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绕道送姣娘三雄结义 关心除巨寇四海闻名(1/2)
第十六回 绕道送姣娘三雄结义 关心除巨寇四海闻名
豪杰从来好事,英雄惯抱不平。况复同类结同盟,一样桃园行径。
何物跳梁小丑,居然也敢横行。如汤泼雪霎时清,方显男儿刚正。
却说那书生因见把他同类显出本相,心中不忿,故举着双剑向文龙没头没脑地乱砍。这里文龙同楚材本要寻他厮杀,岂肯让他施威!便各一同举剑上前,把他裹住。那个书生果然了得,左挡右架前遮后护,把两口剑使得呼呼地风响。战有十余个回合,他虽是个妖怪,怎当得这两个英雄天生膂力,剑法精奇?觉得渐渐地抵敌不住,只得虚掩一剑,跳出圈子而去。楚材、文龙两个哪里肯舍?亦从后追去。约赶有一箭之路,只见那个书生忽地将脚站住道:“我与你两个今日无冤,往日无仇,怎么定要追上?这却非我之不肯慈悲了。”说毕,口中即念动真言,将剑往他两个指着喝声道:“疾!”只见就地卷起一阵黑风来,风过处窜处无数豺狼虎豹,张牙舞爪地往两个跟前蜂拥而来。文龙、楚材一齐笑道:“这些小法何足为奇?幸是我们两个遇着。”震得那些豹狼虎豹四分五落,均四面逃去,霎时间踪影全无。楚材哈哈大笑道:“你这山精野怪,竟敢在我们跟前班门弄斧!还有什么伎俩,快些一齐使出来,待我们也见见你的本领。”书生大怒道:“你这两个小厮,怎敢大胆破我法术,照我的法宝吧!”说着只见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石子望空一掷,只见一霎时那个石子一变十,十变百,百变千,千变万,把个天都遮了半边,正不知多少石子,如雨点一般,均从空中向两个打来。楚材究竟谨慎,恐怕招架不住,倒觉有些慌张。意欲拔腿暂退,文龙忙止住道:“哥哥不必慌张,看我破此邪术。”一面说,一面早从身边摸出一件东西来。
原来这个东西却是文龙的老祖张道陵仙师遗下的宝贝,名为“日月宝帕”,文龙时常佩带在身,诸邪远避。不论什么东西均可收在里面。今日却好用着!也是往空一丢,果然那个东西不是凡间之物,但见它到得空中,便有祥光拥护,一转瞬间,已把那些石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个没有。楚材喜之不胜。又见文龙把净手一招,那个帕子已早落在手中,依然天清月郎。那个书生这会更觉急了,看他又从身边摸出一个葫芦来,把盖揭开,将剑把葫盖口连击几下,冲出一道黑气来。便亦念念有词,将左手一放,只听得空中霹雳交加,天昏地暗,满天的冰雹雪块打将下来。楚材一想:这个妖怪果然厉害,我若再要退后,岂不被张贤弟看轻!一时情急计生,忽然想着鲁仲连仙师秘授的那三卷天书上曾有一条符咒可破此法。因此便向丹田中呼气一口,往空喷去。左手掐诀,虚画符录一道,口呐念动真言,喝声:“六丁六甲值日功曹,速速领法旨,将这邪法扫荡,这却邪不胜正。”转眼间满天红光,空中显出数尊金甲神人,手中各执宝剑,大显神通,将剑对着冰雹雪块指了几指。但见剑尖上飞出无数神火,将遍地雪块烧得形迹全无。又见云中一位天神将剑对着书生一指,忽听得山摇岳动地一声霹雳,把那个书生震得吱地一阵乱叫,扑倒于地,滚了一回,顿时现出一个九尾狐来。遍体金毛,望着空中连连叩首,只叫饶命。文龙早已跳上前去,一把擒住。楚材看见它已显了原身,况又擒住,不怕它再有什么邪术。因此动了慈心,就念诸神退位。神咒果然灵验,一霎时,空中诸神均已不见。楚材连望空打个稽首谢了,然后过来帮同文龙将那只妖狐按住。又见它所用的双剑落在地下,抬起一看,原来是两块顽铁炼成的,也就往乱草中抛去。却用自己的剑搁在狐的颈上问道:“你这妖狐,怎敢弄法把良家女子摄来!今日被我们擒住,还有何说?”那狐求道:“可怜小畜修成人形,也非容易。小畜本在山中修道,不敢为非。因见今宵月色,故此出山闲游,不期到了前村,见方才的那个女子凭栏观月,若有所思。小畜一时误会其意,以致忽动凡心,将她摄回山来。原想明日送还她家,不料她坚贞异常,高声蹄哭,惊动二位,是小畜该死。乞二位大开天地之恩,饶恕一命。下次再不敢复蹈前辙。”说毕连连叩头。
楚材、文龙本欲问明了将它杀却,今被它苦苦哀求,觉得有些心软。那两把剑就斩不下来。楚材复又问道:“方才那个小身子的谅是猴精,也在这个山里么?”妖狐道:“它是个得道猴子,被鲁仲连大仙收伏,做个守山童儿。听说这两天因鲁仙师赴蟠桃会去,故此溜出来到此玩耍。此刻料想已回仙山去了。”文龙道:“还有一个乌龟,一只白鹤,一只梅花鹿,又是那里来的呢?”妖狐道:“那个乌龟精久在这里后山,苦修成人的,却也不值什么。惟鹿、鹤的根基却非小可。它的主人便是南极仙翁,因也赴蟠桃会去,故相约到此。”楚材文龙听它说完,暗暗想道:原来这两个东西是老寿星的坐骑,幸巧方才没有伤它性命。因又转念道:这个妖狐既然与它两个为友,谅来也有些根基,杀了它,免罪过。若是就此放它,又恐将后不肯改性,依然作恶。因此两人不觉有些踌躇。
停了一回,楚材方开言道:“你这孽障,若想放你活命,须得对天立誓,将来若有为非的事,便当怎样。”妖狐忙道:“今蒙二位释放,日后倘然改变心肠,为非作歹,情愿仍死于二位宝剑之下。”楚材文龙见它已立重誓,谅不敢再为作恶,也就将手放下。只见它迎风一晃已无影无踪的了。楚材大怒道:“这个妖狐无礼太甚,怎么谢也不谢就逃去了呢?”文龙道:“它究竟是个妖怪,知道什么?既然逃去就罢。我们且去救那女子要紧。”说毕一齐迈步往塔中而来。又把妖狐议论一回。原来这个妖狐果然口是心非,此时去不打紧,直到后来沈、张两个奉旨去平岛寇,他却投入岛寇营中,封为军师,着实与他两个作难,以报今日出丑之仇。这原是妖怪的心肠,后文自有交代,此时且丢过不提。再说楚材、文龙两个走至塔上,已是天色大明。见那书生的仆人一个还在外边探头望脑地张看,一个却把那个女子拦住不放。沈、张两人一见,也不管她什么,便各执宝剑向前,一剑一个顿时了帐,也显出原形来,是一只山猫,一只狗獾。那个女子见了更觉得魂不附体,缩做一团,文龙道:“你这女子休得慌张,我们不是歹人,特来救你的。”那女子道:“既蒙两位相公搭救,便是奴的再生父母,敢问二位尊姓大名?”楚材遂把自己及文龙的名姓说与她知。又问道:“你这女子究竟是何处人氏,姓甚名谁,怎样的被妖怪用法术摄来?”女子哭道:“我家姓杜,家住杜家村,奴名嫣红,父亲早亡,惟有老母在堂。家中还有一个同胞哥哥,名唤鹊桥,专在江湖上扶危济因,是以常不在家。昨晚奴因独自玩月,夜色已深,正欲还寝,不知怎么忽来一人向奴肩上一拍,奴就昏昏沉沉不知不觉来到这里。就是这些东西奴也不认得他,怎么方才见他是几个好好的人,如今那两被二位杀了,却变了野兽?方才这几个人也不是个人了。”沈、张两人便把那些妖精现形的事,略略地提说一遍,便道:“你家既在杜家村,不知离此有多少路程?”嫣红道:“奴生长一十六岁,从未出过远门。哪里知道路程呢?”文龙道:“既然如此,你且随我们下塔,等我们送你回家如何?”嫣红道:“这却感谢不尽。”说毕,便跟随了一齐下塔,直至那座破庙中大殿之上。文龙叫他且在拜台上少坐,看那两个童儿时,却都睡着在彼上,马也没有拴好,只在殿下天井中吃草。幸巧人罕到之地,没有被人偷去。文龙一看,将外罩服穿好,楚材一面便去将童儿唤醒,叫他将马牵过,将一匹与嫣红乘坐,一匹着童儿牵了,一齐缓步出山。环曲折走了有十余里路的光景,方始出得山口。意欲寻人问信,只得等了一回,方见有个农夫携着锄头,从那边缓缓而来。楚材便上前去举手道:“大哥请了。请问这里有个杜家村么?”农夫见楚材举止不凡,不敢怠慢,便答道:“相公要到杜家村,却是走错了。杜家村还在南面,相公怎么反往北来?”楚材道:“杜家村既在南面,不知怎生走法?望求大哥指引。”农夫往南指道:“从这条路走去,再从那边山脚下抄过。翻过一个山头,见溪边有极大杨柳树的,转弯进去,就是杜家村了。”楚材便谢了一声,返身转来对文龙说明,复一齐向南面行去。
一路上方见路旁田中,有些农人在内耕种。那些农人见他们经过,都一齐站着观看,互相说笑道:“怎么标致女子,独自骑着一匹马,后面还有一匹驮行李的马跟随,那四个男人却都自步行?说这个女子是他们抢来的,却又不像,说他们是夫妻,也觉不对。”说完又各拍手大笑不止。原来,他们出庙的时节就将行李分了一半驮在马上,一半着两个童儿轮替挑着。故此农人等见了,有这许多话。楚材、文龙耳中听得明白,也不去计较他们,只管赶着马向前行走。约又走了数里之遥,方走到山脚下的盘蛇小路,觉得七高八低万分难行。渐渐地行到半山,更为荒僻。他们也不管他,只是循路而行。
走了一回,大家肚中似有些饥饿的光景,两个因命童儿将所带的干粮取出,各自吃些,又把些与嫣红吃了,仍然前进。走至晌午时候,忽听得有人大喝道:“孽畜,想往哪里逃生?”这一声竟似半空中起个春雷。两人慌忙留心一看,远远见一个大汉,从山顶上追赶一只斑斓猛虎下来。那大汉生得甚是奇异,但见他:
虎头燕颔气昂藏,凛凛身躯八尺长。
举鼎拔山饶膂力,山君虽猛不能当。
那只猛虎因被大汉追得急了,只得啸了一声,忽地回身一跳,向大汉一看,直扑上来,那大汉却并不慌忙,将身向旁边一闪,趁声将虎头一把抓住,提起升箩般的大拳头来,没上没下地打了数十下,又把脚向虎眼上乱踢。那只虎被他按住颈项,前身不能动弹,口中只是乱吼。那条虎尾竟直竖起来,又把后身用力旋转,似欲将虎尾去捎之大汉,不意反被那个又汉将手伸直,运足功劲向那虎尾上削去。但听得响了一声,那条虎尾已是被全削断,倒拖下来,威势全无。那只虎的性命已是五分了帐,四脚犹在地下乱挣。只见那个大汉忽然性发起来,将两手用力向下一按,果然膂力非凡。
那虎更是禁当不住,仆倒在地,口中鲜血直喷。那汉然后松下手来,向身边取出一把小匕首,直刺入虎的咽喉之内,搅了一搅,然后拔出,那血如雨一般地冒起。又听那汉哈哈大笑道:“这个大虫够我好几顿饱餐哩,且拿了回去再说。”楚材见他这般英雄,正欲下前搭话,与他结个朋友,忽听得后面方才救的那个女子喊道:“这兀的不是我鹊桥哥哥么?”接着又喊道:“哥哥快来!鹊桥哥哥快来!妹子嫣红在此。这两位就是救妹子性命的恩人,快快到来相谢。”那汉起初因树阴遮隔,又一心的打那大虫,故此没有瞧见他们,及听得有女子叫他的声音,慌忙定睛一看,不觉大喜。即将大虫抛下,如飞地赶到跟前问道:“昨夜愚兄回到家中,听我母亲说贤妹被一阵怪风摄去。故此母亲万分着急,特命愚兄出来,四处寻访不着。方才到得这里,忽然遇着一只大虫,被愚兄一拳头打死。刚欲将它拿回,再来找寻。喜得贤妹已自回来,究竟昨日被那怪风摄到哪里去的?怎么今日又与这几位同行?愚兄倒有些不解了。贤妹快些说与愚兄知道。”此时嫣红已自下马,遂将昨日在家玩月,被怪风摄去说起,将一切之事详细说明。直说到沈张两人除去妖怪,救了性命相送回家的话。那个大汉慌忙扑倒身躯便拜说:“俺杜鹊桥虽是粗人,生平最喜仗义救人。不道两个相公也是与俺一样心肠,而且又有法力,实为可敬!舍妹若然不遇二位,不独舍妹性命难保,即老母也要急死。”说毕,也连叩头不止。楚材、文龙急忙把他扶起,谦虚了几句,彼此又各把姓名问明,楚材道:“既是杜兄到来,可将令妹带回,弟等也不必送到府了,就此告别。”鹊桥大嚷道:“这是什么说话?难道嫌小人是个粗人,不能与两位相公一叙么?况舍间近在咫尺,岂有不往之理?务求到舍一坐,也好让小人尽一点子敬意。”文龙见他直爽,忙接言道:“杜兄言重了。并非不欲造府。因弟等急欲他往,是以告别,既蒙错爱,即当相随到府一叙便了。”说毕,便请嫣红依旧上马。
鹊桥忙摇手道:“这却断使不得,舍妹自有小人背回,马匹还是两位相公骑坐。”一面说,一面已将身子蹲下,把嫣红背在背上,回头道:“小人就此引路,请相公上骑吧。”楚材同文龙见他豪爽非凡,不能再为推却,只得命张武、沈方,将那一匹马上驮的行李取下挑着,然后说声:“放肆!”各自上马。那杜鹊桥已是背着嫣红往前走去。将那只打死的大虫提起来夹在胁下,如飞而走,看他并不沉重。正是天生膂力,何等英雄,不觉又暗暗称赞。因此也将马加上一鞭,追上前去,与他一同而行。
不多一回功夫,见一个村子。一道山溪旁边有三四颗极大的柳树,柳线千条随风飘荡,却甚幽雅。柳阴之下现出几间小小茅屋来。看杜鹊桥时,只见已将死虎丢在地上,嫣红亦已走进柴扉。楚材文龙慌忙跳下马来,随同鹊桥走进草堂。鹊桥又再三拜谢救妹之恩,然后分宾主坐下。请问昨晚除妖之事。楚材、文龙两个也不藏头露尾,详详细细地述了一遍,把个杜鹊桥喜得直跳起来,拍手大笑道:“原来两位相公有这般惊人的本领,又是义侠无双,怪不道那些妖怪不能抵敌。相俺杜鹊桥空有一身武术,生平也最喜打抱不平,结交的朋友都是些英雄豪侠。承那些江胡上的兄弟赠俺一个绰号叫作什么‘钻天龙’。也算小小有个名儿了,所见天下有能耐的人,正不知多少,哪里及得来两位相公的本领?不意今日幸会,也不算虚生一世了。”楚材惊喜道:“小弟常听得人说,江湖上有个钻天龙,专扶危济困仗义疏财,原来就是足下。今日相逢,真是三生有幸了!”文龙道:“果是我们有幸,得见足下。”这句话还未说完,忽见嫣红扶着一个老婆婆走将出来。杜鹊桥慌忙站起来道:“俺家母亲出来。”楚材文龙听说,立即站起来。只听老婆婆说道:“多蒙两位大恩,搭救小女,再生之德,没齿难忘。”一面说,一面已同嫣红跪将下去。
文龙、楚材还礼不迭,也一齐跪下道:“伯母大人说哪里话来,这是令爱有福,小等何功之有,快些请起。”那老婆婆一定要同嫣红磕了四个头,方才立起对杜鹊桥道:“我儿怎不知人事,若此只顾与两位恩人讲话,怎不晓得恩人远来,肚中必然饥饿,为什么不去备办酒肴款待恩人呢?”鹊桥诺诺连声道:“这却孩儿的不是。孩儿方才往寻妹子时,路遇一只大虫,被孩儿打死带回,现在门前。待孩儿去取来开剥,就烦妹子一煮,款待恩人便了。”说着往外就走。不一时已将死虎背进,就在草堂开剥好了,一总拿了,请老婆婆同嫣红进去,先拣好的割下十余斤来烧煮,他自己又把家中现成做好的村酒烫热了,取些蔬菜拿出来,先与楚材、文龙饮酒,正是:
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谈了一回工夫,里面虎肉已经煮熟。鹊桥进去,连饭一并拿将出来,大家狼吞虎咽地饱餐一顿。吃完之后,鹊桥道:“俺有一句不识进退的话儿,只是不好启齿。”楚材、文龙齐道:“我们意气相同,怎说有不好说的话?尽管请教不妨。”鹊桥道:“俺平生专好结交天下义侠英雄,今遇二位,不觉倾心。回此不揣冒昧,谬欲仰攀附列雁行,不识二位意下如何?”楚材、文龙大喜道:“是弟等求之不得的事,足见彼此同心。”于是大家叙叙年齿,楚材居长,鹊桥第二,文龙第三。就在当天撮土焚香,大家跪下立誓道:“自为弟兄之后,有福共享,有难同当。若有异心,皇天不佑。”誓毕一齐立起,又各答拜了八拜,各以兄弟相称,仍旧入座,叙谈些武术,讲论些韬略,更觉异常亲密。鹊桥定要留宿数天,楚材文龙不好过却,只得今宵暂且依他住下,明日再作道理。因此大家复又纵谈。
楚材因对鹊桥说道:“目今岛寇猖狂,朝中文武大半贪财图利,不想报答君恩之人。以致百姓不能安生,商贾不能乐业。此后须得大家努力,为国家吐气,庶不负食毛践土之恩,但欲平灭寇忿,恐不独我等数人所可了事,还须广集人材,以作指臂之助。杜贤弟名重江湖,广交豪杰,未知可有一二忠义为国武术出众之人,可作将来灭寇之用者否?”杜鹊桥听到这里,不觉长叹一声,虎目滔滔下泪。文龙诧异道:“杜哥哥为什么听了大哥的话,反悲伤起来?恰是何故?”鹊桥又叹了口气道:“沈大哥、张贤弟有所不知,只因俺有两个幼时结义弟兄,素抱忠义,都有万夫不当之勇,每每为人出力,扶弱肋强。不料去年也是替人报仇,致被妖术打伤。方才沈大哥提起忠义之人,不觉触致往事,所以悲伤。”楚材道:“原来有此缘故!但不知贵友叫什么名字,在何处被妖术所伤,那行妖术的又是何人,乞道其详。”鹊桥道:“这话说起来却也甚长。我这两个朋友,一个姓王名叫天保,一个姓梁,双称人杰。平生正直无私,惯抱不平。任你素不相识之人,若有受屈的事告诉了他,总肯替人出头。就是那些挂名绿林中的下作东西,不知被他两个消灭了多少。去年他两个要来探望于我,也是合当有事。一路行来,离这里不过数十里之遥,忽然遇着一伙贩珠宝的客人,满脸鲜血,号哭奔逃。他两个觉得诧异,上前拦住了他们询问,岂知内中有一个客人认得他两个的,晓得肯替人出头。便把在靠东三义岗地方遇着一伙恶盗,除将他们货物进行劫去不算外,还把他们一个客人的耳鼻尽行割去的话,一一地哭诉出来。他们两个不听则可,一听了时,怒气冲冠地叫他们指引了路程,要去捣巢平穴为民除害。及至到了三义岗那里,起初还把些剪径的喽罗杀掉了好些,剩下的败上山去,通报盗首。又有几个勇猛的头目下来,也被他两个杀掉。末后方是盗首下来。原来那个盗首却是一个和尚,与他两个厮拼。若是平战呢?再加几人他两也不在心上!无奈这个和尚却是妖术厉害,所以他两个人没有防备,竟遭毒手。俺一闻此信之后立即赶往报仇。哪里晓得非但仇不能报,险此儿丧了性命。此仇时刻在心,方才想着又不觉五衷欲裂。相沈哥哥、张贤弟均有通天本事,未知肯为俺一解此恨否?”楚材道:“与你解恨何难之有?只是你说那个和尚妖术厉害,究不知叫什么名字?还是有何妖术?此外,还有何人?你须细细说明,方可代你解恨。”鹊桥道:“那个和尚来历,俺因报仇心切,却曾细细打听。本来那三义岗上,数年之前有一个没志气的东西,名字叫作房仁,在彼处聚着二三百人,专一打家劫舍,山中的粮草倒也丰富。后来忽然掳着一个相面先生,房仁定要叫他相面。那相面先生就随口奉承了他几句道:‘今奸佞满朝、岛寇侵犯,正是英雄得志之时。大王天庭饱满地阁丰隆,凤目蚕眉,龙行龙步。将来面南背北,贵不可言。不日就有真人下降,前来辅佐大王开基。’房仁听说喜之不胜。就重重地赏了那先生一百两银子,放他下山,自己竟痴心妄想认起真来。日日差人下山,四处探听,如见有异样的人,就要请上山去。哪知事有凑巧,离三义岗十余里的所在,有个村子名叫百花村。一日忽有一个和尚自称生铁佛,到百花村化缘,有一个老妈妈见他异相,布施他二斗白米,那个和尚因其出手阔绰,深感其德,思有以报之。忽见老妈妈家养着一圈小猪,对她说道:‘女菩萨养着小猪,就是等得大了也卖不出多少银两,我倒有个妙法在此,请女菩萨试之,便可大发其财。’那个老妈妈听得可以发财,便眉欢眼笑的请教他。哪知这和尚伸出两个指头,说出一席话来。”不知说的什么妙法?且听下回分解。第十七回 生铁佛邪术惊人 钻天龙血心解恨邪难胜正尽人知,何佛妖僧假设施?
巢穴忽然倾一旦,并教身首各分离。
却说杜鹊桥要把妖僧的来路说明,故将妖僧到百花村化缘起首的话从头说将出来道:“那个和尚果然妖法多端。他对百花村的老妈妈说道:“女菩萨你若然要想发财,可知道养猪一圈不如养牛一只。’那老妈妈对他笑道:‘你这和尚真是说的胡话,谁不知牛比猪大,卖出去价钱自然大些。要好几个猪方抵得一头牛的价钱。况我家黄牛牯牛均有,在家里从来也不去卖他,不过耕田汲水而已,养得多了,不是教我去开牛行么?’那和尚道:‘并不是教你去养黄牛牯牛,不过教你取一只小牛将角截去,关在空房子里面。我再教你一个养法,包你不到百日,便有一注大财香到手。’那个老妈妈本来原是极信和尚的,听他的话说得津津有味,不觉动起火来。真个去出空一间房子,把一只才养出来的小牛牵在里面,求他教导养法。和尚道:‘你去把门锁着,四面均用纸条糊贴起来,须得里外不透一点子风。然后叫木匠做个小洞,要放进一瓦钵,洞外更做一扇小门关住,每日放进一瓦钵饭以饲之。我另留一包末药在此,饲饭之时,将药放在饭内,口内念声阿弥陀佛,满了百日方可开看。’那老妈妈果然依他言语,将那只小牛养了百日。欲开门看时,里面似有巨物按住,再推不开。那老妈妈不觉惊呆,连忙叫了村上的几个有力气的人来,用大木撞之。忽听得里面大叫一声,非常响亮,也听不出是什么东西的声音。不要说本村的人听见,就是离开十余里路的村子,也都听见了,俱往看视。就有些胆大的人爬上屋面,把瓦揭开一看,真是希奇!原来那只小牛已是大满一屋,转身不得,头脚都分不出来。大家商议用几把火枪击死,又将墙壁拆开,宰剥起来。那张牛皮铺开来足有二三亩田大,那身上的肉准准秤了数万斤。那个老妈妈竟靠此发了一注大财。这个新闻直传到三义岗去,房仁听得了喜之不胜,以为天遣异人到来相助他兴龙起首的,故此有这大法。即差了几十个喽罗下山,四处找寻。那一日竟被他的喽罗寻着了,通报上山。房仁立即亲往聘请,迎上山去,拜他为师。画符念咒,无不灵验。因此,这房仁更觉自大,自己称为混世天王,封这和尚为军师。又封他为一字平肩王,竟然在山招兵买马,积草屯粮,也被他聚了千余人马。又要想去火并绿林。不料不到三二个月的工夫,即被这和尚将房仁用法弄死,他就称为一山之主,生平最喜吃的是生人耳鼻。他叫喽罗将过路客人的耳鼻割下来,拿上山去,煮熟了作为下酒之物。又每月要吃人心一二枚。遇着倒运的人就被他擒至山上,将衣服剥去,绑在一根柱子上面,叫一个喽罗取水一桶,立在左边,一个喽罗手执利刃一口,银钩子一把,立在右边,另叫一个喽罗,将酱麻油一盆硬灌在那人口中。待那人吃下肚中,将至心口之时,左边的喽罗便将一桶冷水当头冲下,右边的喽罗便将那人分心一刀,即用银钩子把心钩出,盛在一只金漆盘内。这个妖僧便趁热将心吃下,也不晓得什么血腥气,只是极口地赞美。似此恶毒之人,若然留在世间,正不知要害却多少人的性命!”说至此句,再欲往下说时,楚材、文龙早已一齐大怒道:“世间有这种恶僧,若不极早除去,真是为害匪浅,明日我们一同前往,誓要踏平此山,方消心头之气。”杜鹊桥大喜道:“若得二位同住,大事定然可成。恶僧之亡可立而待矣!只是这三义岗甚为险恶,我们仅有三个人,恐怕费力如何?”楚材笑道:“这却尽管不妨。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又云:知彼百战百胜。这个恶僧是独獗惯了的人,我们突然而去,纵山势险恶,妖法厉害,岂在我们心上?”于是大家商议了一回,一宿晚景休题。
次日黎明,大家起来,各各将虎肉饱餐了一顿,叫张武、沈方两个各持军器相随同往。两个恃着主人本领,又是最喜厮杀的人,听说要他两个跟去,欢喜不尽。因此诺诺连声的答应。就向杜家取了两条铁棍,各执一条在手,将两匹马一齐备好,牵在外面等候。文龙本欲让鹊桥骑马,因鹊桥再三不肯,说是不惯骑马,生平最喜步行的。故此两人也不再谦,就叫鹊桥在前步行领路,他两个依然骑马在后同行。鹊桥的利器却是一根熟铜哨棍,就着张武、沈方两人轮替掮着,一行人往三义岗赶。三个虽是步行,迈开大步却也同马一般地快捷,风驰电掣而往。
不到半日工夫,就到了三义岗的地界。只见崇山峻岭,树木层层,果然山势险恶非凡。楚材、文龙已将腰下佩的宝剑拔出,鹊桥也在沈方手中接过熟铜哨棍,一齐缓缓地向前而进。走不到一二里路程,忽听见树林中一棒锣声,拥出一彪人马,约有一百余人,尽是五色彩绸扎额,当先一个头目,赤发红须,身披绿锦战袍,手执三尖两刃刀,雄赳赳气昂昂地飞奔前来,大喝道:“你们这班牛子往哪里走?快快留下买路钱来,放你们过去。若有半个不字,哼哼!咱就送你们到鬼门关去。”楚材大怒,刚欲出马,早见杜鹊桥提着熟铜哨棍子赶上前去喝道:“你这强徒叫何名字,擅敢这般猖獗?快快通下名来,待俺送你回老娘家去。”那强盗道:“你且站稳了听着,俺乃三义岗寨主生铁佛大法王驾下巡山都头领,赛刘唐的便是。若是知事的快快把颈子伸长,待俺的宝刀砍下,免得擒上山去受零星的苦楚。”说完呼的一声就把刀向鹊桥砍下。鹊桥道:“来得好!”就把那根熟铜棍用力一架。赛刘唐被他震得两臂酸麻,那把三尖两刃刀几乎往自己头上砍转来。慌忙将刀收住,接连又是一刀砍过。两个搭上手,战有十余个回合。赛刘唐气力不加,刚欲拔步退下,早被鹊桥买个破绽,拦腰一棍打倒在地,就把那柄三尖两刃刀抢在手中,向赛刘唐乱砍一回,真个的向鬼门关去了。
此时张武、沈方两个人见鹊桥得胜,连忙一齐抢上前去,两棍齐举,把那些喽罗杀得落花流水。一百名喽罗倒有一大半打死,其余的只恨爹娘少生了两只脚,都亡命地奔逃。文龙还要叫鹊桥同张武、沈方赶追上去,把来一齐结果,早被楚材喝住道:“这些喽罗般的东西,杀了也不济事,反伤天地好生之心。况穷寇莫追,倒不如让他们逃去,报与那个妖僧知道,等他下来决战,将他除掉,大事就定,何必去伤那些无名之辈呢?”鹊桥等听说,只得站住脚步不去追赶。就将方才抢的那柄三尖两刃刀一看,原来倒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好刀,不觉喜之不胜。便将自己的熟铜棍丢下,将刀执在手中,专候妖僧厮杀。不一时,早听得炮声响亮,战鼓如雷,远远的旌旗招展之中,见那妖僧带着四五百人马蜂拥而来。说时迟那时快,转瞬之间已离不到里许的地步。楚材文龙遂将那个妖僧细细一看,生得果然凶恶,但见他:
头如巨斗果异样,眼若铜铃真恶相,面同锅底貌狰狞,耳带金环生光亮,大鼻倒挂红胡须,手执一根铁禅杖,跨下一匹追风驹,分明是一个恶和尚。
看看相近,忽听得那个和尚大喝一声道:“瓦罐尚有两耳,你们这班瞎眼的东西,难道没有听得俺生铁佛大法王的厉害么?怎敢到此耀武扬威,伤我手下头目,真是到太岁头上来动土了。也罢,佛爷看你们都是小小年纪,发个慈悲,准你们归降。待后日佛爷爷大事成就,封你们做个大大的官员,享荣华受富贵,岂不美哉!此刻若然执迷不悟,不听良言,那时佛爷爷动起手来,只怕你们悔之晚矣!”话还没有说完,楚材早出马喝道:“你这恶僧休得胡言乱语。原来你就是妄称生铁佛的恶僧。可晓得今日我们到来,也是你的恶贯满盈了。我们的大名也不值得对你讲了,若是知道我们的厉害,快快下马受缚!”生铁佛大怒道:“佛爷爷好意劝你们归降,怎这般不识抬举,反敢触犯佛爷爷!那位弟兄与我一齐擒来?”但听得恶僧背后暴雷般的声音道:“魔家来也!”楚材一看,却是一个头陀打扮的人,手执两把戒刀,跃马而出。
原来这个头陀名叫法明,却是少林寺的出身。因其不守清规,被师逐出。路过三义岗,就在那里入伙。生铁佛见其武术高强,身材雄壮,着实爱他,故此就把他封为巡山副头目之职。今日一同跟随出来,看见楚材等一行人,文弱的多,勇猛者少,料着容易取胜。况在生铁佛跟前,又要想显显自己的本领,因此,答应了一声,便拍马直冲出来。文龙对鹊桥道:“去与他接战,只须假败下来,我自助你。”鹊桥听说,就把那柄三尖两刃刀舞动,纵步而出,大喝道:“贼头陀,休得猖狂,俺杜爷爷来了。”一面说,一面就向着马头一刀砍去。头陀慌把戒刀架住,两个马步相交,一来一往,战上有七八个回合。鹊桥心中暗想道:“这个头陀倒也厉害,若只与他恋战,不知战到几时方定胜负,倒不如败将下去,让张贤弟去送他性命。”想定主意,便卖个破绽,跳出圈子,回身就走。头陀因见鹊桥武术不弱于己,知道也是劲敌,不欲追赶。怎当得生铁佛见了,以为头陀得胜,回顾手下喽兵速把战鼓催动。头陀听得后面战鼓隆隆的响,知道不能不追,因此便也不管死活,拍马望杜鹊桥追来,口中还大喝道:“你这牛子,还想往哪里走?”不意话还未绝,只听扑哧一声,咽喉下早中了一枝弩箭,便身不由主地倒于马下,一命呜呼了。
生铁佛本是在那里呆看,忽然间见了头陀坠于马下动也不动,晓得必定是中了暗器的缘故,不觉勃然大怒。催开坐骑,舞动禅杖直抢过来,喝道:“好大胆的牛子,怎敢用暗器伤人?不要走,佛爷爷来也!”说完举起禅杖,望鹊桥打来。鹊桥知他妖法厉害,不敢抵敌,只得望后面逃去。楚材、文龙一见,即将鹊桥让过,一起举起宝剑,接住厮杀,这回恶战真个厉害,直杀得征尘滚滚,砂土纷飞。那个妖僧好不勇猛,将禅杖舞得风缝不透。楚材、文龙手中虽是宝剑,因见他禅杖沉重,恐怕有伤自己宝物,故亦不敢削他。只在前后将剑击刺,不放他一些儿空。
鹊桥见了,即与沈方、张武说道:“这人妖僧,今日遇着你们这两位主人,也足够他受了,我想他手下喽兵不少,不如我们暗暗抄过去,将那些喽兵杀个净尽,这个妖僧就容易除灭了。”沈方、张武心中本欲上前,因恐杀他们不过,自己反要吃亏。此刻听见鹊桥要叫他们一同去剿杀喽兵,知道自己的本领在喽兵队里足可施逞,因此诺诺连声,跟着鹊桥望树林那边抄将过去。喜得适在众喽兵后面,三人便一齐大喝着杀过去,逢人就砍,遇马便打。仿佛是三个大虫,在羊群里蹿来蹿去。一霎时,把那些喽兵的头颅,真同西瓜般地满地乱滚。脚快的逃回山上,脚慢的叫苦连天。那个生铁佛正与楚材、文龙酣战,忽然听得后面叫苦之声,慌忙回头一看,见尸骸遍地,也有打折脚的,也有没头的,也有剩了半个身体的。这叫做不看则可,一看了时便不禁怒气填胸,极声怪叫的大骂道:“我把你们这班狼心的牛子,怎敢无端地寻上门来,将佛爷爷欺侮?也罢,并非佛爷爷的不肯慈悲,今番定与你们誓不两立了!”说毕,便将禅杖用力一拦,两个的马便倒退几步,他就把马一提,落荒而走。楚材、文龙那里肯让他逃生,也就将马催动,直追过去。
约有两箭之路,那个妖僧忽地把马扣住,身边取出两支铁镖,望空一掷,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只见那两只镖在空中翻了几个转身,忽变了两条火龙,直往楚材、文龙两个头顶上扑来。楚材笑道:“这些小技,也来班门弄斧?”忙亦念念有词,将宝剑向着两条火龙一指,只听铮的一声,火龙不见,依然缩成两支铁镖,落在地下。妖僧见楚材将他法术破去,不觉大吃一惊,复向身边取出一面铜钹,托在手中,又念了一回真言。只见那面铜钹,忽然飞上半空,一霎时铜钹中间飞出无数尺余长的蜈蚣,遮天蔽日地往两个飞来。文龙大叫道:“沈哥哥且慢施展,待小弟来破掉他的邪术。”说毕,便将净手掐成一个三山诀,也将真言念动,把剑向空虚画一符,大喝道:“昂日星官,此时还不速显神通,更待何时?”说也奇怪,那些蜈蚣将要飞近身边,忽然一阵狂风,隐隐约约听得半空中似有一声鸡鸣,那些蜈蚣与那一面铜钹一齐跌下地来,蜈蚣均都不见,铜钹跌得粉碎。文龙哈哈大笑道:“这些幻术也在我们跟前卖弄,岂不可羞?还不下马就缚么?”妖僧见文龙又将他的法术破掉,只急得面胀通红,大喝道:“你这两个娃娃,弄的什么邪法,敢将佛爷爷的法宝伤坏?不要走,佛爷爷的法宝又来了。”只见他又向身边摸出一面小小黑旗,迎风一晃,登时长了二尺。连摇几摇,即见地下忽然涌出无限波涛,那波涛之中竟有无数奇形怪状的虾精蟹怪,都是手执钢叉,脚踏波浪,随那水势中来。楚材、文龙知道妖僧发极,故又使出这般极厉害的邪术来。忙各把头发打开,自己咬碎舌尖,将血往空一喷,口中念一句七字真言。只听得半空中忽地一声霹雳,将妖僧手中的那面黑旗震断,那些波涛并虾精蟹怪等类,一转间均无影无踪,不知到哪里去了。
这回,妖僧果真急了,直气得三尸神暴躁,七巧内生烟,大喝道:“罢了罢了!十年心血一旦丧尽,此恨怎消?今日若不与你们拼个死活,誓不立于天地之间!”说毕,便把马一夹,恶狠狠地重复冲上前来,举起禅杖,拼命地乱打。那时鹊桥同着两个童儿本不敢上前,在远远地观看他们斗法,不觉吐舌道:“俺杜鹊桥生长到今,从没见这等可惊可怕的事。他两个有这般本事,怪道妖精都斗不过,也是俺杜鹊桥前世修来的福分,所以能得遇着这两个天人。”鹊桥正在自言自语的欢喜,忽然见那妖僧冲来,与楚材、文龙两个恶战,他已晓得妖僧再无能为,便放大了胆,招呼两个童儿一齐围上去。看那妖僧,还是非常了得,全无怯意。使开禅杖,则如蛟龙戏水一般,一些破绽都无。鹊桥道:“若只是这般平战,只怕一时还不能杀却这厮,须得想个计较,把他吃一大吓,方可取他首级。”又想了一想道:“有了,他们都有法术、法宝,此刻,我也去弄一个来玩玩,看他怎样?”想完之时,就把三尖两刃刀收住,向刺斜里一跳,飞也似地去了。楚材、文龙见他走去,正不知什么缘故,不一时,只见鹊桥手中拿着一件黄登登的东西,又飞奔而来,对着妖僧一声大喝道:“你把法宝放得也够了,也试试俺杜爷爷的法宝。”说毕,便将手中的东西望妖僧掷去。
说时迟,彼时快,忽见光华一道:“妖僧要想躲避,已是不及了。面门上早着了一下,顿时鲜血直流,大叫一声,在马上晃了两晃,拖着禅杖搬转马头就逃,早被文龙一剑砍下,将马头削去半个,那马即时倒地。妖僧也跌将下来,刚欲架起土遁逃命,鹊桥已抢上前来,一刀砍下,把个光头砍做两半,哈哈大笑道:“你这秃驴,平日的威风到哪里去了?今日也被杜爷爷杀死,看你还能施逞邪术否?”文龙大笑道:“杜哥哥不要发放了,他已死了,还去责他怎么?”楚材道:“方才贤弟掷这妖僧的东西,竟是件什么宝贝?能有这般厉害?竟使妖僧不支,这倒奇了。”沈方听说,忙将黄登登的东西拾起,打开呈与楚材看了,不觉大笑道:“杜贤弟真是匪夷所思了,怎么想得出这件东西来,倒被你取了胜。”看官你道倒底是件什么东西?原来杜鹊桥因见妖僧凶勇,一时不能取胜,又恐怕他逃走,正在无计可施之际,忽然想着方才见这妖僧使出来的法宝,都有光华闪烁。因此便想了一个法子,奔到杀死的喽罗那边来,将喽罗头上扎的黄绸割下一方,又在路旁拾了一块顽石包好了,飞奔过来,出其不意向那妖僧掷去。不独妖僧没有料着,就是楚材、文龙也料不到有此一掷。当下大家看了一回,笑个不止,复又一齐向山边冲去,刚欲上山,忽又听得杀声震地。一转眼间,便见无数喽兵拥着几个头目模样的强人,冲下山来。
原来这起强人却是新近入伙,派在后山扎营的。因败残喽兵赶去通报,说是妖僧被困,故此前来接应。一见这五个人杀来,便晓得寨主有些不妙,因此愈觉忿怒,奋勇冲下。楚材忙说:“我们大家小心上去接战。”说毕,便拍马当先,带领着文龙、鹊桥及张武、沈方等,一拥杀上前去,与众盗混战。这场好杀,比方才还要厉害。但见得:
四野愁云密布,满空冷雾迷离。恶狠狠杀声如雷,明晃晃枪刀耀日。拼命的如天神地鬼,争功奋勇的若海兽山彪夺食。有的用钩镰枪、方天戟,有的用月牙铲、宣花斧。有的用流金铛,倒马毒,力大如牛;有的用火光枪,流星追,旋转如飞。件件是凌霜利刃,赛雪钢刀。只可叹,忠非其主,空把那七尺躯武术精通,做强盗便埋没了一世英雄;又遇着天星降世,焉得不性命归空!
楚材等一行人正把强盗杀得马仰人翻之际,楚材忽然想着,若然把他们一概屠杀,也是他们自作之孽,死亦应当。只是鲁仙师曾经嘱咐,不可任意杀人。为今之计,倒不如把他们惊走了,也可稍体鲁仙师忠厚之心,不致有伤天地之和。遂想定了主见,假意大喝道:“你们这伙狗强盗,实是不知死活。为这妖僧出力,可晓得我们专等除灭妖僧而来,省中的大兵随后就到,那时把你们一个个地捉去,才知道刑法厉害哩!你们此刻还要死战做什么?”这几句话一说,那些喽兵听了,方觉慌张,都渐渐的四散逃窜而去。只有十余个凶勇头目,还是拼命相持,不肯稍退。这叫做螳臂当车,不知自量。哪里经得起这几个天神一般的人,不消几个回合,便擒住了四个强人,余者方不敢再为恋战,始各纵马遁去,这不过稍延几年残喘,将后仍不免死于刀剑之下,这且不表。
再说楚材、文龙一行人,便将擒住的四个强人背剪起来,命张武、沈方两个押着,叫他引路上山。这回却一无阻挡,直往山上而去。约来也有二十余里路程,方到山顶。大家一看,倒是一处极宽的所在,中间竟有一只大殿,四围造得金碧辉煌,极是华丽。殿门外竟有大大的匾额,写的是“银安殿”三字。楚材对文龙等说道:“这个妖僧真是可恶,只须看他匾额上的三个大字,便知其志非小,今日若不除,将后要贻害无穷。”说毕,便一齐走进殿去。
见中间一个独座,两旁也有几把椅儿雁翅般地排下。楚材便走上独座坐了,文龙、鹊桥就在左右坐下,喝把强人推来审问。沈方、张武答应着,就将四个强人推至殿上,叫他跪下。那四个强人瞪目大叫道:“要杀就杀,跪则不能。况俺们也是一家好汉,岂肯跪你这班孺子?”楚材大怒道:“好狗强盗,既然被擒,还敢倔强不成!与我重重地打他几下,不怕他不跪。”沈方、张武便将棍子举起,把四个强盗的腿弯之上重重地打了几下,那四个强人到此地位也叫无法,只得一起跪下。楚材问道:“你等四人叫什么名字,与这妖僧是什么称呼?怎肯与他这般尽力,死都情愿?难道你们都不知王法的么?快快从实招来,免你们一死。若有半句支我,教你们再偿铁棍美味,然后将你们个个斩首。”文龙、鹊桥都道:“这此强人知道什么?每人赏他一刀就是恩典了,何必要他们供招呢?”楚材道:“你们不必多言,愚兄自有道理。”又对四盗道:“快把自己的名姓,并妖僧平日的作为一一招上来,看你们的造化。”四盗中间有一个年纪稍长的,见此光景,知道不能不招,只得实禀道:“俺叫金龙,这三个却是俺的同胞兄弟。因又用手乱指道:他叫金虎,他叫金豹,他叫金彪,却不是这里生铁佛的部下。离此一百余里有个山头,名叫双龙山,方是俺弟兄们的巢穴。若论生铁佛这个人,我们本不认识于他,只因我们日前带领孩子们到梅花村去抢粮米,触犯了那村里的神圣,以致神圣动怒,凡是买卖已有好几次不利。日前俺们双龙山忽然来了一个卖解药的人,叫作什么董天林,就在俺们山下高搭擂台,说是要与天下英雄比较武艺。俺们因此不忿,上去与他比武,岂知他有一种惊人手段,斗到其间会得忽然不见,放出一件东西来,把俺们弟兄四人个个打伤,又把俺们那座山岗夺去,把几处邻近村庄都被他搅得鸡犬不宁。故此俺们心不甘服,特到这里相求这生铁佛,代为报仇,承他一口允许,不日就要前往,岂知你们到来把生铁佛杀死,所以俺们定要与他报仇。”楚材听他说到在梅花村触犯神圣的话,方知前番到那里劫掠的即是他们一班强盗,不觉好笑,暗想:我与张贤弟的姻缘,倒是亏他们作成的。就与文龙去个眼风,心中便不欲杀他。因此并不追究下去,只说了一声道:“原来如此,只是你等既被我们擒捉,还是要生还是要死?”金龙见楚材和颜悦色,并无加害之意,因答道:“蝼蚁尚且贪生,岂有人不惜命之理?若蒙释放,自当犬马图报。”楚材笑道:“要我释放你等四人却也不难。我看你等四人相貌均是一表俗气,又有些义气。若能改恶从善,将来大有可为。只是须要依我三事方可放你。”金龙忙说道:“莫说三件,就是三十件三百件,只要办得来的,俺们均可依从。”楚材道:“既然如此,你们且各静听。”不知究竟说出什么三件,且听下回分解。第十八回 约三事改邪归正 赴双龙除暴安良枫叶萧萧江上村,绿林豪客夜知闻。
相逢不用多回避,世上于今半是君。
却说楚材因爱金龙等四人武艺高强,人材魁伟,而且肝胆出众,将来破岛寇之时正可作为指臂之助,况梅花村的那段姻缘却是他们暗中作成,故此有意释放于他。又恐他们不改性,将后反是自己的罪孽,因此想了一想便说道:“我所说的三件亦非难事,不过要你们日后受用无穷,并非强人所难。”说到那里,金龙已知楚材的意思是恐他不肯改过,是以这般郑重,便连连地叩头道:“俺们已知自己走错道路,所吩咐的话,都是金玉之言,只求示下便了。”楚材道:“第一件是,自今以后你们须要做个安善良民,不可妄取不义之财,你们能听我否?”金龙等齐声道:“俺信既已改过,岂有再取不义之财?此后俺们情愿务农为活,第一件是俺们能依的。不知第二件怎样?”楚材道:“若论第二件,只因我看你们虽是做过绿林的人,却还天良不昧,日后尽可有为。目今四海荒荒,寇盗披猖,恐怕刀兵一时还不能骤然平定。所有朝中的文武官员不是暮气已深,便是庸劣无才,能为国出力者实乏其人。所以我劝你们不可自暴自弃,待到国家用人之际,便可出为投效。也博个封妻阴子,为祖上争光。想我们三人也是欲为国家出力之人,不过现在时尚未到,若到其时,便要投笔从戎,为国吐气。那时若有一材一术之人,都要收用。不知你们四人,肯为我用否?”金龙等又齐声道:“不斩之恩,已是感且不尽。又蒙肯为提拔,真是求之不得的事,有什么不肯依呢?但请放心便了。请教第三件。”楚材道:“第三件也没有什么,不过你们曾经占山为寇,称孤道寡惯了的人,若骤然要想安分过日,只怕还不能尽改旧性,倘或偶然又作出些不法的事,岂不幸负我今日之言?所以甚不放心。你等四个可能对天立誓否?”金龙等四人齐道:“大丈夫一言出口,驷马难追,若日后有变今日之心,便真畜类不如了。”说毕,便齐齐地掉转身躯对天跪下,朗朗地祝道:“皇天在上,弟子金龙、弟子金虎、弟子金豹、弟子金彪今蒙恩人释放,又以善言劝导,若然不知好歹,嗣后或口不应心,再干不端的事情,愿死无葬身之地。惟望明神鉴察。”说到这里,楚材连忙离座抬身,走下来将他四个扶起,亲解其缚道:“四位言重了,方才冒犯,幸勿见怪。”文龙与鹊桥也一齐下座,各将名姓籍贯,细细说与知道。又命他四人坐下。金龙等四人也十分敬服,一定不肯。鹊桥道:“你们是做过强盗的人,怎么这等不爽利?若再不坐,我又与你们打架了。”四人见鹊桥如此,只得告罪坐下,大家又细细的谈论了一回。楚材甚是爱惜他们误入绿林,又婉言地开导了一番。四人不觉感激涕零,愿以身许,虽使肝脑涂地亦甚情愿。楚材察知其心,颇觉欢喜。因又命张武沈方,将妖僧所储金银财物等件尽行搜出,分作三股。以一股与杜鹊桥作为杜母甘旨之用;一股与金龙等四人以便回家置办田产,不再为非作歹;又将一股交与鹊桥带回收藏,或遇水旱荒年,民间歉收,以及贫苦之家托他时,常留心周济。自己同文龙却一些不取。
分发已毕,又细问金龙等双龙山的事情,意欲命他领路前去打擂。鹊桥道:“这条路俺却认得,不必他们引领。竞与他们同去,或被那厮知道,吃他留心防备,反为不美。况此刻时候已是不早,不如回去歇息一宵,明日再去亦未为迟。”楚材、文龙一齐点头道:“这话说得不差,竟不用他们引领,就是了。”乃问金龙道:“你们此去住在何处?也须说与我知。将来要用着你们之时,便可着人来唤。”金龙答道:“俺们本有家眷,住的所在离这里向北亦不过二三十里之遥,若蒙呼唤,只须着人问明锦屏山的路程,里面有一座金家庄,便是俺们的住处。”楚材道:“既有庄院便可找寻了。”说毕,便一齐起身,走出殿门。
刚欲下山,楚材忽然想着这个地方极容易藏匿匪类,若不将此巢穴毁去,恐又有盗贼到来窝顿。况方才杀死的那些尸首亦须设法埋葬,以免暴露。因此将脚站定,命金龙等先自回去,不必候等同行。金龙等四人只得各将金银等物,大家背负了,拜别而去。这四个人将来楚材挂帅出关征剿之时,大有用处,此是后话,暂且丢过不提。
再说楚材候着他们走远之后,已是黄昏之时。然后将方才所想的念头说与文龙、鹊桥知道,便叫文龙带领鹊桥张武、沈方等到里面殿上稍待,自己披发伏剑,念动真言,喝声道:“疾!”忽见半空中无数天丁力士降下,当先有三员天将一齐躬身道:“不知召请我等有何法旨?”楚材道:“无事也不敢惊动各位尊神,只因山下有无数尸骸,虽是他们自作之孽,不防暴露,然弟子心上殊觉过意不去。因此特行召请各位尊神到来,务祈大显神通,将那些尸骸拣一块空地,一齐埋葬,不得有违我令。”那三员天神同说一声:“领法旨。”依旧驾起祥云腾空而上,不一时,只见半山中间飞砂走石,遍地填土,没有一回工夫,三员天将复又降下,对楚材道:“所有一切尸骸已奉法旨在半山中间筑成一座大坟,尽行埋好了。”楚材举手道:“有劳各位尊神法力,异日再当表奏天庭,此刻且请回天。”三员天将又应了一声,一齐带领着天兵力士回天去了。那杜鹊桥站于文龙背后在殿上远远观看,喜得打跌道:“俺不知你们两位有多少本领,怎么连天上的天兵天将都召得下来,这是那里去学来的?”文龙笑道:“自然有个所在学得来,现在且不必告诉你。”说毕便一齐出了殿门,来到楚材跟前。
文龙道:“我想这个大殿是断断留不得的,倒不如取此火种将它付之一炬,也免后日之患。”楚材道:“这话正合我意,照此而行便了。”遂回头对沈方、张武两个童儿,叫他们快去找寻火种。不多一回两人已将火种寻到了,又取了些引火之物,堆在殿之四面,点起火来,真是好看。一霎时已是满天通红。好得此山荒僻,又在夜间,所以无人知道。楚材同文龙看了半响,方跨上马匹同着鹊桥等一行五个人,望下行去。在半山中间,又看了一回,方才所筑的那座大坟,此时虽是夜间,却被焚烧,那殿的火光直射下来,则如白昼一般,可以无须再用火把,因此路上更觉清楚。
刚到山下,忽听得嘶呖呖的一声马叫,鹊桥便去寻看,只见树林中间却有三匹溜缰的好马。鹊桥大喜,遂一齐牵将出来,自己骑了一匹。其余两匹定要叫张武、沈方骑坐。又将方才所得的金银匀了,缚在那三匹马的鞍辔之后。张武、沈方起初还不敢骑上,后来见楚材也要叫他两个骑乘,只得一齐跳上马背,跟于后面。楚材道:“时候已是不早,须得赶紧些方好。”说毕便将两腿一夹,将马一催,那马便如飞而去。鹊桥虽喜步行,不惯乘马,此时因要急于回去,便也不去管自己会骑不会骑,就将三尖两刃刀的刀柄,在马的后跨之上打了一下,那马吃痛便叫了一声,跟着楚材等主仆四人,也是如飞地赶去。鹊桥觉得骑在马上犹如腾空一般,耳边只听得风声,不觉大喜,又要想把刀柄再打两下,早被文龙止住道:“你怎么这等的呆,那马禁得起那个刀柄么?”鹊桥听说,方不敢再打,只是紧紧地跟着而行。不到半夜工夫,已到了杜家村上,一齐下马。鹊桥先上前敲门,此时鹊桥的母亲妹子因记挂着他们,故此还未曾安睡。听见鹊桥等回来,连忙叫女儿嫣红出来开门。鹊桥便叫张武、沈方帮着他将马上的金银取下,搬进去交与母亲收藏,然后请楚材、文龙进去坐下,又将马匹也一齐牵至后面空屋内系住,少刻有张武、沈方前去喂料,不必细表。
再说鹊桥又叫妹子把饭做起,将煮熟的虎肉取了两盘一同搬了出来,与楚材等大家饱餐一顿。有话则长,无话即短,况又日间大家已是辛苦,故将饭吃毕后,略谈了几句明日赴双龙山打擂的事情,便各安歇。到了次日,各人绝早起身,早餐已毕,鹊桥便取了银两,同着楚材等取了行李,辞了杜母出门。喜得鹊桥同张武沈方今日具有脚力,便一齐上马,向那双龙山一路而行。
那一日已到了双龙山的脚下,远远望去,果见擂台高搭,壮丽无比。因时候尚早,台主还未到来,故擂台上还是静悄悄的,寂无一人。楚材便叫大家下马,将马交与张武沈方看守,自己便同文龙鹊桥走上前去细看。只见那擂台约有三四丈之高,四围栏杆均用五色彩绸扎出,中间一座匾额写着“以武会友”四个大字,左右持着一幅对联,却是狂妄可笑,原来写的是:
生擒北海赤须龙并非跨口,活捉南山白额虎岂是空言。
楚材等看了,不觉哈哈大笑道:“这个人真是目空四海,狂妄极了。少停等他到来,上台去问他一个明白,究意还是空言还是巧口。”正说之间,却见擂台上面中间悬着一个光亮的大球,隐隐有些光华放出,不知是件什么东西。大家猜疑了一回,复又往上细看,见那台之四角均高悬着一面大大的铜镜,也有些光华盘绕,却又解悬这几件东西在上,是什么缘故。不一时渐渐地又见来了无数武夫打扮的人,均往台上观望,指手画脚地不知说些什么。楚材等也不去访问,只站在那里等候,忽见鹊桥把手向台上一指道:“你们看台上还有一面牌挂着,像是也有些字在上面,却不知写些什么?”文龙见说,慌忙定睛一看,果见台上悬着一面白牌,写着茶杯大的几行字在上面。文龙便念将出来道:
本台主设立此台,原为招揽天下英雄起见,如有豪侠上台比较武艺,能打本台主一拳者,赏银一千两,能赐本台主一脚者,赏银一万两,能拳脚交着为本台主赏识者,除赏给银两外,请到山上与本台主结为弟兄,格外优待,另有大事商议,决不食言。尔个人毋得观望自误,切切特示。
双龙山寨董示楚材等听了,不觉大怒道:“他牌上说的另有大事商议,想必定是谋反叛逆之事,少停待他到来,一看他的行为,就见分晓。”正说间,只见那双龙山上飞下一骑马来,马上一个喽兵打扮的人,手中拿着一面白牌,飞也似地从上而来。待到得台边跳下马来,便将那面白牌悬在台下柱上,口中又大喝道:“天下英雄听著,俺家大王有令,今日且各歇息一天,明日再来比武。”说毕,便上马回山而去。那些人一听此话,均至台边将牌细看。楚材等也挤上去,一看原来又是一派胡言写在牌上。只听得旁人七张八嘴地念道:
本台主连日登台,挑选天下英雄,乃所来者均是全无能耐之人,以致拳脚之下,为本台主所伤者,已不知凡几。本台主因体上天好生之心,今日暂停一天,如有远路到来,且请各自歇息,养足气力,或者稍有可观,虽经本台主所伤,亦无怨恨。为此先行谕知尔等,准于明日到台比较,此谕。
本台主董谕众人听了,又议论了一回,俱各渐渐地散去。楚材笑道:“原来这个狗头,今日还不是他的死期。我们且去寻个店所住下,让他多活一天,明日再来取他狗命便了。”说毕便同着文龙鹊桥回到方才下马的所在,也不上骑,就叫张武、沈方将马牵着,一同到附近村落中寻找寓处。寻来寻去,却见那些邻近的村落,均没有人家居住,直寻到十余里路途之外,方见一个村中有一个人家,倒也有五六间房屋,里面只有老夫妻两个住着。楚材便将来意与他说知,并言明日重酬房金,那老两口子欢喜之极,连连答应,把一间空屋叫他们住下。好得里面床帐却是现成,可以不必再为举动。又引领张武、沈方等将马至后面拴住,楚材便叫那老者请进房来讲话。
那老者却甚是爽直,便走将进来分宾主坐下,先是楚材开言道:“请问老丈贵姓大名,此屋想是尊产?”那老者道:“小老姓洪名叫庭梁,却是祖居在此的。”楚材又问道:“敢问老丈,这里附近村庄为什么家家闭户,人迹全无?莫非都迁移到他处去么?”老者见说,叹了一口气道:“不是迁移开来,这里也不至如此荒凉了。”楚材道:“究意为什么缘故,都要迁移开去呢?”老者道:“本来我们这里极为安逸,虽有几个强盗在双龙山上屯扎,却从不到来惊动的。不期近时忽然间来了一个强盗叫做董天林,将这双龙山夺去,又在山下摆着擂台,说要挑选天下英雄。他手下的人,天天要出来搅扰,以致这几个村子内弄得鬼都吓走了,就剩下小老夫妇两口子,因舍不得这所房屋,又没有余钱可以他往,只得就在这里鬼混。好得他们见小老家中贫苦,没有什么油水,所以也不来惊动,在此倒还安稳,只是冷静不好。”说到这里,文龙便接言道:“果然冷静!只不知那个董天林是个什么来历,老丈谅必总有些知道的?”老者道:“这个人的来历小老虽略略有些晓得,究是与不是亦难一定。”楚材见他话里有因,慌忙问道:“管他是与不是,我们左右空闲,何不谈谈呢?”老者道:“且慢!我们这里离市甚远,你们若要买甚东西,可早些说,好待小老前去买来,若然晚了,没有买处。”楚材道:“老丈说得有理!”便叫沈方取出十两一锭银子来,交与老者道:“我们也不论什么,只要吃得饱的就是,就烦老丈去一办如何?”老者道:“你们到此人地生疏,自然小老效劳。”说毕便接了银子,就望外去了。直至响午时候,方见一个庄家人的模样,挑着一副担子跟着老者进门。鹊桥便走过一看,原来那个担子里面,鸡鱼酒肉以及白米等类件件都有。见那老者到里面取了两个篮子出来,将担中的物件尽行搬进,又将几十文钱打发那庄家人出去了,然后将篮子携了,叫妻子帮着一同拿到里面收拾。
不多一回,均已煮好,尽行搬将出来。楚材因要探问那老者说话,便拉他一同坐下。饮酒中间,楚材复又问及董天林的来历,老者道:“小老也不过是听来的,说话当不得真。因那一日小老出去散步,遇着山上的一个喽兵,他却认得小老。原来这个喽兵,本是以前双龙山寨主金大王部下的人,他因主人被董天林打伤,又将山头夺去,故此心怀仇恨,此刻虽仍在山上,却是心中不愿,因此遇着小老之后,他便把小老当作亲人一般,将董天林的出身根由,细细的告诉于我。并说那个人本是一个不小的武职官员,因在某营中办事犯了军令,主将要捉他去正法,他就一溜烟地逃往外洋,得遇一个拳师,收在门下,不至数年工夫,就教成他七十二路拳法。他因记念家乡,特地回来,于路上遇着什么仙人传授他几件法宝,说他日后必有封王之福,因此他就痴心妄想,在半路中劫了些客商财物,赶奔京都。不知结识了那个官宦,荐举在严太师门下,与严少爷非常投契,特叫他带领府中几个超等师爷,暗暗地到此摆设擂台,收罗天下豪侠,以将来图谋大事之用。因此他就先自一个人到来,谎称走江湖的人,在山下摆设擂台,乘势将这座双龙山夺去,作为巢穴。他就自称为擂台之主,叫那几个府中带来的师爷,在山操兵练将,一俟挑选得有本领的人多了,他就要兴兵夺取府城。我们这里的人也略略晓得些风声,恐怕真有此事,故此行远避开去。小老就只夫妻两人,年纪又大,所以也便不想搬到那里去。你们几位相公到此,莫非也要去与他比武么?我想相公们都是文弱书生,就是那位杜相公有些会武艺的形状,若然前去,不免有损无益。依小老看来,还是不去的好。楚材笑道:“我们志在锄强扶弱,为国效忠,况他又有不轨的念头,岂可置之不问,任其猖狂?虽承老丈美意,我们自有道理,不劳老丈担心。”老者道:“我是说我的话,听与不听却在你们自己,小老也不好好阻止。”说毕,便将这件事丢开,把余外没要紧的事情谈了一回,各各欢然饮酒,直饮至日落西山方才把饭吃了,大家安睡。
一宿晚景易过,已到来朝。天明大家起身,梳洗了,各各饱餐一顿,又取些银两相谢。老者推却良久,方才收下。大家又将身上扎缚停当,收拾了一切,辞了老者,上马而行。老者又送至村口,再三叮嘱小心,然后回去,这且丢过不提。再说楚材等出得村口,大家将老者赞一回,方一齐纵辔而行,不一时已至昨日下马的所在,依旧就在那里下马。抬头一望,早见人山人海,比昨日的光景大不相同。再看台上时,见有两桌白银摆列在东西两面,那个台主却还未到,唯台下柱上的那面白牌已经撤去,晓得今日台主一定到来,决不再有空走之理,且自站在一处空的地方等候。看官可晓得董天林昨日为何不到擂台?原来有个缘故。只因前晚三鼓时候,董天林在山上睡觉,忽然得其一梦,梦见自己正上擂台耀武扬威的时候,忽然台下跳上两个金甲神人来,将他捉去,说了他多少罪恶,就把他一剑斩下,吓出一身冷汗,醒来却是南柯一梦。因思此梦多凶少吉,愈不耐烦,在床上翻来覆去,直至天明,何曾睡着?及至起来了,又觉神思不对,所以昨日不敢上台,假意把大言写在牌上,暂停一日,以免被人耻笑。这叫做: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何况又是个草寇,安有不亡之理?他还不晓得取他性命的人,早已等候多时了,还在自己骗自己,以为在山躲过一日,避去凶恶时辰,就不妨事的了。这且慢提。
再说楚材等在空地上站着,留心在人中一看,见凶恶相貌的也有,身长体胖的也有,大约都是想来夺彩的人。因此便不去细看,只在那里等候。等了有半日的工夫,方听见有一派马铃的声音,连忙回头一看,见有三个强盗骑着三匹高头骏马,从山上飞驰而下。后面又有无数的喽兵簇拥着,望擂台而来。大家仔细一看,第一个第二个虽然相貌凶恶,却还不甚怎样出众,唯独第三个人,不特另是一样打扮,而且气概高昂。但见他:
身长九尺,腰大十围。倒挂脸,口赛血盆;狮子鼻,铜铃两眼。头戴乌缎壮帽,高悬一颗大红缨;身披蜀锦花氅,系着两个豹皮袋。虎头燕颔,恍同巨无霸重生;青脸深眉,宛若蒋门神转世。顾盼处,目中欲无余子;叱咤时,舌尖定起春雷。胡须如铁线,两耳好招风。莫怪他寇盗班中称第一,威风凛凛实惊人。
楚材等正看之间,忽听得旁边有些人在那里指着道:“这末后一个凶恶形状的,就是董天林了。这般气概,定然武艺超群。不知今日哪一个倒运的上去吃他的打哩!”原来这些人都是那些游手好闲来看热闹的人,并非是个个来打擂台的。当下楚材文龙听了,也不过付之一笑,并不在意。只有那个杜鹊桥听了,却生起气来,对着那些人喝道:“放你娘娘的屁,你们敢是董天林一党的强盗,故意替他虚张声势么?可晓得我们今日到此,是特地来要他命的。你们若再说这些话,且请先尝俺一拳!”那些人见杜鹊桥如此莽撞,也不敢同他计较,只嘻嘻的对着他笑。鹊桥见了复又大怒道:“你们敢是要气死俺么?还要笑俺!不要走,等俺先来与你比较,看是如何。”说完便摩拳擦掌地要想过去。幸被文龙看见,随手拉住道:“你怎么竟是这般的呆。人家也没有得罪你,怎反与人家吵闹起来了?快些与我站在此间,不准开口。”鹊桥本欲过去,不期忽被文龙拉住,也叫没法,只得站着不动。那些人见他形状可怕,不敢多言,又恐他真个要去打架,早已哄地走了开去。
楚材见了甚觉过意不去,忙走过去陪笑道:“各位休怪,我们这个朋友有些儿孩子气的,莫要理他。我且请问你们,方才在董天林前面的两个是董天林的什么人?”那些人见他文质彬彬,不敢怠慢,忙答道:“若问那两个人,一个长的叫杨滔,一个短的叫郑迁,也都是绿林出身,却是董天林新近在擂台上收伏的人。听说本领甚是了得,故董台主与他结为兄弟,做个帮手的。”楚材道:“原来如此。”便拱一拱手道:“承教了。”说毕转回身至原处,把他两个的名姓说与文龙鹊桥知道。闲话休题,书归正传。再说董天林同着杨滔、郑迁两个驰马过来,那些看的人均让开一条大路,让他一行人直至台前下马,早有手下跟随的喽兵,将马牵过。但见他三个人都将身上花氅提起,望着台上蹿去,却都一般是旱地拔葱,燕子飞云,纵的工夫,一转眼间均已蹿上高台。
但见杨滔、郑迁两个先在左右站定,然后董天林走至中间望着台下大喝道:“呔!台下天下英雄听者,俺董天林自设立此台以来,已有多日,从未遇着敌手,凡是上台者都不肖俺三拳二脚,轻则残疾,重则伤生。为此本台主今日特带两个义弟上台,倘有人来较手者,须先在俺不论那个兄弟手中,能走个三回五合,然后方可与本台主交手。若然没有本领,也不必上台献丑,自伤性命。”说毕便至靠壁那里,在中间一只虎皮交椅上坐定。又将那个短小身材的郑迁叫过去,也在一旁坐下。然后,那个长大身子的杨滔走向台口中间一站,也望下大喝道:“方才的说话,董台主已经吩咐明白。如今俺也不必再说,你们台下人中如有武艺出众的人,不妨上台一较。能打着俺一拳一脚者,即以牌上开明的银两如数奉送,如再能全胜俺弟兄三人者,银两也照三倍奉送。这个卖买是便宜,你们休要错过了。”音还未绝,只听得东北角上有人大喝一声道:“你家祖爷爷来了!”这个声音却像劈毛竹一般。楚材慌忙一看,只见那个人四方身材,头上戴一顶草笠,赤着双足,身上穿一件破衬衣,相貌甚是离奇。看他飞奔直至擂台下面,大喝道:“台上的快放梯子下来,好待老子上来较手。”喝了几声,方见台上那个杨滔望着下面笑道:“你这个冒失鬼真是不知事体。没有本事不会跳上来就罢了,何苦定要来送命呢?若要想放梯子下来,不特这台上没有梯子,就是有梯子也没有这个规矩。快不要丢你娘的脸了。”说毕哈哈大笑,台下看的人也各大笑起来。那人见众人笑他,不觉大怒道:“你不放梯子下来,难道俺就不能上来么。”说毕早见那人伸出两手将台下的柱子一搂,望上爬去,倒也快速,不多一回工夫,已见他爬上擂台。不问情由,就向杨滔面门一拳打去。杨滔连忙把手架住道:“你这个人怎地的莽撞,既然要来送命,也须留下名来。”那人道:“俺姓祖名叫爷爷,你这灰孙子连祖爷爷都不认得了么?”说完又是一拳。杨滔大怒道:“好不识抬举的匹夫,怎这般无礼?照打吧!”就将两手一分,把那人的拳头架开,震得那人大喝道:“你这个灰孙子的,敢是袖中藏着家伙么?”那知话还未绝,早被杨滔飞起一腿把那个人踢下擂台。看的人又是哄然大笑。只见那个人在地下爬起来向身上一摸道:“你们有何好笑?幸亏俺有本领的人,从这般高的所在跌下来,竟一些也没有跌伤。你们也去试试就知道了。”说毕便向人群中乱钻而去。
楚材等看了,不觉暗暗好笑道:“天下竟有这般的人,跌了下来还是在那夸口,岂不可羞。”正在好笑之际,又见台上杨滔哈哈大笑道:“这般没耻的人,也要上来鬼混,莫非是个疯子不成?这一腿也够他的用了。”又向台下喝道:“有本事的方可上台,若再像这没脸的东西,莫怪我拳上不生眉目。”鹊桥听了即欲跳至台上与他较手,楚材忙止住道:“且慢,此时他的锐气正盛,且看看他的武艺,再行上去也不为迟。”鹊桥一定不依,坚欲前去,文龙向台上指着对鹊桥道:“你不要忙了,你看又有人来去了。”楚材同鹊桥慌忙定睛一看,见果然又有一个大汉上去。那个大汉相貌虽不甚扬,却与方才的大不相同,就是那武艺亦甚了得。但见他两个交起手来,各将解数使出,真如一对猛虎夺食。斗了多时,觉得那人渐渐气力不加,脚下的步位也有些乱了。鹊桥慌道:“不好了,那人又要被他打败了,快些待我上去帮打!”他岂知那句说话还未说完,那人已被杨滔卖个破绽,用一个黑虎偷心打下擂台来了。直把个鹊桥急得乱跳道:“这个人的本领着实不丑,怎么也被他打将下来,岂不可恼?你们若再让俺上去,真是要把俺的肚皮气穿了!”说毕正欲向前而去,哪里晓得已经来不及了,耳朵边早听见有人在那里喝道:“呔!台上的狗头,怎敢这般放肆!俺公子爷来了!”说毕已向台上蹿去。鹊桥连忙抬头一看,又加发急道:“完了,这般文绉绉风也吹的倒的娃娃,怎么竟敢上去?莫不是活得不耐烦,恐怕没有死的所在,故此要到台上去送命么?快些待俺去唤他下来,还是让俺上去的好。”此时楚材早已看见那个面白唇红,眉清目秀,虽是书生打扮,似乎弱不胜衣的模样。但是看他满面英气,蹿纵得法,便知是个有来历的人,因此便将鹊桥喝住道:“你知道什么,可晓得善者不来,来者不善,你只看他是个书生,便小视于他,看来这个杨滔恐怕还不是他的敌手。少停你自明白,此刻且不必多言。”鹊桥见说,只得将脚站住,留心细看。
只见那个书生上得台去,也不宽长衣,只是笑迷迷地对着杨滔指道:“俺公子爷本不屑与你这般草寇交手,只因见你太觉将人欺侮,故此公子爷要来取你狗命。你若知事的,快些跪下与公子爷磕上三个响头,便放你一个不死,若然还要倔强,哼哼!可晓得俺公子爷的厉害?只怕你顷刻伤身。”杨滔大怒道:“呔!你这孩子黄毛未退,血迹未干,怎敢到此胡言乱语?且通下名来,好待俺送你回去。”那个书生复又哈哈大笑道:“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还要出口伤人!正是:阎王要你三更死,不肯留人到四更。俺公子爷的姓名也不必说与你知,只把你二拳两脚早些打发你到鬼门关去,便是你的造化。”只见杨滔大怒道:“好个不识好歹的小厮,这般无理,不要走,吃俺一拳。”说是迟,那时快,早见杨滔已将升箩大的拳头伸出,使个泰山压顶的架势,直望书生打来。那书生却不慌不忙,只将两手虚架一架,一个箭步已跳至杨滔背后,望杨滔背上就是一拳,把个杨滔打得大叫道:“好小厮怎敢暗算于我?”复又转身,使一个饿虎捉羊的拳势,向着书生直打上去。但见那书生往上一跳,突然跳至杨滔背后,照准杨滔腰里又是一拳。两三个回合,已把杨滔累得满身是汗。
此时杨滔方知来者是个劲敌,深悔方才狠不该轻视于他,倒被他打了两拳,输去二千银子还不打紧,只是今日初次登台,那里去得下这个脸去?因此便把平日习练的工夫尽数使出,要想争过这口气来。那里晓得那个书生身体甚是灵便,要想打他一拳万万不能。书生也只是招架,并不还手。下面看的人齐声喝彩道:“这个方叫做真实本领,不摆在面上的。”杨滔要想赢他,看来有些费力,这几句说话早已顺着风吹到杨滔耳朵里去。杨滔更觉着急,又羞又恼,恨不得一拳就把那个书生打下台去。不期打了一回,又被他乘空打上几拳,打得满身疼痛,竟欲败下,心上又觉不舍,只得拼命相持。鹊桥等在台下看得甚是清楚,不觉笑逐颜开,对着楚材道:“果然大哥眼力不差,俺却万不能及。但是俺看那个书生拳法虽精,恐还力量不足,这便如何是好?”文龙笑道:“不用你着急,岂不闻恃力量是个匹夫也。你看杨滔他的脚步已经错乱,我看顷刻之间杨滔就有性命之忧。”鹊桥道:“只怕不能,况且台上还坐着两个人在那里,岂不要出来接应?”楚材道:“你放心,擂台上从没有帮打的道理。若然可以帮打,就不成为擂台了,怎能服得天下英雄的心?”楚材这句说话还没有说完,早听见台上杨滔大叫一声道:“痛死我也。”楚材等慌忙仔细一看,原来杨滔的两只眼珠,不知怎样早被那个书生将两指挖出,满面鲜血,刚叫得一声“痛死我也”,又被那个书生乘势一腿踢下台来。此时鹊桥见了,不觉大喜,忙奔到台下拍手大叫道:“你这相公真是能干,照这样的容易,一总把他们收拾了吧,也省得我们费力。”说毕又飞奔到杨滔跌下的所在,照准杨滔胸前加上一脚。可怜那个杨滔就此了帐。书生方欲下台,见那短小身子的送迁忽地将身立起,直蹿出来,大喝道:“小辈休走,怎敢下此毒手伤俺哥哥?俺来替他报仇了。”说时迟那时快,早是一个箭步过来,一扫堂腿欲将那个书生踢倒。
哪知书生早已防备,见他扫堂腿过来,便往上一跳,那腿却使个空,刚收回那条腿时,书生复又蹿至面前。好得两个均是身子便捷,一搭上手便各把平生绝技施展出来,一拳一脚,一住一来。正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材。两个约走了十余个回合,不分胜败。郑迁因急欲报仇,故意地将拳法放松往下败去,书生不知其计,即欲追赶上前,那知郑迁早已扭转身躯,向着书生飕地就是一镖。幸亏书生眼快,慌忙接住,意欲还他一镖,不期郑迁第二个镖又来,要想再接却已来不及了,慌忙把身向后一跳,那里晓自己立的所在正离台边不远,向后跳去,恰恰的蹈了个空,向台下跌下去了。幸而那镖没有着身,虽经跌下,未受重伤,及至爬起,本欲再上台去,因见看的人都在那里哄然大笑,倒觉得满面羞惭,只得也向人中逃去。楚材因见这书生品格武艺件件都与自己仿佛,早有此意,欲结识他做个朋友。此刻见他不好意思欲向人中躲避,忙从刺斜里迎将上去,随他到无人之处与他接谈了一回。方知这个书生就是大忠臣杨根山公之后杨德明公子,他因父亲被严嵩所害,又不肯把他放过,定要拿捉于他,故此他四处逃避,幸遇名师传授他的武艺,又写了一封书,将他荐到边关上戚纪光部下去效力,以便干功立业,将来可以代父报仇。因此他取了荐书,要到边关投效,路过此地,忽见这个擂台,起初还恐怕出头露面,被人知觉,后来因见杨滔厉害,一连打败了两个,说的说话太觉骄傲,是以忍不住少年情性,一时不暇检点,就蓦地跳上台去较手,所以方才在台上不肯说出名姓,就是这个缘故。此刻他见楚材出言风雅,品格端方,知道也是正人君子,故肯把自己的来历说与楚材知道,当下楚材也将自己名姓并立意到来要除董天林的说话,告诉了杨德明一遍。就约了德明仍旧一同来到台下观看,以便少顷助力。
那知刚到台下,楚材仰面一看,不觉大吃一惊。要知何事吃惊,且听下回分解。第十九回 董天林巧使迷光镜 沈楚材连发掌心雷彼此长拳短打,不防妖法伤人。锤儿闪处险遭擒,逃得英雄性命。
幸有仙师秘授,五雷正法施行。强徒恶贯总该盈,始信狠中更狠。
却说楚材同了杨德明回到台下,忽然吃惊,恰是何故?看官有所不知,原来方才杨德明跌下擂台之后,郑迁当作已着他的暗器,心中得意非凡。后来忽见德明爬起,就知是没有着镖,不觉大怒,意欲追下擂台,将他擒捉。却又从没有追下的道理,只得在台上千奴才、万奴才地连声辱骂,想要激恼于他,使他重复上台,可以趁便伤他性命。谁知他竟头也不回去的了,因此愈觉愤怒,对着台下不绝口的大骂。
鹊桥方才本欲上台,多次因被楚材阻住,只得暂为忍耐,此时听得送迁大骂,又见楚材走开,便也不管什么,暗暗地遛至台下,猛可望台上跳去。文龙看见要想喝住他,已是不及,只得任他上去与郑迁比较。不期走了十余个回合,董天林坐在那里着得清楚,知道他又是个劲敌,又不好出场帮助,忽然想着身边有一样暗器,多时没有用,今日看这光景,只得将它一用,以助郑迁成功,因此便悄悄地从豹皮囊中摸出一件东西,名叫紫金飞电抓,形如小蟹,饱浸毒药。若中在人的身上,重则立时倒地,轻则也要重伤。因此他便暗暗地刚欲发出,也是杜鹊桥命不该绝,恰巧楚材同着杨德明回到台下,忽地看见董天林将手举起,不觉吃了一惊,知道必有缘故,忙将袖中所藏的弩箭取出,照准董天林手腕上打来。那董天林一心在鹊桥身上,却不防刺斜里有此一箭,幸而还算他的眼快,连忙将手一缩,可可地那支弩箭直射在紫金飞电抓的上面,便不知不觉地,连箭带抓一总打到台下去了。下面看的人忽见台上落下一桩东西,正不知是何物件,慌忙拾起大家一看,认是董天林一人所发,不觉鼓噪起来道:“原来那个台主要放暗器伤人的,也算那个上去打擂的人福气大,没有被他打着。”董天林听了众人鼓噪的声音,气得口都开不出,欲要辩白,又无可措词,只得当作没有听见,默默地坐在椅上呆看。
此时鹊桥耳中虽经听得,却不知何故,况又在交手之际,是以并不理会。那个送迁却知道是董天林暗中相助,只不知为何反落于台下。以致被人鼓噪。却不道心中思想,手中便觉迟慢,早被鹊桥跨进一步,拦腰一把将郑迁抓住,要想将郑迁举起望下摔去。那个郑迁吓昏了,连忙用力挣住,将鹊桥也是一把抓住,两个人竟是扭作一团地厮打。此时董天林在座上看得清楚,实要熬不住了,将身跳起,直奔鹊桥而来。鹊桥见了,恐怕吃亏,只得用尽平生之力把郑迁望外一推,那知用力太猛,适被郑迁扭住,竟与郑迁一齐滚下台去了。楚材同文龙一见,慌忙抢将过去。郑迁见来势厉害,即忙将鹊桥推开,趁空儿复向台上跳去。鹊桥方欲追上,早被楚材拉住道:“你真不知死活,方才董天林放暗器的时候,不是亏我看见,暗用弩箭打掉,只怕你此时的性命已不知到那里去了!”鹊桥见说,才知道方才人鼓噪的缘故原来为此,方不敢再上台去。
那董天林见此光景,想着方才有人将自己的暗器打掉,知道今日必有能人到来,若待那个能人上台,便不好收蓬,须得回山想个善全计较,方可无碍。因此眉头一绉,顿时计上心来,特地走至台口喝道:“天下英雄听者,今日为时已晚,且请各自回去,明日请早此到来较手便了。”说毕便同郑迁一齐跳下擂台,带领喽兵跨上马回山而去。这里楚材方欲上台,忽然听见董天林这一番说话,料想今日不能伤他性命,只得同着文龙鹊桥,邀请杨德明,依然回至昨晚借住的所在住下。与杨德明谈了半日的说话,大家十分投契,各恨相见之晚。于是大家撮土焚香,拜为弟兄,不提。
再说董天林同了郑迁回到山上坐下,不觉长叹一声。郑迁问道:“胜败亦属常事,大哥何故长叹?”董天林道:“贤弟有所不知,愚兄那一晚得其一梦,曾经与贤弟等说知,当时已知不祥,不料今日登台,果伤杨贤弟性命。因此愚兄料定,来的那人必是特来与俺作对的人,恐怕台上所悬的迷光宝镜,也要被他们破掉。故此俺只得将计就计,暂时回山,商议一个良策,然后可保无事。说完便问手下,严府拨来的两个师爷现在哪里,为何不见?”当有伺候的喽兵禀道:“现在后山操演人马,待小的去请来就是了。”说完便走至后山相请。
只见那两个正在后山空地上比武,喽兵不敢便上去说,直待他两个比完了武,方上去说道:“董大王今日在擂台上逢着敌手,杨大王已经伤命,心中万分不快,故特着小的到来相请。”两个人听了,不觉暴跳如雷道:“杨头领有这般本事,怎么会得失手,殊属可恼!我们且去见董头领,看是如何!”说完便随了那个喽兵一同来至前山,望聚义厅上而来。
看官可晓得这两个人究竟姓甚名谁,为什么又称是严府拨来的人?原来这两个却是严嵩府内超等的保家师爷,一个叫朱文忠,一个叫朱文义,却是同胞弟兄,马上俱有万夫不当之勇,惟步下拳脚稍逊,本是响马出身。严嵩因爱他枪刀娴熟,特地用他在家作为府中武教习的头儿,近因严嵩之子世蕃欲图大事,又知董天林本领超群,故着他两个到来,明为帮助,实则欲监住董天林,以作自己后日之用。当下朱文忠朱文义两个赶至聚义厅上,与董天林叙礼毕,细询今日台上之事。董天林便将方才的事情详细的说与他两个知道,又道:“看将起来,内中一定有与俺们作对之人。况杨贤弟已死,岂非伤俺一臂?为今之计,欲将奈何?因此特请二位到来商议,不知有何妙计可以安善无事?”朱文忠道:“头领且请放心,俺想今日虽被他们取胜,然头领之迷光镜尚未施展,若使将出来,安知便为他们所破?依俺愚见不如明日头领上台,俺弟兄二人各带孩子一百名伏于台之左右,只作壮台上的声威。若有暗中与头领作对之人,俺们弟兄两个就此杀出,那时任凭他们有多少英雄,谅必非俺们的敌手。这个计较如何?”董天林大喜道:“此计大妙,明日竟照此而行便了。”朱文义道:“哥哥此计虽好,只是他们到来又不通名,又不通姓,看的人又是人千人万,晓得那个人是同俺们作对的?若然被人看破,岂非反损俺们台上的声名?依俺想来到不如明日趁他们没有防备,把山上的孩子总带下了去,不论什么人,杀他个干干净净,岂不是好?”董天林道:“这却不可,若照如此,往后还有人来么?若令兄的计较虽非阵平六出,然事到其间,正是没奈何的时候,也只得暂且一用。至于声名不声名,也顾不得的了。”此时郑迁坐在旁边听他们的议论,只是笑而不言。董天林忽然回头看见了,便问道:“郑贤弟为何只是袖手冷笑,不赞一词?莫非他两位所说的话均不完善么?”郑迁道:“并非笑他两位的较计不善,只是他们既来与俺们作对,定然本领高强,若然董大哥不能胜他,还有何人可胜?就是倾山的孩子们下去,恐怕还不济事。”董天林道:“郑贤弟所说的话却也不差,请问计将安出?”郑迁道:“俺们方才回山的时候,见与俺交手的那个大汉同了伤杨兄长的那个书生,又同着两个文绉绉的人一齐向西北角上而去,想来均是一起的人。俺因想着杨兄长惨死,急欲报仇,故此即差一个精细的孩子叫他远远地跟着他们下去,看他们住在那里,速来回报。俺想得能知道了他们的住处,就可以等待时间,悄悄儿地前去行刺,还怕不能将他们的首级取来么?此事若能成就,又是干净,又不费力,声名又不损坏,岂非一举而数善皆备?大哥你想如何?”董天林听了,不觉极口称赞道:“究竟郑贤弟想得周到,愚兄哪里有这般妙计。只是你打发去的孩子,不知可能看明他们的住处?怎么此时还不回来呢?”郑迁道:“那个孩子已经去了许久,料想目前也该回来了。只须访明他的住处,便可前去下手。”正说之间,忽见方才差去的那个喽兵回来,对郑迁禀道:“适才小的奉命探看那些人的下落,当即暗暗跟随他们下去,原来他们一行共六个人,看其光景像是四主二仆。一路上听他们所说的话,伤我们杨大王的那个人却不像是他们一伙,后来见他们一同到西面第七个村子里头一户人家住下,不多一回又见那家走出一个老头儿来,手提篮子酒瓶,像是出去沽酒买菜的光景。小的当即细看,好得那个村里就是他们一户人家,我们若然要去替杨大王报仇,却是极秘密的,停回待小的引领前去就是了。”郑迁听了不觉大喜道:“大哥你看如何,岂不是天助俺们么?少停待小弟一个人悄悄前去,见机行事,管教今夜定可成功。”董天林道:“话虽如此,只是贤弟一个人前去,他们人多,恐怕寡不敌众,倒不如多带些人去,也好帮助,省得他们或有漏网,也是不了之事。俗语说的斩草不除根,逢春依旧发。得能借此一网打尽,岂不是好?”郑迁道:“这却断断不可,想他们都是武艺高强的人,若然兴师动众前去,反要吃他们防务,非但不能成功,窃恐转露痕迹,倒不如悄悄而去,乘他们睡的时候,将他们一刀一个,岂不省事?”董天林道:“既然如此,可要再去一人与你巡风如何?”郑迁道:“这倒不消,是俺一个人去的好。”说毕便命左右快去备办酒饭,吃饱了好去干事。
不一回已将酒席摆出,郑迁便与董天林、朱文忠、朱文义四人一同入席。饮酒饮了多时,谈论些闲话,郑迁忽然问道:“大哥今日为甚不用迷光宝镜,反有惧怯的意思,却是为何?”董天林道:“贤弟有所不知,我这迷光宝镜当日蒙仙师传授之时,又将一物名叫紫金飞电抓与俺,曾经再三嘱过,此抓与宝镜从一个炉中炼出,倘遇敌人厉害,将抓放出便可取用,若此抓失去,迷光镜便不得轻用。方才俺正欲用那抓助你之际,不知被何人用什么东西,暗将俺的宝抓打失,是以俺不敢再将宝镜轻用,只得暂且回山,再作道理。”郑迁道:“小弟正想大哥方才不用宝镜,遽然回山,必然另有一个缘故,原来果不出小弟之所料。只是小弟此去,或能托大哥虎威将这几个斩首,便可除却心腹之患。若然不能,则小弟之性命亦必为他们所伤。今特禀明大哥,如小弟天明不回,性命必然不保。大哥明日登台也顾不得许多,只得且将宝镜施展,与小弟报仇。小弟虽死亦感哥深情。”郑迁这几句话说毕,颇有凄然之意。
董天林慌忙安慰道:“贤弟尽管放心,吉人自有天相,此去定可成功。倘有三长两短,愚兄决不肯与他们干休,也要尽着这性命拼他一拼,岂惜这几面宝镜而不一用哉!”正说之间,董天林忽然连打了两个喷嚏,不觉诧异道:“俺生平从没有打过喷嚏,今日连打两个,难道又有何不吉之事么?这道有些不明白了。”郑迁笑道:“打喷嚏亦人之常事,何足为奇?这是大哥多心,以致有这许多疑虑。”董天林见说,也就罢了。他那里晓得,此时正是楚材等各人同着杨德明在彼议论明日定要将他除掉之事,是以有此警报。
如今且把董天林郑迁等搁过一边,再说楚材等一行人仍在那个老者家里住下,与那杨德明欢呼畅饮的吃酒谈论中间,异常投机,直吃到二鼓将残,方才罢席。渐渐地又说到打擂之事,说明日登台定要将董郑两人伤命,方可除后日之患。只是他台上悬的宝镜,恐有什么玄虚,大家须要当心。杜鹊桥道:“不防!俺想宝物最忌污秽,明日待俺带一包狗粪前去,把他这镜上尽行涂了就是,他要施展也没中用的了。”文龙笑道:“你不要说这呆话了,人家若怕这个,还肯把来悬在台上么?不过他今日自己没有出手,却是有些奇怪。明日我们一同前去,谅也不妨。”鹊桥道:“俺正忘了,你同沈大哥都有法术的人,怎么今日也不施展出来?”文龙刚欲回言,忽听得房上的瓦片突然一响,此时座中各人均各听见。鹊桥道:“待俺出去看看是什么东西。”这句话还汉有说完,早已一个箭步蹿至天井中,抬头往房上一望,只见房上站着一人。刚欲飞身跃上,不期上面飕地一声打下一块石子来,正中鹊桥肩上。鹊桥哎哟了一声,望后就倒。
看官可晓得房上这个人究竟是谁?原来就是郑迁。他与董天林商议定了,就叫喽兵引路,来到这里,命那喽兵回去,自己即蹿上房去。往下一看,只见里面房中点得灯烛辉煌,有好几个人在里。他就往房上一伏,留心细细看去,却见伤杨滔的那个书生同着三个人在那里讲话,讲得异常热烈。就是与自己交手过一同跌下台来的那个大汉,也在其内,方知果是他们一党的人。他本欲候他们都睡熟了,方才下去动手,故此刻且在房上爬伏侧耳细听。约有半个更次的时候,听见下面讲论的说话都是明日破宝的计较,又听见鹊桥在那里说沈大哥会法术的话,不觉暗暗吃惊,想着大哥日间不放迷光宝镜,确有识见,意欲回去通个信息再来,以便大哥预为准备。想定主意刚欲转身,不期脚下一滑,那房上的瓦片就此一响。若论别人还不能听见,因他们都是行家,所以听得清楚。只因鹊桥莽撞了些,以致被郑迁打了一下鹅卵五光石打倒在地。
当下里面都听见了,杨德明便要出来,被楚材拉住悄悄说道:“你从后面暗暗上去,不要惊走了他。”又对文龙道:“你且慢慢地出去。”文龙乃故意喝道:“莫非房上有了人么,怎么杜贤弟跌倒了?待俺出去擒来!哎哟,俺的宝剑哪里去了,童儿快些与俺寻来,不要被他逃走了!”那个郑迁在屋上听见了,忙又在身边取一块鹅卵五光石来,握在手中望着下面,专等屋中的人出来打下。不期等了一回,只听见声音,不见有人出来。正在疑惑之际,忽地被人在背后用了一个跺子脚在腿上踹了一下,顿时觉得疼痛非凡,站立不住,一骨碌便跌将下来。恰巧鹊桥爬起之后,正在踌躇上屋去报仇,见他一个狗吃屎的跌将下来,便不管他什么人,赶上前去照着郑迁背上就是狠命地踢了一脚。那个郑迁正被杨德明踢伤,又从屋上跌下,已是半死半活,哪里还经得起他加上一脚?顿时筋骨齐断,口中鲜血往外直喷。鹊桥见了恐他要逃走,索性用两只脚一起在他背上重重地又踢了几下,不要说一个郑迁,就是几个郑迁也被他踢死了。等到杨德明从屋上跳下来看时,郑迁已是气绝。
杨德明道:“你怎么将他踢死,可晓得沈大哥还要问他口供哩?”鹊桥笑道:“不晓得这个戎囊子恁地没用,不多几下他就死了。也罢,且待俺提将起来,看他一看,究竟是个什么人。”此时楚材、文龙一齐赶至跟前,鹊桥刚将死尸提起,杨德明眼快,早已看见,不觉吃惊道:“原来就是方才与俺们交手的那个郑迁。幸亏知觉得早,没有被他暗算,不然还当了得?”楚材道:“且把他身上一搜,看有什么东西。”鹊桥刚欲将郑迁身畔搜检,不料把他才一翻身,忽听得呛的一声,郑迁身上落下一件东西来,慌忙拾起看时,却是尺余长极锋利的一口匕首。鹊桥笑道:“俺正要这件东西,承他亲自送来,倒要谢谢他哩。”说罢又从郑迁身上搜出一个皮鞘,一个石袋。鹊桥道:“这却一总要叨惠的了。”就在他身上解下,系于自己腰间。楚材道:“擂台比武亦是常事,何以他竟到来行走?想必定有什么缘故。如今且不要管他,只是那个尸首怎生把他打发,免得贻害这里房主,方是道理。”文龙道:“这却不妨,好得这里离双龙山不远,我们何不就把这个尸首丢在他的山下?也使董天林知道我们的厉害。”鹊桥道:“这个计较甚好,待俺来送他回去。”说毕便叫张武沈方两个快去寻两条绳子来,把他扎缚了,好送还他去。
此时房主人因年纪高大,早已睡觉,文龙恐他吃惊,叫两个童儿不要去惊动于他。因此两个童儿不好去向那老者取讨,只得自往寻觅。哪知寻来寻去,绳子竟一条也没有。鹊桥急了,只得把郑迁的衣服剥下,将郑迁肢解了四块,就用郑迁自己的衣服包扎起来,又取一床大单被包成一个大衣包的模样,取一条带子扎好了,提将起来,直望双龙山脚下而去。好得时候已是三鼓以外,所有双龙山的喽兵尽在山上,没有一个下来,因此鹊桥放大了胆,便把来丢在山脚之下,飞奔回去,与楚材等说明了,再把地上的血迹揩抹干净,然后暂为睡觉,专候明日上台,看董天林怎样。这且丢过不提。
再说董天林在山上同着朱文忠、朱文义两个慢慢饮酒,等待郑迁佳音,等了许久,只觉得心惊肉跳,坐立不安。好容易候到天色黎明,仍不见郑迁回来。正在着急之际,忽见一个巡山头目急匆匆地走至跟前,跪下禀道:“小将方才带领孩子们从山脚巡哨过来,忽见有一个大大的衣包丢在路旁,小的上前细看,见有血迹映出,又是沉甸甸的,不知何物。小的不敢开看,故命孩子们扛抬上山,请大王爷示下。”董天林听了,心中不觉突突地跳了一阵,忙叫快快取来一看。头目领命,即叫喽兵速将衣包抬来,不一时已见抬至面前。董天林望去,觉得诧异,连忙立起,叫朱文忠弟兄将这衣包打开。不期那包还未打开,早觉一阵血腥冲出,及至打开一看,见是郑迁的尸首,已经肢解了四块。董天林不看犹可,一看了时,不觉大叫一声,望后便倒。
朱文忠弟兄见董天林跌倒在地,昏晕不醒,知道是因见了郑迁尸骸伤心之故,即忙赶过去,将董天林扶起,连叫:“大王醒来!”叫了有半刻工夫,董天林方才渐渐苏醒,大哭道:“哎哟俺的郑贤弟呀,你怎么死得这般惨伤!好狠心的恶贼,既然杀死了他也罢了,还要把他肢解了送来气俺,岂不是有意与俺作对么?快起倾山人马,仍命昨日领他去的孩子领了前去,将他们一个个地活捉上山,待俺亲自取他们的心肝,祭俺的郑贤弟,方消俺心头之恨。”朱文忠劝道:“大王且息雷霆之怒,略罢闪电之威,俺想这事声张起来,反坏自己门面。况今日大王登台,他们断无不再来的道理。等他们登台的时候,不论什么人,只须大王用起法宝,来一个擒一个,来一双擒一双,哪怕不能报仇雪恨呢?何须兴师动众的前去,反致动人耳目”。董天林听了叹口气道:“俺早知昨日所来的人有些怪气,是以不敢轻用宝物,哪知果然不妙,连伤俺两个贤弟。今日也说不得了,只得上台去与他们拼个死活。”因命喽兵且将郑头领的尸首抬往后山掘土掩埋,得能活捉仇人,再往致祭。又对朱文忠弟兄道:“你们两个各带孩子二百名屯扎台下左右,只作保护擂台,如有不妥,看俺举手为号,便一半上台帮助,一半阻住他们羽党。”说罢即与朱文忠弟兄带了四百喽兵下山,命朱文忠弟兄在台下左右分开,自己便上擂台等候。
只因时候尚早,故此人还不多,等了一回工夫,方见有无数的人陆续到来。即忙仔细在人群中留心一看,却见昨日那个书生同着那个大汉一行四五个人,一同到来。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明,意欲跳下台来将他们抓上台去,方称心愿,无奈昨晚郑迁行刺的事不好直言,只得暂且忍耐。直等到杨德明等一行人将至台下,他便立至台口,故意望下大喝道:“呔!台下听者,如有真正本领之人,方准上台比武,或有昨日跌下台去的东西,今日休得到来丢脸。若然再要上台,俺亦定要将他抽筋剥皮,祭俺这只擂台。”此时杨德明同着楚材、文龙、鹊桥等在台下听得清楚,德明对着楚材笑道:“大哥听董天林的说话,全是反激着俺们,可知他的死期到了。俺们今日那位先上台去?”鹊桥道:“俺倒不信他的厉害,仍是俺上去会他吧。”楚材道:“你既要上去,一切自己小心,可知他今日深恨着俺们几个人呢!”文龙道:“不妨,待他上去交手的时候,我们大家留心着,暗暗地帮助他就是了。”鹊桥见说,慌忙跳至台上,对董天林道:“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俺今特来会你!”董天林一见知道就是昨日上台过的,因急欲报仇,也不问他名姓,就把门户使开,赶来与鹊桥动手。两个人蹿奔跳跃,闪转腾挪,忽上忽下,约走了十余个回合,董天林忽然往下一败,将指望擂台四角一指,口中念动真言,大喝道:“贼徒照宝!”杜鹊桥刚欲赶去,忽见台中所系的物件并那四角系的镜子,霎时间放出五道白光,有如五条白蟒相似,直望鹊桥面上冲来。鹊桥一见吓得魂不附体,意欲望下逃生,却又满台都是白光,莫辨出路。而且浑身麻木,觉得寸步难移。只急得满头是汗,极喝连连。楚材在台下看得清楚,即忙暗暗念动真言,将两手向台上一放,霎时间平空起两个霹雳,把台上系的镜子震碎一半,那白光就觉稀少。此时鹊桥正急得没法之际,耳中忽然听得大震了两声,顿时眼前清亮,看那董天林时,已跳至跟前,咬牙切齿地大喝道:“好恶贼,怎敢用左道妖术,伤俺法宝?不要走,吃俺一拳。”说时迟,来时快,早已将升箩大的拳头,从鹊桥头上打下。鹊桥见招架不住,只得侧身躲过,意欲跳下台去,哪知台上还有几面未碎的镜子,又被董天林念咒催动,顿时白光又来,把个鹊桥缠住,鹊桥不觉一晕跌倒。台上董天林大喜,慌忙举拳打下,只听拍的一声!要知鹊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十回 比功夫计除巨寇 显英豪力剿双龙本是权门鹰犬,山林啸聚行凶。擂台此日过英雄,性命轻轻断送。
余党岂容漏网,巢窝顷刻成空。回思昔日旧威风,仿佛一场春楚!
话说杜鹊桥被这宝镜白光冲倒,董天林喜极,方欲举拳打下,张文龙在台下看得清楚,不觉大惊,忙把袖中所藏的弩箭望上一指,只听拍的一声,一支弩箭直望董天林手腕上打来。董天林究竟是个行家,慌忙把身子一闪,那支弩箭便射在董天林的英雄帽上,把个董天林吓得倒退几步。杜鹊桥即趁此时候骨碌碌地往台下一滚,恰好被杨德明赶过去,把他抱住了,没有跌伤。此时台上的白光还是飞来飞去地闪烁,楚材知道没甚厉害,便放大了胆复又将咒念动,把左手向空中一放,只听得台上又大震了一声,方才所剩的一半宝镜尽打击得粉碎。
就在这个时候,楚材早已跃上台上道:“好狗强盗,你既摆设擂台,须要光明正大,若是徒仗邪术么,怎算得英雄好汉?俺今上台,可知是你恶贯满盈之日了!”董天林见自己法宝被他破掉,已是气得默默无言,此刻又见一个文绉绉的人跳上擂台,心想:“我这法宝定是这人所破,若再与他比较,恐非他的敌手,除非与他战平,方可取胜。”因此眉头一绉,顿时计上心来,说道:“你既口出大言,定然有些本领。俺今也不与你赌斗法术,只凭自己真实本领,一决雌雄如何?”楚材道:“好好!”两个人便交手起来。楚材明知自己实力不能及他,故此一上手时并不讲什么行门过步。董天林见他打的是五花炮,哪知不到三五个招数,便变成八仙拳。方得看明,转明间又变了美人拳;三五招一过,又变了杨家短打。忽上忽下,忽前忽后,不到一刻工夫,不知变了几十种拳法。把董天林打得他一个手忙脚乱,觉得有些招架不住。慌忙跳出圈子,大喝一声道:“且住!”楚材笑道:“输赢还没有定,怎么又要住了呢?”董天林道:“俺的本领你也尽知,你的本领俺也明白。若只管混打下去,恐胜败还非一时可定。如今俺与你个法子在此,莫若与你赌斗功夫,若然你没有这个本领,快些与俺下台,休得在此招丑。”董天林这几句说话,本是要想把楚材吓跑,自己也可趁此收场,不意楚材哈哈大笑:“凭你有什么本领,都不在俺心上。只管使出来,俺与你玩玩就是了。”董天林见吓他不下,只得硬着头皮说道:“你既会赌功夫,俺且问你还是头功,还是腹功。”楚材道:“不论头功腹功,均可领教。”董天林道:“既如此说,先与你赌头功,然后再赌腹功如何?”说毕便将靠壁上系的一个铁槌取在手中说道:“你且将头巾取下,待俺将你额上先击三下,然后我让你也击三下。”楚材道:“就让你先击三下。”说毕将头巾取下,把浑身功夫运在额上,说道:“击便让你先击,若然你要暗算,便当怎样?”董天林道:“明人不做暗事,若要暗算与你,便非人类。”说罢便将铁锤举起,用尽平生之力照准楚材额上打来。哪知气力使得太猛,那个铁锤刚才打下,早被楚材借他的力趁势一迎,直把个铁锤弹将开去,几乎把董天林的虎口震开。董天林慌忙拱手执了,重复用力打下。岂知这回更不济事,刚到楚材额上,又被楚材借力一迎,董天林却拿不住了,便从手内如飞一般地弹了出去,直弹台下。
此时朱文忠他恰巧仰面向着台上呆看,未曾防备铁锤飞下,哎哟一声也没有叫出,面门上早着了一下,顿时鲜血直流,往后便倒。喽兵一见,慌去挽扶时,已是不活的了,登时鼓噪起来。朱文义在那边听见了,忙赶过来看,不觉放声大哭,叫喽兵将尸首背回山上,自己恶狠狠地执刀在手,专候楚材下来报仇。这且不提。且说董天林见铁锤从自己手内弹出,又伤了一个自己的人,不觉满面羞渐,大喝道:“你究竟用何邪术,把俺手中铁锤弹下,伤俺同伴。如今俺也不与你赌头功了,且与你把肚功一赌,看你更有何法使出?”楚材笑道:“你自己一个铁锤都拿不住,反要错怪于俺,真正岂有此理!你今既把铁锤丢去,且让你稍占便宜,就与你赌肚腹功便了。但方才头功是你先动手,此刻肚腹功,却要让俺先打,你敢让俺先动手否?”董天林笑道:“这有何妨?”说毕便将衣服脱去,露出一个极大的肚子来,站在擂台中间,也把浑身的功夫运有腹上。只见霎时间,董天林的肚子竟像铁一般的坚硬,却只是闭口不言,用手乱招。
原来董天林所运的功夫,名为闭口功,又叫铁牛功,故不能说话。楚材便将头巾揣在怀中,笑道:“这个闭口功有何稀罕,还要与俺赌!只怕你性命只在顷刻之间了!”董天林听了只气得怒目圆睁,勉强直了喉咙喝道:“你敢来!”楚材就从从容容的走将过去,先把手在他腹上一摸,果然坚硬无比,又细细地将他腹上察看,见他肚上那个脐洞足有酒杯大小,四围黑茸茸的尽是毫毛,那毛也有一寸余长,因是气运足在肚,故毫毛根根如铁线的一般,脐中还觉得隐隐有热气喷出。楚材明知他的功夫已到了二十四分,倘就此贸然打去,终恐无济于事,须得先为试探明白,然后可以用计破他。因此端详了一回,假意地先把一个中指探入脐中摸了一转,不觉暗暗吐舌。
原来里面竟是铜墙铁壁的一般,而且又是热腾腾的炙手可热。楚材中中暗想,幸是先为试探,不然几乎上他的当,若照俺这拳头打他,不要说三下,就是三十下只怕还不能够动他分毫。况且这个功俺这生平从没有练过,倘是打他不倒,被他还打起来,还当了得!这便怎生是好?吓!有了,不免将俺平生练过的那个脐风入洞拳法试用一遭,看是如何?想定主意,便掉转身躯向侧首一站,随将那只右臂伸缩了一回,又假意咳嗽一声,趁势咳出一口痰来,吐在掌中,便直趋过去,照准董天林的脐中直抛进去。董天林恰未曾防备,只觉得如箭一般的一股冷气,向内直冲,顿时脏腑之间异常疼痛,把那些功颈顷刻散个罄尽,竟有些立足不定。刚喝得一声“哎哟”,早被楚材乘势将三个指用力向内一搠,又往脐下一分,只听得掐察一声,早就把董天林的小腹分开。董天林只喝得一个“痛”字,已经鲜血直冒,将要跌倒。又被楚材飞起一腿,把个董天林直踢下台去。
此时朱文义本是站在台下,要想等楚材下来的时候,乘他不备替兄报仇,不意一转眼间见董天林被楚材伤了肚腹,踢下擂台。这一惊恰非小可,慌忙上前要接,不期被张文龙也赶上去抓住,大家抓住一条腿,用力一夺,就听磕叉一声,把个董天林劈作两半,五花脏尽行流在地下。朱文义也因用力太猛,几乎跌倒,慌忙把手一放,将身站定,不禁大怒,把刀就向文龙砍来。说时迟那时快,文龙见他来势凶猛,就将两条腿向上一迎,只听扑哧一响,那条腿又去了一截。文龙便趁势将腿丢下,拔出宝剑把朱文义手中那口刀削折,又用了一个白蛇吐信的解数,一剑直往朱文义的咽喉剌来。朱文义一见叫声:“我命休矣!”刚欲转身逃命,恰被文龙将手向上一翻,早把朱文义的脑袋削去了半个。那些喽兵见了,不敢上前迎敌,都没命地往山上逃生而去。
此时杜鹊桥同杨德明在一处,已经复原,看见喽兵逃去,他就把昨日晚上所得郑迁的那口匕首取出,执在手中,追赶上去,杀了几个。幸被杨德明赶去喝住,拉了转来。这个时候宛如乱丝一般,不要说做书的人弄得手忙脚乱,不能理清线索,就是当场在台下看的那些人,也觉得眼花撩乱,分辨不出,这且丢过不提。再说楚材在台上见董天林已死,喽兵逃去,他就把台上所有的大小银锭尽行搬在一只桌子上面,移在台口,大喝道:“董天林这些不义之财,俺们也不要他的,如今且赏与你们众人分用了吧。”说毕便把那张桌子向下一翻,只见那些银锭都向地下乱滚。众人一见均各向前夺取,一转眼间尽行抢得精光,欢欢喜喜地飞奔而去。还有那些抢不着的人,只恨自己命苦,今日不能发财,眼巴巴地见别人抢去,也只得懊恼而归。所以不到半刻工夫,台下的人均已走得干干净净。
楚材方跳下擂台,命张武、沈方去寻了些火种,并将董天林、朱文义的尸首以及被杜鹊桥杀死的喽兵,一概移到台下,放火焚烧。一座擂台何消半个时辰,就此变为白地,那些尸首也一同火葬在内。这叫做生有地,死有方,命中注定这般死法的,莫想得差错分毫。直到后来严世蕃知道了,深恨这般人坏他的事,要想追究,却又不知他们的名姓,也只好付之无可如何,此是后话,现在且不必提他。
再说楚材等一行人见擂台虽已焚烧净尽,知道山上还有羽党,若不捣巢灭穴,恐日后另有他盗到来占踞,仍复贻害无穷。楚材、文龙、德明、鹊桥各取兵刃在手,一齐跳上马背,就命张武、沈方二人在山下守候,倘有逃下喽兵,就此截杀,休要被他们漏网。说罢刚欲拍马上山,忽见大路上如飞的来了一人,头戴范阳毡笠,身穿皂布紧身丢裆叉裤,脚着薄底快靴,手提朴刀一口,其势有如奔马一般。看看相近,只见他生得面如锅底,身长八尺,浓眉大目,眼露凶光,海下一部落腮胡子,根根如钢丝无二,相貌却与董天林仿佛。
看官可晓得,来的那人究竟是个何等人物?原来这人却是董天林的堂弟,名叫董天福,自幼即膂力过人,好习枪棒。董天林前番逃往外洋的时候,临行时曾经与他一面,许他到了外洋若有好处,寄信回家,叫他前去。不期去了许久,杳无音信,直到后来董天林回到中国,进京投在严太师府中之后,与严世蕃提起他的武艺出众,膂力超群,世蕃一听得意非凡,定要叫他写信招来。因此董天林便写信差人送至家中,叫天福星夜到京。那知这个时候董天福适在家中患病,不能就行,直等过了两月之后,方觉渐渐痊可,又担搁了几日,始将身子养好,然后措办些银两进京,这个时候董天林已经到了双龙山,将金家弟兄逐去,在那双龙山下摆设擂台,所以他到得京中时,没有遇见董天林,心中十分懊恼。幸亏世蕃将他异常敬重,留在府中,他的意思,终以没有见着兄长为恨。哪知住了几日,忽觉得心惊血涌起来,因此他便在世蕃跟前说,双龙山的道路本来认得,定要前去探望兄长。世蕃起初还不欲他去,后来因想得他前去,倒也可以与董天林在擂台上做个帮手,故此准他起行,又送了他一百两银子的盘川,叮嘱他到得双龙山时,务要与董天林并胆齐心,收伏天下英雄。是以他便辞了世蕃,急急赶来。
一日在途住宿,正在朦胧睡去,忽见自己的亡父到来,说董天林所为不正,恶贯已盈,将于某日某时死于某星主之手,叫他速速归家,安分度日,还可以保全性命。否则恐怕与董天林一同惨死,非特绝了董门之后,且要遗臭万年。说毕,便拂袖而去。董天福慌忙起来,要想把父亲扯住问明缘故,忽然在门槛上绊了一跌,惊醒转来,却是南柯一梦。心中十分疑惑,欲待不去,又恐怕对不住兄长,更抛却手足之情;欲待前去,又是梦兆希奇,恐怕真有其事,实是委决不下,思量了一夜,究竟少年情性,以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大约因思念兄长之故,致有此种恶梦。况大丈夫作事,自当勇往直前,岂可因虚无之梦兆,便信以为真?因此想定了主意,决计前去帮助。哪知这日正行到双龙山相近的地方,忽见无数的人四散下来,有的手中拿了几只银锭,有的在那里连连叹气。他便留心看去,只见有几个人忽然坐在地下歇息,讲道:“这种种事情真是希奇!怎么前时上台去打擂的人,都是长而且大,不消董天林三拳两脚,就可打下擂台。昨日不知何故,添了两具帮手,倒不济事。今日将宝贝施展,又被人家破掉,不知到底什么人破的,这不是希奇了么?”又有一个人言道:“破掉宝贝却还不足为奇,所奇的是董天林的武艺何等高强,身量何等魁伟,倒被一个文彬彬的书生,不费吹灰之力,只一手掌就将他的肚皮劈开,活活送命。这便是俗语说的,强中更有强中手,还有强人在后头了。”董天福听了,不觉暗暗吃惊,便也假作走路力乏,挨近这几个人坐下,细细窥听。只见又有一个人笑道:“我想这个书生是与那台主有甚冤仇,所以下这般毒手。后来将台主掷下之时,我看见又有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将那台主劈成两半,把腹中的五花脏都流了满地。想也是同那个书生一起的人,故此董天林虽死还不肯饶他。”又有一个人说道:“你知道什么,大约做强盗的人,终不能有好结果的。也是他的恶贯满盈,所以假后于这个书生将他除命,并非是这个书生一定要下这毒手也。你只想,他若然与董天林有仇,为何将董天林弄死之后,台上的银锭一些也不要,反说道,这是不义之财,把来赏与你们众人吧。据我看来,这个书生不是侠客,定是剑仙,更不然是个拳仙的徒弟。必是董天林伤的人太多了,被拳仙晓得,特派徒弟下来收拾他的性命,为打擂台的人报仇。谅是这个缘故。”这几个人在那里本是闲讲,无关紧要。那知董天福在旁不听犹可,一听了时,不觉五内崩裂,大叫一声,顿时昏了过去。这几个人听了他的大叫,各各吃惊,慌忙立起来将他一看,见他这般相貌,手中又有锋利的朴刀,都道:“不好了,我们快些逃去。这个人一定是董天林的什么人,我们不知道,却在这里闲讲,被他听见了,所以昏晕过去。少刻醒转来,一定要与我们为难的。不如趁他未醒时逃走。”说毕均各一哄地散去。此时董天福只因一时气急,以致昏倒,觉得身子渺渺茫茫,如在云雾中一般。停了一回,方悠悠地苏醒转来,大哭道:“俺的哥哥,你怎么这等英雄,竟遭如此惨死?好不痛杀人也,哥哥阴灵不远,待兄弟与你报仇便了。”说毕站起身来,向前就走,把自己前夜所得的梦俱都忘却,一直的向前追赶。
走了里许路的光景,忽然耳中似有匹匹拍拍的声音。听见连忙抬头一看,只见前面一阵一阵的黑烟冲空而起,像是火起模样,不知何故,鼻中只觉得臭味难当,心内更觉惊疑不定。也不管他什么,只拚命地跨开大步,向那黑烟冲起的所在赶去。看看相近,但觉那臭味更觉厉害,复又赶向前行,走过一重树林,方见一片空地中间,一个擂台的式样,已经烧得尽行塌倒,还有些烧不尽尸骸夹在里面。心中早已明白。又回头向双龙山一望,却见有几个少年的人,也有执剑的,也有执三尖两刃刀的,也有执棍的,要想拍马上山。便知道伤他兄长性命的就是这几个人。因此他便挺起朴刀,赶紧一步,咬牙怒目的大喝道:“呔!你们这班牛子,是哪里来的,胆敢乱闯上山!方才是哪个将俺兄长丧命的,快快说明,俺董二爷却是冤有头债有主的,若有半字含糊,哼哼!可晓得俺董二爷的厉害?”楚材一听他的说话,看他相貌与董天林不相上下,便知道是董天林的兄弟,因笑道:“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到此耀武扬威!你那董天林何等英雄,不消俺片刻工夫,把他伤命。你今到来,莫非要来凑数么?俺劝你还是依俺良言,快快回去,改恶从善,保全性命,不然董天林就是榜样,只怕你性命在顷刻之间了。”董天福大怒道:“原来伤俺哥哥性命的就是你这牛子,不要走,吃俺一刀。”说罢便飞步上前,举起朴刀向楚材就砍。楚材方欲迎敌,早见鹊桥大怒,持着三尖两刃刀纵马过来,将董天福的朴刀架住,喝道:“贼徒休得猖狂,俺杜爷爷来也。”董天福大怒道:“谁要你这替死鬼到来替他!”一面说一面便将朴刀用力一盖,有如泰山一般地压下来。
鹊桥见他厉害,忙把三尖两刃刀向外抽出,重复栏腰砍去。董天福忙把刀柄架开,两个就在山脚下空地上步马交锋。一来一往战至六七合之外,杜鹊桥已觉得气喘吁吁,满身是汗,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兵之力。杨德明在旁看见,知道鹊桥力怯,忙从刺斜里拍马挺剑,赶上前来,大喝道:“贼徒不得逞能,俺来也。”鹊桥见杨德明到来,心中方觉稍定。董天福道:“哪怕你一齐到来,俺也不在心上。”但见他把朴刀使开,真是神出鬼没,异常纯熟,越战越有精神。两个战一个,还觉不能迎敌。
此时山上的喽兵因寨主已死,知道不能抵敌,各各收拾了东西想要逃命,方才走至半山,只听得兵刃交加之声,慌忙赶下,抬头一望,恰巧内中有一个严府家将叫作严能,就是董天林差去请董天福的这个人,因董天福在家患病不能同行,故此他先自回京与世蕃说知,世蕃便命他送信与董天林,叫他就在双龙山当差的。今中严能因见擂台破掉,头领等已经尽行丧命,意欲回京报信,不期刚到半山,就见董天福在那里与这些人交战。他是前番见过的,所以认得,不觉大喜道:“董二爷到来,此仇可报矣!”忙把众人止住,重复回上山岗,对众喽兵说明,各执兵刃,下山助战。无奈喽兵虽多,究是乌合之众,还有一半知道事体不妙,早已趁势溜去,仅剩董天林新招的一伙喽兵,约有三四百人。严能领了头,一齐冲下山来,大喝道:“董二爷不必惊慌,俺们来助战了!”说罢便围裹上来。
董天福见是来能领众到来,不觉满心欢喜,也喝道:“你们快快把这一起人帮俺拿住了,与寨主报仇,不得放走一个。”严能答应着,就把手中所执的一条齐眉短棍一摆,看准楚材,用一个鹊地龙的势子直望楚材马脚边滚来。蓦地的向上一跃,举棍就打。幸得楚材眼快,早已看见,真是忙家不会,会家不忙,待严能近身将要举棍打下的光景,他就忽地把马向旁一提,趁势就是一剑,可怜严能只顾暗中算人,不想反被人家算去。这一剑竟把个严能的身子削成两截,跌在地下,顿时口也不开地向鬼门关去了。众喽兵一见,大家呐声喊道:“不好了,严老大又被他们暗算丢了命了。”此时董天福还与杜鹊桥、杨德明两个杀得难解难分之际,忽然听见众喽兵一声呐喊,慌忙回头一看,见严能果然丢命,不觉怒喊如雷地道:“好牛子,怎敢伤俺头目,今日誓不与你们两立了!”说毕便弃了鹊桥、德明两个,望楚材那边蹿来。楚材见他来势凶勇,刚欲举剑迎敌,文龙早已跃马接住。董天福也不问长短,举起朴刀就砍。文龙知他宝刀厉害,又见扑刀沈重,恐怕有伤自己宝剑,不敢削他,只用腾挪躲闪的功夫,与他接战。战不到一合光景,后面鹊桥、德明复又冲杀上来,将他围住。这个董天福真是了得,但见他把那柄扑刀使得旋风一般,隔开剑挡开刀,全无一些破绽。虽是三人战一,还不能占他上风。楚材立马在那里观战,见他如此英雄,不觉暗暗赞叹,想道:“幸是他此刻到来,若然早来一步,只怕破那擂台就有些费事了。看他的本领,竟要高出董天林十倍。可见草泽之中,未尝无人。惜乎他为董天林之兄弟,不然倒是国家梁栋。”正在疑想之间,忽听得董天福大喝道:“孩子们快把那厮擒来,不要放走了他!”众喽兵答应了一声,各执兵刃齐望楚材杀来。楚材大笑道:“萤光之焰,怎敢与皓月争能?真是蜻蜓撼石柱了!”一面说一面便舞动宝剑,将这些喽兵乱砍乱斫。杀了数十余人,楚材想道:“就是杀尽他们也无济于事,反伤天地好生之心。还是惊走他们为是。”思想毕,便拔转马头,望刺斜里便走。喽兵等误认他要逃走,一齐拔步追赶上来,追了有一二里之遥,楚材忽地把马扣住,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又将宝剑向空一指,只见霎时间满空中落下数尊金甲神将,带领着无数天兵,身子都有二三丈高大,手中执着大刀阔斧,半云半雾地四面杀来。这些喽兵一见,吓得没命地转身就跑,只恨爹娘生养他时,没有为他多生两只翅膀。弄得自相践踏,又伤了好些喽兵,方渐渐地逃个干净。
楚材因还没有收法,就着天兵将那些死尸埋葬一处,然后又念了几句真言,将剑诀一煞,把天兵退去,重复拍马望原处而来。走不到百余步,只见文龙、鹊桥、德明竟被董天福杀败,一齐逃将下来。楚材不觉吃惊道:“怎么他三个还不是他的敌手?且待俺上去试他一试,看是如何。”说毕便仗剑纵马让过他们三个,上前接住厮杀。战有二三个回合,觉得果然厉害。刚要用计将他收伏,不期早被文龙闪在后面,暗暗地将袖中弩箭上好,忽地大喝一声道:“强徒不必逞能,且照俺的法宝!”董天福刚要回头看视,忽听得飕的一声,要躲也来不及了,咽喉下早中了一支弩箭,顿时鲜血直流,跌倒于地。楚材惊道:“俺因他异常勇猛,有意要将他收服,怎么你竟把他射死?岂不可惜!”说罢便跳下马来,向前细视,见他早已气绝。无可奈何,只得把文龙埋怨了几句,命鹊桥同两个童儿把他掘土埋葬讫,然后一齐上山。
此时董天林积蓄在山上的金银财宝,已被众喽兵分取一空,各各背在身上逃往他处过活。楚材等因不欲多杀,上得山时虽看见山脚各山湾中尚有喽兵无数,各背包裹,成群结队而逃,只作没有看见,并不前往追赶。惟走至山上,将董天林所造的房屋细细一观,果然壮丽。因即同往里面四处巡视,果然喽兵一个也没有了。便出至中间坐下,命张武沈方至厨房下寻取肴馔,煮饭充饥。不一时早见两个小童把大盘小盘搬出无数煮熟的鸡鱼鹅鸭,以及燕窝鱼翅鸽蛋等物。又有极浓厚的美酒,一齐取出。楚材等看了不觉慨然道:“这种强人也算享福尽了,莫怪他们折福。如今且不要管他,大家来饱餐一顿,再作道理。”说毕便一齐入座畅饮,说说谈谈,时候已是不早。因即在山上住宿一宵,次日临行时,便命张武沈方取些火种,把山上所有房屋尽行付之一炬,方一齐下山上路。
此时杨德明同鹊桥两个因各有事,不得同行,楚材同着文龙上路之后,不期一波才平,一波又起。路途中间又遇着两头龙率众强抢良家女子的事情,要张文龙单身搭救,混至豪强家中游戏三昧,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十一回 独角兽奉命抢美 两头龙失势遭瘟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
假使当时身便死,此生忠佞有谁知?
话说楚材等破了双龙山之后,诸事已毕,便与文龙、鹊桥、德明一同下山。德明因父被严嵩害死,即欲往边关投奔戚继光去,得能立得功劳,有了出身,便可代父辨冤,所以不能相随楚材同往京口游玩。楚材亦不好邀其同往,只得任其自去,当时就在山脚下流泪拜别。鹊桥亦因记挂母亲,要回去看视,便将自己乘的那匹马赠与德明,一同分别而去。这两个人此去,要做出无数惊天动地的事情来,此时且搁过一边,待下回书中,再行表出。
如今再说楚材同着文龙带了张武、沈方等上路,望京口进发,已将午时光景。好得他们主仆此时均有坐骑,所以放开辔头便出了双龙山的山套,见有镇市,方才缓缓而行。听那两边店家中人所讲的说话,无非是打擂台的事情。有的指手画脚的,说那一个怎样,这一个怎样,倒妆点得极其好听。又有几个欢喜说鬼话的人,在那里对没有往看打擂的人说道:“你们可晓得昨日打擂台的是个何等样人?原来却是大人国里特地到来的,不要说那个身体有三四丈的长,头有圆台般的大,就是那张大嘴张开来,也就有栲栳般的大小,那双大脚不必说,若然量起来,恐怕也有七八尺长。那个董天林哪里还是他的对手?你们听听厉害不厉害?”旁边还有信他的人,都聚在一处的听他。楚材等听了,恐怕被人缠绕,只作没有听见,低着头纵辔而行。
直行过二十余里,耳朵边方觉清净。因见时候已是不早,欲拣一家饭店住下,因即下马步行。当有饭店中的店小二上前招接,楚材一看那店招牌,却是叫作连升店,那个店小二的说话,却甚圆活。再看那店,房屋亦甚高大。便同文龙带领张武、沈方两个一齐进去,拣了三间上房住下。所有行李马匹,早经店小二接去安顿好了。又将床铺铺好,方来请问二位相公要用什么酒菜。楚材同文龙便也不拘什么,随意点了几样。不一时均都送将进来。
两个对酌了一会,正在吃得高兴的时节,忽然听得隔壁人声嘈杂,又有妇女哭泣之声。楚材却也并不在意,只有文龙满腹疑心,忙唤店小二询问,隔壁何故这等吵闹啼哭?店小二一听问他这句说话,连忙把舌头伸了几伸,摇手道:“你们二位相公是过路的人,住了一夜就要他去的,这件事何必要去问他?弄得好不必说,弄得不好,反把祸招到自己身上来了。可知道古人有两句诗道得好,说道:‘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屋上霜。’这便是永不闯祸的妙法。我想相公们行路辛苦,倒是吃了饭早些安睡吧。隔壁人家的事只作没有听见就是了。”楚材、文龙听他这几句说话,有些咬文嚼字,实在不懂。倒觉好笑起来。文龙便道:“说话不明,犹如昏镜。人家问得你一句,你就说上这一大套,而且所说的话又不甚明白,究阄是个什么缘故,俺倒要问问清楚,方肯罢休。不然俺们自己走过去问他便了。”店小二慌道:“并不是我不肯对你们说明,只是这件事若然说出来,你们二位听了恐怕都要生气,或者嚷叫起来,反要带累小的。故此不好说得。”楚材道:“左右无事,谈谈有何妨碍,何必这般胆小?莫非是说了隔壁人家的事情,就要算犯法的么?”店小二笑道:“却也不是犯法,不过是因前番也有一个客人住在我们店内,小的一时高兴,忘了利害,竟把这里地方上的事情与他说知。谁料那个客人已经把酒吃醉,听了竟然大怒,立时敲台拍桌的吵嚷了一番。末后还奔了出门,要想去抱个不平。幸亏我们店里人多,连忙赶出将他劝回,虽没有闯出祸来,已被人家晓得了。到了明日即有无数打手,上门要来捉拿那个客人。还是我们店主有些识见,说是一个疯子,已经去了许久,若然再来,也不消你们费心,我叫伙计们将他捉住送到府上便了。那些打手方各回去。后来那个客人去了,店主还把我着实的埋怨了几句,说若然下次再要多说,便要将生意停歇。因此小的再也不敢多嘴。”文龙道:“既然如此你今日就略略破例,把些大概讲与俺们一听。俺们决不生气就是了。”店小二道:“既然如此,小人说便说了,但是不好当作一件事情,只好把来解解寂寞罢了。”文龙道:“看不出你这个人倒有这许多罗唆。快些说吧,再不要藏头露尾了”。
店小二听了,方欲开口,又走出去转了一回,方才走将进来说道:“你们二位相公不要性急,且听小人道来。”他这般形状,直把个文龙急得心痒难搔,一时又不好怎样,只得耐着性儿静听。只见店小二又迟了半晌,方说道:“我们这里地方恰叫做集贤镇,镇上本有好几家大户人家,只因我们这里相近的所在,新出了一只无毛大虫,故此均怀惧怕,都各搬了开去。只有一家人家,上代也是做过官的,住在我们店的隔壁,也有好几年了。只因他家产业甚多,一时不能搬到他处去住,所以暂且将就。不料他家有一女儿,年方十七,尚未许配人家,生得如花似玉,美貌异常。而且诗词歌赋件件精通,绣凤描龙般般佳妙。他家的亲戚曾有两句六言诗句,赞这位小姐的好处说道:若非蓬莱仙子,定是月殿嫦娥。一日跟其母亲出去烧香,不料被那只大虫看见了,便叫人到他家里说,定要娶这位小姐为妾。她母亲听了大动其气,将来人得罪了几句。那里晓得就此惹出祸来了!过不到二日,大虫那里又有人到来,硬将聘礼丢下,说定今晚三鼓时候来娶。若有半个不字,便要将他家的房屋拆毁,将人个个捉去,活活打死。所以在此啼哭。你道天下有这个情理么?所以小人先说在前,叫你们二位休要生气。”文龙此时已是大怒,因还不知细底,只得复耐着性儿问道:“你说了半日的话,却还没有说明,到底你那隔壁人家姓甚名谁,那只大虫又是甚等人家,为何这般凶恶?你且细细说来,省得人家打这个闷葫芦,实在难过。”店小二道:“这隔壁人家却是姓闻,这位小姐名叫谷香,他父亲却也是个秀才,叫作什么闻人杰,年纪已经高大,只生这位小姐,恰没有什么势头与那大虫去斗。又因那只大虫甚是厉害,就与他告状打官司也弄不过他。”文龙道:“却为何呢?”店小二道:“相公有所不知,那只大虫是朝中严太师的亲戚,姓钱名叫自命。他仗着严太师的势头,家中又甚豪富,官员又都惧怕于他,因此他便无所不为。见着美貌的女子,便要抢回家去成亲,家中姬妾不知被他弄了多少,大半是抢来的。又自己起了一个浑号,叫作什么两头龙。家中养着无数亡命之徒,作为打手,遇着有事,便叫这些打手出去。就是打死了人,也不偿命。又有一个打手中领头的,不知叫何名字,只晓得他的绰号叫作独角兽,却是力大无穷,异常勇猛。不论什么犯法的事情,他都敢做去。因此两头龙得着了这具独角兽,更加如虎添翼,无所不为。”文龙又问道:“你可晓得这姓钱的住在哪里,离这里可近不近?”店小二笑道:“他家的住处闭了眼睛走去都不会走错,岂有不晓得的道理?”楚材恐怕文龙性急,弄出事来,便说道:“你去问他做甚?”文龙就道:“左右无事,谈谈有何妨碍?”店小二道:“离这里五里之遥,正南上有个庄子叫做钱家庄,便是他家的住处。庄外一样有护庄河、护庄桥、更楼、僚望楼等类,气象甚是雄壮,故一望便知,信都不要问的。”店小二说毕便走出去了。此时楚材同文龙吃的酒已有八分光景。楚材因昨在擂台上辛苦,昨晚又不曾舒适安睡,此刻觉得十分困倦,因要早些睡觉。便唤张武、沈方两个将吃剩的饭菜收拾出去,便自上床安睡,不多一会已自呼呼的睡去。
文龙急欲出去一看,因见不过初更时候,只得也上床假寐。张武、沈方见他二人已睡,便也不来惊动,也去睡了。好得这里人家晚上都是甚早的,故此不多一会工夫,店中便已静悄悄的寂无人声。文龙便抽身下床,轻轻地走至天井中一听,只听得隔壁人家,还有妇女在那里啼哭的声音,比方才听得的更加凄惨。又听得有老者嗟叹之声,不觉怒气冲冠,便将自己身上衣服略略地扎束一扎束,心中忖量了一会,也不从前门出去,便施出轻身本领,跃上屋顶,一路从房上走过,直至门首屋上方才跃下,望两面细细一看,却并无什么动静,知道时候还早,不觉心中暗暗欢喜。意欲走过去扣门,忽然一个转念道:且住,俺若然前去扣门,岂不把他家惊坏?认是抢亲的人到来,反为不美。还是仍然上屋进去,把要救他家小姐的来意说明,一则也叫他家放心,二则俺便可以用计混到两头龙家中去了。当下把主意定了,便仍轻轻地向闻家屋上跳上,蹿房跃脊地直到后院,那哭泣声、悲怨声、叹息声聚在一处。即忙向天井中飘身下来,走至窗外,只见窗皆紧闭。因即轻轻地将那窗纸舐开,向里一望,见有一个绝色的女子,坐在那里婉转悲啼,哭得已是泪人儿一般。旁边有一个五旬年纪光景的老妇人,立在那里带泪劝解。又有一个花白须老者,只是垂泪长叹。一旁还立着许多男妇仆人。文龙本想即行进去一问,因要听他们的言语,只得暂为稍站。
只听得老妇人道:“我的儿呀,此时事已成事,木已成舟,也叫无可奈何的了。且不要把身子苦坏,若然他们来娶时,待我充你一往。若得见着那恶霸的面,便将我这条老命拚他一拚,那怕不能结果这恶霸的性命!”又见那女子呜咽道:“母亲休说这般说话,也是女孩儿命运所招,避不来的。女儿本欲行个自尽,只因死在家中不明不白,仇又不能报得,倒不如任其抢去,见景生情,将这恶霸结果,女儿便自己寻个自尽,一则出了这口恶气,二则也与人家除了一害。只是爹娘生女孩儿一场,养育之恩未报,又无兄无弟,将来无人侍奉,岂不苦坏爹娘?然事已如此,也说不得的了。”说至此又复掩面大哭。
只见老妇人听了女儿这几句说话,把头摇了几摇,顿时跌倒在地,昏晕过去。那些仆妇等人慌忙奔过去挽扶,老者也赶至老妇身边,同那女子一齐叫唤。不期叫了一回,竟不肯醒,老者不觉大哭道:“我闻人杰前世不知作了什么孽,罚我今世遭这不测之祸。我也不要这老命了,同你一齐去吧!”说毕刚欲将头向壁上撞去,文龙早就趁此机会把窗拉开,跨将进去喝道:“休行拙志,凡事有俺在此。”老者一见,不觉又吃了一惊,忙问道:“你是何人,为何深夜到来,莫非与恶霸家来做探子么?”文龙笑迷迷地说道:“老丈休得惊慌,俺却不是恶露家的探子。只因晓得府上有为难的事,此番特来解救。这位昏倒的可是尊夫人么?”老者见文龙出言大方,相貌不俗,便也不敢怠慢,忙答道:“这个正是贱内,但老汉难心之事,恐非足下可解,说也徒然。”文龙道:“俺若不能解救,俺也不肯来了。你家一切的事,俺已深悉,也不必老丈再谈。如今且先把尊夫人救醒过来,再定退那恶霸的计如何?”老者听了欢喜之极,忙叫仆妇等将老妇扶在一张榻上睡了,看时还是牙关紧闭,两眼望上直竖。文龙便叫仆妇等站开,走至榻前把那老妇的三关上用力一拿,只听哇地一声,老妇已醒将转来,仍是哭泣不止。老者见文龙将他妻子求醒,已是十分敬服,当他神人一般,也不想想大门未开,他从何处到来。此时正是急难之际,还有什么嫌疑之避?便请文龙坐下,请教尊姓大名。文龙便把自己的姓名,并晓得他们的事情,特从屋上到来的缘由一一说知。直把个闻人杰喜得说不出话来,停了一停,方把自己姓名也告诉了文龙,然后请问计将安出。文龙道:“计却有一个在此,但是不当稳便,尤恐难于启口。”闻人杰道:“怎见得不当稳便?此时事势已急,不论什么计较老汉均可听从,请即吩咐便了。”文龙道:“闻得三更时他家即要来娶,现在事已紧要,别样计较均难施展,唯有将俺改装代作令爱嫁去,待到得他家时,自有妙用。此刻也不必说明,总可保得下次不来缠搅。”闻人杰惊道:“除非这恶霸死了,方可不来缠搅。足下此去,莫非把他弄死不成?这却断断使不得。况一则连累足下,二则若然根究起来,老汉一家性命仍是不保。还是另求妙计的好。”文龙笑道:“不妨!俺也不是去将他处死,不过与他吃些惊吓,使他改过。请老丈放心便了。”闻人杰听了方欲接言,忽听得外边如暴雷一般地响将起来。慌忙侧耳细听,却是扣门的声音。不觉吃惊道:“抢亲的已经来了,这便如何是好?”文龙道:“老丈不必吃惊,尽管照此而行,决不有累便了。”此时闻人杰的妻子同那女儿谷香,早已把文龙的话听得清清楚楚,知道必有作用,连忙过来口称恩公,叩头道谢。
文龙不便相扶,还礼不迭地一同跪下。闻人杰连忙过来将文龙扶起道:“既然如此,也只得有累足下了。”便叫妻子将女儿的新鲜衣服取出,交与文龙罩在外面了。怎奈一双大足无可装小,只得把裙子放得下些,略为遮掩。又赶紧将头巾除下,揣在怀中,叫仆妇等人松松地替他挽个时新高髻。好得是在深夜,容易瞒过,便叫谷香母女避在里面,自己坐下等候,叫男仆等出去开门。闻人杰看了这样,没奈何捏着一把汗,听天由命。不道仆人等方才出去,那两头龙的保家师爷独角兽已率领着一二十个打手,抬了一乘彩轿,打破大门直抢进来,闻人杰见这般光景,吓得满身发抖,喝道:“你你你们这这班无无知的人怎怎敢如强强盗般地闯闯进门来,是是何道理?”文龙见闻老如此胆小,不觉暗暗好笑,也不等他说完,便装作娇声接口道:“你们可是钱家的人么?此刻是来抢劫物件,还是到来娶亲?快些说个明白,不得在此胡闹。”那独角兽一见这美貌女子,也不管青红皂白,即当她是闻家小姐,便道:“俺们正是钱大爷打发到来娶小姐的,怎说是抢劫物件呢?”文龙道:“既来迎娶奴家,今日到你家成了亲时,明日便是你们的主母了,怎敢见了奴家头都不叩一个?难道你们仗着主人的势头,竟敢看不起奴家么?缓日再与你们这般人算帐便了!”独角兽听她这些言语,不觉吓了一跳,暗想往常抢劫女子时,不是啼啼哭哭,便是寻死觅活,从无这般无事的样子。娶了她去,将来主人必然怕她,若然被她在枕边说些俺们的不是起来,主人一定听她说话,那时只怕就有些不妙了。为今之计,倒不如做个好好先生,把她先奉承好了,她自然欢喜,俺们过去之后,乐得得她些赏赐也是好的。因此想定主意,便假意上前叩头道:“原来就是闻小姐,小的等有眼无珠,冒犯小姐,望勿见怪。此刻吉时已到,求小姐就此上轿罢,免得大爷在家心焦,说小的们不会办事。”文龙道:“既然如此,你们且各退出,待奴家上轿之后,再唤你们抬。”独角兽不敢不应,只得诺诺连声,立起来叫轿夫将大轿抬放堂中,自己率领着众打手,退至天井东边的廊下候等。文龙见他们没有看出破绽,暗暗欢喜,便慢慢地移步走至闻老身边悄悄的说道:“一切之事俺都自有道理,老丈须嘱令爱等放心,切不可担惊受吓,断不致有累老丈。然此地亦不可久居,且等俺回来后,再作计较便了。”闻老此时束手无策之际,见他肯去,虽然可以暂救燃眉,细想终非良策,只得听其自然,便也低低地嘱咐道:“一切仰仗大力,唯不可伤他性命,至要至要!”文龙答应了,刚欲叫仆妇等挽扶上轿,只听得里面闻老的妻子大哭出来道:“我的女儿,为娘的怎舍得你去呢?
”文龙不知为何,倒觉吃了一惊,认是闻小姐有何长短,便也慌忙假作悲声上前相问。
原来她这大哭却有一个道理在内,恐怕钱家的来人将文龙看破,所以谷香小姐叫她母亲出来假意相送,当下也将缘故悄悄说明。文龙不觉暗暗赞叹道:好个女子智士,将来不知何人消受。随亦安慰他道:“俺这一去,定能将此事挽回,决不会弄出事来。你们须要安心静候,凡事等俺回来商议,唯须嘱令下人们,不可漏泄风声出去,你们自然无碍。”闻老的妻子也是连连答应,假意高声叫仆妇等搀扶小姐上轿。文龙也不待搀扶即自己走进轿中坐下。闻老道:“待我送你同去罢。”文龙道:“这却不消,只要常常看视女儿就是了。”闻老见他装得甚像,只得唤进独角兽等一行人来抬轿子。闻老的妻子此时也没有什么言语,只是大哭不止。独角兽见小姐已在轿中坐好,不敢怠慢,便亲自上前将轿帘放下,又将封皮封好,叱令轿夫等抬起就走。闻老又对独角兽说道:“你回去对你主人说明,须把我女儿好好看待,我自然改日把妆奁送去。倘然有何不好之处,我却是不依的。”独角兽道:“老相公只管放心,俺家大爷见了你小姐这般美貌,怎敢相轻?俺们改日再来讨喜钱了。”说罢便搭着轿子一拥的出去。
及至出了大门,独角兽得意之极,以为莫大之功。哪里料得到轿中却是一个男子,若然做起亲来,便要枪触枪了。慢表独角兽得意,且说文龙坐在轿中,偷眼望外张看。但见一路火把辉煌,照得街道如同白昼一般。约走了二里多路,便将身上所罩的女人衣服轻轻脱下,把来卷作一团塞在座身之后,又把发髻拆开,照旧挽好,将头巾从怀中取出,依然戴好,仍是默默无言的坐在轿中,专候一到恶霸家中,见机行事。那些人究竟是个粗人,哪里晓得轿中改头换面?只是匆匆忙忙地催促轿夫快走,一路行来,已离恶霸家不远。只见又有无数人持着灯笼火把迎上前来,向独角兽问道:“怎么你们去了许久,直到此时回来?大爷待得不耐烦了,恐怕有何不妥,特命我们前来接应的。”独角兽哈哈大笑,一面走一面说道:“幸亏不是你们去,若是你们去了,倒是真个有些不妥之处。不要说娶不回来,就是能够回来,到了明日但怕就要赶将出去,再要想这个称心适意的勾当,就有些费事了。”那些人吃惊道:“照你这般说法,敢是没有娶来不成?”独角兽又笑道:“不是俺自己夸口,俺既前去,那有不能娶回之理?”那些人道:“既然娶得就罢了,怎么偏有许多说话?”独角兽道:“俺看你们总是少不经事,能够知道些什么来?你可知道内中却有多少曲折,不是容易干的事。俺若照你们这般冒失,只怕明日吃不了就要兜着走呢。这叫做粗中有细,智勇双合,此时也无暇与你们细说,只等有空闲的日子,再与你们细谈吧。”文龙在轿内听得清楚,不觉暗暗好笑,想道:他自己眼睛没有,把个男人娶回,倒要说人家冒失,夸这许多海口。俺看你明日倒要吃不了兜着走呢!俺如今且再玩他一玩,看是如何。想毕便故意又装出娇声在轿内接口道:“好奴才,怎敢多言多语,这般放肆?不是奴家自己肯上轿,难道你们竟敢强抢不成?此刻大家不准开口,若然再要多话,明日奴家回了大爷,把你们一个个地尽行逐出,看你们还敢这样凶横么?”独角兽听了,慌忙回答道:“小的们再也不敢多说,只求小姐高抬贵手,在我们大爷面前说上几句好话,把小的们抬举抬举,就感恩不浅了”。
说毕又暗暗地对着众人把舌头伸了几伸,低声的说道:“如何,你们听见了?可是不好弄的,将来倒要大家留神些,方可无碍。不然只怕大家都不能过这快乐日子。你们试想,家里几位姨娘,有他这种厉害的样子么?”正在说时,已至庄桥上面。众人连忙谨慎小心地左右拥护,一直往里面抬去。独角兽又悄悄地让一个人赶进去报喜,并请示下,然后慢慢地扶着彩轿向里而行。此时钱自命正在同着许多以前抢来的姨娘,在内堂饮酒取乐,专等把闻家的小姐抢来,便可成亲作乐。因他曾看见闻家小姐的美貌,众姨娘中一个也没有及得她来,故此愈觉快活。只是等了多时,还不见到。心里正在焦急,却好那一个报喜的赶进去禀道:“闻家小姐已经娶到,请爷示下,在哪里出轿?”钱自命喜道:“果然独角兽能干,明日要重重赏他,此刻就叫他们把轿儿抬进来吧。闻家的小姐却也是大人家的出身,不可轻慢于她。待成了亲时,缓日俺还要亲自到她家中去拜见丈人丈母哩。”说毕哈哈大笑。
那人听毕,即忙向外走出,迎着独角兽道:“大爷吩咐,快把轿儿抬到内堂,新人就在内堂出轿,不得怠慢。明日领赏。”独角兽即忙答应了几个是,便拥着彩轿直至内堂停下。独角兽先走上去,见了钱自命陪笑道:“恭喜大爷,贺喜大爷,门下已将闻小姐娶到,请大爷定夺。”钱自命大喜道:“有劳有劳,此刻且去歇息,明日一总领赏。”独角兽连忙答应,同着一众人一齐退出,不提。
再说文龙早已在轿帘缝中把钱自命细细一看,见象年纪虽有三旬向外四旬不到的光景,不但相貌丑陋,而且五官亦生得不落部位。最讨厌的是满口胡须,均生得七长八短,乱蓬蓬的不像样儿。又看两旁的姬妾,恰都是异常娇美。那绝嫩的面庞,也各吹弹欲破,心中暗想:这些美人同他睡觉,不要说别的,就是他一口的胡须,根根如猪鬃一般,亲起嘴来,桃花面上哪里禁当得起?也要算她们的悔气。俺如今且把他这嘴上的东西,替他算计去了,也好教这些美人感激着俺的好处。刚刚想毕,忽听见钱自命哈哈大笑道:“众位美人,快把新姨扶出轿来。”即有几个姬妾走过来,将轿帘揭开一看,不觉各吃一惊,大喝道:“不好了,有妖怪来了。”不知什么妖怪,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十二回 胡须离嘴顿变青年 姬妾感恩免伤粉面可怪胡须乱若麻,如何妄想貌如花?
而今一旦连根拔,痛定应知转念差。
却说文龙见了钱自命满脸胡须,甚是讨厌,便有心将他算计。不期众姬妾到来揭开轿帘后,忽地跌跌撞撞地望后倒退,大叫起来,说有妖怪来了。文龙倒吃一惊,仔细一想,方知自己是个男子,故此她们着惊,却也并不则声,静悄悄的看她们怎样。这里钱自命不知就里,见自己姬妾们着慌,只当轿中真有什么奇形怪状的妖怪在内,不觉也吃一惊,即忙将身立起走至轿边,定睛一看,却见有一标致书生在内。
这叫做不看犹可,一看了时,顿时气得胡须更加直竖,大喝道:“你是何方光棍,冒充闻家小姐到来,莫非真是妖怪不成?快把娶新的人去唤进来,待我问他。”左右的侍婢刚欲出去,早听见文龙哈哈大笑,自己走出轿来对着钱自命举手道:“钱兄既然立意着人请俺到来,如何见了俺的面时,反要动怒?只是你这面貌生得甚是讨厌,俺却不喜欢你。幸喜有这许多美姬可以代俺解闷,如今俺既来了,你这乌龟可以滚出去了。”说毕便走至上面,在钱自命方才吃酒时坐的位子内朝南坐下。见那现成的酒席甚是丰盛,暗暗地念动真言,将手向左右一招,对着他的众姬妾笑道:“你们且来侍酒,休要理这乌龟。”却也奇怪,这些妇女犹如奉了将军令的一般,俱各走将拢来,默默地坐在两旁。
原来文龙用的法术名为指挥法,故能指挥如意。文龙又故意笑迷迷地将众姬妾一个个地细看,极口称赞。真把钱自命气得个要死,大叫道:“反了,反了,何处妖人,竟敢如此无礼,快叫独角兽,将他擒下送官究办!”说毕便摩拳擦掌地抢将上来,想要把他先打几下出气。不意方才走至文龙跟前,早被文龙用手一指道:“与俺站住,不准乱动。”这句话还没有说完,那钱自命的两只手早已不由自主地犹如钉定一般,一步也不能移动。心中更觉火发,无可奈何,只得破口大骂,又高声喝叫。此时独角兽退至外面,刚欲吃酒,忽听得钱自命在里面大喝。即忙带领着众打手重复赶将进来,先在外廊下站定一看,见上面坐着一个面生的人,众姨娘又均在左右陪着,钱自命反站在中间。大家正不解是何缘故,忽又听得那面生的人喝道:“与俺跪下,不许开口!”只见钱自命果然听他说话,一言不发,而立即跪下。
独角兽大疑,不觉想要进去问个明白,却见钱自命这般光景,不知那个面生的究竟是个何等样人,因此不敢进去,只得同着众打手站在那里观看。停了一回,又见那个面生的人笑嘻嘻说道:“众位美人不必惊慌,看今日承你们大爷请来,也算与你们众位有缘。可各敬俺美酒一杯,休得辜负你家大爷盛意。”只见那些姨娘虽不开口,恰各立起身来,将自己所吃的酒钟内残酒倒去,挨次取壶在手,满满地斟上几杯,一齐走至面生人跟前送上。那面生人便笑了一笑道:“生受你们了。”却并不用手来接,就在众姨娘手中将嘴凑上去,挨次吃个罄尽。连声赞道:“好酒好酒!”复又说道:“你们且各坐下,如有会唱曲的拣几个好的唱与俺听。”又指着钱自命道:“待俺停回把他换个好面庞儿,让你们快快活活的受用,也算今日俺到此作成你们一场。”独角兽在廊下听了这些说话,真个一些不懂。
正在纳闷之际,见里面几个姨娘早已将壁上悬的各种乐器取将下来,吹的吹弹的弹,唱的唱歌的歌,一片悠扬悠扬的声音,高下疾徐连绵不断。独角兽暨一众打手虽在钱府多时,恰从没有见过这般乐趣,一时竟忘其所以,均各侧耳静听。究竟独角兽乖觉,听了一回,忽然想着了一椿事情,即忙留神向众姨娘队里注目细看。但见各位姨娘或是以前出钱买来的,或是以前用强抢来的,均曾见过几次,有些认得。惟今日娶来的那位闻家小姐,影儿都没有。心中便不觉躇踌起来,却又总想不出是何缘故。正在为难之际,忽又见面生的人笑道:“你们唱得辛若了,且各赐酒一杯,润润娇喉,然后再唱不迟。”又见那些姨娘将酒挨次吃了,仍是唱得非常热闹。唱了一回,那面生的人又说道:“不必唱了,且各舞与俺看!”又见那些会舞的姨娘,均出席舞将起来。舞到入妙之时,面生人又来喝住了,笑说道:“俺承你家主人请来饮酒,又承你们各位清歌妙舞,俺也算领他的盛情了。只是他这相貌生得实在可厌,今见你们歌舞,他犹自气忿忿地对俺看着,可知他心中不知怎样地恨着俺呢。如今你们也不要爱惜于他,待俺着实收拾收拾,或者将来可以痛改前非,不致再乱抢人家的女子。”这样几句说话,独角兽在廊下听得甚是清楚,不觉暗暗吃惊,想了一回,猛然省悟道:“是了是了,怪道方才到闻家去抢亲,甚是容易。想来定然是他改扮的。只是他方才上轿的时还是女装,怎么此刻并没有女子的衣服看见,这却有些奇怪!道是看他面貌,实与方才所见的无异,不过声音之中好象有些不像。想是他会法术的,所以有这肝胆?岂不闻俗语说的善者不来,来者不善么?幸亏是俺知机没有用强去抢,不然恐怕先要吃个大亏。俺想我们大爷平日何等凶狠,怎么今日见了他时,说跪便跪,而且被他将姨娘们戏虐,竟是默默地不发一言?想来内中定有蹊跷。俺如今且不要管他,只作没有进来,且在此悄悄的看他一回,如果真有什么法术,俺也犯不着去替大爷出力,只索一溜烟地逃去,便是俺的造化。”想到这里,忽又听见里面大声说道:“你这恶霸听者,俺此来本待取你的狗命,只是你这些姬妾在俺跟前却没有一毫失礼之处,俺心中倒觉有些不忍。如今只算看她们的分上,权且饶你,但是不与你一些痛苦,你也不晓得俺的手段。你住在此间,却与双龙山相近,你可知双龙山的寨主董天林如此英雄,不肖俺们多费气力,尚死在俺们手中。你的筋骨可还及得他的结实么?”这几句话不打紧,直把个独角兽吓得一身冷汗,想道:“日间俺却恍恍惚惚听得董天林的擂台被几个书生形状的剑仙打掉,以致董天林死得甚惨,俺还不甚深信,如今看起来,莫非就是这几个人路过此间,晓得有抢亲的事情,故此用计冒充闻家小姐到来,与俺家作对的?若照如此看来,今日俺家大爷倒大大的有些不妙了,这便怎么办呢?”想至此间,即欲退出去取些东西逃遁,又因平日间钱自命待他不薄,只得勉强站住,且待看个下落再走不迟。因此便也索性凝眸望里细视。哪里晓得他在廊下凝眸之间,里面就早已发作的了。
原来文龙把几句话说完之后,即回顾两面他的姬妾,指着钱自命笑道:“你看他的胡子这等可厌,你们且各下去,先把那右首的胡子拔去一半,看他怎样?”那些姬妾竟不由自主地下来了两个,一个将钱自命的头颈抱住,一个把钱自命的胡须乱拔了一回,早已先把长的胡须竟拔去无数。即有那猩红的鲜血从一根根的胡须孔中冒出,直流下来。此时钱自命被文龙用法制住,心中虽甚明白,只是不能开口,又被自己的姬妾将嘴上胡须乱拔,意欲摆脱身子,却不能动得分毫。故痛到极处唯有一哼而已。约拔有二三十根的光景,文龙又另对两个妇人笑道:“她两个辛苦了,你两个下去替替她这两个的力。”独角兽在外看得清楚,显然又是两个姨娘走至钱自命身边,先前两个姨娘便释手退去,她两个也照前两个样子,一个把颈一个拔须,不论长短,把那右边的胡子顷刻之间尽行拔得精光。那钱自命仍不过哼了几声。文龙又把手一招,叫她两个住手,望下细细对钱自命一看,便哈哈大笑道:“你今日方知拔毛的痛苦,你可曾想想自己把人家的轻年闺女抢来,也不管人家受得受不得,便要横七竖八的乱搠,那痛苦想要比你加倍呢。俺今儿也算替你几位姨娘泄泄往日的冤气,但是你的胡须去了一边,剩了一边,似乎更不好看。倒不如今儿一总与你收拾干净,让你做个显影少年,将来也好见俺的大情。”说毕复又指看四个未曾动手过的姬妾说道:“他这左边的胡子就劳你们四位与他去掉了吧,也免你们将后说俺有甚偏向之处。”那四个姬妾便就赶过去,把钱自命按住轮流地乱拔。钱自命只是睁着眼睛乱哼,这叫做算他平日的报应,故今日吃这苦了,不在小处,幸亏此刻是二三根一拔的,不似方才一根一根地细拔,故虽是疼痛,还觉比方才好忍受些。拔到其间,约剩有一十余根,文龙方喝道:“你们且各住手,把余剩的几根给他留下,做个记号吧!”那四个姬妾方才停手,仍旧呆呆地坐下两旁。
还有几个丫环却早被文龙的定身法定住,故亦只是呆着不能动移半步。此时独角兽在外看见钱自命这等形状,知道不好,刚欲转身走出,忽见屋上似有一个人影相仿,在上面来回乱晃起来。还认作自己眼花,后来定睛累看,果见确有一个人站在屋梁左右望下看视。惟月色朦胧,看不出是甚等样人。转觉得自己有些心惊肉跳,知道不可久留,即忙悄悄地望外走出,走至自己房内,取些银两塞在怀中,又收拾几件衣服,打一个小小包裹背在肩上,却并不说与众人知道,一溜烟地出门而去。直要到后来投入岛寇营中,方与文龙等会面,做出许多的事情来。此是后话,现在且不必提他。再说文龙见钱自命的胡须只剩一边,又且稀落得可笑,颏下还有淋淋漓漓的鲜血流下,知道他今日已经吃尽苦头了,便将剑诀煞住,把一盅残酒取过,暗暗的画一道符录在内,命一个姬妾将去灌在钱自命口里。钱自命吃了这一杯酒之后,方觉身子活动,只是两边须孔些痛疼,脚下异常麻木,一时站不起来。只得爬伏在地偷眼把文龙细看。见自己的姬妾兀是坐在文龙两边,每人接着一杯酒在那里吃喝。原来这几杯酒都有符录在内,故此各各姬妾下肚之后,顿时觉得心中明白。一见与一个陌生的人一同吃酒,钱自命却跪在地下,便不觉满脸飞红,立起身来想要望里逃走。忽然耳边听得飕的一声,似有人声从高跳下的声响。连忙回头一看,只见又有一个少年,同着座着的人差不多年纪,手持宝剑从天井中直蹿进来,喝道:“贤弟好快乐呵,怎么也不与俺说声便私自的来了?你今日处治恶霸的法果然好顽,愚兄直在佩服。”看官们可晓得这个突如其来的究竟是个何等样人?原来说出来,仍是大家晓得的。这个人便是沈楚材大爷,可不是大家认得的么?然而其中还有一个漏洞,就是上回所说的张文龙从饭店中出来的时候,楚材早经睡觉,没有一个人晓得,怎么现在会得突然到来,岂不是一个极大的漏洞么?这却有个缘故,待做书的写将出来,看官们自然明白。原来楚材同文龙在饭店中吃酒之时,听得有这件事情,便不觉怒发冲冠,想要立刻赶出去,将恶霸杀却。后来因见文龙再四地向店小二盘问,知道他必要私自前出,故此假作困倦,故意说要早睡。及至上床之后,又假作呼声。文龙当他真已睡着,遂悄悄地起来蹿房跃脊的出去,那里晓得楚材早已留心,因恐怕他闯出祸来,亦即起身取了宝剑悄悄地跟着文龙,也是蹿房跃脊紧紧地随在后面。文龙到闻家的时节,他就站在房上观看,等文龙走往里面讲话,他就跳下房来站在文龙所站之地方,向里窃听。所以许多说话他均听得清楚。后来独角兽打门进来,他已闪在旁边,故独角兽等一行人均没有看见他。直等那文龙上轿之后,他方远远地跟随下去,所以文龙到恶露家中,所有的事情他都件件看见,想文龙果然有趣,顽得实在好看,不觉暗暗好笑。后来又见文龙把剑诀煞住,知道戏文已完,便就飘身下来蹿入内堂。
当下文龙见了,连忙立起笑道:“哥哥来得正好,前面的事小弟已经做完,后面的事却要烦大哥的了。”楚材本欲把钱自命良言劝戒,使他改恶从善,因见钱自命的相貌卑鄙,知非可以好言劝得醒的。况又吃了文龙这般苦子,定然不肯干休。除非把他着实的恐吓一回,日后他有些畏惧,不敢再去胡为。因此定了主意,故意地便对文龙说道:“这些些的小事何难处置?只须把他杀却,除这一方之害,便是俺们行侠仗义的行径,何必担搁工夫,去细细地开导于他?况愚兄带得宝剑在此,就此把他开发了,岂不省许多唇舌么?”说毕这句话时,便把手中宝剑当地一声掷在桌上说道:“还是贤弟动手,还是愚兄动手,听凭吩咐。”文龙明知楚材用计,便亦顺口说道:“这厮果然可杀,就请大哥辛苦吧!”钱自命跪在下面,方觉醒省,又见一个执着明晃晃的宝剑进来,本已吓得满身发抖,不敢仰视。此时忽然听见竟要将他斩首,便更觉慌张起来,连连磕头道:“小人今日冒犯侠士,已经自知其错,方才已蒙赐过刑罚的了。此时小人也不敢说别的,只求二位高抬贵手,饶恕小人性命,予小人以自新之路。小人即当痛改前非,决不再蹈前辙!”说罢又连连磕头,苦苦哀求。
楚材见他这般光景似已悔悟,便渐渐地收威,坐下问道:“你果然还要这性命么?”钱自命哭道:“蝼蚁尚且贪生,为人岂不惜命?只求二位剑下超生,便是小人的重生父母了。”文龙笑道:“你此刻既然害怕,何以平日敢做这横行不法的事?”钱自命又磕头道:“皆因平日未闻教训,所以愚昧至此。今已明白,务求饶恕。”楚材道:“也罢,你既这般说法,想已知悔,俺现有三事与你相约,你若永远遵行,便是你的使宜。若有半句更改,哼哼!那时俺再来取你性命!”钱自命道:“只求吩咐,决不有违。”楚材道:“俺这三事却不是强人所难,你且听了。一不准恃势欺人,二不准强抢女子,三不准忌恨闻家,使人前去报复。若能依得就好饶你。”钱自命诺诺连声道:“遵命!”楚材又道:“若然俺下次再过这里,闻得你再有什么不法之事,俺也不再与你言语计较,只将你的首级暗地取去就是了。”钱自命又连连磕头道:“自今以后小人决不再犯,前来只在家中闭户读书,巴图上进,若然不依今日之言,下次听凭处治便了。”楚材道:“这便才是!”因顺手将宝剑取在手中,把桌子的角砍下一只来掷与他看道:“你的头颅可有桌子这般结实?俺今日不过留个样子与你看看,改过不改过,任你自去转念便了。”说毕便与文龙说道:“俺们就此去吧!”文龙答应着,一齐走至天井中。
钱自命只得勉强立起来相送,还觉得嘴上疼痛不止。哪里晓得刚才将身立起,走至窗边,只听得飕飕地两声,两个人已上屋而去。顷刻之间便不见了。钱自命这一吓更非小可,想着他们两位来去如风,若然暗地到来,我也不能晓得。不要真个被他们把首级割去。自今以后倒要刻刻留心了。但不知闻家如何去请这两个人到来,替他出头,也算闻家有福气的了。此刻只索把这娶闻家小姐的一个念头,一笔圈去。想毕正欲回身进去,把自己的那些姬妾唤来问问,只见廊下有十几人均一齐走过来跪下磕头道:“大爷受惊了,请早些安置吧!”钱自命一见这些人不觉心头火发:“养兵千日,用在一朝,叫你们去娶闻家的小姐,倒去娶了一个凶狠的男子来,累我大爷受气不必说,到了性命呼吸之时,又不来替我出力,不知要你们何用!”众人齐应道:“娶这男子来却不关小的们之事,都是独老大不好,信了他家诡计,以致弄得这般颠倒。至于小的们方才并不是不敢进来,只因看见大爷尚且被他制伏,何况小的们有何力量去对得过他?况末后又有一个持剑的到来,更是怕人,小的们倘然进来相救,或者大爷反被他们伤了性命,岂非倒是小的们的不是呢!”原来钱自命本来膂力超群,精于拳棒,故人皆以两头龙称之。近因把酒色淘虚了身子,稍觉不能如前。若论这几个手下的亡命,本则不是他的对手,惟独角兽的本领较他稍胜,所以众人把这些话说上。当下钱自命听了,觉得他们所说的话甚是有理。正在沉吟之际,忽然想起独角兽这个人来,便道:“我竟昏了,几乎忘却独角兽到哪里去了。怎么此间不来见我?”众人道:“本来他还在这里与小的们站着一处观看,此刻一回儿竟不知他到哪里去了。”钱自命道:“快去把他唤来,我有说话。”内中一个人连忙出去寻找,不期寻半日,非但独角兽的影儿都没有,连独角兽房里的东西都少了一大半。知道不妙,即忙赶至门前去问,管门的说道:“曾见他肩上背了些些东西,出门而去,不知何往。”因此那人只得返身进来,据实禀明。钱自命叹了一口气道:“他既逃去,就罢了。此后我也用不着他了。”又对众人道:“我大爷目下要痛改前非,你们这班人可以无须用着。如今各与你们大钱一串,均各回去另寻主顾,不要在这里乱闹了。”众人见他如此决绝,知道不能挽回,无奈时候已是不早,出去无处担搁,只得苦求住过一夜,明日准行。钱自命见他们如此,又因平日间把他们为心腹之人,不好过却,只得允准。到明日领了钱文,各各赶奔前程,自不必说。
只说钱自命当晚走进里面,见了众姬妾,想着她们方才拔须的形景,不觉满面羞惭,不好意思去问。只得搭着她们说些自己悔过的话。又取镜子一照,那毛孔中的血还在涔涔的流下。最难看的是几根不三不四余剩的胡须。因此索性叫人把来剃去,平日亦绝不出门,仅守着这些现在的姬妾过活,倒甚安闲快乐。这些镇上的人多日没有见他的面,大家传为奇事。直到后来被家人们将闻家抢小姐以及被侠士用法把胡须拔掉的话漏泄出来,大家方得知道他不敢出门的缘故。大家又取笑了几日,把这件事当作新闻一般处处传说,这且不必提他。
再说文龙同着楚材一路从屋上出来,跃过庄河,施展夜行的功夫,直望闻家而来,甚是快捷。不到一刻时候,已离闻家不远。正在行走之间,忽然听得耳后呼地一声,鼻中闻着一阵腥膻之气,直触脑门。连忙抬头观看,只见一道黑烟从半空中如飞鸟一般的过去。黑烟之中,隐隐有无数东西在内。要知这道黑烟的究竟,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十三回 闻小姐逢凶化吉 阿芙蓉作怪兴妖虽有冲天本领,无如黑劫也遭。
鸟鸦队里脱身逃,毕竟英雄巧妙。
却说文龙楚材等正走之间,忽见空中一道黑烟如飞鸟的样子,烟中又有无数东西在内,正不知是何怪异。连忙一同赶上而去细看,那烟中又像有许多乌鸦在内。正看之间,那烟忽又四散飞开,一霎时不知去向。两人惊异了一回,离那闻家已近。楚材道:“贤弟去回覆闻家,愚兄不便同去,且自回寓等候如何?”文龙道:“既然如此,小弟便独自前去,大哥且请回寓。”说毕便望前趱行几步,至闻家门首,依然越墙而进。到得里面,早听得闻人杰的声音说道:“虽蒙那位侠士解救,冒充女儿前去,但是两头龙家何等凶恶,俗语说的,虎落平阳被犬欺,恶龙难斗地头蛇,那位前往,不知是凶是吉,叫我哪里委决得下?”又听得闻家的妻子在那里接言道:“老相公尽管放心,妾身想那侠士既肯挺身而出,定有冲天本领,方有这般胆量。你只想他方才来的时候,门户不曾开,他会得自己进来,便是有些奇异。到得钱家,那恶霸一定吃亏,此刻没有什么信到来,谅可无虑的了。”说至此,文龙便推窗进去,向闻老拱手道:“恭喜老丈,事已无碍,请放心吧,不要多虑了。”闻老一见大喜,连忙立起身来,与着妻女一同上前拜谢,文龙也只得顶礼相还。
当下闻老问事体如何,文龙道事体已毕办妥,他不再缠扰的缘故,文龙指着天道:“此刻时候已是不早,不多一会就要天明也,老丈尽管放心睡觉,待等天明俺当再来奉告。”闻老道:“既然如此,老汉今晚也不敢再渎清神,不知侠士现在何处,明日老汉好登门拜谢!”文龙道:“俺即住在间壁兴龙栈内,老丈明日也不必降临,若然到来,反恐招摇耳目,诸多未便。”闻老道:“只是老汉不到尊寓,未免不恭。既承侠士吩咐,明日务请早临,老汉谨当恭候。再有一切事情,还要与侠士商议。万勿因事已成,就置老汉家于不顾也。”文龙道:“岂有此理,俺既说明日到来,岂肯以言语失信。此时也不必言,胆日再会吧。”说毕即走至天井中,向上飕地一声跃至屋上。比及闻老赶出来相送时,早已不知去向的了。闻老见了不觉暗暗称奇,因转身来同着妻子们又大家感激了一回,方才进房安寝,专等明日再行商议。且自丢过一边。
再说文龙回到庙中,见却是静悄悄的没有声息。知道没有被人家晓得,因即走进房中,欲向楚材说话。不期楚材还未回来,心中不觉大吃一惊。只得复身走至外面细寻,又跃上屋去看视,竟是影踪全无。心想大哥此时不回,难道还在闻家的屋上等俺么?因又从屋上走往闻家探看,仍是无有。只得回来复至房中坐待。直等到天将发晓,方见楚材回来。看他脸上的气色,觉得甚不好看,不知何故,连忙迎上细看。看官可晓得楚材方才与文龙分手的时节,说过先回寓中等候,怎么后来文龙回庙,他到还没有回来呢?
原来其中却又有一个缘故在内。只因方才楚材回庙之时,本欲敲门,因恐惊动人家反为不便,只得仍从屋上进去。不期方到屋上,只觉烟雾迷漫,清香阵阵,即忙定睛向四处一看,却远远地见那边一带屋上都有黑烟冒出,黑烟的里面竟有无数乌鸦在内飞舞,竟像有人指挥的一般。因复凝神细视,只见黑烟的那边,果有一个女子戎装打扮,一手执着令字旗,一手执着银枪站在上风头屋上,指挥那群乌鸦。楚才不看犹可,一看了时,便知这个女子定是妖物。便将宝剑执在手中,悄悄地仍从屋上蹿房跃脊地过去。走不到二三十家的人家,早已相近,更觉看得清切。但见那女子生得虽甚美貌,惟却有满面妖气。后人有一阙《西江月》为证,单道这女子的出身道:
淡淡梨花白面,轻轻杨柳细腰。本来印度是窠巢,却到中原作耗。
或致倾家荡产,每多妻哭儿嚎。能文能武是英豪,也要入她圈套。
当下楚材见这女子奇异,知道定是妖怪,只不知她在此指挥这阵乌鸦笼罩着这个人家,是个什么道理。大约总是作耗的意思。如今且不要管她,只悄悄的上去赏她一剑,使她不及招架,得能把这妖怪除掉,也是为这里地方上除了一害。说时迟彼时快,楚材想定主意,便轻轻飘身下了屋子,走至那边,把那女子一看得亲切,然后跃上屋上,赶到那女子身边,忽地就一剑砍个正着。楚材喜不自胜,以为这个妖怪没有防备,故得被他除掉。哪里晓得这一剑砍下,犹如砍在烟雾之中,茫然无物。自己又把气力用得太猛,几乎跌倒,早见眼前忽然一阵旋风,那女子就趁着这阵风旋,跃过一边喝道:“奴家与你今日无冤往日无仇,为何下此毒手?幸是奴家道德渊深,根基高下,不致被你伤命,不然还当了得!你敢如此冒犯奴家,大约你不知奴家的手段,如今奴家也没有什么空闲的工夫与你计较,只叫你仔细防备就是了。”说到这里,楚材又是一剑砍去。那女子并不惧怕,早已不慌不忙将樱桃嘴一张,口中喷出一股黑烟,直望楚材头面上冲来。楚材只觉这股黑烟厉害,连忙把身子一侧,将那黑烟躲过,虽然躲便躲过了,只是那烟的气味实在难闻,顿时觉得头晕眼暗,立足不定。幸而那这女子因见天色将明,恐怕阴不胜阳,早已趁势遁去,霎时间烟雾全消,天上现出晓星几点。即忙四面一望,隐隐约约见那股黑烟远远地到一高山落下,大约即是妖怪存顿的所在。料想离此不远,若要把她除掉,除非捣巢灭灾。但是此刻前往,一则单身,恐怕入她圈套,反为不美。二则自己方才被那阵烟气冲霄,觉得有些反胃的样子,难以勉强支恃。也只得且自回去,与文龙商议定了,明日再去细细访问,便能知其下落。想毕便慢慢地飘身而下,一路望自己寓处而来。到得将近,仍复越墙进去,似乎更觉眼目昏花,吁吁气喘,身子不及方才灵便。因此文龙见他面色改变,就是这个缘故。当时楚材走至床沿坐下,定了定神,方把以上的事与文龙细细说知。
文龙一时也猜度不出是何妖怪,心中也觉惊异。又见楚材疲倦之状,亦不敢再将到闻家回覆的说话说出,惟劝他睡下,待等明日再作道理。当下文龙自己也就安睡,只因多日没有好好地睡觉,故此一上枕时便往花胥园里游玩。这一觉睡直至次日晌午时候方才苏醒,即忙披衣下床,听楚材时,还是呼呼好睡。因此也不敢惊动于他,只把张武、沈方两个童儿唤进,叫他们取些茶水进来。刚才把脸洗过,早见店小二走来,手持一个红帖呈上:“方才闻家差人送这红帖到来,说要请二位相公过去午膳,不知何事。小的因见相公正在酣睡,不敢惊动,就此回了他去。不期不多一会,那个仆人又来,说完要请相公前去赴宴。故此小的前来禀明,不知相公去也不去?”文龙知道闻老头儿性急了,只得对店小二说道:“你且出去回报来人,说俺们因连日行路辛苦,此刻还觉困倦,尚未起身。既蒙盛情,晚间一定到来领宴便了。”店小二答应了一声,即便出去向那闻家的仆人说明。那人回去禀明闻老,自有一番的说话。如今且表过不提。
再说店小二回覆了闻家仆人之后,仍旧进来伺候,请问可要将午膳送进?文龙因见楚材还是沉沉熟睡,因即把他唤醒问道:“今日身子可有何不快么?”楚材道:“便是昨晚受了那股气味,此刻胸膈间有些不舒畅,时欲呕吐的样子,而且头脑之中亦觉异常疼痛。俺想这妖怪果然厉害,特不知究是何物成精,能够有形无质。”一面说一面亦即起身下榻,但觉身子有些虚软,脚下把持不定,只得重复坐下。店小二已将脸水送来,楚材正在盥洗之间,忽见桌上有一红帖,便问此帖何来。文龙即将隔壁闻家相请赴宴,以及允他晚间前往的话一一说出。楚材道:“俺想闻家住在这里,那个两头龙虽不敢再去无礼,但是他的亲戚是严太师,万一被这老奸贼得知,或者就起风波。此则不可不虎!须要替闻老想一个万全的计较,方可无碍。不知贤弟意下如何?”文龙道:“这件事情俺早已打算定了,俺知闻老只有这个女儿,将来定要配一个快婿以作终身倚靠。然要在此处寻一个才貌兼全的女婿,只怕实乏其人。因此俺想倒不如劝他返往俺们家乡去暂住,将他女儿与杨德明贤弟做个媒,敢则倒是一对好夫妻么,大哥你看如何?”楚材道:“愚兄也是这般想法,足证意见相同。但是德明贤弟虽未授室,目下他远在边关,怎能与他们说合?”文龙道:“这却不妨,只须与闻老说明,叫他不要性急,俺们然后写信到边关上去,谅无不成之理。”楚材道:“如此甚好,贤弟何不就此过去与闻老一谈呢?”文龙道:“已经说过晚上过去,何必忙在一时?况俺看大哥今日的气色比昨虽觉略好,身子还是不爽,这便怎生是好?”楚材道:“不过昨晚被这妖怪毒气所冲,以致如此,停回即可照常,决不妨事。所最要紧的必须访明那妖怪是何所变,其巢穴究在何处?也不枉俺们到此一场,为邻里地主、百姓再除一害,方遂俺的心意。”文龙道:“这个容易,少停唤店小二一问便知端的。”正说之间,店小二已将中膳送进。文龙照常饱餐,楚材因不欲吃饭,只将火酒吃些,一面便问店小二,此处附近地方可有什么妖怪在此作乱。店小二道:“相公问起这句话说,莫非晚上看了什么怪异事情么?”楚材见他话里有因,假意说道:“便是俺昨晚至天井中解手,忽见空中有一股黑烟冲过,气味甚是难闻,又且烟雾之内像有一个女子模样的,指挥着那许多乌鸦,在中经过,不知是怪是妖,故此问你。”店小二笑道:“原来相公果见此怪,起初我们这里的人也都见过,均各大惊小怪,恐怕前来骚扰。后来因见没有什么大害,便不把她放在心上。不过初来闻着好气味之人,实在有些难受,至后闻惯了,到觉有些身子强健,少她不得。
时刻要想她每晚过此,好闻闻这个气味。相公若然不信,可在此多住几日,细细地闻她几次,便知这个妖怪的妙处了。故此这里虽有这个妖怪,却不当她妖怪,只当她仙人一般的看待。相公们切不可去惹恼于她。”文龙道:“原来有这个好处,但不知她存顿的所在究在何处,你们想也晓得。”店小二道:“我们本不知道她的所在,因有几个胆大的要知她的根底,相约预先伏于要路,四处探望,等得她来的时,又好得先有一股青烟透起来,众人便详察那烟起的所在,飞奔前去观看,犹恐不能一定,仍旧伏在那里,等她回洞时留心细看。果然见那妖怪落在一山上,香气更加发越,直至有一个更次,香气方渐渐的收敛,妖便进洞去了。那些人便将那座山头记清回来传说,因此小的们均都晓得。相公们你道此山究在那里,叫甚名目?原来这座山即在这里正南角上,离此不过二十余里,在那众山之中央,因此山几是凹凸的所在,均像有无数乌鸦翔集的形状,故就名为乌鸦山。内中还有一个洞府,叫作什么黑云洞。听得说那个妖怪虽是女子,神通却异常广大,若有人触犯于她,就即要把那个人弄得倾家荡产,又要将他面貌改变得鸠形鹄面像妖怪一般,走在人家面前被人家憎厌了,她方肯将就罢手。否则时时刻刻缠得你无可奈何,欲避不能。相公们试想,这妖怪厉害不厉害?”楚材听了这一番言语,认是店小二故意装点出来恐吓他们,因此便不觉心头火起,立时出了一身大汗,觉身子强健犹如未曾受病的一般。便趁势跃起身来道:“渺小妖魔,何足惧哉!此时若不除灭,深恐将来贻患不浅,不独这里一方受其大害,只怕要蔓延他处,就不能收拾了。为今之计,惟有赶紧将她除灭,方免后患。否则将要偏天下人受其欺侮矣。”说毕犹自恨恨不已。文龙劝道:“大哥且不要性急,小弟想那个妖怪纯用柔软工夫,却非等闲可比。依小弟愚见,还是不去与她作对的妙。况俺们即要前往金焦观看日出,何必去管这些闲事呢?”店小二也在一旁劝解道:“这张相公的说话甚是有理,相公究竟是不去的好。”沈楚材哪里肯听,即欲仗剑前往。文龙见他一定要去,只得说道:“既然大哥定要前去,今日已是傍晚时候,况又有未了的事情,且待来日小弟与你同去如何?”楚材见文龙这般说法,只得且把怒气平下。哪里晓得那个妖怪因昨日吃了大亏,此刻正差了许多被其新收伏的那些似人似鬼的东西,四处探听楚材的住处,要想到来报仇,却巧从这屋上经过,将楚材要把妖怪除灭的说话一一听得清楚,便回去在那妖怪跟前据实禀明。那妖怪竟然大怒,恨不立即赶来将楚材处治一番。
因是时候尚早,权且忍耐片时,少停再作道理,这且不表。再说文龙与楚材讲话之际,见那时光已是不早,正拟打算到闻家去的念头,忽见闻老穿着一身簇新的衣服,已自走将进来,对着文龙拱手道:“舍间略备粗肴,本拟再命家人前来奉屈,因恐不恭,故此小老亲自来相请,务屈台驾枉顾,曷胜幸甚!”店小二见闻老如此,却还未知昨晚的事情,只认作闻老特地过来请吃喜酒的,便笑嘻嘻地说道:“闻先生好福气吓,你家小姐嫁着这般有财有势的女婿,也算是前世修的了。便是小人们也没有过去贺喜,明日一总到府磕头罢。”闻老也不与他说明,只是连连地道:“不敢不敢。”此时楚材见闻老吐属风雅,且又谨恭可喜,不觉暗暗起敬,便也立起身来与闻老为礼。
闻老见楚材相貌魁伟,另具一番英雄气概,即知非等闲之辈,况又是侠士的朋友,更不敢怠慢,连忙过来恭恭敬敬地对楚材作揖下去,并定要相请同往赴宴。楚材道:“本当奉扰,实因连日途中辛苦,今日贱体有些欠和,所以不得奉陪了。”闻老一定不依,决要相请前去。幸有文龙在旁代为再三辞谢,闻老方才答应。文龙又再三嘱咐楚材,今日万万不可出去,须知保重身子要紧。再唤张武、沈方两个童儿小心伺候,说毕便同了闻老出了连升店的大门,直望闻家而去。及至到了闻老家中,又被闻老让至内堂,早见堂中摆设着一桌极丰盛的酒席在彼,知是为他特地设的,倒觉不好谦让。刚欲与闻老叙礼坐下,只见里边走出两个仆妇来,一个手中捧着红毡当地铺下,一个便去把只太师椅移至中间。文龙看了正不解什么缘故,欲要开口一问,早见闻老的女儿谷香小姐打扮得粉妆玉琢的一般,与昨所见忧容的面色竟大不相同,跟着母亲款款地轻移莲步出来,母女二人上前对着文龙叫了几声“恩公!”就先跪上红毡,连连磕头,拜谢搭救之恩。文龙慌得急欲回礼,早被闻老一把拖住,一定不许还礼。文龙只得将就还了几揖,口中连说:“不敢!不敢!”那母女二人拜谢起身,谷香小姐仍回闺阁而去。闻老也欲跪下相谢,亦被文龙拖住,这且不表。
再说闻太太见女儿进去,方欲请问文龙昨宵到钱家去怎样解救的事情,见这闻老坚已请文龙入席,只得告个便也自进去。这里文龙坐定,饮过三巡之后,闻老便躬身请问夜来到钱家去,怎得使恶霸俯首帖耳,不敢再来缠扰的话。文龙便将混到钱家之后,怎生把钱自命的胡须拔去,约略述了一遍,道:“直至后来楚材亦到,定要把他杀却,钱自命再三求饶,又立誓永远不敢再来相犯。所以俺知他决不再起这等念头,但请放心便了。只是尊府住在这里,目下虽不怕他,俺想钱家的亲戚严太师却在朝中权要,势大滔天,倘然有些风声吹到他耳朵里去,或者另生枝节。那时俺们不在这里,谁人肯来解救?就是俺们知道赶来,只怕就有些费事了。”闻老听到了这几句说话,顿时觉得毛骨竦然,暗想实在虑得周到,果然不错,倒不可不预为打算。想了一回,即便请问:“侠士金玉之言,老汉岂有不知?只是久住在此,哪能防备得许多,除非离开此地,另觅个安身之处,然后再将小女许一个快婿,方是万全之策也。但是老汉亲族凋零,一时也无可投奔,而且又有些薄薄家产在此,若然他去,这产业又托谁人经管?是以甚觉踌躇,这便怎生又好?”文龙笑道:“这件事情照俺论起来,却是一些不难。俺方才未曾到府之前,曾将这些事通盘打算,并无遗漏一事,不知能否有合老丈之意?”闻老道:“俗语说的,急来抱佛脚,病重乱延医。况侠士非比等闲,所延之计必无差讹。老汉洗耳恭听,请问计将安出?”文龙道:“舍间就在浙江牛头山左近,却甚安静,老丈不若举家搬往,想舍间房屋甚多,尽可往得。家父又极其好客,若见老丈这般规矩的人,定然欢喜。俺再写就一信交与老丈带去,家父见信后定然相留。再俺有一结义兄弟,名叫杨德明,是大忠臣杨椒山公之子。他的本领不必说,却是文武全材,相貌又生得温文尔雅,年纪却与令嫒小姐相仿。现在边关戚大将军处参赞戎机,将来定有一番出人头地的功业。待俺向沈大哥替令嫒与他执柯,定然成就。不独郎才女貌,可称得起一对佳儿佳妇,就是老丈有了这个快婿,将来终身也有倚靠。若论这里产业无人经管,这更一些不难。俺见连升店的店主相貌清奇,举止大方,虽没有与他接谈,看将起身着实是一个忠厚君子,诚实可靠的人。却不知他姓甚名谁,倘将产业托他经管,老丈每年到来收取花利,定无差谬。不知老丈意下若何?”闻老见文龙所说的话,句句打在心坎儿上,不觉喜出望外道:“老汉心事,都被侠士猜透,既有这杨德明公子可配小女,即当相烦作伐。若讲隔壁连升店的东翁,这个人姓方名称必正,却是极规矩的人。老汉也因敬他诚实可靠,故平日间颇与莫逆。他如肯代老汉经管产业,定无差错。足见侠士眼力,比众不同。只是造府一节,老汉与侠士却是萍水相逢,怎能轻造,只怕有些未便。”文龙道:“这是老丈多虑了,俺虽与老丈初交,却已知老丈的情理,正可与家父作伴。况大丈夫作事自宜爽直,岂可拘拘于世俗之见哉?”闻老儿见他豪爽,知道有其子必有其父,尽可去得。即忙应道:“既然如此,即当遵命。”便叫人将连升店的店主方必正请来,说有要事相托。不一时,方必正已至。闻老与文龙即请他坐下饮酒。方必正与闻老本是至友,故此并不作客,即行坐下饮酒。闻老便将昨晚的事细细地告诉了他一遍,然后再将自己要举家迁避浙江,这里所有产业要托他经管的说话与他商议。
方必正一面听,一面把文龙细看,不觉惊得把舌头都拖得出来。直等至闻老把话说完,即忙向着文龙拱手道:“原来相公具如此大神通,实在可敬。小老等真是有眼无珠,不识泰山,莫怪钱家不是相公的对手了。至于敝友要搬往府上,这经管产业的事,小老自然义不容辞,只好谨遵所命的了。所虑者小老心血已衰,只怕有负所托。”文龙道:“老店主精神饱满,定然办事周详,何必太谦呢?”闻老见方必正已经应允,不胜欢喜,即忙立起身来,连连作揖相谢。文龙道:“叫取文房四宝过来。”就在席上写成家书一函,交与闻老,叫他早日起程,不可过于担搁时日。闻老答应了,过了两三日的工夫,将各事部署已定,又再四谆谆托了方必正一回,方才举家搬往浙江,这些事一言表过,下文再提。
且说文龙见各事均已妥当,心中因记挂着楚材,不知怎样,便与闻老作别,同着方必正一同回店。不期刚才一脚跨进卧房,连叫楚材不应,张武、沈方两个童儿又不知去向。自己反觉得霎时间天旋地转,心中不觉大吃一惊,连忙将心神凝住,定睛细看。要晓得是何缘故,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十四回 恶妖魔暗布牢笼 美英雄明遭圈套既具文韬武略,何堪误入牢笼?
脱逃火坑本英雄,鸡鹜从中一凤。
却说文龙刚进卧房,为何觉得天旋地转,心中吃惊?原来有个缘故在内。先时文龙到闻家去的时候,楚材因嫌寂寞,便靠在床上养神。不期才及傍晚光景,忽见有一股青烟从窗棂中冒进,似有一阵清香,异常甜净。只当是邻家焚点什么好香,便忘其所以地连连闻吃。起初觉得满身甚是爽快,后来渐渐地觉得有些酒醉形状,便不知不觉地昏昏睡去。心中虽是明白,无奈烟来得甚是浓重,虽欲不闻,犹有些不能自主,只得听其自然。故此文龙跨进房的时候,那烟还未散尽,又见楚材有似酒醉一般,心知有异,便想着昨晚的事情,忙就自己宝剑悄悄地取在手中,再寻了两个布卷子,把自己鼻门塞住,悄悄地向天井中走去。望上一看,只见果有一个美貌女子,一手执着一根竹枪,一手执着一支方斗,那些青烟均从那方斗之中缕缕冒出,而且飕飕有声。文龙一见不觉大怒,大喝道:“何物妖魔,擅敢在此作耗?不要走,吃俺一剑!”说着刚欲跃身上去,早见天井中堆着无数盐包在那里,便顺手取了一包,望上掷去。这却是奇,那妖见了盐包,似乎有些惧怕,即听得“哎哟”一声,只见妖怪已化成一道黑烟,望空飞去。及至文龙上得屋脊,早已不知去向的了。又细细地四面一望,竟无踪影。方才飘身下来,走进房中,看楚材时,已是苏醒。
那张武、沈方一个携着一把茶壶,一个捧着茶杯,笑嘻嘻地进来。一见文龙,便各上前叫了一声。文龙道:“你们两个为何不在这里伺候,莫非到外边去玩耍么?”张武、沈方齐道:“小的们本是在此伏侍,因沈相公口喝得狠,想吃浓浓的好茶。故此命小的们出去煎茶。此刻刚才煎好,特地送将进来。”文龙却并不去理他,只问楚材为甚这般光景。楚材道:“便是俺也不知,方才正在养神的时候,忽觉得一阵清香,直扑脑门。虽是异常好闻,惟口中甚是燥渴,因命他们去煎些浓茶解渴。后来自己便昏昏沉沉地睡去,却不知贤弟何时回来?”文龙叹息道:“大哥你还不知么?你可晓得昨晚果然闯出祸来了?”楚材一听这句说话,即忙立起身来惊问道:“怎说俺闯出祸来,难道贤弟也看见了什么怪异,知道什么响么?”文龙便将从闻家回来见满室烟雾迷漫,声唤又不见应,知道不妥,自己至天井中望屋上看视,见一个美貌女子立在屋上施放毒烟,顺手将盐包掷走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楚材一遍。楚材方始如梦初醒,不觉咬牙切齿道:“原来这个恶怪果然到来与俺作对。若不是贤弟回来逐去,只怕愚兄此时还不肯苏醒哩。方才只因所闻的香味,觉比昔日不同,而且沁人心脾,是以愚兄没有防备,以致中那恶怪的圈套。今晚权且饶恕于她,待等明日愚兄定要前去,把她剿除,望贤弟助俺一臂之力。”文龙劝道:“大哥此时身子虚弱,尚须格外保重。岂能轻往虎穴?万事还须三思,切不可性子急暴,轻敌妖魔。依小弟想来,还是把身子养好,照常健旺了,然后再去不迟。”楚材道:“俺生平从没受过人的欺侮,如今反被这妖怪暗算,那里气得她过?若照愚兄的心意,恨不得立刻就去把这恶怪的巢穴踏平了,肯与她干体。哪里再等得及担搁时日呢?”文龙见他明日执意要去,又且素知道他的性情最是固执,不好再为拦阻,只得应道:“既然大哥明日决意要去,小弟当得奉陪同往。但是今日大哥未曾吃过什么东西,须得将饮食略略吃些,明日方有精神。不然大哥才中过烟毒的人,焉能前往用力呢?”楚材见说,只得命童儿去叫店小二将夜膳取来,略为用了些微,就不吃了。惟觉得吃过夜膳之后,身子依然强健,便向文龙略略问了一声,问到闻家去的事情,文龙也将大意约略告诉了一遍,两人方各就寝。
及至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便忙忙地盥洗了,将就吃些食物,然后各将宝剑系于身上,吩咐两个童儿看守寓处,不必跟随同往。两个嘱咐已毕,便匆匆出门而去。因恐路上不便,故马也不骑,惟照昨日打听的方向一路行去。到了转弯曲折的所在,方问乌鸦山的路迳,不期走了一路,那路上的行人竟渐渐的稀少了。欲要问信而无人可问。楚材深悔自己鲁莽,方才没有想着叫饭店中寻一个土人领去。此刻实在无法,又不肯回去,只得一直缓缓地望西而走。约又走了四五里之遥,文龙倒也不甚吃力,惟楚材是受过烟毒新愈的人,此刻倒觉得膀软脚酸,举步异常费力。想要寻一处歇息的所在,略坐片刻,一时间却亦没有。正在勉强支持之际,忽见那边另有一条小路,路尽头去似有一家人家在彼。楚材遂与文龙一齐向那条小路走去。起初还当它路途宽阔,不甚难行,后来愈走愈进,渐觉得路迳窄狭,地下又是七高八低,倒累得满身是汗。想要回身出去,又因无处歇息,况已走了进来,只得互相扶掖而行。
又走了一回,方见那个人家相离不远。再一直望去,又见有一座小小牌坊挡住去路,像是无路可通的模样。因把那牌坊细看,却像有几个大字写在上面。楚材不觉喜道:“牌坊上既有字迹,这条路谅有缘故。贤弟你的目力甚好,不比愚兄近视,可细细地看来,便知端的。”文龙遂举目向前一看,却见那牌坊上中间有一个匾额,是四个大字,下面两旁铸着一副楷书对联。文龙因先把那副对子念将出来道:
云雾丛中一失足成千古恨 烟霞窟里再回头已百年身文龙把那对子念完,楚材已觉惊心动魄,后来又听得文龙把那中间的匾额念着道:清夜钟声楚材不听犹可,一听了时,觉更异常吃惊。想着这付对子以及上边的匾额,究不知何等人所做,明明是为俺唤醒痴梦,劝俺不可到乌鸦山去的意思。但是俺既到这里,岂可半途而返?务须一往根究,方不负俺自命不凡的性情。不然难道任她在这里猖獗不成?况俺们既是有兴而来,岂有败兴而回的道理?正有转念之间,忽见路旁茅屋之中走出一个人来,立在门口大喝道:“俺家新到外洋的妙药,能长气力,能健筋骨,气不通的能够通气,神不旺的能够旺神。而且解闷开郁,消痰理气,里边的妙处却是一言难尽。是专卖主顾的,其名叫做延寿膏。倘然不信,一试便知。二位相公请进来罢,不要在那里呆看了,那些混帐的对联却不好作数的。”楚材一听这几句说话,口才甚好,也不去细辨那牌坊上的言语,便邀着文龙一同走进茅屋。只见有些鸠形鹄面衣衫褴褛的人,都是横睡榻上,把一个竹筒对着如豆的一点火光在那里呼吸。楚材却不懂是何缘故,惟与文龙拣一个乾净卧榻暂且坐下歇息。举眼望四下一看,却见中间居然也有一幅对联贴着,上面写的是:
吐雾吞云之地,俾昼作夜之乡。
楚材虽是看在眼里,却未曾留意中心的字义究竟指的是什么事。尚不多一回工夫,只见一个人一手拿着一根竹管子,一手拿着一只小小匣儿并一个铁钎子,摆在一个盘中,将本在盘上的一个玻璃小灯,把火点上了说道:“相公们请吸两口,便知其中的奥妙。若然不够,只须喝一声,我自添来。”说毕便走了开去。文龙见里面榻上的那一班人都是面目黄瘦,半人半鬼的样儿,心中觉得有些不悦,欲要出去,因见楚材气喘嘘嘘满头是汗,若然出去怎能行走?只得耐着性儿也横在榻上略为歇息,看着楚材怎样。只见楚材此时,已将铁钎子取在手中,也学着人家,把那钎子向匣内挑了些黑攸攸的延寿膏,在玻璃灯的上口一烧,却也希奇,那东西一见了火望灯中直滴下了,要想收住已是不及。只得又向匣内挑些,仍去灯的上口烧煮。不期一转眼间那延寿膏依然滴下,在玻璃罩上竟被粘了好些。楚材焦燥道:“这种延寿膏也会欺人,怎么一遇着火就滴了下去呢?俺只不信,再试他一试。”因此复又多挑了些凑在灯上烧煮,这回更不如前了,刚火到,早听得咀的一声,这个灯儿已自息灭。文龙不知何故,欲要向人细问,只见方才在门外招揽主顾的人,在外走将进来,笑嘻嘻地说道:“原来两位相公吃这延寿膏不是内行,竟是像初次尝试的一般。万万不可性急,且待小人将火取来代为烧煮。方见得此中自有无穷妙处。”说毕便去将火取至,又取一个小铁钳将那灯头上方才滴下的东西收拾干净,然后把火点上,他就在榻前把那铁钎子取起,向匣中蘸了少许,也在灯上一烧,只见那些延寿膏经着他手之后,非但是伏伏贴贴地任他烧煮,而且挂有一寸多长,亦不滴下。
楚材见了甚为希奇,正欲向之细问,早见他把那铁钎一转向上,霎时间又变了一个龙眼似的大泡,在左手第二个指头上一滚,复向匣中挑些在灯上又烧又滚,如此几次,竟把那个什么延寿膏烘干滚成莲子大的一颗,拿着那根竹管子就着灯头,将那莲子般的东西安在竹管子中间湾出来的一个小门之上,又用手指捏紧了,然后把那铁钎子戳了一个眼,自己先在那竹管子的头上吹了一吹,又将手在口上抹过,方将那根竹管子送与楚材手内,那人又把手来捧住了竹管子的下半截。楚材因见人家吸这东西都是把来卸在口中的,因此也将那竹管子用劲咬住。那人就把那根竹管凑在灯上,叫楚材嗅。楚材便使劲地嗅了一口,再要嗅第二口,那裹晓得已经塞窒不通,再也嗅不动。他只得放手,那人复又将竹管子就着灯头重新烧煮了一回,仍旧把来捏圆了,又将铁钎子戳一下,递与楚材再嗅。如此数起,半嗅半烧,才将莲子大的延寿膏嗅尽。文龙看了笑道:“什么叫作延寿膏,若照这样的费力,就是仙露琼浆小弟也不愿去吃它。大哥嗅着可有甚鲜味么?”楚材笑道:“这个东西还说得起什么鲜味哩?起初第一口倒觉得有些清香,不期后来渐渐地口都嗅苦了,而且异常口渴,若果真可以延寿,想来断不至于如此难吃。”说毕便向那人问价目若干。那人道:“这种匣子却是大匣每匣要卖五钱银子,断不相欺。相公若要添时,待我再去取一匣来如何?”楚材忙道:“这些也吸不完,怎说再要添来呢?若论价目,却也不贵,不过无甚好吃。”说毕便向身边去取出一块银子来,约有一两余重,交与那人道:“除了会帐之外,余多的赏与你们作为酒钱。这些剩的延寿膏也赏了你们。俺们不过借此歇息,暂为坐坐,却不是专诚来吃这东西的。”那人见楚材出手甚阔,将会帐剩下的银子赏他,倒反有五六钱重的分量,而且还把满匣的膏滋赏他,却从来没有遇着这样的人,不觉喜出望外。连连地谢了几声,又道:“左右空闲,相公们莫说暂坐片刻,就是过了去也不妨事的,尽管请坐,若然嫌寂寞,待小的讲些新闻话出来解闷如何?”楚材道:“新闻却可不必,只是你们这种延寿膏,究竟出于何时,却从何处地方贩来的?为何这般尊贵,你们竟当它不可不吃的东西,又是何故?横竖大家左右无事,请将这些缘故略述一遍,也使俺们知道知道。”那人道:“若将这件事情讲起来,相公们听了真要眉飞色舞的。但是既蒙将这延寿膏赏赐小的,且小的一面吸食,一面细讲如何?”楚材道:“这却是极可使得,你尽管去吸就是了。”那人遂将匣子取过,另在一只榻上去烧煮,然后开言道:“相公们果不晓得这个根源么?”楚材、文龙各道:“果然没有知道,若是明白了,还要来问你做什么?”那人道:“相公们既未知得,让我来细细一讲。不是我自己夸口,现在地方上吃这延寿膏的人甚多,只怕他的根源均都不曾晓得。相公幸是问着了我,若是问了别人,只怕他倒要来问你哩。”楚材暗想:这个人甚是可恶,一句话都未有讲出来,就有这许多铺排,想讲出来也不过是这些胡言乱语,如今也不必去管他,且待他讲将出来,信与不信在俺。自己正在痴想之间,只见那人说道:
原来这延寿膏的根基却是须弥山下有两个大国,一个叫做红国,一个叫做黑国。那黑国的人民最是强悍,好习武艺,这个国家又是富饶,所以兵精粮足,不论何国都有些惧怕于他。因此他更加虎视诸邻。一日那,这个黑国的国王忽然摆驾到边关外去游玩,也是合当有事,不知怎么那红国的公主这日也到那里去进香,恰巧与黑国的国王遇个正着,被黑王见面了,顿时满身酥软,说自己黑国之中从没见过这样标致的女子,得能与她睡在一处,岂不胜似升仙?因此游玩也没心思了,立刻回转设朝与众朝臣商议,定要将那公主娶作妃子,方称心愿。有些正直的臣子说,她也是一国的公主,怎肯到这里来作妃子?是故均默默无言。哪里晓得凡是国家有了正直的臣子,就有奸佞的臣子,凡奸佞的无非小人之辈,岂能懂得什么道理?只知博国王的欢心。一则好于中取利了,二则借些事情哄骗,倒好升做大官。所以此时就有一个极不堪的朝臣叫作奚大中,本在暗地嫌自己官卑职小,想要寻个机会讨好国主,以便升做大官。所以今日听了国王之言,正合其意,他犹恐别个臣子来夺他的功劳,故此当场也不奏上,只等到国王退朝之后,他方悄悄取了些银钱与了把门太监,叫他转奏说奚大忠有机密事求见。
岛主正在心里烦闷,听说奚大忠有机密事要见,只得把他宣进。他见了黑王便跪下道:“恭喜千岁,贺喜千岁!”黑王道:“说话不明犹如昏镜。怎么事情也没有奏明,就是贺喜,只不知喜从何来?”奚大忠道:“臣闻大王欲取红国公主为妃,诸朝臣不能仰体上意,以致千岁不悦。微臣因想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是以进宫请旨,微臣情愿前往,凭三寸不烂之舌,定然把那宫主娶来,与千岁欢乐。故此进宫叩贺,不知千岁意下如何?”黑王听了大喜道:“寡人亦素知贤卿之才,得卿前去,定能成就,只是寡人所见公主,不过面貌美丽而已,其一切身段却因坐在舆中,未曾看得清楚,不知究竟怎样,贤卿可知其详细否?”奚大忠道:“此女臣已知之有素,况彼国之中除了这个公主的美貌,并没有第二个及得她来的人。所以红国中的人民,曾有几句口号赞她的好处道:
眉裁翠羽,肌胜羊脂,轻如飞燕受微风,声似娇莺鸣嫩柳。眸凝秋水,常含着雨意云情;颊衬桃花,半露出风姿月态。说什么羞花闭月,果然是落雁沉鱼。欲进还停,越显得金莲款款;带羞含笑,几回里翠袖飘飘。蓝田暖玉更生香,阆苑名花能解语。
黑王听了这几句口号,更觉心痒难搔,连声赞好。奚大忠见已入港,即忙复奏道:“千岁为一国之主,又系各国所畏惧,若要红国的公主也非难事,何必踌躇呢?想他国得与我国成亲,亦是求之不得的事,定然乐从,倘然不肯,只消千岁降下旨意,发兵前去征剿。不说他一个公主,便是将他地方夺来,亦非难事。”黑王喜道:“贤卿的计较果然甚好,明日即烦贤卿一行,得能说得他心肯最妙,如其不然,就与他大动干戈,也不妨事。只要贤卿到他国都,见了红王之时,随机应变,谅无不成之理。功成之后,定当不次升用,以酬卿劳。”奚大忠见国主欢喜,果要命他前去,又许他功成后不次升用,不觉暗暗喜悦,连忙跪下谢恩。黑王就亲写一封求亲的书信,把国宝用上了,交付与他,叫他明日就此动身,不必再来相辞。
因此奚大忠便趁此机会辞了黑王,得意扬扬地回衙而去。这件事真是秘密,外间众朝臣一个也没有知道。到了次日,奚大忠便带了几个家丁悄悄地出门而去。一路上饥餐渴饮,马不停蹄。好得两国相离本不甚远,不到一日便到了红国的疆界。守边的官员问明来意,知道黑国厉害,不敢把他阻挡,一连几处都是如此。所以他料知红国一定惧怕于他,愈觉趾高气扬,肆无忌惮。那一日到了红国的国都,打听得国王尚未退朝,他就叫家丁等在外等候,自己捧了那封求亲的书信走到午门,托黄门官代为奏明,说是黑国钦差奚大忠到来,有机密要事相商。黄门官进去奏明,红王不知何意,况是久惧他国的威力,只得降旨把奚大忠宣进殿上,赐他坐下,然后问道:“大夫下降敝邦不知为着何事?愿大夫明以教之。”奚大忠躬身道:“无事呢也不敢轻造贵邦,只因寡君有事相恳,特命微臣下书奉达,伏愿大王俯允,则将来两国邦交有如秦晋,自然更加辑睦了。”说毕便向怀中取出国书,双手捧上。
红王接了一看,见信封上果有黑国国宝印在上面,只得亲自折开。只见上面写道:
黑国国主黑龙谨奉书于红国大王千岁座下:久疏聘问,抱愧殊深,想大王如天之度,谅不以此开罪也。近悉令爱公主异常美貌,两国罕有其匹,而且德性幽闲,才华绝世,洵为闺阁中之杰出。佐理朝纲,定有可观。为此不揣冒昧,意欲求为侧妃。若蒙大王金允,当以明珠百颗、白璧百双、锦缎千端为聘,且两国既联姻好,非独小国之幸,抑亦上国之福。如其不然,请即简阅师徒,寡人愿与大王会猎于边关,再为面恳。是否即希谕覆,俾免悬念。肃此奉布,专候佳音!
年 月 日 黑国国主黑龙载拜红国国王将他来书反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见他词意傲慢,居然以大国自命,实有藐视之心,不觉勃然大怒,想要把他来使发作几句,然后再写回书覆与黑国,重重地责备他一番,与他评个道理……
那人说到这里忽然停住,将那卷成的延寿膏呼吸起来。楚材同文龙听他所说的话不知是真,只因讲得似乎入情入理,所以不去把他班驳。那里晓得他竟把延寿膏吸将起来,只得耐着性儿,暂且等他。要知以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十五回 听海外奇谈是非莫判 得道中至理邪正攸分说到从前奇事,居然娓娓堪听。
凭他以假作为真,愈显英雄血性。
话说楚材同着文龙听那人这一番说话,虽觉漏洞甚多,却是颇堪入耳,而且倒可以借此歇息,亦未为不可。不期正在听得出神的时候,那人竟忽然停住,将那延寿膏呼吸起来。只得耐性等他约有半刻光景,方见那人又开口说道:
那红国的国王因见了此信,顿时大怒,想要发作,及至转念一想,觉得不好。又且他黑国是个著名强国,若然得罪了他,或者就此弄出事来,反为不美,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者是也。如今且把来使搪塞几句,试探他口风如何,然后再作计较便了。想定主意,把性子捺住,假作欢容地说道:“虽承上国不弃,欲娶小女为妃,只是小女面貌奇丑,恐不足以辱贵国大王衾绸。然既蒙见爱,岂可置之不论?容寡人赶紧着人挑选本国美女数名,立即解送到来,以博王兄快意。即大夫亦可回奏,不知大夫以为如何?”奚大忠在傍察言观色,料知红王的意思,决然故意推却,早已将一番言语打点定当,不怕他不肯依允。等了一回,果见红王推托面貌奇丑,反又说出好看的言语,说要挑选美女送去,心中不觉暗暗着恼。却又不露出来,惟哈哈地笑道:“贵公主雪肤花貌,玉骨冰肌,谁人不晓,那个不知?大王何必太谦?且贵公主的颜色实是寡君亲眼所见,岂有错诿之理?”红王惊道:“莫非大夫弄错了,小女虽丑,却是寡人所钟爱,从不轻出宫关一步。黑王兄却从哪里见来?”奚大忠笑道:“原来大王还未知其事,闻得贵公主那日出外进香,适逢寡君也是出关游玩,所以得睹芳姿。”红王听了想道:听他所言,似非捏造。只是公主出外进香,寡人怎么并未知觉?听他这句说话,是一定见过的了,待少停寡人回宫去查问,便见明白。此刻只得暂且含糊地答应道:“见与未见,寡人亦不必问明,只是寡人仅此一女,实视如掌上明珠,岂能远嫁他邦,还望大夫善为我辞,寡人自当重谢。”奚大忠道:“若是别的事情,大王有命,即当竭力设法挽回。无如这件姻事,寡君策遣微臣之时,却曾再三嘱咐,说若不能在大王前委婉道达,成就此事,回去必大加责罚。况此系美事,微臣亦只有玉成的道理。想两国又不分大小,真是俗语说的门当户对,大王又何必推辞呢?微臣并非定要苦劝大王,也只为平日寡君令出必行,从未遇过拂逆之事。倘然此事不能成就,或者寡君发怒,欲与大王为难,那时只怕大王悔之晚矣。大王不见那封国书么?若不应允,要请大王简阅师徒会猎边关,早已明明露着必动干戈之意。请问大王甲兵能如敝邦之坚利否?将帅能如敝邦之勇猛否?粮饷能如敝邦之富足否?此三项不要说大王自度不如,就是微臣看来亦断断乎不及。所以只得苦口相劝,并非为微臣计,实为大王计也。还请大王三思。”红王本是惧怕黑国的势力,今被奚大忠花言巧语说得甚是厉害,不觉心中暗暗着忙,只得回言道:“既蒙大夫美意,容寡人与朝臣商议定了,再为奉覆。今日且请大夫暂在馆驿中歇息如何?”奚大忠见红王有些活动,便立起身来叩辞道:“大王吩咐,微臣岂敢不遵?就此告退,明日再当趋听玉音。”说毕便辞了出去。当有专司接待宾客的官员招呼着,将奚大忠送进馆驿,款待一切,自可不必赘言。且说红王见奚大忠出去之后,便与众朝臣商议。有的说此是两国和好的机会,自然应允为是。有的说我邦本是大国,若将公主嫁与他为妃,岂不辱没国家,贻笑邻国?这是断断不可依允的。又有的说凡事有经有权,我邦虽比他稍大,却没有黑国的强悍,而今黑国兵精粮足,将帅骁勇,我邦承平已久,将士寥寥,焉能与之为敌?况和亲之事亦历来所有,还是把公主嫁他的为是。又有的说道,此事辱国甚矣,万万不可应允,为今之计,只须一面将婉言回绝,一面招募勇壮赶紧习练,将所有关隘尽用重兵防守。他不来便罢,他若来时便把他杀个片甲不回,怕他则甚?红王听了众朝臣的议论,似各有理。倒底听那个的好,反弄得疑惑不定,一时委决不下。只得退进宫去与公主商议。
当下红王到得内宫,当有王妃出来接驾,一同挽手进宫坐下。却见红王面上大有不悦之色,因即启问道:“大王今日设朝,不知有何难心之事,以致不快,可否说与小童知道,或能代为分忧,亦未可知。”红王听了不觉长叹一声道:“贤妃你难道还未知道么?这件事若然论起来,不免先要怪你,还能与寡人分忧么?寡人看起来,非但不能与寡人分忧,且要比寡人分外的忧虑哩。”王妃惊道:“不知何事是小童不好,而且非但不能分忧,反要加倍忧虑,这是何说?请大王明示,以免小童孤疑。”红王道:“寡人且问你,莺粟公主患病初愈,怎么让她远出进香,致遇黑国国王,被他亲眼所见。如今特遣使臣下书到来,定要娶为侧妃,如其不然,他即兴兵前来攻打。这便如何是好?”王妃一听,还认作红王故意说这些言语与她顽耍,便笑道:“这是大王来哄骗小童了,公主病愈之后,小童恐怕她劳动,所以只叫她在宫养息,不必前来定省,怎么会得远出进香被黑国人所见呢?大王不信,可即着宫女们前去相请公主到来,亲自一问便知并非小童瞒蔽大王了。”说毕便回顾宫娥,叫速去把公主请来。宫娥去了不多一回,早听见环佩之声,那莺粟公主已轻移莲步地走来,向父王母妃前叩头请安已毕,方款款地侍立旁边,请问相召臣女阿芙蓉何事。原来这个公主乳名本叫莺粟,后来长大了,不但聪明伶俐,而且体态愈觉鲜艳夺目,如一朵出水芙蓉相仿。故此红王更加钟爱,又赐名叫作阿芙蓉……
说到这里,楚材不觉心中一动,想着这个公主的名儿甚为希奇,怎么竟与妖怪的名儿相同,莫非果与这个妖怪有些瓜葛么?正欲问时,只听那人又说道:
当下红王见了莺粟公主并不开口,只是默默地垂头叹气。王妃见他不言,只得向莺粟公主问道:“你前数日为甚瞒着为娘,私自出去进香,以致惹出祸来,带累父王生气?”莺粟公主愕然道:“臣女只因患病新愈,奉母妃的恩命,不敢轻出深宫一步,所以父王母妃前已有一月光景未来定省,怎么会得私自出去进香惹祸呢?”红王笑道:“阿芙蓉你果然狡猾,到此地位还要瞒蔽则甚?”莺粟公主道:“臣女果没有出去过,怎敢瞒蔽父王母妃?”即使出去母妃亦断无不知之理,请父王详察便了。”此时王妃便将方才红王所说的话,一言不漏地细细说与公主知道。公主起初听了还是惊呀不已,后来听到其间,忽觉心中一动,即低头一想,不觉失声道:“是了是了,不用瞎猜了,这也是我阿芙蓉的命运斯然,以致有这等的孽障缠扰。想将起来,臣女果是被这黑王所见,谅来是冥冥中早已注定,非人力可以挽回的了。”红王听阿芙蓉所说的话,认是果真出去,即便对着王妃微微一笑,急得王妃两颊霏红,忙问道:“难道你真个瞒着为娘私自出去的么?”阿芙蓉道:“臣女虽未亲身出去,黑国国王却是亲眼见来。”红王见公主这般不觉大怒道:“这不是胡说么?既未亲身出去,怎能亲自去见黑人?你说这些话,岂非有意搪塞,谁能信尔?”阿芙蓉道:“请父王且息雷霆之怒,暂停闪电之威,这事却有一个缘故在内,且待臣女细细告白。因月前臣女患病之时,医药不能骤然见效,心中异常忧闷,曾经许下一个心愿,暗暗祝祷苍天说,若蒙佛天保佑病体即日霍然,即当奏明父王母妃,亲至须弥山佛祖庙中还愿。然臣女虽有此说,却是未曾奏过。
不料那一日女儿病体稍愈,因午后觉得困倦,正在朦胧养息的时候,忽见有几个宫女内侍到来说,父王母妃下有令旨,命臣女至须弥山进香还愿,不必辞别,就此起行。其时臣女觉得病体已痊,身子异常强健,听说父王母妃有旨,便更换衣服上舆而去。舆前隐隐约约有一员金甲将官,骑着快马在前开路,臣女也只道是父王派来保护的,哪里晓得上舆之后,其行甚捷,如在云雾中一般。耳边只闻风响之声,直到出得边关,将及须弥山地方的时候,方才缓缓而行。“臣女因想闻得王城相离边关甚远,怎么霎时间便能出关?莫非还另有捷径,亦未可知。不道正在思想之间,忽见有无数黑面兵卒打着黑国的旗号从斜刺里排队过去,后面又有多少黑国的文武官员,拥护着一乘七宝虎皮舆缓缓而来。臣女正在惧怕,怎奈所乘的舆反是停住不行。所幸离开尚远,只得大着胆儿在车中观看。只见那七宝虎皮舆中坐着一个人,甚是可怕,那脸面不但黑中泛紫,紫中泛黄的难看,就是那部胡须也生得如刺猬一般乱而且短,满口獠牙亦有二三寸的长短,也是黑的,就剩那双核桃的眼睛却是黄色,滴溜溜对着臣女细看。那头上居然戴着一顶紫金八宝明珠镶嵌的七龙冠,身上穿的虽未看清,却像是穿一件黄缎蟒袍。臣女想来谅是黑王无疑。直到过去之后,臣女所坐的舆竟自行动,一转眼间便至须弥山上。臣女亦不知不觉地自到佛祖跟前礼拜,又将签筒取在手中,向佛祖前祷告求赐终身吉签,不期刚把签筒摇动,那支签忽地跳将出来,当有宫女们拾起一看,见是第一百零九签,签上写着四句诗在上面。此时臣女也还依稀想得出来,但见那签上写的诗道:凡事皆由前定,岂能强逆天心?虽曰姻缘非匹,紫霞队里横行。那签的下面觉得还有些字迹在上,方要细看,忽听得大吼一声,佛祖座下突然跳出一只黑虎,直望臣女身上扑来。那时臣女吓得满身是汗,魂魄俱消,顿时一跤跌倒。及至醒来,却仍在宫中榻上,原来是一场大梦。臣女当时却不在意,如今想起来,却有道理。可见这事已是预定的了,若要勉强挽回,反恐至祸。”红王同王妃听她说话,实有情愿嫁去的样子,不觉一齐变色问道:“照你这样说法,是乐于前去的了?俗语说的女生外,向到了你这年纪,自然要急于嫁人之时了。”阿芙蓉道:“这是父王母妃错怪臣女了。臣女年岁虽大,像这样黑色可怕的人,岂是终身所愿?不过如今臣女若不肯去,黑国必然兴兵前来犯我疆界。想我国偃武修文已久,所有将士均是老弱不堪,岂能与之抵敌?欲乞援于人,恐他国亦畏其强,未必敢来救援。或被他攻打进来,那时臣女仍要嫁去,岂不更觉羞愧。况臣女所得之梦实是奇异,那签上的诗句又明明地写着前定的说话,就不过末后第四句殊难详解,不知指何事而言。只看那第三句的签词似尚可以挽回。为今之计,除非将臣女嫁去,暂解目前之危。臣女虽去,亦不肯轻为失身。三年之内,可保不被玷污。不过这三年之中,惟望父王于此期内,力求富强,赶紧招纳贤豪,操兵练将,出其不意地杀到黑国,不独可以把他的国都并吞,就是臣女亦可原璧回来,不过时日稍缓。然现在除了这条两全之计,一时间亦无别的急救之策。父王请思如何?”王妃听阿芙蓉这一番议论,顿时面目失色,想要阻止,只见红王长叹一声道:“既然如此,看来也只得依你的了。但是既然嫁去,这三年四年的话也不必提它,从来没有听见成亲三载,还能够白璧无暇的。如今也不必说这些话,明日临朝竟许他便了。”说毕便到别个妃子宫中去解闷。心中虽有万千说话,一时却难说出,只是闷闷不乐。这里王妃又将公主苦劝,阿芙蓉说道:“事既前定,此时断难挽回,惟求母妃于臣女起程之后,即恳父王速速招兵买马,积草屯粮,练成劲旅数万,三年中不论何时候,黑国稍有瑕隙,即暗地发兵前去袭他国都,将那国王除灭,救取臣女。万望母妃不要把这句话忘却,臣女就有回国之日了。”王妃听了虽甚苦切,却又无法阻止,只得听其自然。到了次日,红王赌气出朝,也不再去商议,就把黑国的来使召来,一口允许。当下有些隔日劝阻的臣子,不觉愕然,不知红王是何意见。又见红王满脸不悦之色,便不敢上前请问。只有那个奚大忠,听得红王慨然将亲事应允,不觉欢天喜地地谢了又谢,又极力地颂扬了几句,骗着一封允亲的复书,方才拜辞回国。一路上的得意自不必说。及至行到黑国王都,他见时候尚早,并不回转自己衙署,惟叫家人回去,自己就望宫门首来。
早有管宫门的太监迎上前来说:“奚先儿喜笑满面的好兴头吓!莫非那件事被你弄成了么?大王已经问过几次,说怎么奚先儿还不回来,甚是挂念。如今究竟怎么样了?”奚大忠笑迷迷地答道:“不敢相欺,那事做兄弟的不知费了许多唇舌,方得成就。此刻大王驾在那里,即烦公公进去代奏一声,说做兄弟的已经回来,在此候旨。”太监笑道:“这件事能够玉成,实要算你奚先儿的能耐了,敬服敬服。这件功劳可不小呢,即日就要加官进爵了。将来大王隆宠起来,不要把咱们瞧不起就是了。”奚大忠道:“哪有这个道理!请公公放心,见了大王若有好处,把来分些与你如何?”那太监听了便欣欣然的赶进去,托内宫太监代奏,说奚大忠在宫门外候旨。
黑王此时正因记挂着这件事情,觉得心乱如麻,横又不好竖又不好,弄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忽然听说奚大忠已回,便觉喜从天降,忙着宫监传出旨来,召奚大忠鸳鸯殿见驾。大忠便整顿衣冠,捧着那封回书,跟了那个传旨的宫监回环曲折地走去,直到鸳鸯殿来。见黑王已自坐在殿上等候,大忠即忙跪在阶下叩头,三呼千岁已毕,方朗朗地奏道:“微臣前蒙我主恩旨派往红国求亲,幸不辱命,又得着了红王亲笔的书信,因此星夜回来奏知。”奏毕便将回书呈上。黑王大喜道:“姻事成就皆赖卿力,寡人即当从重升赏,以酬卿劳。特不知怎生能得红王应允?贤卿可将回书取上殿来,待寡人观看,再行细细地奏与寡人知道。”大忠即忙答应着,将身立起走上殿来,将回书双手呈上,意欲重复跪下,即被黑王止住,并赐锦墩坐下,然后黑王将那封回书折看,见书中所说的话,红王甚是谦抑,前面叙了些客套,后面就是允许亲事的话。别样倔强的话,却一些也不有。不觉哈哈大笑道:“果然成就的了,这叫做上苍庇佑,天赐良缘,照此看来,寡人的国运正未可限量也。”正在得意的时候,忽然想着了一事,便道:“且住。寡人想红王也是一国之君,手下谋臣武将谅亦不少,怎能不费张弓支箭,便肯凭一纸国书将爱女嫁为侧妃?莫非其中有甚诡计么?”奚大忠道:“诚如所谕,臣到那国见了红王之时,便将玉旨呈上。红王见了那书之后,起初颇觉嗔怒,本是不肯。那些在庭文武面上又均有不悦之色,几乎难以成就。直到后来臣以利害说之,方得红王回嗔作喜,命臣于宾馆中暂住,自己回宫去与王妃商量了一夜,然后次日应允。不是微臣夸口,若然他人前去,一定不能如愿的。”黑王大喜道:“卿真才识俱优之人,寡人得卿,实无异如鱼得水了。只不知何日可以娶来完婚,也须早早定见,以免寡人等待心焦。”大忠奏道:“这事恰极容易,微臣因知主上性急,故临回国时曾与红王言明,说奏明大王之后,即送聘礼,前来迎娶公主。大王只须将聘礼备齐,命钦天监拣定吉日,微臣即可复往,何必劳大王忧虑呢?”黑王笑道:“卿办事周到,固非他人之所及,真所谓先得我心矣。如今就着人传旨与钦天监,命他赶紧拣定吉期,愈近愈妙。”又因奚大忠办事有功,着先赏给黄金百两,白银千两,以酬其劳。只俟红国公主娶到之后,再行加官进爵。当下奚大忠得意非凡,谢了恩出来,至宫门首便对管门太监将所赏的对他说了,谢他一百两白银,叫他明日到府中来取,自不必说。
再说不多几日钦天监已将吉期拣定,呈送进去,黑王便命备办聘礼,召奚大忠进去,将吉期与他说知,命他即日前往。奚大忠看见许多物件,都是金碧辉煌,目中罕见的实物,便领了出来,也不敢过于担搁,当时就收拾了,命人将一切礼物装在几辆车子上面,赶紧起程。自己骑着马押之而行。此时黑国文武朝臣,方都知道这事成就,背地里自有一番讲论,此刻且丢过一边。再说奚大忠押着车辆不多几日就到了红国国都,进宫去朝见,将聘礼呈上,又将吉期奏明。红王也无可如何,只得收了,传谕公主叫他整备,一面就点了一文一武的官员,却都是王亲国戚,命他们雇定船只护送公主前去……
说到这里,文龙不觉大吼一声道:“这些胡言乱语,那知真假?大哥竟以为真,不要听了,快去吧。”楚材方欲回言,忽那人似乎吃惊的模样,就从那人身边拥起无数的黑气,黑气之中竟然鬼叫起来。文龙大怒,就向腋下将剑拔出,不料那把宝剑刚一出鞘,又听得吱吱地几声鬼叫,霎时间狂风大作,飞砂走石,对面不能相见。文龙、楚材两人双目难开。要知究竟是何缘故,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十六回 谈往事英雄遇鬼 著武经闺阁展才本是锦心绣口,无惭经济才猷。
可怜远适异邦,致令流毒九州。
话说文龙将剑出鞘之后,霎时间便飞砂走石,对面不能相见。直至风定后,文龙方才睁目细看,哪里还有人影?连那房屋也都不见了。惟耳边还隐隐听得鬼叫之声而已。楚材此时也立起,四面一望,却是如梦初醒,与着文龙坐在两块大青石的上面。知是遇鬼,连忙拉着文龙走出村外,见那时候已是不早,只得商量着且自回去,明日问明了再来。这且不表。看官们可晓得这些人究竟是人是鬼?原来那些人,说他是人,阳间却又不见他们的踪影;说他是鬼,阴间也无他的藉贯。只因他们出没无定,就是烟里来或是雾里去,其名叫作烟鬼,久在阿芙蓉手下当差,在荒僻所在幻成房屋,引诱人家子弟呼吸那延寿膏的滋味。得能有一人被他们诱入壳中,阿芙蓉便与他记一大功,以便将来同证仙班。他们遇着文龙、楚材的时候,还未晓得他两个人的来意,所以肯把阿芙蓉的来历与他说明,及至被文龙一喝,阳气一冲,他们便不觉现出原形,吃吓而逃。直等到两人出村,方绕聚在一处商议着,至阿芙蓉那里去报信。
此时且丢过一边,再说阿芙蓉的根由细底,上回不过说了一半,就被文龙突然一喝,这些鬼竟然逃去,以致未曾说得完毕。幸而还有人知道,可以接续下去,不致有头无尾。然究竟有否其事,则言者作为妄言之,听者作为妄听之可也。且说红王下了命办船只护送公主前去的这道玉旨,以后便退朝进宫,见了王妃也无别样言语,便命宫娥将公主召来。此时公主早已收拾停当,闻得父王相召,即将一件要紧的东西带在袖中,来见红王。请安已毕,红王就将黑国已有聘礼到来,并将吉期已经拣定,明日就要起程的话与他说知。那个公主本是女中丈夫,听了这些话面上也无难色。遂说:“臣女虽去,不过暂救目前之急,三年中断不能被他玷污。万望父王勿忘前言,赶紧添兵练将,搜求富强之策。便可于三年内将臣女救取回国,切勿置之弗顾。况我国之弱,由于因循坐误,须得力求整顿,方能日致强盛。所以臣女这几天内特著武经一道,呈与父王观看,得能照此而,或者可以得志。望父王勿以为老生常谈而轻视之,则臣女便能回国了。”说毕便将方才带在袖中的取出呈上道:“这是一篇武经,父王若不欲臣女返国,则置之不问亦可。若犹欲臣女归来,则须将这些紧要的事情照此行去,自然战必胜攻必取了。且我国所患者,只在因循二字,故臣女特作此以振顿,望父王鉴之。”红王接在手中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的道:
至德如唐虞,且有欢兜三苗之用武,而况边疆接壤等于秦楚吴越者乎?此尼山垂训,足兵之所以不容缓也。乃窃位之徒,惟知沿习偷安,而谓兵法为鄙事,坐使邻国昌炽,君殆身危,不亦茸之甚耶?故治兵之道,不可不急究也。其道维何,惟立于不败之地,先为不可胜而已。凡大纲有四,首曰修内,次日理外,三日出征,四曰临敌。其目又各有八。
修内之目:一曰任贤。一人之智力有限,一国之事务无穷,非择贤而任之,身虽极惫心虽极瘁,漏误益多。任贤者非徒云任之而已,必信之专而毋掣其肘,责其大而不苛其细,收其成而不求其速。且贤士之进退,不独敌人之所窥而动止,实开国祚之存亡。一贤任则诸正士进,而不肖者远矣。移风易俗,服敌安民,孰有过于此者哉!二曰重农。重农之道,在于黜以巧之民,绝娱玩之物,使国中非耕不得食,非织不得衣,则游食之民、无益之工莫不尽归农桑。西山东海之旷土莫不辟垦,则人人皆有恒产恒心。虽遇水旱饥馑不为大害,即奸豪窃据煽惑,居民必无舍生产之乐,而就万死之途以应之者。安民弭乱之道,莫不由此。三曰慎刑。慎刑者,非省刑之谓,毋失出入之谓也。失出则奸猾漏网,失入则良善遭殃,均为不慎矣。必须明审适中,使受者无怨,闻者无议,始为得之。若不问轻重,动辙即用其桎梏,轻罪重刑,使不幸而犯微过者,畏刑甚于畏法,以致初而逃匿,继而拒捕,大而啸聚负隅,费粮劳兵,滋酿大患,可不慎乎?四曰薄赋。穷奢极欲,虽尽天之财犹不足。抑私养民,稍揖耳目之好而有馀。百姓足,君熟与不足?富在百姓,虽有凶荒,不烦救济,可免流离荒聚,所省极多。若厚敛者,民出其十而上,所得不过二三,饥馑之年虽加恩发赈,君出其十,而民所获亦惟二三。与其进出皆虚,曷若藏于百姓之外府?薄赋养民,诚保国消乱之正道也。五曰敦礼义。礼义者,人君所以维国,士庶所以分别者也。其欺君者皆由不明礼义,故有诡谲之心,不臣之意,惟令有以敦文,斯知礼义而有君上矣。六曰养士。天之生材有限,必育之有素,学之有方,使之优游习练以成其才,则使之以事,必能感恩尽力,发愤酬君。若平时从未开心,设突然有变,则实学虚名,既非夙昔所周详,去取之间安能不惑?且闲时不有推解之诚,尊崇之实,志士未必入彀,托非其人,则败国家大事,贻讥于后世矣。岂可忽乎?七曰辨材。无论材之大小,智之广远,皆须兼收并蓄而审辨之,苟不能辨其志之所向,材之所能,虽培养勤切,等于无士。故必详察其材,可为栋可为梁,可为椽可为柱,分而用之,自必各称其职。可材过于任,不可任过于材,盖梁犹可为柱,而以椽为栋,则立见其倾覆也。八曰除异。凡民之性,常难定而易乱。奸民之念,每喜异以标新,趋向不一,致治为难。故凡异言异教,煽惑愚民者,必急去之,惟以礼义为教,纲常为尊,使农安于田,女安于机,士安于学,工商安于业,各安其事而不迁。为上者尤不可信重异端,惟古圣先贤、劳瘁忧民之事,常时宣布,使民心通达不壅,即有倡乱说于民间者,我知闻之必掩耳而走,袒臂而驱矣。心一力齐,何使而弗得哉。
理外之目,一曰谨边备。虽处升平之际而边务不可斯须废,偶一不谨,致败敌之邪心,突有缓念,诸事未修,则边疆瓦解。百姓罹于锋镝,而庙堂震恐矣。谨者非徒求其名务,须有其实。如城圯者修之,濠淤者浚之,车壤者造之,马老者易之,卒弱者练之,吏事蠹者诛之,斤埃废者复之,号令如水流,粮草如山积,材料俱备,士卒乐哉,敌虽有奸谋,未有不潜消而率服也。二日复屯田。凡军之所重者,莫如粮草。陆运费人畜之力,水载多风火之虞,径截横邀,为祸极烈,昔之遭此而覆亡者,昭昭可鉴。欲杜其害,莫若屯田。边多广士,士可分耕,非仅足食,且深其沟浍以蓄水,取所起之士以为堤,使敌军骑不能驰驱,步兵之便地也。置兵于农,国无养兵之费,士卒免饥馑之忧。寇虽大至,自各顾其家业,必死争而坚持其所利益。不亦溥耶?三日禁军。需有一物而须数物以成者,数物不产于一处,且必兼收而后能成。有一事而须数事为用者,数事不集于一时,自必广采而后可办。凡视国外之所少者,必加严防,勿任趋利奸徒偷漏而济敌也。敌或少粮食,或少铜铁,或少物料,或少漆,或少硝磺,或少方药,或少图书,或少谲士,凡军需之所急者,定百计以求之,我预塞其途,使彼无所得,安能猖獗乎?四曰安远人。凡土地,虽有山原泽岛,四方之殊,而皆我之百姓,可不保其命,使乐其生哉?但地极旷远,性极不齐,虽欲安民息兵,非可猝能也。必德政之所化,仁声之所及,使由近至远,从风而靡,变其残暴之性,非惟不敢驱兵犯境,且免四方邻国搜戈。赤子各安其业,而无横死之苦,即有猾敌欲乱边疆,虽解仇结约,我知百姓之心必不能齐,所谋立败矣。五曰慎取与。边疆小国之背叛,大约非在廷者贪取之不已,则在边者苛责之无厌。使彼不暇供命,积怨为怒,而以我贪鄙不道为口实,连衡四邻同力扰边。渐次至于不可制伏,其实由自起。待小国之道,其来则答之,去则任之,不贵其所产,爱之如子女,防之如虎狼,若此而边境小国犹生事者,未之有也。六曰练士卒。士卒虽有恩以养之,若不访延精巧技艺之师以教焉,虽有百万等如婴孩,果有忠君灭敌之志,其如力不从心何?故训练之道不可不急讲也。无论明师、隐者、羽士、缁流军民人等,有一技之可法,一艺之便捷者,皆礼而聘之,以教众士。而士亦相其材、因其势分为数等,则习熟易而功有成。其精者赏而鼓励之,则人人知练习矣。复教以独自成阵,互参成阵之法,而以仁义驱之,何难所向无敌哉?七曰隐谍。兵家之利,惟谍最广,国而无谍,犹人之无耳目。是当广择忠义之士以使之,不但多方以隐之,使敌不觉,且使此谍不知彼亦为我谍用之,久则敌之声息皆知,某也忠某也诈,某也可以移主,某也可以贿交。察其动静而知其心,臆揣其言论而知其叛服,非谍其何由得哉?八曰攻心。制敌这道,攻心为上。心者,所以取智谋主决断也。心既受攻,则智谋乱而疑惑生,杂而不可用矣。攻心之术,惟夺其魂破其恃而已,其所倚以取计谋者,我去之;其所任以为心腹者,我间之;其所依为唇齿者,我解之;凡其所恃,我皆先机而险取之。虽有奇才之士,亦不能为之谋矣。
出征之目,一曰正名。名不正则曲直不分,战士之气不壮。非计之得也。故当将出征之际,必先将敌之罪布告于三军,使闻者皆发忿同仇,则未战而敌已屈矣。二曰职能。用人之道,必使各尽其能,凡可用之才,咸罗而致之,毋使有遗才赍敌之失。则智者使之主谋,果者使之参议,博者使之主使命,勇者使之率士卒,仁者使之主财谷,信者使之主司赏罚,义者使之抚伤残,才职相称,士志各安,行军之本于是乎固。三曰一士志。凡三军之志,不独使其不生二心,奉令克敌而已。必使其知敌人谨谲诱骗之诈,而不为所惑。平时敌示利而诱我者,将固知其谋而因之以取事矣。而于追奔攻围之际,得势之时,敌即多方使计以娱我,或弃金银货物于路,或散骡马牛羊于道,或出妇女,或称投降,军士见利动心,失于纪律而败事者,何可胜数?必须预为开导,使士遇此咸知为敌之毒计,陪加警耸,虽百诱不从,而愈慎愈奋,则厥功可成矣。四曰亲信。将吏称职矣,士卒习精矣,而将吏不知体士卒之情,士卒心拂将吏之意,未有克济者也。必也使吏之于士卒,犹父母之爱其子。使士卒之于将吏,犹婴孩之亲其母。童子之信其师,爱而不骄,信而不犯,则指臂之势成,虽屡历困危而不变。五曰备要。国不可一日无备,或有一事未备,或有一处未备,而为敌所乘,变起于毫末之间,祸生于呼吸之顷,虽有长鞭不及马腹,则大事败矣。所谓要者,粮草也,辎重也,火药之所也,樵牧之地也,常行之要道也,不行之小径也,关口津梁、城廓隘塞,以及斤堠诸事,平日虽有防备,此时更加严密,庶无遗漏耳。六曰养气。兵所以战者气也,气盛则一可当百,气衰则未战而早寒。必先蓄养其气,使之常盈而不亏,屡用而不竭,则无钝兵挫锐之失矣。蓄养之道,结之以恩义,勉之以忠孝,劝之以爵禄,使士感恩义之厚,慕忠孝之行,荣爵禄之显,虽欲气之不盛不可得也。七曰选锋。羿之教射,秋之诲奕,妙在自悟,得在专心。教诲虽同,精粗迥别,不加剔选,则过与不及混乱不分,强者奋勇弱者不继,两俱败矣。必选其最精者聚为一军,分为四队,丰其粮饷,使骁勇、知阵势军形地利之将,分而统之。猛若疾雷,速若闪电,不独可为冲坚突阵破强之需,又可为肘肋缓急之用。必分为四者,俾循球无穷耳。八曰向导。山川险易,将虽知而未必熟,图虽载而不能尽。非访之熟游熟审者不可得而悉也。向导之用,非惟知乎地利,并欲知乎人和。某地为某贤人之所隐,某处为某猾徒之所居。其地贤者,敬而礼之,猾者,声而诛之,敌国人情闻风思慕矣。某城敌军资之所藏,某地敌咽喉之要道。军资之城,计取之毁之,咽喉之道,力夺之。敌国得信落胆,此皆向导之功也。然误信虚诈以为诚实,而受欺者,屡屡矣。必也兼听广访,学平素之间谍以决之,远探近审以验之。使谍者之道,不可任其脱离,不可使知我实事。成功之后,则计其功,大而爵禄,小而财帛,始酬而归之,庶不致有误也。
临阵之目,一曰详察。敌国君臣之贤愚,将之才否,卒之强弱,粮之多寡,平居虽知之,临阵之际犹不可忽而不得察也。察其何者为坚,何者为瑕,羸者呆是真羸,壮者可是实壮?将吏之心和与不和,士卒之情洽与不洽?皆须察而知之。其坚者摧之,瑕者陷之,假羸者待之,假壮者击之,将吏不和士卒不洽急攻之,将吏和士卒洽缓图之。智勇精锐气势俱胜于我者,诈以骄之,而激励将士待其隙以乘之。苟不究其虚实,遇敌浪战轻争,历久而不大败者鲜矣。二曰相地。相地者,相彼此营阵之地也。凡营必择高阳水草足用之地而处之,毋居幽囚危陷之地,恐受围塞难出也。毋居水草丛会之地,恐火攻也。毋居卑下之地,恐水淹也。凡左右前后远近,山川村舍,林堑寺观之可藏兵者,必细搜之,远候骑谨防守,清队伍禁妄行,使奸细无由入,此营之大略也。阵地必后右高于前左,形分而势连险,布步易布骑进退俱生,无所阻碍,利过半矣。三曰风。搏斗之际,风所关于成败最大。顺风不加力而倍,逆风虽奋勇而不能如常,又有尘埃损目塞鼻之患,可不审乎!未阵之先,当风所从来,敌向我背则止阵以击之,敌顺我逆则旁趋以致之。不为我致则坚忍以待之,以精骑绕出其后而击之。敌众我寡,则利奋击于风晦之顷,若我众敌寡,敌乘阴晦来,则以精骑出击,或突其肋,或陷其背,或往或来疾若飘风,使不能测目眩心,动则反为我所乱矣。只可分军追击,慎毋以大军轻出也。四曰分合。能合而不能分谓之孤军,能分而不能合谓之散卒。散卒心力不能齐,孤军一败即瓦解,皆大忌也。当分则分当合则合,在察时宜。寡则利合,众则利分,亦难势一。分合之道,分不乖于合,合不背于分,若手足之伸屈,禀于心而不乱,斯为得之。阵后之游军,行营之探候,此则必须分者也。战时奇兵之外,大兵须分为三,以循环迭进接战,则我之气势不穷,彼之精锐已困矣。五曰败愈奋。胜败虽兵家之常,然而败者必谋之不臧,算之未善,备之未周,皆将之过,且可以为常乎?虽节制之兵,恩信素洽,不幸而败,根本未伤,人心尚固,犹不致涣散难理。然须自引其咎,自劾其罪,将吏士卒之受伤者,旦夕以视之,调药以治之,善言以慰之,未伤者谕以君恩之重,敌之不足畏,死里求生,以雪耻立功之道。庶几愈愤愈壮,而可用。若推过于将吏,以刑戮为威,则人心离而不振,愈不可为矣。其有实违节制而致败者,则又不得姑息而滥纵也。六曰胜愈慎。战而数胜,敌未剪灭,安知非诈以诱我?即是实其羽翼尚存,馀孽未尽,正用谋之秋,角计之侯也。敌为我所败,其恨必深,其心必合,其力必齐,其谋必密,且毒我之防备周遍,犹恐有忽微,意料所未及者,若骄而惰,则敌更易乘隙而入矣。以深恨之心,合而齐力以行,密毒之谋,当之以骄惰之卒,而不危者未之有也。必须处胜之后,而如败之初,处败之际,而如胜之始。自然用而不穷,久而益壮矣。七曰善久。兵道贵速而恶久,速则初省者多,而无疲挫之失,久则所费者广而多罅隙之虞。此世所共知者也。然不能速而必求其速,不可。不久而必不欲久,则系自蹈于败亡之道也。如敌守一要害之城,高峭坚厚,池深润迅险,粮足饷备,军民心一而将贤能,无间可乘,力攻则徒损士卒,终不能济。舍之必滋蔓为乱,此则非足我军。需固我营垒,防备周密,绝其樵采,断其外援,而使敌粮尽,溃散不可也。焉能速而不久乎?故事惟在因时,不可泥古。八曰毋暴。夫兵之出,原为除暴止乱,既已获魁首矣,其士卒皆天之赤子,无非为严刑峻法所驱逼,非乐荷戈拒命也。则当释而归之,谕以仁义邪正,令其转相传布,则俱为我所用。而未服者,皆解体矣。若恃兵力之盛,思昔争命拒战之仇,怒以尽歼之,既乖出师之义,且失人心而干天怒也。故入敌人之城,其先世有功德于民者,必访而存其祀,立贤者以继其后,除虐政诛邪辟,选贤良兴教化,货物无取,秋毫无犯,始不愧为仁义之师,又何难所向无敌哉!我国若无志于雪耻则已,苟欲力图振兴,则此数端者虽不足以尽治兵之能事,而谨慎固密,揆情度理,于富强之要务,时宜之大略,则已赅括靡遗矣。欲穷幽极妙者,更可令廷臣各抒所见,以凭采择而用之。
红王平日素知公主才学是极好的,今日因心中烦恼,所以见了这篇武经,却并不甚留意。不过略略翻阅一遍,便就罢了。公主见红王如此,只得启奏道:“臣女经营此稿,实费数日心血,臣女之意实欲求父王将此颁示君臣,得能依此而行,力求武备,臣女回国何难?万望父王勿束之高阁,则不独臣女之幸,要亦宗庙社稷之福。敢请即日施行为要。”红王道:“你去便去了,何必再絮絮叼叼呢!”说毕仍向别处宫里去了。阿芙蓉见红王并不在意,不觉两泪交流,对着王妃奏道:“臣女因恐黑国擅启刀兵,故愿舍身前往,不意今日父王反加嗔怒,似此怎生是好?若要不往,更是非计,此刻只求母妃待臣女起程之后,把臣女一片苦情在父王前婉转道达,并讫赶紧操兵练将,救回臣女,臣女于三年之内誓不失身。望母妃莫信父王之言,以臣女有外向之心,臣女虽死黑国,亦所心愿。”说毕大哭不止。
王妃只得再三安慰,许她启奏红王,必然将你救回。公主方收泪拜谢,然后进宫安睡。一宿晚景已过,到了次日红王方欲临朝,忽见宫人慌慌张张地走来启奏道:“不好了!”红王一听大惊失色。要知究竟是何凶事,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十七回 感动芙蓉城主梦赐仙衣 瞒过邋遢国王幸全玉体冤气上冲霄汉,意能感动仙真。仙衣全节表松筠,从此隔开花径。
话说宫人赶来禀道:“不好了!”红王不知什么事情,不觉大惊失色,忙问道:“什么事这等大惊小怪?”宫人此时急得话都回不上来,停了半晌方说道:“不好了,娘娘过去了。”红王忙问是何缘故,宫人说:“因见公主今日远出,悲伤过甚,因此哭了一回就昏晕过去了。”红王跌足叹道:“不知寡人有何失德,连遭这等不快的事。”说毕便急忙赶至王妃宫中看视。幸而还好,方才王妃不过因心内悲痛,一时气逆,以致如此。幸经公主把还魂香焚起,得以渐渐转过这口气来。及至红王上前看视,已是苏醒,在彼大哭。红王见了,方觉定心,急召太医院进宫诊治,大医诊脉已毕,说道:“请大王尽管放心,此是悲伤过度痰火攻心所致,只须服一剂宽胸理气开郁消痰的方子,便可平安无事。”说毕便将几味妙药配好,交与宫人如法前好,与王妃服下。不到一回工夫,果然药到病除,依然照常的样子了。红王大喜,即命太医退出,改日领赏,然后嘱咐宫人好生服侍,自己仍然出去临朝。
奚大忠已是在朝候旨,红王略略与他说了些言语,便点了一文一武的官员,文的是户部侍郎雅里金,武的是红大袍力子忽必烈,命他两个带领夫役在外伺候,少顷护送公主前往。好得船只早已备妥,到得下午时候,公主拜别了父王母妃,又再三叮嘱三年之内定要发兵前去,相救回国的话,然后忍泪出宫,另有别宫的妃子相送,这且丢过一边。
再说公主出了内宫门后,早有备齐的车仗在彼,即便带了几个平日贴身伏侍的宫人而行。一众文武官员均各送至码头,待公主下船之后,即各散去。单有雅里金与忽必烈两个,同着黑国使臣奚大忠,另坐在一号大船之上,在后护送。一时鸣锣放炮,把船开出,不期遇顶头逆风,只得沿路雇用纤夫索拉而行。行了两三日的工夫,还有一半路程。奚大忠心中虽是焦急,却无可如何,只得将纤夫等打骂,叫他赶紧索扯。一日行到一个所在地名叫作无忧岛,已是傍晚时候。那风更觉厉害,断难再行。而且水陆隔断,纤夫亦不能索扯,只得将船靠着无忧岛,暂且下,等待明日风定再行。
且说公主在船连日甚是闷闷不乐,终日眼泪洗面。这日见风色不顺,各船均已停泊,宫人们开窗看视,有的说这个山岛异常幽静,仿佛是仙境一般;有的说这岛四面皆水,上边必然无人;有的说或者有人在上,亦未可知,不然为什么上边有一个大庙在彼呢?公主听见宫人这等议论,正在万分愁闷的时候,倒不如借此纵跳一番,以消忧虑。因此便起身走至窗间,向那岛上一望,果然上面的景致甚好。及至看到那座大庙,不觉又触动前番梦中进香的事情,想着此时要背井离乡远适异国,虽是我国太弱,致受他国期侮,然而也是自己命运所遭,致得此梦。不知今生能否归国,重见父王母之面?想罢,便不觉对着那庙长叹一声。宫人中有知她心思的,再三劝解,哪知非独不能劝慰,反倒添出无限怨恨之心。因此看了一回,依然回进舱中坐下,默默思想。
宫人等见公主无精打采,也只得将窗关好,进来伺候。这晚公主因觉身子不快,故连夜膳也不用,就此上床安睡。哪里晓得有心事的人,睡在床上反有许多事情触动,愈想愈觉不好,因此反来覆去,莫想安然稳睡。直到三更已过,方知有些疲倦。刚欲睡去,只见有两个青衣女提着对真珠穿就连花宝灯,款款走来说:“奉真君之命,来请公主相会!”公主道:“两位姐姐何来,素昧平生,不知何事见召,真君又是那位?乞道其详!”一个女童笑道:“分手不过一十余年,便把旧日同伴都忘记了,倒要谆谆相问,岂不可笑?”那一个女童道:“姐姐你也不必怪她,她是已经转世投胎,自然要忘却本来面目了。”说毕便对公主道:“如今亦不必多言,且请去见了真君,自然明白。此刻也毋庸与你说明,况此时真君在那里立等,岂能耽搁时候?就此请行罢。”此刻公主觉得身不由主,被她两个携了手儿一同上岸,但觉自己身子如在云雾中一般,所有一概景致,均不暇细看,惟觉大海汪洋,即在脚下。过去不多一回工夫,却到了一个所在,四面均有城墙围住,中间一座宫殿,但觉巍峨殿阁,金碧辉煌。两个女童方才把手放下,一个进去通报,一个便陪伴公主说些没要紧的说话。公主方欲启问这里究竟是个什么所在,早见那个女童出来道:“真君相请公主!”也不管他什么,便与那个女童携手走上石阶,一路望里面走去。但闻着一股馨香沁入心脾,惟不知是何香味。走了一回,忽见又是一座大殿,中间珠帘高挂,殿下种着红白芙蓉,有如云锦仿佛,正不知有多少数目。那两个女童说道:“公主且请在此少站,我们即来相请。”说毕便从那殿旁边走将进去。少顷即见那两个女童将中间珠帘钓起,高声喝道:“真君有法旨,命阿芙蓉上殿相见。”公主知是唤己,只得轻移莲步走上殿阶。将至帘前,即忙偷眼望里一看,果见殿上正中间蒲团之上,端坐着一位仙长,生得面如满月,目若朗星,鼻似悬胆,齿白唇红,一部五柳长须于脑后,仙风道骨,气象尊严。两旁侍立着无数仙女。不觉心中暗暗起敬,连忙恭恭敬敬地侧身而入,将及蒲团之前,便匍匐在地道:“弟子阿芙蓉叩见仙师,愿仙师圣寿无疆,万寿无疆!不知仙师是何法号,见召弟子有何法旨?”那仙师道:“善哉善哉,劫远斯然,终难解释。贫道乃芙蓉城主石曼卿是也。今日召你到来非为别事,只因方才贫道至无忧岛行宫游玩,见你在船中冤气直冲霄汉,知有难心之事,故此着人召你到来,把一番言语开导与你。”公主听了这几句话,即忙叩头道:“弟子愚昧,如今远适他邦,正不知将来如何结局。务求仙师指点迷途,俾得弟子有所适从。”仙师道:“凡事皆由天定,岂能人力挽回?你可知你的前世,本是贫道座下的大弟子,只因贫道以前炼九转还魂换骨金丹的时候,将所有丹渣倾弃山下,你便动了贪心,欲将一切丹渣售与世人以成盖世之名,所以上天震怒,罚你下界转生王宫,使你受尽魔难,然后设法将贫道山前丹渣偏行天下,只待世人将那丹渣吃尽之后,方可仍登仙录。贫道今日见你虽肯为国解纷,却不愿失身于龌龊之徒,志节甚是可嘉,不愧为贫道弟子。故此着人召你到来,赐你仙衣一袭,以免身遭玷污,尽一点师生之情。”说毕,便命一个女童进去取出仙衣一件授与她道:“此衣名为如意护体仙衣,用三十六支金针、七十二支银针合成天罡地煞之数,在丹炉中炼成。此衣穿在身上,上下均有遮蔽,若动一毫邪念,此针便自竖起,锋利无比,不论何人近身,便要被针刺伤。所以此衣足可以保全节操,今日赐你非同小可。至你脱离若海之日,贫道即自来收取。此刻你且去吧。”公主拜谢道:“原来仙师本是弟子的师傅,今得蒙指点迷途,又承恩赐仙衣,全我贞节,此德此恩实难补报。特不知弟子此去究竟何日可以脱离苦海,消除罪孽,还求师父指明,俾弟子得以早登彼岸。”仙师道:“内中均有天意,贫道亦不能预泄,你只不要胡思乱想,欲早完劫运,凡事随遇而安,做一个烟霞鼻祖便是。你的造化若妄动无明,或欲将英雄豪杰坑陷,只怕就要弄出事来,反致多取罪戾。只此数言,你须牢牢谨记,闲时自去参详,便可知其中的奥妙了。”说毕便回顾方才的两个仙女,叫他仍旧送回公主。再欲问时,见仙师已是垂头闭目,入定去了。只得拜谢了立起来,捧着那件仙衣,同了两个妇童,一齐向外而行。
刚才出得宫门,回头一看那宫殿已是不见。且所走的路,似与来时两样。不觉着慌,一面走一面向那两个仙女问道:“请问两位姐姐,怎么才出宫门,那宫殿已经乌有?且这条路又与来时不同,莫非走错了路不成?”两个仙女笑道:“我们却不会走错路头,请公主尽管放心,只因你自己走错了路,转错了念头,以致今日遭此魔难,若不是师父慈悲赐你仙衣,只怕就要有玷清名了。”公主正因方才仙师父末后所说的几句话心中颇不明白,意欲向那两个仙女询问,不期刚欲启口,一转眼间早已走近大海,海中波浪滚滚,一望无际,四面无路可通。公主慌道:“这样大海,插翅也难飞越。就是有两位姐姐引导,只怕也难过去。”两个仙女笑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说毕便将手向西一指道:“你看那边不是桥梁么,那有不能过去之理?”公主即随着那指的所在一看,果见一桥梁横在海中,有如彩虹一般,惟看不出有多少远近。只得跟着她两望西走去。及至到了桥边细看,不觉又吃了一惊。原来那条并非桥梁,却是一条极长的鼍龙横在海中,离岸不过寸许,身上五色鳞甲参差,甚是可怕。故远望犹如彩虹一般,而且不过尺许阔狭。那两个仙女已经走在鼍龙背上,招呼道:“公主快来吓,不要拖延时候了。”公主道:“两位姐姐仙体自然走上不妨,小妹却是凡胎俗骨,怎好上去?万一失足岂非自寻死路?可否另寻安稳的桥梁一走,免得担惊受怕。”两个仙女道:“你竟这般胆小,将来怎能去做天大事业?况此时有我两个在此扶持于你,即走亦无妨碍。你只将双目紧闭,待我们扶你过去如何?”公主到此地位,无可奈何,只得把那件仙衣藏在袖中,将双睛紧闭,硬着头皮听她们扶掖过去。约走有十数步的光景,忽听得一个仙女大喝道:“不好了,龙王差了巡海夜叉,带了许多虾兵蟹将杀上来。快些逃命吓。”说毕便把手将公主极力一推,公主只觉自己身子直望海中堕下,这一惊却非小可,不觉大叫一声道:“淹死我也,两位姐姐快来搭救!”此言未绝,忽听得耳边有人声唤道:“公主醒来,公主醒来,奴婢们均在此伺候,不必吃惊!”公主听了方敢张目一看,原来恰是一梦,自己依旧睡在床上。在耳边叫唤的,却是贴身服侍的宫女。因即命退下,自己细细一想,觉得方才的事犹历历在目,再将仙师所说的话一想,却没有一句遗忘,因即参详了一回,却是明白的少,不明白的多,究竟不知是何仙机。正想之间,忽然想着仙师曾赐我仙衣一袭,走上鼍龙背上的时候曾把来藏在袖中,不知果有此物否?因即将手向袖中一摸,不觉又惊又喜,原来果有一物在袖。即忙取出向灯下一看,但见一件薄如罗壳细若鲛绡的汗衫,上面似有五色祥光现出,非但无缝纫的痕迹,即长短大小亦随心所欲。明知此梦有因,想仙人断不误我,故当时并不说破,停回便悄悄地穿在身上,但觉周身和暖异常,心内又觉透彻了好些。因此便沉沉的睡去。看官们要晓得阿芙蓉自穿此衣之后,从不曾片刻离身,好得此衣遇寒则暖,遇暑则凉,故三年之中黑王不能相犯者,皆赖此仙衣之力也。这是后话,暂且丢过一边。
再说到了次日,奚大忠等起身,见那风势略转,愁心方得放下,直等到晌午时候,方见风平浪静。奚大忠吩咐立刻起开行,各船上水手便一齐用力,将各船开向黑国而行。行不多路又转起顺风来,奚大忠见了不禁大喜,以手加额道:“主上洪福齐天,所以得天公相助。”因命各船上将风帆扯足,不到两日,已离黑国国都不远。奚大忠便亲修一道短表,差人先去奏闻,然后命各船慢慢地行去。至次日清晨已到码头停泊,早见码头上文武官员俱站在那里迎迓。又见几对宫监手中捧着新妃子所用的物件到来,后面还有鸾驾仪仗并宝马香车等类。奚大忠知是国王差来迎新贵妃的,他上码头与众官员相见,然后将护送公主的两位官长请上岸来,延往官厅中暂坐。这里宫监等,已至公主座船上叩见,并呈上冠服等物,请公主更换。公主此时无可奈何,只得命自己宫人将冠服与她穿戴,硬着头皮上了香车。一路前呼后拥,望那王城而去。所有自己带来的几名宫人,自有小轿坐着在后跟随。及至到了王宫门首,又有无数宫娥出来迎接,说大王在鸳鸯殿等候,请新贵妃即往彼处见驾。当下宫监等应着,把马匹卸去,一齐用力,将香车推动,直推至鸳鸯殿下方才停住。黑王见了顿时笑逐颜开,命宫人等下去搀扶,自己却目不转睛地等待观看。等了一回,耳边听得环佩之声,鼻内闻着麝兰之味,已觉得偏体酥麻,神魂飞越,及至宫人们将公主扶上殿来,更见体态风流,身材绰约,真个是:
婷婷婀娜,玉质冰肌。行动时娇欺郑且,绰约处美赛西施。罗袖香浓,玉容粉腻。不是蓬莱仙子,定然月里嫦娥。
公主见了黑王,不得不匐匍于地,口称千岁。黑王此时正是喜得不知痒处,忙命宫娥等扶起送进内宫见过王妃,然后拣一处极好的宫院,名曰天乐窝,赐她住下。除公主自己带来宫人四名之外,又另拨宫人十二名服侍。所有公主的装套,亦均安设在内。到了傍晚时候,黑王便带了几名宫监悄悄前去。才到天乐窝宫门之外,早有宫人看见,进去通报公主出来迎接。公主此时无可奈何,只得耐着性儿出来跪接。黑王即欲上前亲扶,不期那双手才近公主身边,已觉如有针刺一般异常疼痛。连忙把手缩住,乃叫宫人相扶,一同走至里面坐下。公主又要行礼,早被黑王止住,命之坐下,又命宫监等快快摆上酒筵,与新贵妃接风。宫监等答应了一声,不多一回均已摆好,就请黑王入席。黑王笑嘻嘻的说道:“孤家且与爱妃饮一个合卺杯。”说毕又要将手来携公主,那里晓得仍与方才一样,依然疼痛不堪。不觉哎哟了一声,把手缩下,惊疑不止。公主见黑王这般光景,知道仙衫的好处,不觉心中暗暗欢喜。因想专恃仙衫护体,尚非尽善之计,须得用些工夫把他灌醉,然后再将花言巧语解释他的疑心,使他不来缠扰,庶几可以高枕无忧。想定主意便站起身来,假作欢容道:“既蒙大王恩宠,待贱妾先奉大王十大觥,以表贱妾敬意。不知大王可肯赏脸否?”黑王道:“爱妃说那里话来,寡人承爱妃不弃,不以敝邑褊小,惠然肯来,无异嫦娥下降,莫说十觥,就是百觥也要领情。只是有劳贵妃玉手,心中未免不安。不知爱妃可肯陪寡人亦饮一觥否?”公主道:“这个贱妾自当奉陪。”说毕便命宫人取了十只大觥,亲自将酒挨次斟满,至黑王面前。
黑王见了公主心醉已久,只道公主奉承于他,心内快活不过,哪里晓得是公主用的计较?即忙将觥端起,连饮三觥,然后命公主一旁坐下笑道:“寡人已干三觥,爱妃何以不饮?”公主道:“贱妾量窄,怎能及得大王沧海之量?倒是小杯奉陪罢。”说毕便取一小杯饮下道:“请大王还把这数觥一起饮干了,以便贱妾再行敬奉。”黑王见她殷勤相劝,不好回绝不饮,若然饮了,又觉太多,虽是酒量颇洪,恐吃醉了,醉态模糊,停回睡觉时不能细细领略美人趣味,因此心中有些踌躇。其时却巧晚秋时候,忽见有刘宫的妃子差人送了两盆极高大的菊花过来,一色是黄一色是红,开得着实精神。便不觉计上心来,对着公主笑:“这两种菊花是用重价向他国购来,一名黄牡丹,一名红芍药,为本国所罕见之物。今日既有美人同坐,又得对此名花,不可无诗以助雅兴,爱妃若能立咏两诗,寡人当再饮十觥以酬,未知爱妃尚肯赐教否?”黑王这几句说话,无非欲难倒公主,希图少吃些酒,以便早赴阳台。不意公主诗才甚好,倘要叫她歌舞却是不能应命,如要叫她做诗,正是投其所好。便答道:“既蒙垂爱,自当勉索枯肠,以副恩命。只是诗成后二十觥酒却是要奉敬的。”黑王道:“这个何消说得,倘诗不能成,却也要照罚的。”正说之间,宫人们已将文房四宝送至席上,公主也不答应,便取兔毫在手,拂拭花笺,略略思索,援笔直书。顷刻之间,已经吟成二律,呈与黑王道:“大王请看如何?”黑王见公主吟诗异常敏捷,已是暗暗奇异,及至取笺在手细细观看,但见她所写的字竟如美女簪花,翩翩可爱,更觉老大吃惊。再看所咏黄牡丹诗道:
独占秋光压众芳,故将名字并花王。陶家种即姚家种,九月香于三月香。
烂熳奇英开花苑,辉煌正色定中央。谁言篱下无佳品,傲骨生成耐雪霜。又看咏红芍药诗道:
曾闻河洛出名花,今日也来此地夸。淡扫胭脂倾魏国,浓添馥郁赛杨家。
丹心邑露急春色,细蕊含娇晕晚霞。正色高风原不并,只因早晚发时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