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渔翁著第九回 势利先生三落巧 朴诚箱保倍酬恩
一渔翁著第九回 势利先生三落巧 朴诚箱保倍酬恩
报应本无私,影响皆相似。
要知祸福因,但看所为事。
世上有几种人,有几种事,浑身浸在势利场中,人或谅他世情恶薄,不得不靠着势利两字。是那几种人,那几种事,我便容他势利?如和尚、星相、帮闲之类。怎说他便势利不妨?我替你说:就是千财万富,毕竟善钱难舍,被那和尚甜言蜜语,恭敬笼络起来,就一百、五十慨然挥洒。
这样施主岂不是光头的父母。由你道行高僧,不下这势利套子,十方钱粮,管情一点也弄不到手。至于星相、术士,寻着他的时节,只叫先生千万直讲。及至听他一顿褒奖,出手包儿也肯浓重两分,你说他肯不势利么?若是蔑片朋友,低三下四人家用他不着。用着他的,不过是乡绅公子,一发是苦恼子的道路。大老官的话自然是圣旨,大老官的屁自然是喷香。就是以下小使也未免要哥哥、弟弟小心捉摸,方才安身得牢。你道他敢不势利么?若论到尼姑、优伎身上,品概一发卑微。不由你不涎涎媚媚,色赛势利。说他有甜头儿,便当面软款,没挽抹的,便当面奚落。其实可恶,不知揆之情理,实为可怜。凡此种种,譬如生意落在其中,无可奈何。独有一件好笑的事,医家也靠着势利,这便是极没阴骘的事了。却不道:
从来医道通仙道,半积阴功半养身。
看这两句话,那医者一道,何等清高。又说道医人有割股之心,原是个济人积德的生涯。势利两字,却是用他不着。而今世道恶薄,这些行医先生略略有几个睬他,就把轿儿扛起,装憨打势,阁起一副科道的嘴脸。一进人家,先把他门景什物,量头估脚个星移月直。有些起发的,三个指头还多按半晌,病原始末还勤力得多问几句。若没甚想头,指头才上去,就叫拿箱来,胡乱歇几撮,药引也不说明,袖了包儿,飞上魂桥去了。可怜那不足之家,请个时医进门,十分当心。要听两句切脉按症的话儿,谁知道这些得水便浮的狗腿,倒像十二分晦气,错走到这病人家里一般。列位看官,这行医救人,有此不情不愿的心事,不知误害多少人命,看起来庸医杀人,到也未必。所以时病名医,自死必自伤寒;产症名医,女死必多产厄。小儿科断绝宗代,怯病科痨弱传尸。天之报施,一毫不爽。若名医之后而昌盛绵延者,必不是那样头轻脚重,一团势利的小人。正是:
平生不作皱眉事,世上应无切齿人。
却说嘉靖年间,松江府上海县有个秀才,姓申名尧,号瑞禾。他的子、史、医、卜无不究其骨髓,为人慈爱有余,济世扶人之念刻刻有的。妻子鲍氏已故,有个二十岁儿子,名唤申尹,少年伶俐,跟他舅子在京。自己在家坐着冷板凳,已不耐烦。到五十外,他道功名蹭蹬,出身利物,不能够了,倒不如把这一肚皮医理试发试发。古人说得好,“儒改医,菜作齑。”事又衣冠体面,不费本钱,老老气气,就在门首贴个“儒医”两字,下又写小字四个“贫不计利”。邻舍说他初行医道,下面一句是兜收主顾之文。医道朋友见他出来发作,呵呵冷笑道:“学字纸费,学医人费。这些宽头巾,教书是他本等。张得几句《本草》、《药赋》就思量干这营生,少不得打开宝箱人命散伙哩!”谁知瑞禾恻隐为心,贫富平等。小户人家请他,越发不论厚薄、不论早晚。大凡对付病人,宁神静气,小心斟酌,却也指到春生。正是:
脉明指下玄机,药用胸中活法。七表八里,定关格之浮沉;六气四时,辨阴阳之标格。
风虚寒热之症,一览无余;弦洪芄石之理,莫不通晓。不是死看叔和书,果然活会丹溪法。
却有一个驮箱的叫做林子华,嘉善人,五十余岁。他儿子在乡下开个生药铺。子华偶到上海卖药,一见瑞禾仁厚长者,便寄书与家,要在申家相帮行医。瑞禾也喜他坦朴。他在先原有个小使驮箱出入。倒是林子华有心要习医道,早早晚晚,不辞辛苦,驮了就走,把老申切脉问症的说话,已理会得溜亮的了。瑞禾尝与老林说道:“医不甚行,误人有限。偏是盛名之下,常把病人做个行医草稿,这也利害不小,最伤阴德。今我老人家没些子事,行行医儿,譬如我的身子要无病逍遥,我的年命要康健长久,人有疾患痛苦,怎不与他实心攻治。至于穷人,日趁月吃,犯了病症,尤属可怜。别样好事我没力量,这几撮药料容易处的,便不受他东西,早早医好。常因医好一个病痛,活了一家性命。切莫忘记。”老林听了,深服其言,敬佩其德。其时上海一县,大小人家都受他的好处。真是:
人称有脚阳春,世号及时甘雨。
那瑞禾见了病人,除非是不治之症,愁结眉卷,凄然不乐。若是别的,只见他那不惊不急,春风蔼然的气度,早把病怀开荡几分了。以此二十多年医士,财势颇轻,人却不忍轻他,倒积下千金。只见儿子申尹回来了。那申尹已号玉峰,在京跟的舅子,就是鲍晴岚。那时严介溪当国,晴岚在他门下走脚通风,顺便讨个鸿胪寺序班官衔,把申尹阔绰起来。申尹日与那班乞怜摇尾的小人接谈来往,权柄虽然没分,虚势是乔惯的。后来严嵩势倒,一干用事之人没命的乱窜,申尹不顾舅子逃得回来。起初尚自躲头凹脑看看医书。后来渐渐事冷,一发看人不在眼里。遂把昔日京师光棍局面,凌驾亲友。尝夸口道:“我若行医,决不像我老子,做那半三不二的行步郎中,毕竟要做个绝顶的名家。”将瑞禾积下银两,刻些医书起来,欺世盗名。叫做:《申玉峰心医丹诀》《玉峰玄珠脉说》《申氏异注本草》《申道人医断》。都是申玉峰一派胡诌,强不知以为知,抄袭些正经医理,加添偏僻论头。不知怎么,便有那以耳为目的,附会其说,说他独辟心裁,自然名士。随有不怕死的,接他看病。却也古怪,冒感风热之症,被他一帖两帖,即连赶散了几个。正是:
趁我十年运,有病早来医。
玉峰就妄自尊大,身分做作,就拣人布施起来。见父亲与驮箱的林子华如兄若弟,只管在老林面上寻事削刮。说我们行医是高人识敬,当道缙绅也要僭他上席。一个药箱保不分上下,若被上人瞧见,好不知重。子华也没回他,倒是瑞禾过意不去。一日对子华道:“老林,老林,我与你素无名分,萍水相逢。怜你真心好道,帮我积济阴功。我今看我那儿子大没受用,不但福薄兼有祸事。倘有旦暮不测,可惜我心血无传。我有经方两卷,脉丹四卷,三十年来,指到回生,惟此而已。不敢轻泄。遇子诚人,好生佩受。你可一一研究,代我流福。我儿子虽说行医,他立心偏颇,抱富欺贫,事事与我相反。”叫做:
盗道无师,有翅不飞。
瑞禾将书卷与他,又赠白金百两,叫他收拾回去。子华垂泪不忍,再三推让,才把二事收藏,拜谢珍重而别。那玉峰颇为快活,只道老林空手去的。正是:
酒逢知己千盅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却说林子华原有家园,儿子敬华开个小小药店,将就过得。几次要父回来,他恋着申瑞禾的传头,不肯抛舍,今得到手,踅身回家,把银子交与儿子。自己就在此药铺里撮药写方,修合丸散,一遵瑞禾手抄,全不计利,倒也应心得手。叫做:
有意种花花不活,无心插柳柳成荫。
不料子华回去不上三年,瑞禾老者忽然奄奄不快。儿子玉峰诊视,猜他气血两亏,要把老儿做弱症医。撮些补气生血之剂,强要他吃。瑞禾道:“这药周好,奈我不是这样病。你方要行医,不要把我应死之症,损你方盛之名。待我清虚寂寞,好好儿去罢。”五峰就把医书错综一篇道:
气为血之先 血为气之配。嗜欲无穷,忧患不止,气伤血耗,宜补宜培。
瑞禾听了,只是摇头道:“我病不妨,你医别人,用药还要仔细。”是日夜间,含笑而逝。
人间失却和丹手,天上应添种口家。
玉峰免不得结果殡殓,自不必说。那瑞禾殁后,玉峰自出招牌,怪头怪脑,迥然不同。写着:申玉峰京传御医世家方脉。把招牌矗出。那道地朋友好不替他肉麻。他数年之间娶了妻小,家中铺设模样尽好,水牌帐轿,日照提灯,那提灯号着:
歧黄济美,华扁流芳。牌扁门联,色色富丽。
一日之同,虽有几家请他,他绝早自己把水牌上天、地、玄、黄排起字号。添上一半鬼名,日日如此。每日出门,定要捱到下午,棱棱层层的拿班做势,跨进帐轿,带着护书,靠着扶手,官腔官板,一味儿咬文嚼字。到病人家,他一头撮药,一头慢条厮演,没有一些根究病原,斟酌药味之意。都是那日会着某乡宦,那日会着某老爷。某财主的恙,亏我一帖扳转。某奶奶的命,亏我几剂唤回。这都是有生发的人家,他才挂这势利榜文。我和你平等百姓,他看下脉来,却似吃木鳖子一般。三言两语,便喝声打轿,登上魂兜去了。正是:
大风刮倒梧桐树,自有亲人说短长。
却有那上海知县姓周名睦,号太和,浙东人氏。看他申氏异注《本草》,倒也扭捏聪明,便倾心道是医门才子。那《本草》怎的?姑道一二:
恋绨袍<陈皮> 苦相思<黄连> 洗肠居士<大黄> 川破腹<泽泻> 觅封侯<远志>兵变黄袍<牡丹皮> 药百喈<甘草> 醉渊明<甘菊> 草曾子<人参>如此之类。不过是市语暗号,欺侮生人。那知周知县喜他穿凿得妙,下帖请他,邀着二尹陪酒。二尹是山西贡生,叫做郭正,直耿汉子。那玉峰只是胁肩谄笑,与周公接谈,二尹也有几分削色。及至过来周旋玉峰,反被他尖酸开了。倒是周公匀泛绸缪,大家终席。可惜玉峰读书不透,不晓得:
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
一日,本县一个皂隶也是极生事的,却又极要体面,惯争饿气,且是一身气力,姓祝名高,绰号铁壳蜒蛐。妻子产后感寒,他主心要接玉峰到家阔阔,在县中也好扯天。一口气跑去请他,不患迟了,排在荒字号上。那老祝停当,叫声“申相公,老爷有请。”只见玉峰忙忙出来,及问细底,知是老祝自接,吃了一个空欢喜,脸就一挂,两个别了。玉峰有心,这日直到上灯出门,分付轿上,看完别家,荒字号堪好留他结末。出门又迟,未免该多说的所在,耽搁工夫,轮到祝家,足足半夜。那祝皂隶妻病事小,一团高兴,吃个鸟羞,闷昏昏挺在床上。只见灯笼火把,就是抱丧一般,一乘轿子歇下,就向祝家门上擂鼓的一般。喊道:“申相公在这里,快些开门!”铁壳蜒蚰正恨得没处出气,速造奇谋,应道:“来了!”连忙开门,“相公、相公”,叫声不迭。又叫箱轿阿哥请坐,提着灯儿前走,说:“相公请行,都端正的。”玉峰大摇大摆踹上楼去。老祝叫妻子伸出手来,玉峰不曾贴着,道换手诊脉,遂立起身道:“下面取药。”谁知祝皂隶同老申上楼,放得灯盏,就把楼梯靠壁侧着。看老申将到楼门,把灯草一扯,灯弄黑了。老祝道:“相公慢走,等我下去取灯”。那老申躁暴,看这小房小屋,那里等得。往下一跨,倒掀下来,疾地一声,叫道:“不好了!”那老祝乖贼,早把楼梯安正,走将下来。老申跌得扒瘫不动,老祝反埋怨道:“我说相公等等,待我掌灯。你这样性急,何不天亮时来。亏我们守着病人等到这样时候,若是急症,早筹过了多时,只当请先生来批书入殓。”唠叨的不歇。只见箱轿众人俱来搀扶,那玉峰慢慢挣起,又气又恼,一拐一跷,扒进轿去。正是:
使心用心,反累己身。
那玉峰跌下接来,没趣之极,药也不撮,就上轿子。轿夫问道:“相公不跌坏么?”玉峰道:“幸而楼低,不致伤损。”但右脚先跨落地,一顿,筋吊缩了短了半尺。因细想道:“跌下并无绊碍,好像没有楼梯,况我跌落在地,又在楼梯之下,莫必这切脚筋的设法害我?”又转念道:“罢,罢,从古来没有敲门看病之理。我也有些不是。”一程已到家中,半晌挣不出轿,右腿疼极,竟提不起。只得一个抱了脚,一个驮上肩,上楼睡了。疼了一夜,天亮正要起来,脚已通身红肿,动弹不得。玉峰急了,只得把生意暂覆,接个外科郎中医治。有诗为证:
好汉病来欺,医人不自医。
思量这般痛,怎不恨楼梯。
接了一个外科郎中,是准提庵和尚号飞泉,有名的外科。把玉峰一看,道:“这右脚没帐了!”玉峰急急问道:“如何这般毒狠?”飞泉道:“跌下时节,就揉挪伸屈,筋络活动,今已停周,筋裹毒血,挛结难行,医得身轻,脚要跷了。”玉峰道:“只要身健,便由他残疾,十两之酬,老师放心。”飞泉道:“这到小事。七日包管行走,只是两脚不能平稳,莫怪老僧。”玉峰摇得头落:“不妨,不妨。”飞泉将煎药敷药付了玉蜂,吃了下去。一日松一日,到了七日试试步儿,疼痛到也相忘。但脚下有些高低,走落楼来一跷一拐,大家掩口而笑。玉峰气得直挺道:“早知这狗秃没用,另寻个外科看看,不信这只脚拿稳要跷的。”道不多时,忽然飞泉来望。见玉峰拐来拐去,想十两头是到手的。及至两个见礼,玉峰谢也不谢。飞泉问道:“尊足全愈了么?”玉峰道:“多承厚爱,见赐这个榜样!”飞泉道:“不是老僧夸口说,若不是我医,管情你要困一百日,到底还是个瘫子。今据尊意起来,谢是罢了,还该赔你一只好脚才是。”玉峰道:“师太,今日要谢么?若是谢礼说一句是一句,人上欠我倒还有一二千哩!希罕你这外科草头郎中,弄坏人家脚手,还要十两半斤讨谢,响榧子且吃个去!”那飞泉大笑道:“我与你都是天医院里子孙,怎么分得内外?亏你没点人心,说出这诈死埋命的话来!罢,罢!”茶也不吃去了。正叫做:
不结子花休要种,无义之人不可交。
那玉峰依旧行医,腔调一些不改。只是吃这脚的薄亏,到底肉麻起来,不比在先冠冕,心里恨铁壳蜒蚰,一刻不忘。正是:
只有感恩与积恨,万年千载不生尘。
铁壳蜒蚰耍这玉峰一耍,弄得他终身残疾。玉峰每每对着县中朋友就把这事告诉,说毕竟要捉个孔窍报他个死。那些朋友把这风儿吹到他耳里。老祝道:“他还不识老爹手段,一定他额角还是黑的。”一日打听得玉峰医好了南乡卜监生,拣定日子,演戏酬神,专是首席,礼谢玉峰。老祝扯了三个十弟兄,在城外酒楼上痛饮,中间说起道:“有个风蚂蚁在此。那个弟兄高兴去叮他一口耍子?’那三个齐应道:“就去,就去。”却是那三个,叫做甚么?
一个皂隶戎福,绰号碎蚂蝗,一个甲首陈元,绰号歪庭柱,一个门子白凤,绰号耍儿。
铁壳蜒蚰道:“全要白阿弟出力,我们来应手解局。”遂与歪庭柱一五一十,计较端正。
等到那日,玉峰出门,提灯围轿,耸到卜监生家吃酒,独桌南面,捧出谢礼,是:
彩币二端,珠履一双,折席五两,谢仪十两。
玉峰叫人收起,打副神道脸,装模做样的请来请去,一堂亲友正厌他这王八憨。不防外边一片嚷响,只见那白门子一身麻衣,劈直跑进,竟把玉峰衣领掀住。大喊叫屈,“医杀人命!”玉峰目定口呆,又吃这只脚亏,挣扎不过。众人拆解不开,叫且停住锣鼓着。白门子号咷大哭道:“我的父亲冒暑,被他做阴症医杀了。母亲吃他的药,又只管啜气,我要别请医人,他又拉着不许,只要包医,叫我热孝在身。那里不寻你到,今只要你再去看看。”那玉峰气得没头没绪,舌头胀做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那卜监生已六十多岁,怕的是死,伤寒新好,是个喜日头,了还愿心,撞着这节魇钝,只是跌脚。扯白门子道:“大哥不要这般,请坐坐儿,老夫陪礼。”白门子又哭道:“冤有头,债有主,叫我两三日要结果两口,怎的来得及!”只见外头又是三顶孝巾荡进来道:“凤官,快些回去,你娘只在此时了!我们还接申先生去看看。”一头说,扯的推的,那玉峰就是牵牛上纸桥。侧边卜家亲眷道:“列位老哥,这申先生是名医,现今医好舍亲,戏文独桌谢他。令尊长短算是年命罢了。令堂的事,堪好等申先生认个晦气。”遂向玉峰道:“打个譬如,如此如此。”又扯三个孝巾说:“劝劝令亲,今日申先生只得这些,老丈们且拿去。让舍亲是好日,改日与他说得话的。”孝巾内一个道:“罢!老丈是在行朋友,见驾识见驾,古人说得好:宝剑赠与烈士,红粉送与佳人。”那三个道:“凤官且去,今日是卜阿太喜辰,怎么倒是在这里打搅?明日到他家中讲理。”大家把物事袖了,再三去扯白门子。白门子道:“我今且去,明日少不得要你偿命。”卜家还恐又来,关上大门做戏。老申有心没想,不到半本,就辞了去。卜家亲友说说笑笑,传做话靶。正是:
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
那玉峰又吃这番狼藉,体面十分剥削。还怕那些人来寻趁,怀着鬼胎,装病几日,慢慢跷将出来,略略温克修省些了。只见轿夫来说道:“前日那班,像是县前闲汉,那姓戎的皂隶,绰号碎蚂蝗,曾在我们邻舍行差过的。相公前日该问他,住在那里,姓什么?几时接的,怎么扎个火囤,怎便一股东西酥酥送他去了。”玉峰道:“我几乎气杀,那里记得。只你说县前闲汉,我倒有些亮头。”跌跌脚道:“又是那狗才了!”只见过了数日,生意如初。那周知县报了行取,选日进京,玉峰办礼去贺。周公正要商量丸剂方子,留他后堂管待。问起足疾因由,他流下泪来道:“不好说得。”周公道:“何妨。”玉峰就把皂隶祝高两次谋害,如此这般,实是医生仇人。周公点点头道:“如此,如此,明日寄个信与他,叫他不敢暗算你罢了。”次日黑早,传出一个名帖,叫祝高去请申相公,就一同来。他一气赶到申家,递进帖子,要相公就去。半响里头回覆,今日脚痛,实去不得,下午些看。老祝跌转身,向私衙门口传玉峰的话。只见开出门来,叫皂隶俟候。祝高过去回话,周公说:“你能干!一个医生也请不到!”喝声打,伏地二十板。分付道:“那申医生怎么脚痛,好教你得知,我明日还要央你寻那爹死娘病的孝子哩!”祝高谢打而起,才知是申玉峰放水。衙门前早有那些十弟兄接着暖痛。众人道:“怎的大家做事,倒累哥哥一个。我们今日吃杯齐心酒,堪好耐这水儿去了。下次来的,随着机会,看风使帆,除起人命强盗,贼也买个扳扳,打得个跷奴才狗吃粪,才快活哩。”大家哈哈而笑,畅饮方别。那玉峰晓得周公为他出气,好不燥脾。谁知:
明枪犹易躲,暗箭实难防。
一报还一报,报报适相当。
年岁如流,日月易改。周公去了半年,上海县来了一个山西宁武人,新科进士,姓武名宪,号张甫。中年纪人,与郭二尹邻县人氏,两个极其投机。奶奶内里,因是同乡,开扇厢门来往。但来这位县官,又是这个二尹,只当申玉峰摆着两个关煞。
一日合当有事。那武知县衙内一个夫人,两个小姐。小姐都及笄了。只因南北风俗相殊,一路又受辛苦,两个小姐一齐抱病。武公着急,向门子道:“我老爷一到任来,衙内人口不宁。今二位小姐有病,此地好医生去请一个来。”原来问的正是耍儿白凤。自凤禀道:“只有申玉峰列位老爷都用他医。”武公就发一个帖子,差着那甲首歪庭柱官名陈元。武公退堂。白门子遂与歪庭柱寻那一班秘密商议定了。陈元即到玉峰家中,拿出帖儿与他,写着:通家侍生武宪顿首拜玉峰看了,眯脒地笑,喜的新到县令就来寻他。他自吃了两番暗算,衙门中人,着实周旋。又是新官新府,要讨些春儿。便叫搬出酒饭与歪庭柱对坐。玉峰问道:“老爷唤我,要看何人?”歪庭柱道:“是奶奶们。”又问道:“几时起的,曾接人看过否?”歪庭柱道:“看到不曾,也是吃得落的病,不打紧的。”玉峰问:“吃些甚么?”歪庭柱道:“日日买办单上线梅、细酸准准有的,不过恶心作呕,年纪后生得紧,莫不是喜欢这些吃的病。”玉峰又问道:“是老爷甚人?”歪庭柱道:“衙内只听得奶奶的叫响,并没有第二样称呼。”说完立起身道:“相公就去,老爷性急的。”谢别去了。玉峰就拿定是前件了。到县里私衙门首,武公请见,宾主茶罢,即命垂帘。两位女子,逐一伸出手来,都是臂如玉藕,指若春葱。玉峰看完,武公便问:“是何症候?”玉峰道:“老爷恭喜!这二位奶奶,俱已坐孕四足月了,故此作呕思酸,神烦肢怠。专要清理任冲二脉,任主胞胎,冲为血海,医生就用导达调护之方,元气足而胎安结。”武公听了,一身冷汗,索性一句不应,竟进内衙,叫且留住先生。对奶奶道:“这胡说狗才,若当堂用刑说我不重衣冠。我有主意,只如此如此。”一面出来与他吃茶。奶奶叫开了侧门去二尹衙内,却好二尹下仓比卯。就告诉那郭奶奶,商议已定。只见二衙着人来请老申。武公送个封筒。玉峰辞了,到二尹衙里,也不垂帘,走出一个女子,看脉完了,又一个女子,也看完了,年可十七八岁,都进去了。奶奶问道:“是何症候?”玉峰道:“风寒感冒,胃气冷弱,以致饮食不进。只用人参加减平胃散。”奶奶道:“与适才堂上衙眷何如?”玉峰道:“此是小姐水土不服,那是奶奶抱孕成胎,天差地隔哩。”奶奶道:“胡说,我就是武奶奶,两位有孕奶奶,就是这二位小姐。使女们何在?可与我先掌嘴巴五十个,若做一声儿就升堂大板枷号示众。”只见后帘涌出七八个拳头大、胳膊粗的妇人,鬓发乱揪,衣巾乱扯,巴掌栗爆,那里还有工夫计得个数。可怜一煞时间,那玉峰脸上打得个深紫罩天青,眼睛鼻头都没处寻了。玉峰知是递春的恶取笑,只是磕头。那郭奶奶又来劝道:“武奶奶罢了,他是威风惯的,假如拙夫卑弱,也是朝廷命官,他与前任周官儿饮酒,把拙夫百般欺侮。今日磕个头儿,我替你还消受不起哩!”武奶奶道:“晓得,天色将夜,打一个雨打灰堆散场罢。”那众妇人一齐乱打,除出舌头,从新密密的又排下一顿。夫人喝道:“饶这囚攘的罢!”玉峰磕头谢饶,扒出衙门,挣进轿子,只得一口气了。抬到家中,扶出坐着。轿上对家里说:“相公在郭老爷衙内看病,不知怎么打将拢来,吃些薄亏哩?”掌灯一照,惊得合家魂飞魄散。问他原故,只摇摇头儿,连把红花酒灌上几碗,和衣睡了。次日浑身火烧,疼痛绑紧,说道:“快封十两银子,去谢飞泉师太,就接他来,不可说我被人打得这般模样。”正叫做:
会施天上计,难免目前灾。
那飞泉长老,接封在手,上写“谢敬”。就问申家人道:“你家老爹的脚,竟不跷了么?”那人道:“照旧的。今日请师太就去,还有话说。”长老又喜又疑道:“如何倒有体面起来,莫必这只脚又有些长短。”只得收了银子,竟到申家。道请师太上楼,上楼看了这打坏的人没头没面,竟认不出。看完脉息,问申家人道:“玉峰老爹在那里,此位是谁?”回覆道:“此就是家老爹,被人算计。”长老吃惊道:“原来就是玉峰,多谢厚赐了。”玉峰含含糊糊道:“师太,不好了,莫念前情!”长老道:“岂有此理,但这重伤都在上三关,必是被伤之时心闷郁而羞愤,不曾高声出得两口叫喊。今要护心散毒,活血消淤,面上却要敷药。我又要先断过,谢是不敢指望,尊颜却要变做紫膛砂饼色。”玉峰道:“只要性命,颜色不拘。”长老道:“先有丸药一包,煎药两帖,可先吃下,敷药还要特制送来。”作别去了。
那飞泉到庵,想道:这个轻薄小人,原来又有今日。不去害他性命,只弄得他又跷又丑,装不成憨罢了。忙忙捣鬼端正,用桐油调和,叫人送去。说要满面厚厚敷涂,燥了再加。玉峰依言,又吃又敷,也便日日松些。那知飞泉带医带耍。正叫做:
无秃不毒,无毒不秃。
却说歪庭柱晓得武奶奶打得玉峰半死,知县必是恼他,忙与铁壳蜒蚰商量道:“何不打个落水狗,送这跷奴上路”。铁壳蜒蚰道:“略消停着,他这一顿打,有两日挣扎哩。”只见过了半月,玉峰慢慢挣起,脸上肿消,蜕剥出来,却似个冰裂紫砂盆。原来那和尚敷药是大红风仙花、五倍子、斑猫一齐捣烂的。那斑猫搽上把肿肉进裂,拔呼毒血,凤仙花口口生肌,却被那五倍子把这大红颜色随着斑猫裂路咬涩定了,变得这脸有纹有采。又是桐油渗透,面皮越发粗糙。玉峰讨镜一照,流下泪来道:“这副嘴脸,不成局面了。”千方百计三造刷洗,胰子肥皂打磨一番。又用玉容膏搽上,取镜又照,依旧斑斑驳驳,气得玉峰哭不得、笑不得。又懊悔道:“早知十两头不送这秃驴也罢。”道犹未了,只见四个人来,拱拱手道:“玉峰相公,几时不见,怎么这样老苍了?”玉峰道:“请坐,学生一言难尽。”那四人道:“借一步讲话。”玉峰逊到里边。两人先开口道:“敝县有张呈子,却有老爹尊讳。”玉峰一惊,想到时运晦气,雪上加霜。道:“罢,罢,借牌面看看。”上是:
假官窝盗事:内有医棍申尹,假充御院招牌,将积盗莫有窝匿口赃,云云。
原呈盖三思玉峰看来呆了。又那两个接上道:“小弟亦来奉请的,有张府里批下的状子,老丈是被告头名。”牌上写着:
连杀二命事:内有杀人,只用三指,药箱都是砒霜,乞正典刑,地方除害,云云。
这玉峰一唬不小,道莫必又是原告陆元那个火种。忙忙打点东道,小心调停。送他差使铜钱,只是争多嫌少。玉峰道:“这不算甚么,还要到县诉状,再来了落。”四个方才住嘴,谢也不谢去了。玉峰想道:窝盗人命,身家所系,怎么辩得清的。一向有个表叔在嘉善城中,不如且去避避。对妻子说知,寻得数两盘缠,往嘉善去寻表叔。表叔叫做钱近山,是小经纪生意。见玉峰四十多岁,脸上七拼八凑,完全变了形状。问道:“如何这般?”玉峰细述。近山知他屡屡生事,现有官司。过得两日,想他在前兴头,一些没得孝顺,如今有事,却来躲避。又恐讼事连累,遂对玉峰道:“我住城中恐不隐看,于你不便。有个生药铺子与我熟识,你晓得药性,他又住在乡间,正好避迹。只是原旧气性,一些放不出来,千万要依头顺脑,还须得改个姓儿。”玉蜂道:“我去,我去,随他要我做甚。”又想道:“罢,罢,脚弄跷了,脸又呆不去了,今又为事缩头躲脚,不若撂头去尾,改申姓田。”两个同到林敬华店里,钱近山把上次事说与敬华,敬华慨然收了。道:“口口没甚的做,正少一个驮箱的。一日不多人家,到有活钱,空了与我磨磨药儿。”可怜玉峰只得一一应承,立了雇工文契,写定三两六钱一年。
吃些酒饭,近山别了敬华。玉峰一跷一跛,送那表叔几步。含着泪道:“我父亲怎不惜阴骘,害我到这田地。家里人来寻我,千万不可说我如此。”近山道:“晓得,晓得。”正是:
若得苟全痴性命,也甘劳碌过平生。
却说那林敬华的父亲子华,年已七十外,须眉皓然,也不出去行医,也不住在店中。另置一个园居,在那厢种花念佛,修合丸散,附店济人。家中事务,一些不管。敬华收了玉峰,将他文契名字叫做田玉了。一日叫他驮箱出门,只见两岸的人拍手大笑道:“林敬华的药,毕竟是仙丹了,李铁拐亲自来做药箱保。”那些呱子们跟着二三十个,笑得鼻塌嘴歪。玉峰一头跷,一头走道:“阿弥陀佛,偏我申玉峰现世报得刻毒。巧巧做歇行时郎中,折罚下来,做个又跷又丑八不就的箱官。”林敬华也走一段等一段,远远望见也笑断肚肠。看完病人回去,那玉峰暗暗哭了一夜。正是:
凄凉往事无聊也,恨杀寒鸡不肯鸣。
次日,敬华道:“这新到田玉驮箱不便,坐在人家,看脉完了半晌,他还拐不到哩。不如送在阿爹园内,相帮合药去。”那子华正苦太寂,与他灌花丸药,到也相安。
一日,子华手执一本旧书,上有“瑞禾经方”四字。玉峰瞧见闻道:“阿爹,这书那里来的?”子华道:“你也识得字么?这是上海一个先生传授我的。姓申,号瑞禾。自他已去世,儿子也行医,只是嘴脸势利,时常吃亏。怎么那样忠厚人,养出这个刻薄不肖来。”玉峰羞得没法,还恐他骂出没体面的话,连忙道:“阿爹住了,我就是他儿子。”子华吃惊道:“说你姓田。”又将他面庞仔细一看道:“声音倒像呢,难道我年老眼花。”玉峰就道:“阿爹有所不知。”将一次坏脚,二次改脸,一一说了。子华道:“怪见得,我认不得了。”又说:“闻你也兴头。”玉峰又把武知县大恼,近又被人诬告,没奈何改姓躲难说了。又问:“你家还有何人?”玉峰道:“止有一妻,个把小使。”子华便放声大哭道:“我那瑞禾恩人,我正没处报你。”就请他对坐道:“足下在上海住不安稳,不如移来这乡间到好。只是件色要家怀势利一毫行不通的。”就着人叫儿子来说:“我为父半生家计,都亏这个恩人,我常说的,你也晓得。他的儿子落难,我今义不能辞。”敬华道:“他儿子在何处?”子华指着玉峰道:“这不是。”敬华道:“有此奇事!”彼此从新见礼,就道:“但凭父亲分付。”子华道:“一面与他收拾衣帽床帐,一面搬他家小到来,再作区处。”敬华一一遵言。即命人去。不一月,申玉峰家眷已到。夫妻相见大哭,随即拜谢子华。遂问娘子县中事情。申娘子道:“央邻人到县打听,是匿名诬害。差人出手,用些银子,已注销了。”玉峰才放心,依先姓了申。林子华特设一席,请他夫妇。中间捧个拜匣,内安二百银子,医书三本。子华对玉峰说:“承令先君赠我医书,白金百两,二者俱在,一一奉还。外又一百,聊作薄报。劝足下以后遵照令先君广积阴功,苍天在上,保佑善良。”玉峰也几番风浪,锋芒已颓,今忽难中得吉,感佩不可言状。就在近镇开张药店兼行医道,人也变得谦恭和气,不似前番势利,才得父亲医书派头正路,也就日兴一日。后与林家结婚世好,以报厚谊。
这节事载在李则吾《闻戒编》上。你看瑞禾古道,结子华于微贱之中,无心食报,反在儿子颠沛之日。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岂不信哉!诗曰:
善恶从来报有因,吉凶祸福并肩行。
平生不作亏心事,夜半敲门免吃惊。
腐庵评曰:时医业重,如老申结束者,可谓上将军矣。要晓得折脚赭面通是父亲积德所致,乃假此钳锤之耳。作手奇奇正正,用意微到。不解道人著第十回 竹节心嫩时便突 杨花性老去才干借问古今风月窟,不知多步销魂。秣陵新事又重听,半江杨柳雨,一馆杏花阴。
激得骚人冲发愤,红裙欲付青萍。断头香尽梦还醒。碎云归旧峡,残叶响孤城。
这首词儿,专慨叹那些吟风弄月的主儿。初时一味在那趣里钻研,寻香拾翠,希图快活,谁知到贩了这离愁载儿,就如着了一条湿布裤,洒又洒不迭,脱又脱不下。列位哥,你道有几个李亚仙,去恋着那郑元和!从来做子弟的,做到那郑元和,也是有一无二的了。他这一点痴心,抛尽资财,不为希罕,杀了五花马,卖了来兴保,也还是有人做得的。直至自己入了养济院,做了叫花子,上长街,穿短巷,打莲花落儿,相对的无非是这些色长化头。腌腌臜臜,痢痢癞癞,披了破叉袋,眠了破藁荐,虱子扒在头上做窠,臭虫钻在身边说话。到这样一个极底尽头,他也甘心领受。
列位的,你道这样一个嘴脸,随他什么人见了,无不掩了鼻头,吐出几口涎吐。独自那个李亚仙见了,就将那绣襦儿裹包着他,千般疼痛,万般怜恤,岂不是真正一点血情!做姊妹的,那一个不爱富嫌贫,疾丑恋俏。李亚仙偏与这个叫花子做了一程儿夫妇,九死无辞,所以难得。总是他两个情真意切,便做了一对鸳鸯鸟儿也得,便做了一枝连理木儿也得,便做了一双相思虫儿也得。刀也砍他不断,斧也铲他不碎,锯也解他不开。便将他两个烧做灰,碾做土,他两个依旧热贴贴的搅做一处。这点心,却最永远无底,便到那海枯石烂的时节,他动也还不曾动着哩!
如今这些男女相交的,或是男真女假,或是女真男假。初时节便热切切的,割得个头下来,后来渐渐竟如陌路人了。不要说浑全是假,若略有些些渗漏,便成了一个大窟衢。
那个男子无假的,却有个尾生。尾生与那女子偷期,约于蓝桥之下。女子爽约不来,只见那山水发作了,密都都渤滚滚山也似推将来。那尾生只是站在所约之处,水过了头一二尺,一会儿淹死了。那个女子无假的,却有个秦娥:秦娥送他的丈夫到兰陵去,出了东郭门,到了十里亭,哀哀哭哭,折枝杨柳,奉了三杯马上酒,那丈夫竟去了。他那妇人便痴痴的不肯归去,走出在那半塘边,盯着眼儿,翘着脚儿,向着那丈夫只是望。只见轰地一声响,平地壅起一个山头来,那秦娥就不见了,这山却是秦娥的化身。至今这山叫做望夫石,犹昂着个头儿望着。
闲话休题了,而今话表浙江嘉兴府秀水县,有两个秀士:一个姓赵名沛,字蓬生;一个姓陈名鉴,字飞光。两个约都有三十余岁,同窗艺学,却如那亲弟兄一般。蓬生的性儿风流活动,在那书斋里焚香扫地,胆瓶儿里时时插换些新鲜花草。每翻阅些情书,看着那婚姻不到头的,遂掩卷长叹道:“若是我赵郎,决不如此!”飞光的性儿一味豪迈,不惜资财,广访收藏,得一把芙蓉宝剑。每在书斋酒后,辄提宝剑下阶,狂舞一会。口经常道:“汾阳桥上那班豪杰,是我陈鉴一流人。”两人共事多年,一向与本学师长,姓徐名道复字引先,往来相厚。这徐引先系南京上元县人,任满已回去了。两人在窗间发下一个高兴,要去候他。
那蓬生道:“久闻秣陵自古帝王基业,繁华佳丽的所在,我和你不可不去看一看。”那飞光道:“正是,也该南京去走走。”两人商量已定,各备多金,次日便行。随即叫一家童去雇下一只浪船。两家将行李书剑之类,搬下了船,家童随了就开船。
行不上三四日,苏州丹阳已过,不觉到了那镇江口子上,歇着等风。这一晚月明如昼,大江一泻千里,平铺如掌。那一座金焦山儿,宛在水中央。二人走在那船头上看月,因瞧见那座山儿,甚是好看得紧。怎见得?
难道是鳌鱼晒翅,又不是鼋子伸腰。登莱海里的螺头,洞庭湖中的蜗角。
张骞痴想着浮槎,楚王错认了萍实。翠烟施霭,仙人桥上好吹箫;紫雾笼云,帝女矶边看漂练。
现放着月明鱼网集,多管是人静夜江声。
那蓬生只是要到金山去耍子,对飞光道:“老兄,我和你此来,原为游览名山大川。今夜这样好月色,且平风静浪,我和你不去金山上一看,也是个没解的俗物了。”那飞光意思道:“看看也好。”遂叫小厮:“唤那船家长起来,摇我们到金山去耍耍。外加他酒钱。”那家长在艄里答应道:“这两位相公不知紧要,我辛辛苦苦伏侍了口日,要睡一睡,明日绝早又要赶路。不要说酒钱,就是饭钱,也不敢领教。不去,不去!”二人听了,咀咀唔唔的骂了几声,仍坐了看月。只见那北边一只小船儿,咿咿呜呜的摇将来,二人见了,就忙问道:“摇来的是甚的船?”那人答应道:“我是鱼船。”蓬生说:“渔翁阿哥,我们要到金山上去耍子,你载我们去去,谢你酒钱。”那渔人答道:“去到使得,东边乌云起,少顷只怕有风暴起来,要去快些上船来才好。”蓬生忙到舱里取了二钱银子,先送与那渔翁,遂上了他的船。两人分付小厮,照管船上,去去就来。那渔翁即驾起了橹,慢慢的摆。船轻如叶,万顷茫然。月漾风旋,水纹露白,一派月江夜景。正是:
空虚一气水天连,银样乾坤丹九还。
借问蓬壶那风景,不知可与此间然。
不半晌,荡到那金山脚下了,两人挽手上岸。渔翁道:“二位相公,上山去看看就下来。你看那些江猪,只管在水上拜风,只恐就有大风浪起来理!”两人踏着如昼的月色,指东话西,顾山盼水,已进寺门。踅入回廊,月光照耀,都是名人题咏。也有白板青书的,也有粉壁墨赋的,也有横披纸咏的。两人因诗玩景,逐首推敲,颇有乘兴不眠游玩到晓之意。不料江中果然波卷涛惊,急得渔翁没法道:“这些书呆,没搭圾的,不知踱到那里去哩!”把船缆定,走上山来寻找。见了二人,忙道:“相公,风浪来了,快下船回去,正是顺风!”飞光听得,已先走了。蓬生意正未足,壁上的诗却念得一停,道“有这样不做美扫兴的事!”便急忙忙的把壁间纸上的诗赋,都揭得七零八落,放在袖内,急急跑来,一同上船。只见江心里却似饭锅滚的一般,白浪滔天掀翻起来。风越发乱旋,拔得满船都是水,两人衣衫尽行湿透。那飞光埋怨蓬生:“只管看甚的诗,耽耽阁阁。”渔翁道:“相公坐稳些。我们喜得是只打鱼船儿,久惯耐得风浪的,不然方才这几阵猛浪,老早告乾千岁哩!”两人都吓得呆想,遂叫快摇回去罢。怎奈那船小风大,只管在水溜里打个来不回,直荡到三更光景,方摇得到自船边。二人忙跳上了自船,就是雨淋鸡一般,两人你埋我怨,嗟叹不已。
次早开船,天不大亮,蓬生先钻起来,把夜间揭的诗词,逐一看过。却有奇巧的事,内有“徐引先偕马翠娘校书即景口占”,是玄雅斋相思笺写的七言绝句。蓬生对飞光说:“徐老师果是风雅中人,先与甚么丽人马翠娘同玩联诗,应不象我们,遇着那样煞风景的苍天。”说罢,蓬生把这徐引先的诗来朗吟:
千轴浮沉似乱鹀,堆螺隐隐碧涵初。
断松古寺赢僧在,能说当年武穆戈。
又将马翠娘校书和的诗来朗吟:
飞来不是雨云鹀,两瓣蛾眉点黛初。
若遇雪城吹笛侣,浣纱此处可抛戈。
吟罢,两个赞赏不迭道:“这也算得个雅韵的女郎了。”两个酸子因看金山,吃了这一惊。飞光口虽赞诗,心内有些兴阑,终日只在舱里打盹。连那江上的龙潭、野鸡山、观音门的景致,都不曾看得。到是蓬生,亏煞金山一游,收拾得这些零碎诗草,细细玩阅消遣,胸中兀兀突突,有个马翠儿的鬼胎,暗暗着魔。
不一日,到了南京水西门。两人率了小厮,携了行囊,将几件出手货,竟到那徐学师家里问候。学师正值在家,两人投帖相见。学师喜不自胜道:“足见两位贤契有情,不惮千里而来。”两人道:“门生无日不想幕老师丰范,今特来恭候,聊具土仪,幸为笑纳。”徐公展帖一看道:“盛情敬领。”佳菜脚炉,作谢已毕,遂命设席款待。席间,蓬生把乘月高兴,游玩金山,揭得许多诗句,内有最妙的是老师与马校书唱和佳章。徐公道:“小弟俚句,取笑大方,或者翠娘之笔,差足叨兄说项耳。”说话间,飞光因问道:“老师,门生欲觅一个下处。”徐公道:“此处寓所固多,只是租金甚贵。我小弟有几间书室,去此不远,两位贤契不嫌,便请下榻,早晚又好请教。”两人作谢道:“一发承老师周旋了。”原来旧院里那个妓女,姓马名姗,小字翠儿,年纪不满二十。自小在这旧院里出身,因而吹弹歌舞、琴棋书画,般般技艺都精。名头正是喷香的时节。庞儿又且生得:
腻如截肪泽如油,月见还笼花见羞。
脆竹玲珑描不出,丹青周昉把图收。
不想翠儿年纪不多,身边到积有千余金。他自思日在这沸滚汤中,讨不得一刻清凉世界。赎身从良的事,他到留心已久。忽一日办了一付礼,去央及一个妈儿得意的朋友,要他在妈儿面上讨个情分。那朋友欣然对妈儿说道:“令爱翠娘,为你赚了多少银子,又有多少衣服首饰与你,他今又肯出数百金银子赎身。你听我劝,放他出门罢了。”不想妈儿竟慨然应允,翠儿随即置酒,遂赎了身。自己就典了桃叶渡一所新盖的河房,到也算是个女中豪杰。在这河房里住下,也还略略清闲些。相与朋友,才得自做主张。每日有几个道地的清客谈笑。
忽一日,有一个老词坛口了一首新曲儿,牌儿名是《桂枝香》,拿着与众清客看看。翠儿笑笑道:“曲儿做得怎的样好,借我看看。”上写着:
凤凰楼下,鹦哥传话,门前金勒频嘶,却是玉郎回驾。扶头儿醉着,扶头儿醉着,跌向那罗帏一捺,和衣拳脚。这个薄情爷,不知在何处酣酣饮,教奴独自挑灯守着他。
翠儿就将此曲点了板,拽扎起那清润喉儿唱着。一班清客,弹弦子的、挨提琴的、弄竹箫的,正在那里弹唱取乐。
翠儿在院中的时节,徐引先喜他才情幽艳,与他盘桓,只是笔头上吟咏做些工夫,实是道义之交。那日徐引先遂信步率了两人,就到翠儿家里。入得门来,听得翠儿歌唱,便缩住了脚,三人在外厢窃听。那赵蓬生平昔最喜的是这一件把戏,你道他听了,怎不魂灵飘荡!遂等不得唱完,先自走到里面张探。
丫头连忙去通知说:“徐老爷同两位相公来了。”翠儿和这几个清客一齐起身来迎。那徐引先见了翠儿,便道:“翠娘好快活!便带挈我老辈儿们,怎的独乐?”翠儿笑了一笑道:“自那日奉陪金山之游,一望波光,弥连黛色,至今梦寐犹自清赏。今日甚么好风儿,吹得你来?”这两个酸子,也和翠儿见了礼。那几个清客,便捉个空,一个一个的趿了去。丫头们就搬了几品精致茶食来,说“请相公吃茶。”四人坐定,翠儿问徐引先道:“这二位官人尊姓?”答道:“这两个是敝门生,在我秀水县学中的。这位姓赵,字蓬生,这位姓陈,字飞光,都是通今博古的好秀才。我一向契赏他的,他两人特来看看我。我因道翠娘是个盖世的佳人,不可不见。况我与你前日金山口占,早被两兄赏鉴过了,今他两人特来拜你。”翠儿笑一笑道:“不要你当面夸奖。”赵蓬生看了这个翠儿,又一头想着他诗才清隽,一发弄得话也说不出来,浑身都苏软了。那个婆娘却也眼乖,见他有些垂涎的意思,一面说话摇扇子儿,一面递果子的时候,只顾暗暗的把那眼色儿丢在赵蓬生身上。那蓬生也弄乖,也暗暗的将眼色儿回着他。三人和翠儿坐谈了一会,那徐引先在袖里取出一个封儿来,向翠儿道:“我一向要备个饭儿请你,你今不比昔日,不肯出门。今又值我这两个门生在此,你可唤厨下人来,叫他胡乱收拾些菜儿,好和你说说闲话儿。”翠儿笑道:“徐老爷,你真有些广文先生的气。我这里是极便的,那里要你拿出封儿来,俗煞,俗煞!”徐引先道:“你若不叫拿封儿去,我们就去了。”三人一齐起身要走,翠儿只向那赵蓬生一把拽住,笑道:“如此我权收在此。”又吃了些清异香茗,闲谭了一会,那些丫头们搬上肴馔来。那肴馔怎生调制:
鲨鱼翅,炒和了山鸡;燕窝菜,烧烂了狸肉;鹿条筋,伴着松粉;黄蟹酱,合了胡麻。有的是仙人脯、红娘肘、大夫裙,滋味鲜肠;现放着桃花蝘、蒟蕊虾,莲房鲊,馨香可口。玉蛆浮脆云和糁,金薤轻甘雪色羹。
三人同翠儿排次,坐着饮酒。饮到那中间时分,只见那几个清客,又一个一个的原趿将来。翠儿便道:“这几位的丝竹绝胜。”赵蓬生道:“不识可请教否?”那些清客道:“翠娘便领袖一领袖。”徐引先又做笑脸央及道:“适才隔了壁子,听得觉不鬯快,此时觌面,安可放过!”赵蓬生又将眼色睃着道:“断要请教。如此仙音,使我下界凡人听了,也好超脱。”翠娘遂笑了一笑,便提腔按板,清客们丝竹相和,越显得翠儿喉音香润,就唱了一折自制的时曲:
梧桐树迎春唱野桥,一辈书生到。邀至书斋,品竹谐奴调。狂烧宝定香,泛煮琼芽草。不放奴归,月满黄昏翠,深杯浅盏情怀好。
东瓯令香囊递,罗帕交。彩扇相投鸳订牢。歌师几次雇人棹,洒不脱胶衫祆。堪笑他,榆钱乱撒买春宵,挽不住月儿飘。
浣溪纱晓磬敲,晨鸡叫,下场头酒散人抛。酩子里,冲烟破雾归他去,那些个弄雨拈云来路遥。残灯照,猛思量,不由人一点点泪滴鲛(绡)。
尾声琵琶空在奴怀抱,想书生似天上碧桃。从此后,懒向炉头沽绰俏。
翠儿唱罢,众人赞赏不尽,果然是:
娇莺百啭杏花梢,楼外飞云歇绛绡。
香扣数松裙带缓,个中谁是捏红幺。
赞罢,大家又笑哈哈的吃了数巡酒,那些清客又个个都趿去了。这一席间,也说不尽的欢娱,那翠儿与赵蓬生眼去眉来言语勾兜的光景。
不一会,有个丫头来对翠娘说话。那翠儿即便起身到里厢去了。赵蓬生遂开口对徐引先道:“老师,这个姊妹,果然妙极,门生生平从没有见,未审他肯留朋友么?”引先笑道:“若贤契见悦,我试作媒何如?”少顷翠儿出来,引先就向翠儿道:“酒已多了,我到有句话,翠娘你先应允了,我才说。”那翠儿便道:“徐老爷的说话,自然不是甚么难事,我便先应承了,你请说。”徐公道:“我要为赵门生做媒,你便惜他是客邸,留他一程儿。”翠儿笑道:“我道是甚的话,原来是这话。”假做个作难的势儿,悄悄的对徐公道:“老爷你晓得我的,自从赎身以来,不欲混帐留人,今不合先应承了,却怎么处!”引先又千央及万央及,翠儿笑笑道:“且看,且看。”那个飞光在旁边看了,心里有些不奈烦,暗道:“这个徐老师,也大没要紧。”少顷,徐公扯了飞光道:“贤契,我们自回去,明日早来扶头。”那蓬生向飞光道:“老兄,小弟在此,不得奉陪,罪罪。”飞光便道:“吾兄没正经,只好今晚,明日断不可了。”遂两人竟别了,翠儿和赵蓬生送出了门。
那飞光在途中对徐公说:“老师,不要忒帮衬他。这个盟兄,是极没正经的。前日金山揭回诗句,有老师与马翠娘酬和笔迹,极道老师风雅,女郎韵致。不科今日果然水到渠成了。”徐公鼓掌道:“无非缘分,且自由他。”却说蓬生与翠儿回到房中,丫头们又泡上绝好异茗来,两人灯下坐了对谈。蓬生道:“小生今夜天大的侥幸,得与翠娘做一程儿夫妇,永不敢忘足下这样美情。”翠娘笑一笑,起身轻轻的跌倒在蓬生怀里说:“我一向不肯留人,见了你这样风流韵士,不觉醉心。”蓬生便搂了翠儿,亲个嘴,叫声“我的心肝!”翠儿亦搂住蓬生,回叫几声。蓬生等不得上床,就要做事。翠儿笑道:“你不要性急,少不得是你口里的食,慌他怎的!待我与你净了手脚着。”那丫头会意,就促着翠儿去了。不一会转身来,伏侍翠娘梳了晚头。
那个蓬生先蹲上床去睡着。翠儿故意又停停答答,丫头方才出去。自己关上房门,才笑怯怯的走到床边来,不大肯脱衣裳。蓬生起来,陪着笑脸,跪在床内,与翠儿松扣解带。他便一笑,就自蹲在被里,将被儿紧紧的搂住,故意没得把蓬生进被。蓬生又千求万告,他才说“我逗耍哩,那个教你起先这样性急。”才把被儿松松,两个在被里做得个:
花花世界,美美乾坤。旧风情,宿趣重挑;新春兴,初交方炽。一往一来,犹如将军战马队;又松又紧,犹如老媪炒茶锅。只见一霎时,漏了胞浆,浑沌打开生死窍;发了机决,巫阳翻动云雨囊。
原来那蓬生本领却也好,那个翠儿快活了两度,蓬生犹然不动,只是在那里讨好。翠儿便问道:“你可曾有妻室否?”蓬生道:“小生只因没个可我意的,并未曾娶得。”翠儿道:“你若不弃嫌,侬愿做你的妻子,你意如何?”蓬生道:“若是翠娘慨然,是我一生造化了。”翠儿道:“你只不要负心。”蓬生道:“小生明日就和小娘子对神设誓。”两个又说了些贴心话儿,不免的睡着了。
却说陈飞光回到寓所,一夜睡不着,暗道:“这个阿呆,在此迷花卧柳,我同他来此,若不苦口相谏,就不是了。只是那徐老师,该训诲他,不该撺掇他便好。”为此待得略略天亮,忙起来梳洗了,也不去见徐学师,竟自走到陈房里。见他两个犹自睡着,在外叫了几声。丫头传说:“河相公来了。”那蓬生只得先起来接见。飞光便道:“仁兄不要着迷,快些同我下处去,拿几两银子送了他,再和你寻山问水几日,便好收拾回去。”蓬生心中正要和翠儿盘桓相订终身之事,口里胡乱答应道:“仁兄高兴,在此吃早饭,如不欲,请先回下处去,小弟就来也。”那飞光素不奈这些光景,兼之他又怀友谊在心,说:“千万不可着迷,你速来便是,我先回寓所。”那蓬生怎的肯回寓,进到房中,只见那翠儿也起来,裹裹脚儿,穿穿衣服,说不尽他千般袅态,万种冶情。看官,不要说那赵蓬生,便是那深山中枯木寒崖的老僧,见了这样风情有趣的人儿,也要做出那月通和尚的伎俩来。这马翠儿便向妆台着意梳裹去了。有诗为证:
不匀脂泽不调铅,一段乌云覆月边。
可体罗衫轻漾漾,看来多半是神仙。
不一会梳洗完了,和蓬生吃些早饭。那翠儿说:“官人,我今日便和你订了百年之事,我已请了神马在此。”随命丫鬟供了,点下一对红烛。蓬生便托出那至诚的心来,拈了香,拜了四兴,跪在神前,朗朗的设誓道:“尊神在上,弟子赵沛,萍水相逢马翠儿,蒙他许我为妻子,我若有负了他,惟神显圣,即时追我魂魄,永堕刀山地狱。”马翠儿见他罚得真切,也觉呆了。蓬生道:“翠娘,只恐你今日许我,日后变卦,却是怎么!”那妇人一时的心,到也还不是假的,听了此话,也就跪到神前誓道:“我马姗若不与赵沛做夫妻,变了初念,遭凶被劫,不得好死。”那蓬生便来掩了他的口道:“娘子的心,自然真的,何消罚得咒!”两人送了神马,欢欢喜喜在房中闲戏。
那飞光等蓬生不去,只见气冲冲的叫小厮携了蓬生的行李,来交与莲生,也不说些甚么话,竟自回寓所去了。
这日,徐学师也就来看蓬生。蓬生见了,遂将翠儿要从他的前事,一一说与学师。学师便与蓬生低低悄悄的道:“二位才貌相当,订好终身亦是美事。但翠儿方在盛名,不是门前冷落的时候,契兄还该斟酌。”蓬生摇得头落道:“翠娘是死心搭地的了。”徐公又点点头儿:“这也罢了。”再表苏州府吴江县,有个公子姓邵名维邛、字秀甫,来到南京,在他年伯处打抽丰。因在院里耍子,晓得个马翠儿才出院的,同几个清客来望他。这个邵秀甫也是风流公子,又肯用几分烂钱,只是情性轻薄,不一些就要翻云覆雨的。一见了翠儿,抵死的要嫖他,那妇人初时也再三不肯。一日两,两日三,只管央了清客说合,夸他是富豪公子,又肯撒漫使钱,个个都来撺掇。
那赵蓬生在翠儿家里,一住不觉两月。飞光苦口劝了几次,他反把翠儿要嫁他的事情从前说与道:“仁兄,我与你既为金兰之契,此系小弟百年大事,你也该为我出力缘情便好,如何到再三拦阻?”飞光道:“百年大事从没有取青楼的,我看这些烟花,情性不能长久。我近闻得又有一个吴江邵朋友,与他往来。若果真心要嫁你,自然不与别人往来了。只此一件事,老兄你也该省悟了。”蓬生听了,只是笑道:“吾兄不要劝解我,如何马翠儿肯留他人的理!”列位,原来那个马翠儿因那吴江邵秀甫诚求不过,又被那些旁人撺摄,果然是烟花情性,一时竟与邵秀甫作伴了。因此设下一计,赚蓬生道:“官人,我见你那朋友陈飞光,甚是板腐,你若竟在我处歇宿,大有不便。不若往来其间,待我把这些旧债清楚,诸务端正了,我就好和你同往嘉兴去。”他这一句话,只要发脱了蓬生,好与秀甫相与。蓬生这个阿呆听了,死认着是真心,信之不疑。两月之后,常回寓所,与飞光同榻。正是:
蜜钵口,毒蛇心。香窝里,陷人坑。当局暗,从旁清。何以救,觅医人。王魁药,药尾生。
蓬生信了翠儿,在寓所住了数日。只见一日那翠儿特差个人来接蓬生去,说“翠娘记挂,为何相公好几日不来?”蓬生见了,即忙就去,晚间留宿,仍旧欢娱。蓬生次早起来,偶用草纸,将手向席下去扯,到扯了一顶孝头巾出来。蓬生看了一惊,遂问翠娘:“何处来此孝巾?”那翠儿答道:“这些丫头可恶,怎的拿张清客的头巾,放在我的席下!”拿起,手扯得粉碎。蓬生暗想道:“张清客的头巾,看来不是这个式样。”也丢过不言。又住了一晚,他回到寓所去了。
翠儿见他去了,便去约邵秀甫来。谁知这个赵蓬生掉下一个锁匙在床头,走到半路才记得起,回转去取。走进门,丫头报道:“赵相公来了。”翠儿只道是邵秀甫,遂笑嘻嘻的迎将出来,口里说道,“你这活冤家,怎的前晚拿这一顶头巾放在我的席下,几乎做出来……”说尚未完,抬起头来一看,却是赵蓬生,不觉的呆了一呆。蓬生听了,方才有些知觉:“怪道我那飞光说,又与一个吴江邵朋友往来,却是实的。”遂不说破,竟自取了锁匙,和那翠儿依旧欢欢喜喜的辞别了出门。
蓬生自忖道:“我也还不可猜疑他,且莫回寓所,在这间空屋里站着,看有何人进去。”站不一会,只见一个戴孝头巾的,急走进去。又复闪进去听,见那翠儿迎着他,两个如胶似漆,就抱向床上颠翻云雨去了。
那蓬生方才省悟。欲得要进去撞破他,又缩住了脚,道“日后不好相见。”遂气呼呼走到寓所。见了飞光,述此一段事情,那飞光道:“老兄,今日才信我的话。青楼薄幸,从来如此,你却着迷。我今为兄气愤这妇人不过!”遂提起一把剑来道:“不若我傍晚去杀了这薄幸妇人,我和你连夜起身回去,怕做甚么!”蓬生急止道:“老兄既为我,不可造次。待我明日去证他,看他有甚言语回答!我与他既对神设誓,难道神也饶过了他不成?”次日,蓬生又去。翠儿见了蓬生,蓬生有这傀儡在心,虽着意温存,脸上却有几分颜色。那个婆娘还只道蓬生不晓得细底,假愤孜孜的说道:“不知那个掉下这顶叫化头巾,弄得我不干不净。”蓬生听了这“头巾”二字,不觉伤着心,叹了一口大气。妇人见他叹气,也提起当日罚誓的真情,不觉溲溲的下泪。看官,那翠儿这几点泪,原也是真的,一心原要嫁赵蓬生的。只因那邵秀甫钻求,又且一时水性,应允了他,却也是没奈何。谁知弄假成真。赵蓬生不合直说出那本文来,向翠儿道:“你哭怎么,既有好似我的,你就嫁他便了。”翠儿道:“你好黑心的话,叫我去嫁谁?”蓬生答道:“嫁吴江那姓邵的好!”翠儿就呆了一呆,便放声大哭起来。蓬生说了这几句话,便气哼哼的跑到下处去了。
其时淮安府有个花阁老的孙子,叫做花正色,号伯朱,是个白木监生,来在南京坐监,等考积分。也在院里顽耍,闻得翠儿美貌,接了几次,只是回却有病。今正听得留客,火辣辣的带了十数个家人篾片,到翠儿家里吵闹。却值翠儿与蓬生合气,闷闷的睡在床上,听得闹吵吵的,急忙回避过了。一班人不见翠儿,把手面上什物玩器,狼藉得罄尽。
临出门时,狠狠的分付道:“明日叫他在家伺候,准来掌嘴挦毛!”道犹未了,只见几个穿青衣摺子缨鬃大帽,大大道道摆将进来。高声道:“徐府有人在这里!”正是: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却是徐国公的头号管家来讨房钱。翠儿骇然道:“这房子是我用价典的。”那干人一齐乱嚷道:“好不晓事的小花娘!俺家府里希罕银子,将产业与乌龟成交?”那樊将军不识局面,上前分剖,巴掌拳头,不由分说打个发风,立刻要撵翠儿出门。又亏几个邻人再三相劝,房钱依例奉还,方才住手。汹汹然道:“且限你明日,还银出屋!”翠儿忙着人去寻原中房主,个个都凹过了,都是一班无家的光棍。原来就是一向相与的这些篾片,扎的火囤。又央人去寻赵蓬生,适值陈飞光接着,竟认做蓬生。将来人臭骂一顿,只少的是打。却好邵秀甫到来,见他泪痕犹湿,说道:“翠娘,为何在此恁般凄楚?”翠儿将花监生吵闹、徐府着人讨房钱,典价落了骗局,又将赵蓬生的醋话告诉他。秀甫就说:“翠娘,你好呆,他又不是讨你的,你怎的由他做主?况我去冬丧偶未续,家下尽可居住,你不若随了我去,也讨得耳根清净!”那妇人毕竟还舍不得蓬生,捱着不允。
只见徐学师又来说道:“我那门生老赵与我说你忒薄情,他的朋友陈飞光一发大不快活,要来寻你的是非哩!”翠儿听了这一席话,自忖道:“啐!我到还有心向他,他到要寻人与我吵闹!着甚来由,我当真又不是他讨的,怎由他做主,便从了邵秀甫也好。”乃送了徐公出门,就与邵秀甫商议:“我每日在此受气不过,我便从了你罢。只是明朝这班凶神又来,怎生发脱得他?须是连晚起身才好。”秀甫道:“这有何难!一面你在此收拾,我就去打点觅船便了。”一口气跑到下处,雇了一只船,叫小厮拿了行李来,和马翠儿、两个使女,一帆风去了。
那蓬生在下处,自悔道:“我昨日不合太认真,他又未曾归我,我又不曾将财礼定他,或者他日后自悔,也未可知。”等不得天亮,走到翠儿家里,只见静悄悄没有人了。吃下一个大惊,遂叫一声。只见走出一个龌龌龊龊有病的“锅边锈”来,蓬生问道:“翠娘在那里?”答道:“往仪真探亲眷去了。”遂在空房子里踱来踱去,自悔自叹。只见桌上尚有一幅残纸,笔砚在上,即题诗一首:
宿粉眠香两月浓,原何誓水却流东?依稀纱阁犹娇影,愁眼生花想际逢。
写完诗,依旧荡来踱去。只见几个穿青的走将进来,不见了翠儿,大惊小怪。蓬生便问:“尊丈是那里?”那干人道:“我们是徐府里,他约今日还房钱,为何都躲过了?”蓬生道:“这屋是典的。”一班人见翠儿溜了,正没处出气,竟将蓬生唐唐突突扭到本府去了。只见徐公踱将出来,家人禀道:“昨日逐马翠儿,他许今日还银出屋,如今都躲过了。走出这个光棍,硬争道这屋是典的,故此扭他来见老爷。”徐公遂问缘由,蓬生将前情一一告诉道:“学生是嘉兴秀水学,为因访徐引先老师,来到此间。”徐公道:“引先是我舍侄,既是禾中庠友,不可造次。”即将家人喝退,留到后厅请茶。问及禾中人物景致,目下文章风气,对答如流。徐公即引出公子同到书房盘桓道:“正要从容请教。”正是: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也有情。
却说翠儿和邵秀甫傍晚开船,行不上数里,忽然大风起来,就在那燕子矶边歇了。是夜黄昏,被江洋大盗数十个明火执械,打上船来,尽情搬得一个精光。翠儿吓得跳下水去了,邵秀甫慌忙叫艄水捞救起来,带水拖泥,在船中坐了一夜。那邵秀甫遭了这个劫,在舱里只管憎嫌:“这个婆娘是不利市的,才下得船,就有这桩‘顺溜’事来。若他到我家里,不消说,我这两根骨头也没了。”——自言自语的说。翠儿没了许多重资,又听得这些嗟怨,每日只在舱里哭泣。
不一日进了镇江口子,一溜风竟到了吴江。谁知到了吴江,原来秀甫果然断弦未续,但房中姬妾颇多。况性子轻薄,他见翠儿跟他不大顺溜,到了门首,也不许他进自己的门槛。逐他在一间旧屋里住,不过给些寻常衣食,也不来着甚温存。翠儿到有两三口人,身边又没货儿接济,有一顿没一顿,苦不可言。正是:
赫赫神明不可欺,亏心那得口儿肥。
早知今日风筝断,悔杀当初错接脐。
翠儿每日在这房里,嗟怨邵秀甫薄情。因而思念蓬生,恨不得见一面,便死也甘心。
话分两头,却说那飞光一连几日不见蓬生回寓,即到马翠儿屋里寻他。只见门壁俱封,连叫数声,无人答应。遂问两邻,道:“从甚么邵相公去了。”飞光心下一想:“怪道几日不回来,恐我阻他,他竟同他去了。”急忙回到下处,别过徐学师,一一告诉。徐公也叹“蓬生着魔,连我都瞒得铁桶。”飞光收拾行囊,雇了船只,竟自回嘉兴去了。那蓬生在徐府住了三四日,心下不安,再三告辞,徐公专席作饯。及接引先来陪,徐引先不知请陪甚客,到来见是蓬生,反吃了一惊道:“陈兄说你如此这般,如何邂逅在此?”蓬生亦将那日事情告诉。老徐道:“几乎屈杀贤契。”蓬生就在席上辞谢二徐,次日收拾回家。不一日到了禾中,就去寻着飞光。飞光道:“翠儿既真从你,何必瞒我竟自先回?可笑这样的好朋友!”蓬生将那日事由,又将翠儿从了吴江姓邵的去了,足足说了半日。
别了飞光回家,歇了半个多月,心里发痒起来,思想翠儿,要见他一面,终日的牵肠绞肚。忽一日对飞光道:“弟与翠儿之约,实出肺腑,今却不得个分明下落,心事耿耿不平。弟今特来别兄,亲到吴江细访。”飞光道:“仁兄这段痴情,只恐那人负你。我与你读书明理,怎被这妮子侮弄!你既主意已决,也难劝你,我有一物相赠。倘翠儿果然负心,可以一剑了局。一则完了兄的痴念,二则不辜弟伴守青萍半生侠气,却有用着他的日子。”蓬生接着剑道:“一定不负所托!”两人鼓掌大笑,一拱而别。
蓬生别了回家,叫了一个小厮,携了行囊,雇了船只,竟到吴江,泊在那黑水滩头。
是晚月色颇佳,蓬生心里好不耐烦,分付小使:“你看着船,我上岸去闲走走。”一心要打听这邵公子住所,自恨当初在南京不曾探得他的名氏,一时间也没处访问。行行步步,走过了一条石桥,桥东有一带黑楼房,岸边密密都是倒垂杨柳。蓬生感叹,遂吟诗一首:
月明如水柳阴横,有客牢骚卧短篷。
小燕薄翎轻去国,不知萍水可相逢?
吟罢,又步到那楼前观看。只听得一间楼上有个女人声息,唧唧哝哝发慨叹之声。蓬生自转道:“这个女人,毕竟也是不遂意的,却和我赵蓬生一般。若是我那翠儿,此时一定和邵公子,自有千种风流,万般旖旎,怎知我赵蓬生恁般孤零!”不觉泪儿早沾襟了。
谁知马翠儿住在这旧屋里,邵秀甫也竟不来。独自一人,愁闷不过。见此好月,临窗一望。却好赵蓬生步在此处,留恋低回,自言自语,在那月下站着,楼上望将下来,如日里一般!那妇人眼乖,对丫头道:“这个人,好象那嘉兴赵相公么?”丫头看了一会道:“有些象。”翠儿遂和丫头下楼来开了门。
赵蓬生见那女人开门,不好意思,欲闪过间壁去。翠儿见了,果是赵蓬生,疾忙叫一声:“赵蓬生官人!”便潸潸的流下泪来。蓬生听见叫着他姓氏,吃了一个大惊,仔细上前一看,原来是翠儿。两人相见如在梦里一般,且不叙寒温,两个抱头大哭,就如死了人的一般。连丫头陪出了许多眼泪。蓬生带哭问道:“说你从了邵公子,怎的到在这里?”翠儿道:“我一言难尽。你为何也在这里?”蓬生道:“我特来访你,若见得你一面,我就死也罢了!”两人就携手同到楼上,翠儿将那日所遭的事情,逼迫不过,我着人来请你,你对来人痛骂决绝,叫我孤身一时无个投奔,只得没奈何跟他来了。燕子矶边,又被劫盗搬得罄尽,今日邵秀甫又如此薄情,细细告诉。蓬生听了,只是跌脚叹气,暗想:“飞光甚没眼力,翠娘毕竟是有肝胆的,这剑儿不消动弹了。”翠儿道:“我再不想今生有见你的日子!我今见了你这一面,即刻便自尽,你在此看了我去!”说罢,就向身上解下一根鸾带来,往头颈上一缠。蓬生急急抢来掷掉了,遂说:“你若肯复理旧盟,就此随了我去,正好和你做夫妻哩!”翠儿道:“官人但恐弃我,我前番一时错志,千悔万悔无及,惟有一死报你的情。”说罢,据楼欲堕,寻个自尽。蓬生将翠儿捧住道:“娘子,你既旧盟不败,我岂有他心!如今就和你下了船,归去何如?”翠儿唤了丫头,忙忙收拾,随了蓬生,寂寂走到船上。不上半夜,摇到嘉兴家里。
次早请了陈飞光来,说遇翠儿的奇缘,又将他奇祸迭来,急迫无奈,只得强同逃难,皎日之盟,至今耿耿。足下青萍虽利,其如彼未负心也,这剑返璧归赵。翠儿亦上前敛衽,不胜凄惋。飞光道:“盘根错节,利器刀见。翠娘几番风雨,也是蓬生的前缘未到。正叫做: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大家欢欢喜喜,重整花烛,借重飞光主盟,结成良配。
诗曰:
情痴到底却成真,杨柳因风也捍门。
莫上歌楼再三叹,落花原是马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