营将老兵衰,战则易克,四得也。兵久不回,谁无父母?谁无兄弟?谁无妻子?久暴沙场,难乎为情,心生怨慕,军心易慢。主帅必济之以威,我主再以恩义收之,五得也。”突厥听了苏庆桂一片言语,默默回宫。脱桑、帖罕二臣入宫奏曰:“主上奈何听了苏庆桂一片游辞,就罢了主意?”突厥曰:“苏相条呈得失,诸卿之才又皆不及康和阿,南屏符瑞之事,又不知是真是假。”二臣奏曰:“康利乃庆桂之婿,故苏相力为保全。主公何不暗暗差人,往南屏细探虚实。 ” 突厥大喜,即差人扮作乡民,往南屏山探听。使者往返旬日,回报道:“先是南屏夜有火光冲天,如此二月有余,日间视之,并无形迹。土民恐山上有宝,掘土寻之,得石碣赤书篆文十二字,如所说皆同。又于各路打听得尉迟恭欲得康元帅为番主,康元帅许为内应。”突厥听了此信,大惊道:“怪道唐人捉去四将,只放康利一人回营。康和阿果如此,吾国危矣!”雅丹娘娘亦奏曰:“妾妃每见康和阿静默寡言,又龙行虎步,有人君气度,主公不可不防之。”突厥即命国舅雅福,持手诏往召康和阿回国。
苏庆桂闻之,入宫伏地奏曰:“南人狡甚,捏造遥言,主公误听,我国危矣。臣不惜一死,祈主公将国舅追回,休使代康元帅之任。”突厥曰:“康和阿七年无成功,又削了几处城池,其才亦可见矣。国舅之才,不亚康和阿!”苏相又泣奏道:“不用贤则亡,削何可得与。雅福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何堪重任哉!”突厥大怒道:“屡次游说!”即命将庆桂下狱。退至后宫,雅丹娘娘迎奏曰:“苏庆桂历相多年,有欺君之事否?”突厥曰:“无也。”娘娘曰:“庆桂作卑官时,有虐民之案否? ” 突厥曰:“无也。”娘娘又曰:“庆桂家中有厚积否?”突厥曰:“无也。”娘娘曰:“然则庆桂,社稷臣也,何以下狱?”突厥曰:“抗朕之命,阻国舅之功,故尔下狱。”娘娘又曰:“国舅之才,不及康和阿远矣。妾所以劝主公罢和阿之职,亦以符瑞、谣言之故耳。妾妃已命国舅往金牛关,遣木萁往征木兰。若木兰果死木萁之手,则符瑞、谣言皆真。若木兰不死,则符瑞、谣言皆唐人捏造之词。苏庆桂不但无罪,而且有功,康和阿仍当用之。主公今日以一时之怒,轻折二位股肱,国之不祥,莫大于斯。”突厥大惊道:“微娘娘之言,孤才不及此。”即命内侍敕书赦庆桂出狱,赐以千金,仍居相位。要知后事,下文分解。第二十一回 金沙谷木萁自刎 康和阿仍复帅印却说雅福每见康和阿遇事迟迟而行,出言恂恂而谨,道他胸中无才。自来金牛关接了帅印,见营中军威甚整,分布有法,又见唐将皆枭勇之士,难于骤胜,始心服康和阿。一日,雅福升帐,众将参见已毕,雅福曰:“唐将朱木兰占住五狼镇,甚为冲要之地,木将军可领兵五千往取之。”木萁曰:“求元帅令索云、祥布为辅。”雅福即令二人同行。
唐将朱木兰闻番兵又至,忙送花阿珍到娘家暂住,即令朱明领一千人马,三更之时,来劫番营。杀入营中,不见一人一骑。朱明急退,番兵四面围来。朱明左冲右突,不能得出,遂下马投降。木萁将朱明囚在营中,问木兰营中虚实。朱明道:“木兰自娶花女之后,沉于酒色,不理军务,况且孤军无援。末将与彼有八拜之交,待其势败,愿去说彼来降。”木萁大喜,即赐酒与朱明压惊。次日,木萁讨战,木兰不出。一连三日,木兰始出阵,与素云大战五十余合,祥布又拨来攻,木兰全无惧怯,力敌二将。木萁见木兰少年英雄,思与比试,乃鸣金收军。次日,木萁出阵,与木兰大战七十余合,索云、祥布左右抄来,唐兵大乱,木兰向后急退,番兵已抢木兰营盘,木兰只得败走南屏山。次日,木萁领兵围住南屏山要路。木萁探知山上无水,围了五日,令人往山上招降。木兰许以次日下山,诣营中归降。木萁知其是诈,料他夜间必然下山,去投尉迟元帅大营,却于各处要路埋伏弓弩。三更时候,果然木兰冲下山来,却引兵向西北而走。木萁急收伏兵,用力追赶,及至天明,木兰逃至金沙谷去了。木萁同索云、祥布引兵大进,约追七八里,军士报曰:“唐兵用木石塞断去路,道旁有一木牌。”木萁与素云、祥布马上观之,见牌上书云:
木萁至此,速宜自缚。
救尔军马,免作飞灰。
木萁看罢,大惊道:“吾中小蛮之计也。”三将下马,抱头大哭。山上唐兵大叫曰:“番将身入火坑,尔足踏之地,皆是地雷火炮。能如司马懿,哭得天降洪雨则可免。”木萁抬头看时,见唐兵各执火把,四面堆积茅柴无数,料不能免,三将皆望北而拜,自刎而亡。木兰又命军士叫曰:“尔等愿降者降,不愿降者各去。”木兰即乘明驼,急回五狼镇,杀散守营众将,救了朱明。
再说金沙谷中一支番兵,退至谷口。见谷口俱被木石塞断出路,大家用力般拆,齐声说道:“此地放起火来,我等焉有性命?主将虽死,朱将军之德亦是天高地厚。”也有愿降者,也有愿去者,木兰令人收三将尸首,以礼葬之。
再说国舅雅福,自木萁去后,坐卧不安。哨马来报木萁捷音,心亦不乐。忽木萁败兵逃回,备诉三将尽节之事,雅福顿足道:“三将之死,乃吾之过也。”即表奏突厥云:
臣奉命来金牛关总理军务,遣木萁收五狼扼要之地。不料唐将木兰,奸计百出,诈败数阵,引萁、索、云等入金沙谷口,焚我军士,以致三将殉节。嗟乎!木萁之死虽可惜,石碣之诈犹可悟。主上速命康元帅来关,臣当甘拜下风,共襄军务。
突厥看罢,深悼木萁之死,仍拜康和阿为帅,来金牛关理事。雅福迎入中军,即将兵符印剑,一一交清,却办五牲祭礼,遥望金沙而祭。康帅放声大哭,军士无不感伤。且听下文分解。第二十二回 康和下令敕番兵 尉迟冒雪取金牛却说金牛关外,有一长河,其形如带,河水汹涌,金牛关以此为势,十分难破。康和阿又于城外左右扎二座大营,营中多设弓弩,势如鼎足。唐兵几次渡河,番兵乘其渡而击,唐兵伤者甚多。康和阿又命能干军士,每日于夜静时,在北岸吹动笳声,彼此唱和,以乱唐兵之心。名曰《春宵怨语》。其歌曰:
唏嘘复唏嘘,河汉星斗移,悲家乡万里。父兮母兮,近居何地?双双倚闾望眼穿,睹杨柳依依,负尽阳和意。夜月寒光长叹息,佳节良辰,肝肠全碎。妻兮子兮,音信几稀。可怜我,日色惨淡干戈棘,可怜你,孤单单深关梦里。望断行云,今生已矣。来世再聚。盼鸿雁南来,家书未寄。嗟兮戚友兮,劳你问卜寻回期。登高眺北空相忆,看旌旗闪闪,那个人儿生得双飞翼。天兮天兮,河边枯骨,白雪成堆。怕看那绿草萋萋,战马嘶鸣,征夫哀啼。天兮天兮,胡不听,南北人儿共悲泣。
这笳声随风飘渺,悠悠扬扬,悲悲切切,唐兵闻之,人人伤感,个个思回。李靖与尉迟无法可施。忽细作报:“番主召回康和阿,关上换了主帅,乃国舅雅福。”尉迟恭大喜,每日令兵渡河挑战。雅福谨守康和阿之教,分兵击杀,毫不妄动。及木萁死后, 康和阿又来为帅, 留雅福在军中,与康利分守二营。康和阿下令曰:“我兵据河为池,任唐兵百万,不足惧也。如有妄言渡河劫击唐兵者,立斩!”因此,一年有余,唐兵无寸进之功。一日,北风凛冽,彤云密布,雨雪交加。李靖与尉迟恭对天拜告曰:
昊天上帝,鉴我忠心。若大唐天子有福,今夜冰冻成硚,使唐兵渡河抢关,克服番邦,早赐成功。
二人叩罢,焚香静坐,不时令军士探视。到了三更时候,军士报道:“冰深数寸,人马可渡。”李靖大喜道:“天助吾成功也。”令伍登领兵抢左营,宝林领兵抢右营,请元帅率营中众将,一齐抢关。
却说康元帅见风雪大作,传令雅福、康利并一干番将道:“今夜谨防唐兵冒雪劫营。”分令众将轮流巡视,如有唐兵到来,放炮为号,使营中皆有准备。三更之后,该雅福巡营,巡至河边,正与伍登军相遇。番军连放信炮,唐兵惧退。尉迟恭走马当先,众将见了,一齐汹涌上前。雅福与伍登大战三十多合,雅福死战不退,被伍登活捉过来。宝林抢入康利营中,康利料不能胜,走马出营而逃。尉迟恭亲率大军,直通关下。城濠冰冻如石,唐兵得胜,任城上箭如飞蝗,砖石如雨,亦不肯退。天明城陷,康和阿带番兵出后关,走到玉门关去了。尉迟恭入城,令人安抚百姓,差人赍表奏闻天子。李靖道:“今得了金牛关,已深入番地,差人往守五狼镇,令木兰来营中听用。”却说雅福被伍登捉来,尉迟元帅屡劝不降。尉迟将雅福囚在城中,与颉和、额保、保龄同居一室,赐以酒食。雅福自绝饮食五日。李靖怜之,谓尉迟恭曰:“此人文不及康和阿,武不及木萁,但其心可悯。宜放之回国,使番人归心。”尉迟从之,差人送至玉门关。雅福自愧,不见康和阿,亦不回番都,只身入山修仙学道去了。后遇异人点明心性,成了正觉,此话不表。
再说朱木兰在五狼镇,闻军令调他攻取玉门关,忙送花阿珍到娘家居住,即来参见元帅、军师。元帅道:“玉门关靠山为势,闻尔所骑白驼,乃异人所赐,能登山越岭,故调尔来,同到玉门关立功。”木兰道:“元帅有令,末将敢不效犬马之劳!”过了数日,中军炮响,三军起程。行了五百多里,到了玉门关,唐兵扎下八座营盘。忽焦文差人下书至营,言闻已近玉门关,欲留弟焦武独守红罗城,思来同攻玉门关,立功报国。元帅准其所请,即差二人往换弟兄皆来,使其守望相助,更加亲切之意。一日,正与军师商议进兵之计,忽传圣命至。忙排香案,迎接圣旨。不知如何,下文分解。第二十三回 太宗降诏责尉迟 突厥出榜募贤士却说太宗一日早朝,文武毕集。太宗曰:“尉迟恭北征不回,寡人日夜忧思,奈何?一尺之地,劲敌若此,若四夷尽如突厥,中国困于干戈,虽有粟,吾得而食谱?”太傅李敬业上殿奏曰:“李靖、尉迟恭北征十年,只取一关二郡,再过二年,将老兵死,十去三四矣。万岁宜降诏,谪公爵为侯爵。自古遣将不如激将。”太宗准奏,即差使巨赍诏望北番而来。尉迟同李靖排香跪读,云:
卿等北征,瞬息十年。卿久不回,朕心如炙。非卿智力不能克狄人,实朕德轻不足服突厥。再过数年,将老兵死过半矣。朕当亲驭六军,来灭突厥,使卿回国,善养余年。
李靖、尉迟恭看了此表,即上书自眨,请旨废公爵为伯爵。并奏道:“如三年之内,不能克除突厥,愿废为庶民。”二人各具表文,付天使带回长安去了。
再说丞相魏征自外藩巡查而回,闻太宗下诏激谪尉迟恭、李靖,入宫见太宗奏曰:“臣闻主公下诏激谪尉、李二人,此正中康和阿之计也。康和阿善守不出者,已料吾国君臣必有交责之日。若康和阿闻知此信,愈守不战,以老我师,干戈何日可息也?”太宗道:“朕一时失算,为之奈何?”魏征道:“康和阿终非李靖敌手,少有捷音,即当复其原爵。”不数日,尉迟恭捷奏,言冒雪取了金牛关,生擒雅福,康和阿逃守玉门关。太宗见奏,大喜曰:“魏征真宰相器也。”即下诏北番去,仍升尉迟恭、李靖公爵不表。
再说突厥闻知失了金牛关,国舅被捉,忧形于色,寝食俱废。雅丹娘娘亦啼哭不止,因说突厥曰:“若玉门关再失,番都亦难保矣。主上何不出榜招贤?古人云: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突厥然其言,即出榜文于四门张挂,差人看守,一月有余,不见有贤士揭榜。榜文略曰:
朕有积怨,深恨唐国。况又侵我关隘,戮我臣民。虽彼国君臣凶恶可畏,吾地岂少高明?特谕都内都外军民如悉:如有能以智破唐者,赴营中参谋;能以力破唐兵者,赴军门听调。各依文武,先授五品之职,候有功之日,进爵公侯,寡人不吝。
却说湖广木兰山,有一狐精,修了千年道行。昔年曾受朱木兰一剑之厄,削去左肘。自木兰代父出征,他云游北番,思报此仇。一日,行至番邦,见四门张挂招贤榜文,便化作游方道人,自称独手大仙,将榜文揭下。守榜官员引见番主,突厥大喜,宣道人上殿,问曰:“仙卿揭榜,必具高才。仙居何地?尊姓大名?寡人不才,愿先闻破唐之策。”道人答曰:“贫道姓胡,名行修,法号独手大仙。云游方外,四海为家,非慕爵禄而来。因见唐兵猖獗,生灵涂炭,特来灭唐将之余威,助番邦之将士,以罢两国之师耳。”突厥大喜,即拜胡仙为军师,往玉门关助康元帅行事。康和阿接入中军相见。礼毕,分宾主而坐,康和阿曰:“闻军师智勇兼全,来与主上分忧,主上之福也。但不知军师何策以教不才?”胡仙道:“且待贫道捉了木兰并伍登诸人,然后退唐兵,复还城池,各守疆界。如不从时,贫道作起仙法,叫唐兵片甲不回。”康和阿即命人送军师后帐安歇。康元帅心中想道:此人苍形古貌,到也希奇。只是两眼珠放火光,必是左道旁门之士;酒后出汗,非六根清净之辈,如何退得唐兵?到了次日,令军士将免战牌去了。唐将焦文、焦武果来讨战。康和阿请军师出阵。胡仙步行出关,手中仗剑,焦氏弟兄哈哈大笑。焦文迎住,大战十余合,道人败走。焦文拍马赶上,一时间飞砂走石。焦文拨马便回,道人飞步来追,幸焦武舍死救出。回见元帅,备言妖道作法之事。次日,道人先来讨战,元帅命木兰出马。木兰来至阵前,只一箭之地,不料坐下明驼,认得对阵是一狐狸,飞奔而来,冲至道人面前,双蹄向道人扑来,木兰险些坠下地来。伍登掠阵,恐木兰有失,也飞马赶来。唐兵一齐拥至,道人不战先败,退入关中。见唐兵不退,在城上作法,飞砂走石,打退唐兵。木兰回营缴令,李靖见了大惊道:“朱将军黑气侵入命主,有无妄之灾。须过百日,方保无事。”这令谨守营中,不可出战,要知后事,下文分解。第二十四回 真孝女遭厄刎颈 铁道人遗书诛妖却说独手大仙败进关中, 康元帅问曰: “军师何以未战先败?”独手答曰:“木兰那匹坐骑,乃是蟒妖附体。木兰仗着妖物,冲杀而来。贫道失于提防,所以先败。贫道有两个徒弟,闻吾在此,明日必来,不愁木兰不来降元帅也。”康元帅但微笑称谢而已。次日,果然有两个年幼道人求见。独手对元帅道:“此吾徒弟来也,命他进来。”两个道人皆是黄衣,向上稽首。独手道:“汝二人来得凑巧,正欲用尔二人,可速驾风云,往湖广西陵县双龙镇,将千户朱天禄夫妇用黑风卷来,元帅重重有赏。”二个道人领了师命,即驾风云腾空而去。康和阿见了,心中想道:我为上将,不能破敌,藉此妖人之力岂不可愧?忽军士报曰:“唐将讨战。”独手又欲出阵,康和阿只得上城防守。独手出得关来,唐将伍登看见一个矮道人。步行出阵,也大笑起来,挺枪直刺,道人仗剑相迎。约战十几合,道人暗使妖法,飞砂走石,望唐阵上打来,伍登大败而回。
再说两个小狐精,领独手之命,回至木兰山,另找两个老狐,化作朱天禄夫妇模样,驾起风云,来至玉门关。进帐见元帅道:“弟子奉命往提朱天禄夫妇,现在辕门,求元帅发落。”独手曰:“元帅可以赏酒食,令其饱餐,再叫他修书招木兰来降。却将天禄夫妇,剥了衣服,吊在城楼之上。木兰是个纯孝之人,见了父母受刑,必学徐庶回曹故事。破了唐兵之后,再将木兰断其手足,以报木萁三人之仇。”独手说罢,即袖出一稿,命朱天禄誉写毕,差人送至木兰营中。
却说木兰受军师之命,在营中静养百日,以避灾祸。忽军士报道:“番营差人下书。”木兰曰:“二国相争,我为偏将,番营下书于我,必有缘故。”即令朱明:“将下书人押至中军。等元帅先拆书看过,我再看罢。”朱明即带番使来见元帅,将书呈上,尉迟恭看了封筒,大惊曰:如何天禄家书先到番邦?”忙拆书观看。内云:
自尔北征,今十一年矣。予旦夕焚香,呼天祷地,望尔早回。不料国家多难,以迄于今。今又神风刮予夫妇,俱卷至北番。军士认为细诈,欲行诛戮,幸康元帅讯得其实,暂且免死。特修寸楮,尔速来降,救予二人残喘。
元帅看罢,问番使道:“朱天禄是如何来的?”番使将独手大仙并二位小道人之事,一一说明。元帅顿足道:“果如此,木兰危矣。”忙请军师商议。李靖道:“吾已知木兰有一场祸事。料吉人必有天相。且令他进帐,看书中笔迹真假如何。”木兰进帐,参见礼毕,李靖将书与他观看。木兰将书看完,大哭不止,问番使曰:“我父母今在何处?”番使曰:“现在城楼之上。”木兰向元帅讨令,即往城下来看。李靖令伍登、宝林同去,以防不测。木兰同朱明先至关下,见父母双双赤体,吊在城楼之上,放声大哭。朱明也掩面流涕,伍登、宝林亦伤感不已。朱天禄在城上叫曰:“木兰,木兰,尔为国北征,是为尽忠。今十一年,又抢关夺镇,出力报效,亦云足矣。若唐将人人如此,北番克服多年矣。今吾二老,被神风卷至此间,汝素孝道,岂忍坐视不救?即不然,学徐庶救母,终身不设一谋可也。予言止此,汝自思维!”杨氏亦叫曰:“木兰,木兰,汝代父出征,是云救父,何父母今日生死在尔掌握中,尔尚犹豫不决耶?”木兰听了父母之言,哑口无语,心血上涌,倒下驼来,气死在地。
却说翼孝明驼,见主人倒地,抬头四顾,见城上有五只狐狸,抓扬舞爪,向城上乱扑,朱明牵之不住。忽城上飞砂走石,打将下来,伍登、宝林救木兰回营,仍然吐血不止。元帅同军师不时来看望,木兰曰:“不想今日遭此大逆,天乎,天乎!吾生何为?”伸手取帐上宝剑,向喉中一刎。朱明来抢时,其剑已入喉内。朱明将剑夺了,以手探之,幸气管未断,还有可救。急敷上金疮丹药,用白绫包好,扶入帐中。到三更时候,木兰悠悠醒来,谓朱明曰:“此事如何是了?吾以一死了吾身,尔救我何为?”朱明曰:“将军不记铁冠道人之言乎?言将军出征,若遇急难不可解之事,急将锦囊打开,自然可解。”木兰如梦初觉,急取锦囊看之,只见黄纸尺余,上书灵符一道,末批云:“尔去北方,必有狐妖为仇,直对妖焚吾灵符,即时可保无难。”木兰省悟道:“今关上独手大仙,莫非即吾向日削了前腿之狐也?”到了天明之时,对元帅说明,同朱明来至城下。李靖仍命宝林、伍登同木兰去。看父母仍然吊在城上,又大哭起来。朱明忙请独手军师答话,独手师徒三人齐来城上,劝木兰早降。独手曰:“朱将军,你好不通权达变。就降我番邦,受职不受禄,居客卿之位,终身不设一谋,居此心以报唐主,不可谓不忠;居此心以救父母,不可谓不孝。何必自苦如此?子试思之。寿亭侯从曹,徐元直救母,皆从权之道,其势不得不然。吴起为西河守,父死不奔丧,至今尚为人所唾骂;况父母被执不救,吾恐千世之后,将军为人所不齿也。”木兰听了独手一片言语,渐渐耳软,有从权救亲之意。朱明曰:“将军不可听他佞言,且焚灵符,看是如何?”即将灵符烧化,忽然电光闪烁,空中霹雳一声,如天崩地裂,吓得番兵伏地不起。伍登、宝林心胆震动,木兰举目看时,只见城上吊着的不是父亲、母亲,是两只老狐精,被天雷打死。城下打死三孤,内有一只,却无左肘。木兰记起丧吾之言,并机房之事,心下明白,遂同三将回营,去报元帅知道。元帅乘着雷威,率诸将一齐抢关。不料康和阿早已在城上俟候,见唐兵浪涌而来,令番兵箭射马上将,砖打马下兵,焦文、焦武、伍登、宝林俱带伤而回。要知后事,下文分解。第二十五回 突厥称臣降中国 木兰举酒论奇门却说尉迟元帅兵败回营,心中思想:康和阿如此利害,此关何日得破?番邦何日可降?我等何日回见天子?思得一夜无眠。次日天明,即来军机帐,与军师商议。李靖道:“靖昨夜仰观天象,见正北一星,其大如斗,摇摇而坠,声响如雷,此兆必应在康和阿身上。又见北方客星退位,我等当有旋凯之期。正西太白星收了光芒,必主干戈宁静也。”遂教元帅如此如此而行。元帅大喜,即同军师出营,相了玉门关地势,传令军士抵关下寨,外作取关之势。即令军士于营中,暗开地道。又命军士用大木造鳖甲车五百余乘,车上束草为人,头顶铁盔,内盛松油、樟脑等物,草人手执枪棍,可摇可动,车下可藏二十多人。
却说康和阿在城中,抵关下寨,料李靖必有奇谋。乃上表道:
唐兵逼关,势不两立。况彼得我国内之地三分有二,而番民乐附,其不可与争,一也,番将上强者死,次强者囚,弱者放回,以备尸位。其不可与争,二也。迩者狐妖媚主,擢为军师,天为之怒,玉门险陷,其不可与争,三也。以一隅之地,敌王国之师,十年之间,臣须发尽白,目茫齿落,心力竭尽,未获一胜。盖臣之智逊于李靖,番将之勇亚于朱、伍,其不可与争,四也。主上速与唐和,犹不失番邦之主。倘臣智虑未周,玉门有失,主上悔无及矣!臣膺重任,惟有一死,以谢主上。
突厥看罢,谓众臣曰:“康和阿何怯也!玉门有失,都中所积,尚可敷十年之用。唐兵若到,孤与卿等背城一战,亦未知鹿死谁手。即不幸而败,退犹可守,再求救于诸虏,唐兵能保必胜耶?”苏庆桂奏曰:“康帅所言,忠而且尽,万全之计也,祈主上纳之。”突厥不答。众臣亦皆伏地奏曰:“愿主上纳二相之言,为子孙久远之计。”突厥见群臣皆欲降唐,拂袖而入,忧形于色。雅丹娘娘问曰:“吾主何不豫之甚也?”突厥即以康和阿之表付之。娘娘看罢,谓突厥曰:“康和阿之言,顺天应人,尽忠干国之语,主上宜速行之。”突厥道:“孤此时方寸已乱,明日再议罢。”如是十日不出。苏庆桂率群臣入内强奏曰:“社稷安危,在此一举,主上奈何迟疑不决耶?”连请三日不出。雅丹娘娘出对众官曰:“主上素日不服唐朝,今见诸臣共逼,方寸愈乱,明日卿等进宫,孤与群臣面议。即出国宝遣使请降,料主上亦不能阻拦矣。”次日,众臣入宫伏奏,言:“玉门关甚急,臣等共议降表,祈主上用国宝佥押。”娘娘即将国宝付苏庆桂曰:“国宝在此,烦卿赍表亲到唐营,代主上一行。”庆桂叩头谢恩,率百官而出。突厥亦无可如何。
再说康和阿见唐兵连日攻城,不甚努力,料李靖必有阴谋,心甚不安。即于城中北靠山之处,立云梯十余文,以窥唐营虚实。见正南中营兵卒纷纷进出,不解其故。晚间令康利巡城,沐浴焚香,步罡礼斗,求示吉凶。是日正值甲申,康和阿礼斗毕,见主星不明,恩星无光,仇星结彩。忽然一阵风来,将主灯扑息,康和阿大惊道:“吾命休矣!”遂隐几而卧。见主灯灭而复明,光大如轮,中有一神,儒冠道服,笑容可掬,谓康和阿曰:“元帅谨防甲申旬。”和阿惊觉,似梦非梦,似醒非醒,心中思道:今日即甲申,神示甲申旬日,须要谨防,莫非旬日之内,吾命当绝也?忽又思道:甲申旬中空午未,唐营中军正在午未之地,莫非唐兵暗掘地道,来攻我城耶?不等天明,即上云梯审视。见唐营外面,新土累累,忙令军士于城内午未之方,横掘深坑,引北池之水以灌之。心中喜道:“前日主灯忽灭者,正为此也。今此计既破,吾复何优?神佑我也。”又谓众将曰:“吾心慈善,不肯妄杀一人。今为主上江山,不得不然。吾有毒药箭十万余支,着人皮肤,不论深浅,登时即死。此箭吾不肯擅用。今主上执固不降,唐兵又抵关下寨,倘地道掘开,吾军民玉石俱灰矣。彼既狠毒如此,吾又何必迂守古道哉!”遂分药箭军士等,传令道:“如唐兵攻城,放箭射之。”众军士听说药箭如此利害,巴不得唐兵攻城,以试其效。次日,果然唐兵又来攻城,城上不做理会。及唐兵进城,城上箭如雨下,果然唐兵死者无数。因此,唐兵都知药箭利害,连日不敢近关。
却说李靖令军士暗掘地道,不料开入城中,正遇水坑,被水冲来,淹死一千多人。坑中水阔,康和阿又命军士取柴草填之,发火烧燃,其烟直透唐营而出。李靖大怒道:“康和阿识我玄机,令人可恶!”遂演《遁甲天书》,得龙遁之格。忙召众将传令曰:“吾少日受龙宫之戒,抚恤生灵,等闲一体。今康和阿死守此城,阻逆天兵,圣天子临莅中国,有抚夷不及之忧;尔士庶久戍北番,有式微不回之恨。特敕尔多士,次日五鼓攻城,期在必克。前进者赏,后退者诛。”众将得令,各各回营,准备攻城。李靖又令焦文、焦武写战书数十道,射入城中。云:
明日吾兵攻城,不克不休。特谕城中百姓,各宜自爱,闭户勿出。我兵进城,断不伤害尔等。倘助兵斗战,玉石难分。特谕。
却说李靖于三更时分,披发仗剑,对北稽首,默想真武祖师模样,以神交神,渐渐神合其体。然后礼罡步斗,呼召六甲尊神、六丁玉女,密布彤云野雾。到五更时分,令军士推鳖甲车到城下,擂鼓大喊,城上军士各执药箭,只望火光人喊之处而射,不料火光愈射愈发。康和阿见火光不灭,又是大雾弥天,只叫军士放箭。比及天色微明,火光息尽,番兵于大雾之中,认草人为真,益发放箭不休。到了辰巳之候,雾犹不散,番兵箭已放完。李靖令军士各各取了车上之箭,然后将鳖甲车堆起如山,却将药箭向城上射去,番兵中箭而死者,不计其数。李靖令军士登车上城,此时人人争功,个个向前。唐兵如蜂似蚁,番兵无路可逃,降者无数。康和阿父子欲出北关而逃。伍登与宝林追至。大叫曰:“吾奉军师将令,请元帅回衙相商,不必逃走。”康和阿自思道:主上又不肯和,吾岂可独降哉?康利曰:“父亲速开关而走,吾去挡住敌人。”拍马来战。康和阿自料难脱虎口,遂在马上自刎而亡。康利被伍登活捉而来,去报元帅知道。李靖闻报,同尉迟恭走马观之,抚尸而哭曰:“突厥不道,公何自苦如此!”令降卒同康利收尸,葬于北城山上,以旌其忠烈。军师、元帅率众将皆去行礼,番民无不举哀。
元帅然后入帅府坐定,众将参见毕,忽军士报道:“番主与苏庆桂赍国宝并降表、册籍,现在北关外,请元帅将令,开关放入。”元帅听了,叹息道:“突厥之降何迟,康元帅之死何早也。惜乎,惜乎!”李靖曰:“大数有定,人莫能逃。”不一时,苏庆桂上帐参见礼毕,将国宝并降表、版籍献上,致突厥之辞:“愿年年进贡,岁岁来朝,永修臣职。遣陪臣苏庆桂先求元帅赏令。”尉迟恭曰:“尔主负国不服,亦已多年,罪在不赦。今既省悟,宜补盖前愆。闻尔主有三子,顺遣一子入京侍帝,庶尽臣道。”庆桂曰:“臣主既降,尺土之滨,莫非王巨。世子入京侍帝,理之当然,敢不从命?”元帅大喜,却令军士扶起庆桂,赐酒接风。庆桂辞曰:“闻康和阿已死,吾主尚未知,陪臣往吊之,然后复命。”元帅令木兰同往。康利见庆桂至,相持大哭。庆桂诔曰:
康和康和,谏君不悟。
被甲枕戈,身殉社稷。
匪若网罗,猗欤休哉。
万古不磨,所获良多。
庆桂诔罢, 木兰挽之回营。 军士早已安排酒肴,木兰与庆桂同饮。庆桂曰:“久闻将军威名,获诸葛心法,善布奇门。陪臣少日,亦学此法,未能深悉其奥,恨势隔情睽,山间川阻,天各一方,徒深企慕。今见将军,果然名如其人,人如其德。”木兰曰:“庶长休得过誉,末将赳赳武夫,何须挂口。”庆桂曰:“愿将军不吝,言奇门之略。”木兰曰:“奇门由一而二,由二而三。一者太乙,仁德也。象春气之始蒙,由智而生也。二者象,阳生则阴死,阴生而阳灭,乃秋气之纵横也。三奇者乙丙丁,日月星之象,照临万物,体物而不可遗。万物无礼则乖,其势亦犹是也。门者,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是也。三奇游于休、生、开、景则吉,游于惊、死、伤、杜则凶。故八门阴阳相间以象人,三奇气清而象天。紫、白、赤、黄、碧、绿、黑,九气转旋以象地也。三奇游于吉门,又遇紫、白吉气,为上吉;三奇得门而不得吉气。为中吉;得门得气不得三奇,为下吉。此外皆为凶局。”庆桂曰:“三奇之气,光明多吉。紫白、明暗相参,吉凶易见。至若八门之生死,何所表见?”木兰曰:“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德曰仁,四时之大德曰春,奇门之大德曰甲。奇与门,皆辅甲而行。然甲所畏者,庚杀也。故庚游于东,与甲相战,则曰伤门。庚游于南,则甲旺而庚衰,故曰景门。庆游于西,则庚旺而甲凶,故曰惊门,曰死门。庚临于北,则庚气泄而甲得其养,故曰休门,曰生门,曰开门。 ” 庆桂又问曰:“九气之说,亦犹是乎?”木兰曰:“然。”庆桂曰:“九气之外,又有九星,何也?”木兰曰:“星者,气之聚也。气者,星之散也。甲临于乾、坎、艮三卦,有乾以制之,坎以养之,艮以培之。名曰师保傅,其气三白,故曰心,曰蓬,曰任。临于震曰冲。冲者,和而壮也。甲临于巽,则比木成林,故曰辅。临于离,则吐焰生光,曰英。临于坤、兑,则甲囚谢,曰芮,曰柱。临于中宫,曰禽。禽者,飞走之物,勤劳也。”庆桂曰:“陪臣向日见康和阿拜帅,占丁奇在巽,又得生门,以为有吉。康和阿今败而死,何故?”木兰曰:“丁,星奇也。巽与己同宫。六阳用事,星月无光。虽有吉门,终归于凶也。”庆桂下席而拜曰:“陪臣,小人也。今闻将军之言,始知星月之光,不及微微曙色;河水之大,不如漠漠海潮。愿与吾主永修边服。”再说突厥在都中,闻哨马报来:“玉门关已失,元帅战死,康利被捉。”始自悟曰:“吾不听良臣之言,以至如此。”遂设康和阿灵座,致奠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