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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花月痕七

(卷首)(5/6)

集藏 · 小说 · 第 853–1052 段

这一夜,秋痕不脱衣服,殷勤扶侍。不想痴珠大泻两次,病就好了。秋痕次日却大病起来,始只寒热往来,头晕不起。自九月起,到了十月,竟然脸色渐黄,肌肤日减,愈病愈恨,每向痴珠流泪道:"孽由自作,悔无可追!"痴珠百几劝解,总不懂得秋痕是何苦楚,只觉李家礼貌都不似从前,为着秋痕卧病,就也不说,只午间来与秋痕清谈,二更天便走了。

一日饭后,西风片片吹,雨敲窗纸,但听槐叶声在庭砌下如千斛蟹汤湔沸,愁怀旅绪,一往而深。忽李夫人差人送来谡如信件,并有一封系致荷生的,信中备述采石矾胜仗及两次用兵机谋。痴珠喜道:"谡如是个将材。只是这样大捷,怎的邸抄还不见哩?"瞧完了信,便随手作一束帖,将谡如致荷生的一份信件,叫穆升送去大营。

一会,穆升回来,呈上荷生回束并西安的信一大封。痴珠将荷生回柬拆开后,就将漱玉总封拆开,内是泰中诸友覆书,随将漱玉的缄十余页先行展阅,道:

痴珠征君执事:夏初行筛归自成都,适弟有城南之役。读留示手札并诗,知望云在念,垂翼于飞,良用怃然!中秋既望,从留世兄处得七月初二来书,甫悉玉体违和,留滞途次。南边兵燹,谁实为之?而令吾兄故里为墟,侍姬抗节!所幸陔兰池草以及珍(上髟下也)掌珠,均获完善,则远当亦强自慰藉。人生非金石,愁城岂长生之国哉!总要吃力保此身在,其余则有天焉。

万庶常赐书,深怪吾兄龙性难驯,锋芒太露;又以人才难得,嘱弟为作曹邱。嗟夫!庶常失辞矣。昔宋欧阳水叔有言:医者之于人,必推其病之所自来,而治其受病之处。病之中人,乘乎气虚而人焉。则善医者不攻其疾,而务养其气。气实则病去,此自然之效也。今天下囗然无复人气,然则治其受患之处而与之更始奈何?曰:培元气而已。

自势利中于人心,士大夫不知廉耻为何事,以迎合为才能,以恬焰为安静,以贪暴济其倾邪之欲,以贿赂固其攘夺之谋。坐此官横而民无所诉,民怨而上不获闻,俾阴鸷险狠之徒,得以煽惑愚氓,揭竿而起。呜呼!四郊多垒,此士之后也。宜何如各出心肝,以湔国耻?而人心叵测,其钝者惊疑狂顾,望风如鸟兽散;其黠者方且借兵饷开销,饱充囊橐,假军功虚报,冒滥梯荣,而天下之气靡然澌灭。呜呼!亦知天下之气则何以靡然澌灭哉?

古之君子,学足于己,足不出户,中外重之。是故道重势轻,嚣嚣然以匹夫之卑与君相抗。降及后世,士各以所长取合当世,所求不过衣食而已。为之上者,习知士之可以类致也,知名之可以牢笼天下,利之可以奔走天下也,于是徐示以抑扬,阴用其予夺,要使天下知吾意之所向而止。不取其定命之宏猷,而徒取其浮华之文藻;不勖以立身之大节,而但勖以侥幸之浮名。其幸而得者,率皆奔竟之徒,迎合意旨,无有龃龉,恬嬉迁就,无事激昂,是妾妇之道也,是臧获之才也。

嗟夫!士君子服习孔孟,出处进退,其关系世道轻重何如也?而乃以议妾妇者议之,驭臧获者驭之,则宣其所得者,多寡廉鲜耻、阿谀顺意,大半皆妾妇臧获之流;而魁梧磊落之士,倔强不少挫者,送困于横郁,而苦于奋厉之无门。风气安得不日靡,人心安得不思乱,而其祸宁有疹与?

夫天下如此其滔滔也,有人焉,蹇蹇谔谔,不随俗相俯仰,欲为国家延此垂尽之气,此何等胸次,何等魄力!国手者出,就此一线,厚以养之,血脉流通,肤革充盈,蹶然兴矣。庶常翔步云行,习见人集于菀,而吾兄独集于枯,遂窃非之,此自笃念故人之意。第亿先太傅尝以吾见及庶常为吾家旗鼓,岂料其出见纷华而悦,以四十余岁老庶常,有何勘不破,而亦人云亦云如此,天下事尚可问乎?

尤可笑者,嘱弟为作曹邱,弟苦守这园,足迹不出户外,与当世赫赫奕奕操魁柄者不通音问,何从说项?以从者学贯古今,庶常从朝官后,不修孔融之表,而致曹操之书,岂将以弟为黄祖耶!军兴以来,白面书生心不辨寂麦,目不识之无,依草附木,云蒸龙变,弟虽不肖,犹羞称之。痴人说梦,迷离倘恍,其有刘道民之际遇乎?究竟所处,不过记室参军。天下之乱亟矣,与其依人作计,成不归功。败且至于归咎,何如携妓东山,素为名士,实亦不愧名臣也。

西北苦寒,太行尤甚。山中人有立志者,则肌肤实而心地坚朴,视轻挑便利者,不啻霄壤。他日出而医国,此皆笼中物也,愿君留意焉。

若航海南归,此大失策。东越僻在海隅,与中原消息隔不相闻,纵有三顾之玄德公,其如草庐窎远何也!若为定省计,则棣鄂众多;若为旨甘计,则田园已芜。丈夫子盯衡当世事,努力道义,以报君亲,穷达命也。

娟娘大有仙意,闻诸道路,鸿飞冥冥,南朝普陀,西礼峨眉,或者五台亦将有东来紫气乎?是未可知。弟顽钝如恒,内人于旧腊得一男,近已牙牙学语,晚景只此差堪告慰。

时事方艰,身家多故。保此身在,国家之元气虽断未断,乾坤之正气虽亡不亡。言不尽意,而词已芜,伏维垂鉴! 阅毕,说道:"良友多情,为我负气,只是我呢?"就叹口气,将书放下。复将众人的信一一看过,撂在一边。再将漱玉的书沉吟一会。

初寒天气,急景催人,已是晚夕,就不去秋心院了。岂料是夜院里竟闹起一场大风波来!正是:

赏菊持螯,秋光正好。

属国书来,触起烦恼!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十四回 三生冤孽海生波 九死痴魂寒宵割臂话说狗头起先系与秋痕兄妹称呼,后来入了教坊,狗头便充个班长。在李裁缝意思,原想将秋痕做个媳妇,牛氏却是不依,一为狗头凶恶,再为不是自己养的儿子,三为秋痕系自己拐来,要想秋痕身上靠一辈子;只自己上了烟瘾,一天躺在炕上,不能管束狗头得住。兼之秋痕挂念痴珠,两日不来,便叫狗头前往探问,自然要假些词色。又有李裁缝主他的胆,这狗头便时时想着亲近秋痕。无奈秋痕瞧出他父子意思,步步留心。狗头实在无缝可钻,爱极生恨,恨极成妒,便向牛氏挑唆起痴珠许多不是来。以此秋痕背地里琐琐屑屑,受了无数缕聒,这也罢了。

十四日,荷生、小岑、剑秋都在愉园小饮,靠晚,便来秋心院坐了一会,痴珠不来,各自散了。秋痕陡觉头晕,荷生去后,和衣睡倒。一会醒来,唤跛脚收拾上床,却忘了月亮门,未去查点。睡至三更后,觉得有人推着床横头假门,那犭呙儿也不晓那里去了,便坐起大声喊叫。跛脚不应,那人早进来了,却是狗头。一口吹灭了灯,也不言语,就搂抱起来。秋痕急气攻心,说不出话,只喊一声:“怎的?”将口向狗头膊上尽力的咬。狗头一痛,将手持着秋痕面颊。秋痕死不肯放,两人便从床上直滚下地来。狗头将手扼住秋痕咽喉,说道:“偿你命吧!”跛脚见不成事,大哭起来。李裁缝沉睡,牛氏从梦中惊醒,说道:“外面什么事?”一面说,一面推醒李裁缝。李裁缝就也惊醒,说道:“怎的?半夜三更,和丫鬟闹!”急披衣服跳下床来,寻个亮,开了房门,取条马鞭,大声嚷人。见秋痕压在狗头身上,便骂道:“还不放手!”呼呼的向秋痕身上抽了几鞭。牛氏披着衣服,一路赶来,说道:“什么事?”狗头早放了手,把秋痕推翻,自行爬起。牛氏已到,李裁缝扭住狗头,嚷道:“这是怎说?”狗头将头向秋痕胸膛撞将下去,嚷道:“我不要命了!”牛氏见这光景,惊愕之至,接着嚷道:“你不要命,我女儿是要命呢!”李裁缝死命的拉住狗头,两人就滚在东窗下,将窗前半桌上五花瓶碰跌下来,打得粉碎。

牛氏忙将蜡台瞧着秋痕,见身穿小衫裤,仰面躺在地下,色如金纸,两目紧闭。牛氏便嚎啕的哭起来,将头撞着李裁缝,也在地下乱滚,声声只叫他偿命。跛脚和那小丫鬟呆呆的站在床前看,只有打战。厨房中两个打杂和那看门的,都起来打探,不知何事。见一屋鼎沸,秋痕气闭,便说道:“先瞧着姑娘再说吧!”一句话提醒牛氏,便坐在秋痕身边,向打杂们哭道:“你看打成这个模样,还会活么!”狗头见牛氏和李裁缝拚命,心上也有点怕,早乘着空跑开了。

这里牛氏摸着秋痕,一声声的叫。打杂们从外头冲碗汤,递给牛氏,一面叫,一面把汤灌下。半晌,秋痕双蛾颦蹙,皓齿微呈,回转气来。又一会,睁开眼,瞧大家一瞧,又合着眼,淌出泪来。牛氏哭道:“你身上痛么?”秋痕不答,泪如涌泉。此时李裁缝安顿了狗头,就也进来。牛氏瞧见,指天画地,呵觉万端。李裁缝不敢出气,帮着两个丫鬟将秋痕扶上床沿。

秋痕到得床沿,便自行向里躺下,嘤嘤啜泣。打杂们退出。牛氏检起地下的鞭,向李裁缝身上狠狠的鞭了一下。李裁缝缩着头,抢个路走了。牛氏唤过丫鬟,也一人一鞭,说道:“快招!”两个丫鬟遍身发抖,说道“是……是……爷……爷叫……叫我不要关这……这月亮门,姑娘有……有叫喊,不……不准……准……”牛氏不待说完,扬起鞭跑出,大骂道:“老狗头!老娘今番和你算帐,撒开手吧!”李裁缝父子躲入厨房,将南廊小门拴得紧紧,由牛氏大喊大骂,两人只不则声。只可怜那门板无缘无故受了无数马鞭。

且说痴珠早饭后,正吩咐套车,跟班忽报:“留大老爷来了。”原来子善数访痴珠,都不相值。今日偶到秋心院,不想牛氏正和李裁缝父子理论,见子善来了,便奔出投诉。子善也觉气愤,坐定。秋痕知道了,唤跛脚延人,含泪说道:“求你告知痴珠。”只这一句,便掩面娇啼,冰绡淹渍。子善也不忍看此狼狈,立起身来,说道:“你不必着急,我就邀他过来吧。”看官!你道痴珠听了此话,可是怎样呢?当下神色惨淡,说道:“这也是意中之事,只我们怎好管他家事哩?”发怔半晌,又说道:“我又怎好不去看秋痕呢?”便向秃头道:“套车!”秃头回道:“车早已套得停妥。”痴珠不答,转向子善道:“我如今只得撒开手吧。”便拉着子善,到了秋心院。

牛氏迎将出来,叨叨絮絮说个不休。痴珠一声儿不言语。牛氏陪子善在西屋坐下。痴珠竟向北屋走来,见帘帏不卷,几案凝尘,就觉得有一种凄凉光景,与平常不同。末到床前,跛脚早把帐子掀开。秋痕悲恸,半晌咽不出声来,痴珠心上也自酸苦。跛脚把一边帐子钩上,痴珠就坐在床沿。

秋痕呜咽半晌,暗暗藏着剪子,坐起,梗着声道:“我一身以外尽是别人的,没得给你做个记念,只有这”,一边说,一边将左手把头发一扯;右手就剪。痴珠和跛脚拼命来抢,早剪下一大绺来。秋痕从此鬓发矣!

当下秋痕痛哭道:“你走吧,我不是你的人了!”痴珠怔怔的看,秋痕呜呜的哭。跛脚见此情状,深悔自己受人指使,不把月亮门闭上,闹出这样风波,良心发现,说道:“总是我该死!”子善晓得痴珠十分难受,进来说道:“你这里也坐不住,到我公馆去吧。”这一夜,子善、子秀就留痴珠住下。

你道他还睡得着么?大家去了,他便和衣躺下。自己想一回,替秋痕想一回,想着现在烦恼,又想着将来结局。忽然记起华严庵的签和蕴空的偈来,想道:“这两支签两个偈,真个字字都有着落!我从七月起,秋心院、春镜楼没有一天不在心上,怎的这会才明白呢?蕴空说得好:人定胜天,要看本领。我的本领不能胜天,自然身人其中,昏昏不自觉了。”又想道:“漱玉劝我且住并州,其实何益呢?我原想人都,遵海而南,偏是病了!接着倭夷入寇,海氛顿起,只得且住。为今之计,赶紧料理归装,趁着谡如现在江南,借得几名兵护送,就也走得到家。”左思右想,早鸡声三唱了。便自起来,剔亮了灯,从靴页内抽出秋痕剪的一把青丝,向灯上瞧了又瞧,重复收起,天也亮了。

洗漱后便来看秋痕。才人北屋,秋痕早从被窝里斜着身掀开帐子:绿惨粉销,真像个落花无言,人淡如菊。痴珠到了床沿,将帐接住,见秋痕着实可怜。秋痕拉着痴珠的手。说道:“这是我的前生冤孽,你不要气苦.”痴珠将帐钩起,坐下道:“你受了这样荼毒,我怎的不惨?”秋痕坐起,说道:“天早得很,你躺一会么?”痴珠就和衣躺下。正是:

锦帏初卷,绣被犹堆;燕体伤风,鸡香积露。侯堕绿云之髻,欹危红玉之簪。直客网丝,难起全家罗袜;麻姑搔痒,可能留命桑田!莫拿峡口之云,太君手接;且把歌唇之雨,一世看来。当下竟自睡了。

到得醒来,已是一下多钟。撞着牛氏进来,劝秋痕吃些饭,就将昨晚把狗头撵在中门外、再不准他走秋心院一步,告诉痴珠。痴珠道:“如此分派,也还停妥。”牛氏道:“我如此分派,也为着你,只是你也该替我打算。”秋痕见他嬷说起这些话,想道:“我命真苦!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便歪着身睡去了。

痴珠只低着头,凭牛氏叨缕了半天,截住道:“这个往下再商量,今日且讲今日事。”便向靴靿取出靴页展开,检得钱钞,说道:“这十千钞子你交给厨房,随便备数碗菜,替我请留大老爷、晏太爷过来小饮。”牛氏瞧见钞子,自然眉开眼笑去了。痴珠走到床沿,见秋痕侧身向里,便拉着道:“我今日要尽一天乐,不准哭。”不想秋痕早是忍着哭,给痴珠这一说,倒哭出声来。

半晌,秋痕说道:“昨天我叫你走,你却不走,必要受那婆子的腌臜气,何苦呢?”痴珠强笑道:“我乐半天,去也不迟。”秋痕将头发一挽,叹口气道:“我原想拚个蓬头垢面,与鬼为邻,如今你要乐,你替我掇过镜台来。”痴珠于是走入南屋,将镜台端人北屋。秋痕妆毕,唤跛脚和他嬷要件出锋真珠毛的蟹青线绉袄,桃红巴缎的宫裙,自向床横头取一双簇新的绣鞋换上。痴珠道:“这双鞋绣得好工致!”秋痕横波一盼,黍谷春回,微微笑道:“明日就给你带上。”正说着,子善、子秀通来了,痴珠迎入。见秋痕已自起来,而且盛妆,便不再提昨日的事。闲话一回。秋痕忽向痴珠道:“譬如我昨日死了,你怎样呢?”痴珠怔了半晌,说道:“你果死了,我也没法,只有跑来哭你一回,拼个千金市骨吧!”秋痕不语。子善道:“怎的你两人只说这些话?”子秀道:“人家怕是说死,他两个竟说得寻常了。”一会,南屋摆上酒肴,四人人座。秋痕擎着酒杯道:“大家且醉一醉。”就喝干了一杯酒。子秀道:“慢慢着喝。”痴珠道:“各人随量吧。”端上菜,秋痕早喝有七八杯。大家用些菜,秋痕道:“我平日不弹琵琶,今日给痴珠尽情一乐。”便唤跛脚取出琵琶,弹了一会,背着脸唱道:

“手把金钗无心戴,面对菱花把眉样改。可怜奴孤身拚死无可奈,眼看他鲜花一朵风打坏。猛听得门儿开,便知是你来。”秋痕唱一字,咽一声,末了,回转头来,泪盈盈的瞧着痴珠,到“是你来”三字,竟不是唱,直是恸哭了。

痴珠起先听秋痕唱,已是凄凄楚楚,见这光景,不知不觉也流下泪了。就是子善、子秀也陪着眼红,便向秋痕道:“你原说要给痴珠尽情一乐,何苦哭呢?”痴珠破涕,让两人酒菜.也说道:“秋痕,你不必伤心了。”秋痕忍着哭,把一杯酒喝了,来劝子善、子秀。其实悲从中来,终是强为欢笑。四人静悄悄的清饮一回。此时是初寒天气,到二更天,北风栗烈,就散了席。

痴珠原欲回寓,见秋痕如此哀痛,天又刮风,就也住下。秋痕留一壶酒,几碟果菜,端入北屋,催丫鬟收拾,把月亮门闭上,烧起一个火盆,吩咐跛脚去睡。然后两人卸下大衣,围炉煮酒。

秋痕道:“今夜刮风,差不多七月付一那般利害。咳!我两人聚首,还不上三个月哩。我起先要你替我赎身,此刻你是不能,我也知道。只我终是你的人……”痴珠喝了半杯酒,留半杯递给秋痕,叹口气道:“你的心我早知道,只我与你终久是个散局。”秋痕怔怔的瞧着痴珠,半晌说道:“怎的?”痴珠便将华严庵的签、蕴空的偈,并昨夜所有想头,一一述给秋痕听了。秋痕听一句,吊下一泪。到痴珠说完了,秋痕不发一语,站起身来走出南屋,回来就坐,说道:“千金市骨,你这话到底是真是假?”痴珠道:“我许你,再没不真。”秋痕道:“痴珠,你听!”突的转身向北窗跪下,说道:“鬼神在上,刘梧仙负了韦痴珠,万劫不得人身!”这会风刮得更大,月都阴阴沉沉的,痴珠惊愕。秋痕早起来,说道:“你喝一杯酒。”一面说,一面扎起左边小袖,露出藕般玉臂,把小刀一点,裂有八分宽,鲜血流溢。痴珠蹙着双眉道:“这是何苦呢?创口大了,怕不好。”秋痕不语,将血接有小半杯,将酒冲下,两人分喝了。赶着取块绢包裹起来,停了一停,窗外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秋痕喜道:“我这会很喜欢,我们两心如一,以后这地方你也不必多来,十天见一面吧。每月许他们的钱,尽可不给。至我总拚一个死,到那一天是我死期,我就死了。万有一然,他们回心转意,给我们圆成,这是上天怜我,给我再生,我也不去妄想。”痴珠道:“这……你一段的话,大有把握。”于是浅斟低酌,款款细谈,尽了一壶酒,然后安寝。正是:

涕泗滂沱,止乎礼义;信誓旦旦,我哀其志!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十五回 影中影快谈红楼梦 恨里恨高咏绮怀诗话说大营日来得了河内土匪警报,经略调兵助剿,筹饷议防,虽荷生布置裕如,然足迹却不能离大营一步。到得这日,正想往访痴珠,同赴愉园,却见青萍呈上一缄,说是韦师爷差人送来的。

荷生拆开,是一幅长笺,斜斜草草,因念道:

“天上秋来,人间春小。欢陪燕语,每侍坐于蓉城;队逐凫趋,屡分餐乎麻饭。萍踪交订,棣等情深,感激之私,只有默祝佛天,早谐仙眷而已。秋痕命不如人,椰偏有鬼;执事以英雄眼,为慈悲心,拔诸九幽,登之上第,披云见日,立地登天。旁观喜尚可知,当局心如何快。然酒阑灯他,秋痕宛转悲歌,令人不忍卒听。盖狂且之肆毒,无复人理,非不律所能详也。近以倾心于我之故,惨遭毒棍,冤受剥肤。”便愕然道:“怎的?”又念道:

“嗟乎!一介弱女,落在驵侩之手,习与性成,恐已无可救药。乃身惭壁玷,心比金坚,毅然以死自誓。其情可悯,其志可嘉。”便说道:“秋痕自然有此铮铮!”又念道:

“而走也七尺之躯,不能庇一女子,胡颜之厚?无可解嘲,为咏‘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之句,于我心有戚戚焉。或乃以《风雷集》见示,且作书规戒。”便说道:“那个呢?”又念道:

“古道照人,落落天涯,似此良友,何可多得!弟日来一腔恨血,无处可挥;兼之鼠辈媒孽,意中人咫尺天涯!”便说道:“竟散了么?”又念道:

“因思采秋福慧双修,前身殆有来历,得足下宠之,愈增声价;从此春窥圆镜,钟听一楼,无复有红尘旧迹矣。苦我一领青衫,负己负人,且贻祸焉。时耶?命耶?尚复何言!咄咄书空,琅琅雪涕,直此生之结局,匪好事之多磨。怅无复之,郁将谁语?念春风之嘘植,久辱公门;缬彭泽之孤芳,幸垂聪听。某日某白。”念毕,说道:“好尺牍!只教我怎样呢?”因作个覆书,唤青萍交给来人去了。就吩咐套车,向愉园来。将这四日情事略说一遍,便从靴页检出痴珠的字,递给采秋。

采秋瞧着,自也惊讶叹息,因说道:“我原说要起风波。”荷生道:“这样风波我也经过数处,实是难受。我的覆信,念给你听:

来示读悉,悲感交深。我辈浪迹天涯,无家寥落,偶得一解人,每为此事心酸肠断。不才寄赠荔香仙院请诗,早经披览,此中之味,惟此中人知之,不足为外人道也。苍苍者天,帝不可见,阍不可登,何从上达绿章,为花请命?忆旧作有《浪淘沙》小词一阕云:‘春梦正朦胧,人在香中。树头树底觅残红。只恐落花飞不起,辜负东风。’正谓此也。所幸秋痕铁中峥峥,以死自誓。或者情天可补,恨海能填,解将鹦鹉之缘,放入鸳鸯之队;他日之完美,可偿此日之艰辛。有志者好自为之而已。弟与采秋,情性相投,绸缪已久,双栖之愿,彼此同之。第恐后事难期,空花终坠;兰因絮果,一切茫茫。况远游王粲,踪迹如萍;半老秋娘,光阴似水;伯劳飞燕,刻刻自危。所恃者区区寸心,足以对知己耳!不日采秋将归乡里,弟满腔离绪,无泪可挥;正拟相邀前往春镜楼一叙,乞即命驾。笔不尽意,容俟面陈。”采秋不待听完,早秋水盈盈,吊下泪来。末后荷生也觉得酸鼻,几乎念不成字,便都默然。红豆只得含笑道:“爷和娘替人烦恼,怎的自己先伤心呢?”荷生正要说话,小丫鬟传报:“韦师爷来了!”便迎着上楼。

痴珠神气,日来自然不好,瞧着荷生、采秋,也不似往时神采。三人这会都像有万千言语,不知从何说起。只大家红着眼眶让坐。还是采秋忍着泪说道:“四天没见面,两家都有点烦恼。”痴珠勉强作笑道:“此等烦恼,其实是意中事,并非意外。”荷生含泪道:“痴珠通极!天下之物,聚则生至,好则招魔,我们聪明,有什么见不到的道理?只是未免有情,一把乱丝,慧剑却斩不断哩!”采秋道:“这事我们总要替他圆成才好呢。”荷生道:“大难,大难!采秋,你不看你嬷么?”采秋支颐不语。

停了一停,痴珠噙着泪说道:“‘人生艳福,春镜无双’。你两个终是好结局,不似我‘黄花欲落,一夕西风’!”荷生道:“你这四句是那里得来?”痴珠就将华严庵的签,蕴空的偈,也一一讲给两人听了。两人口里诧异,心中却着实喜欢,谈笑便有些精神起来。

不一会,丫鬟掌上灯,摆出酒肴,三人小饮。到了二更,穆升带车来接。痴珠正待要走,却刮起大风,飞沙扬砾,吹得园中如万马奔驰一般。荷生道:“这样大风,怎样走的?而且一人回去,秋华堂何等寂寞!我两人情绪今日又是无聊,何不煮茗围炉,清谈一夜?”采秋道:“我教他们备下攒盒,将这些菜都给他们端去,我们慢慢作个长夜饮吧。”荷生、痴珠俱道:“好极!”当下穆升回去。楼上约有一下多钟,三人便浅斟细酌起来。大家参详华严庵签语,就说起《红楼梦》散花寺凤姐的签。痴珠因向采秋道:“我听见你有部批点《红楼梦》,何不取出给我一瞧?”采秋道:“那是前年病中借此消遣,病好就也丢开,现在此本还搁在家里。”痴珠道:“《红楼梦》没有批本,我早年也曾批过。后来在杭州舟中见部批本,系新出的书,依文解义,没甚好处。这两部书如今都不晓得丢在那里去了。你且说《红楼梦》大旨是讲什么?”采秋道:“我是将个‘空’字立定全部主脑。”痴珠道:“大虚幻境、警幻仙姑,此也尽人知道。你怎样说这‘空’字呢?”采秋道:“人家都将宝、黛两人看作整对,所以《后红楼》一书,要替黛玉伸出许多愤恨。至《红楼补梦》、《绮楼复梦》,更说得荒谬,与原书大不相似了。我的意思这书只说个宝玉,宝玉正对,反对是个妙玉。”痴珠不待说完,拍案道:“着!着!贾瑞的风月宝鉴,正照是凤姐,反照是骷髅,此就粗浅处指出宝玉是正面,妙玉是反面。人人都看《红楼梦》,难为你看得出这没文字的书缝!好是我批的书没刻出来,不然,竟与你雷同。”荷生笑道:“你两人真个英雄所见略同了。只是我没见过你们批本,却要请教:你们寻出几多凭据?”采秋道:“我的凭据却有几条:妙玉称个‘槛外人’,宝玉称个‘槛内人’;妙玉住的是栊翠庵,宝玉住的是恰红院;后来妙王观棋听琴,走火入魔;宝玉抛了通灵玉,着了红袈裟,回头是岸。书中先说妙玉怎样清洁,宝玉常常自认浊物;不想将来清者转浊,浊者极清!”痴珠叹一口气,高吟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是百年身。”随说道:“你这凭据,我也曾寻出来。还有一条,是栊翠庵品茶说个‘海’字,也算书中关目。就书中贾雨村言例之:薛者,设也;黛者,代也。设此人代宝玉以写生。故宝玉二字,宝字上属于钗,就是宝钗,玉字下系于黛,就是黛玉。钗、黛直是个子虚乌有,算不得什么。倒是妙玉算是做宝玉的反面镜子,故名之为‘妙’。一尼一僧,暗暗影射,你道是不是呢?”采秋答应。荷生笑道:“好好一部《红楼》,给你说成尼僧合传,岂不可惜?”说得痴珠、采秋通笑了。

痴珠随说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便敲着桌子朗吟道:

“银字筝调心字香,英雄底事不柔肠?

我来一切观空处,也要天花作道场。

《采莲曲》里猜怜子,丛桂开时又见君。

何必摇鞭背花去?十年心已定香薰。”荷生不待痴珠吟完,便哈哈大笑道:“算了,喝酒吧。”说笑一回,天就亮了。

痴珠用过早点,坐着采秋的车,先去了。午间得荷生柬帖云:

顷晤秋痕,泪随语下,可怜之至!弟再四解慰,令作缓图。临行嘱弟转致阁下云:“好自养静。耿耿此心,必有以相报也。”知关锦念,率此布闻,并呈小诗四章求和。诗是七绝四首,云:

花到飘零惜已迟,嫣红落尽最高枝。

绿章不为春阴乞,愿借东风着意吹。

茫茫情海总无边,酒阵歌场已十年。

剩得浪浪满襟泪,看人离别与团圆。

四弦何用感秋深,沦落天涯共此心。

我有押衙孤剑在,囊中夜夜作龙吟。

并蒂芙蕖无限好,出泥莲叶本来清。

春风明镜花开日,侥幸依家住碧城。

痴珠阅毕,便次韵和云:

无端花事太凌迟,残蕊伤心剩折枝。

我欲替他求净境,转嫌风恶不全吹。

蹉跎恨在夕阳边,湖海浮沉二十年。

骆马杨枝都去也,……

正往下写,秃头回道:“菜市街李家着人来请,说是刘姑娘病得不好。”痴珠惊讶,便坐车赴秋心院来。

秋痕头上包着绉帕,趺坐床上,身边放着数本书,凝眸若有所思,突见痴珠,便含笑低声说道:“我料得你挨不上十天,其实何苦呢?”痴珠说道:“他们说你病着,叫我怎忍不来哩?”秋痕叹道:“你如今一请就来,往后又是纠缠不清。”痴珠笑道:“在后再商量吧。”自此痴珠又照旧往来了。是夜痴珠续成和韵,末一章有“博得蛾眉甘一死,果然知己属倾城”之句,至今犹诵入口。

且说荷生此时军务稍空,缘剑秋家近大营,便约出来同访痴珠,说是到县前街去了。秃头延入,荷生就坐在书案弥勒榻上,随手将案上书一翻。见两张素纸的诗,题写《绮怀》,便取出和剑秋同看。荷生朗吟道:

“等闲花事莫相轻,雾眼年来分外明。

弱絮一生惟有恨,空桑三宿可胜情。

进言白傅风怀减,休管黄门雪鬓成。

十二栏干斜倚遍,捶琴试听使依声。

双扉永昼闭青苔,小住汾堤养病来。

几日药炉愁奉倩,一天梅雨恼方回。

生无可恋甘为鬼,死倘能燃愿作灰。”荷生皱着双眉道:“非常沉痛!”又吟道:

“不信羁魂偏化蝶,因风栩栩上妆台。

犹忆三秋识面初,黄花开满美人居。

百双冷蝶围珊枕,廿四文鸳护宝书。”剑秋笑道:“此福难销。”荷生又吟道:

“琐屑香闻红石竹,淤泥秀擢碧芙蕖。

灵犀一点频相印,笑问南方比目鱼。

暮鸦残柳乱斜阳,北地胭脂总可伤!

凤跨空传秦弄玉,蝶飞枉傍楚莲香。

谁将青眼怜秋士?竟有丹心呕女郎;云鬓蓬松梳洗懒,为依花下试新妆。

果然悦己肯为容,珠箔搴来一笑浓。

长袖逶迤眉解语,弓鞋细碎步留踪。

雪地板拍歌三叠,五母屏开厂一重。

生死悠悠消息断,清风仿佛故人逢。

绿采盈衤詹五日期,黄蜂紫燕莫相疑。

香闺缓缓云停夜,街鼓冬冬月上时。

情海生波拚死别,寒更割臂有灯知。

怜才偏是平康女,懒向梁园去赋诗。”剑秋道:“巫峡哀猿,无此凄苦!”荷生道:“这是实事,你晓得么?”剑秋道:“采秋早和我说了。”荷生道:“我旧句云‘红粉怜才亦感恩’,也是这个意思。”又吟道:

“夜阑灯地酒微醺,苦语伤心不可闻。

尘梦迷离惊鹿幻,水心清浊听犀分。

酬恩空洒进前泪,抱恨频看剑上纹。

凤伴鸦飞鸳逐鸭,岂徒鹤立在鸡群。

北风飒飒紧谯楼,翠袖天寒倚竹愁。

鹦鹉笼中言已拙,凤凰笯里夜惊秋。

好如豆蔻开婪尾,妒绝芙蓉艳并头。

集蓼茹荼无限痛,蘼芜果尽恨难休。

长生恨不补天公,手执红梨梦也空。

滚滚爱河沉弱羽,茫茫孽海少长虹。

琴心绵渺低回里,笛语悠扬往复中。

我亦一腔孤愤在,此生沦落与君同。

眉史年来费抚摩,双修双滴竟如何?

玉台香屑都成恨,铁瓮金陵不忍过。

红粉人皆疑命薄,蓝衫我自患情多。

新愁旧怨浑难说,泪落尊前定于歌。

玉人咫尺竟迢迢,翻觉天涯不算遥。

锦帐香篝频人梦,枕屏多铁可怜宵。

丁香舌底含红豆,子夜心头剥绿蕉。

准备临歧万行泪,异时够得旅魂销。”说道:“地老天荒,何以遣此?”又吟道:

“萍水遭逢露水缘,依依顾影两堪怜。

茧丝逐绪添烦恼,柳线随风作起眠。

双泪声销《何满子》,落花肠断李龟年。

早知如此相思苦,悔着当初北里鞭。”剑秋道:“亲朋尽一哭矣!”荷生不语,磨墨蘸笔,就纸尾写道:“情生文耶?文生情耶?似此等作,竟不可以诗论。即以诗论,亦当驾玉溪生而上之,逞问《疑雨集》耶?荷生拜服。”递给剑秋,又取一幅素笺,题诗人绝云:

凤泊鸾飘事总非,新诗一读一沾衣。

如何情海茫茫里,忽拍惊涛十丈飞?

生太飘零死亦难,早春花事便催残。

看花我亦伤心者,如此新词不忍看。

西山木石海难填,弹指春光十八年。

为嘱来生修福慧,姓名先注有情天。

小别伤怀我亦痴,寒宵抱病已多时。

烦君再谱旗亭曲,付与阳关一笛吹。

芙蓉镜里影双双,芳讯朝朝问绮窗。

输我明年桃叶渡,春风低唱木兰舟。

灞陵桥畔柳丝丝,记别秦云又几时,销尽艳情留尽恨,人天终古是相思。

沧溟到眼屡成田,世事纷纷日变迁。

但愿早储新步障,看君金屋贮蝉娟。

偶将笔墨写温柔,涂粉搓酥乐唱酬。

毕竟佳人还有福,与君佳句共千秋。末书“荷生信笔”。

剑秋吟了一回,说道:“我也题两绝吧。”荷生道:“好极!你来写。”便站起身,让剑秋坐下。只见剑秋提笔写道:

花片无端坠劫尘,红楼半现女郎身。

梦中彩笔怀中锦,都作缠头赠美人。

烟月飘零未可知,开函红豆子离离。

书生合受花枝拜,憔悴萧郎两鬓丝。

剑秋题毕,也递给荷生瞧,笑道:“我没有你们洋洋洒洒的笔才。”荷生道:“这两首诗就好。”于是坐一会,痴珠总不见来,两人就走了。林喜开着屏门,见门上新贴一联云:

息影敢希高士传;绝交畏得故人书。

荷生笑道:“痴珠总是这种脾气。”剑秋道:“不这样也配不上秋痕。”两人一笑,分路而去。正是:

红楼原一梦,转眼便成空。

只有吟笺在,珍藏客筒中。

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十六回彤管生花文章有价 问围炉煮雪情话生春话说二十六日,系明经略冬阅之期。先期,荷生吩咐搭个彩棚,挂上珠帘,携采秋赴教场,看了一日。是晚,荷生回营办事去了。采秋自归愉园。

此时夜记初长,采秋拥篝独坐,忽想起庾子山《华林园马射》的赋来,默诵一遍,却忘了数句。教红豆检出,看了一看,就也摆开。和衣上床躺去,合着眼,只睡不着,便想摹仿做个《并门孟冬大阅》的赋,想了一会,就有了开首序语一段。因坐起来,唤香雪印一银合香篆,慢慢的囗起。恰好红豆泡上一碗龙井茶,顿觉助兴。教红豆端了笔砚,随便取一张素纸,就在灯下作了一序一赋,约有一千余字。差不多两下钟,才收拾去睡。

次日妆罢,觉得晨熹黯淡,移步帘外,见云光E匝,雪意读蒙。因进来闭着风门,向北窗坐下,取出赋稿,修饰一过。适有荷生习楷的白折堆在案头,随手取一本,却已套有印格,便磨墨蘸笔,作起楷来。红豆在旁伺候,频频递着茶汤,拨着炉火。不一会,早誊完了。喜是没错一字,含笑向着红豆道:“我倘变个男子,去做这些应制功夫,就也不准荷生旁若无人了。”正在得意,只见香雪上来回道:“欧老爷、梅老爷来找爷,看门的告诉他爷没有来,他却进来,在客厅坐着。娘还见他不见?”采秋道:“你请他船房坐吧。”一会,采秋出见。原来两人是为着他会榜的座师是个古文家,明年七十寿诞,要求荷生替他做一篇散行寿序。采秋道:“荷生这两天怕不得空,我替你荐一个好手笔吧。”小岑道:“是谁?”采秋道:“痴珠不好么?”剑秋道:“算了,我就是从他那里来。他说是奇特的人墓志家传,他才肯下笔,似此应酬文字,他自己耍用,也须倩人。你还荐他么?”采秋笑道;“他现办的席面,不通是应酬笔合么?”小岑道:“他那里肯办一个字?通是那两个帮手胡弄局。”采秋道:“痴珠这种孤癖,真也不对。读书做人都到那高不可攀的地位,除了我们,怕就没人赏识他了。”剑秋笑道:“我们还配?他说一家骨肉,四海宾朋,都不是他真知己;只秋痕,说他‘不是此刻世界上的人’,是他真知己。”采秋道:“这也真话。五石之瓠,大而无当;拳曲支离之本,匠氏过而不顾。这四句就做得痴珠后来的传赞了。”此会北风大作,剑秋道:“闲话休题,荷生今天想是不来,我们还访他去吧。”采秋道:“我有个拜盒寄给荷生,你教跟人替我带去吧。”剑秋道:“你唤丫鬟取去。我怕下雪,要走了。”采秋道:“我去就来。”说着,便由靠北蕉叶门进去。半晌,香雪捧个洋漆描金小拜盒,并个红纸小封,交给跟人,两人就走了。

这里荷生收过拜盒,将两人延人,自将来意说了。荷生也荐痴珠,小岑含笑把前话一一告诉。荷生也觉好笑,不得已,即行答应。两人坐一会,从炕上玻璃窗内望见后院同云密布,便赶着走了。

荷生到了里间,将愉园寄来小封拆开,是把小钥匙。就打开小拜盒,却是一本白折。取出展开,见蝇头小楷写得匀整得很,却是一篇赋,笑吟吟的诵了一遍,携到书案上,密圈细点,讽咏数逾。瞧着表,早是二下多钟。便唤青萍,吩咐套车,赶向愉园。

采秋迎上楼来,荷生道:“好手笔!”采秋笑道:“不要谬赞,替我看了没有?”荷生道:“我仿易数字,和你商量看,好不好?”一面说,一面叫人将拜盒携人,递给采秋。采秋检出瞧一瞧,笑道:“你易了数字,通好。只是何苦这样滥圜!”荷生正要答应,楼下小丫鬟报说:“韦老爷、洪老爷过来。”荷生、采秋迎到梯边。紫沧道:“天冷得很。”荷生道:“要下雪哩。”痴珠上了扶梯,向荷生说道:“那天失迎,你和剑秋就留得好诗。”采秋道:“你的和作也好。”痴珠道:“你见过么?”荷生指着东壁道:“那不是。”紫沧瞧那两张色笺上写的题是《次绮怀诗题后原韵,并质春镜楼主人》,诗是七绝八首,因念道:

“箜篌朱字是邪非,裙布连朝理嫁衣。

一洗红颜磨蝎恨,镜老指日看双飞。

修到寒梅此福难,阳春独自占冬残。

江郎一手生花笔,可作金铃十万看。

学唱澳侬谱偶填,可怜春恨竟年年。

劳君惜翠留佳句,一笑莺花醉梦天。

钟情苦我卖多痴,菜市街头月上时。

一掬灵均香草泪,玉参差好为谁吹?”说道:“好句似仙。”又往下念道:

“涉江花影蘸双双,水部诗心艳绮窗。

他日春风蓉镜下,戕戕得意理归舭。

年来客鬓渐成丝,走马胭脂异昔时。

尽有惊鸿与平视,感甄未敢赋陈思。”说道:“押思字好得很。”荷生道:“痴珠才大如海,他稿里次韵之作,还有洋洋大篇三叠四叠的。”痴珠道:“我送给你八本诗稿,你通看过么?”荷生道:“我瞧是瞧了一遍,下笔的才有一半。大约就中可存的什有六七,我慢慢替你去取吧。”痴珠道:“好极!你和采秋通要给我一篇序。”采秋道;“我也配替人作序?”这里紫沧正念第七首的诗是;澄波莲叶自田田,绝好清娱侍马迁。

灵气只今巾帼萃,相如才调女婢娟。

荷生道:“女相如今日竟有一篇《羽猎赋》,采秋,你取给他瞧吧。”采秋道:“我是个邯郸学步,算不了什么。”此时窗外沙沙的响,早一阵阵撒起玉屑来。紫沧念完第八首是:

朔雪初晴鸟语柔,文国病起且勾留。

秦云塞草燕支月,落落青衫已十秋。

笑道:“才说雪晴,天却又下了。”就也过来,和痴珠同看这本自折写的赋。见书法珠圆玉润之中,另有一种飘飘欲仙丰致,早赞不绝口。痴珠念道:

“古者司马之职,中冬大阅而狩田;睢鸠之官,十月顺时而讲武。白旗秋载,驾月令之七驺;黄竹寒吟,乘风驰之八骏。狩歌甫草,弓矢斯张;猎校上林,韧初有爽。莫不武节囗逝,协气旁流;期门清尘,野庐扫路。封圻所掌,著为令典已。我国家之命将也,诗咏《出车》,礼隆推毁。国士之坛既拜,将军之间遂开。君子有谷,元老壮猷。功炳于三囗之师,化穆乎七旬之格。岂特桓桓夫子,赳赳武夫,学万人之敌,作万里之城云尔哉!

经略以椒房懿戚,珂里世臣,督师河上,驻节并州。功德享乎燕诒,勋名图于麟炳。接云中之雉尾,踵车后之鹰扬。寇准借以抚循,韩琦坐而静镇。抒筹边之伟略,宣专阃之灵威。漕转关中,萧何裕本根之计;寇穷淮上,王景足控驭之谋。然犹谦德自扌为,公忠日懋;吐哺握发,延览英雄;鞠旅陈师,日闲舆卫。所以幕府得一时之人杰,军佐皆绝代之将才。

往岁秦中逆回滋事,经略步域之心不设,水火之救弥勤。亲率精兵,日驰百里,惊砂人面,坚冰在须。先声远树,铜马闻羽檄而降;一夕成功,回鹘望令公而拜。潼关日丽,硖石云屯,东行匝月之劳,西上万家之福。

岂止营屯细柳,媲美条侯;茇憩甘棠,兴歌召伯?固已陆(上龙下盲)水粟,泥首于畏威;海氵筮渔山陬,铭心于饱德也。

于时玄英应律,丹岛司晨,塞草云黄,剑花霜日。经略乃拥玄狐,驾黑骆,临于讲武之场。千乘雷动,万众凫趋,羽盖风张,牙旗雪卷。亻次飞则虎幄遥开,扈从则豹房晨启。乃下令大操:香霏步障,异金谷之名园;会集兜鍪,同华林之习射。雁翎掠地,鹰架插天。集六部之良家,奋两河之壮士。列阵分屯,旗翻豆绿;分朋别队,襦映梅红。于是布鸳鸯之阵,扬翡翠之族,驰属公之骕骦,萃华元之犀囗。游陟云林,周历烟诸。山谷为之风飙,林丛为之尘上。铜鼓鼍鸣,铁衣蚁聚。赐赉之锦霞堆,论赏之钱山积。《长杨》所不能赋,《羽猎》所不能详也。

既而槐荫礼成,汾堤日暮;鸾鹤归林,烟云拥树。玉颜微霁,宾从咸恰;戎政既修,景福爰集。某也与寓目焉,因敬谨以陈词,愿雍容而献赋。

其辞曰:

榆关春小,董泽秋阑。霜乌依日,塞雁惊寒。草枯玉砌,花冷金鞍。

修故典于良月,间技勇于材官。

经略乃选天驷,驾云车,凉生晋水,路出汾川。一条径软,万骑声阗。

坡平草剃,林爽风穿。疏槐漏日,残柳凝烟。彩仗共扮榆相映,和弯与策管齐宣。天开锦幄,地遍花毡。

将举烽而代鼓,先警众以鸣鞭。凫藻心倾,欢虞情畅。炮石雷轰,戟门风壮。翠在成围,蜂旗叠障。刁斗无声,军书高唱。东西组甲之兵,左右绣抱之将。无何鹰隼飞腾,熊黑驰突,阵结连环,彩高仗钺;散为蝴蝶,五花八门,团作鸳鸯,春云秋月。耳目纷其陆离,神采飞而焕发。矫如戏水之龙,健若摩天之鹘;香尘辟易以飞扬,电影奔驰而灭没。三驱竣事,三耦升堂;弯弧落雁,破的穿杨。悬熊正设,画虎侯张,星流雨集,走潜飞翔。鸽晕圆而月皎,堋云破而风扬。步射利终,马驰绮陌。弓劲有声,蹄轻无迹。狮花奋而扬镳,猿臂撑而射石。贯毂之矢纷投,织锦之鞯络绎。控玉勒而星摇,拥琱弓而雾积。

乃有汉家飞将,塞上雄才,班师马邑,罢战龙堆。曾建功于绝域,得侍从于层台。技能贯虱,令惯衔枚。恰弯弓而满月,使噪鼓而惊雷。乐工告阕,责赐初行;铜山合徙,锦市俱倾。壮表里河山之色,慰就瞻云日之情。石楼霞烂,绣壤风清。

惟顺时而布政,乃乐备而礼成。眷回车而言迈,祝景福之时呈。”紫沧说道:“研《都》炼《京),锦心绣口。”痴珠道:“班亻予亻予歌扇,鲍令晖赋茗,对此麟麟炳炳之文,能无愧色?”采秋道:“你们总是说好。其实算是我作的,自然不好也好。倘说是你们孝廉、茂村做的,就也平常了。”痴珠忽然半晌不语,却高吟杜诗《冬狩行》道:

“飘然时危一老翁,十年厌见旌旗红。喜君士卒甚整肃,为我回辔擒西戎。草中狐兔尽何益,天子不在咸阳宫。朝廷虽无幽王祸,得不哀痛尘再蒙。呜呼!得不哀痛尘再蒙!”竟洒涕冒雪走了。

荷生晓得痴珠别有感触,送出大门回来,叹道:“古之伤心人!”因也吟杜诗道:“玉觞淡无味,胡羯岂强敌?长歌激屋梁,泪下流任席。”采秋接着道:“志士幽人莫怨嗟,古来才大难为用。”就留紫沧小伙,到二更天,值雪少止,坐车而去。

荷生送了紫沧,倚在水榭西廊栏杆上,领略一番雪景。真个琼装世界,玉琢楼台。因触起痴珠稿中的诗句,吟道:

“飞来别岛住吟身,玉宇琼楼证净因。

如此溪山如此雪,天公端不负诗人。”正欲回步,蓦见采秋到了跟前,说道:“怎的半天不进去,却站在雪地里吟诗?”荷生从雪光中瞧采秋披件大红哆罗呢的斗篷,越显得玉骨珊珊,便携着手道:“你看这水榭,不就是海上的瑶岛么?我真欲终老是乡,不必别求白云乡矣。”采秋道:“你喝了酒,这一阵阵的朔风扑面吹来,寒冷异常,进去吧。”此时红豆提一盏荷叶灯也来了,就引着两人慢慢步上楼来。香雪向铜炉内添些兽炭。荷生高兴,教红豆掬了一铜盆的雪,取个磁瓶,和采秋向炉上亲烹起茶来。采秋吟道:

“羊羔锦帐应粗俗,自掬冰泉煮石茶。”荷生笑道:“你还不如党家姬哩。”采秋道:“怎说呢?”荷生道:“他买得,你买不得。”采秋默然,停了一停,泪眼盈盈说道:“我的心你还不知道么?”荷生道:“这也不用说了。只是你决意下月走么?”采秋淌下泪来,硬咽半晌,说道:“我爹病,我总要回去看他一遭。自古父母在堂,做侍妾的也许归宁。就算我已经到了你家,得着这个信,求你给我回娘家一两个月,你难道不依么?而且我终身的事,也要和我爹说去。他是个男人,自然比我妈明白些。紫沧平日和我爹还说得来,我先走,你教紫沧随后也走,大约这事总有人分停妥。万有不然,我这身终算是你的。正月以内我自行进省,彼时他们也不能说我不待父母之命你道是不是呢?”荷生叹一口气道:“你说的都是,我能说你半句的不是么?只是天寒岁暮,教我把这别绪离情作何消遣呢?”采秋听了,扑簌簌吊下泪来。荷生眼皮一红,忍着泪说道:“人生离合悲欢,是一定之理。我也不学痴珠,作那儿女嗫嚅、楚国相对的光景。事已至此,只得给你走吧。”说着便站起身,喝了茶,开着风门,向楼外望着园中一片雪光,觉得冷森森的,因复归坐,说道:“我这会有了几句诗,我念着,你写,好么?”采秋点一点头,移步到长案边,教红豆磨墨,自行检张笺纸,向方椅坐下,蘸饱笔等着。只听荷生吟道:

“压线年年事已非,泪痕零落旧征衣。

如何窈窕如花女,也学来鸿去燕飞?”荷生一面吟,采秋一面写,到了末句,便停着笔,接连流下几点泪来。荷生又吟道:

“相见时难别亦难,绸缨絮语到更残。

脂香粉合分明在,检作归装不忍看。”荷生吟这一首,声音就低了好些。采秋刚才抹于了眼泪,提起笔来写了一句,却又滚出泪来,便站起身来,咽着声说道:“我不能写了,你自己写去吧!”荷生只得接过笔来写下去。第三、四首是:

箜篌一曲谱新填,便是相逢已隔年。

珍重几行临别泪,莫教轻洒雪中天。

锺情深处转成痴,不欲人生有别时。

们是阳关随地遇,声声风笛向依吹。

采秋瞧了这两首,竟忍不住呜呜咽咽的哭了。荷生也落下泪来。红豆在旁,赶着拧手巾给两人拭了脸,又递上茶。半晌,采秋噙着泪说道:“我先教我妈走,我挨过你的生日再走吧。”荷生不语。这会天渐开了,风亦稍停,两人也非复先前凄楚了。后来采秋迟走二十日。那《大阅赋》竟为明经略赏识,此是后话。正是:

幼妇清才,一时无两。

屈指归期,春三月上。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十七回 痴婢悔心两番救护 使君高义一席殷勤话说痴珠满腔孤愤,从愉园上车,向秋心院赶来。时正黄昏,晚风刺骨,朔雪扑衣,好是一箭多地就到了。

步入月亮门,跛脚和那小丫鬟站在台阶上,将棉袄前襟接着雪花顽耍。瞥见痴珠,一个便打开南屋软帘,一个跑人北屋告诉秋痕。秋痕迎了出来,说道:“好好天气偏是不来,这样大雪何苦出门呢?”一面说,一面替痴珠卸下斗篷风帽,教小丫鬟取过鞋,换下湿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