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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血痕 清 李亮丞闲煞英雄,销不尽,填胸块垒。徒惆怅:横流无楫,磨刀有水。侧注鹰瞵横太甚,沈酣狮睡呼难起。叹鲁阳、返日苦无戈,空切齿。
局中人,都如此,天下事,长已矣。且抽毫摅臆撰成野史。热血淋漓三斛墨,穷愁折叠千层纸。愿吾曹、一读一悲歌,思国耻。
——调寄《满江红》第一回 作臣妾勾践权忍辱 舍妻儿陈音独寻亲太史公曰:“怨毒之于人甚矣哉!”嫠妇衔仇,嘤嘤啜泣;匹夫饮恨,霍霍磨刀。人生不幸而为人所辱,辱我者我仇也,彼岂真有所恃,而敢于相辱?我实不克自立,而自取其辱。人将辱我,我不能预防之,是无谋;人方辱我,我不能抵制之,是无勇;人既辱我,我不能报复之,是无耻。无谋者愚,无勇者怯,无耻者鄙。一事辱我,事事相逼;一人辱我,人人效尤。迁延隐忍纷至沓来,不惟人不齿我于人类,即自问亦不堪以人类自待。酒阑灯灺,倚枕沉思:我之受辱始于何人?我之辱不胜辱,受无可受,始于何事?
蓦然记忆,历历在心。遂觉辱我之仇,非但不戴天,不反戈,不足以泄我之恨!我即左手把其袂,右手抉其胸,吸仇之血,寝仇之皮,剁肉成泥,剉骨扬灰,仇死矣,且无噍类矣,犹嚼齿作恨恨声。当时观者,群哗然以为快事;后世论者,咸侈然以为美谈。无他,乘间辱人,尘世间每有此不平事,报仇泄忿,交际上以此为平等。吾窃不解受辱者何所甘而不思报?更何所畏而不敢报?吾为受辱者悲,吾为报仇者欢。然而受辱易也,报仇抑何难耶!修睚眦之怨,殊非雄才,逞血气之勇,尤易偾事。力不能敌千人,万人未足多,时不可乘十年,百年未为晚。惟事事为受辱计,刻刻为报仇计,一身受辱,若手,若足,若皮,若毛,均为报仇用。一家受辱,若妻,若妾,若子,若孙,均为报仇用。至于一国受辱,若妃,若储,若勋,若戚,若臣,若民,若草,若木,均无一不为报仇用。存一不甘终受之心,立一必有以报之志。
众口不能间,百折不能回,事机未至,如倦鸟伏丛阿;事机既来,如怒马脱羁勒。利剑断沤麻,疾风扫败叶,填胸积恨尽泄无余,宁非快事!非然者,受辱不报,身不能立,有身者耻;家不能立,有家者耻;国不能立,有国者耻。此《热血痕》一书所由作也。
看官:你说这件事出于何时?何地?说起这件事来,不但读过书的人通晓得,就是那驵僧菜佣也有多半晓得的。不过此事的原委,就中的曲折,大半不能尽悉,只因书上所载,或仅撮其大略,或又出以深文,看书人每每囫囵看过。且此事之旁见侧出者,不暇一一搜考,遂致绝好一段传奇故事,不能尽人而知,绝好一副救时妙药,不能对症而愈。你说可惜不可惜!待小子先将这事的源头铺衍起来。
这件事出在周朝列国时,大江南面有一吴国,是泰伯之后,国势强盛。
吴之东邻,有一越国,大禹之后,国势与吴相等。吴越两国世世积仇,其先越之宗人为吴王祭余所获,使守艅艎。宗人乘祭余大醉,解祭余佩刀刺杀之,吴人共杀宗人。周敬王二十四年,吴王阖闾领兵伐越,时越王勾践在位,统率大军与吴王战于槜李。越国先锋灵姑浮挥戈刺阖闾,中其右足,伤其将指,血流如注而死。太子波早死,太孙夫差嗣位,使内侍十人轮流立于庭中,夫差出入,内待必扬声呼其名曰:“夫差!尔忘越贼之杀尔祖乎?”夫差应曰:“不敢忘!”时时警惕,誓报祖仇。周敬王二十六年春二月,吴王夫差起倾国之兵,命伍子胥为大将,伯嚭为副将,带领一班战将,从太湖泛舟,直攻越国。樯帆顺风,戈矛耀日,吴国军士一个个磨拳擦掌,大有平吞越国之势。
探子报到越国,越王勾践临朝,召集群臣商议迎敌。大夫范蠡,字少伯,出班奏道:“吴国衔槜李杀其祖父之仇,朝夕图报,养精蓄锐,至今三年。大志既愤,众心必齐。与战必不得利,不如敛兵坚守,伺其有隙,乘其稍疲,或望幸胜。若此时会战,必败之道也。”勾践沉吟未答,大夫文种,字会,亦出班奏道:“以臣愚见,不如遣一能言之士,卑词请罪,以乞其和,俟吴兵退后,再作良图。”勾践道:“二卿言守言和,未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吴与我世仇,若不出战,必为所轻,后将侵陵不已。二卿且退,看孤破吴,直如迅风扫秋叶耳!”范蠡、文种咨嗟而退。勾践尽起国中丁壮,共三万人,命诸稽郢为大将,宁须为副将,仍命灵姑浮为先锋,畴无余、胥犴为左右翼,勾践亲督大队,望椒山进发,与吴兵相遇。
次日,越国先锋灵姑浮挥戈讨战,夫差命牙将仇良出阵。仇良手横大刀,带领小舟二十只,军士五百人,来至阵前,大骂:“越狗死在于头,还敢对敌!”灵姑浮亦骂:“杀不尽的吴豕,焉敢犯吾边境!”挺戈直进。仇良接住交战,至十余合,仇良力弱,刀法已乱,被灵姑浮拨开刀,一戈刺入肋下,挑落太湖中而亡。五百军士杀死百余人,余俱逃散。勾践闻报先锋得胜,大喜,整队直进。约行数里,夫差大军已到,雨下不及布阵,一场混战,只杀得波涛矗立,蛟鳄潜逃。鏖战两时之久,吴兵渐次失利。夫差趋立船头,亲自秉桴击鼓,激励壮士。伍子胥、伯嚭挥动两翼,阵势坚固,排墙而进。夫差爱将王子地、原楚、诸无忌各将莫邪宝剑一口,吴鸿扈稽神钩二把迎风挥动。这三件军器都是神物,只见光芒射处,越兵头颅如滚瓜撒豆一般,越阵大乱,纷纷倒退。时值北风大起,灵姑浮正与伍子胥酣战,渐渐不支,忽见阵势已乱,急欲棹舟回阵,无奈风力太大,桡轻浪急,舟忽倾覆,可惜一员勇将,竟自溺水而死。胥犴敌住伯嚭,正在怙命相搏,被吴将原楚暗放一箭,正中胥犴面门,也落水而死。越国副将宁须急忙来救,奈吴兵势大,又有莫邪宝剑、吴鸿扈稽双钩飞跃伤人,如何能敌?正想奔逃,被伍子胥赶上,手起一鞭,把头打得粉碎。勾践大败而走,奔至固城,闭关自守。吴国分三路追赶,追至固城,围得铁桶相似。夫差意在绝其汲道,不出十日,越兵自乱。
那知山顶有灵泉,勾践取嘉鱼数头,以馈夫差,夫差大惊,攻打愈急。勾践留范蠡守固城,自率残兵五千余人奔会稽山,叹曰:“孤悔不听范、文二大夫之言,致遭大败!”文种进计曰:“为今之计,不如请成为上。”勾践道:“吴不许成,如之奈何?”文种道:“吴太宰嚭贪财好色,忌功嫉能,与子胥有隙,吴王畏子胥而昵伯嚭。若私入伯嚭之营,结其欢心,伯嚭言于吴王,无有不听。事成后,子胥虽阻之,亦无及矣。”勾践道:“孤方寸已乱,任卿为之。”文种乃选宫中美女八名,加以白璧二十双,黄金千镒,夜入伯嚭营寨,卑词下气,屈■致词,竭力谄谀。伯嚭大喜,收了礼物,许在吴王前方便,留文种在营中。次日引见夫差,伯嚭备道那勾践使文种请成之意。夫差初意不允,经伯嚭再三劝说道:“孙武子有言:兵,凶器,可暂用而不可久。越虽得罪于吴,而今勾践请为吴臣,其妻请为吴妾,宝器珍玩尽贡于吴,所乞于王者,仅一线之宗祀耳。王盍怜而许之?”夫差乃唤文种入道:“汝君请为臣妾,须从寡人入吴。”文种俯伏道:“既为臣妾,生死在君,敢不服左右!”夫差乃许。文种正要谢退,忽见伍子胥满面怒气,趋至中军,问吴王道:“王许越和乎?”夫差道:“已许之矣。”子胥连叫道:“不可!不可!”吓得文种倒退数步,垂头静听。子胥谏道:“吴越世仇,势不两立,吴不灭越,越必灭吴,越已归吾掌握,舍之必贻后祸。况又有先王大仇,今日不灭越,往日立庭之誓谓何?!”夫差不能对,目视伯嚭。伯嚭奏道:“相国仇楚,何以不灭楚,竟许楚和耶?相国自行忠厚之事,而使王居刻薄之名,忠臣断不如是。”夫差喜道:“太宰之言有理。”只气得子胥面如土色,叹道:“吾悔不听被离之言,与此佞臣同事!”原来伯嚭自楚奔吴,是子胥引见阖闾,得为大夫。大夫被离曾告子胥道:“伯嚭鹰视虎步,其性专功,贪佞擅杀,不可亲近。”子胥以伯嚭同忧苦,不听。至是果应其言,恨恨而出,谓大夫王孙雄道:“越十年生聚,加以十年教训,不出二十年,吴其为沼矣!”王孙雄漫应之。
文种回见勾践,备述前事。勾践虽免目前之危,念及臣妾于吴,不觉双眼流泪,因王孙雄在越守押,伯嚭屯兵一万于吴山守候,只得回至越都,布置一切,将国事交文种治掌。带了夫人,止有范蠡一人相随。先见伯嚭,谢其覆庇之德。伯嚭又一力担承,许以返国。勾践心中稍安,随伯嚭至吴,引见夫差,勾践肉袒,伏于阶下,夫人侧跪。范蠡将贡单呈献勾践,再拜而言道:“东海役臣勾践,不自量力,得罪大王,乞大王赦宥,使执箕帚,以保须臾之命,不胜感戴!”夫差道:“寡人若念先王之仇,今日安有生理!”勾践叩首道:“臣实当死,唯大王怜之。”时子胥在旁,目若闪电,声如巨雷,进谏道:“勾践机险,今为釜中之鱼,命制庖人,故谄同令色,以求免。
一日得志,如虎归山,如鲸入海,后患实大!唯大王察之。”夫差不听,使王孙雄于阖闾墓侧筑一石室,将勾践贬入其中,去了衣冠,蓬首垢衣;斫莝养马。夫人衣无缘之衣,汲水洒扫。范蠡拾薪炊饭,面目枯槁,真是苦不堪言。这一段勾践臣服吴国的故事,不能不铺叙出来,原是这部《热血痕》的源头。看官作正传观也可,作楔子观亦无不可。
话说夫差胜越之后,论功行赏,自不必说。将所擒越国军士计六百余人,分给与随征的将官为奴,给数多寡以战功高下为差。战越之时,夫差爱将原楚箭射胥犴落水,这回分给官奴,原楚派给十二名。此中单讲一人,姓陈名霄,本是楚国人,随他祖父到越经商,在越四十余年,也就算越国人了。此次被擒,拨给原楚为奴。原楚这人,性情暴躁,只因膂力过人,临阵奋勇,为夫差所爱,官封右戎,宠幸无比。自从陈霄到了原楚府中,日里割草养马,晚间支更守夜,不得一刻安闲。府中大小人役还要不时的私差私派,稍有不到,非打即骂。陈霄到了这步地位,只得敢怒而不敢言,又想:“我国君王尚且如此,何况于我,只是我的儿子现已成人,近来不知怎样?但愿立志向上,将来或者有个出头日子,替国家出点力,替祖宗争口气,也不在我抚养一场。”偷着写了一封家信,便寄回家。原来陈霄年届五十,妻室早故,只有一个儿子,名叫陈音,现今二十七岁,生得眉浓眼大,鼻直口方,膀厚腰圆,身长力壮。从小儿就好武艺,不是蹿山逐兔,就是泅水摸鱼。虽说每日照例到学校里读书,甚么《三坟》、《五典》总不在意,不过略略得大概而已。放学回家,便抡刀舞棍,越弄越有精神。陈霄因世道扰攘,能文能武都是一样博取功名,就不十分管束,有时还请几个名师教导他。陈音到二十岁时,习得通身武艺,马上马下无一不能。娶妻韩氏,是越国土著儒家之女,深明大义,夫妻甚是和好。次年生下一子,取名继志。当勾践点兵时,陈音一心要代父出征,陈霄只是不肯,教他好好操习本事,将来自容易出头。一入军籍,杂于行伍,每每奇技异能,无由表现。这本是陈霄一片苦心。后来越国打了败仗,陈音不知父亲是死是活,朝夕号啕,寝食俱废。还是韩氏娘子解劝道:“爹爹死活尚无的信,你象这样悲伤,苦坏了身子,岂不辜负爹爹期望?你总要保重身体,爹爹若在,你也好到吴国探视爹爹;若死,你更要整顿精神,替爹爹争口气!你想想我的话是也不是?”陈音本是个聪明人,不过思念父亲,急痛昏迷,经韩氏一席话提醒得明明白白,焉有不听之理?
渐渐地温习旧业,照常寝食,只是不知父亲下落,心中总是郁郁不乐。光阴易过,到了十月,忽然接得父亲的家信,知道父亲未死,略略宽心。想起父亲给人为奴,书中虽未说出光景如何,看来定是苦楚难堪。想到这里,便是心如芒刺,坐卧不安,恨不得插翅飞到吴国,看看父亲。心中一急,将主意打定,把信念给韩氏娘子听了。韩氏听毕道:“爹爹既在,你须往吴国探视一遭。儿子虽止得六岁,身体颇好,容易长成。家中薄田二十余亩,尽可度活,你不必替妻子担心。今晚将随身衣物打点妥当,明朝吉日就可动身。”陈音听了,不禁满心欢喜,道:“娘子这样贤淑,真是我陈音终身之福!我也不必多说,总望娘子宽心,抚养孩儿,看他骨格不凡,将来定能发达。我此行到吴,能设法赎回父亲最好,倘吴国不许赎回,我就留在吴国,陪父亲一世,恐不能一时回来。”说到这里,不觉凄然下泪,咽喉哽塞。韩氏也自酸楚,因见丈夫如此,不敢哭出,只得说道:“这些话妻子自然明白,不必多嘱。你在路上须事事着意,步步留心,不可恃着自己本事弄出事来,最是要紧。”陈音点头应了。当夜,韩氏备了几样果莱,替丈夫饯行。陈音那里吃得下,不过略为领意。韩氏又将家中所有的金银全行搜出,一共也有三十余两黄金,一百二十余两白银,通共放在包裹里。陈音道:“你将家中所有全数付我,难道你家中不要过活吗?”韩氏道:“丈夫出外,盘费自然要多带些。且到了吴国,或吴国准赎人回,那时若是不够,你一个异方孤客,向谁告贷?妻子在家,现存的柴米,尽可支持三五月,到了明春,田中所出自能接济,即或一时短缺,本地本土也好通融,你只依我就是了。”陈音听了,也就无话可说。一夜已过,第二天清早陈音起来,韩氏已将茶饭端整好了。
陈音用过饭,拜了宗堂,背了包袱,带了一把牛耳尖刀防身。看了看儿子继志睡熟,也不惊醒。他只对着娘子,说了句诸事宽心的话,韩氏点头,也说道:“路上保重,早去早回!”夫妻二人洒泪而别。陈音出了门,大踏步向吴国而去。正是:丈夫当有四方之志,忠臣出于孝子之门。
不知陈音往吴,一路有何事故,且待下回分解。第二回 逞横豪诸公子夺剑 争判断唐大尹挂冠周敬王二十六年冬十月中旬,陈音出门,径往吴国,沿路无事,无非是饥餐渴饮,晓行夜宿。一日到了吴越交界的地方,地名西鄙,两国货物总汇于此。越国设一关尹在此征税,兼理词讼,本来是越国地方,凡是越货出口,吴货进口,均应越国征取,吴国从不干涉。近因吴国大败越国,勾践夫妇俱为臣妾,吴国便干涉越国地方的事,也在西鄙设一监事,名为保护吴国商人,实则干预越国政治。初时吴国监事尚与越国关尹遇事相商,积久玩生,吴国监事直把越国关尹视同赘瘤,动辄欺凌,硬行武断。越国关尹自知本国衰弱,无力与他相抗,只得事事隐忍,不过把些不紧要的公事分办几件,也就算尽心供职了。凡词讼系吴越两造,关尹须与监事会讯;断结一案,必须监事应允,方算定谳。若是监事断定,关尹以为未允,任你说破嘴唇,写秃笔颖,也是无用。最不平的是越人犯法,监事可以惩办,吴人犯法,监事将犯事人交回吴国办理,关尹不敢过问。这都因国势强弱使然,虽有实心任事的关尹,只好付之于无可如何而已。
是年,吴国在西鄙开一赛珍会,先期关照各国,凡有奇珍异宝,带至西鄙竞赛。愿出售者,会都事定价,务求平允,成交后,售货者纳十分之一于都事,以充会费,纳费后两无翻悔,著为定例。于是齐、秦、楚、晋、卫、陈、宋各国均带珍品来西鄙赛会。会场之中各有陈设所,国大则货场大,国小则货场小。越国本是地主,且在大国之列,论来货场自应宽敞,无奈新为吴败,会都事哪里看他得起,把一个偏僻场角,覆点席棚,算是越国的陈设所。越国关尹也不敢争辩,只得叫越国商人将就地方陈设,总算与了赛会,开了眼界。那些讲志气的越商,有不肯来的,有到了会场,看此光景,掉光便去的,不过一些糊糊涂涂的商家随众热闹,也觉得十分高兴,内中间有一二家藏奇宝,不肯埋没,携到会场,显显藏珍的。一时各国商宦齐至,真个呵气成云,挥汗成雨。
会场热闹之时,正陈音行到之日。陈音到此寻下寓所,也就随众观览。
仔细品评要寻一希世之宝,实系没有。看来看去,走到场角,见本国的陈设所这般简陋,心中着实不快,只好付之长叹。正感叹间,忽然瞥见一个案上,横放一口宝剑,装制古雅,剑出鞘寸余,恰如旭日初辉,寒泽欲泻。一个年逾六旬的老汉,端坐一旁,相貌十分质朴。陈音上前声喏道:“老丈宝剑可否赐借一观?”那老汉抬头见了陈音堂堂一表,随即起身还礼道:“大哥尽可赏鉴。”双手将剑递与陈音。陈音接剑在手,仔细审视,见鞘上镂刻精致,浑然天成,柄是錾金的,系两束淡绿穗绦。拔剑出鞘,约长三尺六寸,霜锋凛凛,冷焰逼人。剑柄握处镌的两字细如蝇头,凝目细看,是“盘螭”两字,知系宝物,苦不知此剑来历。赏玩半晌,仍然将剑入鞘,双手奉还,料到价值贵重,力不能买,不敢请价。那老汉似觉会意,说道:“老汉列剑在此地,并无求售,不过世代家藏,无人识得,今日之会,各国均有人来,想遇一考古专家,考明来历,此神物不至淹没。无奈老汉守此七日,从无一人过问,真真可叹!今得大哥把玩一回,爱不忍释,总算是此剑的知己。敢问大哥尊姓大名?”陈音一一说了,转问老汉。老汉道:“老汉姓卫名安素,今年六十七岁,世居此地,先祖曾有人授过武职,到老汉时,只以读书为事。”正谈论间,见一垂髫女子走至老汉面前,叫声:“阿公,回家吃饭。”老汉将女子手挽住,含笑答道:“我此刻腹中不饿,乖孙孙,你先回去,我停一会就回。”说罢将手一松,女子就庄庄稳稳地向北去了。陈音见这女子,年纪不过十四五岁,生得剑眉星眼,琼鼻樱唇,说话之时,露出两行细齿,白润如玉,前发齐眉,后发披肩,身材虽极窈窕,眉宇间却有一股英爽之气,令人可爱而不可狎。心中十分爱慕,问老汉道:“此女子系老丈何人?”老汉叹口气道:“此是老汉孙女,名叫茜儿,父母俱已亡故,有一阿姊,去年又病故了,有一阿哥,名叫卫英,九岁时失去,至今八年,音无下落。茜儿今年十五岁,颇识文字,朝夕相依,堪娱老景。”陈音听罢,赞叹几声,随即告别。又往各处游览,偏见满眼俗物,不胜烦厌。
正想转回寓所,忽听人声喧嚷,抬头看时,见一人方巾朱履,红氅绿衫,满脸的奸邪,浑身的骄侈,手拿宝剑一口,笑容满面。后跟二人,似仆从模样。陈音见那人手中宝剑,很象适才所玩之物,据卫老说来是不卖的,如何又到此人手里?心中正在诧异,忽见卫老随后奔来,满面遑急,口中喊道:“青天白日,如何肆行抢夺!若不还时,老汉的这条老性命与你拼了!”一路喊,一路跑,已经赶出会场,看看赶上,不防东面来一醉汉,跄跄踉踉颠扑而来,正与卫老相撞,两人一齐撞倒在地。卫老急急爬起,喘气吁吁,正待要跑,那醉汉早已爬起身来,劈胸把卫老扭住,竖起帚眉,圆睁环眼,大喝道:“你这老狗头,如何撞我?我活活将你这老狗打死,出口恶气!我毛狮子岂是被人欺负的吗?!”说罢,握起拳头,刚待打下,陈音正要上前解劝,只见卫老抬起头来,连声叫道:“毛大哥,不要动手,是老汉!”只见毛狮子停住手,定睛片刻,改了笑脸道:“原来是卫大爹!为何这样慌张?”卫老道:“我的宝剑被诸伦那厮抢去了!”毛狮子道:“诸伦在哪里?我替你夺回来!”卫老用手向南指道:“去此快半里了。”毛狮子也不言语,一洒步向南追去,卫老在后紧跟。其时旁观的人都说道:“今日姓诸的惹着毛神,倒有一场好热闹看。”一窝蜂儿都向南跑去。陈音也随后赶去,约一里之遥,见毛狮子已经将那人赶上,抢步上前,一个冷不防,劈手将剑夺过,道:“宝剑把我!”那人蓦吃一惊,见宝剑被人夺去,大喝道:“你是甚么人?敢夺我宝剑!”毛狮子将双眼睁得圆彪彪的,喝道:“你夺得别人的,我就夺得你的!你把老爹怎么样?”那人见毛狮子凶恶,自己不敢向前,喝后面两人跟仆道:“你与我打这恶棍!”二人趋步上前,毛狮子左手握紧宝剑,伸出右手,握起毛拳,对准前面一人劈脸打去,打个正着,鼻血直流,两眼立时肿起,蹲在地,捧着脸嗳哟连声。后面一人正要回头跑去,被毛狮子赶上前,抬起右边的毛腿一脚踢去,正踢着那人的腰际,也就扑地倒了,毛狮子抢一步,一脚踩着那人的背心,毛脚毛手乱打了一顿。大骂道:“我把你这般倚势欺人的小毛虫,老爹今日活活将你打死,出口恶气!”倒是卫老已到面前,连忙劝说道:“毛大哥,剑已到手,饶他去罢。”毛狮子又将那人踢了两脚,始将那只脚松开。那人连爬带滚地去了。毛狮子还在眼光四掣,意欲寻觅夺剑那人。卫老连忙挽了毛狮子的手道:“去罢,且到酒店喝三杯。”毛狮子听了,笑容可掬道:“怎好又扰大爹?”说罢将剑递过道:“大爹收好,若是这般小毛虫再来吵大爹时,我来替大爹出力,打死了他我去偿命!”卫老连劝带拖,把毛狮子拖至西面一家酒店去了。陈音想:“这人虽说粗鲁,倒是个有肝胆有血性的人。哎!若是我越国的人都能这样,何至被别人欺负到这般地步!”只听毛狮子在酒店里拍桌狂叫道:“这般吴豕,动辄欺负人!我们的主上又被他制住了,事事由他们摆布,我受这般吴豕的腌臜气不少。我如今打定一个主意,遇着他们一个不讲道理的,我就一顿毛拳,打他一个臭死,纵然抵命,替我国的人出出气也是好的。一半也是我国的人不好,见别人强盛,就去趋奉他,奴颜卑膝,反被别人看得不值一个狗屁!这样下去,我国还能够……”一句话未完,忽然人声鼎沸,由南来了一个黑大汉,带领二三十人抢进店去,势甚汹汹。陈音急速趋至店首一看,只见黑大汉同毛狮子扭作一团,桌凳碗碟纷纷落地,余者二三十人也有帮黑大汉打毛狮子的,也有将卫老扭住,夺了宝剑的。先前夺剑那人骑一匹白马也到了门首,此时夺得宝剑的,将剑递与那人。那人在马上接了,挂在腰间,厉声喝道:“打死这个恶棍不值个屁!”陈音见毛狮子被众人打得头破眼肿,遍体鳞伤,跌倒在地,不能动弹,又见卫老周身衣服撕得稀烂,额角流血,不由心中火冒。正待向前打个不平,忽见来了七八人,象是公门人役的模样,走进酒店,将那黑大汉与卫老一并带住。黑大汉面上也是皮破血流,二三十人一哄而散,马上那人先自去了。毛狮子不能走动,用板门将他抬起,一行人到关吏衙门去了。
陈音知道今日不能审讯,只得闷闷地转回寓所,行至半路,忽见卫老的孙女儿哭哭啼啼向关吏衙门而走。陈音知道是去看他阿公的,叫道:“茜姑娘,不必去,来,我告诉你。”茜儿猛听有人叫她,停住脚,拭了眼泪,一看认得是午间同她阿公说话的,就叫了一声:“伯伯贵姓?怎么说?”陈音将姓说了,又将她阿公的事细细告诉一遍,说道:“谅来此事不甚要紧,如今你阿公已同那黑大汉收隶起了,你到衙门去也是不能见面,且待明日过堂再说。”茜儿竖眉睁眼,为难了一会,道:“多谢伯伯,凡事还望伯伯照应。”说罢向北走去。陈音道:“我送你回去,以后你不必出来。”茜儿谢了,前行引路,陈音后跟,行不半里,已经到了。茜儿让陈音进屋款茶,陈音道:“不消了。”见茜儿住的是平屋两间,左倾有一竹篱,内种蔬菜。房屋虽不高敞,却甚雅洁。茜儿叩门,是一个中年妇人开门,挽了茜儿的手进去,茜儿还回过头来望陈音,大有凄惨之状。
陈音循路回寓,一进寓所,听得店中客人一个个都是议论毛狮子的事。
一个说:“毛狮子是个热性人,虽然嗜酒无行,却专肯扶弱抑强。世界上这等人倒不可少。可怜今朝吃了大亏,恐怕性命难保嘞!”一个说:“毛狮子这个人专于醉酒骂世,惹是生非,倒是死了清净。”一个说:“今朝的事与毛狮子甚么相干?恃着几分蛮力,硬行出头,这苦恼是自己寻出来的。”一个说:“诸伦那厮平日倚着他叔父的势力,惯行欺人,我们越国人不知吃了他多少的苦!”陈音听了,接口道:“兄台,那诸伦是个甚么样人,就这样无法无天嘞?”那人望了陈音一眼道:“兄台有所不知:他是吴王爱将诸无忌的侄儿,广有家货,在这西鄙的生意真真不小,平日间夺人田地,淫人妇女,谁敢正眼觑他一觑。”陈音道:“难道官府也不能制他吗?何不告他!”那人叹气道:“吴国的官府都是巴结他的,越国的官府更不敢侵犯了。如今又得了个勇士,就是今天打毛狮子的那个黑大汉,此人姓椒名衍,本是我们越国东海的人,他的父亲名叫椒邱▯,从前在淮津饮马,马被淮神吃了,入水与神决战,伤了一目。后到吴国,自夸其勇,为要离所辱,心中怀恨,欲刺杀要离,被要离折辱他一番,自己触窗而死。他这儿子椒衍自小时便有勇力,只是横行好赌,为乡邻所不齿。目前来此,光景十分狼狈,后来与诸伦的仆人交好,得近诸伦身边,无论奸淫掳抡,都是椒衍向前。诸伦有钱,椒衍有力,谁敢奈何他!”陈音听了,沉吟道:“椒衍是我们越国东海人吗?”又问道:“诸伦住居在甚么地方嘞?”那人道:“就是向南一直去,离此不过三里,一座石桥过去,转西,一座三层楼的大庄院,周围俱栽棘刺,听说里面设得有机板伏弩,怕人谋害他。所以盗贼从不敢去偷他。”陈音也不言语,别了众人,回房用了晚饭,倒在床上,心中踌躇道:“我此回出来是寻找父亲,万万不可在此耽搁。只是卫老丈今日所遭之事,我心中实实忍受不得,若不是寻亲之事在身,我今天早把诸伦这个狗头打死了。”停了一会,又道:“难道我就恝然而去了吗?想起那孙女儿那样光景。实在不忍。咳,且待明日再定罢!”翻来覆去也就睡了。次晨起来,已是巳牌时候。只听一客说道:“椒衍那厮昨晚已被诸伦要出去了。”陈音诧异道:“难道我国关尹就全不作主吗?”那客道:“我国关尹为此事与吴国的监事抗辩,怎奈监事总说诸伦是他吴国人,要依他吴国的法律。关尹也就无法了。”昨日同陈音说话那人在旁叹口气道:“你们还不知道,毛狮子今晨已经伤重身死了!”陈音一听,着实难过,急问道:“毛狮子死了,我国关尹难道不向监事索凶手来办吗?”那人道:“何尝不索凶手。监事说道,他吴国的法律杀人的不办罪,罚银十两作为死者的殓费。如要办罪,殓费不科,将凶手交他本国定办,我国关尹不能过问。”陈音又问道:“卫老汉的宝剑何如嘞?”那人道:“还问宝剑!监事说他价卖之物,翻悔图诈,又勾串恶棍行凶滋事,要罚他二百两银子才得脱罪哩。”陈音复问道:“卫老汉卖剑有何凭证?”那人道:“据监事说来,会都事处诸伦已经缴有会费银一两,说剑是十两银子买的,此刻剑是归于诸伦了。椒衍之罪已由诸伦缴银十两,逍遥无事了,毛狮子无亲人领埋,已拖向丛冢里窖了。卫老汉此刻只有措办罚款赎罪了。
这件事就算结了。”陈音正侍开言,忽见一人由外走进,对着那人叹气道:“二哥,你晓得么。我们关上的唐大尹今日为诸伦的事,与吴国监事极力争论,几至用武,怎奈不能争转分毫,一时气忿不过,现已挂冠而走,不知去向。你看可叹不可叹!”陈音听罢,捺不住心头火起,一股愤气直往上冲,鼻子里哼了几声,匆匆出店而去。一些人见了陈音的光景,也不知甚么道理,仍然聚在一块说那不相干的闲话。正是:燕雀不知鸿鹄志,蛟龙岂受鱼虾欺!
不知陈音匆匆出店,作出些甚么事来,下回分解。第三回 激义忿独盗盘螭剑 蹈危机再上绾凤楼话说陈音忿恨出店,口中私念道:“杀人的倒无事,苦主反监禁起勒罚;杀人的倒止罚银十两,苦主反罚银二百两。天下竟有这不公平的事!”一路恨声不绝,不觉已到茜儿门首,见茜儿正立在门口,眼睁睁朝南翘望。陈音到了面前,茜儿方才看见,叫道:“陈伯伯屋里坐。”陈音应了,进得门去,也不暇看屋中的布置,开口问道:“你阿公之事你可晓得么?”茜儿道:“晓得了。今朝早起有关上的衙役来此,说道阿公罚款二百两方得脱身。”陈音道:“姑娘的意思如何?”茜儿道:“只要我阿公无事,已将家中所有的衣物全行典质,凑足二百两之数,烦我干妈带至衙门去缴,想来阿公快要回来了。”陈音道:“姑娘干妈可是昨日替姑娘开门的?”茜儿道:“正是。”正谈论间,卫老已同一中年妇人进门,见了陈音颇觉诧异,道:“陈大哥如何光降寒舍?”陈音急忙站起道:“老丈受惊受屈了,小子因此放心不下,特来探听。”卫老连声称谢。一面叫茜儿泡茶,一面叹气道:“这样的黑暗世界真真令人气闷死!只是诸伦那厮夺我的宝剑,老汉拼着性命定要同他拼一个死活。可叹毛大哥因老汉受伤而死,老汉实实痛心!”说着双泪长淌,说话不出。陈音也是伤感。茜儿将茶端整好递上,见她阿公在那里伤心,也靠在身边流泪不止。陈音道:“已过之事不必提起了。老丈说要与他拼个死活,看来卵石不敌,也是枉送了性命。依小子之见,若将宝剑弄到手里,还是离开此处为妙。”卫老道:“若不与他拼命,宝剑如何能到手里?”陈音道:“老丈就拼了命,此剑还是不能到手。事宽则圆,老丈暂时忍耐,小子以三日为限,定来回复,再作商量。”说罢立起身来告辞一声,出门而去。
卫老意欲挽留时,见陈音已去了一箭之远,只得说道:“恕不送了!”陈音也不回头,一直向南行去,过一石桥,向西一望,果见一个大庄院,墙高檐耸,周围都是合抱不着的大树,间有几处垂枝墙内,墙内大树也有垂枝墙外的。树外一壕,约有三丈的水面,深浅不知,安设吊桥七八处,大约是日间放下,夜里收起,大门向南设有木栅三层,排列刀矛,均有人看守,东西北三面都是如此,不过路径窄些。墙内北面一楼高峙,看来若是站在楼上,四围百十里地面定行都归眼底,庄内的情形不必说了。偏西有草屋一带。
陈音作为闲游,仔细看了一遍,转至大街,买了几件应用的东西,回至寓所,也不与众人交谈,进房歇息。躺在床上,肚里筹划了一番。渐渐天晚,用过晚饭,仍然躺下,略睡至二更时,一听寓中客人都已睡尽,寂无人声,陈音起来,将牛耳尖刀带在身上,又带了一个皮囊,内装石块铁弹钩索等物。换了一身黑色衣裤,登了薄底快靴,先将灯火吹熄,轻轻把房门一开,侧身出房,一听无人惊问,仍将房门拽好,轻步点地去。至后院空地,踊身一蹿,上了墙头,四顾无人,随落墙外,一直向南。
到了石桥,见诸伦庄内人声未静,北面高楼火烛之光正亮,隐隐有弦索歌唱之声。庄中更鼓已二更三点。忽见高楼窗外一个人影,头向下,脚向上,是个倒垂帘式,一眨眼人影已不见了。心中疑惑:难道另有贼盗今夜也来偷他不成?踌躇半晌,听更鼓早已三更,急忙洒步由西转北走去,到了壕边,一纵步已蹿过壕沟,沿壕转北,都是树林,曲曲折折穿林而走。看看已近墙头,见一槐树,大可十围,沿树而上,有一粗枝朝南垂入墙内,挨枝雀跃到粗枝上,缘枝蛇行,缘至墙头,轻轻落下,站定一望,墙外通是棘刺,墙内不知是何光景,不敢下去,只得沿墙而走。近高楼处有桂树一株,花开正盛,相离不过二丈,正拟踊身蹿去,忽听下面当厅一人高声叫道:“公子吩咐,刻已三更二点,守夜人等切须小心,机板可曾安放,伏弩可曾整顿,稍有疏忽,尔等担罪不起!”一时人声噭应,听得嘣咙嘣咙的响声,大约是安放机板,整顿伏弩。移时声寂,陈音奋身一跃,扑上桂树,爬至树梢,见楼是三层,树梢已拂过二层楼檐。将腰一伸,已到二层楼檐,身轻步健,毫无声息,一个摘月势,将手一探,已翻上三层楼,扳着栏杆爬至南面,星光之下见一横匾,三个大金字隐约是“缩凤楼”。楼中灯光未灭,不敢落地,抱着柱,盘旋而上,攀着横木,挨近窗棂,伏在窗缝一看,暗暗叫声惭愧,只因那把盘螭剑正挂在此楼梁上。
一听更鼓正打四更,见时不早,用手把窗扇轻轻一拽,里面却是系好的,身上取出牛耳尖刀,插入窗缝,探至系处,用刀尖一拨,内簧已脱,乘势一推,窗扇随手而开。忽听嗖的一声,急急把头一偏,从耳畔刷过窗外,柱上嘡的一响。陈音知道伏弩已过,钻进窗去,留神张望,见东西摆设桌几,桌角上尚有烛泪两堆,余火犹明。当中悬一大琉璃灯,灯光四照,宝剑悬在梁上,四围都是光滑滑的,万万不能着手。心内十分作难,细细一想道:“他既能挂上,我就能取下,只要寻着他挂剑的路道就容易设法了。”定睛细看,看出宝剑不是钉在梁上,却是一绳系定,绳从天板眼里穿出。端详一会道:“是了,定是一绳扯拽而上。只要寻着他绳的结头,就容易到手了。”凝神审视,四壁空空,楼中除两副桌儿外,只当中一只铜凤高约八尺,双脚直立,粗如人臂。一想不错,绳的结头定在这只铜凤里。正要纵身而下,恐有声响惊动防守的人,反为不好。双手扳住窗扇,伸脚坠下,踏到楼板,一手松开,脚力一沉,楼板忽然活动,一面下壁,一面上翻,拍、拍、拍接连三声。陈音知道不好,幸得一只手未曾松开,紧紧扳牢窗槅,双脚一弯,将身向上一挺,忽听楼下一片声喊道:“有贼人在此了,快快发火!”霎时火把齐明,庄内外一齐哄动。陈音这一惊真真不小,想道:“性命休矣!”忙扳窗棂蹿上横木,溜柱而下,沿着栏杆爬至北面,纵身一跳,到了桂树上,伏着不动,手握牛耳尖刀,四下一看,见正厅上灯光照耀,许多守夜的人绑着一个大汉推进厅去。
晓得适间声嚷不是为的自己,方才把心放下。于是蹿到屋脊,一直到正厅屋上,伏在檐口看时,见诸伦当中坐定,大汉下面挺立,生得面黑睛黄,声粗气猛,厉声骂道:“今夜被你所擒,剐杀由你,象你这欺天蔑理势横行倚的狗奴,终久有碎尸万段的一日!”只见诸伦气得满脸发青,指着大汉喝道:“你这贼到底是甚么人,敢来犯我!”大汉吼骂道:“你抢夺我的妹子,勒逼死了,我是来替妹子报仇的!总是你这狗奴死期未到,我既被擒,任你处置!”见一个家人走近诸伦面前道:“这人就是小人前日说过东村的司马彪,那日触墙死的就是他的妹子。”诸伦点头,吩咐众人道:“把这贼子拖至树林内,与我乱棒打死,死了挖个坑窖了就是。”众人答应一声,将大汉拥出庄去,诸伦回房去了。
陈音想道:“此人性命眼见送掉在此,我不去救有谁来救?”随即连蹿带跃,跳在墙头,轻轻一纵身,攀着槐枝,溜至树叉坐歇片时,听更鼓已是五更,料来盗剑之事万来不及,正在烦闷,忽听人声喧嚷,约有十余人将大汉拥入树林,择一大树将他绑起来。陈音一想,许多人在此,我如何救他嘞?
心中一急,想出个主意来了,不敢迟延,在树上如鸟移枝到偏西处,幸得也有一株槐树,不过离墙稍远,只得尽力一纵,已上墙头。在皮囊中取出引火之物,发燃火种,向草屋一掼,顷刻之间火光上冒,正值西风骤起,火势愈猛。庄中人众一齐惊醒,听正厅上钟响,接连不绝,满庄的人都向起火处拥来。陈音一看,料道树林中的必然来了。急转身蹿至林内,举眼一看,地下火把尚自未熄,而两个人躺卧不动,仔细看来,喉间流血,想是被人杀了的。树根处几段绳索纵横,树上所绑的人却不见了。心中好生惊疑,想来总是他同来的人救去了。忽听鸡声四唱,天将放晓,不敢再延,几步跑至壕边,蹿过壕沟,由石桥转回寓所后面,跳入墙内,回至房中。
不一刻,天已大亮。靠在床上细细想昨夜的光景,忽然恨声道:“我陈音如何恁地卤奔!昨夜楼下拿人之时,全庄之人通在正厅,我何不趁此时摘取宝剑?真可惜!”懊恼一回,又想道:“把楼中情形看来,系剑的绳头大约定在那铜凤身上,据这楼名‘绾凤’二字想来更无疑义。不过铜凤立在当中,四围无靠,楼板上必设机板,如何走得拢去?”忽想起扳窗下楼时那样危险,心中又觉凛凛。停一会发狠道:“我不将此事做到,算甚么男儿!今夜再去,定将宝剑取回,方了我一片心事。”一夜辛苦,随即沉沉睡去。午后方起,洗脸用饭,到赛会场闲逛一回,归寓时天已傍晚,用过夜膳,静睡一会,又是二更天了。陈音照昨夜装束,仍由后院越墙而出,到了石桥,望见诸伦庄内灯毯火把照得内外通明,更鼓之声络绎不绝,想来必是昨夜拿了贼人,今夜分外防守得紧。在桥头略歇片时,仍由西面转北,蹿过壕沟,穿林而进。及到了昨夜所攀的槐树,却吃了一惊,原来今晨诸伦带了椒衍四围查看,说道:“我这庄院与铁桶相似,贼人如何得进?”椒衍看了一回,指说道:“贼人一定是从这些大树的垂枝翻越进墙。”诸伦看了点头,即吩咐家人将这些靠墙的树枝全行砍去。因此陈音来到槐树上一看离墙过远,大费踌躇,扬头四望,都是一般,只急得搓手搔头,无法可想。往树枝上一靠,突一小枝撑住皮囊,皮囊一侧叮嘡有声,蓦然想起囊中钩索来,心中一喜,急将钩索取出,把索一理,溜下树来,走到墙根,见靠墙处通是棘刺约有一丈之宽。陈音将钩索用力一抛,却好端端正正搭在墙上,正要挽索而上。一想不好:此时向上身子尽可腾空,下来时岂不坠在棘刺里?想到此处便不敢动,对着棘刺闷闷地筹算半晌,想起壕上的吊桥来。他此刻收起不用,我将来靠在墙上,就无阻碍了。即将绳头拴在树上,去在放吊桥处,且喜不见一人,用尖刀割断绳索,弯弯曲曲将吊桥板拽至墙边,平斜靠墙,板长三尺余,一头抵墙根,倒十分稳靠。陈音解了树上的绳索,一步步走上桥板,至板尽处挽索而上,直上墙头。取了钩索装入囊中,又掏出粉石在墙上画了暗记。
向北行去,且喜那株桂树未动,踊身一跃,扑上桂树,仍照昨夜由二层楼翻上三层,绕至南面缘柱而上,转眼已到窗棂,侧着身把牛耳尖刀拨簧,簧脱后窗扇一开,弩箭已出,蹲在窗棂见宝剑仍系原处,楼中摆列的同昨夜一样,想来楼板是不能踏的,东西两张桌离铜凤不过七八尺,窗离桌约有一丈二三尺,谅来尚可一纵而到。只是一来怕桌上设有机弩,二来怕脚点桌时略有声响,便要误事。想来想去,忽然省悟道:“夜来他们既在这桌上饮酒,此桌必然稳实,所虑不过响声。”停一晌,发狠道:“咳!事已至此,也顾不得许多,且把靴子脱去,赤着脚跳去,就有声响,也就小了。”主意打定,将靴子脱了,顺手搁在窗棂上,往上提劲,奋力一纵,已落桌上,真个稳实,毫无响声,心中甚喜。再一纵落在铜凤背上,乘势一骑,用手把凤头凤尾凤背凤肚细细摸过,那里有点缝隙,好不着急。摸了三四遍都是如此,心就呆了,气恨不过,把手中的牛耳尖刀在那凤身上乱拄,不料拄到翅上,忽觉得翅处有点活动,便用手细细地按,果然按着机关,凤翅一张,现出一个窟窿,心中大喜。于是一只手按着机关不肯放松,一只手探入窟窿内,摸着一卷绳索拴在一个铜钩上,知是到手,将绳头理出,取下铜钩,把绳一松,抬头望那宝剑已缓缓地坠下,只是离铜凤约有五尺,伸手不能取到。人急智生,蓦然又想起囊中的钩索来,将剑放至分际,便把绳拴在凤翅内铜钩上,那剑便不动了。将钩索掏出,向剑鞘系处一抛,搭住了往怀中一带,剑已入手,用刀把绳割断,这只手一放,凤翅依然收好。
听更点已是四更三点,不便久延,拿着剑纵回桌上,再向窗棂一纵,将身坐定,把牛耳尖刀带好,把宝剑搁在窗盘上,取了靴子一一地穿上。私念道:“剑已到手,去罢!”伸手去摸剑,吃惊不小,剑不知哪里去了!急往窗内外仔细一看,何曾有点影响。这一惊比昨晚踏住机板还要厉害。定了定神,只得溜上横木,沿着楼柱一直往上,攀着檐牙,摘月势翻上楼顶,爬至瓦脊上,四围看了一会,只见满天星斗,远处朦胧看不清晰,近庄处都是黑鸦鸦的树影,树外是壕,流水汤汤,除五更转点外寂无声息。看来时候不早,天又快亮,久耽搁便去不了。顺着瓦沟爬至檐口,一个倒垂檐势抱着楼柱溜下,踏住栏杆,叹一口气,见窗棂仍旧开着,望那悬剑处一口宝剑却依然端端正正悬在那里。这一惊比适才不见了剑的时候更加厉害。心中一横道:“我还是要把它取下,方才转去。”正要盘在窗棂上脱靴,耳边忽听一阵声响,惊得陈音手足无措。正是:漫夸摘月拿云手,还有惊天动地人。
不知陈音听见是何声响,弄得手足无措,小子若不说明,看官定猜不着。请看下回。第四回 洒热泪大哭毛狮子 冒奇险三探绾凤楼看官你说陈音听的是何声响,这样惊慌?原来五更已尽,四邻鸡声乱唱,天时发晓。陈音一想,再延片时便不能脱身了,只得循楼而下,由杨树蹿上墙头,寻着暗记,将钩索搭好,一步步挽索而下。到了桥板撂下钩索,几步跑至树根处,将钩索收在囊中,仍将桥板弯弯曲曲拽回原处,安放停当。蹿过壕沟,急急跑回寓所,越后墙而进,悄地进房,窗上已白。坐在床上想来,此事真正古怪:“我明明白白将剑取下,为何霎时不见?及上楼顶张望转来,为甚么又端端正正挂在那里?若说是他本庄人取回,就该惊起防夜的,何得毫无动静?若说是外面去的人,就该掣剑而去,何得又归还原处?好生令人难猜!”猜疑一会,身子困倦,沉沉睡去。巳牌时方醒,起身梳洗用饭毕,出得房来,听同寓的说道:“今日有许多不相干的人去丛冢里追悼毛狮子,听说甚是热闹,我不懂得这些人为甚么喜欢做这些不要紧的事?”陈音听了,默无一言。走出寓所,向丛冢处走去,果见许多人,有执着束刍的,有挑着纸钱的,有携着壶酒的,有扛着花圈的,纷纷扰扰,甚是热闹。仔细看来,不是与毛狮子相契的屠狗辈,就是与毛狮子至交的卖菜佣,又有的是彼此同场的博往、朝夕同醉的酒友,求一搢绅世家读书士子半个也没有,大众到丛冢里寻着毛狮子的新坟,具束刍的焚束刍,有纸钱的化纸钱,壶酒列于坟前,花圈放在坟顶。也有搔首无言的,也有顿脚长叹的,也有满面戚容的,也有放声痛哭的。内有一人象是毛狮子的酒友,大声号啕道:“毛大哥!你每到醉时,便讲做事要热肠,待人要血性,遇有不平不是挺身向前,就是拔刀相助。你而今受了委屈而死,谁有热肠,谁有血性,挺身拔刀替你申辩?反被那鼓唇舌弄笔尖的人说你是恃蛮多事!想你九泉之下定然不肯甘心。你我交好一场,携得白酒三杯,你须要象生时那样的爽快吃个大醉,从此沉沉大睡,再莫管世间的闲事,倒落得个身安意适,反有那鼓唇舌弄笔尖的人赞扬你是安分良民!”大众正哭得沉痛,忽见来了十余个监事处的巡役,手执短棒没头没脑地乱打,将众人赶散。焚不尽的束刍掼得遍地纵横,化不尽的纸钱摔得满天飞舞,壶酒齐翻,花圈乱转。骇得一些人东奔西窜,一哄而散。此时毛狮子若是有灵,想来决不肯干休,无奈孤坟横亘,万唤不应,只付之无可如何而已。
且喜众人奔逃得快,没有一人被巡役拿着,还算幸事。
一路转来倒听得许多人说长道短,无非是讥笑这般悼毛狮子的人无味可笑。陈音听了仍是默无一言,闷闷地转回寓所,进房来躺卧在床,想起如今的时势,满腔热血正如波翻鼎沸一般。此时天气尚燥,不觉浑身出汗,坐卧不安。作书的:十月下旬为何天气尚燥嘞?原来周朝正月建子,周朝的正月是如今的十一月。陈音在西鄙时是十月下旬,照此时是八月杪。所以西风虽起,余暑未退。不然诸伦庄中的桂树如何花开正盛?放火时如何西风骤起?
此处疏明,后不再赘,看官自然明白。闲话休提。陈音发热一会,心定片时,也就无事。吃了夜饭横卧床上,忽见灯光一隐,窗上人影一晃。赶紧立身起来,开门出去,到窗外一看,哪里有个人影?只听得天边雁唳,草际虫鸣,夜色沉沉,满天星斗、心中诧异,私笑道:“莫不是我的眼花了?”仍然横卧,天已二更,收拾停妥,照样将门虚掩,越墙而出。到了诸伦的庄上,蹿过北面壕沟,去至吊桥,正要将桥板拽起,忽听树林内一声大喝道:“贼人休走!”喝声中火把已燃。陈音见一人挺戈而前,当胸便刺。陈音不慌不忙,身躯一侧,恰恰躲过,趁势一步抢进,逼紧那人胸膛,一牛耳尖刀当心一刺,刀快手沉,鲜血直喷,那人倒了。又听树林内锣声不绝,蓦地跳出两人,一人手执硕刀,一人手执长枪,都不言语,对准陈音便刺,枪先到时,陈音一手接个正着;砍刀已向头上扫来,陈音把头一低,用力把枪一拖,使枪的扑地倒了,枪已脱手。使刀的又把刀从脑后砍下,陈音往前一蹿,刀砍个空,乘势翻身转来,正待举枪刺去,使刀的早已赶上,劈头砍下,陈音一枪敲开刀,顺手一刺,正中那人的咽喉,刀丢一旁,倒地死了。先倒地那人却已不见。此刻锣声四面不绝,东北角跑出三人,两人挥鞭,一个就是适间使枪的,仍然挺着一杆枪,陈音弃了手中的枪,拾起砍刀在手,三人一拥而上。陈音抡动砍刀,只见刀光闪的,霍霍有声,先听使枪的“哎呀”一声,枪已两段,此回不倒地,就拽开步跑了,两个使鞭的拼命相斗,刀光过处,又听一人叫声“不好”,躲闪不及,削去半边天灵盖,却见活不成了。还剩一个心慌手乱,被陈音用刀格开鞭,转手一刀杆打倒,加一刀杀却。左右一望,见东南两面灯龙火把蜂拥而来,看看快到。陈音弃了砍刀,一挺身蹿上树去。顷刻之间,两边合拢来不下五六十人,举火四照,见地下杀死四人,贼人不知哪里去了,两面为头的道:“贼人谅在近处,大家须要留神,多燃火把,四面照看。且把尸首搬在一处。”此时庄内锣声大作,前后照得通红,更鼓声中隐约听得刀矛相撞、剑戟相碰之声。陈音在树上一想:“桥板不能取用,万难进庄,且庄内警觉,防守甚严,进得庄去也难济事。眼见盗剑之事也成画饼,宝剑不能到手,叫我怎么回复卫老?咳!”真个剑不到手,不但陈音不能回复卫老,我作书的又怎么回复看官嘞。事情到此真真难了!且莫性急,想来总有个交代。
只说陈音在树上为难了半晌,想道:“此刻由墙头进去的话不要说完了,我想且由树上直到大门,既已绕过三道木卡,或者大门地方倒不十分提防,可以进去,亦未可知。”定了主意,攀枝拂叶,矫捷如猿。走不多远,下面有人喊道:“乙哥,你看那树上不是一个人吗?”陈音吃惊非小,心中一急,伏在树上不动。听得一人答道:“你真喝醉了,这时候甚么人肯到树枝上去?走罢!”陈音听了,心中一宽。又听那人道:“乙哥,你不要说我醉,你仔细看那里一团黑影,那人还在那里摇摇摆摆哩!”陈音听了心中一急。一人答道:“就是你手指的地方吗?”那人道:“正是。”一人笑道:“说你酒喝多了,醉眼朦胧,你只是不服,那是一棵杈槎,一团黑影是个鸦巢,风吹着摇摆。不要在此胡混,快快巡哨去!”倒听那人笑了,口中糊糊涂涂道:“乙哥,到底多几岁了,吃了酒,眼眼有点发花。”说着话,掌着火把去了。
陈音才宽了心,一口气蹿至正南,望那三道木卡,更鼓不绝,恰是三更一点。
火球照耀,刀矛整齐,所踏的树枝离大门不到二丈,果然人都集在三卡,大门处不过三五人坐在那里。一纵身上了大门的门楼上,循墙而进,蹑至第二层屋脊,虽说下面防守的人不少,却无一人瞧见。望正厅上火光照得透亮,往来巡哨的络绎不绝。望绾凤楼上仍似前两夜静悄悄的,望南的门却大大敞开。想来必是前两夜开窗踏板有了形迹,因此另设机彀。却正望着一口剑,仍是清清白白、端端正正悬在原处。到了此际,顾不得许多利害,连蹿带跃直上正厅。正待扑上桂树,眼前黑影一现,风声一响,一件兵器劈面打来。
陈音急向左边一蹿,恰恰让过。那人已出声大喊道:“屋上有贼!”下面声如雷轰,内外俱应。陈音见势已急,只得稳住心照应四面。那兵器又横腰扫来,陈音用手中牛耳尖刀一格,却十分沉重,虽被格开,一只膀臂已震得麻木,急急转身逃走。哪晓得那人蹿高的本事也不弱,紧紧追赶,赶至二层屋上,四面火光冲天,陆续有人扒上房来,有用箭射的,有揭瓦打的。陈音此时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哪里敢丝毫怠慢。火光中见追赶那人正是椒衍,手中兵器是根齐眉铁棍,一眨眼已离身不远,一根棍由背后拄来,恰恰侧面又有屋瓦飞到,陈音把身一伏,棍摔个空,只听哗喇喇一片声响,却是飞瓦碰在棍上碰得粉碎。陈音用个鲤鱼奔滩势,早蹿在大门的门楼上,见大门一带刀戟如麻,齐声呐喊:“贼已到此,快快放箭!”一霎时箭似飞蝗般向上射来。陈音或拨或躲,幸喜未着一箭。焦躁道:“不将椒衍退去,怎能脱身?”无奈手中的刀太短,不能得力。心中一急,计上心来,用手在囊中掏取铁弹,正待发出,只听椒衍喊道:“休使暗器!”陈音一惊,私念道:“他如何就会知道?”回头一看,见椒衍用棍一格,一个金黄色的家伙嘡的一声格去数丈远。陈音趁这空里回手一铁弹,恰好打着椒衍的右眼,血光一冒,“嗳哟”一声倒在屋瓦上,一棍铁棍哗喇喇从屋瓦上滚下,却听有人在下面也是“嗳哟”一声,与椒衍相应。这些人见椒衍伤了,就成了蛇无头而不行。诸伦虽在下面吆喝,瞎吵瞎闹有何用处。陈音此刻抖擞精神,铁弹蝉联而出,向前的都被打倒,在大门口放箭的也被打伤三五人,大势便乱了。陈音从箭林中一蹿到了树枝,跳跃如飞,不敢向木卡处走去,转到西面树枝尽处,早到壕边。虽远远听得人声,鼎沸,眼前却无一人,蹿过壕沟,径上石桥,回头见火光蜿蜒已到壕边,更鼓早已四更。
闷闷走回,越墙进房,将门拴好,将灯点起,坐在床沿懊恨道:“今夜一闹,绾凤楼是不能再去了。且今夜杀死四人,连前夜共杀六人,势必惊动官府。我的面目众人通已认得,此地亦不可住了。我离此地原是容易,只是卫老处如何回复?”越想越难过,闷闷沉沉倒在枕上,用手将枕一移,觉得有物触手,一翻身坐起来,取出一看,看官:你道是甚么物件?正是陈音三次冒险、到手复失的那口盘螭剑!正不知此剑如何到了陈音枕上,只见剑鞘上夹着一张纸条,陈音取来在灯下一看,上写的是十六个字:取真易假,释彼之疑;牤山不远,与子为期。
陈音此际倒发了呆,手握宝剑坐在床沿细细揣想,忽然醒悟道:“是了!第一夜救司马彪必是此人;第二夜趁我着靴之时将剑取去,必然亦是此人;今夜椒衍追我甚急,助我暗器的必然又是此人。但不知那口假剑又是几时悬上的嘞?哦,我上楼顶探望的时候,他就趁这个空悬上了。呀!我晚饭后窗外的人影想来还是此人。难道那时就送宝剑来吗?定因寓中人多犯眼,恐有不便,等我出去,门是虚掩的,他将剑送来枕上,一些也不错!”心中一动道:“此人这时候在我窗外也未可知。”立起身,轻轻开门出去,四围一张,连雁唳虫鸣都不听得。回房坐下道:“牤山不知在甚么地方,好叫人难猜!”只听得更鼓已转四更二点,心中一急道:“时候不早了,我明晨就要动身,不趁此时将剑送还卫老,少迟就要误事了。”在包袱中取了一锭银子带在身上,忙忙地吹灭了灯,轻轻地走出了房,将门拽好,依然走至后院,一纵上房,向北而去。不消一刻,早到了卫老屋上,侧耳一听不闻声息。轻轻落在天井里,见朝东一房灯光未灭,伏窗一听,听得卫老叹口气道:“乖孙孙睡罢,此时不来是绝望了。明日我与诸伦拼命去!”又听茜儿道:“阿公,千万不可,不要枉送了性命,丢下孙女靠着何人?总要慢慢想法才是。”陈音用手敲窗,卫老惊问道:“甚么人?”陈音应一声:“是我!”随听脚步响,将门开了。陈音知卫老家中别无眷属,跨进门去,卫老见陈音手握着盘螭剑,不待开言,倒身先拜。陈音急忙扶起道:“快休如此!时候不早了,早定计较为是。”茜儿也走拢来扶起阿公,一齐坐下。卫老问道:“大哥此剑是如何到手的?想来不知受了几何惊骇,费了几何力气!”陈音道:“此剑到手,另外还亏一人,我也不及细表。我劝此刻收拾动身为上,恐到明日,诸伦那厮定然发作,就有许多不便。我明日就动身的。”卫老听了,看着茜儿道:“我们此刻就动身可来得及?”茜儿道:“所有值钱的前日已经典尽了,所剩的不值甚么。随身物件容易收拾。”陈音道:“如此,愈速愈妙。”公孙二人即时收拾起来,略微有几两银子放在包裹内作盘缠,宝剑卷在铺盖里。茜儿道:“隔壁干妈不必惊动了。”一听已是五更,陈音催促道:“好动身了。”卫老背了铺盖,茜儿掮了包裹,所有粗件家具一概弃了,匆匆出门。茜儿忽喊道:“阿公,北面墙上是甚么影子,一晃就不见了!”卫老看不清白,兀自痴痴地张望。陈音料是送剑那人,也不提出,只催快走。随即问道:“老丈向哪里去?”卫老道:“我有妹丈在山阴,此时且到山阴栖身。”茜儿道:“陈伯伯,我太姑爹姓伊名举。陈伯伯若到山阴,务到我太姑爹处。”陈音见茜儿精细,越是喜欢,此时约走了半里之遥,卫老道:“大哥请便。”陈音道:“天尚未明,我送你几里,到了可以雇车的地方,我就放心了。”卫老知是不能推却,只得高一步低一步向前走去。走了五里,到一地方叫乔村,看看天将发晓,一行人歇在一株大树下。陈音道:“老丈,天快亮了,恕不再送。”身上取出银锭递过:“老丈在路上贴补茶水之费,沿路小心,早到山阴为妥。”卫老愕然道:“这是甚么道理?萍水相逢,多蒙费心,取回宝剑已是感谢不尽,如何敢领厚赠?老汉有几两银子尽可用到山阴,大哥也是出门人,留着自用。”万不肯收。陈音执意要送。二人虽各有意思,倒弄出客套样子来了。只是茜儿立起身道:“阿公,听我说……”正是:世路崎岖何足异,英雄意见总相同。
不知茜儿是何说法,且看下回分解。第五回 忍辱难堪勾践随辇 衔仇图报陈音磨刀话说陈音将盘螭剑取还卫老,送至乔村,更送银一锭,卫老决意不收,彼此推却。茜儿立起身道:“阿公,听我说:我们承陈伯伯的美意取回宝剑,护送到此,因见我们一老一小,心中不忍,加赠银两,这是陈伯伯救人救彻的意思。我们若是不收,陈伯伯心中定然难过,就是我们替别人做了这样的事,也是要照此做去方才心安。天快亮了,我劝公公率性收了罢!”陈音听了,满心大悦,默说道:“此女将来未可限量。我今番出力冒险真值得了!”卫老也就不再推辞,但道:“老汉只得愧领大哥之恩,老汉只有图个结草相报!”言罢涕泣交流。陈音立起身嘱咐道:“一路小心,我去了。”卫老随即立身道:“大哥好走!”心中甚是凄惨。倒是茜儿毫无恋恋不舍之意,只说一声:“陈伯伯,恕不转送了!”陈音急急转回西鄙,越墙而进,到了房间,舒了口气道:“这才了结我一桩心事了!想来他公孙此去定然平安了。”哪晓得依旧弄出事来,卫老丢了性命,茜儿受尽苦辛,后文自有交代。此时只说陈音挨至天一发晓,将包裹打好,给清店赀,出了寓所,足不停趾向吴国而去,思父心切,毫无耽延。
十一月初旬到了吴国,到了盘门,一见人烟辐辏,市面繁华。正行之间,只听鞭声不绝,行路的人都纷纷向两边分开,一人说道:“大王出来了,快站向旁边去!”陈音知是吴王出来,也随人众挤在一旁。少时人声寂寂,马蹄得得,金瓜铁斧,白钺黄旄,以及豹帜龙旗、朱幡翠羽依次而过,又见香气氤氲,乐音沉细,军仗过去,方是珠围宝盖,玉辇金鞍,吴王端坐车上,气象十分尊严。忽见车前一人手执马箠低头而行,气如槁木,面似死灰。陈音心里正在疑惑,私念道:“吴王车前杂着这样一个人,是何原故?”恰好身边一人指着吴王车前后面一人说道:“那手执马箠的,就是越王勾践。”陈音一听,仔细一看,果然是越王。原来越王低头而行,加以面目改色,一时认不出,此刻认清,霎时面如喷血,连耳根通红了,不觉两脚都软,不忍再看,埋着头挤至众人背后。吴王过去时看的人议论纷纷,有叹惜越王的,有讥笑越王的,有说此时不诛勾践,将来难保不报仇的,并有说象这样人谅不能做出事来的。陈音一一听在耳里,真是刀扎心肝,油煎肺腑!
沉闷一会,慢慢地转过气来,信步行到蛇门近处,寻一寓所。小二引进房,放下包裹,洗脸吃茶不必细说。小二搬饭进来,陈音问道:“你可晓得原楚原将军么?”小二正放碗箸,倒停了手,眼望着陈音道:“你认得他吗?”陈音道:“虽不认得,却与他有点交涉。他的府第在哪里,你可晓得?”小二安好杯箸答道:“离此甚近,就在蛇门内东面,门口有‘右戎府’三字的就是。我怕你认得他哩!”说着出房去了。陈音吃过饭,见天色尚早,换了衣服,一路问人,到了蛇门向东一望,果然一座高大府第,较之诸伦庄院气象格外整肃。见府门口坐着几个彪形大汉,不敢造次,缓缓地踱来踱去,总不见父亲的面。天已不早,只得转回寓所。一宿已过,次日起来,侵早就往蛇门逡巡了一会,仍是不见。回寓用了几口饭,又往蛇门。刚到蛇门,瞥见几个人各牵一匹马由东而来,向蛇门外走,一一挨身过去。末后牵马的一人正是父亲,面目黧黑,越显老了。正待开口,陈霄早已看见,递一眼色,陈音不敢声张,远远跟随在后,一径出了蛇门,约走两里,转向西去,又一里许,到了旷野,疏疏落落有几株树木。陈霄随众放马,不时偷觑陈音,见陈音踅至南面一个土堆上,有五六株小树,隐身在那里。陈霄放了一会马,匆匆地将马系在一株树上,携了斫草的家伙向东行去。此时众人通牢牢地系好了马,也携了家伙斫草,纷纷四散,各行各路。陈霄趁众人不留意,由东转南,几步上了土堆,陈音见父亲来了,双膝一屈,伏在地上,放声痛哭,一句话也说不出。陈霄眼中扑簌簌地掉下泪,问道:“我儿是几时到此?今日得见我儿一面,为父虽死也是瞑目!媳妇与孙儿可好么?”陈音挥泪答道:“父亲放心,媳妇孙儿都好。父亲为何这样憔悴?”陈霄叹气道:“儿呀!为父既然给人为奴,哪里还有得安闲的日子过。这是为着国家的事,为父死是应该,毫无怨恨,只望我儿努力向上。将来挣得一官半职,为国出力,替为父争一口气,方不辜负为父的苦心。儿在此万万不可露面,恐生别祸,要紧要紧!”陈音道:“儿此来些须带得有点金银,一心赎父还家,不晓得吴国准赎不准赎?”陈霄道:“近两日听说有许赎的话,不知真假。儿在司马衙门仔细打听就晓得了。我儿在何处栖身?”陈音道:“儿在这蛇门西头鼎新客寓。转去儿就到司马衙门打听,父亲须要宽心,保……”一句话未完,忽然一片声喊道:“陈霄的马跑走了!”陈霄脸上立时变色,也不顾儿子,迸着一口气跑去。陈音不敢后跟,只得探头了望,远见一匹马前蹄高举,鬃毛纷披,向东跑去,一竹篱拦路,一闯而倒,内是花园,菊花满眼,大甏小盆,高下罗列,被马一冲,纷纷乱落,地上的菊花蹂躏得秋影迷离。寒香四散。惊动了园丁,上来两人左右拦截。费尽气力始行将马扣住。见一人进内去了,父亲随后追赶,三步两跌,汗气上冲,不由一阵心酸。好一会方到花园处,见父亲向扣住马那人连连作揖,那人掉头不理,父亲用手去接马勒,被那人一推,父亲一个踉跄跌倒在地,苦爬爬的站起来,见那人一手扣住马,一手指着父亲大骂,只因隔得远些,听不出骂些甚么。
正在心内凄楚,忽见先进去的一人出来,后面跟着五六人,一齐围上,将父亲扭住,取出绳索绑在一棵树上。里面又走出一人来,身躯高大。看不清眉目,后跟四人,到了花园。一些人都垂手侍立。这人指着父亲,嘴唇略动,众人一齐应声,这人仍带四人进去了。众人手中各执皮鞭,轮流上前向父亲身上乱打。此时心中哪里还按得住!几步跳下土堆向东跑去。半路里已见众人放下父亲,一个人扛在背上,一拥进去了。一个人牵着马,到草场里招呼众人,都带着马回转蛇门而去。
陈音此时把这花园周围一看,连着是一个大院落,大门朝西修得十分整齐,大约里面至少也得五六十间房,但不知是甚么人的住宅。离宅一箭之地,见一老头儿弯着腰在那里剉草。急走上前去,向老头儿声喏道:“老丈辛苦!”老头儿抬起头见了陈音,伸起腰来答道:“甚么事?”陈音指着那宅问道:“请问老丈:这是甚么人的住宅?”老头儿听了,瞪了陈音一眼,摇头道:“大哥想来不是此地人,这住宅里的人都不晓得吗?这就是原楚原将军的别墅,日常来此。刚才一个放马的溜了缠,把花园闯坏了,原楚恰在此地,出来吩咐人将那放马的打得九死一生。这些放马的尽是越国的囚虏,由他作践,听说死得不少,也是可怜。”陈音听了,称谢一声,转身而走,老头儿依旧在那里弯腰剉草。陈音绕墙走了一遭,打定主意夜间进院相机行事。看看日已偏西,正待回寓,忽听呀的一声,向北的侧门大开,见两人扛着一个蒲席卷筒,上插锹锄,不觉心中突突地跳,不敢上前动问,只得远远跟着,不到一里,一片荒地杂树丛生。二人歇歇,抽出锹锄挖了一个坑,把蒲席卷筒掼下,远望着露出一双脚,套着草鞋,脚肉桔黑,认定是自己父亲,心中一痛,眼睛一黑,一跤跌在草地上,昏了过去。直到扛尸的两人掩埋好了,转来时见草地上僵卧一人。一个道:“这人想是发痧倒了。”一个道:“这样天气不见得是发痧,不如行了方便,叫醒他,也算是件好事。”说着用脚踢了两踢,叫道:“快快起来!”陈音此刻悠悠苏醒,回过气来,狂叫了一声,睁眼见两人立在身边,一蹶站起来称谢一声。一个对着那人道:“可是好。”回头对着陈音道:“你为甚么躺在此地?”陈音道:“小子在此寻人,走迷了路,一时昏晕,不知不觉地倒了,多蒙二位关念,感谢不尽。”两人也不回言,一径去了。
陈音呆立一会,对那几株杂树哑哭一场,闷闷沉沉,转回寓所茶饭一点不进口,躺在床上泪如泉涌,只不敢哭出声。挨到天晚起来,取出一套衣服鞋袜,扎束停当,锁着房门,对寓主人道:“今夜在友人处有事不能回来,烦费心照应则个。”主人应了。陈音离寓一直出了蛇门。月钩挂天,露珠布地。急忙忙跑至坑边,四顾无人,身旁取出牛耳尖刀将土挑开,新堆之土通是松的,不一会现出蒲席,跳下坑去将蒲席拦腰抱起,挣上坑来,放在平地,将蒲席抖开,月光下一看,正是父亲,满头是血,眉青目肿,身上衣服破碎不堪,透破处血迹模糊,肉开见骨。真个肝肠碎裂,呼天抢地,不觉号咷大哭起来,直哭得宿鸟惊啼,树枝乱颤,天地失色,星月无光,泪尽血流,悲痛不止。心想将尸移埋别处恐露了眼,倒有许多不便,不如仍埋此处,再行设法搬归。慢慢地将身上的破衣撕下,血肉粘连处不敢用力去撕。心中一想道,不如寻个有水的地方洗拭干净。放下父尸,立起身来四处张望,寻来寻去,且幸靠北不远就是个溪涧,连忙跑回,抱了父尸一步步走至涧边放下,就将尸身上脱下来的破衣蘸水来洗,浑身洗得干净,血肉粘连处通收拾好,把带来的衣服取出穿上,又换了鞋袜,仍然抱回原处放下。跳下坑去,用刀连挖带掘,足足一个更次,约有六七尺深,走上坑来,四面去寻些落叶衰草,陆续抱至坑边,匀匀地铺理平整,然后将父尸轻轻放下,上面盖了蒲席,脱下的破衣卷作一团塞在身边。又痛哭一回,方将土照旧堆上。去寻了一节竹枝,插在土堆侧边,做个记号。大约已是四更天气,坐在土堆侧边,哭了又哭,伤心道:“我若不来,父亲不同我说话,马不至逃跑。马不逃跑不至闯坏花园,又何至鞭打而死!倒是你儿把父亲害了。只是原楚那厮这样横暴,我不能替父报仇,何颜立于人世!”想到此际,便觉气往上冲。提起精神来,睁目剔眉,真有一刻不能容忍的光景。只是认不清那厮的面目,心下一沉道:“事怕有心,总有窄路相逢的一日!”天将发白,向着坑磕了几个头,默祷道:“父亲阴灵不远,儿不能替父报仇,枉为人也!望父亲在暗中保佑,儿总有日来此搬取父亲回家安葬。”祷罢起身,曲曲寻路而回。到蛇门时城门恰开,入城回寓,开了房门进去,不脱衣服睡下,直睡到午后方醒。起身来略吃了一口饭,走到街上逛来逛去,只想碰见原楚,认个清白,以便寻仇。一连十余日总不一遇,心里焦躁起来道:“似此耽延岂不把人急死!”沉闷一会,恍然道:“是我自己昏愦了,那日剉草的老头儿不是对我说过吗,原楚那厮日常到别墅去,我何不在别墅近处守候他,总容易碰见。”定了主意,便去原楚的别墅前后远远游眺,见那些放马的日日照着时限来爬山沿涧四处剉草,不得一刻闲空,触目伤心,自不必说。原来原楚这十余日受了感冒,卧病不出,所以陈音寻了多日从不一遇。这日,原楚病好了,骑了一匹骏马出了府门,带了人役一直向别墅去。陈音正在悬望,突见一个骑马的,身躯高大坐在马上,神情很象那日颐指众人的那人。心中一想是了,急急转至路旁缓步迎上,见那人生得浓眉方面,眼光凶恶,脸肉横生,一双眼直往陈音身上一起一落地盯视。陈音面不改色,垂手在一旁不动。顷刻过去,径入院中。陈音放开大步一口气奔转寓所,心中犹自乱跳。想道:“原楚那厮倒恁地厉害呀!他把眼光注定我身上,必有疑我之心,我若不快走,必为所害。今日无事总算侥幸。”果然原楚进至院中,便吩咐人役道:“我看适才在院前路旁立着那人,眉气眼光大大的,不怀好意。尔等派几个精干的出院去,不问皂白与我抓进来,待我细细地盘问他。”人役听了,便议出几个精干的,出得院来,四处寻觅,那人早不见了。试替陈音想想,真算危险!真算侥幸!陈音既然认清了原楚,勉强按着痛父的悲伤,到了夜间,带了牛耳尖刀,去到寓屋后面的溪边细细地磨。溪中水声呜咽,天上月色清凉。磨了又磨,把刀锋磨快了,又把刀尖锋鋩磨好,连刀背刀柄通身磨得雪亮,在溪边扯了些乱草,把刀拭得明晃晃的,用指头在刀口试一试,真个吹毛可断,刹石立开,心中大喜,掌着刀默祷道:“刀呀!我自小儿把你佩在身边,从未离开。今日望你脔割仇人的头,饱吸仇人之血,你须要替我好好地出力,方不负我平日宝重你的意思!”刚刚祷毕,忽听树枝上嗄然长啸,扑的一声腾起一只老枭,飞过溪那边去了,溪中的水一股风吹得波纹绉绿,浪影翻青,月色刀光,照耀得闪灼不定。正是:
急难相随唯白刃,雠仇不报岂男儿!
不知陈音如何报仇,下回自见。第六回 勇陈音挥刀报父仇 老宁毅擎杯谈国事话说陈音衔原楚杀父之仇,心中茹痛,溪上磨刀,磨好了藏在身边,朝夕踩探原楚行止,总不得个下手之处。光阴荏苒,早已十二月,正是“草枯鹰眼疾,霜落马蹄轻”的时候。陈音心中急痛不过。那日一夜,正筹划好第二日探好原楚的宿处,夜间前去行刺,就是冒险也是说不得了。挨至次日午饭后出寓,行至大街,突见人众拥挤,刀枪旗帜络绎而来,又有人驾着猎鹰,牵着猎犬,负弓挟矢,夹在中间。后面一匹大白马,鞍上驮着一人,恰是陈音横亘在胸提念在口的原楚。后面有一二十匹马,都驮得有人,簇拥过去。
陈音想道:“必是城外射猎,我何不跟到城外,远远窥伺,或者有个机会也未可知。”一直跟在后面,出了胥门,径到石子山,人马一齐屯住。原楚指示放火烧山,札下围场,霎时火光遍野,烟色漫空。陈音望见左面有一小山,树木蓊蓊,高与石子山相埒,相离不满三里。只因原楚凶狡,不敢由正路行去,恐露了眼,反受其害。因此拨草牵藤,藏藏躲躲地爬至小山,钻进树林去,沿山脚的地方一片平地,不过时常有人来采樵,斫了树木,剩下树桩,又夹些桠桠杈杈,颇碍行路。陈音道:“我不过要上山顶去了望,此地着他做甚!”东弯西转,爬上山顶,远望围场处,火熄烟消,刀枪旗帜已排列得整整齐齐。一时豺狼乱窜,狐兔齐号,遍山都是。围场中树的白旗临风挥动。
一些人纵鹰嗾犬,弯弓放箭,人声嘈杂,马足纵横,采烈兴高,争先恐后,乱纷纷的,瞭得眼花。骑马的东驰西突,认不清谁是原楚。陈音叹道:“照此情形,今天又无望了!”坐在地上丧气垂头,闷坐一会。抬头时忽见山脚左面一人骑着马驰骤而来,大约是追赶野兽。心中一动道:“莫不是原楚那厮吗?”立起身,正想奔下山来,再细看时,骑的是匹青马,且马上人的身躯也不及原楚高大,心便灰了。又眺望半晌,想来无益,重叹了一口气,懒懒地从右面曲折下山。到了山脚,瞥见一只大鹿腾踔而来,眨眼已从眼前过去,后股上中了一箭。忽听辔铃声响,急急扭过头来一看,一匹白马驮着一人,拨风似地急骤而来,一认正是原楚!急急抽出牛耳尖刀,一想那厮马快势猛,断然拦遏不住,一眼瞥见树根处有一巨石,约六七十斤,叫道:“好了!”急急摇出土来,举在手中,抢一步向前,在路边一株大树后隐身,尚未站定,马已奔至前面。陈音举起石,喝声“着”,一石砸去,恰中马头,石巨手重,将马头击破,那马一声长嘶,前蹄一跪,后蹄一掀,把原楚颠下马来,倒在地下。陈音纵步上前,举起牛耳尖刀,对准原楚头颅刺去。原楚忽然腾身一跃而起,齐巧躲过。手上的弓已经落地,顺手拔出腰间宝剑。陈音第一刀刺了个空,复一刀对原楚的咽喉刺来,原楚用剑一拨,当一声响,火光乱迸,两人通吃一惊。原楚一看,认得是那日在别墅前路旁立定那人,不敢怠慢,把剑舞得滚圆,恰如蛟龙夭矫,一股白光上下旋绕。陈音的牛耳尖刀连挑带划,好似穿梭往来,闪灼不测。战到酣时,两道光芒绞作一团,两人身躯忽伸忽缩,四个脚步乍合乍离,好一场恶斗!陈音刀法虽熟,无奈尖刀太短,原楚剑长,终占便宜,若非陈音矫捷,早着原楚的手了。陈音见不能取胜。又恐后面有人追寻来反难脱身,心中一急,不敢恋战,把刀对他肋下喝声“着”,原楚横剑一格,陈音掣回刀,趁空转身迈步而走,钻进树林。原楚那里肯舍,大喝:“贼人休走!”跃步追来。陈音左穿右跳,十分矫便。原楚本是马上的将官,步战之时已是吃力,又在树林左追右赶,直累得浑身是汗,气喘眼花。陈音正往前蹿,忽听背后一声响,回头看时,原楚扑地倒了。急转身一跃上前,向原楚背上坐。原楚飞起右脚一蹬,想踢陈音,哪里能够着身?倒将一株拱把大小的树踢断,力真不小了。陈音左手撑着原楚的颈项尽力一按,只听原楚哼一声,手中剑就松了,陈音右手的牛耳尖刀向颈项一截,鲜血一喷,截下头来。陈音立起身,把头摔在地上,骂道:“势贼,你也有今日!”见原楚衣甲绊在一个木桩上,桠杈穿插,好象经人用手扎上似的,才晓得原楚是因此倒地。一阵牛耳尖刀把头砍得稀烂,又在身上截了几十刀,方说道:“这才出了我一口无穷恶气!”陈音喘息一会,步出林来一望,后面无人追寻,死马倒在地上,见那脚镫黄澄澄,知是金的。又见勒口也是金的,心想道:“寓所不能回去,包裹中的金银通丢了,不如把这两件金器取作盘费。”先将金镫割下,再用刀尖去马口里一绞,挖出金勒,也割了下来。怎奈没有包袱,又将原楚身上的里衣撕下一块卷好镫勒。忽听辔铃之声络绎不断,知是有人追寻来了,掮了包裹,急急钻进树林,由原楚尸身上践踏而去。
原楚将士等寻到那里,见马死在路旁,又在树林内寻获原楚尸身,刀眼无数,头颅剁得粉碎,即时号召别路追寻的人到来,告知此事,四处捕贼,毫无影响。只得将原楚的尸首收拾,扛回城中,报奏吴王,自然有一番大搜索。鼎新寓的主人听得此事,过了几日不见陈音归来,甚是疑惑,投凭里正,扭锁进房,查点什物,包袱内黄金三十余两,白银八十余两,以外只有衣服两件,铺被一副,床角挂一皮囊,内装钩索铁弹等物。里正惊疑,研问来客情形,后由小二口中话出:“此人来时,开口就问原楚原将军的府宅,是我告了他,余者从未提起。”里正沉吟半晌道:“是了,目前原将军被人刺杀,想来就是此人了!”又蹙着眉问寓主人道:“此客是几时出去的?”寓主人道:“初九夜里出外,次日绝早回来。二十三日午后出去,至今未归。”里正跌足道:“越发是了!原将军正是二十三日被人所刺。”随附着寓主人的耳悄悄道:“你窝藏刺客,伤害长官,你这罪名可了不得。你想想!”寓主人听了,吓得面上青黄不定,呆了一会,用手悄悄地把里正衣服一扯,里正会意,一同到一僻静房里。寓主人向他咕噜了半天,里正闭了眼坐在那里,忽而点首,忽而摇头,忽而皱眉,忽而叹气。主人又向央求了半天,将一个包裹塞在他手里,他又故作为难了一会,只说一句:“客人包袱内的怎样?”寓主人又轻轻地说了两句。里正慢慢睁开眼,先咳嗽了两声,方道:“我与你至交好友,这是天大祸事,我不替你担代些儿,如何对得住平日的交情?
银钱两个字算得甚么!你我大丈夫做事,还要替换生死,全凭的一副热肠,满腔血性,才算得是好汉子,银钱值个狗屁?只是我若是不收下,你又不放心,我暂时替你存着,你要用时只管来取。”又拍拍胸脯道:“此事都交在我身上,你快将客人的东西全交给我,不可少了分毫,我自替你布置,包管无事。”寓主人急忙将查点之物全行交与里正,里正解开包袱仔细看过,收好告辞。寓主人还说了多少承情不了、后报有期的话,方才分手。大约这等事,他们里正一般做公的人要蒙蔽起官府来,官府们只图省事,没一个不甘心俯首听他的,还要称赞他些“公事谙练,办公勤能”的上等考语。多少大有出入的要案都由他们上下其手,何况这点无人发觉的小事,就算冰消了。
且说陈音杀了原楚,一直向西爬山越岭,牵藤附葛而行,都走的丛林荒岭,幸未遇着一人。大约走了二十余里,离石子山已远,天色渐渐地快黑下来了,想道:“此时十二月下旬,到了夜间,全无月色,又值北风凛冽,寒气侵人,身边又无铺被,荒山之上寒气愈大,如何度夜?”四顾近处,不见一个人家,心中着实为难,便坐在一块大青石上停息,见身上斑斑点点血迹不少,一想倘若遇着人必然盘诘,许多不便。一看寒烟影里白茫茫一个水荡,我不如往水荡那里把血迹洗去,再寻个栖身的地方。立起身转下山来,到了水荡,放下包裹,将身上的盖衣脱下,一一地将血迹洗洁净,对着水光一照,脸上也有几点血痕,掬水洗过,挣身立起,忽听清磐一声,穿林度水而来。
其时冷雾横山,晚烟笼树,陈音顺着磐声听去,料来相隔不远,急急跑至山腰,四下张望,见北面山坳里,树林丛中露出绀瓦,鱼鳞层叠,鸱吻高撑。
迸口气向北跑去,一刻到了,果然是座庙宇,门额“太清宫”三字,只是清荡荡的,山门虚掩。陈音叫道:“可有人么?”连叫数声,方见一人,年逾五十,驼背跛脚,慢条斯理地出来,问道:“甚么人,大呼小叫?”陈音向前声喏道:“失路之人,求借一宿,万望方便!”那人把陈音上下打量一回,又问道:“你姓甚名谁?是那国人?到此何事?”陈音道:“小子陈音,越国人氏,迷道到此。”那人也不再问,只说一声:“且随我来。”进得庙去,那人关好山门,将陈音引至西廊,指着一个房道:“你就睡在此间。”陈音谢了,进房一看,倒还干净,支板作床铺草为褥。见那人已经去了,就坐在板上歇息。少顷,那人携了一盏灯,夹着一卷布被进来,陈音连忙将灯接了,那人放下布被道:“夜间寒冷把来盖身。”陈音感谢不已。那人道:“肚中想是饿了,我去与你端整茶饭来。”说罢出房,一会用大盘托了进来,摆放在一张桌上。陈音一看,一碗肉汁,一尾鱼,一盘麦粉卷子,三碟菜蔬,还有一壶酒,两双箸,两个杯。陈音甚是不安。那人将大盘倚在当壁,随即坐下,叫陈音坐了道:“大哥,你的肚子饿了,先吃几个卷子,再喝酒,我先喝酒陪你。”陈音也不客套,用了十来个卷子,随意吃点菜,已将饥焰塌下去了。只因那人如此举动,颇为疑惑,陪着喝了几杯酒,问道:“请问居士在此几年了?庙中另外有甚么人?”那人此刻酒已半酣,撑着杯叹口气道:“不消问起,喝酒罢!”陈音越是疑惑,再喝几杯又问道:“寒夜无聊,居士何妨略道一二,以解岑寂?”那人又满喝了一杯,方答道:“你不是说你是越国人吗?”陈音道:“正是。”那人道:“越国自会稽大败,臣妾于吴,此刻不知越王在吴是何光景?越国的时势又不知是何光景?”陈音听了,触动满腔的心事,也叹口气道:“越王在吴受尽屈辱,每日砍草饲马。吴王出游,越王手执马箠,步行随辇,观者任情讥笑。夫人身穿无缘之衣,汲水除粪。范大夫柴炊爨,石室相随,真是难堪!”那人听了,早噙着一包眼泪,更问道:“越国近来时势嘞?”陈音道:“国事是文大夫掌管,一班旧臣仍旧分任各事,均以国耻难堪,尚能实心任事。”那人听了点点头道:“还好,但不知可有洗刷国耻的一日?”陈音问道:“居士莫非也是我越国人吗?”那人道:“何尝不是!我是甬东人氏,姓宁名毅,椒山之战我亲在行间,副将宁须是我族兄,死于伍员之手,我为右翼牙将,与伍员所部左翼相持。族兄战死,我死命抵御,手刃吴将三人,杀死吴兵不少,怎奈莫邪宝剑与那吴鸿扈稽二钩十分厉害,把我胸前筋骨划断。所以我的背至今驼了,把我左脚的腱骨戳伤,所以我的脚至今跛了。当时多亏了我部下一个步校名叫利颖,平日受我深恩,舍命把我从乱军中背出来,离了船,凫水上岸,将身上的衣甲换些银两,买药敷了伤痕,一路千辛万苦问道逃至此处。路上就听人传言,知是君王夫妇臣妾于吴。我那时一恸几绝,利颖再三劝解,自念天不祚越,受此大辱,你我都是越国的一分子民,食毛践土,世受国恩,太平之世仰赖君王抚育,无虑不周,无微不到,省刑薄敛,救灾赈荒,哪一点不是君王的仁厚?不幸否运相乘,国势衰弱,强邻压制,欺夺随心,真令人裂眦滴血,握拳透爪,恨不得以颈血相溅,出口恶气!其实这般忿激,每每偾事,不但毫无益于国计,且反使国家多受其损。只要把这国耻两字镌在心里,联络众心,筹划远计,大家在富国强兵上用一番精力,心坚气奋,艰险不辞,哪有做不到的事?!就说身不列朝位,言不入公卿,伏在草茅作几部稗官野史,吐一吐胸中的义愤,提一提国民的精神,也不枉国家有这个子民,方是郑重国耻的道理。你说是不是?”陈音听了,甚是佩服,连连点头,又接着说道:“我此时成了残废,空怀幽愤,莫遂壮心,可望天可怜我,眼睛里亲看着把国耻雪了,死在九泉也自瞑目!”不禁点点滴滴洒下泪来。陈音尤觉伤感,涕泪模糊,立起身道:“原来是上官,失敬了!”宁毅道:“快休礼套,酒冷了,且喝两杯再说。”大家喝了一会酒,吃了几样菜。陈音问道:“上官到此,难道这庙从前无人居住吗?利颖这人如何不见?”宁毅道:“此话慢讲。我观大哥气象不凡,且眉宇之间大有一种沉郁悲壮之气。何妨对我提说一二?”陈音把自己的事细细说出,宁毅一面听一面称快,听到刺杀原楚时,拍案大叫道:“快事!我要满饮一杯!”斟满酒一汲而尽。陈音说完,宁毅道:“足下既这样的忠孝,且有这般的本事,又在英年,正是分君忧雪国耻的伟器。但不知此刻的主意作何计较?”陈音道:“匆忙之际,主意尚未打定,还望上官赐教!”宁毅默然片刻,拍案叫道:“有主意了!”正是:喜同老将联杯饮,更为英雄借箸筹。
宁毅替陈音打个甚么主意,下回自有分解。第七回 考军器楚国宝臂弓 入盗群利颖锄毛贼陈音此时侧耳静听,宁毅捻着几茎髭道:“战阵之事与时为变,方今列强并峙,考求战务精益求精。我国军政腐败,器械窳钝,用以制境内萑苻尚能得用,倘以国家之兴衰系于一战之胜负,此等军械只好借以壮仪表,张虚声耳!遇战辄北令人愧死!苟有深思渺虑之士能审其所短,设一奇想创一奇器,制其所长,何难称雄一世。想来一物之兴必有一制克之物,盾兴而矛艰于攻,牌出而箭失其利。只要肯专心致志,哪里有想不出的道理。不过如今的人总没有恒心,遂至别人随意创一物件,便震而惊之,缩颈挢舌,你说可笑不可笑?就是依样葫芦,学人步武,袭其貌似遇其神真,也是事事受制于人,有何用处!我替你一想,现在楚国的弩弓天下无敌,弩之所向鸟不及飞,兽不及走,楚国之强,恃此以御邻国。你何不去到楚国学习弩弓,学成回越,教习一军,吴不足灭矣!”陈音道:“听说楚国的弩弓,其中施机设枢,不肯传人,恐到楚国没一个投师处,如之奈何?”宁毅道:“大哥既然原籍楚国,到了楚国或者弄出机会来,得偿所愿,也未可知。大凡丈夫做事,只要拿定主意,振起精神,立一个做不到不止的心,总是十有九成的。”陈音甚以为然,道:“承上官指示,我而今就一心往楚国去。”喝了一杯酒,又问道:“上官且把来此的情形,何妨说个大概。”宁毅道:“我同利颖是三月间到此,此处已不是香火地方,早成了盗贼巢穴,共是七个强徒,盘踞在此,白昼杀人,黑夜放火,毫无忌惮。贼人见我已成残废,没得用了,便想杀我,因见利颖身强力猛,一心要利颖入伙。我同利颖悄地商议,若不相从,定为所害,不如暂时相附,慢慢设法剪除他。利颖便应允了。他们出去,我就留守,利疑听我计划,把这般贼人明诱智陷,陆续诛了五人,现今只剩两个,一个唤做辛都,一个唤做蒙劲,这两个比那五个尤为狡悍,今日午后带了利颖出去,说离此十余里有一富家,名叫曹渊,那人一身好本事,广有积蓄,近来新买两匹好马,十分神骏,两个贼人久想去劫掠,只畏曹渊了得,不敢冒昧。昨日打听得曹渊有事往鸠兹去,今日动身,家中不过些幼妇小孩杂役佣工,毫不足畏。动身之时我嘱利颖好生留心,善觑方便,不知可能除此两贼?大约也快回来了。倘是两贼同回,你只将灯光吹灭,不出声息,天明即去,我也不来照应你。”陈音听了奋然道:“既有贵部,小子不才,与贵部合诛此贼,谅也不难!”宁毅道:“这样也好。两贼回来,你总须吹灭了灯,免他动疑,到得下手的时候,我自来唤你。”陈音应了。
正说间,山门拍得声响,陈音外的吹灭了灯,静悄悄坐在铺板上听候信息。宁毅点烛在手,出外开了山门,只听马蹄得得,连着人的步声一路进来,又听得关山门的声响。到了西廊停了,听得两人哝哝唧唧了一回,忽然宁毅大叫道:“甚好,甚好!只可惜蒙劲那贼逃了。陈大哥快出房来!”陈音摸出房门,到了廊沿,烛光中见一年约三十岁的人,面如削瓜,气象猛厉,一手拿根铜棒,一手牵着一匹铁青色的马,马背上驮一革囊,不知装些甚么,立在那里,知是利颖。宁毅指着陈音,告利颖道:“这是我越国人陈音陈大哥,真算个忠孝汉子!”利颖把陈音一相,知是一个豪杰,挽着缰绳,恭恭敬敬作了一揖。陈音还礼不迭。宁毅道:“此处不便说话,叫利颖把马拴在后院,到东廊房里再谈。”利颖牵马去了,陈音跟着宁毅先到东廊,宁毅推开房门让陈音进去。陈音见房内虽不华丽,却十分整洁,箱笼什物堆得不少。
宁毅将烛插好了道:“待我去西廊把酒菜收拾拿过来。”陈音道:“上官步履不便,且待我去。”说罢携烛到了西廊,将桌上的酒食全放在大盘内,捧过东廊。利颖已将革囊抱到房中。宁毅问利颖道:“想来你也饿了,厨下酒菜现成,快去搬来,大家吃个饱,你好把今天的事细细表说,虽不能下酒,大约总可以喷饭。”说罢一笑。利颖出房去,顷刻也是用大盘托来,摆满桌上。陈音一看,又添了一大碗焖猪肉,一只大肥鸡,一碟卷子,一碟馒头。
宁毅招呼坐下,通不言语。利颖一口气喝了两大碗酒,然后将鸡肉馒头往口中乱塞,象是饿极了的光景。三人狼吞虎咽饱吃了一顿,利颖一齐撤去,拭净了桌面,大家用汤漱过口,坐下吃茶。宁毅笑道:“只因此刻吃饭要紧,耽搁工夫,倘若将来有人把我们今天的事做成书,照此做去,看书人倒要急坏。闲话休题,你把今天的事说来听听。”利颖道:“今日我同二贼出去,到了曹渊庄上一打听,曹渊果然往鸠兹去了。我们见天色尚早,伏在近处树林里,挨至黄昏,计划停妥,辛都去庄外草堆上放火,我同蒙劲持械闯进,辛都后来接应。照计而行,辛都先去,一霎时哔哔剥剥,草堆上火起,烈焰腾空,黑烟乱滚,曹渊庄上的男子都拿了水桶铁钩救火去了,我同蒙劲手执器械大吼着闯进庄门,一些妇女正立在阶上望火,见了我们,吓得乱跑乱窜,好似蝴蝶纷飞,躲藏得影子俱无。我同蒙劲直扑正房,见房门紧闭,两脚踢开,冲将进去,听得床下蟋蟀有声,知是有人躲在那里,不去管他。蒙劲便去开箱倒笼,搜刮金珠宝玩,装入革囊,还想奸淫妇女。经我再三搁阻,说恐久延误事,方肯出房。去到马房里,只见这一匹铁青马,那一匹枣骝想是曹渊骑去了。我牵了这匹马出来,就将革囊搭在马背上,刚刚走出庄,救火的人把火救熄转来了,见了我们,齐喊有贼,又不敢向前,倒被辛都挥动钢鞭打得个鸡飞狗跳墙,也是藏躲得影子俱无。”陈音插口道:“你们闯进庄去,难道这些妇女通不叫喊一声吗?”利颖道:“妇女们的胆是最小不过的,一见是强人进屋,魂也不知飞在哪里去了,就是有个把胆略壮些的,叫喊一两声,那救火之时唬唬的风声、烘烘的火声、泼水声、钩索声、更加些众人的嘈杂声,哪里还能听见。”陈音就不言了。宁毅道:“后来怎么样?”利颖道:“我们出了庄时,蒙劲牵着马在前,辛都紧跟马后,我又在辛都后各执火把。一路转来,走到一个山麓边,左面逼山,右面悬崖。我在后面屡想将辛都推下岸去,恰好这匹马一只后蹄掀起来踢辛都,辛都一退,紧靠着我,我口叫一声‘辛大哥当心’,暗用铜棒在辛都腰眼上一挺,脚下一扫,辛都骨碌碌地滚下崖去。蒙劲回头来问道:“怎么样?’我故意惊惊张张地喊道:‘怎么了?怎么了?辛大哥被马蹋下崖去了!’我也照着蒙劲一样向崖下张望一晌,不但听不着人声,连火把的影子一些也不见。原来此崖高有十余丈,崖底是一条小溪,溪边通是怪石。崚,如刀似笋,从高处跌下去不成个肉丸,总成个肉饼。我日间早看在眼里,两面通不能下去。我只得照着蒙劲叫了几声呵呵而已。
”陈音、宁毅听到此处,都哈哈地大笑了一阵。宁毅忽然道:“陈大哥的包袱然何不拿过来?今夜作个竟夜之谈,不必睡了,快去拿过来!”陈音急急地去至西廊,把包袱并牛耳尖刀连布被通卷过来放下。宁毅道:“陈大哥包袱硬挺挺的,甚么东西?”陈音道:“就是刚才对上官说道的那副金马镫同那金勒口。”宁毅道:“我倒糊涂了,且放在那里,明日再说。”向利颖道:“你往下讲,蒙劲那贼嘞?”利颖道:“我那时仍想照样处置蒙劲,只是山径太窄,不能由马身边挤过去,心想只剩蒙贼一人,尽能对付他,心便稳了,慢慢的总有隙可乘。走过山麓,蒙贼一时内急,将马缰索递给我,便蹲在草地里出恭,铁锏握在手中,火把掼在地上,口里再三说辛大哥死得可怜,我们明日定要来寻寻他的着落。我一面答应一面想道,不趁此时下手,更待何时?用左手挽着缰索,右手举起铜棒,对着蒙贼劈头打下,叵耐那贼眼明手快,把头一偏,用锏来挡却来不及,一铜棒正打在那贼左肩窝上,蒙贼狂叫一声,连爬带滚向草地里跑进树林里去了,远远地大骂道:“我誓不与你这负心贼干休!想来辛都之死也是你这负心贼所为。两日不着三日着,总有死在我手里的时候!’我也不理他,夜黑林深,不敢追赶,我就跨上马背一径回来了。”陈音道:“这样看来,此贼决不肯干休,早晚须得提防。”利颖道:“蒙贼那厮本不是我的对手,如今又伤了左肩,越发不必虑他了。”宁毅道:“蜂虿尚然有毒,祸根不除终是后患,他焉肯容易把这巢穴离开?这里许多东西又焉能舍却?”正说话间,果然听得墙外大喊道:“负心的贼,快快与我滚出来!”利颖听了,便抓了铜棒跑到前面,开了山门,大喊道:“蒙贼快来领死!不把你这一窝儿贼诛灭净尽不显我的手段!”黑影一冒,蒙劲早到庙前,挥锏便打。利颖舞动铜棒乱戳乱捣,蒙劲左肩伤重,那里招架得来,只得趁个空,一溜烟往右面逃跑,跑至转角。利颖忽然一声大喝:“贼人往哪里走?”黑暗中白光一掣,蒙劲叫声不好,把头一低,刀锋过处,挑脱裹巾,连头发削去一半,只吓得魂不附体。利颖早已经赶到,蒙劲脚快,往刺斜里便跑。利颖要赶,陈音叫道:“利大哥,穷寇勿追,况在黑夜。”利颖止住脚大喊道:“蒙贼,你要是不想活命,你尽管多来几次,谅你这孤鬼游魂能做甚么!”蒙劲跑进树林里,千负心贼万负心贼地骂个不了,又骂道:“你这两个负心贼,一个废物,一个饿鬼,若不是我等收留。早已填了沟堑,那晓得是这样的狼心狗肺!”利颖还在门外骂,陈音道:“骂有何益处?进去罢。
”二人转身时,又听蒙劲骂道:“你勾引党羽来占的道儿,难道我就不能邀请别人吗?你这负心贼,好好留心!”二人也不理他,进厅关门,到了东廊,对宁毅说了。宁毅蹙眉道:“蒙贼不足虑,若是真个勾结人来,倒是厉害。况且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此人未除,须善作计较。”陈音极口称是。宁毅道:“贼赃不下二三万,我的本意把贼除尽,将来散给贫苦之人。如今此事办不及了,现在年节已近,陈大哥就过了年去,一则可以畅叙,二则防备那贼,三则缓缓想一个或行或止的善法。陈大哥以为如何?”陈音想来不错,点头应了。
谈论一会,天就大亮。用过早饭,利颖又问了陈音的事情,陈音又说一遍,利颖听了,只乐得跌脚拍掌道:“可惜这送剑的人不晓得他叫甚么名字,我要遇着他那才乐嘞!”陈音道:“不但名姓不知,连面貌还不知是个甚么样哩!”利颖道:“磨刀报仇,大是快事。我要在那里,替你加戳几刀也畅快畅快!”宁毅道:“我昨夜细细想来,这二三万贼赃好在都是轻便之物,容易收拾,不如此时扎束好,趁这两日悄然搬回越国,将来济我越国的贫苦,多培得本国的一分元气,也算略尽得个人的一分心思,何必在这吴国地界担惊受怕。二位以为何如?”陈音道:“好是最好,路上须加意谨慎,不可大意。”利颖把所有的积蓄通搬出来,黄的金、白的银、珠宝古玩,璀灿满目。
宁毅道:“陈大哥没有碎银,此有碎银一包,带在身旁,路上方便。被盖甚多,随便拣一套带上,夜间方能御寒,皮棉衣服却也不少,可随意取几件。陈大哥的金镫勒,不如换了金锭,以免累赘。”陈音也不作假,一一收好,将金镫勒交出。直至午后方才收拾妥当。陈音去在马房,把马相了又相,头至尾八尺,背至蹄七尺,倒也神骏。相毕转至东廊,宁毅道:“今夜蒙劲那贼来不来不可知,大家总要防备,若不来时,我们明日就动身,也不在此过年节了。”陈音、利颖闻声称是。宁毅见天色不早,去在正殿,击盘烧香毕。
大家吃了晚饭,且喜一夜无事,天明收拾动身。宁毅对陈音道:“大哥到楚国弩弓习成,早回越国,止在军政司处就可打听我的居址。”陈音应了。利颖将马牵出庙来,扶宁毅上马,背了包裹与陈音洒泪而别。
陈音见他二人去远,放开大步向西而行。只因离吴都太近,不敢走大路上,只拣小路行走。行路多少不计,走至天已傍晚,看前面止有一座茅屋,周围土墙,靠墙处大小不一有几十根杂树,壁缝里漏出灯光。陈音道:“我就在这人家借宿一夜,明日再走。”一直行去,到了门首,正待扣门,忽听里面有妇女哭泣之声,甚是凄惨,便停了手。想道:“里面的妇女哭泣得这样,我如何好去惊动她,只不知她为着甚么事如此伤心?我不免就在这屋旁边寻个地方歇宿,慢慢地去窥听,或者听出原委也不可料。”想罢,见离屋不远有一草堆,便走至草堆南面,放下包裹,轻轻将草拨一窝铺,被盖摊好,余物作了枕头。取出干粮吃饱了,正想去寻水吃,忽听妇女之声哭喊救命,正是:
世间坑陷难填尽,夜半啼声不忍闻!
不知陈音听了作些甚么举动,下回详叙。第八回 黄泥冈陈音救弱妇 苦竹桥赵允款嘉宾话说陈音听得哭喊救命之声,急在包裹上抽了牛耳尖刀,两步赶至那人家东面墙外,里面哭喊之声越是紧急,大有喉破声嘶之状。急急一纵步跳进墙去,一听声在南面房间,一个健步抢至房门,灯光之下,见一妇人仰卧在地,一个男子骑在身上,把妇人的上下衣服乱扯。听妇人哭喊道:“恶叔强奸嫂嫂,天雷救命呀!”陈音听了,心内火起,一步跨进房去,向男子屁股上一脚踢去,用力太猛,男子“哎呀”一声从妇人身上一扑过去。陈音赶过去,正想用脚踩在那男子背上,男子早已一蹶劣站起来,在腰间掣出一根铁铜,劈面打来。陈音眼快手快,伸手接着,将牛耳尖刀顺着铁锏削去,那男子又“哎呀”一声松了手,想寻路逃跑。陈音早已颠转他的铁铜,趁势向他胸膛一挂,那男子立不稳脚,仰面而倒。陈音用脚踏住胸膛,正要把牛耳尖力刺下,一想不可,事情未知底细,杀死了人反要遗害别人。此时地上的妇人已经爬起,整理了衣服,见外面来一大汉把叔子脚踏在地,急喊道:“好汉,不要放走他!”陈音道:“嫂嫂可寻一根绳索递我,将他绑起再说。”妇人连忙在门后取了一根绳掷将过来。陈音接着,用手去擒那男子的两手,男子用右子支拒,陈音擒牢了去擒左手,倒毫不费事,一擒过来,将绳绑好两手,转过身来绑两脚,两脚乱蹬乱踢,陈音拖过铁锏在脚盖上一敲,呛一声便不动了,一齐绑好,绳索一紧,两头一凑,弄成了一把弓,卧在地下。
陈音正待跨出房门,妇人爬在地下磕头不止道:“今夜若非恩公,小妇人性命必丧于此贼之手。万求恩公莫去,替小妇人作个主!”陈音道:“嫂嫂请起,有活好说。”妇人又磕了几个头,方才起来,端了一个机子安放房门口,道:“恩公请坐。”陈音坐下,方看那妇人,年纪不到三十岁,生得眉目清秀,举止端庄,虽是满脸泪痕,却没得一点悍泼的样儿,只觉凄惋可怜。问道:“嫂嫂到底是件甚么事?地下卧着这人可是亲叔叔?”妇人正待开口,不觉触动伤心,号啕大哭起来,哭了一回,方拭了眼泪道:“恩公不知:此地名黄泥冈,小妇人姓孙,今年二十五岁,丈夫姓蒙名杰,春初往楚国去了。家有一个婆婆,年纪六十二岁。”指着床上道:“一个孩子,今年两岁,名叫阿桂,”指着地下绑着那人道:“那贼是丈夫的叔伯兄弟,名叫蒙劲。”陈音起身道:“原来却是此贼!”举灯一照,蒙劲紧闭双眼只是哼。
妇人道:“恩公认得他吗?”陈音道:“虽不认得,却晓得他的行为。嫂嫂且说今夜的事。”妇人道:“恶贼近年来专与强盗结党,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丈夫在家就不准进门,他也一二年从不到此。今日午刻忽然来家,小妇人吃了一惊,问他来此作甚,他说他的积蓄被人霸占了,弄得腰无一文,要到潜邑去寻个甚么朋友,没有盘缠,晓得婶婶有点银两,借我一借。小妇人的婆婆道:“我能有几两银子?你哥哥不在家,不知几时回来,家中用度正没法支持,哪得有来借你!’这恶贼听了,恶狠狠地去抢我婆婆的箱子,婆婆拖住不肯放手,恶贼丢了箱子,将婆婆一推,可怜婆婆年老的人,跌倒在地,箱子压在身上。恶贼就拧住箱向婆婆胸脯上拄了又拄,四无邻居,无从喊救,小妇人拼命上前,怎奈恶贼力大,一掌将小妇人打倒。小妇人爬起来时,婆婆已经呕血死了!”说着,眼泪象断线的珍珠一般,陈音一眼瞅着蒙劲,绉了绉眉,鼻子里哼了一声。妇人道:“婆婆此刻尚停在西屋里,未曾收殓。恶贼扭断锁开箱搜寻,只搜得自金十余两,口口声声道‘断不止此’,硬逼小妇人将所有的快快取出。小妇人此时见把婆婆殴死,同这恶贼拼命,恶贼把银子炒在怀里,说道:“此刻我有别事,夜间再来摆布你!’一直去了。小妇人此刻丈夫不在家中,儿子又小,婆婆死了,又无钱安埋,一直哭到点灯时。恶贼来了,反说出雷劈火焚的话来道:“哥哥不在家,你不如跟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包你终身快活。’小妇人气得要死,大骂:“你这豺狼不如的恶贼,总有天雷劈头、天火烧身的一日!’恶贼见小妇人不从,便把小妇人推倒在地,硬行强奸。幸得恩公来救,想必是恶贼的恶贯满盈了!总望恩公作主。”说罢又恸哭起来。陈音道:“既然如此,这贼万不可留了!只是嫂嫂寡妇孤儿,此地也不可住。不知蒙大哥几时才回?嫂嫂可别有栖身之处?”妇人道:“栖身之处只是相隔太远,在齐国的济南,是小妇人的舅父,姓赵名允,住在济南苦竹桥,小妇人孤孤单单如何人得去?”陈音道,“这个地方你丈大可晓得?”妇人道:“晓得的。”陈青道:”既有地方,再作商议。且把恶贼收拾了,以便办理别事。”蒙劲此时倒告饶了道:“我从今后再不敢了,饶了我罢!我以后做好人就是!”陈音笑道:“你认以前不是好人还算明白,世上多少做一辈子的恶人,至死也不肯认嘞!你要饶你,你能叫你婶婶活转来,我就饶你。”妇人喊道:“恩公饶他不得!”陈音也不答言,把蒙劲拖向西屋去。妇人也随后跟来。到了西屋,见床上停一死人,点了一盏灯在脚下,把蒙劲拖至床前,叫妇人道:“嫂嫂可有香烛?
拿来点上,”妇人进西房里取出香烛点起来,又倾了一碗酒放在床前杭子上。陈音道:“我要看看你这恶贼的心肝是个什么样子?”一手撕破胸前的衣襟,牛耳尖刀向胸脯里一戮,顺手一绞,把心肝挖出来摆在杌子上。妇人哭道:“婆婆!恶贼心肝在此,婆婆阴灵不远,早升天界!”陈音已将蒙劲抛至天井里,用手中拭净了手。妇人道:“恩公肚中想是饿了,小妇人且去烧饭来。”说罢去了。陈音仍还转到南房门口的杌子上坐下。细细筹划此事如何办理。心中想来想去,总难十分妥当,却又不能不走。沉吟一会道:“顾不得许多,凭心罢。”妇人已将饭搬在正屋里安放好,请陈音吃饭。陈音蓦然想起自家的包裹,对妇人道:“我去就来。”抢行几步,蹿出墙去。妇人不敢阻拦。见陈音去了,蒙劲尸首横在地下,心中害怕起来,去至房里,看见儿子仍然沉睡未醒,就坐床沿,蓦然想起家中只自己一个年轻妇女,不觉满面发热,心中突突地跳,周身都觉软瘫了。灯影一晃,陈音已挟着包裹被盖转来了。妇人忽然醒觉道:“这人来去并不开门,都从墙头蹿进蹿出,到底是个甚么人?”心中越觉害怕,见了陈音倒弄得手足无措。陈音见了,心中明白,道:“嫂嫂请放心:天地在上下,鬼神在四旁,我陈音是个戴发嚼齿抑强扶弱的男子汉,稍有亏心,天地鉴察,鬼神不容。嫂嫂请放心!”妇人听了,立时回过脸色,立起身拜道:“恩公原来姓陈,小妇人一命悬于陈恩公之手。陈恩公这般居心,真是小妇人重生的父母。”陈音道:“且吃饭去,好作筹商。”妇人引至正屋,陈音坐了,见妇人立在一旁,便说道:“嫂嫂休拘礼数,想来已是饿了,且坐下同吃,我好把我的来由对嫂嫂略说一二,也免嫂嫂心疑。”妇人也就坐下,一同吃饭,陈音把自己的事说了个大概,妇人心中一块石头方才放下。陈音道:“吃过饭将你婆婆的尸首安埋在屋后,恶贼的尸首,走时一把火烧了房屋,就灭了迹,只怕烧房屋之时惊动乡邻,倒有些不便。”妇人道:“这事休虑。陈恩公来此之时,难道不见吗?周围通无人家,谁来管账?倘是乡邻逼近,恶贼断不敢这般凶恶了。只是烧了房却如何处?”陈音道:“我送嫂嫂到济南。”妇人一听,便不言语,甚有为难之状,陈音道:“我的话说明在先:一路之上兄妹相称,就无妨碍。我包裹中颇有金银,尽可用到济南,嫂嫂请放心。”妇人倒身下拜,涕位道:“陈恩公这样用心,我孙氏只有供奉长生禄位牌,朝夕跪祝,尽我的心!”陈音连忙起身道:“快休如此!天气不早了。”孙氏起身来,等陈音用过饭,递上一碗茶,陈音喝了。
孙氏要收碗碟,陈音道:“不消了,且将你婆婆安埋好要紧。”孙氏取了两床棉被将婆婆裹好,当作棺木,寻出一把锄头,孙氏掌灯,陈音掘土,一个更次安埋好了。孙氏进房将随身用的衣物打成两小包,卷了一副被盖,余物不要了。对陈音道:“陈恩公,后面有一匹驴儿,是婆婆买来磨麦粉的,倒好骑着上路。只是陈恩公如何嘞?”陈音道:“再不要这样称呼我,我今叫嫂嫂是妹妹,妹妹就叫我做哥哥罢。我只步行,总赶得上。”孙氏道:“真正僭分了,容后再图报罢。”商议定了,天将发亮,陈音将蒙劲拖至房里,等孙氏牵出一匹黑驴,抱了阿桂先走出门,陈音一把火烧起来,草房着火,烘烘地燃起来了。背了包裹出门,等孙氏背了孩子上了驴儿,包袱被盖搭在驴背上,扬鞭而走,陈音后跟。
一路兄妹相称,望济南进发。日间分桌而食,夜间异房而居。走不多几日,眼见户户桃符,耳听声声爆竹,已是新年。逃难之人哪里还管甚么年节。
走了十余日,看看离济南不过百十里。那一天大雪纷纷,好似鹅毛乱滚,龙甲纷披,把那远山近树都如银装玉琢一般。朔风怒吼,湿云低垂,全身上下冷如水浇。这一匹驴儿一步一滑,孙氏在驴背上用布裙兜好阿桂,步步留心,生怕跌倒。卯时起身,行过午牌,只走得二十余里。歇下吃了午饭上路,走不到半里,陈音忽然腹痛起来,让驴儿先行,寻个僻静处出恭。一会站起,即往前赶,约走了一里地,哪里有孙氏母子的影子?连忙爬上一座上山,四围一望,只见白茫茫一片平阳,有儿株老松雪中压倒,有几竿枯竹雪里横斜,远远的虽有一二处人家,都是茅屋,被雪封满,成了雪堆。这一急,不但把寒冷忘了,就是腹痛也立时好了。站了一会,忽然得了主意道:“我不免寻着驴儿的脚迹跟去,自有下落。”跳下土山,果见路上驴儿的脚迹分明,又夹些人迹,看来不止一人。情知有变,急急跟寻。不到半里,见脚迹尽处是个茅屋,一排三间,矮小得很,后面围着竹篱,一扇竹门开在那里。绕至后面由竹门进去,走到檐下一听,孙氏在屋里大嚷大哭。一个年老声慢的妇人道:“狗儿,你又做出这宗享,恐天下不容你哟!”一男子吼声道:“你这老厌物,总有许多屁放!不做这宗事,活活把你这老厌物饿死!”又一男子懒声慢气道:“二哥,我们商量正事,她老人家的话不要听就完了。”先前那男子道:“江老爹前日不说要寻个媳妇么?我们把东西留下,把人送给江老爹,连孙儿都有了,必然重重地酬谢我们,你说好不好?”那个男子尚未回言,陈音早将包裹卸下,藏在乱草堆里,扯出牛耳尖刀,大喊一声:“毛贼,做的好事!”一脚踢开后门抢进来。一个男子先跑了,一个拖了一根木棒,一言不发对陈音打来。陈音左手接住,右手从木棒下往上一弹,喳的一声成了两段,对准那人小腹一刀戮去,只听“哎呀”一声,鲜血直喷倒在地上。急出门寻那一个,踪影全无,哼一声道:“便宜了这狗男女!”见驴儿拴在檐柱上,孙氏此时已走出西屋,叫声:“哥哥!倘若稍迟一步,妹妹的性命就没了。”陈音又到房里寻那老妇人,已在东屋里用带自勒死了。陈音道:“妹妹,此地不便久停,速速上驴动身为是。”孙氏将包袱等物搭上驴背,抱了阿桂上驴,陈音已将包裹取出,上路而行,当夜寻了宿头,一夜无事,次日雪仍不止,也止走得三五十里。第三日雪霁,午前就到了济南。问到苦竹桥,孙氏下驴,见门前坐一庄汉,上前说了。庄汉认不得,转身进去,片刻跟一年约五十余岁的人出来。孙氏一见,上前称舅父,陈音一见,知是赵允,也上前声喏。赵允一齐让进庄中,庄汉牵了驴儿进去。陈音见这庄内虽是耕种人家,倒也十分洁净。赵允让陈音坐在东偏房,问了姓名,递了茶,跟着孙氏进里面去了。少时出来,对着陈音深深一揖道:“外甥女若不是恩公搭救,哪有性命!又蒙千里相送,真令人又感又敬!”陈音谦让了儿句,立起身道:“小人有要事在身,就此告别。”赵允哪里肯放?叫人杀鸡宰鸭,留住陈音,款待得十分恭敬。至晚收拾一间洁净房间让陈音睡觉。陈音连日辛苦,倒睡了一个十足。次晨起身吃过饭,定要动身。赵允再三苦留不住,只得送了二十两路费,不由陈音不收。孙氏出来,手拿一封信叫道:“恩公到了楚国,若遇见拙夫,务乞交到。但愿恩公前程万里,一路平安!”说罢洒了几点泪,将书递与赵允转付陈音。陈音收好了道:“当得留心。”辞谢了赵允便行,赵允与孙氏一同送出庄门,见陈音走远,方才进去。
陈音上了路,向楚国而走,约行十日,到了一个地方,但见洪涛滚滚,浊浪滔滔,虽是水落大气,仍是一望无涯。沿岸寻觅船只,忽见桔芦败苇中缕缕烟起,急走向前叫道:“可有船只?渡我一渡!”听得有人一连应了几声,又听推开芦蓬声、解缆收板声、咿咿呀呀摇橹声,一只小船摇出芦林,一人立在船头掌篙,一人在船后摇橹,四只眼睛望陈音。到了陈音立处,前立的一人叫道:“客人请上船。”陈音不问皂白,一步跳上船去。正是:容里孤身须着意,世问硅步有危险。
陈音到了船上,几乎丢了性命,且听下回详解。第九回 败晏勇大闹洪泽湖 劫昭王独霸云中岸却说陈音在苦竹桥辞了赵允,向楚国而行,到了一个大湖叫洪泽湖,寻了一只小船过渡,跳上船去,咚的一声,将包裹丢到舱里。船上二人打了一个眼照,齐问道:“客人想已饿了?这洪洋湖有四五十里的水面,一时不能过去,且做饭吃了,再行开船。大色又下早,大约今晚就在船上过夜。”陈音道:“做饭吃了开船也好,出门人随便哪里好歇。”二人听了大喜。一个瘦小的跳下船系了缆索,一个黑壮的烧火做饭,瘦小的系好了缆索跳上了船,对陈音道:“客人可要喝酒?”陈音道:“喝点御寒最好。”陈音一面解了包裹,打开被盖,一把明晃晃的牛耳尖刀抖在舱板上。瘦小汉子吃了一惊,问道:“这把刀可是你自己用的?想来武艺不弱!”陈音笑道:“出门之人将来防身,讲甚么武艺。”做饭的黑壮汉子道:“这洪泽湖常有水贼,抢劫客人,可要小心些!”陈音道:“三五十个毛贼不在我眼里,来了你们不要惊慌,自有我对付他。”二人通不言语,呆望了一会。那黑壮汉子道:“这样很好,我们才放心哩!不知客人到哪里去?”陈音道:“到楚国去。”黑壮汉子道:“既往楚国去,何不搭船,直由淮河转到大江?楚国此时迁都于鄀,号曰新郢。至夏口转入汉水,直到新郢,岂不比旱路方便?”陈音道:“好是最好,何处有此便船?”黑壮汉子道:“这不难,离此不过五里水面,有个白云荡,时常有那长行的船,我与那些船主大半相认。吃过饭我送你去,可好么?”陈音道:“很好。”须臾饭熟搬来,大家吃了几碗,酒便忘了,收拾好。
解缆开船,慢慢摇去,傍晚已到,果见一只大船,帆橹齐备,篷窗关好,泊在那里。瘦小汉于喊道:“晏大哥,我替你送财来了!”叫了两声,后梢上钻出一个人来,年纪四十以外,颧高额阔,脸黑睛黄,微有胡须,应声道:“老三,谢你关照,今日不巧。”瘦小汉子道:“怎么说?”那人道:“船被人包了。”瘦小汉子道:“我们船上是个单身客,只有一个包裹,偌大的船,搭一个客人碍甚么事!”那人还在迟疑,黑壮汉子道:“待我上去对他说说罢。”将小船挨拢去,一步跳上大船。那人道:“老大舱里去坐。”一同进去,好一会出来道:“行了。”对陈音道:“我替客人费几何辱舌!客人请过去。”陈音称谢,取出一块银子,约有五钱,递与他,二人也不争论,收了。陈音卷了被盖,掮上大船。大船上那人招呼水手在后梢寻了一个空地。
陈音铺了被盖,见小船已夫,倒身就睡。忽听中舱连声叫船主,船主应声后,中舱有人喝问道:“此船既经包给与我,然何又搭外人?速速撵下船去!”船主央告道:“夜黑水深,将他撵向哪里去?只求贵人暂容今夜,明日定行撵他。”中舱的人道:“一夜原不要紧,晓得是个甚么人?万一是贼,做出事来,你可承担得起?总总撵去为是!”船主再三代恳,中舱的人道:“带来我青看,到底是个甚么人,只经我的眼睛一看,是好是歹自不失一。”船主来叫陈音,陈音此时无法,只得随船主去到中舱,有仆役带了进去。陈音见正面坐一年约六旬的人,象个贵人模样,面圆体壮,气象倨做。旁边一个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生得甚是清秀。那贵人见了陈音,瞪着眼,歪着头问道:“你是甚么人?为甚这时候赴到我船上来?我看你这样儿断断不是个好人,你与我快快下船去罢!”陈音正待申诉,那贵人又道:”我的眼睛不知看过多少人,说你不是好人,决乎不错。你也用不着分辩,快快与我滚!”只气得陈音‘眼中火冒,鼻内烟生,一口气冲出中舱,忽听那身边的少年道:“爹爹这时候撵他,实系无处走,望爹爹且容留他过了一夜,明晨撵他,想来不见得就出坏事。”那贵人为难一会道:“你年轻人,不曾在外边经练过,哪晓得外面的厉害?少有点不留心就要吃大亏。既是我儿替他求情,且容他过一夜罢。”又对船主道:”我将此人交给你,你要留心提防,有了错误,我只问你!”船主应了一声,同陈音到了后梢,敷衍了几句就去了。
陈音越想越气,翻来覆去,哪里睡得着。不一时人声寂静,连日辛苦的人,气过一会也就沉沉地睡着了。忽然满船大乱,人声闹嚷,睁眼看时,火光照得通红,正想跳起身,哪里能动,两手两脚通同绑好,面前站着一人,正要举刀劈下。陈音一想是了,只得哀求道:“饶我个全尸罢,死了也感激你!”那人倒停了手,把陈音提起,扑通一声掼下湖去。此时是正月下旬,天气寒冷得很,湖水又深,掼下去焉想活命。哪晓得陈音自小儿水内的工夫就练得十分纯熟,水内可伏得一个昼夜。陈音落到底,用口把绳头咬松,慢慢地退脱两手,再将两脚松开,迸口气向上一冒,加一劲冒出水面。听船上哀告之声,正是那个贵人,又夹着妇女啼哭之声。陈音轻轻泅到船尾,此时船上的人都在中舱,且喜船尾无人,急急把湿衣脱下,又去了袜,扭作一卷塞在舵眼里。身上只穿一条裤,无奈两手空空没有寸铁。蓦然想起上船之时,瞥见篷上插得有一把鱼叉,悄悄摸上去,且喜鱼叉尚在,抽出来捏在手中、去摸包裹被盖,哪里还有。想扑到中舱,又恐人多地窄,施展不开反而吃亏。
可惜铁弹不在身边,不能远取,忽想起一个主意,摸到烧饭舱里,取了十来个碗,在舵眼里祉出湿衣,用一件将碗裹紧,余下的仍塞进去。鱼叉夹在肋下,碗包系在背上,摸到桅杆,滑溜溜爬上桅去,双脚夹紧,将碗包移至前面,大声喊叫:“救命呀!救命呀!”果然中舱有两个人钻出头来。陈音喝地的:“着!”一碗飞下,听得一声“哎呀”,再一碗,又是一声,二人连声呐喊:“桅上有贼!”火光一晃,中舱拥出十余人,仰头上望,齐喊拿贼。
陈音一手一碗如联珠弹一般,手不停挥,碗不虚落,只打得一个个头破血流,眼珠突出。忽见一人爬上桅杆,陈音只作不见,仍用碗打下面的人。内中一个手拿板斧的正是船主,对准一碗飞下,船主用斧一挡,碰着旁边一人,伤了额角,爬桅的人已相离不远,陈音一鱼叉当头戮下,直透脑门,那人双手来拖鱼叉,被陈音用力一提,趋势一挑,将那人扑通一声掼下湖去,不知那人是否掼陈音下水的人,不必问他。船主此时急得暴跳如雷,大叫道:“且把桅杆砍倒!”有三五个未受伤的正待动手,陈音早已溜下来,大喝道:“鼠贼,怎敢害人!”鱼叉一摆,对着船主当胸便刺,船主用斧敲开,回手砍下,陈音掉转鱼叉又一拨,叉尖已至船主面门,船主头一们,把右耳划去半个。
一连几叉,杀得船主手慌脚乱,大叫众人快快动手。先时众人看得呆了,此时听碍叫,大家短刀长棍围上前来。陈音不慌不忙,舞动鱼叉,忽左忽右,忽上忽下,火焰横飞,响声不绝,杀得落花流水,只剩船主一人,招架不及,虚砍一斧,回头一跳,扑下水去,陈音想下水追赶,一则夜黑难防,二则恐带伤的贼坏了船上的客人。此时带伤众贼见船主赴水逃去,一齐跪在船板上叩头讨饶,陈音道:“尔等要留狗命,都去船头舱板下伏着,少时自有发落,若是动一动,就追了你的狗命!”众人喏喏连声,揭了舱板伏在下面。
陈音跨进中舱,见那贵人绑了手脚,象个捆猪模样,额角上受了伤,血流满面。那少年也绑了,倒在一边。后舱里有个人影,贴着门帘还在那里发抖。陈音到了贵人面前道:“贵人受惊了!”贵人初时被贼人细绑了手脚,只骇得魂飞魄散,口中乞命,心里发昏,后来听见有人杀贼,心中一喜,醒过来私念道:“不知是个甚么样的英雄!甚么样的豪杰!”叫佛叫天叫个不住。此刻对面一看,就是适才说他决乎不是好人的那人,真羞得面如血泼,头似火烧,自骂道:“我是个老杀才,老瞎狗!我的大恩公,千万不要记我老糊涂的过!”陈音只当不听见,拾了一把板刀,把鱼又靠在一旁,走近贵人身前举起刀来,那贵人惊得面如土色,大叫:“饶命!”陈音不理,把上下的绳索割断,又将那少年的绳索挑脱。此时贵人伸手伸脚,一会儿,扑地跪在船板上,那感激涕零、糜顶捐躯、莫报高厚的官样文字,此刻倒是真而又真了。陈音连忙跪下扶起道:“贵人不必如此,折杀小人了!”此时少年也跪了,后舱的人影也出来跪了,却是个十七八岁标致女子,并有两个人从前舱板下钻出来。陈音倒吃了一惊,仔细一看,不是贼人,却是那贵人的仆役。先时贼人动手就钻进舱板下去的,此时听得清清楚楚。知道主人无事,放胆钻出来也跪了,陈音一一让起,扶贵人立定,贵人一定让陈音坐,陈音再三口称不敢,贵人倒急了,立起身道:“恩公不肯坐,我们大家仍然跪下。”说罢就要跪下去。陈音连忙拦着道:“小人坐,小人坐!”于是贵人正坐,一男一女坐在肩下,陈音对面斜签着身子坐下,两个仆役寻了茶水来送过,立在舱门口。贵人问道:“恩公尊姓大名?贵府哪里?此行何往?有何贵干?”陈音通了姓名籍贯,把投楚学弩的话说了,转问道:“贵人尊姓大名?是何贵国?如何坐了此船?”贵人道:“老夫王孙无极,”指着少年道:“小儿王孙建,”指着女子道:“小女季华。楚国人氏,右尹王孙繇于是我胞兄。昭王返国时,我曾授职宗怕。今因小儿患病,在本国百般医治总是无效。此行在齐国就医而回,由陆路到此,雇得此船,哪晓得是只贼船!适才得罪恩公,竟把好人认作贼,把贼认作好人,我这对瞎眼应该挖去才是!贼人动手时将我绑了手脚,那船主举刀待砍,小儿情急拔剑救护,争奈年轻力弱,加以众寡不敌,格斗一会儿也被贼人绑了。”指着舱门口道:“这两个狗才不知躲在哪里,小女哭哭啼啼推开篷窗意欲赴水,贼人围拢去拦阻。正在危急,幸得恩公搭救了我一家性命。且喜恩公要到敝国,正好同路,再图报答。”陈音立起身道:“贵人不可这样称呼。倘蒙贵人携带,自愿随侍,到了贵国,诸事还望照应!”王孙无极拍着胸道:“一概在老夫身上!”又说道:“老夫有一句话相屈,务望恩公应允。”陈音道:“贵人有话尽管吩咐。”王孙无极道:“老夫一生只此一儿一女,爱如掌珍。小儿年纪虽幼,专好武事。老夫见恩公英雄,十分倾爱,叫小儿拜恩公为兄,小儿朝夕得恩公教导,老夫感谢不尽,且路上也方便些,恩公万不可推却!”陈音听了,心中暗喜,说道:“小人怎敢高攀?”王孙无极道:“这是甚么话广王孙建早已立起身来,对着陈音磕头下去,口称“哥哥”。陈音急忙跪下还礼。季华小姐也过来见了札。陈音与王孙无极磕头,口称“老怕”。王孙无极哈哈大笑,吩咐仆役道:“从此尔等称呼大恩主,早晚要小心伺候,与小主人一般。”仆役同声应了“是”,上前叩了头。
此时大家高兴,几乎把刚才的事都忘了。王孙无极要吩咐暖酒备菜,畅饮快谈。陈音道:“待小侄把这班毛贼开发了再行陪侍。”王孙无极道:“要紧要紧!”陈音觉得身上冷了起来,才想起身上止得一条湿裤。跳至后梢,细细地才寻着包袱,取了衣服穿好。包袱中取出牛耳尖刀,去船头上扳开舱板,叫道:“快快出来!”两个仆役掌灯照着,见这些人都是头破眼肿,共有十三人。到了中舱门口一字儿跪倒。陈音立在舱门口,在灯光之下仔细一看,见一个个身强气壮,喝问道:“好好从实直说,饶尔等的狗命,若有半句支吾,休想活命!”两个黑面汉子爬一步向前,一个道:“小人王成”,指着一个道:“他叫逢魁。船主叫晏勇,武艺了得,水中本事也不弱,专在这洪泽湖劫夺客商。我与逢魁驾着小船四路招揽客商。今日招揽得王孙贵人,见他行李富足,送上大船。刚才送好汉来的两个也是一党,我们下了手,得了财,他们有份的,大约此时也快来了,这是实话,冒犯好汉,真正该死!”说罢磕头,众人也跟着磕个不了。陈音又问道:“晏勇赴水逃到哪里去,你可晓得?”王成道:“我们的党羽各处水路都有,总巢穴在楚国云中,为头的叫做洪龙,本是大商,被囊瓦勒财逼逃在云中为盗。此人生得碧眼虬髯,满身筋络暴起,两臂有千百斤气力,能在水中伏个昼夜,使两根水磨鸳鸯拐,二三百人不能近他的身,年纪不过五十。楚昭王逃难到云中,就是洪龙劫了,一个楚臣叫王孙繇于代昭上中了一戈,此刻听说做了楚国的右尹。昭王回国命斗辛在云中筑了一城,派人驻守。哪晓得洪龙的势大,守护巢穴的船只有二三百艘,四路行动,往来劫掳的不下五百只,哪里把驻守的几百老弱兵丁放在眼里!日常听得晏勇说,洪龙的意思,说江汉淮泗,羽党早经布满,俟有机会,先夺楚国江汉一带,顺流而取吴越,占了江南,再图西北,立志甚是不小。晏勇是否到那里,不得而知。”陈音正待往下盘问,忽然船头上一声大喝:“匹夫休得夸口!”嗖的一声,一个铁弹向陈音面门飞来。正是:本来兽困犹能斗,更有袅雄不易图。
不知陈音如何对敌,下回分解。第十回 收雍洛陈音得臂助 杀蓝滔蒙杰留爪痕话说陈音正在盘诘群贼,忽听嗖的一声,一颗铁弹飞来,急将手中牛耳尖刀一匾,一声响,碰在船板上。接连又是一弹,陈音接在手里回手掷去,正碰着第三弹飞来,弹碰弹火花迸出,一齐碰向湖中去了。陈音抢步向前,忽然脑后风声一响,知是暗器,头一低,从顶上飞了过去,只听得船头上叫声呵唁,扑通一声,那人倒下水去。陈音急回转身来,一步蹿上船篷,船尾上也是扑通连声,不见一个人影,四面一望,黑邓邓的毫无声响,倒在大船侧面一只小船如飞而去。急下篷来,船已去远。前后搜过,转到中舱,群贼见陈音霍掷腾跃如狮子一般,只吓得垂头缩颈,环跪求饶。陈音用刀指着王成、逢魁道:“你这两个贼徒,饶你不得!”二人骇慌了,把头磕得应山响,陈音哪里睬他,伸手提起王成到船头上,一刀剁了头,抛下水去。逢魁立起身要跑,陈音抓着他的背脊也提到船头,照样地剁下水,还剩十一人,真是身似筛糠,头如捣蒜。陈音笑说道:“象你这宗脓包,也配作贼!尔等既想活命,明日好好地驾舟,把贵人迭到地方,自有重赏。尔等可愿?”众人连忙磕头道:“蒙好汉不杀之恩,决不敢有丝毫怠慢!”陈音道:“谅尔等颈上止有一颗头,倘有些须差池,我且把牛耳尖刀的滋味与尔等尝尝就结了。”众人齐声道:“不敢,不敢!”陈音见内中三人带伤甚重,指着道:“你三人留此无用,我放你逃生,速速去罢!”三人连连磕头,流泪哀告道:“我三人伤势已重,眼见不能活命,承蒙好汉厚恩,死在这船上也自瞑目,倘或挨得出活命来,情愿一生侍候好汉,赴汤蹈火,死也不辞!”陈音愕然道:“你三人此话可是真心?”众人都和声道:“若有假心,神天鉴察!”陈音人笑道:“很好,很好!既是这样说,通同起来,各人去将息,天明时好开船。”众人欢欢喜喜,叩头起来,陈音带进中舱,与王孙无极叩了头,方出来到后梢去歇息,说不尽许多感激的话。
王孙无极见陈音处置妥当,心中甚是喜悦,大家坐下饮酒,细谈一会,天已亮了。那带伤轻的八个人早已收拾好篷帆桨索,专等示下开船。陈音甚喜,便吩咐开船,八人一齐动手,推篷打桨,齐声吆喝,却又作怪,船不行动,大家诧异。陈音忽然记起,笑道:“是了,舵眼里塞的湿衣未曾取出。快取出来就行了。”众人向舵里一看,果然一卷湿衣,取出来递与陈音。一时打桨如飞,船发如箭,陈音见这十一人心真,也放了心。王孙无极叫人取了陈音的被盖到中舱铺好,略为安歇,船由洪泽湖经淮转江。一路上陈音把己身的事详细说出,王孙无极甚是畅快,王孙建尤为倾服,赞叹不绝于口。
陈音在路上日间安睡,夜里巡防,有时与十一人讲论武艺,逆江而上,转入汉水,一路无事。直到新郢,一行人收拾上岸,雇了人夫扛行李。正要动身,船上十一人一齐跪倒,为首的叫做雍洛道:“一路上蒙好汉开诚相导,又指点武艺,我们通是父母所生,也晓得点忠孝廉耻,从前误入匪党,行些没王法没天良的事,此回算是死中得活,我们大家商议定了,不论如何总跟着好汉过一世,有用我们的去处,我们舍命向前,就是丢了性命,落得个好名声,总胜如作贼。好汉若是不肯收留,我们十一人通死在好汉面前,表白我们的心事!”说罢磕头,一个个流下眼泪。陈音听见,又是欢喜又是为难。王孙建在旁听了道:“哥哥收了他们罢,役辜负了他们这片心!”陈音道:“贤弟有所不知,愚兄承老伯不弃,借着庇阴,总是仃怜一身。这十一人作那样的安顿,将甚么来留养嘞?”雍洛急说道:“好汉放心!我们早经筹商好了,现成的偌大一只船,我们止在近处趁些生意,尽可过活。只要好汉不抛弃了我们,早晚听候驱使,有一个效力处,替好汉出点力,略略有点报答,就是我们十一个人的心了。”陈音尚未开口,王孙无极听了道:“贤侄不要为难了,就收了他们罢!”陈音方才应允。十一人欢天喜地叩头起来。留两个人看守船,其余九人也帮着招呼行李进了城。
陈音见这新邱都城宫殿巍峨,市廛热闹,人烟稠密,货物丰盈,称羡道:“果然新建的都会,另有一番气象!”不一时到了王孙无极的府宅,自有府中人役收接行李,一番忙乱自不必说。王孙建陪陈音在客厅上坐,王孙无极带了季华小姐先进内宅,良久良久,有婢女出来招呼道:“夫人叫少主人陪陈小恩主到上房去。”王孙建陪了陈音走到上房,陈音见王孙元极对面坐个五十余岁的妇人,面貌十分慈善,下首坐一个二十余岁的妇人,珠围翠绕,生碍十分娇艳。王孙建先上前向年老的叩了头,再向年轻的请了安,方对陈音道:“这是母亲,这是姨娘。”陈音也向前照样地叩头请安。都立起身来还礼,年老的道:“此回多亏贤侄救了一家人性命,我们把贤侄当作亲骨肉看待,贤侄不要客套,尽管诸事随便,小儿还望教导。”又向王孙建道:“你哥哥初次到此,地方不熟,无事时可同哥哥去游玩游玩,只不可生事。”王孙建应了。王孙无极道:“你就同哥哥在东花园住,一路辛苦,去歇息罢。”陈音辞了,同王孙建出来,叫来的九个人回船去,“我无事时再到船上来。”九个人应声去了。陈音同王孙建住在东花园。王孙无极摆酒洗尘,又与陈音制办衣服,不必多赘。
陈音一心只想学习弩弓,闻说二太子章精练弩弓,教习弓队都是太子章,元奈不能近身。心中闷闷不乐。王孙建见陈音不乐,就约同出外闲逛,到了一家酒楼,叫做醉月楼,十分宽敞热闹。二人拣了座头,酒保放下杯筷,搬了酒菜来。二人慢斟闲谈,甚是快畅。见对座一人坐在那里,自斟自饮,生得削瘦、尖鼻薄嘴,鼠眼狼头。酒保去添酒上菜,说不尽那巴结的媚语。这时来了个老头儿,满脸枯黄,浑身蓝缕,双眼挂泪,轻轻地走到那人身边,低声下气咕咕噜噜不知说些甚么。忽听那人把桌一拍,大喝道:“再休放屁!有一点不照我所说的话办到,你只当心你这几根老骨头!”那老头儿吓得倒退了一步,不敢作声。那人只顾吃酒,也不理他。老头儿为难了一会,又走近一步,先作了一个揖,忍着气复又在那里苦苦哀求,只是听不出所求何事。
忽见那人把手一扬,哗喇一声,却将一碗汤泼在老头儿的头上,淋淋滴滴,碗已砸破,老头儿的额角被破碗打伤,流血不止。那人怒冲冲指着老头儿喝道:“再放屁,打死你这老狗!”老头儿用衣袖揩掉头上的汤,倒弄得满脸是血,退得远远的放声大哭。此时闹动了酒楼的人,围上来观看,见了那人都不敢作声。
正巧楼梯上走上一个人来,生得面如油漆,剑眉环眼,身材七尺以外,年纪三旬以内,气象甚是猛勇,衣服却甚敝坏。见一些人围在那里,用手把人丛一分,看的人纷纷倒退,挤到里面见了光景,也不知是个甚么事由,因见老头满脸是血,就走到老头儿面前问道:“老头儿。甚么事被人家打得这个样子?快快对我说,我替你出力!”老头儿尚未回言,那人把黑汉瞅了两眼,立起身来,哼了两声,先下楼去了。老头儿对这黑汉道:“大哥,你不晓得我的苦楚!”说着又痛哭起来。黑汉道:“哭有甚么益处?你快说罢!”老头儿拭了泪道:“老汉名叫屈永,走了那人名叫蓝滔,是我外甥,他的母亲是我的妹子。老汉今年六十六岁,住在东门外渔湾,先年家道殷实。蓝滔的父亲名叫蓝国璜,甚是忠厚,却贫苦得了不得,老汉一力关顾他,求名不成,改作商贾,都是老汉资助。又将妹子许配他,结了亲戚,就生蓝滔一人。且喜营运得法,不到五年狠狠地发了财。老汉的运气一年不如一年,也不到五年,真真的一败涂地,妇人死了,儿子已经成立,去年又死了,只剩下一个女儿名叫玉英,今年二十岁。蓝国璜在时倒凭良心随时周济,不料三年前也死了。蓝滔掌了家私;就大变了样子。老汉上他的门,动辄辱骂,还说老汉欠他家的银钱无数,受过他多少气不要说了。如今他巴结上蓝尹亹大夫,认了同宗,气焰更大了。去年十二月,他因晓得小女有几分姿色,他就捏造凭据,指出证人,说老汉亲收了他五百两身价,许与作妾,硬要娶去。老汉哪里肯服,与他理论,他不由情讲,反将老汉送在有司衙门,有司不由分诉,昨日将老汉答责五百板,硬断老汉将小女送给他家。小女晓得了,在家中寻死觅活,老汉无法,只得去哀求他,他那守门的又不准进去,今天打听他在此饮酒,所以赶到此地哀告,他不但不准情,反将老汉作践得这个样儿。大哥想想,老汉虽穷,总是世宦人家,焉肯将女卖人作妾?况姑表至亲,何能做此乖伦背理之事!他这样凶槽,老汉父玄只有拼着两条性命对付他罢了!”说罢恸哭不已。黑汉听了,气得暴跳如雷,狂吼道:“这等忘恩负义、猪狗不如的匹夫,与那样制势欺贫、奴婢不如的赃贼,岂可容留在世害人吗?这匹夫住在甚么地方?你引我去,我替你出气!”一手挽了老头儿,踉踉跄跄下楼而去。一些围着看热闹的人一哄散了。陈音对王孙建道:“这个黑汉倒是个直快侠义的汉子,怕的弄得不好,反使老头儿吃亏,本想问问黑汉的姓名,恐人多口乱,闹出事体来,连累老伯。好在老头的姓名居址通晓得了,再听信罢。”王孙建称是。又饮了几杯,会账下楼而回。
到了第二日,听得哄哄传说渔湾的蓝滔,昨夜被人窃墙而进杀了七口,粉墙上各处留下血手印,一只左手是枝指的,只盗了三百银子。渔湾的巡司夫妻二人也被杀人,仍然留下枝指血手印。这个强盗倒厉害嘞,杀了人还敢留下血印!现今渔湾挨户搜索,哪里有点影响。又听说前日被蓝滔送在巡司衙门,打了五百板的屈老头儿父女两个也不知去向了。都猜杀蓝滔与巡司的人定是屈老头儿支使的,两个人通搜寻不获,真真是桩奇事。陈音听了,心中甚是快活,对王孙建道:“世间原有仗义扶危的人,可惜此人姓名不曾问得。”王孙建也甚是叹惜。这件事过了一月半月也就冷了。
陈音总想学习鸳弓的机会,无奈呆呆痴想,机缘不凑,心中甚是烦闷,叹气道:“我越国受吴国的压制,君玉受辱,人民被欺,真有不可终日之苦!
似此天不从人,淹滞楚国,不但人寿几何,转眼老大,到了精力衰颓,虽有报国之心,苦元任事之力,只好挥挥老泪,于国事丝毫无补。且恐积久成惯,人心大半苟安,为人奴隶,为人犬马,渐渐地隐忍习惯,把国仇国耻通撇在九霄云外,那还了得吗!”想到此处,不觉毛骨惊然,汗出如沈,大有坐不安席、睡不安枕的光景,甚至有时或怒或笑或骂或哭,象个发了痴的样子。
王孙建不时劝解,哪里劝止得住。三孙无极夫妇也十分感叹,时时替陈音想法,时时替陈音留心。过了月余,一日王孙无极归来,对陈音叹气道:“贤侄,天下竟有这等不凑巧的事,真要叫人气死!”陈音摸不着头脑,问道:“老伯为着何事这样焦急?”王孙无极道:“我今日去参见二太子,二太子问我到齐国的情形,我趁此把洪泽湖遇盗,盗贼如何凶狠,我家如何危急,贤侄如何英勇,仔仔细细铺张得天花乱坠。二太子听了甚是高兴,问贤侄是哪国的人,如今人在何处。我也说了。二太子听说是越国人,心中加倍喜悦。”陈音听了不明白,问道:“二太子喜悦越国的人,是何原故?”王孙无极道:“你还不晓得吗?如今我楚国王妃是你越国的宗女。从前王妃生大太子启,王妃自尽了。现在王妃生二太子章,吾王十分敬重,二太子甚承宠眷,故此吾王把这弩弓的事专委于他,是二太子教习弩弓队。我想二太子既然喜欢贤侄,我就趁此把贤侄引进二太子身边,岂不是个绝好的机会?哪晓得正谈得入港,忽然闹了乱子,真要叫人气死!”陈音惊问道:“却是为何?”王孙无极道:“只因二太子听说郑国有一个翡翠瓶出售,高过三尺,宝气精莹,十分欣慕。去年派人往郑国,不惜万余金买得这瓶带转来,路过云中,被云中岸的水贼洪龙劫去了,杀死十余人,逃得性命的赶回来报信。二太子听了,赫然震怒,拍案道:“洪龙那贼,从前劫我父王,至今未曾拿获,今又幼我的翡翠瓶,真真目无王法了!那守城的人在于甚么事,难道耳聋目瞎了不成?!我定然奏明父王,先把这庸懦无能尸位旷饷的狗才正法了,再起兵到云中,捣那洪贼的巢穴,擒着那贼碎尸万段,方泄我胸中之气!”我听了就对二太子奏道:“臣在洪泽湖遇着的水贼晏勇,正是洪龙贼的党羽,若不剿除,后患甚大。’太子点首,立时就要进宫,我就辞了回来。贤侄,你说气人不气人!”陈音听了,踌躇了一回,道:“既然如此,小侄倒有个计较,”王孙无极道:“甚么计较?”陈音道:“还是求老伯再去见二太子,出兵之时,小侄愿随大军同往,效一臂之力,如能拿获此贼,得二太子的欢喜,岂不是个好机会吗?”王孙无极顿脚道:“你看我真个老糊涂了,遇着这样的好机会,我竟不晓得把贤侄引进,岂不可惜!这也是我当时气昏了。还好,还好,我此刻就去!”说罢就要起身,陈音拦阻道:“老怕不必性急,二太子不知几时出宫?出宫来又要派兵选将,总有几日的忙乱,明日再去不迟。”王孙无极点头道:“贤侄这样英雄,又这样的精细,我真是喜欢你了不得!”对着王孙建道:“你将来要学你哥哥这样才好。”王孙建立起身,先应了一声是,随叫声父亲,道:“哥哥去时,儿也要去,一来替国家出点力,二来替哥哥分点劳,也不在为人在世!”王孙无极道:“你年轻骨嫩,从未经过战阵,断断去不得!”王孙建道:“儿同哥哥相处几个月来,多蒙哥哥随时指点,遇事教导,受益不少,颇觉得胜前百倍。若说不曾经过战阵,自古的元戎大将,哪个是生出来就经过故阵的?孩儿定要同哥哥去!”王孙无极听了,同陈音商议道:“贤侄与小儿朝夕相处,小儿的本事贤侄是尽知的,贤侄看来到底去得去不得?”王孙建此时一双眼睛光溜溜地望着陈音,生怕哥哥说他去不得,心中的急切通露在满脸上。正是:初生之犊不俱虎,至小之蚊能食牛。
不知陈音是何说法,王孙建能否同去,下回分解。第十一回 王孙建随征云中岸 皇甫葵大战燕子矾话说陈音要随征云中岸,借此替二太子出力,为学习弩弓地步。王孙建听了,鼓动了少年的锐气,豪杰的雄心,一心要同陈音前去。王孙元极不知道儿子近来的本事如何,到底去得去不得,问于陈音。陈音道:“论贤弟近来的本事,水斗陆战俱有进步,去是尽去得的。只是贤弟年纪尚轻,老伯止有贤弟一人,云中岸地势险恶,攻取甚难,倘有疏虞,如何是好?依愚兄相劝,贤弟暂时按捺性子,历练几年。大丈夫生当乱世,只愁没有本事,何愁没有用本事的去处?”王孙无极连连点头称是。王孙建忿然作色道:“这就是哥哥的不是了!”陈音愕然道:“然何是愚兄的不是?”王孙元极笑道:“你哥哥是一片金石良言,你倒派起他的不是来了!岂不是胡闹吗?”王孙建道:“爹爹休说孩儿胡闹,哥哥时常对孩儿道:“人生一世,总以忠孝为先,任你天大的本事,若把忠孝两字亏了,不但算不得英雄豪杰,连那知君臣的蜜蜂儿、跪母乳的小羊儿都比不得。’”面对着陈音:“这话可是哥哥说的?”陈音道:“正是。”王孙建道:“这就是了。云中岸的水贼洪龙,从前吾王出奔之时,乘危劫夺,岂不是君仇吗,洪龙那贼以戈刺王,是伯父以身代受,至今伤处尚未痊愈,岂不是父仇吗?君仇不报,如何是忠?父仇不报,如何是孝?哥哥刺杀原楚是报父仇,来楚学弩要报君仇。自己要忠要孝,如何叫小弟不忠不孝?倒要请教哥哥!”一席话说得激烈响亮,不但陈音听了心中甚是佩服,王孙无极听了也是欢喜,随对陈音道:“贤侄,你就带他去罢!倘有差误,能够忠孝两全,就是膝下无子,也是快活的。”又对王孙建道:“你此去事事要听哥哥的约束,不可任性狂为!”王孙建立起身来,答应了几声是。王孙无极道:“你们把随身用的东西收拾好,以免临时错乱。”陈音道:“此去云中岸,水战当先。求老怕唤两个好手缝工来,缝两套水靠,贤弟你还要制件短兵器,长枪大戟水里全无用处。”王孙建道:“小弟就制哥哥说的鹅毛刺罢?”陈音说好。王孙无极进内去了,王孙建心中的高兴自不必说。陈音向雍洛等十一人告知此事,雍络十一人个个踊跃,准备一切不提。
次日王孙无极见了二太子,陈奏此事,二太子允奏,着将二人带领进见。
二人随王孙无极进去叩头礼毕,二太子吩咐起立,一见二人英姿卓越,气概雄豪,心中十分欢喜。先问陈音履历,陈音从从容容对得简明。二太子道:“壮士原籍楚国,越是好了。而今既入越籍,暂为客将随征,有功之日从重封赏。”陈音叩头谢恩。二太子又问王孙建几岁,王孙建奏道:“十六岁。”二太子道:“如此英年,勇于报国,甚是可嘉。暂时不加封号,到了营中再行授职。大军起行时,你二人自行投见元帅,孤这里自会嘱咐元帅看觑。到了营中好生努力,擒得洪龙转来,孤再与二位把盏贺功。”王孙无极父子也叩头谢了恩,随即辞出,回到府中。过了数日,朝命下来,斗辛为水陆大元帅,蘧季高为陆路先锋,申黑为水路先锋,孙承德为参谋,武城庸为陆军接应,却勃为水军接应,屈光督运粮草。战将百余员,水陆兵丁四万。王孙无极带了陈音、玉孙建二人去斗辛府中参见。斗辛已领了二太子的嘱咐,又见二人英勇,十分钦敬。命陈音带小船三十只为巡绰官,王孙建下愿另行授职,愿随陈音一船。斗辛允了,二人就留营中,王孙无极自回。
此时五月天气,莺飞草长,日暖风和。斗辛统带水陆人马望云中岸进发,真个旌旗整肃,盔甲鲜明。陈音与王孙建带了雍洛等,把自己的船当了座船,督率三十只小船,陆续而进,风平浪细,船稳挠轻,不多几日到了云梦城。
城中驻防的将官名叫卢伯,平时也夸说些行伍的本事,到了需用时却就模模糊糊起来。驻防云中将满二年,颇有积蓄。那日传齐哨弁,正言厉色地吩咐道:“诸位可晓得斗元帅领率水陆大军来剿水贼么?”众人应道:“晓得。”卢伯道:“诸位须知道,此回是个大差,与往常的差事不同。诸位赶紧传示下去,叫满营军士要把旌旗儿弄得齐齐的,刀枪儿靡得亮亮的,衣甲要鲜明,船只要洁净,不可一毫怠慢!还有一桩顶要紧的事:大队到时,唱名迎接要提起中气,放开喉咙,跪下去要一字儿排齐,站起来要一齐立好,趁着星萧并作,饶鼓齐呜,何等的威风!方显得我云中城驻防的军队办公勤能,操练精熟。大帅见了,只要得他个含笑点头,你我的升官发财就不难了!这是行伍中秘密要诀,不可不知!”众人齐声应是,各人吩咐各哨准备。卢伯又亲自查看,试验几次,方放了心。不一日前队已到,卢怕一番迎接,自不必说。
接着元帅到了,卢伯顶盔贯甲,挂剑负弓,迎着船头跪接,手擎红简,高声唱名,驻防的五百军士果然都听哨弁的指挥,齐齐整整一跪一起,很有步伐。
元帅见了,真个含笑点头,吩咐中军官传见。卢伯听了,立起身来,凝神屏气,小步徐行,上了座船。中军官领进中舱,行了参见礼,侍立一旁。元帅命坐,卢怕打一躬道:“大帅虎威在此,未将何敢僭坐!”元帅道:“有话细谈,将军不必推逊。”卢伯又打一躬,方斜签着坐下,用半边屁股尖搭在几上。元帅问道:“卢将军在此驻防两年,这云中岸里外的形势,贼人出没的踪迹,虚实如何,请道一二。”卢伯应了个“是”,停了好一会说道:“云中岸的形势险恶得很……”就不说了。元帅问道:“究竟如何险恶?将军可详细告我。”卢伯此时一张脸急得通红,哼噎一阵,却一句活也答应不出。
元帅皱了皱眉,又问道:“贼人的出没,将军当可晓得?”卢伯踌躇半晌,对道:“贼人出没,诡秘得很。”也就不说了。元帅问道:“究竟如何诡秘,将军可探听得一二?”卢伯此时更急得项胀筋粗,满头滴汗,连哼哼也不能哼哼了。元帅发怒道:“我把你这虚糜国帑、纵贼殃民、侵吞粮的、庸懦无能的狗才!国家的武官都要象这个样儿,那还了得吗!本帅此来,奉了大王之命,拿问你这狗才!本帅恐有委屈,特传你面试面试,果然一事不知,要你这狗才何用?”说罢,看卢伯已不在椅上了,低头一看,却匍匐在船板上,捣蒜般地磕头,连连口称大帅的恩典,元帅冷笑道:“象你这样卑鄙不堪的东西哪里配做官!”吩咐中军官押下去,摘了印,解回郢都问罪。中军官应了一声,卢伯知道不能挽回,又磕了两个头,方爬起来,双眼挂泪,随着中军官出去,摘印交代,不必多赘。
斗元帅派了牙将孟经驻防,申黑众将扎下水寨,蘧季高、武城庸等陆军已到,扎了旱寨。陈音与王孙建等结了一个小水寨在后,不时巡绰。斗元帅传令:无论军民人等,有晓得云中岸的形势,贼人的踪迹者,许其报名进见,本帅不次拔用。次日,有云中城驻防的一个老火军王庆报名求见,斗元帅传进,赐了一个小坐,问道:“你是何处人?可晓得云中的形势,贼人的虚实?”王庆道:“小军王庆,本地云梦人,今年五十四岁。这云中岸未被洪龙占据的时候,小军一径在里面打柴捕鱼,水道山路颇甚熟悉。云中岸离此三十五里,前十余年洪龙占据了,小军卖点零物小食,仍然不时进去。里面靠北一山,极其险峻,名叫插天岭,洪龙做了正寨,累石成城,作为第三关,当中横亘一冈,名叫卧云冈,冈的右面有一个鸦嘴滩,左面有一个铁崖,是卧云冈的两支膀臂。鸦嘴滩水面虽平,却弯弯曲曲,水里都设得有铁练暗弯,尖桩水栅,船只不谙水道万难进去。铁崖水势最陡,直向崖脚冲去,日夜崩腾,船不能到,作为二关。前面一石,靠着江边,形同燕子,名叫燕子矾,沿岸钉下木桩,船的暗道忽左忽右,不是熟手断难拢岸,作为第一关。三关的后面,石崖孤悬,下面通是流沙泥淖,不但船不能行,人也不能走到。两旁的小道都被洪龙塞断,汉港纷歧,最难认识,只有节节攻打,步步为营,方能济事。这就是云中岸的形势。”斗元帅听了,瞑目沉吟,一会又问道:“贼人的踪迹嘞?”王庆又对道:“贼首洪龙,本国汉川人,年纪五十岁,气雄力大,善使两根水磨鸳鸯拐,水中岸上俱甚了得。从前本是富商,只因小事被前任令尹勒罚了万金,还吃了许多亏,一口气不忿,约了平日结识的好汉,掣家到此,霸据称雄,江汉滩泗,党羽不知多少。第一关的守将皇甫葵生得面如蓝靛,暴眼红须,使一技点钢枪,重七十余斤,运动如飞,本事十分高强,性情却十分急躁。两员副领,一名韩燮,一名东郭煌,都是一般的骁勇,手下喽兵五千名。第二关的守将王翼,生得身材瘦小,深通水性,武艺虽不十分了得,却是足智多谋。四名勇将:一名周奎,一名王子虎,一名张信,一名游龙,一个个都有万夫不当之勇,手下军士五千名。鸦嘴滩的守将黄通理,是一员老将,年纪将近七旬,使一柄大砍刀,万人难近。铁崖的守将洪涛,是洪龙的侄儿,年纪不过二十岁,精悍矫捷,贼中号为飞虎将军,使一枝方天画杆戟,运动时洒水难透。各人手下喽兵五千名。第三关正寨洪龙镇守,谋上名叫华勋,是宋国华督之后,此人诡计百出,江淮一带多布党羽,云梦地方,扼守形势,都是华勋的主谋。骁将八名:一名蓝建德,一名颜渥,一名卜崇,一名郝天宠,一名唐招,一名西门铎,一名苏飞,一名严癸,通是勇悍绝伦。副将数十员,喽兵一万,船只什五百余只,各关分派,真似铁桶一般。离燕子矾东面五里有一烂泥沟,扎下一个旱寨,守将牛输,副将洪铸,喽兵三千名,结为犄角,以便接济,这就是云中岸的形势。”斗元帅听了,略点了点头,问道:“贼人的财用出于何地嘞?”王庆回道:“云中岸纵横二百里的地方,多出色虾,贼人到有事时充作兵丁,无事时捕鱼为业,出产也就不少了。插天岭一带从前都是荒地,华勋命人开垦,谷米桑麻,十分饶足,以及蔬菜果实,无一不产。贼人不过四万人,尽够吃用。还有那各处的羽党,俱有常例,不能记算,兵械旗帐明日张胆地源源运来,所过之处,谁肯盘问他一声?”斗元帅问道:“难道这云中岸纵横二百里的地方都听他的管辖吗?捕鱼的人难道就不同他争利吗?”王庆回道:“地方虽不归他管辖,洪龙这贼从不扰害附近的居民,且时常得他些好处,因此相安。只有捕鱼一事,非有云中岸的牌记,是无人敢私取一鱼,妄捞一虾的。风闻近来有一个老头儿,倒许他各处捕鱼,却止准驾一小舟,止准载人五名,不知是何原故,未曾探听详细。”斗元帅见王庆说得有条不紊。心中甚喜道:“不想你一个火军,倒能这样的留心!暂时充作向导,有功之日从厚封赏。”王庆磕头谢恩起来、自有中军官带了下去,听候差遣。
斗元帅次日升帐,众将参见已毕,斗元帅吩咐道:“昨日听王庆说来,洪龙这贼既然这般骁杰,加以党羽众多、形势险恶,诸位须得戮力同心,固不可贪功躁进。一则误了自家的性命,二则挫了国家的锐气。若是畏葸不前,贻误军机者,本帅定行按法惩治!”众将齐声应诺。随传令命蘧季高带了本部人马往烂泥沟屯扎,武城庸随后接应,只要择要扼守。不许牛辅等往来接应,便算功劳。蘧季高与武城庸领令去了。又命申黑带领船只一百号,水军三千。直取燕子矾,却勃随后接应,王庆为向导,须要小心在意,申黑等领令,督率水军直逼燕子矾。结成阵势。
此时皇甫葵正由大寨回来,把守水栅的军士报知:楚国水路先锋申黑,带了三千水军前来讨战。皇甫葵听了,立时披桂起来,令东郭煌守关,带了韩燮并小头目数名,拨船五十号,开了水栅,将船一字儿排开。皇甫葵立在船头大叫道:“楚国不怕死的,快来领死!”申黑手提金蘸斧,举眼一看,见敌将生得蓝脸红须,威风凛凛,知是皇甫葵,又见战船坚洁,兵械整齐,料来是个劲敌,便应声道:”来者想是皇甫葵,朝廷哪些薄待尔等,但敢啸聚亡命,占据险隘,蔑视王法,扰害客商!今日大兵到此;还不悔罪投诚,乞饶狗命,反在阵前耀武扬威,少时就擒,碎尸万段,侮之晚矣!”皇甫葵呵呵大笑道:“你这般狗官,开口朝廷,闭口王法,平日剥削百姓,欺蔑公家,居心行事哪一件不比强盗还狠!手辣心毒。无恶不作,我们做强盗是朝廷的罪人,象你这般狗官又是强盗的罪人!人说强盗假仁假义,强盗尚晓得‘仁义’两个字是好的,肯去假他,象你们这般强盗不如的民贼,竟不晓得仁义是何物,假也不肯去假,反在人前装腔作势,真真是不知羞耻的蠢料!”申黑听了,气得面红颈胀,大喝道:”狂贼休得逞口,照斧!”劈头一斧砍下,皇甫葵用枪架住,喝道:“匹夫通下姓名!”申黑厉声道:“楚国斗元帅麾下,水军前部先锋申黑便是!”说罢又是一斧。横腰砍去,皇甫葵使动点钢枪,连架带刺,舞得呼呼风响。不上二十个回合,只杀得申黑力软筋酥,汗如雨滴。楚阵上的偏将涌上四人,刀枪并举,围住皇甫葵,大声喊杀。皇甫葵哪里放在心上一枝枪横遮直隔,左刺右挑,片刻之间,偏将中一人丧命,一人落水,申黑见势不好,只得虚掩一斧,拨转船头、败下阵来。皇甫葵也不追赶,哈哈大笑道:“这样不济事的脓包也要亢作先锋来吓唬人!”说罢收队,闭了水栅进关,申黑见敌将不追,方放了心,慢慢地将船收拢,虽然失了两员偏将,且喜船只兵丁无甚损伤,就在离燕子矶五里地名小渡结了营寨。次日却勃已到,二人见面,申黑诉了败阵的情形,却勃道:“胜负兵家常事,何足介意!此时天色止早,待我前去会他一阵。”申黑道:“皇甫葵那厮真个骁勇,将军不可小觑他!”却勃道:“难道怕他骁勇,就罢了不成吗?”说得申黑无言回答,只好催动战船,一齐进发,不消一个时辰,已到了燕子矶,抵栅讨战。皇角葵得报,仍带韩燮出阵,两阵排开,却勃挥起双鞭·直冲过去,皇哺葵正待接战,韩燮早已挺戈向前,接着厮杀,战到十余合,皇甫葵见韩燮战不下却勃,舞枪夹攻。申黑见了;急忙挥斧抵住皇甫葵,四人绞做一团,只杀得阵云乱卷,骇浪横飞。正酣斗间,忽听叫声哎哟,扑通一声,一将跌下水去,正是:
战死沙场号雄鬼。
磨砻铁戟认前朝。第十二回 芦花港水擒皇甫葵 燕子矾夜战郝天宠话说申黑、却勃与皇甫葵、韩燮四人正在酣战,韩燮敌不过却勃,战到三十个回合,被却勃一鞭敲开长戈,横腰扫去,将韩燮打下水去。皇甫葵见失去了韩燮,气得暴跳如雷,撤了申黑,来战却勃,却勃接住厮杀,皇甫葵枪杆沉重,骤如风雨,不敢怠慢,舞动双鞭,死力抵敌,申黑挥斧,双战皇甫葵。枪影与鞭斧交飞,鼓声与波涛并作。皇甫葵越战越有精神,战到一百余合,申黑二人不得半点便宜,料难取胜,看看天色渐晚,申黑用金蘸斧架住皇甫葵的点钢枪,喝道:“天色晚了,明日再来取你的首级!”皇甫葵哪里肯依?大叫道:“不取你两个的头首,誓不回关!天色晚了,举火再战,逃的不是英雄!”一面说一面抡枪穿梭般向二人刺来,二人只得拼命相斗,又战三四十个回合,便觉得支持不住了。此时两边已将灯球火把发燃,照得水面通红。正在危急之间,忽然一队船只从刺斜里如飞而来,船头一员大将,金甲绿袍,神成抖擞,面黄如蜡,吼声如雷,手使截头大刀,大叫:“贼徒休得逞能,某来擒你!”申、却二人认得是督粮官屈光,心中大喜,一时精神陡长,一柄斧、一把刀、两条鞭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围定皇甫葵。这屈光是楚国的头等上将,皇甫葵虽勇,战了半日,气力也就溜乏了,哪里当得起屈光这支生力兵?又战了三十余合,皇甫葵把枪向却勃的咽喉一点,喝声“着”,却勃一闪,皇甫葵趁势尽力用枪杆把申黑的斧头敲开,震得申黑两臂麻木。屈光的大刀砍下时,皇甫葵从刀口钻过,跳离船头,掉船逃去,屈光等见皇甫葵骁勇,又因地势险恶,天色黑暗,不敢穷追,只得收队,仍回小渡结寨。原来斗元帅知道皇甫葵猛勇,深恐先锋有失,命参谋孙承德同屈光前来助阵,却好战败皇甫葵,救回二将。申黑与却勃见了孙参谋,备说皇甫葵十分骁勇,连日交战的事。孙参谋笑道:“匹夫之勇,何足道哉!三位将军辛苦了,且去安息,明日自然有计擒他。”三人谢了,各自安寝。孙参谋唤王庆近前,详细问了附近的地势。
到了次日,便令却勃前去引战,许败不许胜,只望西面沿岸插有尖角红旗处走去,自有救应。又令申黑领战船五十只,去西面芦花港尽头处埋伏,皇甫葵到时,截住去路,用铁索将港拦断。又令屈光领战般五十只,在芦花港口埋伏,望见皇甫葵进了港口,领船截住港口,船上多备晋弓柴火,以防冲突。又令王庆领弯弓手一千名,去芦花港两岸芦苇深处埋伏,并带挠钩手二百名,趁势夺取船只。王庆领令,带同二将去了。孙参谋督率们将另作准备。却勃领卒战船,到了燕子矾抵栅讨战。不到一刻,皇甫葵已带领船只,开栅而出。却勃见皇甫葵去了盔甲,头上扎的青绢包中,身穿细软短甲,脚登黄皮快靴,手仗两条虎尾铜鞭,唿哨而出。战船未曾列齐,却早直冲向前,并不言语,挥鞭便打。却勃见皇甫葵来势凶暴,急急举鞭相迎,尽力抵敌,勉强支持了七八合,无奈皇甫葵双鞭沉重,雨骤风驰地上下不定,实实招架不住,只得败下阵,掉船而走。皇甫葵哪里肯舍?紧紧追赶。却勃一直望尖角红旗处鼓棹如飞逃去,将皇甫葵引至芦花港,进了港口。皇甫葵大笑道:“哪怕你飞上天去!”说罢催船赶来,刚进港口,忽听一声唿哨,屈光领了战般,将港口截断。皇甫葵毫不在意,催船直进,忽见却勃的船只四散,港尽头处申黑领着战船一字儿拦截水面,口中大叫道:“皇甫葵狂贼!你今日已到绝地,插翅也难飞出,好好的卸甲投降,或者饶你一死,若是恃强不悟,稍时擒住,碎尸万段!”皇甫葵听了,也不言语,挥鞭来战申黑,鞭斧交加,狠命拼斗。却勃招集船只围裹上来,呐喊助战。王庆伏在芦苇丛中,急忙招呼弩弓手放箭,一声梆子响,两岸箭如飞蝗船向贼队射去,皇甫葵船上的喽兵纷纷落水。皇甫葵将双鞭舞得蚊龙腾绰一般,夹岸的箭射来,一箭也不曾着身。酣战两时之久,皇甫葵看看自己船上的喽兵死了大半,谅难取胜,只得拨船转来,想冲出港口。屈光早已将故船摆列得齐齐整整,立在船头大叫道:“皇甫葵!此时还不投降,更待何时?”皇甫葵见了,知道不拼命恶战一场,断难冲出,咬紧牙关来战屈光。屈光并不接战,只命弩弓手放箭,将浇了鱼油硝磺的柴草着了火,向皇甫葵的船上抛去。片时火发,布帆槽索一齐都燃,趁着风势,黑烟四塞,烈焰腾空。申黑、却勃早已赶到,喊杀之声震动山谷。王庆也带着弩弓手,驾着小船,围将拢来。皇甫葵见所领船只烧毁殆尽,自己的船上只剩自己一人,船已横了,只得右手挥鞭,左手摇槽,冒烟突火,奋勇冲突,拦路的都被打下水去,无人敢阻皇甫葵的去路。屈光觑得亲切,见皇甫葵将次冲出重围,急取一张铁胎硬驾,搭上一支狼牙箭,对准皇甫葵的咽候射去,喝声“着”,皇甫葵正在奋力冲杀。一时人声风声火喷涛暄,哪里听得弦响,只觉得一股冷气冲到面前,知道不好,将头一偏,却中在肩窝上,弩劲镞利。直透骨里,左子立时运动不得。又见船上四处着火,只得涌身一跃跳下水去。屈光见了,正待命人下水,瞥见一只小船冲波破浪而来,船上共是四人,两个立在船头上的,早已跳下水去,屈光急忙招呼小船摇拢来。问船上的人:“下水去的两人是谁?”一个面黑的应道:“小人名叫鲍皋。”指着那个黄瘦的道:“他叫鲁直。跳下水去的两个,一个年长的叫雍洛。一个年幼的叫王孙建。雍洛与我两人都是巡绰宫陈音的部下,王孙建是王孙宗伯的令嗣,陈音结拜兄弟。今日奉命巡哨,来至港口,恰遇交战,正待上前助战,见皇甫葵赴水,因此下水追赶。”正说话问,忽然水面一开,王孙建与雍洛已把皇甫葵擒获,提出水面,鲍皋急叫道:“快提到这里来!”雍洛听了,与王孙建扛着皇甫葵踏水如平地一般,到了屈光船头,先将皇甫葵抛进船中,随即跳上。此时皇甫葵已弄得气如游丝,面如金纸,双眼紧闭,四肢不动。原来皇甫葵虽然猛勇,水性却不精习,跳水之时,不过想逃性命,却被王孙建二人不费丝毫气力将他擒获,哪里还能动弹。屈光先叫人救熄了火,对着王孙建、雍洛道:“若非二位到来,此贼势必漏网,二位之功不小!”王孙建等二人谦逊一会,仍回小船,各处巡绰去了。屈光命人将皇甫葵衣甲剥了,用牛筋粗索捆绑起来。会齐申黑、却勃、王庆等,领率战船望小渡而回。
行不列五里,忽听战鼓雷轰,人声鼎沸,屈光催船直进,早见本营的探船迎面而来,一人手擎令箭,高叫道:“屈将军速速督率全队前去破贼!”屈光接了令箭,问交战的情形,探子道:“自屈将军们动身后,孙参谋命人在沿江一带来往梭巡,见皇甫葵追赶却将军过去,知已中计,随即着人留心贼人的探船,遇着时将贼中探子杀了,取了衣帽腰牌,扮作贼谍,去骗东郭煌从速接应。东郭煌果然倾巢而出。孙参谋带领满营偏神伏此等候,恰好等着,正在厮杀。孙参谋有令:命申将军带队则面围裹,不准逃脱一船一人,千万要紧!屈将军同却将军作速前去助战!”屈光听了,即使申黑照令而行,带同却勃、王庆等杀上去。果见孙参谋正在督战。那东郭煌生得面如削瓜,使一支方天画戟,喝咤霍跃,如狂虎一般。虽然十余个偏将围住喊杀,都只是左右遮拦,并没得一人敢当其锋。屈光心中大怒,吼声道:“匹大体得猖獗!照刀!”手挥砍刀劈头盖下,东郭煌用画戟一隔,敲在旁边,回手便刺。
屈光不敢怠慢,抡刀接战,却勃又到,双鞭并举,丁字儿厮杀,大战三十余合,东郭煌一人怎当得两员骁将,左盘右旋,没得半分儿放松,只杀得喘气呼呼,满头如汗,渐渐招架不来,被屈光觑着一个破绽,急用砍刀一卷,逼住画就,纵一步跳过船去,轻舒猿臂,拦腰一把横提在手,掷过般来。却勃挥起一鞭,打得脑浆迸出,死在船上,拔出腰刀割下首级。此时屈光已将贼船上的头目擒斩殆尽,们神众将见屈光擒了贼将,一个个勇气百倍,枪挑剑劈,如破瓜切菜一般。贼众见首将被杀,齐跪船头乞命。孙参谋急急传令不准妄杀一人,叫贼人脱了衣甲,缴了军械,一齐过船听候发落。其余逃走的都被申黑四面围得水泄不通,或杀或绑,真个不曾逃脱一个。
孙参谋即时传令,命本国军士将贼人的衣甲装束起来,仍用贼人的船只,命申黑带同王庆假作东郭煌赚进水栅,得了关隘,放火为号。屈光、却勃随后接应。又怕栅内水路不熟,误触木桩,在降兵中选了几个生得诚朴的,抚以好言,许以破关后从重录用。几个降兵得了性命,又望后日的封赏,都已齐声答应,真心效力,一个个给还衣甲,在前引导。到了水栅,大叫开栅。
守栅的喽兵见是本关的船只,将栅开了。此时天色傍晚,申黑督船进栅,一路弯弯曲曲,到了关前,陆续登岸,发燃火把,见关门大开,几个贼目在关门口迎接。申黑一声暗号,大家动手,众贼措手不及,杀得半个不留。守关的喽兵见势不好,呐一声喊四下逃奔。申黑叫人寻些柴草堆积起来,放了一把火,霎时火光烛天。屈光见了,知已得手,督众急进,正待上岸,忽见正北上一队船只,火光如龙,急骤而来,转眼已到面前。火光之下,见前面两只大船上立着两员贼将,一个面如噀血,五绺长须,红袍金甲,手横两面三尖刀,认旗上斗大一个“郝”字,料是贼将郝天宠。一个面如傅粉,厚膊细腰,白袍银铠,手捻撒缨烂银枪,认旗上斗大一个“苏”字,料是贼将苏飞。
齐声大喝道:”匹夫!焉敢入吾重地?”屈光知是贼兵救应,见来的两将一般的威风锐气,只因苦战一日,又饥又疲,正想入关休息,无奈贼将来得疾骤,一时回避不来,只得强打精神,横刀立在船头,大喝道:“尔的巢穴已破,还敢肆口猖狂,速速退去,暂缓尔等一死!”苏飞挺枪便刺,屈光举刀相迎,枪似雪花乱落,刀如电火飞瞩,大故二十余合。却勃在旁,见屈光有些招架不及的光景,急挥双鞭上前助战。郝天宠见了,举起两面三尖刀拦住厮杀。火把齐明,喊声大作,四员骁将恰如猛虎争餐,游龙戏水一般。无奈屈光、却勃竟日苦战,未曾片刻歇息,怎当得郝天宠、苏飞都是健将,看看要败下阵来。恰好孙参谋领了全队赶到,见屈、却两将渐渐支持不住,急忙吩咐们将人员,四员从左,四员从古,一齐绕至贼阵后呐喊放火,扰乱贼的阵势,贼将退时休要阻挡,即速退回,八员们将领令而去。郝天宠与苏飞正在抖擞槽神奋力厮杀,忽然阵后喊声雷动,火焰冲天,霎时之间阵势大乱,恐中敌人之什,不敢恋战,急急撤了屈光、却勃往后救应。屈光、却勃不敢追赶,约住船只,缓缓而退。少时八员偏将已陆续退回。孙参谋即命屈光督同八员们将就此设立水寨,不许出战,夜间小心提防劫寨。军士传餐,轮班休息。吩咐毕,带了却勃等,命人扛着皇甫葵,到了燕子矶,申黑迎接入关,将皇甫葵囚禁起来。略为休歇,分派众将四处擅查,各守要隘,连夜申报元帅,大兵从速前进,以便大举不提。
却说郝天宠、苏飞二人迟后救应,见敌将已去,扑灭了余火,休息半晌。
苏飞道:“军师恐燕子矶有失,才命我二人前来教授,不想头关已失,皇甫葵等不见下落,谅来凶多吉少。楚兵此时业已入关,我二人谅难夺回。依我之见,今夜去劫他的水寨,定能得胜。”郝天宠道:“暂时休动。头关失了,定有逃脱的喽兵到此·问了详细,再作计较。”果然关上的逃兵络绎不绝地奔来,郝天宠唤至面前,细细地盘间。逃兵道:“今日午前,皇甫头领带队出关,留东郭头领镇守。午后,东郭头领得报,说皇甫头领被围在芦花港,即时带领全队前去救援,只留几个小头目守关。黄昏时分被楚兵冒作两位头领,赚进水栅,部下军士与我们一般的装束,一时不防,被他冲进关去。几位小头目都被杀了,小的们见大势已去,只得逃来报信。”郝天宠问道:“皇甫头领等的生死,你们可曾听得?”逃兵道:“一些不曾晓得。”苏飞道:“皇甫葵等的生死间之无益,此时且去劫了他的水寨,再作道理。”郝天宠道:“孙承德那厮机谋百出,屈光匹夫力敌万人,贤弟休碍任性,依愚兄之见,且将船只扼住要路,连夜申报大寨,从速添派大兵,夺回头关,方见万全。”苏飞道:“哥哥之言固是,只是被他布置周密了,要想夺回,越是费手,不如趁他初到之时,尚未布置,楚兵今日大胜,必不准备,且去劫了屈光的水寨,乘势去夺头关,一个迅雷不及掩耳,有何不妙!”郝天宠再三不肯,无亲苏飞执意要去。只得命人一面申报大寨,一面整顿船只,同苏飞来劫屈光的水寨。三更以后,到了水寨,远远望去,灯火分明,细细听时,更鼓络绎,郝天宠道:“我说那厮必有准备,你只是不信,不如趁早去,扼住隘口为是。”苏飞哪里肯听,忿然道:“既已到此,不论他如何的准备,也要与他决个胜负!”说罢,吩咐擂鼓。鼓声大起,一声呐喊,直向屈光的水寨冲去,渐渐逼近,水寨中毫无声响,好象全不知觉的光景。郝天宠见了甚是疑惑,急向苏飞道:“看此光景,屈光定有诡计,不可前进,速退为妙。”苏飞道:“就是龙潭虎穴,我也要去搅他一搅!”说话未了,水寨中一声梆子响,弯箭如疾凤骤雨般射来。楚国的弯箭与寻常的弓箭不同,一箭可杀三五人、七八人不等。黑夜之间,如何抵敌。苏飞正待退回。忽见右面水湾火势冲天而起,鼓声如雷,一队战船冲波而来。苏飞急欲向前迎敌,左面水泊里火光又起,鼓声相应,也是一队战船破浪而至。两面一齐大叫:“休得放走贼将!”正是:月湾映水鱼惊避,树曲如弓鸟脱逃。
不知苏飞二人如何抵敌,且看下回分解。第十三回 受箭伤屈将军死战 凿船底老英雄解围却说苏飞同郝天宠二人去劫屈光的水寨,忽见两路船只冲波破浪而来,苏飞的意见要与郝大宠分头迎敌,郝天宠道:“屈光那厮既有准备,黑夜之间恐中他的诡计,止宜约住战船,缓缓而退,谅他也不敢追来,方为上策。”苏飞听得有理,吩咐转舵,郝天宠在前,苏飞押后,缓缓退回。楚军果然不追,两路的火光也不见了,四围的鼓声也不响了,远远望去仍前静悄悄的,不过灯光几点,更拆数声而已。二人退到六七里时,停船商议,一面吩咐喽兵造饭。郝天宠道:“天将发晓,我二人留此无益,不如退到二关,与王头领商个长策,夺转头关,方为稳妥。”苏飞允了。吃饱了饭,鼓悼向二关而去。
且说屈光见来船退去,吩咐军士四路紧守,不可疏忽,自己也就卸甲安息。到了次晨,孙参谋到了,迎入寨中。孙参谋道:“据王庆说来,二关的守将王翼,此人足智多谋,手下的勇将不少,加以鸦嘴滩、铁崖左右犄角俱是能将,不可轻敌,且待大军到来再作计较。将军此处紧要,须加意提防,倘有疏失,关系不小。”屈光道:“参谋不必过虑,谅洪龙等不过乌合之众,久羁天诛,便尔猖撅。未将今日愿督率本部直取二关,生擒王翼,捣入贼巢!”孙参谋道:“将军忠勇,素所钦佩。但行兵之道,不可畏缩以偷生,亦不可躁迸以取败……”屈光不待说完,急躁道:“参谋只管催取大军随后而进,未将就此前去,如有疏失,甘当军令!”随即立起身来,催取盗铠,立时披挂。孙参谋此时心中又是钦敬,又是为难,谅难阻挡,只得说道:“将军既是执意要去,定卜成功,我自命申先锋随后接应。大军一到,即时进发,将军总宜小心谨慎为是。”屈光点头应了,孙参谋辞去。吩咐陈音,拨人随后照料,陈音分派去了。屈光命军上起锚鼓棹,直取二关。此时足有十分锐气,鼓勇前进。不到两个时辰,早到了卧云冈。说也稀奇,不但不见旌旗之影,并且不闻金鼓之声,静荡荡的,真有空山不见人之象。此时屈光的锐气早去了一分,只得停了船只,自登船楼四下了望,哪里有点影响,真正猜测不出。
此时锐气早去了二分。下得船楼,选几个精细水军,各驾小舟分两路去侦察,速来回报。水军领命分头去了。屈光立在船头,呆呆地等候,急切不见转来,此时锐气早去了三分。又停半晌,只见从西路去的小舟转来了,到了大船头,屈光急问道:“如何?”水军道:“小人驾着小舟从西绕去,约有五七里水面,都是静悄悄的。一路汊港甚多,湖草铺满四处。张望又寻不着一土人探询,只得转来回复。”屈光听了,沉闷不言。又半晌,从东路去的小舟也转来了,到了大船头,屈光急问道:”如何?”水军道:“小人驾着小舟从东绕去,约有六八里,水面都是空荡荡的,一路沙石甚杂,水势急溜,往来许久,止见一只小小渔船,船头坐一年逾六旬的老汉,注视小人目不转睛。小人正要向前探询,那渔船却斜掠过去,似箭离弦,霎时不见。只得转来回复。”屈光听了,越是沉闷,此时锐气早去了四分。呆呆地望着卧云冈,想不出一个主意,只得命军士造饭,独坐舱中暗想道:“似此情形定有诡计,不如将船约退,徐图讲取,方为妥当。”随命水军立时起锚,退五里结寨。此时锐气去了一半。军士听了,起锚驾橹,正要掉转,忽听卧云冈上鼓声如帘,眨眼之间遍山遍岭都是旗帜,乘风招展。又听四下里鼓声相应,大有山摇浪涌之势。屈光大惊,急命停橹,准备厮杀,手横大砍刀,立在船头等候敌军。
好一会,始见一队战船由西面荡出,来约有二十余号,缓缓地向北棹去,好象不见敌人一般。屈光急命人上船楼了望,少时回报道:“向北望去,湖草甚深,贼船向草丛里钻进去了,不见动静。”屈光正在惊疑,又见一队战船由东面荡出来,仍是二十余号,慢慢地向南掉去,也象不见敌人一般。屈光又命人上船楼了望,少时回报道:“向南望去,沙碛辽阔,贼船向沙滩嘴转过去了,不知去向。”屈光此时弄得莫名其妙,进退两难,锐气直去了六分。
心中忿然道:“既已到此,总要与他厮杀一场,任他布下天罗地网,我也要去闯他一闯!”随点壮丁五百名,快船二十余号,余者退五里结寨。屈光带领船只从西面向南直进,果然行了五七里,静悄悄的一个土人也不见,日影西斜,波光平泛。仍往前进。又行了五七里,还是静俏悄的。心中正在纳罕,忽听前面大声叫道:“屈光向哪里去、某在此等候多时了!”屈光急抬头看时,只见靠北岸处斜排二十余号战船,船上一杆认旗,头大一个“周”字,当中一只船头上立定一人,面黄睛暴,结束整齐,肩担长戈,威风凛凛。急命人将船掉转迎上前去,不间姓名,举刀便砍。那人挥戈接战,上上下下战了二十余合,那人虚掩一戈,掉船而去。正待追赶,又听后面又声叫道:“屈光不必赶他,这里来,我与你战三百合!”回头看去,见一队战船由北冲出,一字儿横截湖心,船上一杆认旗,斗大一个“苏”字。屈光认得是苏飞,厉声叫道:“杀不死的狂徒,焉敢犯我!”急掉回船与苏飞相拼,未来往往也战了二十余合,苏飞用枪架住屈光的刀道:“日已西沉,让尔回去,明日再取尔的首级!”屈光哪里肯舍,无奈苏飞己将战船约退,依旧向北悼去。屈光意欲贤追,果然天色已黑将下来,汉港纷歧,恐有失误,只得约齐船只,徐徐退回。约行三五里,下旬天气,满天垦斗,月色毫无,四望茫茫,不辨方向。
心中颇怀疑虑,此时锐气已去了七分。忽然前哨报道:”湖心有船阻路,黑暗暗不见灯火,呼之无人应声。”屈光听了,急将坐船抄上前来,朦胧望去,果然约有二十余号船只顿扎湖心,声影俱无。正待命人呼唤,一声鼓角发于水上,霎时火把齐明,船上一杆认旗,斗大一个“游”字,认旗下立着一员贼将,黑面虬髯,乌盔黑甲,手提双斧,杀气腾腾,大声喝道:“屈光休想转去!快快弃刀受缚,免污吾手!”屈光大怒,挥刀便砍,那人举斧相还,翻翻覆覆又是二十余合。屈光早被周奎、苏飞遛乏了,见那人斧沉手快,谅难取胜,正想退下,忽然二十余号战船从汉港里唿哨而出,围裹上来,又换了一杆认旗,火光之下斗大一个“郝”字,知是郝天宠,横着三尖两刃刀,急骤向前,大叫道:“屈光匹夫已人重地,还敢猖獗吗?”举刀助战。屈光想要勉勉强强再故二十余合,实在精力困乏,万难支持。此时锐气足减了八分。没奈何,只好拼命招架,正在苦故,忽听贼人大叫道:“你的船只均被烧尽,还不投降,更待何时!”屈光听了,向北一望,果然火光烛天,人声鼎沸,知是本寨有失,又见随身的船只也是七零八落,不由心中慌乱,手一松缓,被郝天宠劈面一刀砍来,屈光叫声不好,将头一偏,额角上早已划破,血流如注,急急抖擞精神,舍死接战。贼船中一声榔了响,而如雨点般射来,屈光纵有三头六臂也难招架,将大砍刀横挑直隔,右盘右旋,任尔手脚溜滑,左肩窝里中了一箭,直透骨里,左手立时元力,又被游龙一斧敲开砍刀,当胸一斧砍来,屈光虽穿重甲,斧刀过沉,甲裂胸伤,鲜血喷出。屈光知难脱身,大叫道:“今日是我尽忠之日了!”此时锐气直减去了九分。
正待横过刀锋自刎,忽听贼船上一片声嚷道:“坐船舱里通进水了,快快靠岸!”霎时之间纷纷向西岸移去。屈光见了十分诧异,随带船只冲回原路,船也不见一只,人也不见一个,又见所带壮丁只剩一半,大半受伤,所带船只虽是全数,多半毁坏。心中忿恨,顿足道:“我一时负气,不听参谋之言,以至于此,有何面目去见参谋?不如死的干净!”嗖的一声,腰间拔出宝剑,向咽喉抹去。忽然船头侧面水中冒出两人,一纵上船,倒把屈光大吃一惊。两人抢步向前,齐声道:“将军快休如此!”屈光定晴一看,方认得是水擒皇甫葵的王孙建、雍洛。问道:“二位何得到此?”王孙建正要申说,雍洛道:“且休讲话!屈将军伤势过重,必须收拾才好。”王孙建看时,果然胸脯上鲜血模糊,左肩窝里一支箭深入骨里,心中甚是难过。屈光此时十分锐气变做十分疼痛了。雍洛命人将盔甲解脱,取盆水来,用净中揩去血迹,裂下一片旗角把胸膛束好,又在舱板上铺好被褥,嘱屈光睡下,双手去拔箭,说道:“将军且忍痛楚。”屈光笑应道:“死且不惧,忍痛何难!”雍洛用一拔,倒将箭杆拔断,箭镞仍在骨里,分毫未动。王孙建及左右军士无不失色,屈光却神色如常。又见雍洛蹲了下去,用口衔着箭簇,用劲把头一扬,嘶的一声,把箭簇咬脱,肩窝里血流不止。雍洛起身,也将净中揩去血迹,用旗布把肩窝扎好。问道:“将军身体如何?”屈光早挣起身来应道:“虽觉有点疼痛,无大妨碍。”众人无不叹眼。
大家坐定,王孙建方说道:“我二人擒了皇甫葵之后,不分昼夜四围巡绰。今晚黄昏后,奉了陈巡官分拨,驾只小船悄悄往卧云冈左近哨探,听得喊杀之声,知是将军与贼人交战,本想向前助阵,自量船小人单,无能为力。
远远望见将军被围,心中好不焦急。依小将的意思要舍死冲进重围,是雍大哥拦住道:“徒死无益,还须想个急法方妙。”正在愁苦,忽然来了一只渔船,船上共有五人,一个老汉坐在般头,凑近前来低声问道:“船上的四人可是楚将?’我们倒不敢作声。那老汉道:“老汉并无歹意,快休瞒我,我有话讲!’我们见他人也不多,想来惧他作甚?应声道:“我们正是。有何话说?’那老汉道:“既是楚将,你国屈将军身陷重围,死在转眼,不去救援,在此何益?’我们听他说话很有意思,答道:“正在此无法可设。’老汉笑道:“你四人既来巡绰,水性谅来精通,可随老汉来。’说罢一腾身钻下水去,声息毫无。他的船上又有三人陆续下水。我二人命鲍皋、鲁直守船,也跟着下水。老汉在前,我等在后。到了交阵处,老汉在腰间皮袋里取出钻锤凿破贼人船底,我二人恍然大悟,也用随身军器向几只大船底乱凿乱挖。
那老汉甚是矫捷,领着三人,半晌功夫凿漏了贼船十余只,我二人也挖破了三五只,听得上面声嚷:“将船撑到岸去。’正要约同那老汉上船,与将军见面,早已一人不见了,心中好不诧异!”屈光急问道:“二位可问他的名姓?”王孙建道:“慌忙之际,哪有劝夫问他的名姓。”屈光也十分叹惜。
王孙建又道:“我二人因寻那老汉,耽搁片刻,将军的船也离远了,急急赶来,幸得将军未曾下手,稍迟便误大事!”屈光叹道:“现在身受重伤。死何足惜!贼人如此猖獗,不知何日方能扫除!”正在说话,忽听汉港里鼓声大作,冲出一队战船横截去路,却是周奎、苏飞由汊港抄出,齐声高叫道:“屈光匹夫!尔的巢穴已毁,还不投降,求免一死!”屈光听了,双眉倒竖,切齿有声,立起身索取衣甲。王孙建二人拦住道:“将军身负重伤,只宜休息,我二人不才,愿退敌军!”屈光只是不听,经左右的人再三劝止。王孙建取了一支画戟,雍洛取了一柄大砍刀,扎束停当,各到一个船头上,大喝道:“鼠辈偶然得志,便尔狂妄!照家伙!”王孙建战住苏飞,雍洛战住周奎。火把高举,战鼓齐鸣,屈光立在舱口见王孙建手腕灵活,一支戟如苍龙戏水,丹凤翔林,私念道:“此了倒有这般武艺,将来未可限量!吾国又添一员健将。”又见雍洛的大砍刀也是运动如法,十分叹羡。无奈周、苏二贼手段强硬,只杀得个平手,死战不退。正在焦躁,忽见从北面来了一队战船,如流星赶月般急骤而来。声势甚猛。屈光骇然道:“再添敌兵,吾命休矣!”一转眼,战船已到,火光之下,见认旗上是个“申”字,方晓得是申黑的援兵到了,满心大快。申黑挥斧冲人贼队,直劈横砍,势如猛虎,贼兵纷纷退去。王孙建、雍洛见有救兵,精神陡长,一支戟、一柄刀风驰雨骤。周、苏二贼见阵势已乱,又见敌将猛勇,只得唿哨一声向两面退去。申黑还要赶杀,屈光高叫道:“申将军不必追赶,屈某在此!”申黑方才把船队约住,跨上屈光的船头,见了屈光模样,知受重伤,说道:“救援来迟,致伤将军,心实惶愧!”屈光笑道:“将军上阵,不死带伤,何足介意!”王孙建、雍洛又来相见。屈光道:“此时不暇细谈,你二位可去寻着鲍皋、鲁直回营。申将军在此助我,誓复一败之仇!”申黑道:“临行之时参谋敦瞩道:将军胜了,须择扼要地方扎营,徐图进取。将军若败,务必从速转去,守护燕子矾水寨,以防他变,千叮万嘱,深恐将军违拗致误大事。”王孙建二人也从旁苦劝。屈光此时虽不气馁。也觉得带伤过重,万难力战,只得应了。王孙建二人辞去。屈光与申黑带领船只折回,一路上始将被围遇救、受伤自刎的情形详细告知,申黑十分叹息。不到两个时辰,早到了水寨,却是火影全无,一人不见。屈光惊问道。“难道我去了,水寨就撤了不成?”申黑也吃惊道:“我动身之时,参谋是派却勃替将军镇守,为甚此时人影俱无?好令人难猜!”屈光道:“我留此地,将军且到关上探看转来再议。”申黑应了。船靠了岸,申黑叫人牵过马,带了十名军健,匆匆上岸而去。屈光独卧舱中纳闷。不过半个时辰,随申黑上岸的一个军健急急跳上船来,直进中舱,气急败坏地道:“启禀将军。大事不好了!”屈光这一惊也足有十分。正是:未泄出十分锐气,转吃了一番大惊。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第十四回 偃月塘屈采报兄仇 飞云渡洪涛施神勇却说屈光大败而回,独卧舱中纳闷,忽然随申黑上岸的军健回报道:“大事不好了!”大吃一惊,一蹶劣挣起身来,急问道:“何事不好?”军健回道:“小人随申将军上岸,约行三里,到了高阜,听得鼓声大作,遥望关上火焰冲天。申将军顿足道:“关上必然有失!’急命小人转报将军,火速带兵前往。”屈光听了,心中一急,眼前一黑,胸脯窝疮口齐裂,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倒在舱板。左右大骇,上前看时,早已咬牙关,面如黄蘖,突然大叫一声:“气死我也!”须臾气绝。
可怜赤胆忠心将,作化黄泉异路人!
左右见屈光死了,惊得手足元措,面面相觑,只有流泪而已。倒是军健略有主意,对左右道:“屈将军已死,留此无益。此处离烂泥沟不远,且将船只移向烂泥沟近处,报知蘧将军,再定计较。”左右听了有理,用锦被将屈光的尸身盖好,急急开船向烂泥沟而去。
原来屈光被围之时,即却勃战败之际。只因苏飞、郝天宠折回二关,对王翼说了备细,王翼道:“头关即失,皇甫葵等谅来凶多吉少,明日必有楚兵到此。”既命周奎、游龙、苏飞、郝天宠四人四面埋伏,以待敌军。果然杀败屈光。又命王子虎、张信绕到燕子矾,先破他的水寨,破寨之后,如此如此,头关可复。王子虎、张信受计而行,到了水寨鼓噪而进,却勃却未防备,被他冲进。片时水寨大乱,却勃披挂不及,抢鞭在手,向前抵敌。怎奈王子虎、张信十分凶猛,张信用力逼住却勃的双鞭,王子虎觑得亲切,举起铁铜当头劈下,正打着却勃的右肩,立时握鞭不牢,掉在船板,止将左手的鞭来支格,被张信一刀撇开,纵过船头,拦腰一把提起来,掷过本船,贼兵用绳索绑了。楚兵见主将被擒,纷纷上岸逃走。王子虎、张信令人将死楚兵的衣甲剥下百十套,把与贼兵穿好,就用孙参谋赚关之计,照样做去。百十余名喽兵依计而行,一拥上岸,赶着楚兵混在里面,一齐向头关跑去。到了关门,一齐乱嚷道:“水寨被贼人破了,却将军已被擒去。速速开关,救我们的性命!”守关的牙将听了,不敢作主,急急报与孙参谋。孙参谋听说,急上城楼,命人用火把往下一照,果然通是楚兵,叫关的声音一阵紧似一阵。
抬头往后一看,却不见有贼兵追赶,心中略一踌躇,便对逃兵道:“黑夜之间难分真假,且喜贼兵尚远,尔等可向山径僻处暂躲一夜,明晨进关不迟。”一起楚兵皱着眉头哀恳,一起楚兵挺着颈项乱闹。孙参谋越发疑心,大声喝道:“不到明晨决不开关!尔等速去!”说罢急下城楼,传集牙将等从速布置一切。传命众军饱餐,准备抵御攻关。城垛上竹木擂石备得十足。不到一个时辰,果然贼兵咆哮而来,火势冲天、鼓声震地。王子虎、张信挥兵一拥而上,即有数十架云梯城垛靠来。哪晓得贼兵一松手,云梯通共倒了。王、张二人心中疑骇,不知是何缘故。原来孙参谋早防他云梯攻城,用些粗竹巨木支在垛口外,参差不齐,云梯如何依靠得稳。王、张二人见云梯元用,命人多用火箭射上关去,垛口上却擎起竹排,沿城一带的房屋早用水浇过,火箭射上去,一齐都熄了掉下来。关上转将滚木擂石向贼兵多处打下,打死贼兵不少。王、张二人弄得元计可施,又不敢逼城攻打,相持两时之久,毫无半点便宜。看看天将发晓,孙参谋目不交睫,四面巡视,一点不敢疏虞。忽然贼队扰乱,晨光中见申黑挥斧而前,王子虎接住厮杀,约战十余合,张信上前夹攻,申黑看看抵敌不住,瞥见西面火光闪的而来,势甚急骤。少时一队人马早到关前,当先一员大将,紫袍金甲,手挺方天画戟,恶狠狠闯迸贼阵。贼兵当之辄糜。王子虎让张信战住申黑,提起铁铜拍马向前,那将舞动画戟,呼呼有声,杀得王子虎骨软筋苏,满头是汗。张信见了想去助战,申黑那肯放松,双斧一起一落,势如风雨。王、张二人只有招架之功,并无回击之力。孙参谋此时看得清晰,见阵中一杆认旗,斗大一个“蘧”字,知是蘧季高到了,心中大喜。即派四员牙将,各带三百人,从东西两门出去助战。
亲自在城楼上援桴擂鼓。楚兵见蘧季高得胜,一个个奋勇当先,只杀得贼兵东逃西窜,人头如爪滚,鲜血似水流。王、张二人见大势已败,不敢恋战,一齐退走,奔至水寨上了船只,押着却勃转回卧云冈去了。
孙参谋见贼兵退尽,大开关门迎接,蘧季高连忙下马,同申黑走进关中,一同步行,到了帐中坐下。孙参谋对着蘧季高道:“若非将军相救,此关断然难保。”蘧季高道:“未将因屈粮官的部下,将屈粮官的尸身载至烂泥沟……”孙参谋急问道:“怎么,屈粮官死了吗?”蘧季高将屈光成败气死的情形一一对孙参谋说了。孙参谋痛哭道:“屈粮官忠勇性成,遇战当先,今日身亡,楚国失一股肱,不才折一膊臂矣!”说罢,号啕不止。蘧季高与申黑也是泪流满面。孙参谋急命人去烂泥沟迎取屈光的尸身。忽又想却勃,急问左右道:“水寨失守。可知却将军的下落?”申黑道:“未将到水寨时,人影俱无,甚是疑惑。水寨的逃兵难道一个都不曾到关吗?”孙参谋道:“我真是糊涂了,逃兵到关口,称水寨打破,却将军被擒。我因恐中贼人的诡计,不敢开关,此时天已发晓,大约逃兵也快进关了。”须臾水翼逃兵纷纷投进关中。孙参谋命人点名归伍,幸无贼人混在里面。唤两个来问了详细,果然却勃被擒。大哭道:“只因屈粮官一时忿气,致失大将二员,我将何颜会见元帅!”蘧季高与申黑竭力劝解道:“胜败兵家常事,俟大兵到来,谅此小寇,难逃天诛!”孙参谋默默无言。左右搬上酒饭,大家胡乱用些,暂时安息,孙参谋倒在床上,翻来覆去,哪里睡得着。忽然坐起道:“如此如此,可复此仇。”午后屈光的尸身已到,一番的哭奠不必细说,香汤沐浴,棺殓停妥,就葬在关外。
不一时探子报道:“元帅的大队已到关下。”孙参谋等出关迎接,斗元帅进关,立了帅府。众将参见毕,孙参谋将以上的情形一一禀知。斗元帅听说屈光战死,却勃被擒,只气得长髯飘动,虎目圆睁,忿然道:“擒尽狂贼碎尸万段,方泄我胸中之恨!”孙参谋献计道:“不才想得一计在此,如此如此,可复此仇。”斗元帅听了,点头称善,拔了一支令箭去传陈音,少时陈音进府参见,元帅吩咐道:“明日如此如此,速去准备。”陈音领令,正要退出,斗元帅问道:“王孙建等可曾回寨?”陈音答道:“今晨已经回寨了。”斗元帅道:“二人替屈粮官解围,力敌贼兵,忠勇可嘉。照此努力,本帅自有重赏。”陈音鞠躬道:“为国效力,分所当为,何敢望赏!”说罢禀辞出府,自回船上准备。
到了次日,孙参谋写了一封书,命人去到卧云冈投递。书中所说,要将皇甫葵调换却勃,大家在飞云渡会齐对换。王翼见了书,批了准字,付与来人去了。对众人道:“孙承德来书,将皇甫葵来换却勃、倒无折便宜之处,只怕他另有诡计,不可不防。”众人称是。王翼唤过周奎吩咐道:“周头领钡战船二十号,押了却勃去飞云渡对换皇甫葵。对换之后,他若没有动作,头领也不必妄动;他若来冲杀,只须略战数合便向绿杨湾退去,我自有接应。”又换过游龙吩咐道:“游头领领二十号战船,去绿杨湾埋伏,让楚兵追了过去,截住他的归路,周头领转身夹攻,定可获胜。”又换过王子虎吩咐道:“王头领领二十号战船,去飞云渡左近埋伏,他既敢冲阵,后面必有接应。且等楚兵追赶周头领之后,他的接应兵必起,便截住厮杀。”又换过郝天宠吩咐道:“郝头领领二十号战船,也去飞云渡侧近埋伏。见王头领与楚兵接战不必相助,领战船向北而去,作出打燕子矶之势。如另有接应兵,此时必起,可接住厮杀。若元另起接应兵,前路楚兵必退,头领与上头领两面夹攻,何患不胜!”又唤过苏飞吩咐道:“孙承德因屈光败死,却勃被擒,心中忿恨,必尽起燕子矶的全队拼命而来,燕子矶必然空虚。苏头领带二十号战船到燕子矶,四面纵火烧关,若元大将镇守,军心必乱,头关可复。”又唤过张信吩咐道:“张头领领二十号战船,随苏头领进发,在燕子矶水路埋伏,楚兵败回锐气已失,拦住厮杀,楚兵必败,可乘胜夺回头关。”六员贼将称赞道:“王头领有此谋略,哪怕楚兵百万!”王翼摇首道:“孙承德那厮机诈百出,我虽然这般调遣,终有点放心不下。”又唤过两员副头领吩咐道:“二位可分路去鸦嘴滩、铁崖两处,报知黄洪二将军:一面紧守汛地,一面来飞云渡近处救应一切。”又命一员副头领人烂泥沟报知洪涛:趁蘧季高不在,作速出战,我自紧守此关,谅来无大妨碍,六员头领和三员副领各领命而去不提。
且说楚营下书的人回转燕子矶,将回批呈上。斗元帅即时升座,唤过屈采密嘱道:“如此如此。”这屈采是屈光之弟,武艺不在乃兄之下,性如烈火。屈光死了,屡次哭讨令箭,要去报仇。斗元帅与孙参谋极力劝上。此刻得了将令,磨拳擦掌,带着王庆而去。又唤过成允密嘱道:“如此如此。”又唤过斗荡密嘱道:“如此如此。”又唤过养子敬密瞩道:“如此如此。”又唤过公子申密嘱道:”如此如此。”又唤过斗必胜密嘱道:“如此如此。”又唤过公子成英、梁邱密嘱道:“如此如此,”又唤过蘧季高密嘱道:“速转烂泥沟,如此如此。”九员大将各受密计而去。斗元帅督同申黑守护燕子矶,另作准备。孙参谋带了一队战船相机策应。安排已定,一夜无话。到了次日,屈采押了皇甫葵,带了战舰,直到飞云渡。周奎早到,列齐船只,立在船头大喝道:“我皇甫头领何在?速速献上,还你的却勃!”屈采命人将皇甫葵带至船头,大喝道:“还我却将军来!”周奎也将却勃带出、两面都是去了衣甲,赤着身体,剪着两手。周奎道:“各放小船一只,当中对换。”屈采应了,两边俱用小船荡至适中之地,两船相接,却勃、皇甫葵互跳过船。
楚兵催桨归阵。贼兵荡桨转去,将近大船,忽然水面起两个漩窝,冒出两个人来,扳着般边用力一搏,喝声“下去!”立时船翻,皇甫葵与荡船的通落水中。周奎见了大骇,霎时之间,水面上泛出血色,见两个人各提一个头首,从水面上走到楚阵,如履平地。骇异一阵,不觉勃然大怒道:“匹夫焉敢欺人!”顿忘了王翼的吩咐,挺戈直上,来战屈采。屈采挺枪相迎,略战数合,掩一枪便退。周奎哪里肯舍,鼓掉追来,屈采弯弯曲曲引到一个所在,四面都是芦苇,屈采停了船,笑叫道:“这里来,与你战三百合!”周奎一看是偃月塘,蓦然醒悟道:“不好了!”一句话未完,成允带了一队战舰截去归路,横矛大叫道:“周奎!留下头颅让尔归去!”周奎到此没法,只得抖擞精神,与二人厮杀。怎奈两将都异常骁勇,略一松手,被屈采一枪挑入左肋,倒在船头,血流加注,成允跳过船去,拔出宝剑,割了头颅,提在手中,厉声喝道:“敢动者以周奎为例!”贼兵吓得胆战心惊,齐跪船板上乞降。屈采要一齐洗杀,替兄报仇。成允附着耳说了几句,屈采方才依允。问了贼兵的口供,叫贼兵穿了楚兵的衣甲,楚兵穿了贼兵的衣甲。对陈音附耳道:“如此如此。”陈音领计,带了假楚兵,屈采、成允带了假贼兵,屈采,成允在前,陈音在后,向绿杨湾而去。游龙正在扬头扬脑地张望,忽见周奎的认旗过去,后面楚兵紧接而来,认旗上一个“屈”字,一个“成”字,游龙急将战船横截出来。举斧便砍。陈音假意跌下水去,可怜一些贼兵仓卒之间不能分诉,只杀得头颅乱滚,鲜血长流。屈采、成允早折转船头,逼将拢来。游龙见了急来船头问话。屈采觑难咽喉,一矛刺去,刺个正着,游龙叫也不曾叫一声跌下水去,谅来不能活了,贼乓弄得糊糊涂涂,哪里还敢厮杀!识水性的凫水而逃,不识水性的只好伸颈挨刀。屈采倒杀得畅快,洗戮净尽,伸了一口气道:“此刻方出了我十分的怨气!”成允道:“我们快到卧云冈要紧,”陈音上船扮作周奎,带了假贼兵在前,屈采、成允带了楚兵在后,离了绿汤湾直向卧云冈而去。
却说斗荡带了一一队战舰,来至飞云渡不远,果见二十号贼船。认旗上是个“王”字,一直掉来,大叫道:“认得王将军否?”斗荡大笑道:“区区小丑,何足道哉!”王子虎大怒,舞起铁锏向斗荡劈来。斗荡舞动泼风刀急忙相架。双铜似流垦赶月,大刀如滚雪飞花,酣战四十五个回合,正在相持不下,郝天宠领了二十号战船掠阵而过,大叫道:“尔的巢穴尚且不保,还敢在此恃蛮!”说罢催船向北掉去。养子敬舰队恰到,拦住去路,手执长锋宝剑,大喝道:“匹夫向哪里去?养将军等候多时了!”郝天宠急举三尖刀迎面刺去,养子敬舞剑相还,长锋枪似苍龙探爪,三尖刀如银蟒翻身,两处杀声相应,约有半个时辰。公子申与斗必胜却从两面抄来,公子申舞动双枪,帮着斗荡,斗必胜舞起双锤,帮着养子敬,只杀得贼兵七零八落,王子虎、郝天宠死力抵敌,满面是汗,喘气呼呼,看看就擒。忽来一队贼船,直冲向前,船头立一少年贼将,银盔银铠,面如傅粉,唇若抹朱,相貌堂堂,威风凛凛,挺一杆方天画戟闯入阵中。斗必胜撇了郝天宠来战那员小将,那员小将唬唬唬一连几戟,戟沉手快,势如撤豆,哪里招架得来。公子申瞥眼望见,撇了王子虎来帮斗必胜,那员小将全不在意,运戟如飞,戟锋总不离二人的面门喉颈,只杀得二人眼花缭乱。斗必胜一错眼,手腕上早着一戟,戟杆过处,将公子申右手的枪杆碰成两截,二人吃惊,不敢阻挡,只得退开。
王子虎、郝天宠见有救兵,方才定一定神,那员小将早冲近前去,戟尖上弹起一个花圈,把斗荡的泼风刀、养子敬的长锋剑当的一声一齐荡开,只震得二人两膀酸麻,汗流夹背,急急退下。小将在前,王子虎、郝天宠在后,一冲出围,无人敢挡。四将面面相觑。养子敬忿然变色,回顾左右叫道:“取弓箭来!”这子敬是养由基之子,神手世传,箭不虚发。按过手来,搭箭拽弓,对准那小将的脑后射去,喝声“着!”正是:啼猿神手惊天下,射虎奇能试够中。
未知小将性命如何,下回自见。第十五回 破卧云王翼中奇计 探铁崖陈音奋雄心话说养子敬见那员小将救了王子虎、郝天宠冲出重围,心中忿怒,取弓搭箭,对准那员小将脑后射去,喝着“着!”无奈两膀酸麻,弓力不足,箭头不准,一支箭从那员小将耳轮擦过去。那员小将毫不惊觉,一直向卧云冈去了。楚将四员商议一会,只得遵着密嘱,跟向卧云冈去,策应屈、成二将。
却说陈音扮了周奎,假作败兵之势,逃回卧云冈。屈、成二将紧紧追赶,直到卧云冈,人声鼓声哄成一片。王翼听了,直上城楼了望。探子报道:“周头领被楚兵赶杀甚急,特来报知。”王翼急下城楼,派了四员副领守关,自己带了五百名精兵冲下关来,拨了船只来救周奎。快到面前,周奎早被屈采一枪挑下水去,周奎的认旗也飘飘荡荡地倒了。王翼吃惊非小,督率四将向前,屈采、成允略战数合便退。王翼把一些假贼兵救上岸去,一拥进关。屈、成二将领了楚兵跟踪而至,逼关攻打。王翼急急上关策应,忽然关内人声鼎沸,四面火起,却是王孙建,雍洛等十一人及所带楚兵二百名发作起来,关内大乱,王翼情知中计,急急下关,带了十余员小头目并亲随数十人,开了西关逃出关去。王孙建、雍洛斩关落锁,迎接屈、成二将进关,将却勃安顿养息伤痕。屈采问道:“王翼何在?”王孙建道:“王翼弃关逃了。”屈采道:“谅去不远,我追他去。成将军在此安抚。”说罢,带了本队也向西关而去。遥见一起人正在上船,屈采着急,急急招呼本队战舰向西移来,少时船到,一拥上船。此时王翼已离去三里水面。催船紧赶,看看赶上,大叫道:“王翼好贼,还不束手受缚,逃向哪里去!”王翼着急,正想泅水而逃,忽然鼓似雷呜,船如箭发,一队战船冲到面前,当先一船,认旗上是个“洪”字。王翼见是洪涛,心中狂喜,大叫道:“飞虎救我!”洪涛命王子虎守护王翼,命郝天宠押着后队,挺戟在前。屈采已到,见洪涛年幼,哪里放在心上,笑喝道:“乳气尚臭,也来逞狂!速速退去,饶尔一死!”洪涛并不回言,挺戟便刺,屈采横枪一格,觉得十分沉重,心中吃惊,用尽全身气力,接着厮杀。枪戟飞腾,如两条蛟龙搅海一般,约战二十来个回合,屈采已是气喘汗流,渐渐支持不及。却好养斗四将赶来,一拥上前,围着洪涛,刀枪锤剑上下翻飞,洪涛不慌不忙,把方天戟舞得呼呼风响,挡开刀口,格着枪尖,架过双锤,逼转长剑。屈采见策应兵到,抖擞精神,一支枪穿梭船只在洪涛面前胸脯上弄影。郝天宠见了,恐洪涛有失,急舞三尖刀来战屈采。屈采回过枪尖,向郝天宠咽喉一划,郝天宠横起三尖刀往上一格,屈采早将枪头掉转,用个拨草寻蛇势,向郝天宠两脚一扫,喝声“下去!”郝天宠立脚不住,跌下水中。王翼见了,急跳下水救起郝天宠,抱上自己船上,郝天宠早吞了几口水,弄得腹胀头昏。洪涛见郝天宠落水,又见屈采枪法厉害,谅难取胜,恋战无益,用力把戟杆一弹,戟尖上起个大花圈,五件军器一齐挡开,虚掩一戟,掉转船头,保住王翼便走。斗养四将还要追去,屈采道:“二关已得,且到关上守护要紧。洪涛那厮必来攻关,再擒那厮不迟。”众人听说得了二关,大喜,急急向卧云冈来,进得关去,见孙参谋已经入关,相见毕,孙参谋道:“我已探听明白,苏飞、张信去攻燕子矾,谅他必败。屈将军同陈巡官速去策应。众位留此守关。”屈采、陈音领命而去。
屈采在路上与陈音道:“又好痛痛快快杀他个血溅肉飞!”陈音道:“将军英勇,不亚督粮官,末将十分佩服。”屈采笑道:“甚么叫做英勇,不过不要命罢了!”陈音道:“武将上阵,只要有个不要命的念头,便能建立奇功。
多少偷生怕死的深恐坏了性命,退退缩缩,到底把性命丢了,不但误了国家大事,还落个骂名千载,你说可笑不可笑?”屈采听了,把陈音十分敬爱,二人谈谈笑笑,早离燕子矶不远。却见一队船来,是公子成英与梁邱二将。
屈采跑至船头,高叫道:“二位何往?”公子成英也与梁邱出立船头,应道:“我二人奉了元帅将令去卧云冈。屈将军何往?”屈采道:“难道燕子矶就没事了吗?”公子成英道:“张信那贼被我二人杀败,只剩得只身逃走,苏飞那贼去攻关,被元帅督同申先锋用埋伏兵杀得一个不留。元帅亲斩了苏飞,即命我二人到卧云冈策应。”屈采哈哈大笑道:“好极好极!”就此合兵一处折回卧云冈。到得关前,果然洪涛会齐鸦嘴滩的守将黄通理前来攻关,正在攻打甚急。屈采对众人道:“洪涛小子十分了得!听说黄通理那个老贼也是个骁杰,我们总得想个法子退他才是。”公子成英作色道:“难道他二人是三头六臂不成?我倒要试他一试!”屈采摇头道:“我是已经试过了,厉害,厉害!”公子成英只是不服。梁邱道:“我们不如分兵去攻他鸦嘴滩、铁崖两处,卧云冈之围自然解了。”公子成英、屈采道:“好计!”陈音摇头道:“大难大难!”公子成英问道:“却是为何?”陈音道:“末将与王庆等各处俱已哨探明白,铁崖的山势如削,全无进兵之路,沿崖一带水势紧急异常,不但船不易到,就是深通水竹的人也难泅过,是个明险。”公子成英道:“他的兵难道是飞出来的不成?”陈音道:“他出兵时止在南面悬梯而下,过后即将悬梯拽起,我们如何得近?”公子成英又问道:“邪嘴滩却又为何?”陈音道:“鸦嘴滩外面似甚平衍,水里都没有铁链暗弩,尖桩木栅,是个暗险,仓卒也不能攻人。”公子成英与屈采、梁邱俱皱着眉头:“难道这两处就不攻取了吗?”陈音道:“那两处须得慢慢设计,自有攻破之时。此刻只想这卧云冈如何解围的是紧要。”众人想了一会,陈音道:“末将想得一计在此,如此这般,诸位以为何如?”众人拍手称妙。各人将船只移至僻处,到了黄昏后,带了火绳焰硝悄悄去卧云冈,分四面上去,各作准备。
此时王翼督同洪涛等攻打半日未能取胜,已是疲倦,暂时休息。二更以后,忽然西面山坳里火光冲天而起,鼓角之声震动山谷。王翼急命洪涛前去迎敌。
洪涛急急提戟上马,带了本队向西跑去,约定二里,火影全消,人声俱寂。
勒马四望,黑黝黝的不见影响,只得回营。将待下马,东面山坳里又是鼓声大作,火势烧空,喊杀之声不绝。王翼听了,急叫洪涛休得下马,速向东去迎敌。洪涛带着本队向东去了,不到一刻,遥望火光已绝,喊杀无声。正在心疑,西北角又是火起。急命黄通理前去哨探,黄通理尚未起身,东北角喊声又发,急命王子虎前去。霎时之间,几处的声响全无。三人陆续转来报知。
王翼道:“此是孙承德疑兵之计,止须紧守营寨,不必理他。”顷刻之间,忽东忽西,忽左忽右,不是鼓鸣,就是人喊,不是火势飞腾,就是火星起灭,一连十数次,已闹到四更天气。贼寨中料是虚张声势,全不在意,大半偷空歇息。不料楚兵从四面扑进营去,火光毫无,人声不作,逢人便砍,遇马便杀,好似千百只猛虎在营中东闯西突。立时贼营大乱,洪涛与黄通理手执军器要寻人厮杀,却不得一个头脑,乱嘈嘈无处用力。城上早见贼寨扰乱,知有人去劫寨,急派斗荡、公子申从西关出去接应,养子敬、成允从东关出去接应。城上擂鼓助势,四将冲进贼营,斗荡、公子申遇着洪涛,一场恶战;养子敬、成允遇着黄通理,丁字交锋。王翼一见大势已坏,同了王子虎落荒而走。却说斗荡、公子申哪里敌得住洪涛,看看遮拦不住,且喜公子成英冲到,大叫:“小儿休得逞强,照枪!”一个怒龙探爪势,直扑洪涛的心窝。
洪涛将戟一竖,一个旋风,三般兵器一齐碰开。公子成英暗吃一惊道:“真好手段!”说时迟,三人举起兵器攒蜂地递上前去,那时快,陈音却好扑到,一蹲身,把牛耳尖刀在马腹上一划,立时腹破,将洪涛撞下马来。公子成英急用枪向洪涛咽喉戳去,洪涛左手握着枪头一跃而起,右手的戟一摆,一个大撒手,好似一匹白练,叮叮当当将四般兵器一裹,洪涛趁势向乱军中一钻,早已不知去向。公子成英此时惊得呆了,叹口气道:“此贼不除,终是后患!”陈音道:“贼既逃去,不必说了。东边喊声正高,我们速去策应。”大众向东跑去,却是成允、养子敬同黄通理厮杀,梁邱也在助战,三人裹住老将。
黄通理的一口刀风车一般,舞得呼呼有声,三员将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处。公子成英正待骤步上前,黄通理用刀杆荡开成允、养子敬的枪矛刀锋,向梁邱劈去,梁邱侧身一躲,黄通理把马一挟,哗喇喇乘势突围而来,向黑暗处逃去,众人赶去,声影全无。公子成英道:“这一老一少倒是一对儿,以后须好生对付他!”众人莫不惊叹,只得把些贼兵乱杀,尸首堆山,枪刀满地,跪着乞降的一一收了军器,却不见了王翼。陈音道:“且进关去再作计较。”大家一同进关,孙参谋接着,大喜。陈音忽然失声道:“屈将军然何不见?”大众一齐惊觉,都发起慌来。孙参谋唤过王庆吩咐道,“你熟此地路径,速领众人前去寻觅。”王庆领了众人正走出关,忽见屈采横枪在肩,满面是血,右手提了两个人头,低头走来。众人齐叫道:“屈将军何处去来?”屈采方抬起头,见了众人,立定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两只手把人头擎起道:“你们来看,是何人的首级?”陈音用火把一照,见一个是王翼,一个是王子虎。众人问道:“你从哪里取得来?”屈采道:“贼寨乱时,我一时内急,去草地里出恭,正蹲下去,见两个人影匆匆过去,我便悄悄地随后追赶,足赶了三里方才赶上,王子虎在前,王翼在后。只听王翼道:“只得去见大王,请兵来复此仇!’我蹑步凑上前去,用枪向王翼背心一戳,王翼哎哟一声扑地倒了。王子虎回过头用锏来劈我,不到三两个回合,也被我一枪糊里糊涂地戳去,戳翻在地,割下两个首级。此时也不内急了。”众人道:“屈将军报了兄仇,又得大功,明日同你驾喜!”说说笑笑已进关门,见了孙参谋述了一遍。孙参谋道:“令兄九泉之下谅来也是快活,畅畅地出一口怨气!众位且去安歇,我自申报元帅,速进大兵。”众人谢了,各去饱餐一顿,高枕而眠。
孙参谋备了申文,派人去报元帅,默默画计,攻打鸦嘴滩、铁崖两处。
左思右想,毫无计策。次日斗元帅已到,众人迎接进关,参见毕,孙参谋将众人的战功叙明呈上。斗元帅见了,唤过屈采、陈音道:“攻取二关,是你二人的首功!”此时申黑镇守头关,屈采拔充先锋,陈音拔充水陆都巡官。
二人拜谢。余者各有赏赐。只有却勃忧忿成疾,病卧在床。斗元帅一面告捷,一面命人修整城垛,盘查米粮,编插降贼,磨砺刀枪,忙了数日。与孙随谋商议攻打鸦嘴滩、铁崖之计。孙参谋道:“此二处不取,不能制贼人的死命。数日来,洪龙那厮不见动静,久闻华勋奸诈百出,须妨他的暗算。”斗元帅道:“无论他有何暗算,总须取鸦嘴滩,铁崖两处。只是两处地势奇险,守将凶悍,参谋可有妙策?”孙参谋道:“不才连日思索,实不曾有善法。”陈音近前鞠躬道:“末将承元帅的起拔,愿宽限三日,去到两处,或者寻个路径,遇个机会,也未可知。”斗元帅大喜,允了。
陈音退下,只带王孙建、雍洛二人,离了卧云冈,先到鸦嘴滩巡视一回,无路可进。然后转到铁崖,见正面东向崖石如斧劈剑截,高约八九丈,寸草不生。崖之南面有铁栅一道,围着船只,日前曾经构过。水里通罩铁网,多系铜铃,利刃如笋,万难挨近。岸之北面水流浪涌,一泻如注,奔腾有声。
大家呆看了一会,陈音道:“不知崖的西面是何形势?我到夜间泅水过去探个明白。”王孙建道:“这样水势如何泅得过去?大哥不可造次!”陈音道:“事已至此,只得冒险一行。”王孙建、雍洛再三劝止。陈音道:“二位贤弟好意我岂不知?只是我来楚国何事,若不冒险立功,何能遂我来楚之意!”王孙建追:“既是大哥要去,我愿同行。”陈音不允,只令与雍洛在此守候。
用了夜膳,陈音带了牛耳尖刀,穿了水靠,往水里一扑,浪花回旋,人影不见。王孙建对雍洛道:“大哥的水性真真令人羡煞!”雍洛点头,四只眼眼望着急水处,只见波翻浪滚,心中甚难放下。却说陈音到了水里,逆流而行,看看快到崖根,一个巨浪拍胸而来,把陈音打退两丈之远,陈音定一定神,又并一口气,排浪而上。那浪势如排山倒海般对面压来,陈音身子挺一挺,止想抵过这个浪头便好拢去。无奈浪势太大,仍被打退。只得冲出水面换一换气。此时六月中旬,月明如昼,见那北来水势堆银滚雪,月光人水如万条金蛇,蜿蜒不绝,浪沫贱胸,涛声震耳。陈音此时甚是为难,忽然想到君虏父亡,大仇在身,不觉一股热气从腿跟直透头顶,哼了一声,泅下水去,顶浪前进。却也作怪,一股劲早冲透浪头,直到崖根。看官:看到此处,切莫疑神疑鬼。大凡人生做事,要想博个美誉,建点奇功,总没有便易得来的。
到了那艰难险阻的地方,心一灰颓,越觉得艰难险阻,一步也行不动。只要打定个虽死不辞的主意,任他刀锯在前,鼎镬在后,毅然直进,艰难处也就容易了,险阻处也就平坦了。精神专注,真个象有神鬼扶持,天地呵护一般。
那曹娥投江负尸,周处入水斩蛟,岂不是个榜样吗?陈音到了为难之际,只因想到君父之仇,心中便定了个虽死不辞的主意,便觉全身出神,浪头无力,一直冲到岸根,急急冒出头来向北一望,不禁大喜,叫声:“奇怪!”正是:精神到处鬼神避,意气专时金石开。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十六回 听高歌陈音遇赵平 行秘计蒙杰劫通理话说陈音到了崖根,冒出头来,向西一望,叫声“奇怪!”原来铁崖之水本不急骤,只因春夏之交,水势一发,北面一股涧水横冲而下,便把铁崖的水势冲动,弄得浪势拍天,涛声震地,涧水之西仍是平荡荡的。陈音大喜,急急泅过对岸,却是绿茸茸一片平地。上了岸,坐在草地上,见铁崖西面一带丛林紧接后关,离水五六丈,仍是崖石如削,止有一株老崖树倒垂向下,离水面约有三丈,记在心里。再向西望去,一带绿杨,月光之下觉得拂露笼烟,葱笼可爱。陈音立起身,向西行去,到了绿杨深处,忽听拍拍拍乱响,一会有人高歌,歌曰:自平王之东迁兮,叹王纲之解纽,齐桓仗义以勤王兮,实为五霸之魁首。拔管仲于囚虏兮,爵宁戚于牛口。豪际具有雄才兮,每遭时之不偶;颜憔悴而气衰颓兮,觉面目之可丑,无人赏于风尘兮,甘与草木而同朽。虽有赫赫之侯门兮,豪际不屑于趋候。世有重贤之齐桓兮,薰沐举火以援手。贤臣得志君享令名兮,列辟奉命以奔走。我生不逢其时兮,急急如丧家之狗。发斑白而齿摇落兮,痛残年之不久!日饱一尺之鱼兮,夜醉一杯之酒,呜呼噫嘻,富贵功名兮,于我何有!
陈音听来。音节沉雄。词调悲壮,觉得满怀怅惘,百感俱生。呆立了一会,叹道:“功名两字,成者不必自负,不成者不必自悲。时命所限,虽有奇才异能,从何表现?这副眼泪,古今来不知多少人洒过!听他歌中之意,必是个年老英雄。我不免上前主同他谈论,或能把他牵引出来干功立业,岂不是桩美事?”主意定了,趁着歌声寻去,到了岸边,几株垂杨下系着两只小小渔船,一只船上一个老汉盘脚而坐,左手撙着船板,右手举个大杯,翘起头在望月。轻轻走向前去,叫道:“老英雄何悲愤乃尔?”老汉倒吃一吃,见一人身穿水靠走到船边,连忙将杯放下,一蹶劣挣起身来问道:“甚么人?”陈音声喏道:“小人陈音,特来趋候。”老汉听了,觉得十分欢喜,道:“陈巡官缘何到此?请上船来,屈坐一坐。”陈音倒诧异起来,暗道:“他如何会认识我?”心中虽是这般想,却早已一步跨上船去。老又让了坐。唤人起来烧茶暖酒,陈音拦阻不住,只得由他。须臾茶已备上,老汉叫人将残羹收去,重新添菜换酒。吩咐毕,对陈音道:“老朽久慕巡官大名,今承枉顾,荣幸无比。但不知巡官何事到此?”陈音道:“素昧平生,老英雄从何相识?请问老英雄尊姓大名?”老少道:“英雄二字,承当不起。老朽姓赵名平,齐国济南苦竹桥人氏。”陈音听了“苦竹桥”三字,急问道:“赵允是老英雄甚么人?”赵平道:“是嫡堂兄弟。巡官如何认识?”陈音大喜。将夜救孙氏,送至苦竹桥之事大回答说了一遍,赵平听了,心中十分钦敬,谢了又谢道:“此事真真好极了!孙氏之夫蒙杰正在此地。”此时船上的人正来上菜,赵平接来摆列好了,即对那人道。“快去叫蒙大哥起来,他的大恩人在此。”那人跳过那只船去,不到一刻,带了一个大汉跨过船来。赵平面对着大汉,手指旨陈音道:“这位陈巡官是你的大恩人,快快上前叩谢!”大汉弄得糊糊涂涂,睁起双眼,望着陈者。陈音一见大汉过来,先立起身,凑近一看,心中大惊,私念道:“这人可不是那醉月楼上,替那屈老儿抱不平的人吗,如何到了此地?”急急问道:“大哥几时到此?我与大哥曾有一面之识,大哥自不觉得。”赵平大惊道:“巡官如何认得蒙大哥嘞?”却又奇了,蒙杰也是大惊,暗想道:“据舅父说来,他是我的大恩人,我实不认得他。据他说来是曾经认识我,我实在记忆不起,真叫人闷杀!”陈音道:“不必拘礼,大家坐定,畅谈畅谈,倒是一桩快事。”彼此坐定,赵平方将陈音救他女子的事,照样说出。蒙杰听了,哎哟一声,连连称呼大恩人,立起身来,扑翻虎躯,在船板上拜个不了。
陈音也立起身,连忙搀扶,哪里扶得住?蒙杰道:“既承大恩人拔刀救命之德,又累大恩人千里跋涉之劳,叫小子如何承当得起?”说了又叩,叩了又说。赵平起身,帮着拦阻,方才歇了。蒙杰道:“适才恩人道,曾经认识小子,小子却不明白,还望大恩人说明。”陈音道:“快休如此称呼,反为不便。”便将醉月楼之事说了一遍。蒙杰哈哈大笑道:“大恩人那时也在醉月楼吗?”陈音道:“嘻!你又是这样的称呼,该打该打!”豪杰道:“这个称呼出在我心坎里,叫我如何改得过来!”赵平道:“陈巡官既是这般说,照我称巡官罢了。”陈音道:“也太客气,不如以弟兄相称,方觉亲热。”蒙杰跳起身来道:“好极好极!我有大恩人这般一个哥哥,我真是快活一辈子!”陈音笑道:“却又来,你止说渔湾杀人,可是你不是你?”蒙杰伸出右手道:“大哥看我的手指。”陈音一看,大指边一个枝指,点头道:“是、是、是,此事做得爽快明白,是英雄举动,佩服佩服!蒙大哥然何到此?”蒙杰瞪眼道:“如何叫我是大哥?也是该打该打!”陈音笑道:“是我不是,从此大胆叫你贤弟。”蒙杰笑道:“这样我才快活哩!大哥问我然何到此,可问舅父。”赵平接着说道:“这是前月的事。那一天我叫小徒去前村里沽酒,转来道:“酒店里病倒一个大汉,生得如何的魁伟,衣服却是破烂。店主人要扛他在荒效去,许多旁人劝解总是不听。我身上且喜带得有碎银,取出四五钱来递与店主人,叫他行点方便,在近处请个医生诊视,或能救转,也是一件阴功事。店主人见有银子,方才允了。’我听说,酒也不吃,急急带了小徒,赶到前村,一见面却是他。命小徒将他抬回,请人医治,才脱病不十日哩。”陈音道:“听说蓝滔被杀,失了银子三百两,贤弟拿向哪里去了?”蒙杰道:“小弟岂肯用这样的银两?我通把与屈老儿作盘费,住他亲眷处避祸去了。”陈音听了,称赞不止。又道:“尊嫂交我一信,可惜不在身边,明日取给贤弟。”三人立着说了一会,烫酒上菜的人穿梭似地来往,听了这些话,一个个都觉得神气飞扬。赵平道:“我们要紧说话,站了半日,大家坐下用酒。”三人坐了,略用了酒菜。赵平道:“来踪去脉都交代清楚了,我们也要象说大书的,把惊木一拍道:“花开两朵,各摘一支。翦断闲言,书归正传。’我认得巡官的话嘞,巡官来此巡哨几次,我都看见,就是假扮周奎那一天也在我眼里。我见巡官水势精练,心中甚是佩服。巡官到此是甚么意思?请说明白。”陈音遭:“只因洪涛那贼矫悍绝伦,铁崖又十分奇险,想来四围探巡,或者有点路径,碰个机会。
幸遇老英雄,可有甚么计较?”赵平皱着眉,叹口气道:“老朽正为此事为难。前日屈粮官被围,老朽遇着巡官的部下。”陈音急急接口道:“是了,那日凿船底就是老英雄了!斗元帅十分倾慕,屡屡嘱我留心探访。天赐良缘,幸得相遇!老英雄既有这举动,胸中定有成见,务乞赐教!”赵平道:“巡官言重。老朽到这里的因由未曾奉告。月刚过午,且多饮几杯酒,待老朽一一告诉。”蒙杰连三叠四地催酒,大家又酣饮一会。
赵平道:“老朽幼自略通经史,酷爱刀枪,那马上纵横,水中起伏的勾当颇知一二。本想生当乱世,立点功业,无奈家世寒微,出身不易。做那微员末秩,媚上求荣的事情,心中想来,非但不屑,抑且不值,不如株守田间,清苦度日,倒可身由自主。近来我们齐国,陈氏专权,一些无知愚民受了陈氏的小恩小惠,都倾心悦服,眼见就有移祚之患。老朽手无尺寸,徒唤奈何!只好独自一人,着些空急,发点牢骚而已,今春正月,就是这里镇老鸦嘴滩的老将黄通理,是老朽的表兄,寄书与老朽,说这里洪龙如何的英雄,如何的仗义,如何的行仁,劝老朽来这里,一来帮着济困扶危,二来显显自家的本事,将来有机可乘,一般的吐气扬眉。连接数函,意思恳切。老朽围家中困守,甚是无聊,也就应了。带了几个小徒,一直到这里来,沿途探听,倒是劫杀财命的事多,救人危难的事小,江汉淮泗布满党羽,立志原也不小,居心却是不端,往后乘难劫了昭王,今年又夺了二太子的翡翠瓶,这不是明明的有意犯上吗?老朽见他这样行为,哪里肯为他用!屡次劝表兄舍此还乡。表兄近来也略略有些醒悟,所以洪龙那厮屡次要派老朽的职守,老朽总是婉言推宕。斗元帅领兵到来,洪龙要在飞云渡结个水寨,派老朽镇守,老朽诡辞道:“三关雄壮,又兼鸦嘴滩、铁崖两处拱卫,百万楚兵,谅难深入。何必零结水寨,徒分兵力。容老朽照常来往,探听楚兵动静,遇便策应胜于结寨。’洪龙允了。老朽不时把些不要紧的消息申报几件,敷衍塞责。洪龙甚是欢喜。那日屈将军被围,老朽因屈将军忠勇过人,十分钦敬,见他身受重伤,一时不忍。恰好遇着尊部,略为效力,救屈将军出围,并没有别的意思。如今洪龙因头二关俱失,守将败亡,烂泥沟的旱寨也被蘧将军用埋伏计赚了。洪涛、牛辅不敢出故,心中忿恨,屡欲倾巢相拼,都被华勋劝止。现在调取江汉淮泗的羽党,将次调齐,不日定有一场恶战。”蒙杰插口道:“我替大哥出力,去杀他个倒海翻江!”赵平笑道:“楚营中几多勇将,哪里用得着你!”陈音道:“将来恶战,暂时不必管他。现今只要设法破了他的鸦嘴滩、铁崖两处,贼势自然穷蹙,便容易扑灭了。”赵平沉吟一会道:“鸦嘴淮一处不必虑他,老朽自与表兄计较。只须设法攻破铁崖,擒了洪涛,便好成功。”陈音道:“总求老英雄帮助一膀之力!此时天已破晓,不才回营禀明元帅,定了主意再来此地请教。”赵平一看,果然天已破晓,命人收了残羹剩酒,立起身来道:“巡官不必久延,老朽送巡官转去。以后不必来此,若要会面,只在绿杨湾靠西一个湖荡,老朽在那里系只渔艇,日里张网船头,夜间笼个渔灯,就是暗号,那里相聚,彼此近便。”陈音应了,辞别要行。赵平吩咐徒弟解缆,鼓悼向南。陈音道:“如何向南行去?”赵平道:“向南而去,自有小港绕到绿杨湾,可免铁崖之险。这条水路,只有我船上的人晓得,是老朽近日寻出的,略有些水草碍路,已教小徒们拔去。”说话之间,已将到绿杨湾。赵平身靠船逢,用手指着一株大杨树,柔枝拂水,嫩叶舒眉,葱葱郁郁,好象极大的一柄翠盖,道:“相约之地即是此处,巡官切记。”陈音点头。赵平道:“已到绿杨湾,巡官自识归路,老朽不便远送。”蒙杰道:“舅父不送大哥,大哥又无船只,如何转去?”陈音笑道:“不用不用!”一扑入水,声响毫无。蒙杰看着水面,止见波纹荡漾,乐得手舞足蹈,哪晓得双脚一跳,船小力微,船一侧,把蒙杰颠下水去。赵平急忙跳下水,把蒙杰捉上船来,弄得一身湿透,吐了两口水。赵平笑道:“你此刻真是淋漓尽致了!”蒙杰也笑个不止。棹船转去不提。
陈音泅到铁崖,上了船,换了水靠,对王孙建二人说了详细,二人称快,随即搬上早膳,大家用过。陈音略为歇息,即到卧云冈禀见元帅,详细说了昨夜之事。斗元帅大喜道:“何不将赵、蒙二人带到这里来?”孙参谋道:“耳目众多,泄了消息转为不便。既有这个机会,陈巡官且请坐下,大家商量一个计策。”陈音鞠躬道:“末将自应侍候驱遣,何敢僭坐?”斗元帅命人安了坐椅,强令坐下,陈音只得告坐,筹商一会,孙参谋道:“如此如此,定能成功。”斗元帅与陈音同声称妙。陈音禀辞,到了夜间,取了孙氏家书去会赵、蒙二人。船到绿杨湾靠西,果见大杨树下一只渔艇,笼个渔灯,急急拢去,早已有人望见,招呼过船。王孙建等在船守候,陈音过船去,见了赵、蒙二人,先把书交与蒙杰,蒙杰接了,不暇拆看,塞在怀中。陈音把孙参谋所定之计细细告知。蒙杰跪起身来叫道:“妙极!妙极!就是这样办。”赵平踌躇半响,方说道:“此计固妙,觉得心上有点过不去。”陈音道:“成大事者不顾小惠。老英雄若如此瞻徇,平生自命,其谓之何?”赵平毅然道:“谨受教,两日后再会。”陈音与蒙杰见赵平允了。欢喜。陈音又唤过王孙建等过船,大家相见,通了姓名。赵平道:“王孙公子青年贵介,如此英勇,令人欣羡。”又对雍洛等道:“诸位改邪归正,屡立奇功,不愧豪杰。”众人谦逊几句,各自分手。次日、赵平带了蒙杰去至鸦嘴滩,屏去从人、同黄通理细细说知。黄通理低头不语,好一会方说道:“洪龙虽非成事之人,却待你我不错,如此行去,总觉问心不安。”赵平再三劝说,黄通理只是不肯。
蒙杰在一旁,见赵平说了又说,只说得舌燥口干,翻来覆去,几句话已是重三叠四了,黄通理执意不肯行,陡然一双环眼睁得圆溜溜的,油漆面上透出光来,用手在衣底下飕的一声,抽出一柄匕首来,冷气森森,寒锋凛凛,一腾身凑近黄通理面前,左手拧着黄通理的领衣,右手扬起匕首,恨一声道:“事已至此,行也要行,不行也要行!你牙缝里若迸一个不字出来,立时头血相溅,休想活命!”正是:豪杰只知行大义,英雄未忍负私恩。
不知黄通理如何对答,下回分解。第十七回 离泛地洪涛落圈套 解重围蒙杰逞雄威话说赵平去说黄通理归向楚营,暗图洪贼,黄通理因洪龙待他有恩,执意不从,蒙杰一时忿急,抽出匕首,拧着领衣相逼,黄通理神色不变,冷笑道:“死了倒干净!”赵平忙走拢去,夺了右手的匕首,劈开左手的领衣,大喝道:“休得卤莽!”将蒙杰推开。蒙杰仍自怒气勃勃,侧着环眼,光灼灼瞪定黄通理,一声不响。赵平陪笑道:“表兄不必固执,大凡英雄作事,大义为重,私恩为轻。洪龙虽有私恩于表兄,他所做所为不是劫财杀人,便是恃强犯上,将来青史上不过是云中一盗,表兄又算作甚么人?我同表兄虽非世家巨族,总是清白门庭,一时失足混于贼中,没有机会还要想个全身远祸之计。今日斗元帅奉命来剿,头二关俱己打破,洪龙虽在调取羽党,谅来也不是楚军之敌,所恃者,表兄与洪涛左右犄角耳。洪涛那贼勇而元谋,终久必败。铁崖一破,鸦嘴滩孤立无援,焉能独存?万一失手,表兄以为以死报恩,别人议论起来,黄某是云中贼的死党。某日失守,某日伏诛。岂不污辱了你我的家声!就利害上起见,表兄也不可固执。”黄通理听了这一席话,倒觉得毛骨竦然,额角出汗,苍颜中泛出红色,甚是不安,见蒙杰在旁睁目竖眉,大有不能相容之势,又见赵平在旁,柔声下气,大有凄然欲泣之状,自想一生困顿,此际危难,不觉老眼中滴下泪来,软瘫在椅上,叹了一口气,瞑目不语。赵平见他醒悟过来,又说道:“表兄是明白人,谅来不以愚弟之言为非,请速定主意,商量正事要紧。”黄通理道:“愿从表弟之言,愚兄不替洪龙出力便了。”赵平道:“我们去取铁崖,表兄原不必出力。除了洪涛之后,表兄须依孙参谋之计而行,方能成功,稍为游移,便误在事。表兄从速决断为是。”黄通理应了。赵平大喜,急将衣服脱开,露出膀臂,即用匕首一刺出血,对黄通理道:“有渝此盟,神天不佑!”黄通理立时变色,也立起身来,露出膀臂,接过匕首,刺出血来道:“今日之盟,神实凭之!”蒙杰急趋至黄通理面前,磕头下去道:“我的老亲翁早要如此,岂不爽快吗?”黄通理急将蒙杰扶起,一齐坐下,搬上酒饭用过。
赵平与蒙杰辞回,去至铁崖,见了洪涛道:“少将军枯守此地,何济于事?何不去夺还二关?”洪涛道:“二关被斗辛那厮布置得十分严整,夺还甚不容易。且此地关系不小,我若轻离,倘有疏失,大局坏矣!”赵平道:“少将军虑得甚是。何不申请大王,添派一二员勇将来此镇守?少将军会同别将去夺二关,岂不胜似枯守!”洪涛大喜道:“多承指示,即当遵教而行。除了老英雄,谁能当此重任!还望相助。”赵平道:“久叨大王恩惠,愧无尺寸之报。如有驱遣,万死不辞。老朽还有个舍侄婿名叫蒙杰,虽然生性粗鲁,却有千百斤气力,诸般武艺无不通晓。老朽带来,现在帐外伺候。”洪涛大喜,急命从人相请,须臾蒙杰进来,洪涛离座相迎。赵平立起身叫蒙杰叩见。蒙杰叩头下去,洪涛扶起,见蒙杰生得身长气猛,品貌不凡,甚是喜悦,命人设座。蒙杰略为推让,彼此坐定。洪涛问蒙杰的来历,蒙杰说了。
洪涛道:“我的意思,就烦老英雄替我镇守铁崖,蒙壮士帮我去夺二关,不知二位意下如何?”蒙杰道:“倘承不弃,愿随左右。”赵平道:“铁崖关系重大,老朽独力难支,少将军还须申请大王另派能将前来坐镇。老朽帮着照料,庶免误事。”洪涛道:“老英雄的本事,久已佩服,何必过谦!我就此申请上去,看大王如何,谅来总是劳烦定了。”款了酒饭,随即备文申请。
次日令下,派了王受福来铁崖帮助赵平镇守,另派淮水头领晏勇带领水军来帮助洪涛夺关,蒙杰随营,有功之日从重封赏。王受福已到,大家相见毕,王受福向着赵平道:“自头二关失守后,大王焦急万分,昨见少将军的申文,甚是欢喜,说老英雄肯如此出力,何惧楚兵?特恐老英雄过劳,特派不才来供驱遣,老英雄休得见弃。”赵平暗笑道:“何尝是派来帮我,明明派来监我,谅你这宗蠢才有何用处!”只得随口应道:“老朽蒙大王的厚恩,愧无以报。见今大势何危,特来少将军处筹划筹划。少将军不弃,以重任相托,力辞不允。今幸将军到此,老朽愿听指挥。”洪涛道:“二位不必谦逊,天气尚早,我就此去夺二关。”立时披挂起来,另取一副黑色盔销给与蒙杰穿了,问蒙杰喜用甚么军器,蒙杰道:“还是大刀爽利。”洪涛拣了一柄六十四斤重的九环大刀,蒙杰接在手中量了一量,道:“将就好用。”洪涛见了,谅来勇力不小,甚是快活。随带蒙杰督领喽兵三千,别了赵平、王受福,下了铁崖,会齐晏勇,去夺二关不提。
且说陈音到了是日夜间,悄行到绿杨湾,会着赵平。赵平把两处的话说了,又道:“王受福那厮没甚用处,洪涛起身后,我让他在前关镇守,我在后关照应,他甚得意。他对我说各路的贼党均已到齐,内有两人甚是了得:一个汉水的头领名叫聂刚,楚国蕲水人,使两把截头刀,一件惊人的本事惯用飞锤,百发百中。一个江水的头领名叫邓环,秦国咸阳人,使一柄钢叉,一件惊人的本事惯用飞镖,也百发百中。现今洪龙自带悍将唐招、严癸、西门铎、蓝建德,在平山口结了水寨。华勋带了悍将郝天宠、张信、卜崇、颜渥,在三关结了旱寨,十分严密。鸦嘴滩添派了魏子楚协助我表兄。又派泗水头领公孙权督同费恭,会合洪涛,两路去夺二关。聂刚、邓环各领一队悍贼四路游戈。孙参谋之计虽妙,但恐蒙杰一人深入巢穴,万一失手,何堪设想。老朽想来,暗取铁崖、鸦嘴滩之后,用一个献果伏鸩之计,这般这般,尊意以为何如?”陈音听了,拍手称赞道:“老谋深算,真好真妙!我转去便与孙参谋议定,照此而行。”赵平道:“老朽此刻到这里来,是诳王受福,到自家船上取几件应用的物件,不可久延。巡官请转。”陈音点头而别。赵平带了徒弟自回铁崖,陈音回头,见卧云冈四面都有贼船,自家的故舰沿岸相拒,悄悄绕过贼寨,上岸进关。见了孙参谋,把赵平的话详细说了。孙参谋道:“我定之计,原力破他的左右犄角。赵老所定献果伏鸩之计,好是好极了,但是机括甚紧,稍些露点破绽,为害不浅,接应必须紧凑。临时我自有斟酌。此刻洪涛等已到此地,你速派王孙建等潜往铁崖,准在明夜二更行事。”陈音应了,回到本营,吩咐王孙建并雍洛十一人,挑选二百名精壮,陆续绕过贼营,到绿杨湾取齐。王孙建等甚是高兴,结束停当,先后而去。
陈音见了,说不尽心中的喜爱。
到了次晨,洪涛带了蒙杰、晏勇从西面索故,费恭随了公胜权从东面进攻,战鼓雷轰,势甚猖獗。楚营中西面是斗荡、成允,东面的公子申、粱邱,各遵密计,坚守不动。贼兵几次冲上,两面俱被弯箭射退。洪涛等晓得督箭的厉害,不敢十分相逼,早被射伤百余人,心中烦躁,只气得暴跳如雷,直到黄昏不得一战。此时王孙建等已在绿杨湾会齐,从小路绕至铁崖西面,到了老树倒垂处,恰好初更,见有巨绳七八条坠下,王孙建大喜,挽着巨绳攀援而上,约离二尺,一个结扣,手挽脚登,不费大力,转眼之间已到树根。
雍洛等见了,吩咐众人陆续而上,不过两刻光景,二百余人俱上,止留五六人守船。王孙建带了众人去至丛林里,见硝磺柴薪放得不少,刀枪矛戟摆得甚多,各人取了称手的家伙,分带柴薪去寻高处堆积好,派四十人在此守候,只听前关杀声一起,便放火呐喊。随带雍洛等各挟硝磺柴薪,绕到前关,分头堆积,也派四十人照样守候,余人偷进关去,暗处伏着。须臾之间,斗必胜带了一队战船。一拥而到,火光照耀,旗帜飞扬,在崖下排列,做出攻关之势。王受福早到关上,见了大笑道:“漫道有我在此,我就高枕而卧,谅你也不能上来!这般举动,能够吓唬人吗?”正在狂笑,忽然一片声喊,暗中跳出人来,或左或右,或前或后,都是短装。关外霎时火起,络绎不绝,内外喊声与崖下鼓声相应。方才吃惊,提了蛇矛,一面命人去后面报与赵平,一面带了随身军士寻人厮杀。此时全寨惊动,忽然又听得后关呐喊,火势冲天而起,关内一时鼎沸起来,王孙建手挺画戟,早扑到王受福面前,劈胸便刺。王受福手忙脚乱,横矛接战。贼兵虽有二千人,分散在四面,一见火势烧空,杀声震耳,一个个吓得目瞪口呆,哪里能够向前,不过王受福身旁几十名亲随,还能勉强厮杀。怎当得王孙建少年英勇,一枝戟神出鬼没,王受福哪能招架。雍洛等都是身强气锐,奋勇当先,把些贼兵杀得尸横遍地,血流有声。王受福心慌手乱,被王孙建一戟刺中左腿,正想负痛逃走,鲍皋见了,横腰一铁锤,将王受福打倒在地。王孙建正要举戟刺下,却见赵平带了一百余人抢步上前,用枪把戟格住,顺手一枪,向王孙建面门挑来,王孙建不敢怠慢,挺戟相还,一个皓首苍颜,枪到处似神龙探爪,一个朱唇玉面,戟来时如猛虎翻身,果然各显神通,切莫视为儿戏。王受福在这个空里,早被亲随拖起,往暗地里观战,见赵平愈战愈健,王孙建招架不来,不到二十合,虚掩一戟,回身便走,楚兵一涌而逃。赵平紧紧追赶,楚兵纷纷跳下关去,跳不及的都被赵平用枪打倒,赵平左右的人上前擒了,用绳绑好。王受福大喜,扶着亲随一步一跛走到明处,接着赵平声谢道:“今夜不是老英雄,命早休矣!”赵平道:“救应来迟,头领受伤,多多有罪!老朽正在后关巡视,听得前关呐喊,又见火光冲天,急切要来前关,忽然后关火起,喊声大作,因此不敢离开。老朽准备迎敌,想前关自有头领支持,谅无妨碍。哪晓得等了一会,毫无话作。老朽醒悟过来,后关是敌人的疑兵,吩咐几个小徒在后关紧守,带人来前关策应。且喜头领未遭毒手。”王受福感谢不尽。
赵平命人将擒获的贼人好好监禁,一个个问了姓名,方带去了。赵平忽然跌足道:“与头领闲话,误事不小!”王受福也惊道:“误了甚么事?”赵平发急道:“铁崖四面壁立如削,贼从何处上来?此刻逃走又向何处下去?”吩咐军士多燃火把,速速开关追赶。众人听了,一齐醒语,点火的点火,开关的开关。敌兵去了,人家声势起来,齐声呐喊拿贼,倒比先时喊杀的声音还大,前后相应,声震山谷,追赶一阵,哪里有个人影?连崖下的船也不知哪里去了。赵平又吩咐多点些火把,丛林里、崖石缝都要寻到,免生后患。众人加起火把,嚷个不住。这个火光直惊了攻夺二关的洪涛。洪涛索战,直到三更,楚兵不出。正在包躁,忽然军士报道:铁崖火起。洪涛急上船楼,一看果然火势冲天,知是有变,急下船楼,唤蒙杰、晏勇吩咐:“我去铁崖救应,你二人紧守在此,不可妄动。”二人应了。洪涛带了二十只船,一千喽兵,急回铁崖。约行三里许,鼓声大起,一队楚兵拦住去路,船头上是公子成英、屈采,各执军器,大喝道:“洪涛小儿!巢穴已失,还向何往?”洪涛大怒,挺起方天戟向二人刺去,二人抖擞精神,奋勇厮杀。公子成英、屈采俱是楚国上将,双战洪涛,拼着性命,一毫不肯放松。洪涛一支戟左拦右格,好似万朵梨花,纷纷乱落。公子成英、屈采两条枪,如蛟龙掠尾般上下盘旋。洪涛十分用心照应,正酣战间,水中冒出一人,双手扯着洪涛的两脚,喝声:“下去!”一个冷不防被那人扯下水去。那人正是陈音,在水中拔出牛耳尖刀,割了洪涛的右膀,提出水面,跳上船头。公子成英二人大喜,见洪涛右膀已去,浑身是血,命人用绳绑好,横搁船头,陈音押着先行,转向卧云冈。将近贼营,一声鼓响,一队贼船横截水面,火光之下,蒙杰手横九环刀,大喝道:“胆大狂徒,敢来冲犯?”陈音指着洪涛大笑道:“洪涛被擒在此,谅你这无名小卒,焉敢当我!”蒙杰一见,果然是洪涛,浑身血污,捆了绳索,不得不勃然大怒,气冲冲挥起九环刀向陈音砍来。陈音举刀相还,一场厮杀,大有舍死忘生之状。此时贼寨中通晓得洪涛被擒,晏勇提一柄铁斧冲上前来,火光下认得是陈音,暗吃一惊道:“这人如何也在楚营中?倒是提防!”正想取出铁弹暗伤陈音,早被蒙杰刀杆一扫,把陈音扫下水去。蒙杰跳过船去抢了洪涛,跳回自己船上,楚兵近前的都被打倒,纷纷四散。晏勇大喜,跳过蒙杰船上,大家替洪涛解了绳索,才见洪涛右膀己断,晏勇心中甚为酸楚,急将洪涛扶起坐定,取了热汤灌下。洪涛悠悠苏醒,呻吟谢道:“若非二位相救,定然首领不保!”晏勇道:“都是蒙头领一人之力。”蒙杰正待回言,鼓声破空而来,却是公子成英、屈采督率船只冲杀前来。蒙杰霍地立起身,提刀走到船头,接着屈采交战。洪涛用左手挥晏勇速去助阵。晏勇提了铁斧,跳至船头,接着公子成英大声喊杀。斗荡、成允听了,急急挥军两下夹攻,只杀得贼兵四散奔逃,大半落水而死。蒙杰一杆刀保着洪涛,左冲右突,所到之处,楚兵纷纷倒退,无人敢挡其锋。晏勇也趁势杀出重围。蒙杰对晏勇道:“东面杀声正起,将军保着少将军速回大营,我且去东面策应。”晏勇应了,保着洪涛而去。蒙杰到了东面,两下正在酣战,火光中见公孙权被公子申双枪一搅刺下水来。费恭正想逃命,蒙杰吼声如雷道:“匹夫休得逞强,某来也!”挥起九环刀、冲到阵云深处,公子申举起双枪敌住。费恭见有救兵,重整精神,舞起钢鞭来战梁邱,看来各为其主,大有你死我亡之概。贼兵中见蒙杰这般奋勇,莫不交口称赞。忽听蒙杰大喝一声“着!”果见一个头影飞落水中。正是:绝世才能聊自表,将军辛苦为谁忙?
欲知公子申死活,试掩卷猜一猜下文。第十八回 因敌出奇陈音变计 裹创请战屈采争先话说蒙杰大战公子申,忽听大喝一声“着!”果见一个头影飞落水中。
看官不必替公子申着急,明明是个头影,不是个头颅。公子申的头颅原是好端端在颈脖上,这个头影又是个甚么东西嘞?却是公子申的头盔,被蒙杰一刀横劈落水。不但看官失惊,那时楚军中也有多少人失惊。后见公子申披着散发,虚晃一枪退下阵来,招呼梁邱掉船而走。蒙杰还要追赶,费恭拦住道:“夜深交战,不必穷追,恐中奸计。且将公孙将军尸首捞获,转回大寨再作计较。”蒙杰倒还听劝,就不追去。命人下水将公孙权尸首捞上船来,随同费恭转回大营。晏勇先到,洪龙见了洪涛这般模样,心中十分疼痛,眼中掉下泪来,命人扶到内舱,急召军医前来医治。洪涛把蒙杰拦路夺回,将陈音打下水去,奋勇透围之事告诉一遍。洪龙心中十分感激蒙杰不尽。此刻蒙杰报到,洪龙抢步出来,见一黑大汉,满脸是血,战袍上也是鲜血渍满,呆呆站在那里,费恭扯着他道:“大王在此,速去参见!”洪龙见了,谅来即是蒙杰,见蒙杰欲叩不叩,象个不知礼数的光景,连忙拦住道:“将军辛苦!不必多礼,且请落坐。”随即命人设了椅位,蒙杰乐得不叩头,唱了个肥喏,在旁坐下。此时洪龙坐定。费恭叩头起来,把东面交战,公孙权阵亡,蒙杰退敌之事详细说了一遍。洪龙越发喜爱蒙杰,便问蒙杰家世。蒙杰说了原委。
洪龙道:“自从楚兵犯境,大将伤折不少,今得贤舅甥相助,何愁楚兵不破!今晚侄将军得保首领而归,实赖杰士之力。暂屈杰士为全军都先锋,破楚后重加封赏。”蒙杰此时不得不叩头称谢,立起身,叩过了头。洪龙命排酒宴,传集满营贼将都与蒙杰相见,把蒙杰的战功对众表扬,众人莫不叹服。一面命人好生服侍洪涛,一面命人将公孙权的尸首掩埋。宴罢各归泛地镇守,蒙杰就在中军安歇。到了次晨,王受福申文已到,详叙昨夜楚人劫关,赵平退敌之事,洪龙哈哈大笑,对蒙杰道:“贤舅甥如此英勇,真某佐命之臣也!黄通理也是贤舅甥亲戚,同心同德,区区楚兵,乌足道哉!”洪龙夸耀不已,贼将中激恼了两人,双双挺身走出道:“某两人不才,愿领本部取还头二关,献与大王。”洪龙一看,一个汉水头领聂刚,一个江水头领邓环,满面忿怒,大有不平之色。大喜道:“二位猛勇名闻天下,前去定卜成功。二位贤弟带领本部先行,我与蒙先锋随后救应。”蒙杰见聂刚生得掀鼻突睛,钢须倒卷,邓环生得面如獬豸,声似豺狼,气概甚是骁勇,谅来是两个悍贼,恨不得立时与他恶斗一场。二人正待起身,忽然喽兵来报:孙承德派屈采为先锋,陈音接应,带领公子申、斗荡一班将佐来攻水寨。斗辛派公子成英为先锋,梁邱接应,带领斗必胜、养子敬一班将佐去攻旱寨。
成允留守二关。洪龙大怒道:“斗辛匹夫,侥幸一胜,便敢深入重地,欺我太甚!我当与他决一死战!”晏勇道:“余人不足虑,陈音那厮甚是了得,必要先除此人。”洪龙道:“杀我皇甫葵,伤我侄儿,正是此贼。诸位兄弟若擒得此人,须交与我,亲手脔割,方泄我填胸之恨!晏贤弟如何认得那厮?”晏勇把洪泽湖的事说了一遍。洪龙正待说话,隐隐的战鼓声喧,料是孙承德兵到,命人去插天岭报与华勋,保守旱寨,胜败速报。命人去鸦嘴滩、铁崖两处,传示黄通理、赵平,楚兵尽起,二关必虚,可伺隙攻打,夺了二关来水旱两寨助战。鸦嘴滩、铁崖令王受福、魏子楚暂时领守,谅无妨碍。各人领命而去。即派蒙杰为正先锋,聂刚、邓环为左右翼,沿寨列阵,等候厮杀。
少时楚营先锋屈采白袍银铠,耀武扬威,冲波破浪而来。聂刚见了,不等屈采阵势列成,手提两把截头刀,领队冲出,大叫道:“来的速速纳下头首!”屈采见贼将来得凶勇,认旗上一个“聂”字,料是聂刚,大喝道:“汉水一带被尔扰害,久稽天诛,敢来此地助恶,擒着尔碎尸万段,以泄汉水人民之愤!”说罢,耍的一枪,劈胸刺去。聂刚用左手的刀一格,右手的刀早向屈采咽喉递来。屈采收回枪,用枪杆一拦,把刀敲在一边,枪尖一搅,直趋聂刚的下三部。聂刚把双刀往下一架,叉住枪尖,屈采用个苍龙搅海式搅开双刀,一般冷焰直透聂刚的右肋。聂刚右肋微微一闪,乘势一挟挟住枪头,正待用左手的刀来剁屈采,屈采用尽全身气力向怀内一掣,刚被掣脱,刀锋已到面门,招架不及,身子一蹲,额角已被划伤,流血不止,屈采忍着疼痛,把枪头在聂刚膝盖一敲,聂刚跳退一步,屈采方得缓过气来,用个雪花盖顶,枪如雨点般刺去。聂刚舞动双刀,如一对车轮,两道圆光敌住一条寒气,一场酣战。此时孙参谋全队已到,洪龙的水寨大开,两边列阵观战,齐声喝采。
邓环忍耐不住,手抡钢叉冲至阵前,来助聂刚,公子申出阵大喝道:“匹夫慢来!”舞动双枪敌住邓环。邓环钢叉风驰雨骤刺来,公子申把双枪挑拨勾刺,不敢丝毫放松,枪如两条龙,掉尾摇头赴沧海,又似独角兽,张牙舞爪下山冈。一场恶斗,见者一齐吃惊。两面鼓声一阵紧似一阵。公子申左手一支枪忽被邓环一叉压住,一时不能掣回,急用右手一技枪向邓环当胸刺去,邓环将左手接着,用力一扯,公子申死劲一拖,两人力猛,当的一声,枪成两段。邓环连忙举叉劈面递来,公子申手快,趁势一起,用右手的半截枪逼开钢叉,左手的枪旋风般刺去。邓环眼明,叉杆一掉,敲过枪头,两人抛了半段枪,一叉一枪拼命厮杀。陈音看得亲切,见公子申枪不应手,渐渐支持不来,急在身边掏出铁弹,去在旗门影里,对准邓环扬手掷去。邓环“哎呀!”一声,鼻血长流,拖叉便退。公子申已是手软力疲,退回本阵。聂刚听得邓环有失,正待撇了屈采来救,早见蒙杰手挥九环刀冲至阵前。楚阵中斗荡扬起泼风刀接着相斗。蒙杰舞动九环刀裹住自己身体,只见刀光不见人影。斗荡哪里攻得进去?弄得斗荡全无下手之处。洪龙急命唐招、西门铎分两翼去攻楚阵。楚阵中用硬弩射住阵脚,三番五次都被射回。斗荡攻蒙杰不进,手忙脚乱,被蒙杰刀尖挑脱斗荡前心的掩镜,吃一惊逃回本阵。蒙杰正要来帮聂刚,屈采见战聂刚不下,枪锋一吐,霍掣回,退归阵中。聂刚与屈采战了百十余合,也是力乏,不敢追下。蒙杰还在寻人厮杀,楚阵中已鸣金收兵,冲上去弩箭如雨,只得同聂刚退回。洪龙着实夸奖了三人几句,吩咐三人且自安歇,明日再战。聂刚、邓环自回本阵,蒙杰仍在中军不提。
且说屈来回阵,与公子申称聂刚、邓环之勇。孙参谋道:“二贼不除,终是后患,必须设计先除二贼,再擒洪龙。”想定主意,唤过王庆道:“此处可有峡谷地方?”王庆回道:“东去十二里,向北一转,正有一条峡谷,地名小沟,两面都是峭壁,约有两里之遥。转过西来,便是乱石滩,水面虽阔,却甚平浅,隆冬以后,便成旱地。”孙参谋听了,便吩咐王庆:今夜便去那里,照前芦花港的布置。又向屈采、公子申吩咐如此诱战。又吩咐陈音带了王孙建、雍洛,明日如此如此,众人领计,各自准备。到了次日,屈采、公子申结束停当,各带小船二十只,去到贼营,单搦聂刚、邓环出战。聂刚早已穿好软甲,正待出战,邓环因鼻子打肿,养息伤痕,听说有人指名讨战,也要出来。聂刚极力劝止,提了截头刀,带了本队,禀过洪龙,冲出水寨,大喝道:“杀不死的匹夫!昨日饶尔不死,今日敢来猖狂,好好地洗颈受戮!”公子申不见邓环,喝骂道:“邓环怕死的贼徒,今日何不出来?”聂刚道:“你二人只管齐来,怯战的不算英雄!”摆开双刀,便向二人奔来。二人急架相还,连环厮杀,约有十余合,聂刚掩一刀便向刺斜里逃去,屈采不舍,抢前追赶。聂刚听屈采追来,心中大喜,暗取飞锤在手,见屈采追近,扭转身躯,手一扬,喝声“着!”一锤飞来,屈采躲闪不及,正中护心镜,打得粉碎,口吐鲜血,棹船便逃公子申见了,随同逃走。聂刚紧紧追赶,一直向东,约有十余里,忽然不见了楚船,立在船头张望,见朝北转角处,一个人在那里垂钓。头戴箬笠,身披蓑衣。聂刚大叫道:“钓鱼的,可见楚兵向哪里去了?”钓鱼的抬起头来,用手向北一指,仍自低头下去。聂刚催船向北追去,见一条峡谷,楚国船只抛弃四散,一些楚兵在浅水中乱跑。急急赶到,自己不肯进谷,扼着谷口。一面命喽兵夺取船只,一面命会水的贼兵下水赶杀。
正在忙乱,石崖上鼓声突起,滚木擂石纷纷打下。峡谷窄逼,无处藏躲,贼兵下水的大半被楚兵戳翻。聂刚情知中计,急叫速退。无奈大势已乱,哪里招呼得及,只得独自离开谷口。却见一只小小渔船摇荡而来,钓鱼那人仍是披蓑戴笠,立在船上叫道:“四面埋伏的楚兵不少,我来领聂头领转回大寨。”聂刚此时听得四围的鼓声的大震,不知伏兵多少,所带的人被滚木擂石打死殆尽,一时着慌,应道:“如此甚好,回到大寨从重相谢!”那人不言语,撑着小船在前引路,向西而行。不过一里,迎面来一只渔船,船上一个少年,对着渔人道:“骆哥哪里去?前面被楚国的兵船寨满,去不得了!”渔人道:“王小乙,你过这里来,后面船上是洪大王部下的聂头领,被楚兵引至小沟,险遭毒手。我要将聂头领送回大寨,前面既有楚兵阻拦,可有别路绕回大寨?”王小乙道:“此去乱石滩不远,绕过乱石滩,离大寨便近了。”聂刚听得清楚,急接口道:“就是这样,速去速去!”二人把聂刚领至乱石滩,水便浅了,聂刚的坐船不能行动。二人道:“聂头领可过小船来,坐船弃了,驾船的另坐一只,我二人同聂头领一只,过了乱石滩,便到大寨了。”聂刚哪里识得云中岸的路径,听随二人调派,弃了大船,过了渔舟。舟到乱石滩,骆哥在前,王小乙在后,聂刚倚了双刀,盘膝坐在中间,问二人道:“二位尊姓大名?住居何处?”骆哥道:“我叫落水,他叫亡命。把我两人的名字一捏,刚正是落水亡命。”聂刚一听话里藏有机锋,吃了一惊,急挣起身来,提起双刀,睁圆双眼喝道:“你两个到底是甚么人?敢来捋虎须!”骆哥笑道:“不才雍洛。”王小乙笑道:“不才王孙建。”聂刚情知不好,一刀向雍洛劈去,雍洛一个筋斗翻下水去。王孙建早抢在聂刚背后,右手绾定鹅毛刺,左手在背心上尽力一掌,喝声“下去!”聂刚身子一晃,跌下水去。王孙建跟着跳下,且喜水不甚深,聂刚略知水性,三人在水中厮并。三五个驾船的在一只小舟里,吓得缩住一团,哪里敢动。聂刚凶勇,二人制伏不下。
忽见一只小舟放箭般到来,舟上的人发手一铁弹,正中聂刚面门,立时倒在水中。那人跳下水,按着聂刚,拨出牛耳尖刀割了首级。三五个驾船的魂不附体,叩头乞饶。陈音喝道:“饶尔等一死去罢!”带了王孙建、雍洛,跳上小舟,与公子申等会合,说道:“聂刚这厮十分狡猾,不肯进谷,我叫雍洛、王孙建如此这般,方得就擒。”公子申等称妙,约齐王庆收队而回。洪龙因聂刚独自出战,放心不下,见聂刚不回,急命蒙杰带同严癸速去救应。
二人向东赶来,到了小沟,见一些贼兵被木石打伤的,脑浆迸裂,肢体不全,被戮翻的尸浮水面,血荡波心。聂刚不见下落。急转身时,鼓声大作,公子申领了战船截住归路,命人用枪挑着聂刚的头大喝道:“来者照样纳下头去!”严癸大怒,挥鞭向前,公子申接住厮杀。约十余合,公子申一枪刺透严癸的胸膛,死于非命,楚兵一拥而上。蒙杰叫车上速退,自己断后,楚兵不敢相逼,贼中毫无损失,缓缓地退回大寨不提。陈音同公子申回至大营,诉知聂刚不肯进谷,自己变计擒斩聂刚的事。孙参谋大喜道:“正该如此!行兵之逍,必须随机应变,若是拘守成令,每误大事。”记了陈音大功。
蒙杰回寨,对洪龙说了聂刚被杀、严癸阵亡的话。洪龙感伤不已,叹气道:“似此屡折大将,楚兵日逼,为之奈何!”蒙杰道:“楚兵战胜,其心必骄,不如今夜前去劫寨,一战可以成功。”洪龙道:“此计甚妙,正合我意。”即派蒙杰领第一队,攻楚中路,唐招接应。邓环闻知聂刚战死,心中忿怒,不顾伤重,自请去劫楚寨,洪龙派领第二队,攻楚左路。派蓝建德领第三队,攻楚右路。西门铎、费恭守寨,自带晏勇四面策应。各人领命准备去了。蒙杰暗将消息递过楚营。孙参谋知悉,随即升座,命斗荡领队绕到贼营后面埋伏,如此如此。命王孙建领队去到贼营前埋伏,如此如此。命公子申领队伏在本营左面,如此如此。命雍洛领队伏在本营右面,如此如此。命陈音督率鲍皋等四面策应。屈采带伤向前请命,孙参谋道:“将军伤重,只宜养息,不可轻动。”屈采忿然道:“些微小伤,毫无痛楚。今逢大敌,甘愿舍死向前!”孙参谋听了,十分起敬,踌躇半晌道:“将军愿去,有一紧要地方,贼人败后必逃到早寨,由平山口西去约五里,地名芳草坪,正是离水登陆的地方。将军领队去那里等候,贼人到了那里,见有埋伏兵,必然舍命冲突,将军不可怠慢。”屈采欣然领命而退,自去裂帛束胸,准备厮杀。
孙参谋带了偏神众将,去营后埋伏,等候动静。大寨空荡荡,只留些老弱传更打点,寨的四围仍是旌旗遍竖,灯火辉煌。二更以后,蒙杰在前,唐招在后,直向楚营而来,一直呐喊,扑进楚营,却是空荡荡的,大喊中计。此时邓环由左扑进,蓝建德从右扑进,一齐大惊。急急退时,孙参谋望见,鼓角齐鸣。公子申听了,由左抄来,雍洛听了从右抄来。喊声大震,火势飞腾。
贼兵见劫了空营,早已心惊胆落,纷纷乱窜。公子申敌住邓环,雍洛敌住蓝建德,蒙杰见中路无人拦阻,叫唐招去助蓝建德,自己去助邓环。正待分头助战,忽然本寨中火势冲天,贼探报道:“大寨失守了!”洪龙正在督战,听了探报,急回头看时,果然烈焰烧空,喊声远震,知道本寨有失,不禁跌足叹恨。突然一只小船急骤而来,一道白光,冷森森迎面一罩,大吃一惊。
正是:
九渊兵伏诚难测,半着棋高朱易争。
不知洪龙如何抵敌,且看下回分解。第十九回 劫楚营洪龙受大挫 攻旱寨斗辛困重围话说洪龙督战之时,听得探报,本寨有失,正在跌足叹恨,突然一道白光迎面罩来,大吃一惊,急将左手的水磨鸳鸯拐一扬,当的一声,碰个正着,挡住白光。原来是陈音在四面策应,见一队贼兵往来催战,为首一人,手绾鸳鸯拐,气象威猛,年约五旬,后面跟着晏勇,谅来必是洪龙。雄心陡发,私念道:“擒着洪龙,大事定矣!”鼓棹冲去,劈面一砍刀,怎奈洪龙眼快,瞥见小船来得奇异,早已留心提妨,白光一罩,便把鸳鸯拐一扬,碰开了,右手一拐递去,陈音急忙招架,约有十余合,陈音见洪龙双拐沉重,手段高强,暗暗叹道:“果然名不虚传!”且喜劫营的贼兵听说本寨有失,无心力战,被楚兵杀退,排墙般倒下,洪龙不敢恋战,逼开陈音的砍刀,带了晏勇退还本寨。寨前闪出王孙建,抡戟大叫道:“洪龙匹夫,速献头来!”晏勇见了,举斧便砍。二人交战正酣,恰好雍洛杀退蓝建德,随后赶来,一见晏勇,大叫道:“晏勇,认得我么?”晏勇一看,认得是雍洛,见他身披软甲,是个将官模样,诧异道:“他然何在楚营中,公然做了将官?”雍洛一铁棒横扫过来,晏勇正留心招架王孙建,躲闪不及,被雍洛一铁棒打中手腕,十分疼痛,情知不妙,觑个空扑下水去。雍洛跟踪下水,晏勇见了叫道:“雍洛,我昔日不曾薄待你,为甚苦苦逼我?”雍洛道:“昔日你与我不足言恩,今日我与你并非有怨。只是你平日行为不正,久干天怒,今来这里助恶,我是堂堂楚国的将官,焉肯放松你!”晏勇大怒道:“匹夫焉敢欺吾!”运动大斧,劈头砍下。雍洛抡棒相还,晏勇见雍洛水势熟习,棒法精通,着实吃惊,提心厮拼,怎亲手腕着伤,不能用力,七八个回合招架不来,回身便逃。
雍洛趁他转身时,铁棒向他背心一捣,晏勇一扑,便往下沉,雍洛一手扭着他的头发,一手提着他腰带,身子往上一挣,冒出水面,踏着水提到船上,掷在船板上,叫人绑了。雍洛将晏勇撇在伏板下,领了船队追杀贼兵。
此时贼兵杀得七零八落,唐招身带重伤逃回本寨,遇着西门铎也是血流满面,诉说:“被斗荡攻破大寨,费恭逃去,我又敌他不过,被他一刀刺着眉心,逃命到此。大王哪里去了?”唐招道:“我也是身受重伤,幸亏蒙杰救护出围。邓环尚被围困,不知生死。”说话间,蒙杰救了邓环,飞奔而来,后面公子申紧紧追来。邓环面上伤痛未愈,又在重围中额角上中了一箭,见楚兵紧追,咬牙发恨,暗地取镖在手,对准一员楚将发去,那员楚将应手而倒。接连四五镖,楚将当头的俱被镖伤,陆续倒下。公子申见了,吩咐众将不必穷追,即时停挠不赶。邓环见了,会合唐招、西门铎等,商量行止。忽然楚兵四合,把众贼围在核心。众贼虽然勇悍,怎奈都受重伤,止有蒙杰一杆九环刀抵敌一面,危急万分。幸得洪龙因大寨失守,趁晏勇战住王孙建时,便四路去招集残兵,想来夺还大寨。听得喊杀之声不断,舞起双拐,首先冲人,当者纷纷打倒。邓环等见了洪龙,呐一声喊,随定洪龙透出重围,蒙杰押后,楚兵退去。洪龙对众贼道:“今夜一战,狼狈至此,如何是好!”邓环道:“事已至此,且到插天岭再图恢复。”洪龙听说,只得如此,带领残兵望插天岭而去。约行三里,见一队战船停集在一个沙碛边,火光忽明忽暗。
洪龙道:“此处若有伏兵,我等性命休矣!”众贼亦皆失色,急急命人前去探视,却是洪涛、蓝建德、费恭领着败兵在此停歇。招来会合,向旱寨奔回。
顷刻到了芳草坪,正待舍船登岸,鼓声大震,破空而来,霎时之间,火光蜿蜒,如飞而至,船头立一大将,头顶银盔,身穿细鳞白甲,素袍长枪,威风凛凛,大喝道:“等候多时了!快来受缚,免污吾手!”洪龙等一看,认得是屈采,面面相觑,做声不得。蒙杰忿然道:“我自独挡屈采,众位可同大王夺路!”邓环本想助战,怎奈伤势发作,挣扎不起,只得让蒙杰当先。蒙杰手挺九环刀,大喝道:“屈采匹夫,休得猖狂!”骤上前去,抡刀便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