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一(2/2)
萝屋费绸缪,飘零又几秋。
生涯原是梦,身世别含愁。
杳杳占乌鹊,迟迟望女牛。
浮踪须有定,莫怅水西流。
兰初,吴人。始居荟芳里,香名远播,门外车马如织。纫秋主人,名下士也,方从南楚言旋,薄游沪上,问柳寻花,迄无当意,一见兰初,极为倾慕,遂结芳盟。继欲为之脱乐籍,以事阻,夙缘前定岂虚语哉!江左浪仙亦与之缔好,赠以二绝云:
冰肌玉骨雪丰神,浅笑佯嗔总可人。
眉月初三花第一,芳名占尽沪江春。
但有愁堪埋绝地,更无石可补情天。
扬州梦醒知何日,载酒江湖已十年。
十二曰王莲舫。莲舫如任女题笺,为情牵惹。诗云:
琪树生尘世,天然色可餐。
如何单枕畔,偏畏一人寒。
汉帐频来凤,床栖不是鸾。
可能矜异卉?重叠筑雕阑。
莲舫为申江十美之一,多所纪述,兹不复赘。闻出水登陆后,已一索得男云。
三十六鸳鸯谱(下)
下界神女在离恨天外、忉利天下所管十二女子,亦海上一时之名姝也。
一曰徐顺卿。顺卿如元日屠苏,饮之却疾。诗云:
李家香扇坠,何日复贻君。
娇小分眉月,温馨惹鬓云。
闲云工芍谑,软语就兰薰。
应有夷门客,桃花粲妙文。
顺卿,金阊人,桃花河畔,以船为家。轻躯鹤立,倩影鸿翔,娇小身材,真觉不盈一束。至沪,香名颇噪。姬工于酬答,雅俗兼宜。每出一语,四座为之击节。同时有李凤宝,容态丰神,雅与相埒。李已飞上枝头,而姬仍随风飘泊,亦可悲已。
二曰林佩玉。佩玉如新妇见客,华妆掩映,时露娇羞。诗云:
盛□与丰容,瑶台月下逢。
文林巢翡翠,锦帐隐芙蓉。
温厚真怜汝,情怀定懊侬。
杏花消息在,身世莫愁慵。
佩玉丰硕修整,秀韵天然,不知者比之顾大肉屏风,则未识其美者也。小筑三椽,雕窗画槛,备极幽雅。入其室,猊鼎鸭炉,锦衾绣褥,虽无林下风,亦殊有豪贵气。与客周旋,殷勤倍至,不以新旧而间,故客亦乐与之往还。
三曰胡秀林。秀林如天魔舞女,媚态横生。诗云:
无奈低鬟笑,痴魂见欲销。
青铜窥并影,碧玉倩回腰。
淡扫眉间雨,微添颊上潮。
芳年刚二九,天与此娇娆。
秀林为胡宝玉之养女,以客所赠缠头,自谋脱籍,别营香巢,高张艳帜,易姓名曰姜小玉,门前车马仍复如故。余友鲁▯眷之愈久而愈昵,几于一日不见而不可得。或谓姬工容成术,故好之者多。有某甲者,登徒子也,亦与姬狎,至期积逋不能偿,姬待之无忤色,而甲反以污词诬蔑之;婢媪复侵以冷语,中含讥讽,姬愤不能堪,剪发自誓,急救之,则一缕香云,已去其半。甲乃逡巡去。噫!如甲者,固不足齿,而独为姬惜耳。淞北玉生、缕馨仙史皆加赏识,常呼侑觞,主酒政。其后踪迹稍疏。
四曰陈金玉。金玉如蔷薇满枝,但供目玩,不容手触。诗云:
纸醉金迷地,谁怜太璞完。
未邀词客赏,独得老亲欢。
弦索逢场奏,诗书破闷看。
兰姨与琼姊,何事尚勾栏。
金玉为兰隐女史之妹,即所谓陈小宝者也。丰容月满,媚眼花妍,肥同太真,短若香君。颇识字通书史,室中图书彝鼎,位置殊雅,风雨幽窗,时藉笔墨以自遣。工昆曲,宛转悠扬,令人意远。伊园主人新自汴州回,勾留沪上,著意寻芳,苦无一当,适在广场闻姬独唱南词,响可遏云,心焉赏之。暮偕玉生走访其家,极道倾慕。姬亦深知己之感。姬素耳玉生,知为名下士。伊园主人戏语姬曰:“王郎诗名不如惧内之名更著。”姬笑目生曰:“君盍改从我姓?”生询其由。姬曰:“吾家陈季常,非君之前辈乎?”合座粲然。姬词令隽妙,大率类此。
五曰李星娥。星娥如翰苑楷书,圆熟之中,偏多姿媚。诗云:
飘泊岂无哀,浓思日夜来。
故乡淮水曲,香梦楚云隈。
草自移根活,花宜称意开。
休言明月少,高处有楼台。
星娥产自淮甸,幼时鬻于楚姥,后又为苏人所得,改操吴音,一棵钱树子,已数更主,珍护特甚。甲申春间,姬年始十五,盈盈竞秀,自异群芳。古月山人特招淞北玉生、二爱仙人宴于其家,时二爱方病足,将指几落。姬特令脱袜观之,攒眉逼视以为笑。二爱谓星娥昵我,颇爱之,屡绳其美于玉生前,每开绮筵,必令招姬。二爱没,遂止,盖见姬即悲逝者之不可作也。
六曰顾香云。香云风流倜傥,如魏晋间不羁之士。诗云:
□解莫辞劳,仙娥出汉。
琴心《幽女操》,妙手《郁轮袍》。
辩欲驰神骏,豪宜赠宝刀。
回看脂粉艳,尺髻漫言高。
香云楚北人。丰神态度,靡曼寡俦,跌宕自喜。善弹琵琶,缓急疾徐,抑扬抗坠,真如大小珠之错落玉盘也。见高官贵客,不肯作龌龊趋奉态,姊妹行中有献谀贡媚者,反傲睨之。每发一言,令人解颐,回思之,具有深意,诚辩慧女子也,青楼中殊不可多得。
七曰杨香宝。香宝如静女簪花,瓠犀微启。诗云:
抱得中和气,相亲在不言。
独怜韬采久,未免怨恩偏。
丽质终难弃,芳华近益传。
始知尘世事,显晦总由天。
香宝颀身玉立,丰颊秀眉,虽腰逊小蛮,而口同樊素,人皆以“杨樱桃”呼之。裙下双钩,尤为纤小,不屑乞灵于高底。性静婉,对客终日默坐而意自亲昵,不似他人之貌密而情疏也。
八曰徐蕙珍。蕙珍如越女舞剑,灵警逼人。诗云:
幻作男儿态,还怜影未双。
我曾瞻画本,卿自恋玟窗。
绿绮金闺思,红牙水调腔。
欢愁谁得见,多分属银缸。
蕙珍曾以西法照一小像,作男子妆束,虽宽衫博袖,庄重中自饶媚。姬来自四明,寄居沪曲,无所依倚,遂堕风尘。既隶乐籍,声价自高,能于姊妹花中别树一帜。萸庵退叟曾赠以一绝句,云:
徐娘正少耐寻春,绿蕙红薇好比邻。
多谢檀郎珍重意,不妨倩作画眉人。
九曰周翠娥。翠娥如大妇持家,米盐谙练。诗云:
亦是韩娥侣,相逢莫问年。
已过花十八,犹集履三千。
结习仍脂粉,知音系管弦。
酒阑灯□侯,好证美人禅。
翠娥姿容绰约,体态翩跹,一段风情,尤在不言之际。虽瓜年已过,花信正催,而枇杷巷底,宾从如云,更阑漏永,灯火楼头,仍复管弦如沸。萸庵退叟每从云间来,辄过其室。尝口占二十八字贻之,云:
微涡巧笑善周旋,倚翠轻盈剧可怜。
一曲秦娥箫引凤,绿窗小坐对神仙。
十曰张小宝。小宝如垂杨作花,艳想迷漫,在疑幻疑真之际。诗云:
卓文君未嫁,偏爱是弹琴。
侧耳《求凰曲》,惊心《打鸭吟》。
谐谈花欲笑,逸态酒难禁。
应悟宫商内,移情有雅音。
小宝假母人称为马太太,鸨中之朱家、郭解也。马氏有二张,小宝其一,最知名,适人后旋即香消玉碎。此稍晚出而袭其名,亦彼中之陋例也。姬跌宕风流,与客酬应,诙谐间作,慧心丽质,冠绝一时,屡登花榜,俱列前茅。宾客之好事者,趋之如鹜。河阳公子特加眷恋,思欲量珠聘去,以行程匆促,不果。姬前日曾改作满妆,挈一西洋女子往游申园,高髻盘云,长衣委地,观者如堵,俱惊其艳。
十一曰张蕙仙。蕙仙如野花村酿,处处沾人。诗云:
风定还飞絮,从知惯作泥。
可怜春□晚,犹似梦凄迷。
息影非无壤,安流亦有溪。
百年容易过,燕子尚双栖。蕙仙即曩所谓阿怜者也。琴溪子自负为一世豪,而一见蕙仙,遂为所束缚,想其颠倒人者,别有在也。姬仅中人姿,而情态旖旎,宛转随人,正如茧丝自缚,亦复缚人。
十二曰左红玉。红玉如故家纨,久餍膏梁,难安粗粝。诗云:
闻道舒祺在,宁忘绣葆偕。
绝裾歌妇弃,倾国念人佳。
露草忘尘事,风花畅艳怀。
鸳鸯三十六,死便逐情埋。
红玉以珠江之眉史,作歇浦之校书,工粤讴,急繁弦,厥声变徵,好事者每喜招之,按拍征歌,借以赏心悦耳,以是声名鹊起。顾屡嫁屡出,不安其居,弗为上树之花,甘为随波之絮,仍抱琵琶作倚门生活。年华虽迈,丰韵犹饶,贻赠缠头,动盈箧笥,姊妹丛中容貌远出其上者,自叹弗如,此真关乎命矣。萸庵退叟赠以诗云:
侬家岭表白云多,江左怀人唱粤歌。
唱出红腔音戛玉,相思南浦绿波多。
▯▯轩主所列三十六人,或以色选,或以德升,或以艺进,皆就闻见,达之篇章,申以小言,纷其品藻,资后来之谭柄,遣此日之离忧,敢谓海上丽区女闾氏之才,尽于是也?然而人才随时运为转移,风气亦后先而递变,城中高髻,马上啼妆,触绪成吟,即小喻大,过而存之,亦庶几西昆之别派。若夫操花间之月旦,诧名士之风流,世尚有人,则未暇也。▯▯轩主既撰自韩江,遂寄来沪渎,天南遁叟谨就所知,妄为之注,聊以语新,敢云标异。如以此为南部烟花之志,北里风月之编,则吾岂敢。
名优类志戏院之闳丽,优伶之美备,徵色选声,多材善艺,莫如上海,他省悉弗及焉。客有自汴州返者,述及汴中向有“两天”之谣,一为酒馆天景园,一为伶人天凤也。天景园烹饪得宜,颇具江浙间风味,人多乐就之。天凤隶福庆班,为豫省第一名旦,诸曲皆工,而色尤冶艳。凤年未及冠,貌如处女,当装束登场,一种秀逸之态,媚之情,真足荡魂摄魄。曾在北帝庙演剧,有小家女见之,心大爱慕,垂注良殷,归而眠食俱废。其母苦加研询,则曰:“此生不嫁则已,嫁非某伶不可。”其母不许,女涕泣求死。不得已,遣人往询天凤,而凤室固有妻在,还告女。女曰:“得嫁某伶,虽居妾媵之列,亦所愿也。宵征抱,并无所悔。”凤闻而深感焉,亦遣冰人往求,许以纳聘礼,竟嫁为小星,婉娩相依,极称顺淑。凤妻貌远出女下,见女吐曰:“此祸水也,将倾我家矣!”妒女甚,百端虐待。女顺受无怨言,且屈意事妇,终不得其欢心。未半年,凤病遽逝,女竟吞阿芙蓉膏以殉。凤妻未释服已从恶少去。嗟乎!如意有珠,返生无药,如生者,亦足悲矣!闻其班中人言,女貌亦与凤相埒。武清梁念庭久客大梁,习知近事,悉凤事甚详。严君紫缦有记,余故得稔其颠末。
小梅者,亦著名之优,旦中之杰出者也。豫省梨园有三部:曰荣升,曰庆福,曰福喜。其为优伶者,多本省子弟,装服黯淡,音节侏,几于索然厌听,味同嚼蜡。小梅隶荣升班,庸中佼佼,独能冠其侪辈。匡晴皋,豪士也,家本黄州。生平足迹,已半天下,一日见小梅演《思凡》一出,心大嘉赏,自此闻小梅登场,必往观之。同幕诸君俱习见京中名优,咸不以为然。紫缦曰:“诸君何过泥也?夫乘舟于万柄莲香中,临风映日,别样鲜妍,见者或不以为异;至于斋院之间,一盆一盎,植藕其中,或开一二花焉,则珍而视之矣。今小梅在此中,得无类是?”皆笑而颔之曰:“然。”由是小梅名益噪,而于匡君颇有知己之感云。
沪上昔日盛行昆曲,大章、大雅、鸿福、集秀尤为著名。鸿福班中之荣桂,集秀班中之三多,俱称领袖。一登氍毹,神情态度,迥尔不同。三多身材纤小,行步婀娜,其声纡徐以取妍,清脆而合度,真可谓色艺并擅者也。荣桂绮年玉貌,洵如尤物,足以移人。每演《跳墙》、《著棋》、《絮阁》、《楼会》四出,观者率皆倾耳注目,击节叹赏不止。荣桂容尤娇艳,两颊微红,浑如初放桃红,益增其媚。时沪上蒯紫琴、陈子卿辈方以清客串戏,创名“集贤班”,会演于西园,一时来观者,翠袖红裙,楼头几满。王子根又招演于其家,余忝首座,特呼荣桂隅坐,执壶殷勤相劝,于是沪城之妓前来侑觞者,几空冀北之群,可谓极花月之大观,尽笙歌之盛事。今不复见此乐矣。荣桂后蓄厚资,自为领班。
近日盛行京腔,弋阳腔徽班次之,至昆曲,则几如广陵散矣。然吴人尚能为此调,余所心赏者,得二人焉:一曰凤林,一曰桂林。凤林字桐荪。工书,尤善钟鼎文字。能作小词,执贽申左梦畹生门下为诗弟子。生平事母极孝,出入必告,以弦歌之资奉甘旨外,购田宅于吴门为退步计。客有日暮途穷者,桐荪解囊助之,其人得不困。慷慨好义,士大夫且难,况得之梨园中人哉?足以风矣。梦畹著《粉墨丛谈》,以桐荪冠一军,良有以也。甲申之秋,桐荪度曲于满仙园,一时贵官毕集。既夕登场,诸技曲呈,无不尽态极妍,座客咸称善。翌日,金粟庵病脚僧与桐荪弹棋于汶水台茗园,桐荪出奇制胜,远出其上,病脚僧自叹弗如。是时桐荪之名噪甚,铭佩农尚衣招同徐畹荪令尹、潘东园郎中张宴于拙政园,桐荪所演诸剧,群蒙赞赏,龙门既上,声价益高。在沪相识多名流,诗词赠答,几盈卷轴,而其性情和平蕴藉,绝无时下优伶积习,洵有足多者。意琴室主谓桐荪能诗而又任侠,较近日之自命为诗人、自负为侠客者,亦远甚矣,赋二十八字赠之云:
一曲移情孰与俦,梧桐栖凤几生□。
仙心侠骨非凡品,信是梨园第一流。
桂林字蟾香。以同时亦有桂林,故加小字以别之。来沪仅数月,在三雅戏院,年止十九龄。先以桐荪为师,意韵缠绵,情致曲折,别有心授。每演《折柳》《絮阁》两出,意态逼真,听者为之神移。桂林不能饮酒,量几不胜蕉叶;又素不习拇战,惟端坐席上,人与之言,则作色。秉性聪敏,于曲谱之阴阳清浊,一见即辨。近日读秦九、柳七词,颇有所悟,戏填《如梦令》一阕,妙合宫商云。
京师素重优伶,色艺甲天下。近得此中翘楚者十人,亦堪与桐荪、蟾香并驾齐驱。有好事者特加品题,为区甲乙,操芳丛之月旦,志香国之风流,备列姓名,登之花榜,每人均比以一花,而系以一赞。
一曰兰卿。隶春桂班。芬芳幽洁,有似兰花。赞云:
宛宛幽谷,实生猗兰。
仙人采之,游戏云端。
顺风翔步,进止闲安。
唇侔鲜樱,眼晕微澜。
魏女罢缝,楚妃惭叹。
嫣愁展笑,为众宾欢。
兰卿丰格娉婷,腰肢轻亚,逸韵闲情,自然有致。比以王者之香,夫何愧焉。
二曰珊珊。隶永和班。艳冶娇憨,有似杏花。赞云:
珊珊明秀,产于燕野。
肤昭雪映,脸晕霞赭。
转喉清妙,应弦高下。
宾从络绎,贤愚同冶。
高不违俗,谑亦谐雅。
杏花晴日,以拟粲者。
珊珊容敛朝霞,眸凝秋水,圆姿秀靥,别具风流。比以杏花之绰约媚,庶几似之。
三曰三顺。隶荣庆班。清净娟妙,有似莲花。赞云:
静女其姝,丰容愉愉。
处嚣若寂,含慧如愚。
诵言则笑,听言则俞。
宾筵高张,佩□安徐。
天然之宝,无假范模。
我言匪谀,如莲出污。
三顺貌似六郎,面如满月,凌风出水,摇曳多姿。拟以荷花映日,窃谓过之。
四曰如意。隶德魁班。窈窕冶媚,有似桃花。赞曰:
娟娟如意,灼灼流光。
吹管调丝,招我由房。
隽言清辩,四座莫当。
罗衣绮襦,左右回翔。
善谑匪虐,不薰而香。
桃花犹在,刘阮神伤。
如意善于词令,齿颊流芬,含芳蕴艳,丽自天生。桃花流水,掩映夕阳,亦足以传神阿堵矣。
五曰湘云。隶涌泉班。红艳生娇,有似海棠。赞云:
颀颀湘云,北里之美。
明月照雪,清光四起。
十指削葱,双瞳剪水。
宜嗔宜笑,娇于纨绮。
高名在口,不矜以喜。
敢借春阴,护兹琼蕊。
湘云素面呈妍,清流盼,长身玉立,有如玉树临风,自然名贵。拟之露▯海棠,别饶润泽。
六曰素芬。隶玉莲班。烂漫绚丽,比以木芙蓉。赞云:
玉池采莲,素芬远出。
含芳佩华,皎若圆月。
娟娟丰容,珊珊秀骨。
微笑无声,清言徐发。
薄采秋花,伦拟素质。
晴江澄练,清怨未歇。
素芬娟秀微妙,有似绚烂之后,归于平淡。拟以木芙蓉,盖神似也。
七曰笑梅。隶山泉班。丰丽质粹,似芍药。赞云:
英英笑梅,壮气喷薄。
解我绣襦,披我罗幕。
任情独往,谁美谁恶。
翩翩冠玉,艳质斯托。
高屐翩跹,长裾绰约。
安仁可作,赠之芍药。
笑梅倜傥风流、端庄流丽兼而有之,故以芍药媲美焉。
八曰小翠。隶宝树班。色丽容娇,似玫瑰。赞云:
马缨花下,列屋重重。
小翠攸宅,意远态浓。
艳花当月,流波泛风。
尊酒未终,香肢告慵。
色授魂与,众宾融融。
柔枝冶叶,玫瑰攸同。
小翠具柔媚之姿,出以矜持,目可得而玩,手不可得而触,有似玫瑰。
九曰翠云。隶兰馥班。花浓雪聚,似绣球花。赞曰:
兰馥第九,美名接武。
翠云晚出,亦为时许。
温如玉润,浓若花聚。
香肩承颐,长鬓压辅。
维其静逸,无损媚□。
畴云绣球,非众芳伍。
翠云玉润珠圆,别饶丰致,绣球之比,言其实也。
十曰小卿。隶宝树班。香远质丽,似真珠兰。赞曰:
太璞浑浑,良质温温。
南有小卿,亦以色珍。
外逸中慧,迹疏情亲。
虽居嚣尘,慎于语言。
孤芳自馨,静志不喧。
敢援珠兰,窃比玉人。
诸伶皆产自北,小卿独来自南,别饶丰韵,自具芬馥,比以珠兰,洵无不宜。
徐笠云滦阳徐笠云,武世家也。父为固原提督,战功彪炳,有闻于时。笠云少即从军,挽弓射日,跃马云,意气豪放,不可一世。尝从父猎于深山,臂鹰牵犬,纵其所如。忽有一兔,起于马前。犬逐之不得,生发一矢,中其背。兔带箭而逸,生不能舍,策马往追之。入山渐深,兔倏不见。徘徊四顾,暮色苍然。欲出山,迷其路径。勉行数百武,觉离旧程渐远。正傍徨间,遥见一老扶杖而来,鹤发童颜,类有道者。既近,生揖问:“何路可出山?”老者笑曰:“君从何处入,即从何处出,奚问为?”生见其语涉机锋,必非凡品,拱立道旁,意态转恭,复询山中可有驻足处,得以少息行踪否。老者曰:“敝庐距此颇不远。若弗嫌亵,请降玉趾。”因即携杖为生前导,生自后从之。老者步履从容,生竭力接武,追随恐后,几莫能及。
行二三里许,忽得一境,清溪屈曲,架以略,茅屋三椽,双扉临水。老者偕生过桥,以杖叩门。内有声以应者,音清脆如莺啭幽林。门启,见一十五六岁女子,素服淡妆,艳丽若仙。生不觉步为之却。老者曰:“此老夫之弱息也。生长山中,不知礼数,以早失慈荫,不免娇爱过甚耳。”女子见生,俯首一笑,逡巡自入。老者肃生登堂。虽竹屋纸窗,而笔砚图书,位置不俗。几案间多秦汉鼎彝,斑剥陆离,殊有古致。生疑老者为隐士,词益庄。须臾,肴馔杂陈,山肴野,扑鼻香来。老者曰:“日云暮矣,腹中得毋饥乎?聊饮一杯,以尽地主礼。”命婢取酒。婢以三壶进,曰:“不知客喜何酒。”老者谓生曰:“此三种酒皆非世间所酿。一曰玉液,以药化玉为浆,味甘而冷;一曰花酝,乃百花酝酿所成,味清而冽;一曰天露,于山顶以玉盘承空中之露,法制为醪,味淡而醇;饮之咸能延龄长寿,益智养神。”生曰:“皆愿饮之,俾得尽尝异味。”老者笑曰:“诺。”乃遍之。生量固豪,终席无醉容,无失仪。是夕生即宿于草堂。
晨起,老者犹未出。散步后庭,自山石下穿而过,忽得一圆洞。探身径入,则见楼台亭榭,雾阁云窗,别有一天,胸次顿为开豁。方绕回廊而行,猝闻草际悉索声,一兔突起如前状,谛视之,箭犹在背,见生急窜。生步逐之。兔入一亭,径投女子足下。女子曰:“此吾家园中所蓄兔,胡为被人流矢所伤?”抱兔拔矢,立敷以药。盖女但知顾兔而未见生也。既而置兔于地,回首见生,不觉红潮晕颊,敛衽作礼。生亦进揖,并索旧矢。女曰:“此君物耶?”生示以干上所镌己名,为述昨日事,因此迷途。女叹曰:“此兔引君入胜,殆有前缘。”继自知失词,俯首不语,薄佯羞,益增其媚。生至此妙境,形神俱丧。然不能久留,辞女而出。
回至草堂,老者已在。询何往,以游园对。老者曰:“此小女消遣之别墅也。曾观其舞剑否?”生曰:“未也。岂女公子亦好武事乎?”老者曰:“小女别无所好,独喜剑术,幼时居秦,来一海外异人,授以一剑,云是纯钢炼成,术成后人剑俱杳,然欲用时,弹指即现。君若不弃,当令尽出其所长授君。世方多事,他日即不宣力于国家,亦可恃以防身。诚精此术,出入于刀槊丛中,无恐也。”生再拜而谢曰:“此诚生平所愿,求之而不得者也。”须臾,女至。老者代述生愿学意,生即下阶执弟子礼。女谦不敢当,但曰:“此非一时所能骤几。平日盘旋此剑,当如宜僚之弄丸,令观者但见剑光,不见人体,然后谒我,爰面授以舞剑诸法。”生习之三年,专心致志,不敢或懈。一日,剑光乍敛,女立于前,笑曰:“孺子可教也。子今外功已成,当求内功。”乃授以吐纳呼吸刚柔变化之妙。生习之。又三年,迟速隐现,悉随其意。一旦忽失剑之所在。异之,叩女质其故,并陈思父情殷,归乡念切,急欲言旋,以奉甘旨,藉以上慰高堂之属望,否则学成亦复何用,情词綦挚,言与泪俱。女子曰:“此固人子当尽之职也,安敢阻君归程,以绝孝思。明日禀之老父,当送君行。剑已在君臂中,即以赠君。惟他日如遇方外,无论缁流黄冠,勿轻用也。”翌晨,张祖筵于后园木末亭。其地水木明瑟,风景宜人。酒半,女子出捧觞为生寿。生饮立尽。洗盏更酌,即席屈膝半跪,以奉女子,女亦不辞。女欲言中止者再,送生至园扉外遽入。老者偕生乘蹇驴出山,至前日射兔处,挥手告别,曰:“君可从此逝矣。自此一去,无相见期。如或念我,可于今岁中秋至长安西门外十里松林下,自有所遇。”言讫加鞭,绝尘驰去。
生归,父将去任,正在束装。骤睹生,不禁喜极悲生,涕堕胸膺,曰:“当年不见汝还,遣骑四出觅汝,何处不遍?意谓汝已饱豺虎矣,不料犹在人间耶?”生略述所遭,众共叹异。有曰:“此殆剑仙欤?子习是术,虽不得仙,亦近于侠。”生父恐骇物听,嘱生秘之。
生以老者约非无因,于中秋前数日蹀躞西郊,冀得一见老者颜色。中秋日适值狂风骤雨,松林中不能驻足,乃乘舆往来其间。日将暮,消息杳然,倦将返矣,忽见虬髯健仆,驾一车至,绣下垂,仆人停车四顾,若有所俟。见生,猝问曰:“此间有徐笠云,君识之乎?”生曰:“仆即是也。何事相觅?”曰:“有一书奉投,专送小娘子至。”仆即向车前禀白,女子搴帘授书。略睨之,皓齿明眸,天人也。生读其书,知为山中老者所寄,中言:“本欲以弱息奉箕帚,永侍君子,惟因剑术已成,将登仙籍,不愿再履尘世,今特送莼香来,以了前缘。莼香,老夫之侄女也。识字知书,深明大体,必能内主中馈,外相夫子,克兴其家室。世无用君者,君术勿轻试。三湘七泽之间多异人,或可居也。学道有成,四十年后可一会于峨眉山上。幸勖前修,君其勉旃!”末署“赘翁吕端奉书”。于是生始识老者姓名。迎女至寓,仆即辞去。告之堂上,然后合卺焉。
生旋登拔萃科,以选用知县,出宰湖北。时有幼妇与僧通,谋杀其亲夫者,僧已逸去,无从缉获,提妇研鞫,妇坚不承。妇容貌妖冶,言词宛转。堂上下听者群言其冤,扑之如击败革,初无惨容。生疑之,姑命幽之囹圄。逮夜方治文书,倦甚,隐几假寐。忽觉窗隙飕作声,灯畔旋风起,盘绕不定。生异焉,投以案上砚,一人植立于侧,秃首而宽袖,僧也,目灼灼如鬼状。生诧问:“来此将何为?”曰:“特来刺君。不知何以不能隐形,难以下手,此殆天数也。请即置我于法,我即妇之所欢,手刃其夫者也。妇实不预谋。士君子断狱,毋枉亦毋纵,君其识之。”生呼众至,缚之,卒按律上详。弃市之日,妇与僧神色扬扬自若,首虽陨地,身犹僵立不仆,腔中绝无滴血;群见有小人二自腔出,仿佛僧与妇状,冉冉上升。生亦目睹。忿然曰:“岂有修成剑术而为此坏法乱纪之事乎!”掷剑向空,二小人随剑俱堕,身首异处,倏忽入地而没,旋即尸仆血流。生归,向女缅述其故。女叹曰:“君作事亦太孟浪,胡再不谋?此乃师伯伽勒之及门。师伯以异类证正果,所授弟子,往往炼魔入道,以鸣奇幻。今君杀之,彼必报复,窃恐君非其敌也。吾将求之姊氏,解君之危。”言讫,耸身入云,不知所往。生后亦无他异。
三 怪山东陆锟,字虎臣。幼习于少林,以拳勇名天下。走齐鲁燕蓟间,启箧夜行,无敢犯者。自谓生平从未逢敌手,惟逢官聘,力除三怪,至今思之犹悸。
其一为济南李大,业负贩。捷足善走,自南诣北,往往不藉舟车。一日为衙役代递文移,贪程忘往宿处,地僻日暮,无可栖止,不得已,宿一古庙中。窗毁坏,佛像剥落,佛龛中帷幕亦无,四顾踌躇,无所为计。忽见壁间悬一巨鼓,败革半存,中空仅可容身,思借此暂作栖息,当无不可。爰即攀援而上,枕衣包以寝焉。奔走既倦,遽入睡乡。及醒,闻佛殿中人声喧杂,奇甚,略探首出视,则见庭内月明如水,蹲聚诸人,须发皆见,物分十余堆,如其人数。俄闻上坐一人曰:“剖分各物可公且均乎?”众咸称善。旋即鸣角出令,约某日集某处,某日劫某家,毋得后期,不至者罚无赦。众咸曰:“诺。”纷然各鸟兽散。李俟之既久,万籁尽寂,正思欲下,见阶间卧二人,其一鼾声出焉,其一骤起,拔刃殊其首,褫物径去。李睹之心悸,急欲脱身走,忽殿后旋风猝来,一物似人非人,跳跃而至,绿毛遍身,双睛闪,与月光相激射,见阶下尸,拍掌大笑,声磔磔如枭鸣,举两手撕而食之,作屠门之大嚼,啮骨脆然有声。李至是胆几欲裂,险从鼓中下堕,幸怪已果腹,窜入殿后,不复出。李乃冒寒踏月速行,天明犹不敢驻足。时巨室被盗,侦骑四出,见李形迹疑之,拘之至县署。县官闻获盗,立坐堂皇。搜其身畔,得文移。诘其由,李备述夜间闻见。官戒勿宣布,密遣干役隐伺之,十余人尽入一网中。盗初犹不承,出李证之,乃无辞。是岁亢▯不雨,农田龟坼,祈祷无灵。官固读书明理人,思李所见者,殆诗所云旱魃也,募有能捕之者,畀以重赏。陆适至,众举之以应聘。陆周视殿后,无迹可寻,因亦效李宿鼓中以觇之。夜未半,陡闻呼啸声。甫欲起,而怪已至前,手攫鼓裂作数十片,陆亦堕地。陆急猱进怪之胯下,举手中刃刺之,如斫铁石;方欲再刺,而刀已入怪手,折作数截。陆环顾殿中,无一物可以御怪者,急隐身佛龛后。怪已攫佛像裂之,方欲磨牙吮血,不意佛腹蟠有巨蛇,绕怪颈三匝,怪不能脱,但张两手如箕,作攫拿状。陆急跃出,拾地上断刀,其腹,饮刃者尺有咫,然一声,怪始倒地。蛇倏不见。盖怪遍体皆坚,惟腹下三寸,可制其死命,陆适中,乃要害也。昧爽,众集,见怪,无不叹异,咸称陆之胆巨而力猛,初不知其邀神助也。舁尸投畀烈焰,臭达数里。须臾,甘霖大沛,田野沾足。官旋以卓异升任去。
其一为卫辉府陈仲良,以上舍生纳资得县尉,需次汴垣。一日,由汴至卫,中途投宿逆旅。仲良独居内房,外则一仆一厨人,并据一室。黄昏,一妇牵帷而入,布裳椎髻,容色不俗,鬓边插一红花,不类北地妆。仆与厨人方高踞胡床调片,妇忸怩陈词,殊有欲炙色。仆戏与周旋,渐入游语。厨人呵之去,声色俱厉。妇出外,隐身帷间,以手招仆。仆托故外行,久之不至。仲良以事呼仆,令厨人呵之。去甫及阀,而身遽仆地。仲良闻声有异,趿履出视,亦仆。适击柝者过,见一人浴血遍体,有身而无首,方作刑天之舞;别有二人横卧于侧。众乃大哗,帚杖并击,尸身始倒。爰扶二人起,灌救百端,方苏。诘其所见,始知无首者即其仆也。妇已不见,首亦遍觅弗得。遂鸣于官,成疑案焉。适陆路经卫辉,闻其异,往观之。众见陆,咸喜曰:“事济矣!”告以前后颠末。陆曰:“距此半里许有一萧寺,停棺无数,或有变异,事未可知。”众信其言,噪而往。停柩之所深邃不见天日,秉炬始入。棺叠置可接屋梁,最下一棺,夹缝中露一辫发,厨人犹能辨识,曰:“是仆无疑。”往禀于官。官命役尽撤上棺,方拟施斧凿,阴风飒然,棺盖自启,中一人徐徐起坐,则妇也。众悉惊惧,狂奔而出。陆恃其勇,独不走。妇以人首掷陆,血淋漓被面,腥臭异常。陆携有手枪,击之不鸣,始惧思遁,恐贻众笑。适厨人反身复入,谓陆曰:“我观此物亦易制也。顷得羲经一卷于此,请裹于木杆,横挞之,当可胜也。”陆从之。于是二人前后迭击之,妇屡起屡仆,久之,妇跃出棺外。陆挥刀直刺其心,乃不能起。众因复集。验其头,果仆也,案遂结。积薪焚妇尸,而一方之患以除。
其一为太原潘骏,虽乡居而读书习举业,已入邑庠。娶邻村梁氏女为继室,伉俪甚笃。一日送其妻归宁,行至半途,下驴少驻,潘牵驴往水滨略作盘桓,及返,不见其妻。四周遍迹,形影俱杳。心中悲急万分,策驴径诣妇家,犹冀其妻之自返也,至则并未言归。于是两家互鸣于官。官询其地,有一巨石,方广盈数丈,妻坐石上,回时已失。乃命人夫百十舁去此石,石去洞现,其深无底。募有能入者,当畀重赏。村人许福,短小精悍而有胆智,应募而入。初进,路径甚狭。伛偻而行,觉渐宽转,始犹扪壁,继堪掉臂,陡觉一线天光,引人入胜。推扉四顾,豁然开朗,别一世界,其中石几、石榻、石炉、石灶,无一非石凿成,精莹光洁,不著纤尘,石室三楹,颇极幽敞。东西两楹似皆有人居,帷帐中微闻有呻吟声;中楹有一僧,肥胖异常,腹巨如五石瓠,盘膝危坐蒲团,鼾睡未醒。福径前撼之,亦不动。忽东室帐帐自启,内有裸体女子六七人,身无寸缕,见福称异。福视其衣皆于上,因掷与之,仍不敢著也。须臾,西室女子自内出,亦如此状。阶下白骨累累,堆积几满。福出,以状白官。官命干役偕福入,凡有妇女,悉取之出,潘骏妇亦在其中,尚无恙也。命牵僧来,则百十人呼之不闻,摇之不寤。不得已,以石椅舁之出。官视其容,浑如寺中所塑弥勒。即命置之囚车,舁入城中。甫及▯,僧忽醒,启眼微视,大笑不止,忽尔张口四嘘,狂骤发,尘沙飞扬,众皆辟易,目尽眯。风止目开,而僧去已远。官怒曰:“光天化日之下,乃容此种妖魅宣淫妇女!余固天子命吏也,苟不除此妖,何面目官于此土哉!”乃作檄文告于城隍神,且下令曰:“有能捕治妖僧者,立畀千金。”众共举陆锟。陆曰:“余能斗力,不能斗法,岂能胜此巨任哉?”因宿城隍庙中,祈求神佑。夜梦神谓之曰:“妖僧法术精深,汝非其敌。今彼罪恶贯盈,上天特假汝手以斩之,用警于众。兹予畀汝三符,一吞服,一佩身,一当事急时焚之。”及醒,三符宛在。乃再拜谢神赐,服佩一如神言,逶迤入洞。窥之,妖僧固在,即奋身与之角。拳著僧腹,如著败絮。俄而拳陷入僧腹,不得出,窘甚。忽地中出火,急举所藏符焚之,闪电捷过,迅霆下击,僧已毙于霹雳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