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朱工部筑堤焚蛇穴 碧霞君显圣降灵签(7/12)
一个就是东阿人,姓陈名有德,其人生得身材瘦小,却也狡捷:
凹鼻尖头两眼圆,身轻捷便胜猱猿。
飞墙走壁浑闲事,万马军中敢占先。
玉支将四人用为头目,选内中精健者分作四队,往前山操演,就令防守山场,不许闲人出入,恐传扬出去。且治酒与真主并三位皇后贺喜。
正在分派未了,忽有人报道:“邹县有差人来了。”刘鸿儒忙起身躲避。跛李道:“放他进来。”却是四个快手、四个皂头气昂昂的走进来。黄统陪他们坐下。茶罢,问道:“列位到此有甚公干?”一个道:“我们奉本县田爷之命,来拿刘鸿儒的。”黄统道:“刘鸿儒久不在此,二月间往徐州买米,至今未来。”一个快手道:“胡说,他的妻子现拿在县里,招出他在此做会。可快叫他出来,你们各散的好,不然,滚汤泼老鼠,一窝儿都是死哩!”管事的摆上斋来,众人不吃。黄统再四央求,才做张做势的吃了。此须取出四十两银子出来,道:“委实不在此地。这些须薄敬,求列位笑纳,方便一二。”众差人道:“方便不得,张治、胡镇已打得快死了,监禁至今。他若不出来,我们先带你等去回话。”一个拿着铁绳就来锁黄统。众人忙上前来劝。那起差人狐假虎威的,那里睬他,只是乱骂。只见跛李大叫道:“公门中好修行,自古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人是果然不在这里,你们弄几两银子家去的到便宜,何苦这般凶狠!“一个少年快手骂道:”你这饿不死的黄病鬼,也来硬嘴,连这秃驴也带了去!“就向前来锁。跛李笑道:”来!来!来!一不做二不休,我到与你说好话,你到来太岁头上动土了!“众差人齐嚷道:”是那里来的这个野畜生?先打他个半死再讲!“齐奔上前。跛李也不慌忙,掣出戒刀,将先上来的一刀砍下头来。那七个慌得乱嚷乱窜,被众人一个个都拿下。跛李指着骂道:”本该都砍了你们的驴头,但官差吏差,来人不差。我今且放你回去,与你那诈害百姓的狗官说:我们在这里讲经教善,害他甚么事?他既诈了我们几千两银子去,又要来拿人,刘爷可是他拿得去的!叫他把颈脖子洗洗,来领刀去罢。“七个人战兢兢的抱头鼠窜而去。
跛李叫人把尸首拖到后山烧化,便请众人出来商议道:“如今杀了差人,势不容己,可传令分付四将,谨守山口。即令人往邹县、东河两处探信,早晚必有兵来,我们好作预备。我去请两个人来御敌。”说罢,竟自去了。晚间仍置酒与三个妇人玩耍。鸿儒道:“不意弄假成真,把事弄大了,身家难保,屈陷父母、妻子在狱,如何是好!”心中忧惧不安。
过了三日,跛李自处叫进来道:“快些来接客。”玉支同刘鸿儒等忙出门迎接。只见一男一女,骑着黑白二驴。鸿儒上前施礼,二人下驴相见,迎入方丈内坐下。二人俱是道妆打扮,那男子是:
白袍四边沿皂,丝绦双穗拖蓝。手摇羽扇透天关,头上纶巾彻岸。颔下长髯飘拂,耳边短鬓弯环。冲虚雅度出尘凡,堪作三军师范。
那女子也是雅淡妆束:
玉质梨花映月,芳姿杏蕊生春。凌波点点不生尘,卸却人间脂粉。
素服轻裁自[],竹冠雅衬乌云。轻烟薄雾拥湘裙,小玉双成堪并。
二人俱是清年秀质,叙礼坐下。鸿儒道:“远劳二位仙师俯临,有失远迎,罪甚!罪甚!敢问尊号?”跛李道:“这位仙丈道号元元子。这位就是他阃君真真子,是我昔日海上的相知,叨在他爱下,故请来扶助真主。”玉支道:“敢问尊姓?”元元子道:“山野之人,不挂姓名于人世久矣,只称贱字罢了。”茶罢,摆斋。跛李道:“探事的可曾回来?”黄统道:“来了。邹县见杀了他差人,便十分防守,已详上司请兵来剿,城门上严谨的盘诘哩。前日张翰林往南京去的,马牌都是从城上吊进去的。”元元子道:“必须先发制人,事不宜迟,先去取了邹县,一则救取家眷,二则取仓库钱粮,以供军需。”玉支道:“我已有计了,只须如此如此。”跛李道:“好计,此是初出茅庐第一功。”即刻传令,派人办起行头来起身。真真子便到内里去相见。
却说田知县见说杀了差人,大惊道:“这厮们敢于如此横行,其心大不善。”连夜备成详文,请兵征讨。一面拣选民壮士兵把守城池,严查出入,盘诘奸细。又恐东阿土城难守,遂将县事托与县丞,他往东阿去料理。这县丞本是吏员出身的,到也谙练,各事谨慎,昼夜提防。到第三日,探马报道:“张翰林到了,离城只有四十里。”县丞便分付预备下程,打扫公馆伺候,传夫迎接。自己却不敢擅离,只在城下迎接。午后先到了三个家人,押着八抬行李,逐一查明进城。至将晚时,许多家人拥着一顶官轿,后随六顶小轿,十六匹马,一哄而入。县丞迎接到了公馆,谒见过,复到城上查点。更夫、巡守回衙,犹不敢脱衣,只得连衣而睡。
到三更时,睡梦中忽听得一片呐喊之声,忙跳起来看时,只见窗子上照得如同白昼。只说是城中失火,忙赶出堂上。只见衙役报道:“不好了,贼兵已进城了。”忙问道:“是那里的贼?”报事的道:“北门已开了,不知是从那里来的。”正说间,只听得外面一片响声,早有数十人抢入衙门内来,手持器械打开狱门,把众囚尽行释放。四围火光烛天。县丞见事不谐,忙转身入内。不意隔壁察院衙内墙上跳下几个人来,手起刀落,将衙内的人,不论男女,杀的罄尽。直到天初明时,刘鸿儒进城,才传令救火,将老母、妻子安插后堂,复升堂聚众。诸将都来请功。
原来昨晚之张翰林,就是玉支等着人妆来的。玉支、跛李等也到堂上坐下,叫人把张治、胡镇带来,二人战兢兢地跪下。刘鸿儒扶起道:“为小子的事,连累二位吃苦。如今敢求同举大事,共享富贵。”张治道:“小人是守分良民,如何可随你做这样事?”黄统道:“田知县怪你二位卖法受赃,他得了银子,将二位过付的必要灭口,以表他之清廉。你不如随了我们,以全性命,并可图下半世的快活。如今上司有甚分晓,官兵单弱,谅无我们的敌手,惟二公上裁。”二人逆料不能脱身,只得应允。
玉支道:“今得了县治,可尊刘爷为主,我等序起爵位来好行事。”将公座移上暖阁,请刘鸿儒上坐。鸿儒道:“小子无德无才,焉敢当此大任?请那一位老师为尊,小子执鞭可也。”跛李大叫道:“你不为主,何人敢僭越?我们不过是紫微垣中小星,怎敢忘僭?”遂把刘鸿儒抑上座位按住,让众人上堂行五拜三叩首之礼。拜毕,鸿儒只得封玉支为左国师,元元子为右国师,跛李为护法国师,叶晋为左长史,黄统为右长史,龙胜、戚晓为左右指挥,车仁、陈有德为左右护军校尉,张治为冲锋将军,胡镇为破敌将军,母洪氏为太夫人,乜淑英为正夫人,缪氏、梁氏为左右夫人,自称为冲天将军东平王,封真真子为执法仙师,其余文武,待有功时再行授职。一面盘查仓库,修理官房。众人无妻室者,强娶民间妇女,凡美貌者,不论贵贱、有夫无夫,一概掳抢。正是:
乱杀平人不怕天,生民无计乐熙恬。
深闺多少如花女,风雨摧残更可怜。
这个消息传入东阿,那田知县惊得手足无措,连夜通报各上司,请速调兵征剿。上司正在议兵、议饷未定,又被他连下了郓城、汶上、费县三处。山东、淮、徐俱皆震动。兖州、徐州两处连忙发兵拒之。徐州营守备姓王,是个武进士出身,提了一千兵望沛县来。一路上打探,飞马报道:“贼兵已拒夏镇。”王守备将人马扎驻夏镇山口,尚未安定,忽听得一声炮响,山坡下拥出一队人马来。但见:
人人虎面,个个狼形。火焰焰赤锦缠头,花斑斑锦衣罩体。诸葛弩满张毒矢,笔管枪乱逞新锋。当当响动小铜锣,狠狠思量大厮杀。
来了约有五六百人,不分队伍,横冲直撞而来。王守备传令放箭。谁知都是些市井无赖、游手好闲之人,何曾会上阵冲锋;况又走了一日,腹中饥饿困乏了的人,一见贼势勇猛,个个都吓得手软脚麻,那里挡得住?押阵的千把总先自逃走,被贼兵四面围住,如砍瓜切菜一般,杀个尽绝。只有百余名马兵,保着王守备逃命。贼兵也不来追,只抢夺器械、马匹而归,回去请功。叶晋道:“我们乘胜即去取徐州,顺流而下驻扎淮安,以阻南北咽喉,大事就有几分了。”元元子道:“不可!徐州兵虽然败去,淮安乃南北重镇,有河漕两标重兵把守,不可轻取,且无退步。不如先取兖州为家,借现成王府,免得修造,那时或南或北,进退由我。”跛李道:“仙师之言有理。”遂拨龙胜、张治领兵二千为前队,车仁、胡镇为后队,亦带兵二千。元元子带副将四员,二千兵为中军。戚晓引一千兵把守夏镇山口,邀截粮般船。跛李同陈有德领一千兵取郯城。不题。
且说兖州兵备道奉巡抚火牌,调登州营守备苗先,会同道标把总吴成等,领兵五千剿捕。巡道亦亲自出城扎营,俟各将参谒过,放炮起身,浩浩荡荡的往邹县来。不上五十里远,早有探马报道:“贼兵到了。”忙传令下营。苗守备在马上欠身道:“待卑职先去冲他一阵。”道尊道:“须要小心!”守备道:“喏。”催马上前,不上里许,贼兵早到。但见他:
青山缺里卷出一阵没头神,绿柳阴中撞出许多争食鬼。扁扎头巾尽蒙赤绢,棋子半臂皆插黄旗。簇拥刀枪似雪,飘摇旗帜迎风。人人勇健敢争先,个个威风思斩将。
苗先把枪一挥,众兵列成阵势。那贼兵本不按纪律,只是一字儿摆开。当先一员贼将,手挺长枪,跃马冲来。苗先忙上前敌住。战有三十馀合,张治渐渐枪法抵敌不住。龙胜见了,舞刀来助,胡哨一声,贼兵齐上,把官兵阵脚冲乱。苗先敌不过二人,只得拨马先走。众兵无主,各自乱窜。贼兵乘势赶来,遇着吴成的兵到拦住,各收军下寨。
次日,吴成出马,贼的中军已到。当不得他的兵多,官兵又折了一阵,巡道只得退入城中保护。贼兵齐集城下,四面攻打。城上矢石如雨,贼兵多伤。元元子叫且退去。晚间与张治商议道:“我看此城破于反掌,只是连日日辰不利,七日后才是庚申日,方可破,今日且去惊他一惊。”遂于袖中取出一条树皮雕成的小龙来,口中念一个咒语,吹一口气,那龙身上生出火来,鳞甲皆动,冲天而去。少刻,南门城楼上火起。元元子又令车仁领兵去南门,呐喊擂鼓,城中惊得一夜不能安枕。及至天明,见贼兵已退去了。午后探马入城报道:“淮安发了两路兵来收复邹县,故贼兵退去,一路是庙湾营游击萧士仁,一路是淮安营参将王必显,共领一万兵来了,随后游御史领兵来接应。”巡道方才放心。
那萧士仁乃山西大同人,原是总兵麻贵的家丁,后以有功升到今职,经过多少大阵,军令严肃,兵皆整练,标下有三四十个家丁,都是能征惯战之人。次早方抵邹县城下,摆开阵势。听到城中炮响,早飞出一彪人马来,为首一员将官,头戴红锦抹额,身穿白罗袍,坐下黄骠马,手执钢枪。后面马上坐着一个头陀,身空皂布直裰,手提浑铁禅杖,背上挂着三四个葫芦。萧洲击问道:“来将何名?”贼将叫道:“吾乃刘王驾下折冲将军张治,前日杀得你们不怕,还来送死!”萧游击骂道:“你这些大胆贼奴,天兵到此,还不下马归降,自思改过,还敢胡言!”提刀直取,二人斗有三十余合,张治卖个破绽,拖枪回马便走。萧士仁拍马举刀赶来,只见那头陀舞动禅杖,放马来迎,让过张治来斗萧士仁。略战数合,也拍马回身。萧士仁大叫道:“那里走!”驰马来追。那跛李等他追得将近,口中念念有词,唿哨了数声,背上葫芦中冲出一道火光来,直奔官军队里来。萧士仁忙叫退兵。须臾火光熄处,又是天昏地暗,对面不见人,飞砂走石。官兵道尾不能相顾,各自逃走。
萧士仁伏在马上,不分南北,任马乱走。高高低低走了半日,天才明亮。定睛看时,却是月光,但不知是何地方,只远远望见一座树林子。心中想道:“林子内定有人家,且去借一宿再处。”于是把马颠进林子。下马定睛四望,见对面山坡下有灯光射出。萧士仁道:“好了,有人家了。”把马牵出林来,跳上去对灯光而走。正是:未能勋业标麟阁,先向山中叩草扉。
毕竟不知是个甚么去处?且听下回分解。
梼杌闲评 第二十七回 傅应星奉书求救 空空儿破法除妖诗曰:
虚室旄头夜有光,独驱士马向沙场。
金戈铁甲寒威重,白马红缨志气昂。
阴[]灭时阳德健,天心正处孽妖亡。
将军功奏明光殿,留得声名四海扬。
话说萧游击匹马空林,向灯光处来,只见山坡下茂林深处现出一所庄院来,到也甚是幽邃。只见那庄子:
小径通幽,长松夹道。前临溪涧,泠泠流水绕疏篱;后倚层岗,叠叠野花铺满路。寂寂柴扉尽掩,悄悄鸡犬无声。月侵茅檐,屋角老牛眠正稳;霜封古渡,桥边渔叟梦俱清。远看灯影隔疏林,近听梵音盈客耳。
萧士仁过了小桥,下马来,将盔甲卸下,稍在马后,走到诘门首叩门。连叩数声,才有人应道:“何人夤夜至此搅扰?”萧士仁道:“是过路的,错过宿头,敢借贵庄一宿。”里面开了门,却是个童子,看见萧游击生得魁伟,忙喝道:“这里是清净禅林,没甚么,你敢是个歹人么?”萧士仁道:“我是过路孤客,迷了路的,并非响马。”又见一老妪出来说道:“你且在此,待我进去说过,再来请你。”不一刻,老妪手提灯笼出来,引萧士仁进去。开了侧首一间小房与他住。点上灯道:“客官请坐。”萧士仁将马牵进来。老妪见上拴盔甲刀枪,惊道:“爷爷,你说是客人,怎么有这行头?必是歹人。”萧士仁道:“老人家,你不要害怕。我实对你说,我是领兵征那白莲教的军官,被他用妖法冲散,迷了路到此的。”说着,只见那童子出来道:“官人说,既是位老爷,叫请到草厅上奉茶,官人就出来。”童子执灯引到草厅上,只见里面走出个少年后生来,生得眉清目秀,体健身长。
头戴纱巾,身穿士绸道袍,见礼坐下。茶罢,道:“不知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敢问尊姓大名?”萧士仁道:“贱姓萧,名士仁,乃庙湾营游击,奉河台调来收捕刘鸿儒的。早间一阵胜了,一阵后遇一头陀,交锋只数合,被他行妖法放出火来,后又天昏地暗,走石扬砂,对面不见人,在下只得信马行来,故此轻造惊动。敢问先生上姓台甫?”那少年道:“学生姓傅,名应星,敝庄唤做傅家庄。不知大人降临,村仆无知,多有得罪。”童子摆上酒肴,二人相逊坐下,应星道:“夜幕荒村,山肴野蔬,不足以待贵客。”萧士仁道:“夜深扰静,蒙见留宿,已觉不安,何敢当此。”数杯之后,上饭,吃毕起身。应星道:“大人鞍马劳顿,请到小斋安置。”二人携手从侧首小门进去,三间小[],说不尽院宇清幽,琴书潇洒。见壁上挂几付弓箭,床头悬一口宝剑。萧士仁称羡道:“先生清年积学,涵养清幽,真是福人,我辈效力疆场,对君不啻天渊。”应星道:“山野村夫,愚蒙失学,自分老于牖下,坐守田园而已,怎如老先生干城腹心,令人仰止。”萧游击道:“你先生正青年美质,博学鸿才,何不出而图南,乃甘泉石,何也?”应星道:“学生生来命苦,先君早逝,与老母居此,启迪无人。自幼爱习弓马,书史不过粗知大义,心中却也要赴武场,奈老母独居,无人侍奉,田园无人料理,故尔未能如愿。”萧士仁道:“男子生而以弧矢射四方,大丈夫以家食为羞。就是老夫人在堂,令正夫人必能承顺田园,租税亦有定额。岂不闻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显荣父母,方成大孝?目今天下多事,以弟匪才,尚忝列簪缨,以先生之高才,拥麾持节可操券百得。
学生身列戎行,若肯俯此,同往净此妖氛,共成大绩何如?“应星道:”多承指数,待学生禀过老母,方敢应命。夜深且请安置,草榻不恭,恕罪,恕罪!“别过进去。
你道傅应星是谁?乃傅如玉之子,自魏忠贤去后,数月而生应星。如玉见丈夫不回,抚养儿子长大。几年后老母又亡。应星到十六岁时,就与他完了姻,自己立志修真,把田园家事都付与儿媳掌管,应星夫妇也十分孝顺。如玉诚心修炼,也是他夙根所种,已入悟后。当晚应星来到佛堂候母,如玉道:“来的是个甚么官长?”应星道:“是庙湾营游击,姓萧的,来征白莲教的。”将前事说了一遍,如玉道:“如此妖魔,也恁的利害。”应星又将萧游击要他同去剿寇立功的话,对如玉说知。
如玉道:“男子志在四方,你这年纪也该是进取之时,只是建功立业,也要看你的福分如何,你且去安歇,待我替你看看休咎如何?”他夫妇归房,如玉参禅入定。
天明时,应星起来,分付备早饭。只听得佛堂钏罄齐鸣,如玉念早课念毕,拜过佛,应星夫妇才问安。如玉道:“夜来我已待你看过,此人可以成功,妖氛不久可净,你的后禄也长,只是贼中有三四个会法术的,诸人犹可,有一个女子十分利害。须去寻个人降他,这壁上有三枝竹箭,是你小时出痘时几危,曾有个道人医好,临行留下此箭,说日后你的功名就在这箭上。你可取下带去,上阵时须防他飞刀利害,我有书子在此,你可拿往云梦山水帘洞去访孟波老师投下。你须到诚恳求他,自有降妖之法。此老师性最严急,你却不可怠慢他。小心前去立功。”应星领命出来。陪萧游击吃了饭,整顿鞍马,分付妻子早晚侍奉母亲,同萧士仁出门上马,齐奔邹县来。
到半路上,遇着手下兵丁寻访,同回营中。各官兵俱来参见,说:“昨晚被砂石打得各不相顾,至二更月上方各回营。不知老爷在何处过这一宿?”萧士仁道:“我信马而行,投到这傅爷庄上借宿,军士们伤损多少?”中军道:“兵丁虽被打伤,却未丧命。”萧游击命紧守营寨,置酒与傅应星接风。忽探子报道:“游御史带了江淮三千兵至郯城,遇着贼兵,被他杀得全军皆没。王老爷兵已到了,约老爷明早会剿。”萧士仁与傅应星出营到王参将营中,相会而回。各营传令:五鼓造饭,平明出阵。
次早,各自出营,摆下阵场:上首王参将,下首萧游击,中间是傅应星,俱是全装披挂。远远见贼兵纷纷出城,摆定队伍:上首是陈有德,下首是龙胜,中间马上坐的是右军师元元子,头带竹箨冠,身穿素罗道袍,手持宝剑,背上挂一个竹筒。
官兵阵上擂鼓催战,龙胜手舞大刀,竟奔垓心,大叫道:“你们不怕,又来送死!”王参将把马一拍,一条枪竟奔龙胜。二人战到三四十合,王参将兜回马,龙胜赶来,等到将近,王参将猛番身,一声大喝,龙胜的马被他一惊,前蹄已失,几乎把龙胜掀下来。连忙带起,被王参将一枪刺中左肩,负痛拨马而回。再来追赶,却被陈有德抢出救回。元元子见王参将追来,忙口中念着咒,把剑向东方虚画一道符,那背上竹筒内嗖的一声响,飞出一把雪亮的刀来,竟奔王参将顶上落来。官兵看见,一齐逃奔。
傅应星看见飞刀,猛想起母亲曾说以竹箭破之,忙取弓搭上一枝竹箭射去,只听得当的一声响,那刀已落去。元元子见了,心中大怒,复念咒,习起第二把刀来,又被应星射落。一连三次,把三口飞刀都射去了。元元子急了,口中又念动真言,忽卷起一阵黑风来,吹得官兵驻扎不定,依旧四分五落。他也不来追赶,忙念咒收刀回去。入得城来,心中闷闷不乐。玉支道:“仙师动劳。”元元子道:“我的飞刀百发百中,谁知被他射落,费了许多事才收回来。再取出看时,就如顽铁一般,绝无光彩。”元元子道:“罢了,罢了!他不知用甚秽物魇样的,可恨之至。”真真子笑道:“今夜不得让他们安逸,且闹他一闹。”袖中取出一道符来,叫一个头目过来道:“你把此符拿到战场,拒死尸多处焚之,拨马就回,不可回头,要紧!”那头目领命去了。
再说官兵俟风过去,各寻咱而回。王参将向傅应星称谢道:“若非先生神箭,几为他所害。”命营中置酒与应星贺功。饮至更深,忽听得营外喊声四起,只疑是贼兵劫营。傅应星道:“此时黑夜,玉石不分,只宜谨守寨门,用枪、炮、箭以御之。”只听得人马绕寨喧阗,直至鸡鸣,方渐退去。日高时探子才来报道:“凡营外中枪中炮中箭的,皆是没足僵尸,并非人马。”萧游击道:“这又是这贼道人的妖法,似此,何日才得剿除?”傅应星道:“不难,二位大人守好营寨,勿与交兵,待学生去请个人来破他。”于是选了个精细伴当,带些干粮,二人上路奔云梦出来。
果然好一座大山,只见:
遮天碍日,虎踞龙蟠。遮天碍日,高不高顶接青云;虎踞龙蟠,大不大根连地轴。峰峦苍翠削芙蓉,洞壑幽深真窈窕。远观瀑布,倾岩倒峡若奔雷;近看天池,浪卷飞绡腾紫雾。满山头琪花瑶草,遍峰巅异兽珍禽。妆点山容,花石翠屏堆锦绣;调和仙药,疏松丛竹奏笙簧。青黛染成千片石,绛纱笼罩万堆烟。
这山乃鬼谷子修真之所,十分幽秀,与诸山不同。傅应星上得山来,看不尽山中胜景,静悄悄杳无一人,不知孟婆住于何处,来到一座山神庙前,且下马在门槛上小憩,坐了半日,也不见个人影。渐渐日色西沉,正在彷徨之时,只见远元的来了一个小孩子,渐渐走到面前,入庙中来烧香。应星等他烧过香,上前问道:“小哥,问你,这里有个孟老师父,住在何处?”那孩子道:“这里没有甚么孟老师。”应星道:“孟婆呀。”孩子道:“孟婆婆么,过南去那小岭下便是。”应星遂同伴当牵着马,走过岭,远远望见对面小山下有几间茅屋。下了小岭,来到庵前,真好景致,但见那:
苍松夹道,绿柳遮门。小桥流水响泠泠,老竹敲风声戛戛。传言青鸟,时通丹篆下蓬瀛;献果白猿,每捧仙桃求度索。自是高人栖隐处,果然仙子炼丹庐。
傅应星来到门首,见柴扉紧闭,不敢轻敲。少刻,见一青衣女童,手执花篮,肩荷铁锄而来,问道:“二位何来?”应道理道:“峄山村傅家庄有书奉叩孟老师父的。”女童推开门进去,一会出来,引应星进去,到堂上,见一个老婆子,怎生模样?但见他:
头裹花绒手帕,身穿百衲罗袍。腰垂双穗紫丝绦,脚下凤鞋偏俏。鹤发鸡皮古拙,童颜碧眼清标。仙风道骨自逍遥,胜似月婆容貌。
应星见了孟婆,倒身下拜。孟婆上前扶起道:“郎君不须行礼。你自何处而来?
因何到此?“应星向袖中取出书子来,双手呈上。婆子拆开看罢,收入袖中,道:”原来是傅老师的令郎,请坐。令堂纳福?“应星道:”托庇粗安。“孟婆道:”自与令堂别后,我习静于此,今三十余年。郎君青春多少?“应星道:”虚度二十九岁了。“婆子道:”记得当日在贵庄时,令堂正怀着郎君,不觉今已长成了。
可曾出仕么?“应星道:”山野村夫,惟知稼穑,未曾读书,且以老母独居,不能远离。近有官兵来征妖贼,有一相知萧公,欲引小侄立功,奈妖术难降,故家母奉书老师,乞念生民涂炭,少助一二,足感大德。“孟婆道:”令堂见教,果是慈悲东土生灵。只是杀戮之事,非我们出家人所应管。且请安置,明日再议。“女童摆上晚斋吃毕,请他到前面小亭上宿。应星心中有事睡不着,只听得隔壁有人读书,于是披衣起身,向壁缝中看时,只见一个小童子,只好十余岁,坐在灯下读书,书上尽是鸟书云篆。不敢惊动他,复回寝处睡下。
天明起来,梳洗毕,女童邀至后堂,婆子摆早斋相待。吃毕,应星又求道:“望教师开天地之心,救拔五县生灵于汤火之中,度日如年,惟求俯允。”孟婆道:“妖孽虽横,也是天灾之数。那一方该遭此劫,数尽自灭,何须我去。”应星又跪下道:“邹县五处,已遭残毁,白骨如山,伤心惨目。渐渐逼近兖州,小庄亦不能保,老师若不大发慈悲,吾母子皆死无葬身之地矣。”言罢,涕泣不已。孟婆道:“郎君请起,这事出家人原不该管,但是却不过令堂情意,与郎君爱民之真诚。
老身已离红尘,不便再行杀戮,我着个人同你去,管你成功。便叫道:“空空儿何在?”只见外面走进一个小孩子来,向婆子施礼道:“母亲有何分付?”婆子道:“且与客见礼。“应星看时,正是夜间读书的孩子。二人见过礼。婆子道:”傅家郎君从征破贼,因妖法难除,傅师父有书来请我,你可代我一走。内中两个僧家是劫内之人,不必说的;还有两个道家,只可善降,不可害他性命。你可收拾,即同了去。“应星想道:”这样一个小孩子,能干得甚么事。“却又不敢言。婆子早已知道,笑说道:”郎君嫌他小么?他的手段高哩。不要小觑他呀。“少顷,空空儿收拾了,同应星作别起身。过了岭来,把伴当的马让与空空儿骑,空空儿道:”不用,我自有脚力在此。“向林子里喝声道:”孽畜,快来!“只见那林内走出一只小小青牛来,他飞身跃上。
三人同行,不一日到了官营,下马。探子早已报过萧、王二人。二人领众将出营迎接,进中军帐中相见过,请空空儿上坐。众人见是个小孩子,个个惊疑。傅应星道:“连日曾交兵否?”王参将道:“逐日来讨战,我们皆坚守未出。只夜间被他闹得不能安寝。”空空儿道:“怎么样闹?”萧游击道:“黄昏时,每日都有人马绕寨喊杀,直到五鼓方得宁静。”空空儿听了,向袖中起了一课,笑道:“贼婢可恶可笑!此等伎俩,也来哄人,等他今晚再来,自见分晓。”军中摆了筵宴。
众人饮到黄昏时,中军又来报道:“营外又来喊杀了。”空空儿起身道:“同诸公出营看一看。”走到寨外,只见四下里乌黑,萧游击叫人点起火把来,空空儿道:“火把也不能远照。”便口中念动咒语,向南方吸了一口气吹去,一霎时天地明明如白日一般。少顷,喊声渐近,细看时,原来都是些没头的死尸,皆是战死沙场之人。空空儿把手向空中一招,大风一阵吹过去,来了无数的夜叉,将死尸一个个叉去。众人见了,才各各心服钦敬,回营称谢。宁息了一夜。
那真真子见破了他的法,心内大惊。次日,领大队出城,分成三座阵势。空空儿道:“我们也分三队御之:王将军居左,萧将军居右。我同傅兄居中。”也将人马列成阵势。远远见贼兵甚是整齐,只见中军竖着大纛,上面九个金字是:“冲天上将军东平王刘。”旗下三沿黄伞,罩着主帅刘鸿儒金鞍白马。只见他:
金甲金盔凤翅新,锦袍花朵簇阳春。
宝刀闪烁龙吞玉,凛凛威风黑煞神。
左首青鬃马上,坐着护国左军师玉支长老。但见他:
五彩袈裟七宝妆,玉环挂体紫绦长。
毗卢帽顶黄金嵌,手执昆吾喷火光。
右首黄骡马上,坐着右军师跛李头陀,看他怎生打扮?
素色罗袍结束新,梨花万朵叠层阴。
金箍闪烁光璀灿,禅杖狰狞冷气森。
两边摆着二十员大将,各执兵器,后随一班游兵,那左首引军旗上大书金字,乃“清真妙道护国仙师元元子”。只见他怎生妆束?
如意金冠碧玉簪,绛红霞缀簇金纹。
匣中宝剑藏秋水,腹内丹书隐阵云。
左右两员将官,乃戚晓、张治,引着十数员牙将。右首阵上引军旗,上写的是:“冲应玉真护国女师”。那真真子却也打扮的十分俏俪:
锦袍护体玉生香,双风金钗压鬓光。
两瓣金莲藏宝镜,十枝嫩玉绾丝缰。
左右两员将官保护,乃车仁、胡镇,也领着十数员牙将。两边弓弩手射住阵脚。
官军营里门旗开处,拥出一员少年骁将,侧首马上是一个小小孩童。贼将见是中军如此两个人,人人皆笑。两边擂鼓催战,一声炮响,贼营中胡镇、张治飞马出来。官军队里萧、王二公接住厮杀。四马踏起征尘,八臂横生杀气,战有四十余合,张治被王参将一枪刺中左臂,负痛败回。王参将把马赶来,这里玉支忙念动真言,将剑指着官军队里,喝声道:“疾!”只见就地卷起一阵怪风来。风过处,奔出多少豺狼虎豹来,张牙舞爪,蜂拥而来。马见了,先自战栗不行。这里空空儿见了,亦念动咒,将衣袖一抖,袖中放出无数火来,把那些猛兽烧得纷纷落地。细看时,却是纸剪成的。这边跛李在阵上见破了法,旋将背上葫芦揭开,冲出一阵黑气来。
霎时间天地昏暗,满天的冰块雪雹打将下来。空空儿便不慌不忙,向袖中取出一面小杏黄旗儿,迎风一展,那冰雹应手而散,依旧天明地朗。空空道:“今日晚了,且待明日再战。”贼兵也自着惊,只得将计就计,各自收兵回营。正是:劝君且莫夸高手,底事强中更有强。
毕竟不知来日怎样破妖?且听下回分解。
梼杌闲评 第二十八回 魏忠贤忍心杀卜喜 李永贞毒计害王安诗曰:
千古兴亡转眼过,乱蝉吟破旧山河。
兵临鲁地犹弦诵,客过商墟自啸歌。
山气青青余故垒,江声黯黯送寒波。
图王定霸人何在,衰草斜阳一钩蓑。
话表真真子收兵回城,心中郁郁不乐。玉支道:“胜负常情,何须介意?且取酒来解闷。”席散,各归帐中,真真子终是烦恼。元元子道:“那人必非等闲之人,高我们一等哩!”真真子道:“我们数百年修炼之功,被他破了,如何是好?这样一个小孩子,竟有此等手段!”元元子道:“此人亦是我辈中人。”真真子道:“待我今夜用摄魂法弄他一弄。”元元子道:“不可。一则此法未免太毒,二者恐出不得他的手,反遭其害。且安寝,明日再处。”真真子终是郁郁睡不着,起来秉烛而坐。正自寻思,忽听得屋梁上簌簌有声。抬头看时,只见一个柬帖儿凭空飞下。真真子忙拾起,唤元元子起来,拆开同看。只见上面写着道:
翻云覆雨笑真真,元儿山中自有春。
何事不归空着力,却教铅汞送他人。
后写道:“空空封寄。”元元子看毕,大惊道:“原来是他!”真真子道:“一向只闻他的名,怎么是这等一个小孩子?”元元子道:“你也数百岁了,怎还这样少年?他是猿公亲授的高徒,为古今剑仙之宗。我等来错了。近来看刘公专以酒色为事,不像个成大事的,不如见机早去。等他破败之时,再要脱身就迟了。”真真子道:“我们为跛李所误矣。”二人遂收拾了,乘夜飞身跃出城来。真真子向怀中取出纸剪的两个驴子来,吹一口气,喝声道:“起。”就变成两个活的,夫妻各跨一头,向南而去。
次早,萧、王二公升帐,请空空儿计较道:“昨承仙师破了他法,今日必来死战。”空空儿道:“不来了,此刻已去有千里了。”傅应星道:“师兄何以知之?”空空儿笑道:“略施小计,彼必远去,昨夜我有个帖儿送与他,他见了,知道是我,他必含羞而去。只有那个跛头陀,他若不早见机,今日阵上先结果了他。那和尚越发无能为矣。二公可领兵至城下索战,诱他出战,自有道理。”萧、王二人便叫传令,拔寨起身,把人马齐集城下催战。
贼兵见元元、真真去了,正在着忙。刘鸿儒道:“我们所赖者二位仙师,今日不别而行,后事如何是好?”跛李大叫道:“主公何以自诿!这样没始终的人,说他做甚么!难道没有他我们就不能成事么?”气愤愤地出来,点齐人马,也不带副将,只自己出城迎敌。官兵见有兵马出来,少退两箭之地。只见跛李头陀匹马当先,手持禅杖,高叫道:“你那不怕死的,速来纳命!”这边王参将接住,大战数十合。空空儿取出杏黄旗来,望着跛李一展,那手中禅杖早已坠落。跛李没了兵器,只得掣出戒刀拦住。萧游击又挺枪夹攻。他如何抵挡得住?欲待要走,无奈二人逼住,难得脱身!于是口中念念有词,弃了马,架起一朵席云,腾空而上。空空儿将手中棕扇向上一拂,只见他从空中滴溜溜的倒坠下来。傅应星放马上前,手起一戟,刺中咽喉而死。可怜定霸图王客,化作沙场浪荡魂。贼兵无主,官军乘势掩杀,直抵城下。城中见杀了头陀,不可出战。官兵围住,四面攻打。
空空儿回到寨中,对萧游击道:“如今妖人已灭,贼众气数将尽,不过旬日间可破。我在此无事,要告辞回山。”萧、王众人道:“感承仙师,成此大功,方欲申奏朝廷,题请封号,何以便行?”空空儿笑道:“山野之人,素不以功名为念,何须爵禄荣身。傅兄可略送我几步。”拱手别了众人,同应星上马,他骑了青牛。走到二三里,到一林子内,空空儿道:“承兄相招,幸不辱命。兄此去,拖金衣紫,且有权贵引援,富贵自不必说。据我看来,兄命中福禄不长,须及早回头,方能解脱,若稍贪富贵,祸且不测。切记我言。”应星道:“小弟凡胎浊骨,惟求师兄指教,怎敢贪禄忘亲。”空空儿道:“令堂道行已成,佛果将证,老兄若肯早早回头,千日之内弟自来接你。三年之后,不能脱身矣!慎之!慎之!从此一别,后会有期。”说罢,竟入林中,转眼已无踪迹,后人有诗曰:
云踪雾迹杳难穷,挥手功成一笑中。
片语投机应解脱,谁云仙佛路难通。
傅应星下马,望空拜谢,上马回营,与萧、王二公计议,申文抚按。一面装起云梯架炮,连夜攻打。直到半月后,贼军无粮,夜开北门而逸。走不上二里,遇着王参将引兵拦住。贼兵饥饿,无心恋战,队伍杂乱,尽皆被擒。萧游击入城安民,将刘鸿儒、玉支并女眷乜淑英等共十七人,俱上了囚车,解上省来。这里大排筵宴,犒赏三军,抚按题名。迟日旨下,俱斩剐于西市示众。萧士仁、王必显、傅应星等入京升赏。当日憨山和尚诗上说“得意须防着赭衣”,玉支以为吉兆,今日之着赭色衣,可见数已前定,惟至人先知之。
傅应星回庄省亲,将上项事细细说了一遍。如玉道:“既朝廷命你入京受职,也是你建功一场,你可放心前去。只是你富贵虽有,只是你命薄,不能保终。若有权贵来引诱你入党,切不可陷身匪类,图不义之富贵,亦不可说出我来。有个姓田的若问我,只说我已死久了,只说你是三母舅傅襄之子。早早抽身回来,免我牵挂。媳妇不必带去,留他与我作伴。”应星领命,洒泪拜别而去。
三四日间与萧、王二公一同入京。先到兵部里过堂,与科道衙门参谒毕。田尔耕知道,先具眷生名帖来拜。相见坐下,问道:“亲家是那一位的令郎?”应星道:“先君讳襄。”尔耕道:“哦,原来是三哥的令郎,青年伟器,建此大功,可敬!可羡!有一位四令姑母,孀居多年,于今安否?”应星道:“久已去世了。”尔耕叹息了一回。又问道:“他曾生了个令郎的?”应星道:“也殁了。”尔耕道:“若论亲家的功,只好授个外卫所之职。此等官清淡,且为人所轻,必须放个京职才好。明日同兄去拜见魏公,他也是府上的至亲,得他的力,留在厂里就好了。明早奉候同行。”说毕,别去。
次日,应星回拜,田尔耕留饭。饭后道:“却好今日魏公在私宅,我同兄就去一见。”二人来到魏公府。尔耕先入,去不多时,着长班出来请到后厅相见。尔耕引应星拜于堂下。魏监答了个半礼道:“亲家不须行此大礼。”应星拜毕,扯倚安坐。忠贤上坐,尔耕与应星东西列坐。忠贤问道:“亲家是三舅的令郎,令尊去世久了,令堂万福?”应星道:“老母多病。”忠贤道:“四令姑母去世有几年了?”应星道:“有四五年了。”魏监垂泪道:“这是咱不才,负他太甚,九泉之下必恨我的。亲家可曾受职否?”应星道:“昨已过了部,尚未具题。”尔耕道:“论功,只好授个外所千户。必竟是在京衙门方成体面,爹爹何不发个帖留在卫里?”魏监依允,着人去说,一面待饭。饭罢,魏监道:“咱有事要进去,外边若有人问亲家,只说是咱的外甥。”二人答应,别了出来。应星方知是忠贤之子,为何母亲叫不要认他,心中甚是不解。想道:“或者我原是舅舅之子,承继来的,也未可知。”又不敢明言。这也是魏监亏心短行,以致父子相逢亦不相认,如此已就绝了一伦了。诗人有诗叹之曰:
不来亲者也来亲,父子相逢认不成。
堪叹忠贤多不义,一生从此灭天伦。
不日兵部奉旨:“傅应星授为锦衣卫指挥佥事,萧土仁授为登莱镇总兵。王必显授为松江总兵。余者计功升赏有差。”各人谢恩辞朝不题。
却说魏忠贤自平妖之后,朝廷说他赞襄有功,加赐他蟒玉表里羊酒。他便由此在朝横行元忌,把几个老内相都不放在眼里,串通了奉圣夫人客氏,内外为奸。内里诸事都是卜喜儿往来传递。惟王安自恃三朝老臣,偏会寻人的过失,一日因件小事,把个卜喜儿押解回真定原籍。
卜喜儿辞客印月,大哭一场。起身时,印月赠他许多金银,又从身上脱下一件汗衫来,与他穿在贴身道:“你穿这汗衫,就如见我一样。从容几时,等我奏过皇帝,再叫你回来。”卜喜儿叩头,挥泪而别。忠贤知此事,心中大怒道:“我们一个用人,他也容不得,也要弄他去!”于是心中要算计杀王安,即便叫过四个心腹老实来,分付道:“你们去如此、如此。”四人领命去了。
却说那卜喜儿,带了一个伴当,雇了牲口上路。走到三河县一带,尽是山路,行人稀少,心中抑郁,看着一路的山水。正行之间,只见前面山凹树林内,跳出四个人来,手持利刃,大喝道:“过路的,快快献出宝来!”卜喜儿惊得魂不附体,做声不得。伴当道:“行李在此,大王请拿了去,只求饶命。”四入道:“行李也要,命也要。”伴当见势头不好,撇下行李,先自逃命去了。这里两个人上前,将卜喜儿按倒,剥下衣服,手起刀落,斫下头来。可怜二八青年客,血污游魂不得归。
四人取了行李、汗衫回复忠贤。忠贤将行囊中金珠财物尽分散了四人,自己将那件汗衫袖人宫来寻客巴巴。宫人道:“午睡哩。”忠贤走到房内,只见桌上焚着一炉香,面前放着一杯茶,印月坐在榻床上,手托着腮,闷恹恹地坐着痴想。忠贤道:“姐姐有何不乐?特来问候。”印月道:“不知怎么的,一些精神儿也没有。”忠贤道:“想是记挂着那人儿哩。”印月道:“放屁!想谁?”忠贤道:“不想那人,可想那汗衫儿看看么?”印月道:“果是那孩子可怜,又小心又从不多事,不知这老天杀的为甚么不喜他?等迟几日,还要取他回来。”忠贤道:“今生大约不能了,只好梦儿中相会罢。”印月道:“我偏要弄他来,看老王怎么样的。”忠贤道:“我把件东西儿你看看!”向袖内取出汗衫来与印月面前。印月见了道:“莫不是他没有穿了去?”忠贤道:“我实对你说罢,老王恼他与我们一伙,只说发他回籍,谁知他叫人在半路上将他杀了,我先着人送他去,临死时叫把这件汗衫儿寄与你,代他报仇。”印月听了,柳眉倒竖,星眼圆睁,满眼垂泪,骂道:“这老贼怎么忍心下这样毒手!我若不碎剐了这老贼,我把个客字儿倒写了你看。”咬牙切齿,忿恨不已。忠贤道:“你不必发空狠,等寻到个计较,慢慢的除他。”印月道:“我恨不得就吃这老贼的肉,还等慢慢的!”忠贤道:“不难,事宽即圆。”谁知王安也是合当该死。二人正说之间,只见个小黄门来寻忠贤,忠贤道:“甚么事?”小内侍道:“刑科有本送来魏爷看。”忠贤接过来看时,却是为移宫盗宝、内宫刘成等事的覆本,“刘成等三人己经打死,其羽党田寿等理宜从轻发落”。忠贤袖了此本,起身向印月道:“你莫恼,等咱计较了来,管情在这个本上结果他。”便走出宫来,到私宅,叫人请李永贞来计较。
这李永贞原在东厂殷太监门下主文,后忠贤管厂,亦请他来主文,凡事都与他计议。后又访得刘▯禺现充长陵卫军,也取了来,改名若愚。因出入不便,哄他吃醉了,也把他阉割了,留于手下办事。这日把本递与他们看,又说道:“客巴巴急欲报仇。”李永贞道:“只须如此如此,便可送他之命。”忠贤大喜,忙进宫来,与印月说明了。
次日,把本呈上道:“他盗去内库宝玩,岂可从轻?”客氏也在旁插口道:“李选侍移宫时,这些人也不过是搬的娘娘随身金珠簪珥,何曾盗着乾清宫宝玩,只因王安与这般人有仇,要乘机诈他们的钱,故将他们陷害。李娘娘也十分苦恼,当日也曾奉过泰昌爷的旨看管皇爷,他生的八公主,也是先帝的骨血、皇爷的手足。因王安恼他,说他交通外官,诬他要僭称太后,要垂帘听政,把他逼迁到冷宫,也不等皇爷的旨意。选侍急得上吊,公主急得投井。皇爷也该看先帝面上,怎使他母子受苦、衣食不周?总是王安倚着王爷的势,擅作威福,说皇爷件件事都是他主张,后来与外官交结,不知得了多少钱哩!”皇上道:“既不是盗的乾清宫的宝玩,可将田寿们放了罢。”忠贤答应。传旨出来,即皆省释。忠贤又于中主张,叫他们谢恩时就上个本,说:“王安要陷害李选侍并奴婢等,因要诈银二万两未遂,故任意加赃,欲置之于死地。”又嗾给事中霍维华劾王安。客氏又在傍簸弄,激恼皇上。遂至天颜震怒,传旨道:“王安结纳朝臣,弄权乱政,诬陷无辜,逼迁妃主,着革职,发南海子净军处安置。所有恩典,尽行缴回。一应家财产业,籍没入官。”主忠贤得了此旨,即刻差出四个心腹牌子头,竟到王安私宅内宣旨,取了他司礼监印,摘去牌头帽,押着起身。王安道:“移宫盗宝,皆有实据,咱须亲见圣上辩个明白。”牌子们道:“皇上只教押你去充军,谁敢带你去进宫,谁敢带你去见驾!”可怜一个王安,要辩无处辨,只得听他套上铁索,押出朝门,大热天雇了头驴,往南海子来。牌子头覆了旨。
魏忠贤满心欢喜,回到私宅,对李永贞道:“李二哥好计,亏你拔了咱眼中之钉。”永贞道:“这是爷的本事,据我的意思,还该早些打发他往南京去才好,如今他虽在外边,他的羽党甚多,过几日或有他的人代他称冤,或是皇上一时心回,取他回来,那时悔之晚矣!”忠贤道:“狠是,怎处哩?”永贞道:“除非摆布死他,才得干净。”忠贤想了一会道:“有了。”又进内来与印月商议了。
一日,皇上同一班小内侍在宫中玩耍,忽然对客巴巴道:“如今没有王安,朕也玩得爽快些。”印月乘机说道:“他虽去了,还在外边用钱买嘱官儿代他出气,说他是三朝老臣,皇爷也动他不得。”皇上道:“他竟如此大胆,可恶之至!”即着传谕到南海子去,道:“守铺净军王安,不许交通内外人等。如有人仍敢违禁往来,即着锁拿,奏闻治罪。”先王安一到南海子时,还有两个掌家、三四个贴身的老实跟随,其馀的都逃散了。王安对众人道:“不知道皇上是甚么意思,把咱处得这般。”有一个掌家道:“这还是霍给事说爷掌监印的根子。”又一个道:“这是爷前日要赶客巴巴出宫,他如今要报仇害爷的。”正猜疑间,只见一个小黄门传了上谕来宣读了。众人听见,皆面面相觑,不敢不去,又不忍去。王安垂着两行泪说道:“罢了!咱一人做事一人当,怎么连累你们?你们各自散了罢。”两个掌家含泪道:“孩子们平日跟爷,吃爷的,穿爷的,撰爷的钱,今日落难时,怎忍丢了爷去?”那老实道:“小的们自幼跟随爷,叫小的们到那里去?生死都随着爷罢了,王安哭道:”这也是你的好意,只是你们在此也做不得甚事,又替不得咱的苦,不要连累你们受苦,不如散去的好,你们此去,须寻个有福分、有机谋的跟随他,再莫似咱这没福的,这等疏虞,被人陷害,不能管你们到头。“说罢,放声大哭。众人都哭了一会,只得拜辞而去。小黄门才去缴旨。只丢得王安一人,冷冷清清,凄惶独坐,终日连饭也无人做。饥饿难捱,正要寻自尽。
忽一日,有四五个人,抬着食盒酒饭芝水道:“孙公公拜上王老爷,送酒饭来的。请爷多用些。”王安道:“承你爷的情,他还想着我哩。”说着,众人摆下酒饭。王安也是饿急了,不论好歹,只顾乱吃,斟上酒来,吃了几杯。众人收拾家伙,王安还说道:“多拜上你爷,没钱赏你们,劳你们空走。”才说完了,忽然大叫一声,跌倒在地,只是乱滚,没半个时辰,七孔流血而亡。来人看着他死了,才去报与忠贤。忠贤即差人来,将他尸首拖到南海子边空地上,一把火化为灰烬。可怜他:
正是三朝羡老臣,从龙辛苦自经营。
荣华未久遭谗死,魂断孤云骨化尘。
一霎时将王安烧完,将灰扬去,不留踪迹。题了一本,说王安畏罪自缢身死。那二十四监局都怕魏、客两人的势焰,谁敢代他伸冤?一个个摇头乍舌,不敢惹他。
忠贤又夤缘掌了司礼监印,将李永贞、刘若愚升为秉笔,凡一应本章,不发内阁,竟自随意票拟,又以王体乾、石文雅、涂文辅等为心腹。一个太监李实,原与他交好,就把苏州织造上等一个美差与他。李实也见他威权太重,恐惹他疑忌,忙领了敕,便星夜驰驿往苏州去避他。忠贤送行时,席间托他访问魏云卿与他母亲的消息。一个管御药局的崔文升,因泰昌皇帝崩驾,说他用药不慎,科道交章劾奏,已革了职,此时也来依附他,升了美缺。其余掌家及门下的官,或近侍,或各处的要津,皆使他们时刻在御前打听消息,大半是蟒衣玉带,就是王安手下的人也来投靠。那不伏气投他的,俱被他摘去牌帽,或降为火者,或发回私宅闲住。把个皇帝左右,布得满满的私人。
客印月又从中调遣六宫妃嫔,非与他相好者不得进幸。忠贤又差人到肃宁,访他亲兄魏进孝。本县熟人问道:“进孝出赘人家,死已十余年,只有二子。”于是把他长子魏良卿取来,纳粟做了中书,如今重又题改了武职,荫了个锦衣指挥。又将客巴巴的儿子侯国兴并兄弟客光先、侄儿客瑶都荫作锦衣指挥,傅应星、田尔耕俱各升一级。又与尔耕计议,要选三千精壮净身男子入宫,习为禁军。正是:
已同红粉联心腹,又取青年壮爪牙。
毕竟不知选得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梼杌闲评 第二十九回 劝御驾龙池讲武 僭乘舆泰岳行香诗曰:
堪恨奸雄大恶生,乱于禁闼弄戈兵。
旗翻太液军声壮,剑拥长杨杀气横。
忍向昭昭欺国法,却从冥冥媚神明。
泰山妄祭非今日,漫道威名思也惊。
话表魏忠贤将二十四监局布满他的心腹牙爪,又见辽左多事,皇上留心武备,遂自逞雄心,选了三千青年雄壮净身男子入宫操练,以充禁军。又将他名下官儿,充为把总、哨长。于御营中选进几个教师来教习武艺,着小内侍们引诱皇上到后海子里玩耍。一则引荡圣心,二则假此奉承皇上欢喜。把一座后海子收拾得十分齐整。
但只见:
花砖砌岸,文石▯堤。暖溶溶百顷净玻璃。妆就曲江春色;静娟娟十洲通窈窕,造成隋苑风光。织女机丝,直接天河星海;石鲸鳞甲,移来翠水瑶池。到春来和风习习,堤边杨柳绿如烟;到夏来旭日炎炎,水面荷花红似锦。秋来时水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冬来时雪月交辉,玉鉴共冰壶相映。时迎凤舸日边来,常有锦帆天上至。
后海子内原有金章宗李后的梳妆楼在内,左右有金鏊、玉ぐ二坊,又新添上许多楼阁,也都十分壮丽。
亭台罨画,岛屿潆洄。平桥夹镜落双虹。高阁凌霄飞五凤。月轮映水,波纹澄镜浸楼台;宝槛凌风,花瓣随风粘荇藻。山河扶绣户,日月近雕梁。画栋雕瓮,结绮临春增壮丽;金铺绣幌,瑶宫琼室竟豪华。
又造起许多龙舸凤舰,总选些清俊的小内侍撑篙,鼓棹演习。又选民间十五六岁美丽女子,唱吴歌于其上。那楼船造得十分华丽,但见:双龙齐奋,彩▯争飞。
双龙齐奋,荡开水面天光;彩▯争飞,穿破波心月色。珠帘绣鹄,掩着殿脚女、司花女,尽皆皓齿明眸;桂楫兰桡,忽听得采莲歌、鼓棹歌,都是吴俞攵越调。驾万里长风,锦缆牙樯天上坐;泛五湖明月,玉箫金管镜中游。
魏忠贤将海子收拾整齐,请皇上游玩。又于海子左边空地做一教场,终日操演。
凡兵部的马匹、户部的钱粮、工部的衣甲器械,俱拣上等的关进来,时刻都不敢违误。那班人俱穿了鲜明的衣甲,拿着精利的器械,鸣锣擂鼓,放炮摇旗,日逐的呐喊鬼闹。他要买那些人的心,不时来看操、犒赏,又常请皇上赏赐。待操练纯熟,又请皇帝亲阅。自厚载门至教场,一路都是明盔亮甲的官兵。
皇上至演武厅坐下,上列着锦袍玉带的内臣,帘下立着四员金盔金甲的镇殿将军,下面都是勋卫,全妆披挂。将台上高悬着一面大纛,旗旁立着一个守旗将士,看他怎生样打扮:
金甲斜穿海兽皮,绛罗巾帻插花枝。
茜红袍束狮蛮带,守定中军帅字旗。
月台边立着四员巡哨官儿,也结束得齐整。但见他:
三叉宝冠珠灿烂,两条雉尾锦斓斑。
柿红战袄银蝉扣,柳绿征袍金带拴。
蜀锦袍遮锁子甲,护心镜挂小连环。
手中利剑横秋水,肩插传宣令字旗。
台下旗幡队队,戈戟森森,列成阵势,各按方位。东边一簇尽是青旗、青甲、青马、青缨。但见他:
轻云晓映春堤碧,簇簇旗幡拖柳汁。
锦练斜穿翡翠袍,金盔半掩鹦哥帻。
狻猊绣甲衬猩绒,宝带玲珑嵌绿琮。
蓝靛包巾光闪闪,牙幢开处现青龙。
正南上皆是红旗、红马、红甲、红婴。正是:
斗大朱缨飘一颗,猩红袍上花千朵。
狮蛮带系紫玉团,狻猊甲露黄金锁。
岸帻锁金簇绛纱,龙驹千里跨桃花。
祝融天将居离位,朱雀旗摇映晓霞。
正西上尽是白旗、白甲、白马、素缨。但见:
旗飘白练走如雪,戈戟森森多皎洁。
素色罗袍腻粉团,兰银铠甲层冰结。
獬豸吞头银闹妆,麒麟腰带玉丁当。
太阳凝处寒霜护,白虎生威守兑方。
正北上一簇多是黑旗、黑甲、黑马、玄缨。一个个:
铁骑腾空如地煞,堂堂卷地乌云杂。
雪花乱点皂罗袍,日光掩映乌油甲。
剑似双龙气吐虹,马如泼墨晓嘶风。
牙旗开处飘玄武,黑雾漫漫锁坎宫。
中央皆是黄旗、黄马、黄甲、黄缨。真个似:
一簇黄云分队伍,熟铜锣间花腔鼓。
杏子黄袍绣蟠龙,戗金护领镌飞虎。
翻风锦带束秋葵,出水雏鹅染号旗。
坐镇中央戊己土,高牙大纛拥前麾。
五方阵势摆得齐整威严,只听得一声号炮,月台上三声画角,鼓乐齐鸣,将台上扯起一面黄旗来。军中两骑马一对蓝旗,飞也似地来到月台边,下马起奏道:“请皇上开操。厅上内臣传旨道:”奉上谕,小心操演。“蓝旗答应一声。飞身上马,报入五营。又听得一声炮响,将台上将旗一展,只见摆成一个八卦阵。少顷,又一声炮响,那阵中纷纷滚滚,顷刻间变成一字长蛇。阵势摆过,先演枪炮,后演牌手长枪。正是:箭穿杨叶,齐夸七札之能;枪滚梨云,共羡五花之妙。芦管频吹,胡茄竞奏。
操演已毕,龙颜大悦,即伟下旨:“众军将俱着赏金花、金功牌并白银十两酬之;余者各赏银花、银牌;军士各赏银二两。魏忠贤训练有功,亦赏金花牌、锦缎八表里。”各各谢恩,领赏归营。然后大摆筵宴,军中打起得胜鼓来,众乐齐鸣。
乐止收兵,尚未尽收,忽正南上鼓角齐鸣,飞出一彪人马,但见得:
杂彩旗幡映日,暄阗鼓角连天。吴绫蜀锦趁风旋,铁甲霜戈布满。
灿烂金麾玉节,轻盈宝镫丝鞭。浑如月孛下云端,魔女天仙出现。
那枝人马,却是一队女兵,来到月台下扎住。门旗开处,有几十对旗幡簇拥着一员女将,妆束得十分艳丽。但见他:
玉叶冠满簪珠翠,锦花袍巧绣蛟龙。鸳鸯双扣玉玲珑,宝甲连环穿凤。
十指轻笼嫩玉,双钩斜踏莲红。娇姿秋水映芙蓉,宝剑精光吐迸。
那女将直至御前下马,叩见皇上。看时,却是客巴巴,妆扮得异常娇艳,比平时更觉风流。皇上大喜,亲举金杯赐酒三爵,特赐金花、金牌表里。手下女兵个个颁赏,命御去戎妆侍宴。
饮至半酣,皇上下来,走了一回马。魏监也领着一班小内侍,客巴巴也领一班宫女来走马。正是:
殿前宫女总纤腰,初学乘骑怯又娇。
上得马来才欲走,几回抛[]抱鞍桥。
客巴巴上了马,如星流电掣一溜烟的去了。只见:
袅袅身轻约画图,轻风习习▯衣裾。
双钩斜挂新生月,疑是明妃乍入胡。
各走了一回马,至御前下来。魏忠贤骑的匹玉面龙驹是天闲选乘,谁知走发了性,收不住缰,竟冲上御道来。左右内侍不敢拦他,竟冲到御前。皇上动了怒,取箭将忠贤的马射倒,哈哈大笑。左右扶忠贤起来,竟不到御前请罪,他竟先自去了。
皇上同客巴巴又饮了一回才起驾。客巴巴令中军打得胜鼓,直送至宫。
魏忠贤见皇上射死了他的马,心中郁郁不快。回到直房,李永贞等都来问候。
忠贤说了一遍。又道:“那马平日骑惯了的,到也驯熟,今日不知怎么溜了缰,再收不住?咱昨夜梦一金甲神人,把我一推,不意今日就有此事。我想从前没甚事得罪神圣,只有当年曾许过涿州泰山庙的香愿,至今未还,须要自去一走。”遂叫永贞写了个告假的本,先差人送银子去启建道场。至日,亲来拈香。本下,次日辞朝,把一应事都叫李永贞照看管理,凡奏章紧要者即飞马来报,其余都俟回来票拟。沿途地方官闻得此信,早预备下轿马人夫,一路迎接。也不知费了多少钱粮。他领了一班内兵,簇拥着往涿州来。百官远迎,不须细说。一行仪从甚是齐整。但只见:
羽葆翠盖,凤帜龙旗。职方负弩净风尘,方伯持筹清辇路。轰轰雷响是黄幄车、大辂车、金根车,高卷着珠帘绣幕;层层雾卷是红罗伞、曲柄伞、方沿伞,尽都是翠点珠悬。飞龙旗、飞虎旗,相间着黄旄白钺;日月扇、龙凤扇,相对着玉节金幢。
捧香帛的都是锦衣玉带,金鞍白马从容;护乘舆的尽是铁甲金戈,绣袄金盔猛烈。
一路上红尘滚滚,半空中香雾漫漫。恍疑凤辇看花回,浑似鸾舆巡狩出。
不日到了涿州,知州等离城五十里迎接。一路来廪给中伙。俱如进御膳的一般。
将近泰山庙时,众道士响动乐器,出庙俯伏迎迓。众官俱跪在道旁。进得庙来,至大殿前下轿,礼生迎上殿。忠贤看那醮坛,却铺设得十分齐整。但见那:
琼台九级分,宝笈千函列。数千条绛烛流光,几万盏银灯散彩。对对高张羽盖,重重密布幡幢。风清三界步虚声,月冷九天垂沆瀣。金钟响处,高功进表上虚皇;玉佩鸣时,都进步虚朝玉帝。紫绡衣星辰灿烂,芙蓉冠金碧辉煌。监坛神将貌狰犭荣。直日功曹形猛恶。道士齐宣宝忏,上瑶台酌水献花;真人暗诵灵章,按法剑踏罡布斗。青龙隐隐开黄道,白鹤翩翩下紫宸。
大殿上贴着一副黄绫织成金字对联,上写道:
贝阙珠宫,鉴草莽之微忱,一诚有感;金书玉简,降海山之福庆,万寿无疆。
礼生引忠贤上殿,小内侍铺下绒毡,小道士用银盆捧水,净手上香。小内侍捧着香盒,礼生喝礼,上了香,拜了四拜。游览一遍,至方丈内坐下,知州引众道士一一参见。忠贤问道:“合庙多少道士?”住持跪下禀道:“共有四十二众。”又问道:“都有度牒么?”住持道:“只有十二名是有度牒的。”忠贤道:“你去把名字一个个都开了来,没度牒的,我都给与他做一个胜会,也不枉来此一遭。”道士答应去了。少顷,逐一开了来。忠贤一一看过,并不见有陈元朗在内,心中疑惑道:“怎么不见他?当日只好十七八岁,如今才好有四十外年纪。又不大,何以不见他?”道士摆上斋供,遂与田尔耕吃罢,心中甚是不快,便早早睡了。
次早起来,吃过早斋,高功禀道:“醮坛各色文表齐全,请老爷用押。”忠贤换了蟒衣玉带,众道士一齐响动乐器,引至殿上。礼生喝礼拈香,礼拜毕。东首一顺摆着四张桌子,都铺着龙凤彩袱,上面堆着各色文卷,高功一一指点道:“这一宗是借地建坛表文,这一道是上奏后土皇都地祗关牒,这一道是土府值年太岁并本庙土地,这一宗是开发文书关牒。这六道是本处城隍、四值功曹、本庙护法诸神、泰山顶上传宣急流马元帅、流金大锭康元帅、九凤破秽上将军。这一宗是本日早朝启上元赐福天官笺文,启请五师真君笺文,启请监坛监斋神将文牒。这一宗是五方五老、玉符云篆五朝真文,启请赦罪地官签文。这一宗是晚赞星关灯祝寿、解劫、上斗姥元君云篆、上奏紫微大帝表文。一桌已完,又一桌上是次日早朝关白庞、刘、荀、毕、陶、辛、张、邓八表天君文移,开天总召名职神员文移,上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文表。一总是次日早朝开关门、劈地户、取水火、炼度真文,上南极丹霞大帝取水文移,上东极扶桑大帝取水文移,关白司玉磬神霄劈非大将军,关白司金钟神霄禁坛大将军关牒。这是次日晚朝解结上释厄水官笺文,劈暗灵符。这是正日早朝启请东岳天齐仁圣帝群笺文,上太乙救苦天尊文表,上冥府十王笺文,又上度老爷三代祖考,下及冥阳界内十类孤魂。这是黄▯白简,告下斗府七元君一转元灵妙道真经,告下南极长生大帝二转元灵妙道真君,告下东极东华帝君三转元灵妙道,告下东方木公真君四转元灵妙道真君。这是正日早朝关召,交龙金龙关符,启请三清上帝清司黄▯白简,告下斗姥九凤元君五转元灵妙道真君。告下南岳魏夫人关召青鸾白鹤六转元灵妙道真君,告下南极老人寿星七转元灵妙道真君,告下东华福禄二星八转元灵妙道真君。这是晚朝启请五师笺文,黄▯白简,告下青城可韩司丈人真君九转妙道真君,告下三天辅教天师十转元灵妙道真君并总醮都公诸疏。这是老爷虔许香愿青词。”道士一一查出,与忠贤画了字,傍边小内侍捧过五十两一封银子、四表礼,做画字礼拜表仪。各神前都拈香,再拜而退。
高功发毕文书,请忠贤到方丈内用午斋毕。同田尔耕在庙闲步,见昔年光景宛然在目,想道:“我当初在此与死为邻,若非陈元朗师父,怎有此日?我今富贵了,到此却不见他,难道他是死了?”睹物伤心,忍不住凄然泪下。又不好哭,又不住泪,只得暗暗拭干,没情没绪的回来。睡了一刻,又起来,叫小内侍唤一个老年的道士来。那道士不知为甚事,战兢兢的跪下。忠贤道:“不要害怕,我问你,这庙中曾有个陈元朗的,怎么不见?”那道士回道:“那是小道的师兄,他于二十年前同个云游僧家往青城山朝峨嵋,至今未回。”忠贤道:“他俗家有人么?”道士道:“他俗家没人了。”忠贤叹息不已。
三日醮事已完,忠贤分付知州拨腴田十顷,为庙中香火。每一个道士给度牒一张。分付:“如换住持,不许妄举匪类,须择有德行者当之。于庙傍空地上建陈元朗生祠,亦拨田三顷,以供香火祭礼,我自着人来住持。”知州一一答应钦遵。
忠贤正料理起身,只见一个小黄门气吁吁地下马入内。叩了头,走向忠贤耳边低低说了几句。忠贤传令,即刻起马,兼程而回。正是:“洪恩未报先违愿,片语传来又恼人。
毕竟不知传来甚事?且听下回分解。
梼杌闲评 第三十回 侯秋鸿忠言劝主 崔呈秀避祸为儿词曰:万事转头空,何似人生一梦中。蚁附蝇趋终是幻,匆匆,枉向人前独逞雄。
何必叹飘蓬,祸福难逃塞上翁。狐媚狼贪常碌碌,烘烘,羞恶良心却自蒙。
话说魏忠贤因醮事已毕,正欲起身,只见小内侍飞马而来,向耳边说道:“客太太被中宫娘娘赶出宫去了。”忠贤惊问道:“为甚事?”小内侍道:“因皇上前日在西宫玩耍,一时要往中宫去,客太太说:”中宫娘娘有恙未痊。‘皇上道:“既有恙,你可去看看。’客太太领旨去问安,回过了皇上。谁知次日退朝,驾幸中宫,娘娘好好的出来迎接。皇上问道:”闻你有恙,朕来看你,可曾服药?‘娘娘道:“不曾有甚病。’皇上道:”昨日朕要来你宫中,客巴巴说你有恙,朕后差了他来看你的。‘娘娘道:“他并没有来。’皇上说:”如此说,竟是他的谎了,既欺了朕,就该处他。‘皇上在中宫宿了两夜,第三日到李娘娘宫中去了,中宫娘娘即宣了客太太进宫,问道:“我有何病,你就欺瞒皇上?皇上着你来看我,你不来,又说谎。当日太祖爷铁牌上镌着道:”宫人说谎着斩。“你今期瞒皇上,就该死。诅咒我也该死,说慌也该死,随你拣那一件认去。’客太太无言可答,只是叩头求饶。娘娘道:”且看圣上之面,姑饶一死,逐出宫去。‘即刻着四个内宫押着出去,不许停留。客太太用了钱,才得见皇上。皇上道:“你本不该说谎,娘娘若不处分,那法度何在?既叫你出去,这还是从轻,朕也不好挠他的法。你且出去,等娘娘气消一消,朕再来召你。’客太太忍着气回家去了。故此孩子星夜来报爷知道。”忠贤听了,分付即刻起身,兼程回京,百官迎接一概不见,竟回私宅。内外官员都来问安,也一概免见。忙换了便服,走到侯家。秋鸿迎接,忠贤问道:“太太在那里?不要恼坏了。”秋鸿道:“没得扯淡,恼甚的,来家好不快活,日高三丈,此刻还未起哩。在宫里起早睡晚的,有甚么好处?你去烧香,带了甚么人事来送我的?”忠贤道:“可怜那是个甚么地方,还有物事送人?”秋鸿道:“你从毛厕上过也要拾块干屎的人,难道地方官就没有物事送你的?好一个清廉不爱钱的魏公公,专一会撇清。”忠贤道:“有!有!有!那里出得好煤炭,送几担与你搽脸。”秋鸿道:“那是你这老花子,在那里讨饭时擦惯了脸的。”忠贤道:“我把你这油嘴臊根,还是这样出口伤人。”赶上来打他。秋鸿笑着跑进房去,忠贤赶上一把按住道:“我不看世界面上,就一下子弄杀你才好。”秋鸿道:“这才像个皇帝的管家,学了句大话儿来吓人。你只好说得,行不得。”二人闹了一会。忠贤道:“趁着月儿没有起来,吵他吵去。”秋鸿道:‘他在后头[]里睡着哩。“二人携着手往后面走,过一重小门,见一带长廊,秋鸿道:”从这小廊转弯进去就是了,你自去罢,我去办早饭来你吃。“说着去了。
忠贤转过回廊,见一座小小园亭甚是精致,但见:
香径细攒文石,露台巧簇花砖。前临小沼后幽岩,洞壑玲珑奇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