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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画图缘七

第十六回 认花田俏佳人得婿 平峒贼大丈夫封候(2/3)

集藏 · 小说 · 第 211–410 段

待他时,流影入怀来,看真迹。

寤寐怀,须反侧。玉杵聘,无定额。恐诗思憎迟,酒怀嫌窄。指望团圆娱永夕,岂容凿破沾光隙?

倚蟾宫,若要赋周南,须三百。

花天荷仔细看完,不禁大惊道:“罢了,罢了。既生瑜,何生亮?小弟词坛一座,被吾兄夺去矣。”柳青云笑道:“兄台不要失眼,挫了自家的锐气。”花天荷道:“小弟这首词儿,自颇得意,以为韵险句奇,故甘饮三觞,索兄之和。不知兄从何处结想,急出此风流香艳之句,使小弟原倡,竟索然无味矣。”柳青云笑道:“小弟之才,吾兄之所知也。若吾兄此等说来,想是兄之词意太骄,触怒嫦娥,故嫦娥附灵于小弟,使小弟得此奇思也。”言讫,忽然浮云尽散,月色大明。柳青云大喜,因叫童子满酌大杯,奉花天荷道:“吾兄说不明不白,请着此时明白否?”花天荷一笑,连连点首道:“大奇,大奇!吾兄真有神助,从此不复对垒矣,但吃酒罢!”因叫斟上酒来,二人相对而饮。柳青云听了再不对垒,也暗暗欢喜道:“若不作诗,免去求人费力。”因也放怀畅饮,又兼有明月在天,一杯一杯复一杯,直饮到月渐西斜,方才住手。各去宿了。正是:

看花玩月索新诗,诗罢依然酒满卮。

诗酒朝朝还夕夕,文人风韵宛于兹。

二人只因这一首词,有分教:红颜成白面,彩笔接香奁。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八回 逼友题诗留心窥破绽 代弟联吟当面弄机关诗曰:

肝胆倾来本至诚,一经忖度便疑生。道他虚谎何曾谎,看得分明转不明。

真假难凭随我认,是非无定向谁争。可怜炯炯英雄眼,不识惺惺儿女情。

话说花天荷与柳青云饮得大醉,方才就枕,沉沉一觉,直睡到五更方醒。醒来想起前事,便反反侧侧思量道:“天台老人图画中,原明明许我有婚姻之遇,故无心中忽游到此,又无心中牵牵缠缠,与柳青云又成了相知。回想老人之言,已有几分奇异,这还说是朋友之常。不意昨日柳青云听见我说未娶,他便惊惊喜喜许我作伐,一发与老人之言相近。此中似有机缘,叫我如何不作痴想?我看柳青云言虽带戏,及细窥其意,又似实有所属。即前所和的两首词儿,柳青云苦苦推辞,以为未习,若果勉强为之,未免有些不到之处。怎和来二词,云涌霞蒸,竟如一气呵成。且风流香艳,虽老于词场亦不能及。若论柳青云才情秀发,或不可量,但初延捱而后迅速,又不当面下笔,事有可疑。莫非此中别有代袭之弊?”又想道:“柳青云考场文字,无不与我相商,并别无师友。岂诗词一道,又暗养一门客为之代笔?即有门客,亦不过略为酬应,岂能才美至此!莫非室有异人?”翻来覆去,再想不出是甚缘故。想了许久,忽想起一个主意来,道:“分题倡和,可以游移,我明日只出一个题目与他联吟,看他如何发付?有弊无弊,便可立辨矣。”算计停当,转又睡去了。正是:

既已相知何不知,尚烦万想与千思。

只缘要作真知己。不欲心存半点疑。

到了次日,二人一见面。花天荷就说道:“吾兄一个妙人,只有一件不妙。”柳青云道:“小弟不妙之处甚多,但不知吾兄所谓不妙者,却是那一件?”花天荷道:“吾辈声气中往来,大都以才为主。小弟略有寸长,便不惜抱惭,而尽吐露于知己之前。吾兄才美如斯,乃秘而不肯示人,是藏才也。以此对无才不相知之人,可也。小弟虽不才,已承兄雅爱,岂可以此相对哉?小弟所以谓兄不妙也。兄虽不妙,小弟却思了一个妙法在此,必令兄才藏不得,方快弟心。”柳青云道:“有才不欲浪泄,方谓之藏才。若小弟实实无才,虽是竭尽所学,犹应酬不来,况敢藏乎?长兄何不相谅!”花天荷道:“兄有才无才,小弟也不管;藏才不藏才,小弟也不问。兄若是不会作诗,前日就不该和小弟之韵;兄若是不能作词,昨日就不该和小弟两首词儿。兄既又能作诗作词,到作时却又推推托托,遮遮掩掩,不肯明明旗鼓相当,此中定有不足小弟之意。这也罢了,只是从今以后,若遇好景,再不分题,只是与兄联句,看兄何以避来?”柳青云道:“分题,独运己意,左右迁就,尚难支持;若联句,彼此递吟,不能转动,又要情意贯通,上下连属,一发非小弟所敢承当也。请兄相谅。”花天荷道:“别事可以相谅,至于诗酒论文,乃文人学业,朝夕不可少者,如何相谅?”柳青云口虽推辞,见花天荷苦苦缠住不放,心下十分着急因悄悄进来,寻见柳烟道:“都是姐姐好意,代兄弟和了十首绝句,并两首词儿,花天荷看了,十分爱慕。道是和得好,只管缠定兄弟定要作诗作词。我本意原要图些体面,不料到如今,竟要弄出丑来,却怎生区处?”蓝玉小姐道:“事已至此,慌也无用。若有甚题目,待我又与你代作就是了。”柳青云道:“若是分题,可以央姐姐代作,我倒不慌了。”蓝玉道:“他不分题,如何作诗?”柳青云道:“他看见两首词儿隽美,疑非弟才所及,又见不曾当面下笔,甚是猜疑。他今日说,以后作诗定要与我对面联句,却如何一句一句要姐姐代作的?定要出丑,我所以慌了。”蓝玉听了,笑说道:“这花天荷倒也是个有心计之人,若果要联吟。却真正没法。”柳青云道:“法是有一个,只怕姐姐不肯救我。”蓝玉道:“若是有法救你。我为何不肯?但不知是甚么法儿?”柳青云道:“再无别法,喜得姐姐与小弟生得面貌一般,若是推托得过,或仍是分题,便不消了。倘他必要联吟,除非姐姐照兄弟一样扮束起来,待大家饮到沉酣之际,糊糊涂涂要作诗时,兄弟演了进来,却换姐姐充作兄弟走了出去,他那里分辨得出?待作完了时,姐姐却演了进来,兄弟又走了出去,他见诗是当面作的,他自然疑心尽释。便令兄弟有些光辉,不至轻慢,凡事就好作了。姐姐若不救我,使他看出兄弟的丑来,他就不肯常常下榻于此。叫兄弟文章向谁讲究?莫说前日入学文章,亏他检点,兄弟还想留他坐一年在此,窃他些学问,为明年秋闱之地。他若看破兄弟真正无才,不但留他不住,就是勉强留下,他也不肯尽心竭力为我讲论了。姐姐,没奈何,救我一救方好。”蓝玉道:“我若扮束了充你,看是决看不出的,但只是男女有别,如何使得?”柳青云道:“此不过是作诗作词,明明行权,又非私自涉嫌,有何不可?”蓝玉小姐道:“论起心来,无甚惭愧。便偶尔行权,却也无妨。若论起事来,一个闺中女子,与一个面生男子,相对联吟,恐非礼之所宜。倘有人知道,岂不贻笑?且莫说外人,就是母亲知道,也要嗔怪。”柳青云道:“外人如何得知?若怕母亲来嗔怪,我就去先对母亲说明,却也无碍。”小姐不答应。

柳青云遂走来见杨夫人,将花天荷要与他联吟,并要央姐姐与他改装代作之事,细细说了一遍。道:“这事不过一时行权,姐姐尚迟迟不肯。母亲须与他说一声,这不但孩儿要争体面,还有许多好事,都要从此作去。若姐姐不肯行权,叫孩儿弄出丑来,便要将一天好事都弄坏了。母亲须要拿出主意来。”原来杨夫人已有心要把女孩儿与花天荷成婚,今见儿子要女儿代作诗,心下暗思道:“总是要嫁他,便见见也不妨。况女儿有此才华,埋没闺中,殊为可惜。便等他施展施展也好。”因对儿子说道:“论起来,一个闺中女子,就是前日暗暗代你作诗,原也不该,何况今日明明去代?但事已弄巧成拙,只得将错就错,只要作得机密些,不要被他看破要紧。”柳青云道:“姐姐面目与孩儿一般,若装束相同,使神仙也看不出。只是姐姐不肯,须得母亲叫来吩咐一声方好。”杨夫人见儿子着急,只得叫一个小丫鬟请蓝玉小姐来,吩咐道:“你前日不和这诗也罢了,却卖弄有才,你一首我一首,和到如今,和得不尴不尬,却丢了不和,岂不连前面的都看假了?兄弟要你从权,再代他周全一遍。你若不肯,弄出丑来,叫他把甚么面目见人?”原来柳烟小姐自有此才华,正没处发泄,见柳青云要他与花天荷联吟,正关他的痛痒。只是不好便突然应允,因推辞了几句。今见母亲如此吩咐,便不言语。柳青云见姐姐不推辞,知也有个肯意,便欢欢喜喜说道:“花天荷满肚皮疑惑,故逼勒我联吟,指望要出我之丑。姐姐既肯明代,我当面弄一番手脚,耍得他信以为真,从此之后我便说明我有戒,绝笔不作,他也不疑了。真天下之乐事也!”蓝玉小姐见兄弟快活,因也笑说道:“你且不要欢喜。倘或当了面作不出,丑也还要装在你面上。”柳青云道:“姐姐不要吓我,前日已作过两首,把他压倒,那有个后面作不出之理?这是小弟放得心下的,吓我不动。”蓝玉小姐听了,不觉也笑起来。杨夫人道:“你们姐弟既要弄机关,也须早打点停当,莫到那临时慌慌张张,露出马脚来。”柳青云因教母亲取了几疋纱罗出来,叫裁缝把内外的衣服,俱一样做了两件。又叫人作了两顶一样的片玉巾又叫人作了两双一样的鞋袜,连夜赶完。姐弟二人穿戴起来,就是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连杨夫人并丫鬟仆妇看了,也一时分别不出谁男谁女。大家喜欢不尽。正是:

一番机局一番新。儿女闺中惯弄人。

道假何曾纯是假,认真恰又未全真。

柳青云暗暗打点端正,胆便大了。又过了几日,忽报来薰亭睡鸭池的荷花盛开,因命备酒,自邀了花天荷去赏玩。花天荷到了池上,看见荷花开得十分茂盛,满心欢喜。因笑对柳青云言道:“连日欲与兄联句,因没有好题目,故忍耐住了。今日承兄惠饮,你看新荷满池,香色俱佳,有此美题,只得要求教了。”柳青云笑道:“题虽美,只宜饮酒。若是作诗,便不美了。”花天荷也笑道:“题之美,正美于能借此以索兄之诗耳。又单单吃酒,何美之有?”柳青云道:“兄以作诗为美,小弟以饮酒为美、何不各美其美?兄但作诗,小弟但吃酒,何如?花天荷道:“诗虽美,无酒则枯;酒虽美,无诗则俗。不如还是共饮,联吟罢。”说罢,二人俱大笑起来。柳青云知道联吟今日定躲不过,恐怕日间难弄手脚,只捱到黄昏,方叫摆上酒来,二人看花同饮。

直饮到酒酣耳热之时,花天荷诗兴发作,因叫家人把酒席撤开,止用一攒盒,放在一旁,又叫书童取了一幅长笺并笔砚,在席上铺了。各酌一巨觞,花天荷举觞对柳青云说道:“小弟与兄,原天各一方,幸以文字声气,成了相知。原不易得,况承兄惠饮,又适值芳荷满池,诚良友快心之境,若不留题以纪其事,岂不虚度?兄纵不足小弟,小弟也要勉强兄联吟一首,以作异日风流佳话,不知兄意以为何如?”柳青云道:“知己相对,饮酒赋诗,快事也。弟非不愿,但恐才情驽劣,不足共神骏争驰。长兄既肯循循诱人,小弟安敢痛惜枯肠,不搜索以应台命?但有一言相告,乞吾兄相谅。”花天荷见柳青云应承作诗,满心欢喜,道:“兄既肯赐教,任有何言。无不如命。”柳青云道:“也无别言,只是到作诗时,小弟出神,搜求甚苦,吾兄千万不可与小弟言语,不可叫小弟吃酒,恐打断了心思,便联接不来。小弟拙于当面应酬者,为此耳。就是诗不好该罚酒,亦祈待到诗作完总领,何如?若诗未完,兄若有问,小弟不答,幸勿见怪。”花天荷道:“这个使得。”柳青云又道:“既以为可,就请命题起句,容小弟好慢慢续貂。”花天荷道:“题是赏荷,不必言矣。但起句小弟怎好占先?”柳青云道:“兄既不欲占先,则小弟又何敢居后?还请兄先之何如?”花天荷笑道:“若如此说,小弟又不得不抛砖引玉矣。”因拈笔欲书。柳青云又止住道:“且慢,兄且请用过三杯,以助落笔之兴。容小弟散行七步,少舒搜索之心。”花天荷也不推辞,举杯就饮。

这边柳青云假作散步,便立起身来在亭上游行。此时蓝玉小姐,已打扮得停停当当,在亭后窃听。他二人所言的话,都已听得分明。只看花天荷低头饮酒,不留心时,柳青云早闪了出来,蓝玉小姐早演了进去,仍复坐下。花天荷酒正饮完,因拈起笔来,先写一行诗柄道:

花天荷坐柳青云来薰亭睡鸭池赏荷花,酒酣乐甚,因联句赋情,以志不忘。

花天荷写完诗柄,因题首句道:

六月风光何处多,花天荷题完首句,即将长笺倒转送在蓝玉面前,道:“小弟已占先了,请续。”一面说,一面饮,睁着两只眼睛,只看蓝玉如何下笔。不期蓝玉竟不言不语,也不思不想,但拈起笔来,便续写两句道:

一池新水长新荷。薰香大雅轻兰麝,蓝玉写完,也将长笺倒转来,送与花天荷。花天荷看了,大喜道:“好个薰香大雅,非等闲诗人所及。”只管看着蓝玉称赞。蓝玉因听见柳青云曾说过不答应之言,任花天荷称赞。只是低头属想,不作一声。花天荷没法,又得续写二句道:

圣色天然薄绮罗。无数碧天来接叶,花天荷写完,又送与蓝玉。蓝玉接了,微笑一笑,并不沉吟,复提笔再写二句,道:

许多红袖欲凌波。无人看到三更后,蓝玉写完,又送与花天荷。花天荷见柳青云下笔便成,因不敢迟滞,忙续二句道:

有气偏能十里过。瓣吐向人疑欲语,花天荷写完,又送与蓝玉。送便送了过来,还只道有些难对。不期蓝玉接到手中,就像做现成的一般,了不经心,又续写二句,道:

腮痕映日认生酡。此中色相含禅意,蓝玉才写完,花天荷不等他送,早取了过去看道:“青云兄,好美才!不是小弟善于逼迫,几乎被兄瞒过。”一面说,一面又接二句道:

何处笑声闻采歌。水面呈身何敢带,花天荷写了,仍送交蓝玉。蓝玉看了,总不言语,只信笔而写。花天荷眼不及瞬,早已续成二句,送与花天荷看道:

泥中着足不曾拖。要存高品成君子,花天荷看了,情兴勃勃,道:“兄才敏捷如此,非我谁能敌得兄来?”因又接一联道:

不逞妖容学美娥。开处只宜清赏玩,花天荷写了,交送蓝玉,蓝玉不问长短,只是接到手就写,忽又续二句道:

看时谁敢醉吟哦。御灯犹记撤金殿,蓝玉写完,又送与花天荷,花天荷不敢复言,但续题二句道:

法座曾闻供普陀。谁信有人双脸似,花天荷写完,又自读了一遍,方送了过来,道:“青云兄,此一联若对得工巧,小弟自愿饮一觞。”蓝玉接来,只默默不言。但拈笔又写二句,道:

自惭无奈六郎何。又愁浦淑难亲子,蓝玉写完,又送了过来。花天荷看见,又惊又喜道:“此句对得不即不离,又工又巧,岂有神助耶?小弟当痛饮一觞!”因叫童子斟上,忙忙饮干,又叫童子也斟一觞,送在蓝玉面前,因说道:“小弟这一对,也要奉兄一觞。”因急写两句道:

常妒鸳鸯得近他。虽许藕丝牵蒂带,花天荷写完,送与蓝玉看道:“青云兄,此觞可该饮否?”蓝玉见对得风流韵趣,心下也暗喜,因微笑一笑,便举起觞来欲饮。花天荷道:“兄且慢饮,止一结句,兄一齐结完同饮罢。”蓝玉听说,才饮不得半觞,因放下了,总结一句,道:

不知终得并题么。

花天荷看见,不禁拍案大烀,道:“结得情深意婉,大畅风人之旨。当与兄共饮三觞,庶不负今夕联吟之美。”蓝玉因说道:“兄既欲快饮,小弟敢不奉陪。但穷思竭想,苦了这半晌,容小弟略散一散,便当与兄尽兴。”言罢,即立起身来,走离席去。花天荷手持巨觞正饮,见蓝玉出席,忙说道:“诗既成矣,正宜快饮,不可入去。”蓝玉只应得一声不入去,早走到亭边,一掩一遮,已换了柳青云出来。

柳青云走到席边,偏不就坐,故意的将腰一伸,道:“今日却被兄奈何的苦了!”花天荷笑道:“小弟见兄落笔,全不经思,绝无涩态,则亦何苦之有?所谓苦者,不是欺弟,定是过谦!”柳青云亦笑道:“小弟之苦,惟小弟自知,吾兄如何得知?到来日兄得知时,方见小弟不是欺兄了。”花天荷道:“作诗之苦,已作过了。吃酒是吾兄所乐,难得也要推辞?”柳青云听了,不觉大笑道:“这个自不敢推辞。”方入座,叫小童斟满。二人相对而饮,饮了数觞,花天荷忽叹息道:“古人尝云:人不易知,知人不易,小弟蒙兄雅爱,自恃可以为知兄矣,不料但知兄肝肠似雪,但知兄义气如云,但知兄柔情似水,但知兄雅度如渊,但知兄美如冠玉,但知兄品似兼金,竟不知兄诗才之敏捷不减青莲。若非小弟今日强吾兄联句,则失之多多矣。自今以后,吾不敢藐视天下士矣。”二人甚相敬爱,直饮到月移花影上栏杆,始各就寝 这正是花下情深,堂前庆溢,尚不知后事又将如之何也。欲知端的,且听了回分解。第九回 出自名借聘定他人之婚 托别故说亲作本家之伐词曰:

颠颠播播,只不分明说破。设色侵眸,散香触鼻,引得人心难过。

明酬暗和,纵遮瞒,毕竟人儿有个。既长根芽,何必心慌,只宜胆大。 右调《柳梢青》

话说花天荷与柳青云自联吟之后,彼此相敬,愈加亲厚。花天荷知柳青云志在书香,遂一意与他切磋文字,再不谈及诗词。柳青云潜心半年,不觉经史皆通,文章超众。凡遇考试,皆列前茅。郡中表表,有名士之称。杨夫人知亏花天荷讲究之力,一发敬重花天荷如神明。婚姻之约,虽未说明,却已隐隐十拿九稳。不期度过了新岁,忽宗师挂牌考科举,柳青云只得别了花天荷,自到省中去赴考。

一日花天荷独坐书房中,忽老家人进来报道:“向日在府中,追赶花爷回广东去的那位马将爷,在外面要求面见花爷。”花天荷听了,沈吟道:“他来要见我作甚么?莫非又是总戎之故。”因吩咐老家人道:“你只说回浙江去了,不在这里罢。”老家人去了,又进来传说道:“那马将爷说,一路访来,已知花爷尚在此未回。又说他此来,是为花爷的喜事,不是总戎处的军务。特特远来,定要求见花爷一面。”花天荷见说不是总戎的军务,放了心,方走出大厅来相见。见过,花天荷就问道:“广闽相距千里,既不是总戎军务,又有何事,直劳马爷远驾到此?”马岳道:“总戎自花爷行后,大是不安,几欲差人再来追赶,自觉无颜,因而止了。小弟此来,乃受一敝相知之重托,欲与花爷订秦晋之盟,结朱陈之好,故不惜奔驰而来,敬执柯斧。”花天荷听了,大笑道:“小弟浮萍断梗,落魄无成,为世所弃久矣。设有佳人,粤中岂无王谢?乃舍咫尺之甜桃,而觅千里外之苦李,真奇闻也。不知是谁闺阁,有此异举?乞明见教。”马岳见大厅上人众,因说道:“此事情关儿女,不便宣言,乞一秘室,好将底里上陈。”花天荷遂起身把马岳邀到书房之中坐下。马岳方言道:“敝友赵天爵,号人虎,现任参府。只怕花爷也知道。他有一位千金小姐,生得千娇百媚,美貌异常。今年方一十六岁,况又识字知书,下笔成文,不减才子。就是赵敝友往来文移笔札,皆出其手。赵人虎夫妇爱之如宝。许多同僚贵介求婚,因嫌武夫粗豪,不入其眼,所以一概谢讫。赵小姐说,去春曾在花田看花,遇见花爷。因见花爷青年儒雅,自是玉堂贵器,遂矢志于天,达知父母,愿结丝罗。敝友赵人虎喜其得婿,急急禀知总戎,求总戎作伐,而花爷忽又为高天之溟鸿矣。赵小姐因婚姻不就,竟一病恹恹,至今不起。赵敝友夫妻百般医治,苦口宽慰,只不能好,岌岌乎有性命之忧。他夫妻惊慌无措,因访知小弟曾追请过花爷,知道花爷的来踪去迹,又访问花爷的旧役,说花爷同一位柳相公回来了,故再三恳求我小弟,求追寻花爷,成全此一段良姻。今幸天缘凑合,恰遇花爷在此。若此处不遇,小弟直赶至浙中寻访。乞花爷念赵小姐一双识英雄之目,并一片愿托终身之诚,怜小弟千里奔走系足之劳,并体赵敝友作父母爱女择婿之意,慨然允从。至于赵小姐容仪之美,想花爷已于花田中见其大概,不待小弟之重赘也。不知花爷意中以为何如?”花天荷听了,心下明知是柳青云之事,错认了他。正想要替柳青云作伐,恨无门路,恰恰来说。便乘机说道:“去春曾在花田见一女子,窈窕出众,每每动好逑之思。但只恨天各一方,无路访求,故至今尚勤反侧。今依马爷说来,想此女正是赵参府之令爱也。既承不弃,欲以琴瑟相从,不啻孟光之愿配梁鸿。况小弟正四海求凰,有美如此,岂不愿归玉镜?但有许多不便,不知马爷可能为我周旋?”马岳道:“只要花爷亲口允了亲事,任凭有甚疑难,无不从命。”花天荷道:“第一,是小弟不愿在总戎名下作官,若写我花栋的名字,到赵家去纳聘为婿。未免总戎得知,又要来缠绕,意欲改一姓名,且以一物先纳了聘,使彼此安心。稍延一二年,待总戎忘情于我,那时节便悄悄来行大礼结婚,便不相碍矣。不知马爷台意以为如何?”马岳听了大笑道:“这有何难?赵小姐意中,只要花田中那看花之人,便完了他的心愿了,又那管他姓张姓李。这个一任花爷去改。赵小姐今年才交一十七岁,只要一物作聘,定准了,便迟一二年结亲,又有何妨?都依你,都依你。花爷快收拾聘物,待小弟速速回去,好与他们报喜,也不枉小弟一番跋涉。”马岳来时,老家人早已报知杨夫人,花爷有客到了 遂备出酒肴来待客。花天荷与马岳同饮,饮酒中间 花天荷因问起峒贼之事近日如何?马岳道:“前番峒贼出劫,被伏兵胜了两阵。故峒贼知道总戎识他的路径,心下害怕,不敢出来。一时传总戎用兵如神,故此平安多静 前日偶然又有几处峒贼出劫,总戎不知为何又探不着伏兵之路。竟被峒贼得利,满载而归故近来又时时报贼出劫。总戎又依旧弄得没法。只怕后来还有大失利之时,花爷何不入广去作一番事业?花天荷道:“非是小弟不愿作番事业,但见总兵胆小无才,终须致败 故不欲为他所累耳。”饮罢,马岳辞席,又叮嘱道:“花爷速速打点聘物,小弟明日一早就来领取要行,恐赵敝友为他令爱之病悬望之至。”说罢方才别去。正是:

尽知君子思贤配。淑女何尝不慕才。

父母一心爱儿女。冰人千里有安排。

花天荷送了马岳去后、回到书房。因吩咐一个书童道:“你可入去禀知太太,说我问太太,可有留下为你相公定亲用的贵重之物,要借一件用一用。”书童入去见杨夫人,就把花天荷之言—一说了。杨夫人听了,心下沉吟道:“他借聘物何用?莫非又别定亲?”又想道:“他既别定亲。为何又要借路儿定亲之物?纵不然代路儿定亲,路儿又不在家,岂有不说一声竟代他定亲之理?”再三猜度不出,然知花天荷是一个作事老成之人,必不差错,只得来把留下要与柳青云定亲用的一对碧玉连环取出来,恐书童不的,因又吩咐老家人拿到书房来交付花天荷。又问花天荷道:“这聘物果然是花爷要么?花天荷道:“正是我要借用一用”接在手一看,见是一对碧玉连环,乃大喜道:“好一件贵物,甚是合宜。”因收下了,竟不说何作用。老家人回覆杨夫人道:“碧玉环正是花爷要用。”杨夫人问道:“你可知他要作何用?老家人道:“这花爷作事神出鬼没。那里与人得知?太太只管放心,料无差池。”杨夫人尚在猜疑。不题却说花天荷有了聘物,遂买一个销金礼贴 就写了小婿柳路的名字在上面,包裹得停停当当,等他次日马岳来时,吩咐与他道:“客中之物。聊以此代红丝一缕,烦马爷致意。”马岳见是对碧玉连环。乃贵重之物、满心欢喜道:“此物一到,赵小姐的沉疴立起矣。”又见礼帖上写着柳路名字,又大笑道:“花爷这姓改得甚妙,不是花便是柳了。”花天荷又叮嘱道:“马爷回去万万不可言我花栋改名。若说是我花栋改姓,便生许多议论、只说是那日花田看花之人实实姓柳 这一件事就完了”马岳道:“这个都在我心上 学生知道,不须花爷吩咐。遂将礼书井玉连环用一皮匣收拾好好。方谢别上马而去 正是:

认错何曾错,言差却不差。

一条平坦路,莫道是歪斜。

马岳得了聘物欢喜而去不题花天荷以为全了柳青云作伐之信。也自欢喜。只有杨夫人心下疑疑惑惑。不知是甚缘故 柳青云又不在家。无人商量,只得细细对女儿说了,道:“前日兄弟说你的姻事已与他说了,他为何今日又借聘物去定亲?定亲之物送去,便自然受了、为何又说是借用,终不成既定了人。还取得回来么?此事作来甚是糊涂。不知何意,莫非疑你兄弟与他议的婚事不确,故他又去别定?蓝玉小姐道:“我看这花生乃一至诚君于,若有成议,决无失信之理。母亲但放心,不须过虑。”杨夫人道:“我也知道他为人不苟。但昨日明明借物定亲,因此上我才放心不下。”踌躇了几日,忽柳青云考完回家,杨夫人略问考场事。就把花天荷借聘物定亲之事,细细与他说了,道:“不知此是何意。定是你前日姐姐之事说得不明白,故他又生别想。”柳青云听了也吃惊道:“这事为何?遂忙忙走到书房来见花天荷,说道:“兄好信人也,小弟方别数日,怎么就忘了前言,又别定婚耶?花天荷大笑道:“小弟定亲。正为不忘前言。兄不谢我,反责我,何啧啧也?柳青云道:“兄定亲大事,小弟安放阻当?但兄前言必欲面貌【与小弟相同者方娶,今所定之人,见耶?未见耶?果与小弟相似者,则恐未然也。”花天荷道:“愿与兄相似者,小弟之志也 兄又未发此愿,何足怪也。柳青云道:“兄既守约,则前日为何又遣温家之玉镜?花天荷又大笑道:“兄之话一发好笑。难道为小弟守约,竟要令天下人皆不遣聘,连兄也不许行聘耶?柳青云道:“正为兄行聘爽约,教小弟诧以为奇。若天下人与小弟行聘,小弟又何敢多嘴?花天荷又笑道:“兄一个精细人,为何专说糊涂话?若是小弟行聘。小弟虽在穷途,岂无一物?而必欲假兄之碧玉连环耶?柳青云听了,低头暗想道:“正是耶,他定婚为何用我之物?若为别人定亲,一发不当用我的聘物。若为我聘,除非是花田女子。但花田女子家世尚未访清,他就同我来了,岂有路隔千里外,又无依无固,而突然以一物行聘之礼?真令人不可测。”因笑对花天荷说道:“兄台吞一半,吐一半 深微作用,小弟粗浅之人,如何忖度得出,徒使人闷闷。乞兄明以教我,何如?”花天荷笑道:“小弟吞一半,吐一半、使兄闷闷,兄便自知。若兄前日许小弟作伐。又许变作女子嫁我,吞一半,吐一半,何不管小弟闷杀耶?兄若要小弟说明今日之事,小弟亦求兄将前日所许之事见教个透彻。”柳青云听了,不觉大笑起来,道:“兄台原来为此。故设此疑关奈何小弟。但小弟托兄之事虽未说明,那字字实情,俱大可表。至于兄不视小弟为何如人。乃故作无稽以相戏。殊觉不情。”花天荷道:小弟未尝不情,若吾兄此言方可谓之不情、柳青云道:“小弟为何反是不情?”花天荷道:“兄之言,既可矢之天日 何以见小弟之言便不可失之天日?便为相戏?前谓小弟与兄相戏,犹朋友之常,可也。小弟向老伯母处借出碧玉连环以为聘,岂亦敢相戏耶?”柳青云道:“兄既如此说,所谓聘者,必别有所主,小弟不复问矣 至于小弟作伐之事。兄亦不必问 若虑不确,即求以一缕为江皋之赠可也。其人好丑,仅如小弟,若过求之,则非小弟之罪也。”花天荷道:“兄既不肯明言,小弟亦不复再问矣、但云纳聘,纳于何所?亦乞示知。”柳青云道:“要兄纳于小弟,小弟固不足取信于吾兄。仁兄竟面纳于家母处,家母若受之,则未有敢欺犯吾兄之理矣。”花天荷道:“老伯母若肯受聘,小弟万万不疑矣但定婚一番,纵不深穷底里,而名姓亦须稍挂于胸中。”柳青云道:“既有人,岂无名姓?性蓝名玉,就明对兄说也不妨也。花天荷道:“既承兄教,则谨受命矣、但愧在客中,无黄白之物可以作红丝之不迷,奈何?柳青云道:“淑女所慕者,君子之人与君子之才耳,岂在金银?聘物不论贵贱轻重,且要为兄心爱则可也。花天荷想一想。道。珠玉玩好,小弟素不珍爱。锦绣罗绮。从不留情。所供朝夕者,唯断简残编。而今且弃去。四海空囊,岂堪作温家玉镜?唯天台老人赠小弟一册,谓小弟功名、婚姻皆在此中。今虽功名、婚姻不知何在。然此册实小弟所重,不知可以充作红丝否?柳青云听了大喜道:“此册乃仙人所赠。无价之宝。不但胜于温家玉镜,又过于捣玄霜之玉杵矣。妙不容言。但择一吉日纳之可也。”二人议定了。各各欢喜。正是:

淑女从来怀吉士。良人自愿赋桃夭。

赤绳已许缠双足,乌鹊何愁不渡桥?

柳青云既与花天荷议定了择吉纳聘,便忙忙进来报知母亲道:他借聘物不知何用,再不肯说明。但姐姐之事已言过,择吉日就纳聘为定了。”杨夫人道:“我所虑者,只恐他别有所定。便弃此盟。但既肯行聘礼。定你姐姐,则他别聘之事或是代人。便不要管他了。”柳青云道:“孩儿也替他这样想,但他言客中无甚重聘,止有一册,乃仙人所赠,是他的至宝,情愿行过来以为定聘。”杨夫人道:“这都不必论,只要定准便是了。”柳青云道:“定倒定了只是有一说,说与母亲知道:“杨夫人道:“还有何说?柳青云道:“花天荷亲来纳聘时,母亲只消若惊若喜的糊涂收下了,断不可分清理白,说出是姐姐来”杨夫人道:“此事为何?”柳青云道:“这花天荷看得功名太轻,诗酒为重若早作了婚事,与姐姐诗酒为机,便恐功名的念头愈淡了。不若且隐隐约约,只勉励他乌纱作亲,他自留心青紫。”杨夫人听了道:“我儿这也说得是,我知道了。”过了几日,果着人选了一个好吉日,与花天荷说知。叫花天荷又带着人穿了吉服。又将一幅红锦把册子包了,叫小雨捧了,亲到后厅来。厅上早已结彩铺毡。杨夫人也穿了京兆三品夫人的吉服。柳青云是儒巾蓝衫陪着。花天荷直入后厅。杨夫人接着,花天荷到了厅中直立着,请杨夫人居上。杨夫人(的这受了四拜,花天荷让)略略推辞。就似岳母待婿一股,竟半答半不答的受了四拜。花天荷拜完了 亲自双手捧过册子来,送与杨夫人杨夫人也亲手接了。交与仆妇,放在厅中案上。花天荷又拜了两拜、然后(与)柳青云同花天荷也对拜四拜 拜毕。留茶、茶毕,柳青云就邀花天荷到厅旁一间内书房去坐。

原来这间内书房乃蓝玉小姐弄笔之处。收拾得精洁幽雅。又十倍于外书房、树木花草俱有仙气,槛窗户牗绝无点尘。架上牙签堆满,案头笔墨纵横 当中匾上题着“锦香窝”三字。花天荷只认是柳青云读书之处,因说道:“兄台又有此藏修之处,何患学业之不成?柳青云笑道:“小弟闻古来读书之士。每每囊萤映雪,又闻凿壁偷光,不在屋宇之华美。弟又闻 贤损志。愚益过,小弟居此所以无才也。”花天荷笑道。‘必如兄言,则玉堂金马皆不识字之人也”二人相对大笑笑未完,杨夫人又命二女童送出茶来 一女童发才覆额,一女童发仅披肩。皆韶秀可爱。柳青云邀花天荷坐下吃茶。花天荷坐下一面吃茶。一面细细观看。忽看见案上一座小插屏上帖着一首小小的花笺 笺上似有题咏 因移坐向前去细看,只见那笺上蝇头小楷写着一首诗,题目是:“赋得游鱼啖花影。花天荷且不看诗。先低着头想一想。因对青云说道:“此题全是虚景。实须着笔墨。”后又看那诗,只见那诗道。

谁识洋洋乐处机,静中亦解斗芳菲。

空香几饱疑还似,秀色频吞是也非。

乘兴已忘声寂寂,相亲尤却影依依。

虽然辜负东皇意,满拟春光果腹归。

花天荷看了,不胜惊喜道:“好诗,好诗!不即不离 可以入神矣。”及看是何人所作,卞面竞未落款、因对柳青云道:“此内室非外人所可到定是兄台之佳作也!兄台有此美才。何往往自悔。真不量也。”柳青云亦不敢任,又不敢辞。只得掩口微微而笑、又坐不多时。童子来禀道:“外面有酒了,请相公同花爷去坐。”花天荷听见请,但点点头,却东观西看只不动身、柳青云见花天荷舍不得出去,因吩咐:“便取酒到此来饮罢。”花天荷见了大喜道:“甚妙。小弟坐此,只觉有一种芳香之气袭人,令人低徊想像而不忍去。不知何故?”须臾酒至,花天荷吩咐道:“此乃曲房幽室,止宜清樽小饮,若杯盘狼藉便觉不雅若有盛馔。存之于外 可以再领。”柳青云听了大喜,以为得体 因命取出家藏的缶器,盛了美品佳肴,二人对饮。

花天荷一面饮酒。一面属想,止望要和“游鱼啖花影”之韵。柳青云催他饮酒,他俱出了神去,饮得没头没脑、柳青云不知他想是和诗,只道饮酒没兴,又只管劝饮。花天荷却想了半晌,再和不成。因取酒连饮了两杯,忽大叫西“我花天荷今日江淹才尽,拜柳青云之下风矣!”柳青云听了大笑道。‘此何说也?”花天荷道:“昔李白要题黄鹤楼诗,因见崔灏题了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之句,再不能胜他,因作打油以自嘲道。

一拳捶碎黄鹤楼,一脚踢翻鹦鹉洲。

眼前有景道不得。崔灏题诗在上头。

小弟今日见了青云兄‘游鱼啖花影之韵,欲和一首,苦索枯肠再和不出,亦犹太白之于崔灏也。止好打油 自嘲而已。”因取笔也写四句道。

打水欲将游鱼驱,移云欲将花影除。

眼前有景道不得,柳子题诗压倒予。

写罢,因持杯引满大酌,道:“该罚,该罚!”柳青云看了,因大笑道:“太白为黄鹤罢赋,崔灏或者生色。吾兄若为游鱼搁笔,柳子不几惭杀乎?要罚还该罚我。”亦持酌引满而酌。二人说说笑笑,直吃得烂醉如泥,方才放手。只因这一醉,有分教:欢娱正好,离别忽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十回 侠男儿立崖岸明拒檄文 智才女识权变暗施妙计词曰:

弃之屣敝,求也金味不啻。吾岂匏瓜,明明不食。焉肯为君空系?

将军何济,反不如,俏胆佳人心细,玩册披图,移后参前,暗施巧计 右调《柳梢青》

话说花天荷因纳聘至后厅,被柳青云就留住内室“锦香窝”房内吃酒。因书房幽净、坐下爽快。又因见“游鱼啖花影”之句作得十分风雅。喜爱之至,直饮得烂醉,方才辞出、酒醒后暗暗思量道:文人书室为何匾额题‘锦香窝三字,莫非柳青云别有闺秀隐藏在内?又想道:“书房中牙签满架,笔墨盈台,并不见有脂粉情态,又不似女子行藏 真令人揣摩不出。”又想道:“这且不要管他,但柳青云母子既大大方方收了我的聘礼,自然有个下落。况柳青云前日听了,说择吉成亲可也。我如今竟要成亲。他亦难于改口。但今日正在落魄之际,草草成亲 殊觉失礼。况前日他和词中有好带乌纱之句,今但以一名色监军铺张门面,岂堪为好逑之系?又想道:“亲虽不可潦草而结,且借结亲之言。再探他一探,又未必不可。”因见柳青云言道:“承兄美情,聘已纳了。感激不尽、但所云择吉成亲之言,不知可能复践否?”柳青云笑道:“兄何疑心至此,尚未解也?择日成亲之言,若不可践,则聘不几虚纳乎?兄若嫌客邸孤单。弟有东园一室,任其择日,当为见成婚。”花天荷见柳青云一口不违。知是真情,不胜大喜、因执柳青云之手细细端详,说道:“兄言既如此真诚,则我花栋果然有福,得遇如兄之才貌之淑人也。何幸如之”柳青云笑道:“兄嗜羊枣。故以为幸。小弟自知蒹葭倚玉。未免以为愧也 闲言且放开,兄既要纳亲,可写出贵宅年庚,以便令人择吉日。”花天荷道:“小弟欲兄择吉者,不过假此相探,以释疑耳。兄既慨许渡河,则三星已在天,明明照人,使小弟寤寐之魂梦已安,又何敢不戴乌纱而虚淑人之望矣 稍姑待之。未为不可也”柳青云听了,大喜道:“淑人君子所重固不在此,然百辆于归,是合一道,吾兄之言是也。”正言不了,忽老家人进来报道:“前日来的那位马将爷又到,在厅上。要见花爷。”花天荷只怕是赵小姐又有所说。忙忙出来相见。及见了问起马岳。方知此回来不是为赵小姐。却是因桑总兵被峒贼四出攻劫,忙忙无计摆布。因听得花天荷尚在闽中。只得又出檄文差马岳相请。花天荷看了檄文,大笑道:“这总戎好糊涂,我花栋乃浙中生员,原与他风马牛不相及。只因感皇上下诏之诚,以求贤才,故不远千里奔走至粤。献平贼之计。非是我学生夸口说。若是良将在上,运行我策,此时贼平久矣。谁知总戎无才、无胆。听信谗言,拒而不纳,纳而不行。以致酿成贼祸。纵蒙授以监军,不过虚名虚位,何所展施 况今已谢出。则彼为粤中总戎。我仍浙地生员 有何统属,而尚以檄文见教耶?不情甚矣!烦马爷代为转达。”马岳因劝道:“桑总戎虽不深知花爷,而两广正在危急之时,花爷若肯一行。建功立名唾手可得。花爷何不恕他人之过,干自己之事业 苦苦推辞,若失此机会,岂不可惜?花天荷通:“士不恋饴,岂在功名?非札而往,断乎不可”因而备饮,留马岳小酌因问起赵家纳聘之事,马岳道:“赵敝友一受了花爷之聘,而赵小姐之恙即不药而意 今谨守前约,以待后命 前日小弟此来,因总戎军限紧急。没工夫使他知道、故不曾带得书来申候。”少顷饮罢,马岳要辞去。因又再三苦功道:“花爷昔日无因,尚自至广。今总戎虽然失礼。然名目终是来求花爷。为何执意不往?花天荷道:“昔我往见。不知我也,礼与不礼可以听之。今来求我。是知我也,知我求我,而不以礼,是轻我也 士为人轻、安肯往哉?如事急,必欲相招。非隆中之顾。莘野之求,万万不如他命。”马岳见花天荷执意不行。只得又匆匆去复命去了。

不期这马岳方去了,忽花天荷家中一(边)个家人。从浙江一路寻到来,直寻到柳家方才寻见花天荷。回知家中老相公忽染一病,十分危笃,急急要花天荷请回去见一面,嘱托后事。花天荷听了此信,惊慌无措只得对柳青云说道:“小弟下榻于此,原拟砥砺切磋,以待兄台秋闱折桂。不期老父忽然抱恙。甚是危急,小弟心绪乱矣。只得要奔回一着,未免要别吾兄,为之奈何?柳青云骤然听见,忙了半晌,说不出话来,忽长叹道:“朋友聚散。何不由人如此?若别事,小弟犹以勉强留兄。今老伯父忽生贵恙。又千里遣人来召兄一见。此天性至情所关。安敢阻使不归?但承兄垂爱,如同骨肉,突欲别去,寸心如割矣。”花天荷道:“小弟之怀,是一是二。较兄尤甚 但非此际所忍言,只得含之于心。佩之于骨,倘邀天之幸。托兄之庇,稍复平安,则当再图报效矣。”杨夫人闻知 也怅然不乐。忙治酒送行 花天荷只好领意,那里还吃得下去。柳青云与花天荷别怀离绪,杂杂播播,直说了半夜,方各就枕。

天才一明,花天荷即起来叫花灌 小雨收拾行李。柳青云也忙忙出来,道:“兄何行之太急?”花天荷道:“老父病在垂危,生死未卜,倘有不讳,早见一见也可表父子之情”言罢。连饭不吃,就备了马,便匆匆欲行。柳青云那里舍得,也备马相送。直送了七十里,到了府城。花天荷方谢道:“送已远矣,无再送之礼,可请别矣。”柳青云叮嘱道:“无论相知之情难遣,尚有许多情案未免,待老伯父贵体一岁,千万命驾。”花天荷点首而行,方行不得二三十步,早飞马回来。与柳青云说道:小弟尚有一要言几乎忘了。”柳青云道:何言?”花天荷道:“花田姻事。小弟已为兄聘下矣。秋闱得意。倘有嫦娥之约 万万不可应承,以失赵小姐之望。”言讫,即挥鞭策马而去。正是:

非无诗酒订嘤鸣,无那春风欲送行。

情到不堪回首处,几番回首更言情。

花天荷走马回浙且按下不表。柳青云见花天荷去了,怅怅然如有所失,回到家中,只觉走出走入寂寞无聊。想起花田之言,又暗自道:“他前日应承作伐 不过是一时戏言,不料果然为我聘定了。真是有心之人。”又想道:“此话若在闲时说来,我必认是戏言,今倥偬之际,又去而复返。正色相告,又戒我无他娶。岂有戏言之理?若果然得花田女子作妻,也是一生快事”就要对母亲姐姐说知。因远无影响,只得又隐忍住了、每日无聊,转只是埋头读书。以图上进。不题。

却说柳蓝玉小姐自从受聘之后,杨夫人就将定聘的册子付他收拾。原来这蓝玉小姐虽云是个女子,而女工之事毫不留心,自幼小,使每日攻的是诗书,习的是文字。拈弄笔墨。柳京兆在日,叫他作诗作词,无不通晓。故到今日作出来的诗词 连花天荷都压倒了。又受了这班子,便打开在“锦香窝”细细观看。见两广的山川图胜与峒贼之名字、形状,道路之远近曲折,细细注得分明、心下暗想道前日花天荷敢献策与总戎,昨总戎差人来求他去破峒贼,原来皆此册也。闻他说是仙人所授,今细细看来,若非仙人所授,决不能详明恳切如此,信非妄言。若有此册。不但花天荷可以破贼,便是我柳蓝玉按图应敌。亦可以破贼也。”遂朝夕细览两广之山川形势,察峒贼之来踪去迹,几乎寝食俱忘一连习了月余,不觉两广之山川形势与峒贼之名字、形状。道途远近曲折,无不皆了了胸中。信手可以指挥将士,随口可以应答不遗矣。因大喜道:“我柳烟若是男子,登大将之坛亦不愧矣。”柳烟朝夕讲习,而杨夫人与柳青云还不知也。正是:

灵心慧性凤凰胎,不独矜夸咏雪才。

战策兵机都识透,想应谪自九天来。

蓝玉小姐终日潜心图册不表。

却说桑总戎自得了花天荷所献图册,恰恰凑巧遇着两番邀战如神,以致大胜。峒贼寒心,以为桑总戎尽识他的地利,故许久不敢出来。不期花天荷的这份是偶举一二,以见端倪。其大纲大目与细微曲折,那能悉载于此。后峒贼耐不住。偶因行劫,不见有官兵埋伏截杀。便知桑总戎没了把柄,故东劫西劫,各峒之贼尽皆蜂起,只管横行起来。各府各县地方俱尽为峒贼所劫桑总兵束手无计。只得遣了马岳领檄又来寻花天荷 不期花天荷又使性气,执意不往。桑总戎计穷力竭,东败一阵,西败一阵,每每被劫。抚按二院恐怕失事连累自己,送上疏说桑国宝镇守两广,以致峒贼骚扰之罪,朝廷见诏,命大臣会议、大臣议当令官员监察形势,遂请命钦差一员御史。叫作夏侯春。亲按两广监察剿抚峒贼事、赐他剑戟,便宜行事。

这夏侯春领了钦命,不敢稍延,星夜奔至广东。坐了衙门,就会同总兵官桑国宝询问其致败之由。桑国宝见夏按院钦差权大,不敢隐瞒 只得直说道:“论今兵势。大都贼据险要。攻之实难。城劫无方,备之不易。所以往往致败。若平原对垒,旗鼓相当,则未有不胜者。”夏按院道:“此以常势论也。所贵乎用兵者,常不胜,则用变;正不胜,则出奇 老将军兵拥万里,将历数年岁月,岂无一奇谋变计斡旋其间 为朝廷诛此小丑,乃徒守常势,坐致败亡,岂为国家倚重登坛之意哉?”桑总兵道:“本镇因才短无谋 故去年曾具疏上请方略,廷臣会议又不授方略,而召天下献策、而天下献策又无奇策者,仍不出寻常之剿抚,致本镇请犹不请,仍待罪如前。以烦抚台白简交劳,天台远按。本镇罪固无所逃,然亦俟奇谋变计以成大功,而后本镇目心受用也。夏按院道:“平蛮讨贼,虽孙吴再生,亦不出于剿抚。但妙在剿抚中有奇变耳,安可以己之剿抚无功,而遂谓天下人人之剿抚皆无功也。老将军不自专,而上请方略,朝廷又不自用,而诏天下献策,则天下所献之策实非细故也。不知自诏下之后,远来献策者有几人?所献者何策?乞细细报来,当择其合于奇变者以上请。”桑总戎道:“献策之人并所献之策,皆有册籍可稽查也。”夏按院因命取册籍来看。掌册籍官呈上,夏按院细细一看,见献策者有三十六人。也有献剿策者,也有献抚策者,也有献战策者,也有献守策者,却纷纷不一,独有一名花栋者,是献捣巢之策、夏按院因问桑总兵道:“这花栋所献的捣巢策是怎生捣法?桑总兵道:“他欲先下抚诏,以招众贼。众不受抚,然后暗出奇兵,从间道直欲诛大藤峡渠魁瘟火蛇之首,以震慑之,则众贼自受抚矣”夏按院道:“此策曾行否?”桑总戎道:“未曾行。”夏按院道:“又何不行?桑总兵道:“本镇已操练人马将欲行之,因众献策之人,上了一张公呈,道是此策涉危履险,必不可以行,故遂止而未用。”夏按院道:“这花栋如今在帐下么?桑总兵道:“这花栋乃浙江生员,本镇授以幕府监军之职。他因一时不用其策,遂自逃去。”夏按院道:“他献策时竟以口呈,还是具有册籍?桑总兵道:“口呈者固多,亦曾具一图册。”夏按院道:“此册如今何在?总兵道:“现存在署,以备朝夕观玩。”因命呈上。夏按院细细披阅。见画的路径皆贼之来踪去迹。又细注着某贼出劫。当由某路邀截。某贼来夺。当由某路伏攻、夏按院道:册中方略写得井井。曾一试否?桑总兵道:屡试必验。但恨峒出入之路广。而册中方略不克悉载。故往往致败”夏按院道:“册既有验。

便当得用其人,为何转听谗言,致其逃去?桑总兵道:“本镇因一时过慎,其策未即举行,彼即悻悻而去。本镇又差官至闽追回,正思举行,又值此时平静。本镇又恐行其策反致搔扰。因行之稍缓,彼不得志,复悻悻而又去。昨峒贼四方又出,本镇复差马岳至闽檄召,彼竟拒而不来,非本镇不用也。”夏按院因叫马岳来,问道:“你去檄召花栋,这花栋为何不来?马岳禀道:“他道总戎老爷胆小气弱。不足有用。又以檄文相召 无待贤之礼。放傲而不来。又说,视平此贼犹如摧枯拉朽。必欲我去。非加礼如隆中莘野不可也。”夏按院听了,因对桑总戎说道:“这花栋举止行藏,并所陈方略,依本院看来,真是一个奇才。惜老将军不能用,若信用之,此时已成大功矣。”因又问道:“目下峒贼何处最为紧急?何贼最为毒恶?桑总兵道:“连日报青削天 花皮豹二贼围省城甚急。发兵与战。彼忽散去;兵方一归,他又突至;邀截之而不知其径路 穷之而不识其出没。真无可奈何,故束手以待。”夏按院问明白了。急急回院、遂备文书将青削天 花皮豹围省城之事,细细写了,外又修书一封,则备述其为国求贤之意,万望速来共襄王事 又具许多金币礼仪,复令马岳星夜至闽,礼请花监军至广,共议捣巢之计马岳领了夏按合之命,星夜奔到柳家,不期花天荷已回浙不在柳家矣。马岳甚是着急,柳青云只得出来接见,询其来意 马岳遂将新按院文书,井书帖礼物取出,且言要求花天荷去解危之事柳青云道:“花兄未奉命之先因父病而去只好借托马爷回覆一声。”马岳道:“若是桑总兵之命,便好回覆。此乃朝廷特特为峒贼作横,新差来的按院。这按院姓夏,为人甚是明察。一见了花爷献与桑总兵的画册,甚称奇才。故亲自写书备礼,着小将来求请,殷殷属望。今若不在。何以覆命?况闽中亦是他所属地方。若必是要回他,小弟一人无以为凭,必须烦柳相公同去一回方好。”柳青云听了,心下也费踌躇 因命收拾酒饭款待马岳。道:“且从容再作区处”因进来与母亲姐姐说知此事,商量道。‘这事倒不好处置。”杨夫人道:“花天荷回浙是实,又非隐藏,只硬硬回他便了。”柳青云道:“这按院兼管广闽,系是亲临上司。要回他。这马岳差官要孩儿同去回他。”杨夫人乃问道:“可知这按院要花天荷去作何事?柳青云道:“因峒贼围省城甚急,故来求他去解围。”蓝玉小姐又问道:“可知他围省城者是何贼?柳青云道:“我那里得知,现有文书书帖在此,必看了方知详细。”蓝玉小姐遂叫兄弟悄悄取了进来,轻轻拆开,细细看了,方知是青削天。

花皮豹作横。因向母亲兄弟商量道:“这花生已弃诗书而娴韬略,这功名定要在于两广、两广峒贼恃险逞凶,无人可制,花生既得此仙册,则破贼之功必花生可成。前因桑总兵无才胆小,故尔不用。今既遇此夏按院羡慕奇才,乃花生立功之地。因其回浙而抵死回覆,岂不是当面又误了机缘?况破青削天与花皮豹,册中已注得分明,只须按册而行,破之有余,何不把这破贼的方略写作一册,封得端端正正,只说是花天荷临回浙时,预知广贼围城,先留下的遗计,付与来官取去,等地破贼成功,岂不更显神奇之用?杨夫人与柳青云听了俱大喜道:“得能如此 真乃大妙。但只是破贼的方略却是差池不得的,若有差池,使贻害不小。”蓝玉小姐道:“册上注得明明白白,如何得差?母亲与兄弟但请放心,包管成功。”柳青云道:“既然如此,姐姐快去封写好了,我去陪那差官吃饭。须要对说明白方好。”蓝玉小姐忙去封写。

柳青云出去陪马岳在厅上吃饭,马岳道:“酒饭倒不敢过套。只是这件事却如何区处?柳青云笑道:“马爷不消虑得,花兄虽然去了,却喜得他临行就知道广中有急。预先留下一个册子,封得坚坚固固 叫等马爷来时方可付之。又说破贼的方略皆在其内。”马岳听了着惊道:“柳相公此言果是真么?柳青云道:“现在后面,怎生不真?”马岳见柳青云说是真的,不胜大喜道:“若有留下的册子,便可回覆按台之命了。”连忙吃完饭,就立逼着要册子。柳青云道:“今日晚了。明日早行何如?马岳道:“不可 这紧急军务怎敢少停?乞柳相公快快付出,小将便连夜去了。”柳青云忙忙入内,向姐姐取了出来。交付马岳。马岳接在手中看一看,见是前月封的。又见上面写了“烦来差官马岳接在钦差两广按【院]夏大人公堂开拆。”因大惊道:“这花爷真是个奇人了 怎夏按院才上任,他前月就知道了。册中方略定有妙用。”因谢了 别去柳青云,竟就上马,带着跟随,星夜飞走赶回广东去了。正是:

灵心深识窍 俏胆远过人。

弄出机关巧。凭谁亦道神。

蓝玉小姐弄了机关暗暗欢喜不表。

却说马岳领了册子,连夜赶回广东。候按院开门 即忙入见。夏大人一看见,就问道:“花监军来了么?”马岳因禀道:“监军花栋未奉命,一月以前因父患病已追回浙去了。”夏按台道:“花栋既是往浙,你就该顺便到浙江去请了,为何又复空回?”马岳又禀道:“末将即欲往浙江去请,因花监军临行时留下一个册子,说有破贼的方略在内,叫来将呈与大人 来将恐误军机,故星夜赶回。”因取出封册。双手呈上 夏按院叫人取出一看 看见封的日时是月前,又见册面上写出差官马岳名字,又见上面写着“钦差两广按院夏大人公堂开拆”不禁暗暗欢喜。道:“他前月临去留下的,为何就知我与马岳的名姓?真是个奇人了!随即打开册子一看,见册上正写的俱是剿青削天、花皮豹方略,正与目前的时事相对。册末又写道:“捣巢方略已悉具于桑总戎册中,因总戎无才无胆。以致虚悬。今幸天台按临,破贼救民为朝廷除患。正千古一时,万万不可坐失此机会。不胜待命之至。”夏按院看了方略,喜动颜色。只因这一喜,有分教:千年积寇,一旦投诚、未知夏按院如何剿贼,花天荷如何见用 且听下回分解。第十一回 花大本逼子占高魁 夏按察荐贤膺重任词曰:

红云头上。青云足下,谁不羡逢时?试抚鹤心,闲揆大志。转若愧须眉。

虎头燕项封侯骨,未遇有谁知。一朝奋发三军惊,骇方表,是男儿。 右调《少年游》

话说夏按院自得花天荷留下的遗计册子,见册子上正是破青削天与花皮豹之谋,不胜欢喜。以为花天荷既有前知之妙,则所遗之方略自无不效之理。遂放大了胆,竟会同各营将佐,照册子上之遗计,亲敕他悄悄调兵,于某处埋伏,于某处截杀,—一调度停当,然后命桑总戎亲督大兵,到省城与青削天、花皮豹二贼交战。桑总兵不知是花天荷的遗计,只认着是夏按院自运机谋。因他奉钦命而来,不敢违拗。遂—一埋伏的端正,方命参将赵天爵领精兵五千去破青削天。又命游击潘凤领精兵五千去破花皮豹,自却亲督大兵东西接应、原来峒贼虽然凶狠恶毒,不怕死,敢于作乱。然鸟聚兽散,临不得大阵。每遇大兵来。便逃窜而去。窥总戎防卫稍懈 他又突然而至。或劫或掠。大肆猖狂。或乘胜赶他,他觉径路熟,奔走四散,再没处拿他。故时时出来骚扰。必得大利而归。不期这日赵参将与潘游击两路精兵,奋勇来攻,又有桑总兵亲自督阵,十分猛力。二贼如何搪抵得住?况从来走惯。众贼见不是势头。依照原路一哄俱奔散了、原来众贼奔散,个个有个去路。那青削天的去路叫着乌泥谷,那花皮豹的去路,叫着铁草荡、众贼若奔上去路,任你有掀天本事,也奈何他不得。不期这日用兵与往日不同,青削天奔到乌泥谷。花皮豹奔到铁草荡。正要各寻旧路,忽听得一声炮响,涌出许多伏兵来,将众贼拦住。众贼提防不及,早被伏兵手持利刀把众贼捉住,就如砍瓜砍菜一般 青削天与花皮豹着了忙,只得引众贼转小径而走 青削天的小径叫作暗沟满头,花皮豹的小径叫作漆瓮底、二贼急急转到各人的小径上去。以为此处神鬼不知,可不怕他。不期二处也早有伏兵在那里把守,截杀。二人看见骇得魂胆俱散,正所谓“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任凭伏兵斫杀,杀不尽的,方乱纷纷抱头鼠窜。扒山越岭各逃性命去了。正是:

狼遭毒箭因心碎,虎被窝弓亦胆寒。

作贼如斯遭杀戮,再叫临阵察青攒。

青削天同花皮豹被伏兵两番截杀。十分贼杀去有八九分,真杀得个个心惊胆战,抱头而走。各峒闻知尽皆害怕 遂将各府州县散出在外行劫之贼,一并招了回来。躲在峒中不敢再出。

夏按台见一战成功,愈信花天荷妙计如神。因想此捣巢方略,他必奇妙。何不荐他作了两广总戎,削平峒贼,则我奉旨来此监察一番不为无功矣。遂一面报大胜,一面上本荐举花天荷,又一面催督桑总兵操练人马,以图命下大举。不表。

却言蓝玉小姐自冒花天荷的名目,将遗计付马岳取去。心下虽以为必定功成,然去后没个消息,也未免挂心。过了几日,宗师发科举案,柳青云是一等,要到府中伺候发放、发放过了,打听得广东省城,乃新按院出奇谋,将峒贼围解了 如今依旧平安、回到家中,对姐姐说知,蓝玉心中方才放下。因此更把册子爱惜如宝。原来蓝玉一向止留心看的是两广山川图,今日打着精神看到第二幅园亭图。展玩之下。因暗想道:“这册子既出仙人之手,第一幅两广地理图,是军机神妙固不待言;这第二幅园亭图,却何所取义?因再三细看,忽惊怪道:“这画的园亭楼阁 台榭池塘、朱槛曲径 白石瑶阶 花草树木檐壁帘栊,俱与我家相似。”总省用道:“前日听得花生说。仙人授他时。曾言他功名、婚姻皆在此中。由此看来,两广山川图是他的功名,不待言矣。功名既在山川图,则园亭图关乎婚姻可知。园亭图既与我家相似,则婚姻不在我,而又在何人?惟花天荷与我家有此一段姻缘,故毫无瓜葛,忽牵连至此,真乃天意也,岂人力之所能为哉?正是:

天悬滑突图,高处葫芦座只道没人知,灵心暗瞧破。

却说花天荷别了柳青云,忙忙赶回、只道家中父亲病重,要见一面 不知他父亲原无病体,好好在家,只因有人在广中作客回家、传说花天荷献策不用、说他在闽中与人出力打官司,被闽中合学秀才围住,在县厮打、他父母听了心中惊慌、记念,故写此假信 叫人到福建哄他回来。花天荷到了家中,见父亲无恙,方安了心。再细细推间,方知传话的缘故、又因将从前之事—一向父母兄嫂说明,父母半信半不信,只是再也不肯放他出门远行了、花天荷见父母这样爱子,一时也不好便就要出门,只好勉强住下,然一心只挂念看柳青云过不多时。宗司发牌,考温州的科举、花天荷因前出游,已告假于学中,又因志在雄飞,竟不打算去考。父亲花大本因吩咐道:“你既在县中作个秀才,况正是青年,又远近游访,未尝失学。幸我二人无恙。何不赴考,努力功名,以博青紫,娱我(老)二老之怀里。终日只以诗酒荡流为心,倘久流荡,终于无成,不但失父母之望,岂不自误?今宗师科考,须速速打点去考。”花天荷道:“作秀才固是该考,但只是孩儿既已献策在广中总戎处,功名别是有路。这秀才笔墨之事。若再去料理,便是弃大而就小矣。岂不惹人之笑?父亲道:“你两广献策的功名,却在那里?曾有一毫着落否?你学中的秀才是现在的。今秋的乡试是现有的。虽中与不中不知。何可舍了现在的功名不求,(知)却相望那个无踪无影的虚事业么?好好一个青头白面的书生。却躲在家中不去考,转要说甚么就小而弃大?母亲亦再三劝道:你本是浙江秀才出身,前日在广中干了什么大前程,却尚未到手。今日只宜仍旧照本名色出去考他一考,也未见得就辱了你,为何这等固执?偏与父母作拗。”花天荷被父母逼不过,只得勉强应承道:“既是父母有命,孩儿焉敢不从?但有一言须先禀过。”父亲道:“你有甚隐情、只管说来。着说得是。我无不允。”花天荷道:“也无他说,但只是以七篇无用的文字。中了朝廷的文官,实实不愿去作就是。 父亲听了大笑道:你若中了,我只要成一个宦家体面。着实一说,我家又不少穿,又不少吃,作官不作官听从你的志向所为,我决不强你。”花天荷见父母苦苦勉强,没奈何只得到学中消了假。随众去考。自顾不觉大笑,因作诗以自嘲道曾从虎帐盛谈兵,虽未成名座已惊。

不道隆中厌高卧,又教拈笔作书生过了几日,宗师发考案,学里斋夫来报来一等第一名、父母闻知甚是欢喜。因吩咐花天荷道:“你既有了科举名字,也该静养一番,不可只是吟诗吃酒。”花天荷笑道:“静养若待此时。静养得几何?因不知吃几杯酒,也是作文章的受用了。”父母也知他豪华惯了,也只好不来管他。花天荷每自想道:“我原无心要求科举,倒有了科举。不知柳青云要求科举,今又何如?又想道:“我看他沉潜笃实,笔墨性灵。自是个科甲中人,可不消苦苦替他担忧。 又过几日,秋场期近,父母催他起身。只得仍旧带了花灌小雨到杭州省城来赴试。来便来了。心下终有三分不乐意 捱到试期。只仅仅完了三场,便一径回温州家里。就要到福建去探柳青云消息。父母拦阻道:“他若有科举,中不中自有题名录到浙江来、他若中在题名录上,进京会试少不得要经过此地,既经过此地。自然要来会你。若是不中,题名录上无名,你再往闽去看他,也不迟。若此时便要去访他。他已出来,岂不两边错过。”花天荷听了 暗想道:“此虽是父母留我之意,却也说得有理。只得又勉强住下。且待榜发不期浙江榜发。花标早高高中了第一名解元、连夜报到。花大本老夫妻不胜之喜 连忙打发报人。花天荷闻知,不耐烦在家吵闹。竟悄悄带了小雨往天台山中游玩躲避去了。这边府县来送匾额 立旗杆,就催他到省来谢主考房师,会同六房去备礼仪。花天荷早躲得没踪没影 父亲花大本没奈何,只得说:“偶沾小恙,一愈即来省矣。”一面叫花灌去:“寻着了就请他回来。”他叫花灌来回覆父母道:“原言过,中了是不出来作官的。”父母道:“那个叫他作官,只是既中了解元,座主房师岂可不一拜?见府县送匾立旗岂可不一往谢?花天荷道:“我要那解元的旗杆匾额做什么?躲在天台山中死也不肯出来。每日又叫人打听要买那福建的题名录。

过了几日,有家人在县城中看见,买一张来了,叫花灌送到天台山中与他着一眼。他看见柳路名字中在十九名上,不禁跳将起来,不胜欢喜说:“妙呀,妙呀!柳青云中了! 忙忙赶得回家,与父母说知:“那柳青云已中了,自然要到此来。我在他家住了半年有余,他母子待我如同骨肉、他若到此,也必殷勤待他,方成个道理。”母亲道:“这不消说,只是你既侥幸中了一个解元,也消要打点进京去会试。”花天荷道:“我又不作官。去会试作甚么?母亲道:“人生在世,要争个品第、你前日好杀,只是个秀才。今日就不作官,也是个举人了。若再能中一个进士。便成了一生的人品。作官好,不作官也好。”花天荷道:“官须要作,但不喜作这个笔头文官耳!母亲但请放心。”一面又吩咐花灌同一个家人,到闽浙所往来的通衢上接候柳青云。过去了许多上京会试的举人,只不见柳青云。直候到十月初旬,方见柳家那老家人郑老官骑着一匹牲口,没路访问花家。花灌看见,忙招呼相见。大家欢喜不了。花灌就叫家人先报知花天荷、自己等柳青云轿到了方领了来家。才来到大门。花天荷早自立在大门前笑嘻嘻的等候,柳青云看见,忙跳卜轿来(到)见,彼此如获珍宝一般,快不可言、二人遂携手同行,到家中,入堂 柳青云就先请老伯父伯母拜见。原来花大本夫妻也知这个柳青云是儿子的好朋友,定然相见。早已打点端正、只一请便出来相见。看见柳青云青年俊秀,就如美人一般,比自己儿子愈加秀美,心下暗想道:“原来这柳青云如此清俊,怪不得他二人相好。”因欢然接待、柳青云拜见毕,就命家人呈上闽中带来的贽见土仪。花大本夫妻受了,谢了,入去。然后柳青云与花天荷对拜拜毕,二人坐下。

柳青云就言道:“前日吾兄一闻老伯父尊恙,匆匆而归。小弟重为兄台担忧,不意吉人天相。竟安康了。可贺 可贺。”花天荷道:“家父何曾有恙?只因打人妄传小弟流落闽中。所作不善。故假此召回耳这倒也可 又苦苦央弟入场,不期如今竟弄成个两截人。今见兄自,未免抱愧。”柳青云道:“兄台此言太差矣。弟闻古之豪杰未有不文武双全,到后来遇机方分为两用。前日兄台临行,小弟就要动吾兄归就秋试。因倥偬中不及说此,甚为怅怏。后见浙江的题名录、知兄自发解,忙忙报知家母,方信英才自有真耳。快不可言!兄台今日为何反出此言?花天荷道:“吾兄之言未尝不是,在小弟只觉不畅,这且慢说。遂邀柳青云同到书房歇息。一面备酒接风 柳青云就将中举的文字见教,花天荷看了道:“别兄不久。而何又如此精进,正所谓后生可畏也、取进之心易如拾芥耳。”柳青云因求他解元的文字看,花天荷笑道:“当日入场,屈于父母之命,勉强为之,实实不知作些甚么,非欺兄也”柳青云听了大笑道:“吾兄竟如此而不留心。”花天荷与柳青云只略谈谈心事。知会试尚远。便日日引他去游天台之胜,其余都不题起。

父母见花天荷全没个会试之意,因暗暗央柳青云劝他、柳青云因答道:“伯父只管放心,容小侄行时竟拉逼他同行便了。”花大本大喜道:“全仗,全仗”过到十一月尽,柳青云一算算行期促了、就要劝花天荷同行。花天荷因说道:“若以兄台上京,小弟自愿依鞭蹬。至于要小弟会试。小弟万万不可。倒不便与兄同行。”柳青云道:“兄台既有大志,则图大功者不肯小就文墨、小弟如何敢强?但小弟舍兄而孤行此地。未免寂寥 吾兄弃小弟而静处于兹,恐亦难独乐!何不偕行燕京,一访应歌击锐之风。亦古侠烈之所为也。吾兄独无意乎?花天荷听了,欣然道:“往试则断乎不可,若偕兄为寻山问水之游。则又无不可也。”柳青云见花天荷允了同行,因大喜道:“兄台既肯许小弟同往。则小弟不孤行又可作豪游矣。”遂报知花大本,打点行李,择定吉日启行。

不期到了那日 刚打算起身。忽府中县中差了一二十个报人走上厅来,取出一张大红纸的报条,高高贴在堂上、。写着:

钦差闽广监察御史夏 奏荐贵府老爷花官印栋 高擢都督府左都督同知、充两广总镇,代桑国宝之任。

奉圣旨:部议依拟 着即走马上任,与按臣共商揭巢之策。钦此。

花天荷一家看见,俱欢喜不了。但不知夏按院是谁,为何肯荐?因问报人的详细。报人道:“小人又如何得知?老爷要知详细,除非抄夏大人的原荐本来看,方见明白。”花天荷只得重赏了报人。就叫家人到报房去抄按院的荐本,又留柳青云再住几日。不多时,家人抄了夏按院的荐本来了。打开一看、只见上写着:

广东道监察御史,奉剑敕监察院理峒贼事 臣夏侯春谨奏。为据实效荐贤事、奉剑敕星驰至粤时峒贼青削天 花皮豹已紧围省城围别矣、总戎桑国宝束手无计,任其来去。臣再三诘责,始称前日曾有浙江生员花栋所献之策,前献捣巢之策,惜一时未用。故致峒贼猖狂。及臣细览花栋所献之策,实是破贼要机。急求花栋,花栋已先期而去闽矣。再又差人入闽追求,幸花栋虽云回浙,而已预留遗计付来、臣视之内 内云何处伏兵,何处截杀,已将破青削大。花皮豹二贼之方略明明示臣。臣即依其方略用兵,才一战而峒贼之兵已十亡八九 二贼受伤,但以身免各峒出劫之贼,闻风悉皆逃去,不敢再出。此一战,不但省城围解,而天前威武以赫赫贼心矣。

由此观之,则花栋之策,实平蛮之要略,而花栋之才,诚当今之伟人也臣不敢邀功蔽贤 谨以奏荐。伏乞圣明破格擢用 使之代桑国宝之任,绩我其初献捣巢之功,则东南半壁有若磐石矣、桑国宝才力不及,降一级调用可也。奉圣旨花天荷看了 忽大惊道:“他这本上差了!我须急急上本辨明方好”花大本忙问道:“按院本内无非荐你之才 有何差处,你却要辨?花天荷谊:“父亲有所不知,朝廷之事是欺瞒不得的,又是冒认不得的。这按院本内说我献捣巢之策,乃是实有之事、可以应承。他又说,留遗计与他以破贼 想孩儿自闻信匆匆回家。尚不知这夏按合到任,又何曾有甚遗计付他?今日若不辨明。糊糊涂涂冒认在身上,倘此计出之他人 按台误认为我,明日有人来争 岂不是我冒认?岂不是我欺君?则是未获功而获罪于先也,如何使得?”花大本听了便茫然,开口不得。花天荷因对柳青云道:小弟有此一事不明不白。必要在此说明,大抵不能同兄至京矣但事系朝廷,恐在府县不能辨明 小弟只得具一本,烦兄带至京中,代我一上方可妥当。”柳青云笑道:“捣平峒贼。兄之素志也。前不惜一二千里由浙至广者,欲立捣巢之功耳 因其不用,故失意而归 今既遇夏按台之知己引荐,得又蒙圣上之明察,而垂所听矣。吾兄得意之秋,展志之时也。自宜火速赴任,垂手捣果,上以报天子之恩,下以明丈夫之志,为何如此拘牵,而固守尾生之信、以自失此定东南之大机哉?花天荷道:“此非小弟拘牵,事实有碍。且无论他人争辩,即有人问一语,道:兄前所遗者何计以致成功?叫小弟将何言以对?

柳青云笑道:兄若不能对。容小弟代对何如?花天荷见柳青云笑得有因,因正色问道:“小弟行后,莫非吾兄更有所闻么?”柳青云又笑道:“闻是略闻一二,但不知可好明对兄言”花天荷听了着急道:“兄好人耶。即有所闻。尚不欲言。而又难小弟耶”柳青云又笑道:“不作是难,只因事涉于私,有些难于开口。”花天荷道:“尔我忘形至此,尚有何嫌,而作此趑趄之态?柳青云道:“既如此言,小弟只得直告矣。前日兄台所定。恐无凭据随即付尊夫人收贮矣。不期尊夫人系有心之人,自收此册。朝夕观玩。遂竟将破贼方略穷究尽矣。适值夏按台被青削天。花皮豹二贼围省甚急,访知兄台有平贼之策,急差马岳持书并厚礼来求。小弟辞以回浙,马岳惧而不敢回报。尊夫人闻知因与小弟商量道:“按台来求花生者,不过欲破此二贼也、今破二贼之方略井井然。何不写他遗计以神其用?小弟一时大胆,遂以为然。因倒上年月,诈作兄之遗计忖马岳去献,实危道也。不期夏按自竟以为神。遂依而用之。行兵仅一战,而破二贼如扫,遂成大功。故有今日之荐也。兄台若以为功,亦尊夫人之功;兄台若以为罪,亦尊夫人之罪。小弟虽也与闻其事,而实不知其中之妙也、不识知台以为何如?”花天荷听了,喜得抓耳揉腮。因拍掌大叫道:“快哉。快哉!我花天荷何福如此也。”只因这一喜。有分教:雌雄龙倒易,表里兖衣成、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十二回 赖徒夫死里获生机 花总戎美中寻不足词曰:

欣然作恶。恬然下毒,只好没冤家。狭路相逢,避他不得,方叫一声呀。

合欢既已作根芽,何不待开花 甜桃不认,翻疑苦李。咄咄赀咨嗟。 右调《少年游》

话说花天荷听见柳青云说献夏按台的遗计是他新聘定的女子所作,立喜得心花俱开。因对柳青云说道:“天下怎有如此贤才女子。恰又是我花栋所聘。恰又助我花栋成功,真快事也!今日乌纱已好戴了。白马已好骑了,正好去谢媒迎嫁。只可恨吾兄又要进京会试,无人引进,却将奈何?”柳青云道:“小弟到京。不中可速回;中了,亦必速回、往返不过三四月,吾兄纵急催,赴任亦须挨到新正。倘能沿路稍稍盘桓。弟自当奔驰赶至,为吾兄执斧柯也。”花天荷听了,大喜道:得兄如此周旋,谢知已矣。”柳青云与花天荷商量停当。知万万不可同行,就要别去、花大本见儿子作了大官,便也不逼他去会试了。花天荷又留柳青云住了几日见会试的期近,只得瞒了人。亲送他至杭州。方才两个分手别去。正是:

一步同行一步乐,片时相聚片时亲。

依依恋恋不忍别。方尽人间朋友伦。

柳青云别了花天荷,上京会试。且按下不表。

却言花天荷送了柳青云回家,早有府县官时时来请他上道。花天荷因有柳青云的约期在胸中,便东拉西扯,只延挨过了新正 到灯节后方发马牌。拜别父母兄嫂。即来广东上任 一路府县送迎好不风采。花天荷在路上,暗暗思想道:“我一个秀才蒙按台力荐。又蒙皇恩重用。若不捣大藤峡之巣诛瘟火蛇之首,平靖东南,岂不负此一番举动?”又想道:“捣巢之策,固万无一失。但入巢之路丛杂幽隘,必得一稍有知识敢死亡命之徒,善观方便 率众深入 便无不成之大功矣。心中虽如此想 却一时无人,也只得放开忽一日舟行到闽浙交界的地方、只见岸上一个拉纤的徒夫。有些眼熟、一时也想不出是谁。因只管注目而视,此时小雨正立在旁边,忽想来言道:“这个纤夫倒有些像福建长乐县前与老爷厮打的那个赖秀才模样一般”花天荷方看明点头道:“正是,正是。”又闻道他问徒在此扯纤 想正为买盗扳人之事了、又想一想,自笑道:这赖秀才雄纠纠一个学霸,诈索人财 不期他运气低。恰恰撞在我手中,只一二件事便弄得到这个地步。又可恨,又可笑 可怜。虽他自取。实是我惩之过重。今青云兄已自中了举,料不怕他作祟 今又恰遇我于此。也是他的灾星满了。他纵不才,也曾圣人门下作过弟子的,莫若叫他来诲训一番,饶了他去罢。”因吩咐舡头叫把扯纤的第九个夫儿带过来舡头只认作是看见他扯纤不用力。要拿他责罚。忙跳上岸,就解下他的纤板绳子,将他解了,牵着就来。赖秀才不知是甚缘故。忙分辨道:“我好好扯纤,你扯我那里去?”舡头道:“若是我扯你。你倒造化了 是总戎老爷亲眼看见你扯纤不用力,故吩咐拿你。”赖秀才听见是总戎老爷拿他,连魂都吓掉了。口中只连连叫苦道:苦呀,苦呀。”舡头将他带到舡上跪下 禀道:“躲懒偷力纤夫拿到。”赖秀才听见舡头夫如此禀他,他因跪在舵板上只是叩头,大声叫道:“小人是生来没有大力,实实不是躲懒,求老爷饶命”花天荷因问道:“你既作纤夫,又何没气力?赖秀才答道:“小人不是惯作纤夫的,是问了徒罪在驿中,驿中差来拉纤的。”花天荷又问道:“你原是一个什么人?为作什么犯法之事。方问徒到此?赖秀才听见花天荷细细问他,问到他伤心之处,不觉泪如雨下。放声大哭道:“小人不瞒青天大人说,小人实实原是长乐县学中一个生员 只因倚强恃恶,殴打有职官员,故革去衣巾。后来因怀恨不消。买盗扳害良善,不期天理昭昭,那盗当官不执证扳害之人,反一口咬在小人知情,故此又问了一个徒罪到此”花天荷听了大笑道:“依你说来你这罪是贼害了你,你该怨他了。”赖秀才道:“小人若不买他扳人,他如何能咬我?此皆大理不容,小人自取之也。怨他也无用了。”花天荷道:“你如今到此田地,还想求生么?赖秀才道:“生固不望,但只恨死得污辱无名了。”说到此言。忽又大哭起来。

花天荷道:“我若饶了你这污辱之死。叫你在该死去干件大功名之事,你有胆气去么?赖秀才道: 不瞒老爷说。若以当日衣冠论小人,小人虽出入圣门,实实是个无赖的禽兽。若就今日囚犯中论小人,小人虽日与猪犬为群,而廉耻之心尚未丧尽、倘叨天恩得脱此污辱之地,而使之蹈汤赴火,死于功名,甘心如饴矣。但恐罪恶深重之人,不能有此自新之路耳。”花天荷道:你可认得本镇是谁?赖秀才道:“小人乃囚犯该死之人,如何认得天官老爷?花天荷道:“你若认不得,可跪近前,抬起头来,细细看个明白。”赖秀才听得镇戎吩咐,只得爬上前两步,略略抬起头来,往上一观,方看见便是县门前围着他厮打的花监军 吃了一惊,吓得魂胆俱散。只好是连连叩头道:“小人该死了,原来就是花老爷 小人该死了!”花天荷见他惊慌作一团,因吩咐道:“你也不消惊慌,本镇念你是个圣门中弟子,今一旦污辱至此。虽你自取,实亦可怜。今日本镇不念你的旧恶,转认你作个故人。欲吩咐驿官与你除了名字。放你回去。心下何如?赖秀才听见。连连叩头。道:“罪人触犯天颜,死有余罪,乃蒙天高地厚,不受诛戮,不致其死,真恩同再造矣”花天荷因即传唤驿官来。吩咐道:“这个赖徒夫原是个文学生员,本镇要带他去军前立功。你可在驿册上除了他的名字。”驿官领命而去。花天荷因又对赖秀才言说;”你驿中徒夫的名字,本镇巳与你除去了。你这番回去,须要作个好人。不可又去作恶,负了本镇释放之心。”赖秀才见吩咐驿丞果除了徒夫的名字,感荷不胜。因再三叩谢道:“小人从前作过无限之恶,花老爷一毫不究。反哀怜死命。而曲赐生途。小人虽是禽兽,而受恩如此。亦愿项领俱捐,而少报万一矣 况故国回去实无面目。适又闻花老爷有功名之路。倘车轮马足之下,有一劳可效,虽死于汤火如荣如今日矣,求老爷再开恩收录。”花天荷道:“本镇今日放你,是本镇之情。你此时又感本镇。依依不去,是你之情、汝要本镇收录,须知收录之后,设有委曲,为功为罪则有军法从事,而非用情之地矣、汝须斟酌。”赖秀才道:小人没甚斟酌,自今以后之身,皆老爷所生之身,倘有效用之处,便任老爷,死亦死得有名矣 至于犯罪。又不待言矣。”花天荷听了言道:“今汝能改过自新。发愤如此,后之功名可盖先尤矣。”因替他改个名字,叫作赖自新。吩咐注在听用册上,又吩咐赏银二十两,叫他置办衣服。不一时,赖秀才一个扯纤的徒夫,竟然焕乎一新矣。正是:

禄莫相中觅,官休命里寻。

贵人抬眼看,便是福星临花天荷一路游游衍衍,忙忙行到福建,已是三月初旬。早已有会试录报到舡上,看见柳青云又在三十六名之上,满心欢喜。料青云决不至失信,必然赶回。使不沿途耽搁,竟一程一程前进。又不半月,早到柳家了。

此时杨夫人与蓝玉小姐已知他中了解元,又荐升了总戎。今见他一到任即来他家,十分欢喜。因叫家人书童请入内厅相见,先拜见过诸座下,一面奉上茶来。杨夫人先申谢道:“小子顽劣无知,感荷花爷训诲,提扳得能上进,老身铭感不尽。今花爷大才大志,荣任两广。老身又不胜雀跃。”花天荷道:“小侄承令即惠爱,互相琢磨,今得名成,上可继令先京兆之书香,下足娱老伯母之朝夕,小侄与有荣焉。小侄又托老伯母福庇,钦任两广讨贼,故特来拜谢。杨夫人道:“小子前日在贵府与花爷相去时,不知可曾有约花爷,几时回家?花天荷道:“令郎曾约小侄,殿试过不候选官,即驰归,为小侄以完前盟 又再三叮咐小侄留此以待。”杨夫人道:“小子既是有约,定不敢失言、既是这等,又要屈花爷少住几日矣。”因吩咐家人收拾大厅后楼屋,请花爷住下,以便官府往来。花天荷辞谢仍在后园书房内住。府县官员一人也不接见。

过了十几日,望不见柳青云归信。只管延捱,又恐怕迟了上任之事。若要上任去,又恐怕亲未成。只管耽搁,心下甚是踌躇不决、欲要杨夫人先做了成婚。因悄悄对一个得力的家人道:“你说老爷向日为我定的这头姻事。前日上京临别时,许我会试毕即赶回成全 今不见回,我又到任要急。烦你禀知太太说。此亲在于何处?不消等你老爷回来,可先作得么?”家人领花天荷的言语,只得报知杨夫人。杨夫人因向女儿商量道:“这姻事不知你兄弟怎生与他说的,要作亲必待他回来方妙。只若等不得,请他先去上任。候青云回时。送到任上成亲罢。”杨夫人将此言吩咐家人,家人就—一禀知花天荷。花天荷又说道:“任上成婚也不为迟,只是前日付与夏按台的遗计,说是亲夫人写的,不知内中有甚妙处?若不作个亲会明白 恐此去说差了,露出马脚破绽了,便有许多不妙。求太太作主,早早玉成了。同到任上,便万无一失矣。”家人又言知杨夫人,杨夫人又与小姐计议。

小姐因暗暗想到:遗计的册子,自己所习,有甚不知?定要成亲?此必是他催亲之意。”细细想道:“不知他为何这急于催婚,莫非少年人欲情过重?又暗暗想道:我记得兄弟曾说,他说面目若不与兄弟一般,自愿终身不娶、故兄弟不避嫌疑,竟将我许嫁于他。今见他如此急急求娶。又似有个饥不择食之意。待我探他一探,看是如何。”因暗暗叫外书房中服侍的两个童子进来问道:“这花天荷可曾问你么?二童子道:“这花老爷当时搬问小的道:听得说有一位亲眷家的小姐。住在你太太身边。果然有么?小的回他没有。花老爷只认作是小的说谎。”小姐因悄悄吩咐家童道:花老爷若再问你。你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两个童子领命去了。

恰恰这日。花天荷在书房中独饮。饮到半酣之际,忽看见当日初到园时题赠柳青云的十首绝句还贴在壁,又看那边一道白玉梨花恰有上似柳青云之貌。因想道:“此虽一时快心之咏,今日看见却转似有心而题。青云且许我新夫人与他无二。则此题不但赠青云并赠及新夫人矣、可见凡事皆不偶然。”因又向两个童子道:“我问你话,你再不肯明言。明日你老爷回来,我对你老爷说了。叫你老爷痛责于你,你却不要怨悔。”两个童子道:“花老爷问,小的怎敢不直告、但恐花老爷问的正是我家老爷吩咐小的不许我说的。”花天荷听了大笑道:“既是老爷吩咐你不许说的 我也不怪你。但你老爷回来。此事是终要对我说的。你两个何不献些殷勤?先对我说了 也见得你两个好意,我决不对你老爷说就是了。”两个童子又道:花老爷既讲了不对老爷说,小的便不敢再隐瞒了。但不知花老爷要问何事?花天荷道:别的事不问你,只问你家太太与你老爷前日为我定聘的那位新夫人,如今在那里?可就在太太身边么?两个童子道:“不在我太太身边。”花天荷又问道:“既不在太太身边,又在何处”两个童子道:“他在东园花影楼上居住。”花天荷又问道:“听得这位新夫人的面目与你老爷的面目相同,不知果有此事么?”两个童子道:“像是或者有些像,但是小的们下人如何看得出、花老爷要知相同不相同,除非待小的们悄悄引花老爷去看。”花天荷大喜道:“可看得见的么?童子道:“明看不便,也只好躲在大树下等他到楼门口闲耍(的)时 远远偷看。”花天荷道:“望得见就妙了,不知何日可去?”童子道:“明日饭后同老爷悄悄去可也”花天荷听了不胜大喜,因打点明日到去偷看,不表却言两个童子早暗暗入内报知小姐、小姐到次早。因叫三四个丫鬟,检一个体态稳重的叫做垂丝,叫他穿戴了小姐的衣饰扮作小姐的样 其二三个仍作丫鬟,悄悄用轿抬到东园花影楼上住下。吩咐他饭后假作看荷,露出容颜,与花天荷偷见。花天荷那里得知、一边吃过饭后 就催两个童子同去。二童延捱了半晌。打听得那边安排端正,方叫花天荷仍穿了书生的儒衣,悄悄开了后花园门、领得他往东园而来、正是:

蜂蝶惯寻花。花能引峰蝶你爱我复贪。谁知有差别两个童子把花天荷引得到东园花影楼下后面。有几个大柳树下藏了身子、回望园内 只望见园中楼上三四丫鬟。簇拥着一位盛装的小姐。倚着楼窗在那里看花玩耍。花天荷忙见一位小姐,方定睛一看。你道那女子生得如何?只见他:

着黛何尝不远山。腰肢也瘦似般般。

看来不独司马惯。即我端详亦等闲。

花天荷着得详细分明,不觉暗暗大惊道:柳青云怎如此说,今幸被我早先窥见(个)。信他的言语。竟糊糊涂涂成了婚事 这却怎生区处?喜得他(的)未归,我明日只言上任要紧。且脱身而去。到任之后,待我再设法推辞他便了 正是:

来如花吐气。去似柳垂头。

只为妍媸幻,翻令喜更愁。

花天荷主意定了,遂急急走回柳家书房、叫花灌传出令来!命管营发牌通知众将士,明早准行。两个童子听见,忙悄悄报知小姐,道:“花老爷偷见了垂丝。认真是新夫人,看不上目。回来就传令发牌,明早准行矣。”蓝玉小姐听了,却暗暗欢喜道:“这才有些眼力,不是个痴人。”遂对杨夫人说知,叫杨夫人留他。杨夫人因叫家人禀花天荷道:“老太太拜上花老爷。说家老爷只怕也在早晚回来,求花老爷再宽住一二日 候老爷到家完了大喜 同去上任为美。”花天荷道:“再住两日 候你老爷回好,但只是军机紧急,不敢久留,已发牌明日准行矣 其余之事,只好上任之后候军机稍暇,遣人来谢。那时修书与你老爷商量罢。可多拜上太太,此时要留,恐不能矣”杨夫人着急,叫家人再三苦留、花天荷决意要行,必不肯住。

正在去留之际,忽报柳青云已二甲殿试。不候选官,已赶归矣。花天荷虽要出门甚急,见柳青云将已到了 只得又住下 柳青云至家。见了母亲姐姐。知花天荷决意要行。随即走到外书房中来,与花天荷相见,道:小弟为与兄有约,故星夜奔回 兄何为失信,要匆匆而去?花天荷道:“小弟为与兄有约者,正因吾兄之大失约而去也。”柳青云道:“小弟在吾兄面上不言则已,言之一一可复 并无失约之事。请兄面诘可也。”花天荷道:余俱不足论,只是吾兄为弟所定之新夫人其貌若何”柳青云道:“小弟原未尝许兄太美不过仅如小弟而已,此前言也,为何今日忽又过求?若兄台今日之位高金多耶?花天荷道:“得如吾兄十之二三,弟愿足矣!何敢过求?但恐一痕不似。相去天壤,则将奈何?”柳青云笑道:“若有一点不似,兄前番相定。便当言之矣,何至今日忽言不似耶?花天荷听了愈加惊讶,道:“凡人相戏。亦须有些影响。兄之戏而影响全无、这个姻缘虽蒙聘定,小弟只因深信吾兄,并不知为何等人物,今乃言若此,是相欺也”柳青云道:兄台今日贵人也,但知责人并不自反。小弟苦辩,也一时难明,但请以两言为决。前日为吾兄所定之夫人若是未曾与兄相对过,则是小弟欺兄,小弟甘受其责。若是明日相见,有一点不似小弟,则是小弟欺兄。小弟亦甘受罚。倘仅如小弟,而吾兄以今日之富贵而欲过求之,则非小弟之欺吾兄。实吾兄之欺小弟也、倘兄必不信弟之言 弃盟而去。小弟又何强焉。”花天荷听得柳青云说得明明白白,只得应承道:“吾兄既于此认得明白,自是小弟多疑矣,谨谢罪、以如原约。”因又把已发的马牌收回,依旧住下。

住便住下,终有三分疑惑。因又问两个书童道:“昨日东园看见的。可正是我聘定的这位新夫人么?两个书童道:“怎的不是?花天荷道:“既然是,何你老爷说,与他一般模样?”两个童子道:只怕昨日花老爷远望,看(见)不明白。”花天荷道:“怎看不明白?若是略有二三分相似,也还说看差,竟大相悬绝,如何是一般模样?想来还是你老爷作成的圈套诈我。”心上又暗暗想道:“我如今官也大了。他又中了进士,都是衣冠中人物,若不早慎于初,徒结了亲。百姓尽知,三军皆见,就是人物丑陋,与柳青云毫不相似。已是斫木成舟,怎好退悔?到其间纵埋怨柳青云亦无用矣。莫若还是今日斟酌于始为好,但只是柳青云一段好意,如何辞他?”暗又想道:“只是以军事紧急,恐上任迟了不便作辞。他也十分不能留我。”又想道:“纵辞了他去。然有天台老人的图册为聘,终是一个不了之局 莫如只说此册军中要用,且借了去 容到上任之后。另行聘礼为订,他乃明自人,是自然就知道了。”正是:

定聘本无错,多疑误入选。

姻缘鸾与凤,反作触藩羝。

花天荷只因这一借册,有分教:疑更生疑,悔而不悔、不知后来花天荷如何了梧,且看下回分解。第十三回 亟催婚愈急疑李即桃 再睹面始真悟梅代杏词曰:

胸中不合,口里便推托、任你言词削剥,只思金钩脱却。

美反为恶,方知是错 再费调停婉转,情意已无着落。 右调《霜天晓角》

话说花天荷因看见柳青云为他聘下的新夫人不美,立意固辞。因寻见柳青云说道。‘承兄美意,留下小弟成了婚上任,固感不尽。但朝命下已久,况两广峒贼朝夕不平,乃风火之事,非比文章可以迟延任意、倘有失事,明日按台知是逗留在此结亲。参上一本,便获罪不小。莫如还是先去上任,把任上的军需料理停当 然后再说成婚未为晚也。不知兄台以为何如?”柳青云道:“作亲迟速岂争一时,但闽广相距千里,兄舍今日之便,而未料异日之不便,或非算也。况上任虽不可缓,倘钦限稍宽几日,或亦不妨。”花天荷道:“事纵无妨,但小弟又想成婚快事。必钟鼓琴瑟雍容静好方畅其情、若一心挂倥偬之军务。一心怀淑女之关雎。未免非宜。故小弟求兄少缓也。若虑道路间关。恐当日之河洲亦非近地。”柳青云道:“兄台既不依,小弟何敢相强。容与家母商量,再来奉覆何如?

因入内对杨夫人说知,道:“前日花天荷要成婚甚急,连孩儿也不等得回来 今日孩儿回来催他作亲,他反推托要去上任。不知何故?”杨夫人道:“有个缘由。你前日未回时,因他日日催作亲,又诱书童欲窥着姐姐。你姐姐恐他年少人不论美恶。但以成婚要紧,故将侍女垂丝,充作姐姐住在东园楼上,叫童子引他去看,他因偷看侍女不美,以为面庞相似之言不确,故不愿娶而急急求去。”柳青云道:“原来是如此。怪道我说的话他俱不信!只是如今怎生挽回他?除非直性说来。叫垂丝与他一看。他方信是实情。”杨夫人道:“你姐姐又这等说,事已作过,如今不必了。他要去,听他去,不必苦留、但算来他此去恐根不断。定要并册子取去。待他取册子时,却等姐姐自交付他,看他作何景?倘他也看得平常。取了册子竟去。这段因缘可置勿问。若是看见姐姐,知东园偷见是误,仍复相求,那时慢慢再奈他一番,再商量成婚,方觉有趣。若此时苦苦求他,未免减色”柳青云听了,大喜道:“有理。有理。”因又走出来见花天荷,道:“兄台之言,已对家母说了。家母道:“功名大事,岂可误他?婚姻早迟些不妨。兄台要去,听凭发牌可也。”花天荷道:“吾兄相谅,但还有一事。求兄台为弟周方。”柳青云道:“不知何事?”花天荷道:“向日行聘礼的这个天台仙人的册子。留放在此,实无一用之物。但小弟此去行兵。又一刻不可少的。若是早成了婚,双双携去不必言矣。不期今日婚尚未成,而上任之事又匆匆不可少待。若无此册,则用军行兵便一无所恃矣、欲求吾兄大力为弟设法取了出来。容弟到任上即使人补聘何如?柳青云听了,并不惊讶,道:“正是呀,此册乃吾兄破贼之要本,如何可少?况留此又无用,自然要设法取去方妙。但前日是吾兄亲手纳于家母处。为行聘之用者。若今日小弟私自取出,便近于儿戏。小弟只好将兄台之意,先与家母说明,待家母明日亦亲手交付吾兄,方是道理”花天荷道:该是如此。但只小弟去见老伯母,甚觉无颜,为之奈何?”柳青云道:“大丈夫作事当行则行。可止则止,何谓无颜?

到了次日,柳青云果同了花天荷入去见杨夫人。杨夫人先言道:“昨日小子言及花爷上任要向日行聘的册子。若在老身处即当取出奉还,但昔花爷行来时,我恐沉伏在此误了花爷之事,随即交付所聘的尊夫人收贮了。惟尊夫人收贮,因日夕观玩,得知其中详细,故前番大胆代花爷出来遗计,侥幸成功。若是成了婚。同花爷上任,或习此以佐花爷之倥偬。今花爷又因上任紧急,没工夫结婚,则此册留了又何用处?理合缴还花爷。昨日小子虽说,老身以为未确,故未曾着人去取。今花爷既自来取,果是真了。当即差人到东园去说,请他明日带了册子来,亲自交与花老爷,也可完了一件首尾。”花天荷前日行聘。今日又索聘,自觉理亏。今见杨夫人轻轻数语,不见责,面上红一块白一块,但低了头默受。只听了说明日亲手交还,方打一恭,道:“是。”遂退了出来。自心暗暗想道:“这样事虽做得无趣。然宁受些没趣。若娶了那个夫人来,便是终身之累。”又蛴自欢喜。

到了次日午后,杨夫人又着老家人来请花老爷到内厅说话。花天荷要觅柳青云同入来,又一时寻不见 要访一会。又恐怕误了那册子又生他变。只得呆着脸,独自一个跟了老家人来到了内厅坐下,坐了半晌,杨夫人方先出来说道:“昨日奉花老爷之命,即传示尊夫人 尊夫人道花爷之册,因何付他收贮?盖为行聘也 行聘者,盖为婚姻也。今既要缴还原聘,则婚姻不必再言矣也。要与花爷说明。”花天荷道:“小侄当日以此册定婚者,以为婚后册自归矣。不期今日不及成亲而匆匆要行,册又为此行不可少,故求老伯母权且借去,容到任后别行聘也。若淑人多疑。再看机缘亦可也。”杨夫人道:“既已说明,何必多议。便吩咐丫鬟:“快请小姐出来交册。”丫鬟去不多时,忽中门开处一阵香风。十余个丫鬟,簇拥了蓝玉小姐从中袅袅婷婷走了出来。又一个丫鬟捧了册子,却走在前面。花天荷忙定睛一看,只见那个女子生得正是:

宛从天降,神色惊人。俨若仙临,奇容绝世、欲认作花 而牡丹、芍药终含草木之羞。

将称为鸟 而威凤、样鸾未免羽毛之愧。何如不肥不瘦而亭亭匀匀之肉自生香,怎似不短不长而风风流流之骨能吐秀 微微一笑,而举体嫣然。当之者不禁魂消悄悄一窥,而周身灵动,遇之者难辞魄散。眉画远山,而烟痕细细。效柳叶为粗目凝秋水 而清影澄澄,嫌星光太露。

行将来。步步金莲,轻盈堪爱指顾间。纤纤玉笋。柔素可怜、最妙乃杨君子风流,无一瑕香奁脂粉气;过人是擅淑人才调,有百篇彤管雨云才。

花天荷望见蓝玉小姐远远而来,就如天仙一般,及到厅前再一细视,却与柳青云面目毫厘不爽、但觉高鬓云环,翠眉蝉鬓。花天荷更以为比柳青云容光飞舞。妩媚可人。心下暗吃一惊。道:“原来这正是真小姐,前日看的差了。如今却怎生反口?正在着急,只见那女子立在杨夫人身旁,看了花天荷,深深一个万福。花天荷此时忙作一团,只得低头侧身答礼。拜罢,那女子遂叫捧册子的侍女 把册子交付杨夫人。道:“母亲传来此册,原说是花门行聘的。行聘者,定婚姻也。既以婚姻而行聘。岂有婚姻未偕,而先索聘物之理?素聘物者,绝婚姻也。既绝婚,强留聘物殊觉无颜今谨如命奉还。望母亲交纳明白。以斩葛藤。”说毕,依然带了众侍女从中门入去,随将中门关了。花天荷竟看得呆了。欲来开口挽回,自知理短,一时又措辞不来,只得睁着眼,出了神。

杨夫人说道:“花老爷不必出神了,已恭喜册子取出在此,也就完了一案,花爷好放心荣行。”随叫侍女把册子送了过来,交花天荷。花天荷忙止住道:“这册子今日取不得了。”杨夫人道:“此册乃花爷军中必用之物。故再三欲取去。今已侥幸取出,为何又说取不得?花天荷道:“小侄纳此册予老伯母者,求老伯母为小侄定婚也。承老伯母推令郎同盟之爱 为小侄作聘淑女。又蒙淑女不拒,珍藏久矣。则百年姻眷已订,于此不待言矣。岂有复取之理?昨偶有此言者,盖与青云兄商量,以此册乃军中日夕所需:彼此既忝至亲,以心相信。何妨借用以应一时之急。教小怪敢大胆求老伯母周全,不期适闻淑女之言。似不察鄙衷,而有斥责之意。则小侄安敢妄取,以作名教中罪人!尚望老伯母垂慈送入,勿负大盟。”杨夫人听了。沉吟半晌,方说道:“花爷之命,无有不遵。但此言觉有些难于出口,向日花老爷纳此册者,为订婚也。既是定婚。则聘之所在。婚之所在。岂有已订复欲取聘之理?老身昨日往取。岂伊所喜?老身不得已因以势谕之,道今日花爷尊官也,非昔日花爷之比。虽强留成婚,恐心不相对,亦难和谐,故今日唯唯听命而缴还也。既已缴还,仍欲再致,恐婚姻大事不便如是之出乎反乎也。还求花爷上裁”花天荷道:“轻举妄动,小侄之罪。百口不辞 但求老伯母念前日一番相与之情大,曲为周方。必令此册再入妆台,则感恩不尽矣。”杨夫人道:册子要送入不难。但既已取出。今又送入,则明日又安知不可再取?殊不足为定矣!既不足为定,则送入与不送入同也。花爷莫如且收去,以备军中之用。况淑女聘虽退出,且幸尚待字闺中。花爷若不忘情,俟此去成功之后,或如此言,再作机缘亦未为不可也。此时必欲强纳,殊觉不情。”花天荷道:“既此册老伯母不欲送入,只好权且存在老伯母处。亦与送入相近。小侄是决不敢收去。小侄若收去,则罪戾益深且重也”杨夫人道:“留在老身处自不妨,但花爷此行要用。”花天荷道:小侄此事不明,何敢行马而去。”杨夫人道:“花爷行期既尚可缓,再与小子商量可也。”花天荷因退去,百分的悔道:“一件好事已完完全全,若听了柳青云的言语,竟作了亲去上任,婚姻前程均已锦片矣。却自多疑,要去偷着,却又偷看差了。以为不美,反去索聘。谁知竟是一个绝代佳人,反束怒于心,使他心内生嗔,真可谓当面错过!此在一时作事颠倒,想起来总是我花天荷无福消受也。”又想道事虽作拙了,然犹喜其人尚在、只消再央柳青云同杨夫人苦苦去求,或者还存几指望。因叫小雨去寻柳青云 小雨寻了半晌。

但不看见 因对花天荷言道‘柳爷的轿马俱在,又不曾出门,怎再寻不见,方才送册子出来的那个小姐倒如柳爷,莫不就是他妆扮了来耍老爷的?花天荷听了细思道:此话倒也有三分可疑,天下虽有相似之人,却从无如此之一痕不爽者,一可疑也。柳青云许我面目与他相似。以为既作了亲。便不可相似。也无可奈何、今既看破,亲不可成也。因假妆淑女以践其言,使我懊悔,未可知也。又可疑也。每日前夕不离。乃今淑女退册要紧之时,转不见他,一隐一现 又可疑也。有此数疑,安肯信以为实?况他淑女行藏至今不肯明说,焉肯叫他明明相见,由此想来一定是他假妆无疑了。只是如今怎么摸捉他的破绽?又思了半晌,忽想出一个主意来,道:“我如今只苦苦扯了柳青云,央他又送册子入去,他自然推辞说不肯受。我再逼他,当面不受,有人无人便真假立分矣。”正想定主意,忽柳青云走来,说道。家母说道册子已取出还兄,正好荣行,为何又不发牌?复二三其说何也?花天荷看见柳宵云面目如洗涤,发似重梳,一发狐疑,道:“是了! 因说道:“这且慢论 但我叫人各处寻兄,竟不见踪迹。兄且说这半日躲在那里?柳青云道:“纳册美事,故乐于为之。今缴册退婚,未免于颜面有伤,因暂避一时,希图完事 不意吾兄又作余波,却是何意?花天荷道:“缴册退婚,不美之事。小弟已自为之类。而纳册美事,没奈何尚望吾兄为小弟一图”柳青云道:“不知吾兄更欲纳于何处?花天荷道:“一聘岂有两纳之礼?止不过误取出者,仍被归正纳入耳。柳青云笑道。‘既仍欲纳入,初时就不该取出了。”花天荷道:“初时取出者,求至亲以情谅也。今欲纳入者,畏淑人以理责也。”柳青云道,“淑人既以理责,又肯复纳耶?花天荷道:“淑人若不纳,全仗吾兄与老伯母之大力,纳之可也。”柳青云道。‘纳之可,唯纳而不受,为之奈何?花天荷道:“纳者 吾兄为小弟之情也,纳而不受,则是淑人方严之命也。是所甘心也、若未纳而预惴其不受,竟为不受,则淑女之命尚不可知,而吾兄已先代为拒绝,岂小弟谆谆恳求于吾兄之意哉?尚望吾兄与老伯母为我花栋极力一请,若淑女必不允。而面叱之、庭辱之,则我花栋虽死亦甘心焉。不知吾兄以为可否?柳青云道:“吾兄既如此殷殷,有何不可?纵纳入,而万万以为不可,亦不过徒费一番周折耳。有何伤哉 当与家母言之,再报吾兄之命。”花天荷道:“吾兄肯如此用情,则小弟感且不朽矣。”柳青云因入内与杨夫人并蓝玉小姐笑说道。花天荷因看错了垂丝,欲急急索聘、今见了姐姐又追悔不了,方才苦苦求我与母亲,还要把册子送入。

”杨夫人道:“这却怎处?就纳册,只怕姐姐不消见他了。”柳青云道:“姐姐还要见他一次。”杨夫人道:“又何以还要见他?柳青云道:“方才还他的册子,因孩儿不在面前,他心上疑惑姐姐是孩儿妆扮的。必要母亲与孩儿再当面央姐姐出来拒绝他一番,他方甘心踏地而求也。”杨夫人道:“此情或亦有之,姐姐总是要嫁他的,便再见见不妨。”母子们算计定了。

柳青云出见花天荷道:“弟与家母再三劝其受册,他只是执定不允。家母恼了,因逼他急”花爷如今官大了,我们不便回他。必不受聘,你须自去辞他”他说;女子守身当以礼,岂可任人取去?前花爷既以册为聘礼,非不承命,乃守之年余,俨如一日。今忽弃而取回,岂礼也哉?然花爷今日贵人,虽行非礼之事,何敢与争?只得忍辱退还原聘,聘已退去,则恩已断矣。义已绝矣。相逢陌路 岂有再受欺侮之理?母亲可辞则辞之,若母亲不便辞,即女面辞之亦无不可也。已许面辞,但小弟想此事聘已缴出 婚事料难复偕 况兄台以雄飞万里。何患天下无一女子,而必恋恋于此?倘相见时女子无知,又心怀忿恨,或出不逊之言,兄台还是安受之?还是与校之?与校之,则理屈。安受之,又失体。以小弟论来 倒不如从此而止之为妙。”花天荷道:“兄言差矣,凡人之相与。有恩当报,有情当感,有屈当伸,有疑当白、即此有过亦当承,有罪亦当受,安可不清不白而糊涂去之?必求吾兄引之。当面一绝。纵使一死。亦甘心受之,断不畏葸。”柳青云道:“吾兄既要面讨没趣,便约来日见之可也。倘有触犯。不干小弟之事了。”正是:

有心人对有心人。各弄机关各自神。

不是翻翻还覆覆,怎知情爱百分真?

柳青云既许了花天荷面见辞聘,还他帐。延住他两日,当不过花天荷朝夕催逼,只得与母亲姐姐说明约他面见。花天荷的胸中认小姐是柳青云妆的,拿稳了柳青云要推托,不期柳青云竟约他面见。到了这日午后,柳青云自来邀花天荷入去,道。家母已在内厅相候,兄可自进去见罢小弟恐怕相见时有不逊之言,唐突吾兄,仁兄或者量大受之不觉,倒叫小弟难过。小弟倒不敢奉陪。”言讫,就要走出去。花天荷一手扯住,道:“正要借重吾兄鼎力,解劝一二兄若不肯去。小弟亦定没了把本,如何使得?柳青云被花天荷扯了不放,没法摆布 只得同了入去、入到内厅,就叫侍女报知杨夫人。杨夫人又出来相见,道:“小女说。聘已交还,尚有何说?只是不肯出来。”因看着柳青云道:“花爷定要面说明白,他又苦苦推托,你可再入去说一声。”柳青云听了,忙起身入去。花天荷又忙忙拦住,道:青云兄去不得,还求老伯母劳一位令婢去请罢。”杨夫人因沉吟道:“叫谁去请好?又吩咐一个丫头“可叫垂丝来。”丫头领命,去不多时,忽叫了一个侍女来了。你道这侍女是谁?怎生模样7柳也腰肢面也花,何尝云鬓不歪斜。

漫言终是青衣列。曾向东楼作大家。

花天荷一眼看得。早看见这个侍女正是他接上偷看的小姐,心下方惊骇道:“原来此人不是小姐。却是侍女妆来哄我的。”正想不了,忽听见杨夫人吩咐那侍女道:“你可入去对小姐说。花爷的聘册他自在此还要交纳入来。小姐受与不受必消自来说个明白,两下传言,恐有差错。”那侍女领命入去。不多时,又来回覆道:“小姐说。前日是受过花爷之聘,与花爷有婚姻之约,故不妨相见。今聘已交还花爷。毫无瓜葛,恐再相见于礼有碍,乞花爷相谅”花天荷道:“聘册小姐虽然交出。我花天荷实未收去。婚姻之事尚然如故,故敢请见。就是小姐执意不允,亦消当面一言而决,若不当面一言。小姐以为婚已退矣,我花天荷又以为婚已成矣。明日到任。行将大礼来,到此参差,岂不又费周折?还求小姐曲赐一面,以定其盟。”杨夫人亦吩咐道:“你入去说。这花爷乃我家恩人,又系通家。即无婚姻之约,亦不妨相见。况前日已见。今又何嫌?且我与花爷俱在于此,又非私室,快请出来。”侍女又入去半晌,方有一个丫头来报道:“小姐出来了。”又不多时,蓝玉小姐又带了几个侍女,只开了中门走了出来,对花天荷一个万福 这回打扮更比前日不同,真个是:

桃丝桃叶牡丹枝,不是寻常草木姿。

妩媚入神新睡起,娇羞出阁晚妆迟。

十分波俏为眉靥,一种芳香是口齐。

若问古人谁比效,慧过南子美西施。

花天荷看见小姐果是另有一个,不是柳青云假妆,心下又惊又喜,又追悔从前误事。忙忙立起身子,连连打恭作礼请罪。只因这一请罪。有分教:女子舒眉,男儿出膝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十四回 乔装丈母硬主婚 鹘突媒人空着急词曰:

婚姻一片 强逼他生变。及至周全方便,又是一番情面、斧柯虽见,是非都未辨,两下空埋空怨,又立糊涂案卷。 右调《霜天晓角》

话说花天荷看见小姐果是另有一位,与柳青云一般的模样,方信柳青云从前为他行聘定婚俱是真情实意,反是自己多疑过虑。作拙了事情。正急得没法,忽听了那小姐早明明说道:“贱妾虽一女子柔弱。亦曾攻习诗书之教,颇以礼义自持,决不可苟且失身。任人弃取、前已承君子不鄙封菲之陋,用申荇菜之求。俯赐仙册以代红丝,自幸以终身有托,故日夕观玩。习其方略。应以佐君子之下陈。讵意待命至今,不知君子有何所见?又何所闻?忽恃元戎之尊,坐索原聘,使慈母不敢以名教主持,义弟不敢以风化劝阻,何况妾之柔弱。安敢他言?故隐忍而缴还原册。聘既交还,若以世法论之。君子与妾相逢已如下山矣。不知君子之何所见?又何所闻?忽又纳册以续前盟。视夫妇人伦真如儿戏。在花爷位高金多,固可横行不顾。在贱妾性劣情顽,亦未有便随人颠倒。花爷初待舍弟,可谓义矣,乞求以礼善其终,以成全始之大义、使贱妾伏时得以苟安于地下 又是君子义外之仁也。倘欲必以贵任弃取于一时之喜怒。则妾虽贱,恐亦不能从命矣。”花天荷连连打恭道:“请罪,请罪 夫人见责,言言正大 我花栋虽有百口亦不敢巧致一言以谢过。今日复敢抱惭以请者。以夫人具明眼于世俗之外。置深心于慧性之中,欲求夫人略谅我花栋一时昏聩狂妄之事。而稍加察我花栋夙夜慎求之心 倘此慎求之心得蒙垂佑,察知一二。则是花栋今日既就诛戮亦可作一个不负心之鬼。”杨夫人听了,因在旁帮村,说道:花爷既有深情,何不剖明?大家也好体面。”花天荷道:“我花栋年已过了二十,若肯乱就婚姻,如肯苟安,此时金屋藏娇久矣。只因痴心要想绝代佳人。故只身至此。前承青云怜我花栋一身孤另 许结婚姻因又承青云知我花栋志在佳人,许以面目相同,故快而纳聘。此固感青云之成我也。但根青云既聘之后,不告行藏虽言名姓。而名姓之近于乌有,凡有所言半吞半吐,似真似假。使我花栋半信半疑。终夕绸缪,以为天下岂复有相同青云之美人?或借此以周全友谊 倘被其愚,则终身失望。故东西采访,不意命多魔劫,又为有心人所弄 以假乱真,兼之花栋耳目不聪,遂致一时受蛊,得罪夫人。细细思之,此皆青云之误我。及今得仰睹夫人之天姿,方知青云字字出于真诚。所言其相同者,尚属模糊未尽其美也。因追悔其狂,为即俯伏以请荆。奈事已作拙,可谓获罪于天无所祷也。”今又犯颜请见者,盖念事虽作拙,以事原心,则我花栋实非真知有夫人而敢于冒犯也。即敢冒犯者。亦不过止冒犯假充夫人之侍妾耳。”杨夫人与柳青云听了俱大笑起来。蓝玉小姐也微笑一笑道:“君子之用心,固自有在。但聘册既已退出,再无复纳之礼。册虽不可复入,婚虽不可再请,然女子受一丝之聘,关乎名节,宁可被弃,决不可他图 谨守闺中,以答君子之用心。若强奉枕衾,逼侍巾栉,恐非义之所当取,则万万不能从命言尽如此,乞君子思之,谅之。”言毕,竟带了众侍女仍入中门而去。正是;不是佳人要买乖,止愁夫婿薄裙钗。

为因争礼又争义,始见因缘一世偕。

花天荷见蓝玉小姐又正拒一番,竟入去矣。无可奈何。只得再三恳求杨夫人道:“此事实是小侄作差,有罪。却幸夫人听察守礼,有不他图之言,此犹是小侄一段机缘,必求老伯母推从前之爱,终始玉成,则恩同再造矣。”杨夫人道:“儿女性情,且宜缓图,不可急致 他既有谨守闺中之语。自无改移。从容劝慰,婚姻自成、花爷上任之钦命紧急,不及久留 以老身论来,倒不如花爷且携了册子前去上任,以完了朝廷破贼的正事,再慢慢料理婚姻未为晚也。何必急在一时,惹他唐突。”柳青云亦耸恿道:“家母之言。最是有理,天荷兄不可不听。”花天荷道:“承老伯母与青云兄美意。未尝不是金玉之言。但我花栋看得功名甚轻,佳人难得。今日既目见了不世之佳人,而不至诚意洽以求,乃舍之而去,以全身外功名,我花栋虽愚亦愚不至于此 且始之索聘,不知有佳人也 虽得罪于佳人,犹可自解。今既见佳人,已悔而谢罪,又谢之不力,复以功名而去,纵佳人不我罪。我花栋亦对佳人而有愧矣。又何取焉?杨夫人又道:“花爷所说俱是有情之言,但恐迟延军机,却又奈何?花天荷道:“迟误军机,不过罢官革任。我又不曾动他钱粮,失他地官,有罪亦轻,安肯舍此而去?”杨夫人道:“花爷既执意如此。且请再住几日 容老身再细细劝他,或者他有回心亦未可知。”花天荷因谢道:“多承老伯母垂青。”遂打一恭,同柳青云退去。

到了书房中 只是埋怨柳青云道:“兄既实实为小弟结此良姻,何不正言正色,候小弟敬而从之。乃吞吞吐吐,假假真真,使小弟疑疑惑惑,将一天好事弄到这个田地!不知还要算兄之功,还要算兄之罪?柳青云道:“小弟本是正言,吾兄多疑多虑,只认作游戏,岂容小弟作主?为功为罪。只合听兄裁夺。”花天荷道:“功罪且慢论,只是这事虽然决裂,毕竟要在吾兄身上为弟保全,却推托不得。”柳青云道:“这不是推托,但淑人所怪者,吾兄反聘也。怪兄反聘者,以吾兄轻弃之也。既怪吾兄轻弃,岂旁人之言所可解免?必竞还是吾兄自致珍重之情。至再至三。则淑人之意可以挽回也。就是方才见一面,言词甚厉。及被兄分剖一番,忽改为恪守闺中之约、试思谨守闺中四字。却为谁守?此挽回之机也。吾兄与其求别人挽回,又莫如目已慢慢挽回也。”花天荷道:“兄台之言,可谓深得其情。但千求万求,仅得二回。今已谢绝,岂再可见?小弟纵巧舌如黄,则亦难入淑人之耳。却将奈何?此又不得不求之别人也。”柳青云道:“小弟闻古人有千里面谈者,岂尽赖之口舌?”花天荷听了 忽然感悟道:“是呀,是呀。我花天荷何一时懵懂至此。诗可以感人,何不作诗数首以自明?

到了次日,果然题了三首五言律诗:

其 一欲乞神仙侣,商量一片痴。

只因探丽质,几复误红丝。

颠倒河洲梦,寻常桃李枝。

韶年过二十,孤只尚如斯。

其 二绝代曾经许,何尝信有之几番劳顾虑,五夜费猜疑俏影惊初见,芳名话不虚。

于天虽获罪。还乞念情痴。

其 三忽从天上见,始恨管中私。

气慑云霞质,魂消冰雪姿。

缁衣虽恨晚,抹马尚非迟。

泣涕求恩赦,原情幸谅之花天荷作完了三首诗,用长笺写了 又拉了柳青云同入后厅,请出杨夫人来,恭恭敬敬拜了四拜。将诗呈上。求其转达、杨夫人连忙逊谢道:“花爷有诗自当交入。何敢劳此过礼?花天荷道:非 过礼也。小侄之苦怀不能申诉。聊借此以求淑女之垂鉴耳。”杨夫人道:花爷既如此殷殷,花爷请坐了。容老身自交入去 就道达花爷郑重之意。”花天荷道:承老伯母如此垂慈,感激不胜。”杨夫人言罢。遂拿了诗笺竟走了入去、柳青云就要邀花天荷出去。花天荷道:“老伯母既命坐。又自入去。敢不俟命?柳青云道:“吾兄的佳作,意婉情深,也等他细细观玩,识出其中之妙,或可感触。着立讨回音,草草看过,不达吾兄妙处。便非佳兆”花天荷低头沉吟道:“这也说得是,但我坐此候信 迟速听之,又无人催促,或亦不妨。”柳青云强他不去,只得相陪坐下,叫侍女送茶。

方吃了一杯茶,只见杨夫人早走了出来,对花天荷说道:“花爷的佳作,小女捧诵了,十分欣羡。欲要素和又恐于礼有碍,欲置之而不答,又恐不顺人情。老身再三怂恿,方才和了花爷三首在此。因叫侍女送上,道:“花爷请看,便知淑人之意。”花天荷听见和了三首之言,早先暗惊道:“怎顷刻之间又和了三首!如此敏捷,不知作何娇语?及接到手。展开一看,只见上写道。

其 一好逑谁不愿,呆想未为痴。

但即思双美,缘何惜半丝。

岂真无耳目、还是薄花枝?

美玉遭遗弃,百年甘蕴斯。

其 二堕甑既已破。何须复口之?

似非人说谎。都是自生疑。

心迹虽能昧。神灵应不虚。

一欺遭辱甚。眩玉得毋痴。

其 三垂青分美恶,辨白乱公私。

横倚金银气,浸凌草木姿。

挂弓宜及早,归吉不嫌迟。

本不当酬和。怜才一续之。

花天荷看了一遍,不觉狂喜起来,道:“怎淑人有如此敏捷诗才!”再看一遍。又不觉狂喜起来,道:“怎淑人有如此风雅诗才!既和得韵脚清真、又和得情性双美。读一过,既令我花栋欠理,又令我花栋生感。我花栋四海求凰。以为必不可得,今既遇此绝代佳人、又与他有约。乃多疑多虑、自作其孽,以致朱陈不能和合,则我花栋空具须眉。生不如死矣!因朝着杨夫人又深深一拜道:“此事要求老伯母垂慈,救花栋之命!杨夫人见了,慌忙扭起道:“花爷请尊重,这都在我老身身上。”柳青云因亦劝道:“天荷兄不必如此着急,你不见和诗中‘归吉不嫌迟,岂不又关一线乎?且去散散,不要过于匆匆,有伤大体。使人看见不雅。”花天荷没奈何,只得袖了和诗 随柳青云出来。到了书房中,只是长吁短叹,看一回和诗,又顿足追悔一回。柳青云取酒与他对饮,百般开慰,他只是怏怏不乐,欲之不饮,正是:

莺消燕息凭谁问?柳思花嗔只自招。

早识阳台云雨在,岂留芳梦到今宵。

柳青云见花天荷情绪无聊 不茶不饭。因入内与母亲姐姐商量道:“花天荷也奈何得他够了。若只管耽延。误了他的功名,岂非自负?杨夫人道:“这也说得是。你看事势就许他作亲也罢。”柳青云得了母命,因又出来见花天荷道:“兄不必只管愁烦了,家母方才与小单商量道,花爷不顾功名,恋恋于此。淑女又推推阻阻,不前应承。两下耽搁岂成事体?莫若择一个吉期。待家母硬作主张,竟送兄台入去成亲。淑人纵守礼,也不好十分违拗。家母大家再相帮劝勉,料他也不得推辞。不识吾兄以为何如?”花天荷听了不觉喜动颜色,道:“倘得老伯母与青云兄如此成就,真三生之幸也。但不知此吉期可能就择么?柳青云道:“择吉日甚易,只是还少一个相知的媒人,小弟在此寻思。”花天荷道:“待小弟去求府县,兄自以为问如?柳青云道:“府县虽好,但甚不相知,请将来未免生生疏疏,倒要酬他。----”正说不了,忽花灌传了一个禀见的手本进来,交上花天荷看。花天荷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的是。

标下听用材官马岳禀叩见。花天荷看了。因对柳青云说道:“马岳既来。他倒要算个故人、莫若就叫他作个媒人也罢。”柳青云听了,因想一想道:“这倒使得。等地入来见过吾兄。小弟再向他说。”因马岳此时是花天荷的属下。恐相见行礼不便。又差了出来,叫花灌传令领马岳入去。马岳到了内室,看见花天荷,就先跪下去禀见、花天荷因立起身来。以手一拱,道:“你是故人,免行此礼罢:“马岳答道:“材官职在犬马,正要效劳,求老爷青目,敢不叩见。”因叩了四首,花天荷方才刚他起来立住,问道:“你此来所会为何事””马岳因取出一角文书上呈。又禀道:“此乃夏按台老爷差材官赍上的。按台老爷说捣巢的上命紧急,求老爷星夜上任。”花天荷拆看文书,看了,知道摧他早些上任的文书。因放下道:“上任捣巢我自在心,但有一事要耽搁几日。事一完,即刻行矣。”马岳又禀道:“上任乃朝廷大事,不知老爷更有何事?花天荷道:你要问此事么?青云兄自然要与你说。你远来,且暂去歇息。”马岳见花天荷吩咐歇息,不敢再言。只得退了出来。直走到外厅,早有柳青云接了与他相见 马岳此时已知柳青云中了进士,是个贵人,施礼十分谦逊。礼毕,坐下。因说道:“柳爷高发,小官奉按台之命匆匆而来,还失于恭贺,乞柳爷勿罪”柳青云道:“不敢。”随即问道:“前日马兄取去的遗计,小弟甚是担心,不知内中是甚计策,竟成了大功?马岳道:“连小官也不知道,只是夏大人心下明白 故所用的兵将杀峒贼就如斫瓜切菜。夏大人因花爷遗计神妙,成了大功,故上奏朝廷,要花老爷去任两广捣峒贼之巣 朝廷见奏 花老爷能捣峒贼之巢穴 便十分欢喜、因即准了夏大人的荐本,升花老爷做两厂总戎 立望其成捣穴之功,故夏按台大人着急。差我小材官星夜来请他花老爷去上任小材官方才已再三禀知花爷。不知花爷却为着何事尚在迟延。不肯就去上任。但上任之事,已奉朝廷圣旨。乃是耽延不得的、只好还要柳老爷代言一声:“柳青云道:“花老爷也别无他事。只因前日曾聘定了家姐。今要成了婚。以便好同去上任”马岳听了,一时也摸不着头路,只得支吾道:“此婚若是久定下说妥的,只待嫁娶,便早晚可以成婚,有甚胜处?只消几日工夫便可行了。倘或还是阻滞。又不如上了任,待捣巢成功再从从容容以偕秦晋 未为晚也。何必匆匆草草,结得不畅?”柳青云道:“聘定已久,一毫也无阻滞。今吉日已定了,百事俱备,只少一个相知的月老。在此迟迟、今马兄来得甚是凑巧,彼此相知。只得要借重了。”马岳听了 道:“方才花老爷说有事要用他管,又言柳爷还有事吩咐,想就是此了。”心下十分要推托,却一时没法、他只得勉强言道:“花老爷与柳爷吩咐敢不承命?但恐上官的大喜事,小官下属怎敢劻襄?柳青云道:“冰人月老,从不论人 马兄须推托不得。”马岳口虽应允,心下却暗暗吃惊道:“这花总戎也不是个人了 前日我来议赵小姐婚事。你既定下柳小姐。便将该辞我。为何一口不违。竟以碧玉连环作聘,把赵小姐定了。使赵小姐在家痴痴作守。你既聘定了赵小姐,今侥幸作了这等大官。就该快快去上任,要他作夫人以完花田一段佳话。却又何倒先在此处要与柳小姐结婚呀?论起理来,甚是不通 若在当日,便该说他几句、况赵参将与你议亲事,你还是一个幕府的名色监军。赵参将自己娇生娇养的千金小姐,肯许嫁与你,虽说是自女子花田起见,却也是一段好意。你今日做了两广的总戎,怎便自大起来。看人不在眼内,说也不说一声,竟在此处又另结婚!竟不管赵小姐与赵参将的死话、前日赵参将闻知他升了总兵,合室好不快活。众亲友贺喜的酒也不知吃了几多,只望一个总戎女婿到任来结亲,以为荣耀。他明日竟同了新夫人双双去上任,此时赵参将反是他的属下。又不好去讲,怎不生气?参将他生气还犹自可只怕这赵小姐得知了,还要气死哩!若此事与我无干 那去管他。况此事又正是我的首尾,岂有个不埋怨我的道理”今柳家又要我作媒,我又无法回他。明日赵家知道不说是他们久定下的只认做近来的新事。一发要恨我作冤家了,如何过得。”心下踌躇个不了 欲要发些言语拦阻他们,又见柳家铺毡结采,笙篁鼓乐。火药花炮,筵席酒水、日日备办 料也拦阻不住、欲要对花天荷细说一番,花天荷此时已作了总戎 正属他管,入见要吏人传禀 及见了面,说话又有许多不便,不能尽情 又要对柳青云说明聘定赵小姐之事,又见柳青云是个新进十,正兴匆匆嫁他的姐姐,怎好开口?若开口,不但柳青云不喜,花天荷听了岂不恨我破他的婚事?心上千思百想,无法止他 想来想去。忽想道:“止虽止他不住,也要提他一句。免得明日他又说是一时忘记了”要人去面禀 又传请费力、因写了一个大红手本。瞒着柳青云央花灌暗暗传达与花天荷看花天荷接了拆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的是。

标下听用材官马岳叩禀。

前蒙老爷所发碧玉连环一件,以代红丝事,赵参将转付其女赵小姐收贮为聘矣。

迄今经年,恪守不二。今幸玉旌遥临,威扬两粤。赵参将不胜雀跃,以待后命,恳恩批示。花天荷看了暗笑道:“他见我在此成婚,只道我忘了前盟。故如此着急。我代友深心。他如何得知,也怪他不得。”因于手本上面批一笔云。

花田之盟,既以碧玉代红丝,自有青云成吉士,可安俟之候本镇到任后 即当使之践盟,决不有辜淑女 可谕知之。

花天荷批,依然叫花灌传与。马岳看了。又喜又疑、喜的是毫不推辞,疑的是莫非要娶两个?然而不敢再问,只得且放在一边。那里得知花天荷别有向意,句中含的哑谜正是:

冷暖何曾为识我。阴晴不便与人知。

枝头只待开连理,方信春风是护持马岳得了此批。暗暗留以为据、只因有此一批,有分教:鸳鸯雪隐,鹦鹉柳藏。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十五回 美恩爱亲折证方得分明 好姻缘各揣摩尚多疑虑词曰:

性呆情急心儿劣,今日方才妥贴 如何申也如何折,细向枕边说。

柳枝节认花枝节,那里去寻分别?任君扯也任君拽,还是相思小劫。 右调《桃源忆故人》

话说马岳见花天荷在柳青云家结婚,暗暗着急,不表 且言柳青云见作亲的百事,俱已打点了端端正正,只待吉日便要合卺了。心下又思道:“前日淑人千推万阻,今日一言不出,不免前后不相合,又太容易了些。”因又见花天荷,言道:“此事虽家母硬作主张送兄入去合卺,料思淑人必不敢剥家母的面皮。但家母既要硬主张,又不便只管去求他,既不去求他,倘他竟漠然不知,到临时竟不打点,突然而人。触他之怒。说甚言语,未免彼此不悦。以小弟想:古人临娶时,有催婚之诗。兄台何不作诗一首先迎。待小弟叫侍女送了入去,一则通他一个消息,一以探他一个口气,岂不为妙。”花天荷听见了,大喜道:“青云兄之言是也。”因用了三尺红绫作催妆诗一首,道:

拜祷三星没奈何,桥边乌鹊已填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