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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连城璧外编二

卷之一 落祸坑智完节操 借仇口巧播声名(2/3)

集藏 · 小说 · 第 201–400 段

到了满月之后,那些大小债主一齐上门,云娘叫人传话道:“银子是没有的,若要首饰衣服,还有几件。列位用得着,待我取些出来,清了帐目;若还用不着,须要到一年半载之后,待我做些女工针指,趱积起来奉还。”那些讨债的人,那个肯丢了现的,去讨赊帐?只得将机就计,来俯就他,要首饰的取首饰,要衣服的取衣服。

云娘又不相应,件件都作了重价,值一两的东西起先是八钱买下来,如今作了一两五六钱,方才打发出去。

银子的来历还不曾说明,先趁个对合上手,且把显而易见之事,露些小小聪明,与手下人看一看,使他改心换意,知道这位主母是要欺骗别人、有受别人欺骗的。

到了起忏之日,自家至至诚诚斋戒沐浴过了,随着尼姑道婆一同拜忏。拜了三日三夜,到收拾道场的时节,跪在公婆神位之前,再三哀告道:“你前面的媳妇,虽然不会当家,把你吃辛吃苦挣来的家业,一朝败尽,叫他变猪变狗,其实是该当的,只可怜他是个没用的人,当初并无歹意,只因被人欺骗,以至于此。如今忏悔以后,求你看佛天面上,饶恕他些,舍个人身与他,等他托生去罢。

说完之后,又走到死者神位之前,拜了几拜,高声劝谕道:“承你所托的事,我如今都做过了;蒙你教导的话,我前日都试过了,果然一毫不差,桩桩都有应验。只是那些偷骗的人,照你说来,一个不肯饶他,定要明彰报应,其实都是该当的。

只可怜那些男女,都是愚蠢之人,不过因贪财好利,以至于此。

如今又取了转来,使他虚累其名,不曾做得实事,也甚觉得可怜。如今忏悔以后,求你也看佛天面上,饶恕他些,舍他一条性命,再过几年,等他做些功劳,准折了罪过罢。”那些丫鬟奴仆听了这些话,个个都毛骨竦然。起先吃了他的无米之饭,看了他的倘来之财,心上甚是疑虑,只怕是自己的东西;走去摸摸仓廒,探探库藏,就捶胸顿足起来,知道贼情败露,被他获着真赃,愧恨之心,自然不消说了。只是一半恨他,还有一半疑他,说他是新来的人,那里知道从前之事?自己藏匿的东西又十分牢固,为甚么一到即知,一搜便着,难道是个神仙不成?正在猜疑不决之时,听了这番说话,就豁然大悟起来。只说以前的话,都是死者阴灵不散,托梦与他,指引了藏匿之处,教他取出来的。竟把怨恨生者之心,变做惧怕死者之念,大家抖做一团。

等云娘拜过之后,一齐跪在神位之前,一面磕头,一面祷祝,只求大舍慈悲,赦了他的偷骗之罪,独有一个老实丫鬟于心无愧,立在旁边嘻笑自如。

云娘自从礼忏之后,就把三姑六婆概行谢绝,连那放松一着的卖婆也没处取偿原本,白白折了一个加二。

那些丫鬟奴仆受过他这一番惊哄,都说这一位主母是有鬼神附着的,别人失去的东西尚且搜寻得着,何况自己的财物,有得把人窃去,落得不要欺心。所以个个改了心肠,人人换了主意,再不敢去欺骗他。

他待下人,又能知甘识苦,有赏有罚。只因他会驾驭英雄,竟把奸党邪人,变做忠臣义士,这一分家业那怕不中兴起来?

他以前掘着的银子共有千金,还去一二百金之债,余剩下来的,也不买田,也不放帐,只拿来堆积粮食。自古道:“堆金不如积谷。”当不得他贱买贵卖,日长夜大起来,不上三十年,做了桃源县中第一个财主。

生出来的儿子喜得肖母不肖父,没有一毫混沌家风。顾有成时常对儿子谈说旧事,说你母亲是个仙女,有点铁成金的妙术,又能做无米之炊,把他进门以后、满月以前的话,细细说与他听。

那儿子不信,说他明明是个凡人,怎么叫做仙女?那些奇巧之事,毕竟有些根据,不是凭空设出来的,就是母亲面前,要穷究这些来历。

云娘恐怕漏泄出来,使下人识破,依旧要欺骗他,只是不说。直到儿子长成,娶了媳妇,惟恐媳妇不会当家,要被下人欺骗,方才背了家人奴仆,把这些原委直说出来,做个防欺御骗的样子。所以这桩妙事流传至今,使《连城璧外集》之中,又添一段佳话也。卷之四 待诏喜风流趱钱赎妓 运弁持公道舍米追赃词云:

访遍青楼窈窕,散尽黄金买笑。金尽笑声无,变作吠声如豹,承教,承教,以后不来轻造。

这首词名为《如梦令》,乃说世上青楼女子,薄幸者多,从古及今,做郑元和、于叔夜的不计其数,再不见有第二个穆素徽、第三个李亚仙。做嫖客的人,须趁莲花未落之时,及早收拾锣鼓,休待错梦做了真梦,后来不好收常世间多少富家子弟,看了这两本风流戏文,都只道妓妇之中一般有多情女子,只因嫖客不以志诚感动他,所以不肯把真情相报,故此尽心竭力,倾家荡产,去结识青楼,也要想做《绣襦记》、《西楼梦》的故事。

谁想个个都有开场,无煞尾,做不上半本,又有第二个郑元和、于叔夜上台,这李亚仙、穆素徽与他从新做起,再不肯与一个正生搬演到头,不知甚么原故?万历年间,南京院子里有个名妓,姓金名茎,小字就叫做茎娘。容貌之娇艳,态度之娉婷,自不必说,又会写竹画兰,往来的都是青云贵客。

有个某公子在南京坐监,费了三、三千金结识他,一心要娶他作妾,只因父母在南直做官,恐生物议,故此权且消停。

自从相与之后,每月出五十两银子包他,不论自己同宿不同宿,总是一样。日间容他会客,夜间不许他留人。

后来父亲转了北京要职,把儿子改做北监,带了随任读书。

某公子临行,又兑六百两银子与他为一年薪水之费,约待第二年出京,娶他回去。

茎娘办酒做戏,替他饯行,某公子就点一本《绣襦记》。

茎娘道:“启行是好事,为何做这样不吉利的戏文?”某公子道:“只要你肯做李亚仙,我就为你打莲花落也无怨。”当夜枕边哭别,分付他道:“我去之后,若听见你留一次客,我以后就不来了。”茎娘道:“你与我相处了几年,难道还信我不过?若是欲心重的人,或者熬不过寂寞,要做这桩事;若是没得穿、没得吃的人,或者饥寒不过,没奈何要做这桩事。你晓得我欲心原是淡薄的,如今又有这注银子安家,料想不会饿死,为甚么还想接起客来?”某公子一向与他同宿,每到交媾之际,看他不以为乐,反以为苦,所以再不疑他有二心。此时听见这两句话,自然彻底相信了。分别之后,又曾央几次心腹之人,到南京装做嫖客,走来试他;他坚辞不纳,一发验出他的真心。

未及一年,就辞了父亲,只说回家省母,竟到南京娶他。

不想走到之时,茎娘已死过一七了。问是甚么病死的,鸨儿道:“自从你去之后,终日思念你,茶不思,饭不想,一日重似一日。临死之时,写一封血书,说了几句伤心话,就没有了。”某公子讨书一看,果然是血写的,上面的话叙得十分哀切,煞尾那几句云:生为君侧之人,死作君旁之鬼。乞收贱骨,携入贵乡,他日得践同穴之盟,吾目瞑矣。老母弱妹,幸稍怜之。

某公子看了,号啕痛哭,几不欲生。就换了孝服,竟与内丧一般。追荐已毕,将棺木停在江口,好装回去合葬,刻个”副室金氏”的牌位供在柩前,自己先回去寻地。

临行又厚赠鸨母道:“女儿虽不是你亲生,但他为我而亡,也该把你当至亲看待。你第二个女儿姿色虽然有限,他书中即托我照管,我转来时节,少不得也要培植一番,做个屋乌之爱。

总来你一家人的终身,都在我身上就是了。”鸨母哭谢而别。

却说某公子风流之兴虽然极高,只是本领不济,每与妇人交感,不是望门流涕,就是遇敌倒戈,自有生以来,不曾得一次颠鸾倒凤之乐。相处的名妓虽多,考校之期都是草草完稿,不交白卷而已。所以到处便买春方,逢人就问房术,再不见有奇验的。

一日坐在家中,有个术士上门来拜谒,取出一封荐书,原来是父亲的门生,晓得他要学房中之术,特地送来传授他的。

某公子如饥得食,就把他留在书房,朝夕讲究。

那术士有三种奇方,都可以立刻见效。第一种叫做坎离既济丹,一夜止敌一女,药力耐得二更;第二种叫做重阴丧气丹,一夜可敌二女,药力耐得三更;第三种叫做群姬夺命丹,一夜可敌数女,药力竟可以通宵达旦。

某公子当夜就传了第一种,回去与乃正一试,果然欢美异常。次日又传第二种,回去与阿妾一试,更觉得娇健无比。

术士初到之时,从午后坐到点灯,一杯茶汤也不见,到了第二三日,那茶酒饮食渐渐的丰盛起来,就晓得是药方的效验了。

及至某公子要传末后一种,术士就有作难之色。某公子只说他要索重谢,取出几个元宝送他。

术士道:“不是在下有所需索,只因那种房术,不但微损于己,亦且大害于人,须是遇着极淫之妇,屡战不降,万不得已,用此为退兵之计则可,平常的女子动也是动不得的。就是遇了劲敌,也只好偶尔一试;若一连用上两遭,随你铁打的妇人,不死也要生一场大玻在下前日在南京偶然连用两番,断送了一个名妓。如今怕损阴德,所以不敢传授别人。”某公子道:“那妓妇叫甚么名字,可还记得么?”术士道:“姓金名茎,小字叫做茎娘,还不曾死得百日,”某公子大惊失色,又问道:“闻得那妇人近来不接客,怎么独肯留兄?”术士道:“他与个甚么贵人有约,外面虽说不接客,要掩饰贵人的耳目,其实暗中有个牵头,夜夜领人去睡的。”某公子听了,就像发虐疾的一般,身上寒一阵,热一阵。又问他道:“这个妇人,有几个敝友也曾嫖过,都说他的色心是极淡薄的。兄方才讲那种房术,遇了极淫之妇方才可用,他又不是个劲敌,为甚么下那样毒手摆布他?”术士道:“在下阅人多矣,妇人淫者虽多,不曾见这一个,竟是通宵不倦的;或者去嫖他的贵友本领不济,不能饱其贪心,故此假装恬退耳。他也曾对在下说过,半三不四的男子,惹得人渴,救不得人饥,倒不如藏拙些的好。”某公子听到此处,九分信了,还有一分疑惑,只道他是赖风月的谎话,又细细盘问那妇人下身黑白何如,内里蕴藉何如,术士逐件讲来,一毫也不错。又说小肚之下、牝户之上有个小小香疤,恰好是某公子与他结盟之夜,一齐炙来做记认的。

见他说着心窍,一发毛骨竦然,就别了术士进去,思量道:“这个淫妇吃我的饭,穿我的衣,夜夜搂了别人睡,也可谓负心之极了。到临终时节,又不知那里弄些猪血狗血,写一封遗嘱下来,教我料理他的后事。难道被别人弄死,教我偿命不成?又亏得被人弄死,万一不死,我此时一定娶回来了。天下第一个淫妇,嫁着天下第一个本领不济之人,怎保得不走邪路,做起不尴不尬的事来?我这个龟名万世也洗不去了。这个术士竟是我的恩人,不但亏他弄死,又亏他无心中肯讲出来。他若不讲,我那里晓得这些原故?自然要把他骨殖装了回来,百年之后,与我合葬一处,分明是生前不曾做得乌龟,死后来补数了,如何了得!”当晚寻出那封血书,瞒了妻妾,一边骂,一边烧了。次日就差人往南京,毁去”副室金氏”的牌位,踏着妈儿的门槛,狠骂一顿了回来。

从此以后,刻了一篇《戒嫖文》,逢人就送。不但自己不嫖,看见别人迷恋青楼,就下苦口极谏。这叫做:要知山下路,须问过来人。

这一桩事,是富家子弟的呆处了。后来有个才士,做一回《卖油郎独占花魁》的小说,又有个才士,将来编做戏文。

那些挑葱卖菜的看了,都想做起风流事来。每日要省一双草鞋钱,每夜要做一个花魁梦。攒积几时,定要到妇人家走走,谁想卖油郎不曾做得,个个都做一出贾志诚了回来。当面不叫有情郎,背后还骂叫化子,那些血汗钱岂不费得可惜!崇祯未年,扬州有个妓妇,叫做雪娘,生得态似轻云,腰同细柳,虽不是朵无赛的琼花,钞关上的姊妹,也要数他第一。他从幼娇痴惯了,自己不会梳头,每日起来,洗过了面,就教妈儿替梳;妈儿若还不得闲,就蓬上一两日,只将就掠掠,做个懒梳妆而已。

小东门外有个篦头的待诏,叫做王四。年纪不上三十岁,生得伶俐异常,面貌也将就看得过。篦头篦得轻,取耳取得出,按摩又按得好,姊妹人家的生活,只有他做得多。

因在坡子上看见做一本《占花魁》的新戏,就忽然动起风流兴来,心上思量道:“敲油梆的人尚且做得情种,何况温柔乡里、脂粉丛中摩疼擦痒之待诏乎?”一日走到雪娘家里,见他蓬头坐在房中,就问道:“雪姑娘要篦头么?”雪娘道:“头到要篦,只是舍不得钱,自己篦篦罢。”王四道:“那个趁你们的钱,只要在客人面前作养作养就勾了。”一面说,一面解出家伙,就替他篦了一次。

篦完,把头发递与他道:“完了,请梳起来。”雪娘道,“我自己不会动手,往常都是妈妈替梳的。”王四道:“梳头甚么难事,定要等妈妈?等我替你梳起来罢。”雪娘道:“只怕你不会。”王四原是聪明的人,又常在妇人家走动,看见梳惯的,有甚么不会?就替他精精致致梳了一个牡丹头。

雪娘拿两面镜子前后一照,就笑起来道:“好手段,倒不晓得你这等聪明。既然如此,何不常来替我梳梳,一总算银子还你就是。”王四正要借此为进身之阶,就一连应了几个”使得”。雪娘叫妈儿与他当面说过,每日连梳连篦,算银一分,月尾支销,月初另起。

王四以为得计,日日不等开门就来伺候。每到梳头完了,雪娘不教修养,他定要捶捶捻捻,好摩弄他的香迹一日夏天,雪娘不曾穿裤,王四对面替他修养,一个陈抟大睡,做得他人事不知。及至醒转来,不想按摩待诏做了针灸郎中,百发百中的雷火针已针着受病之处了。

雪娘正在麻木之时,又得此欢娱相继,香魂去而未来。星眼开而复闭,唇中齿外唧唧哝哝,有呼死不辍而已。

从此以后,每日梳完了头,定要修一次养,不但浑身捏高,连内里都要修到。雪娘要他用心梳头,比待嫖客更加亲热。

一日问他道:“你这等会趁钱,为甚么不娶房家小,做分人家?”王四道:“正要如此,只是没有好的。我有一句话,几次要和你商量,只怕你未必情愿,故此不敢启齿。”雪娘道:“你莫非要做卖油郎么?”王四道:“然也。”雪娘道:“我一向见你有情,也要嫁你,只是妈妈要银子多,你那里出得起?”王四道:“他就要多,也不过是一二百两罢了。要我一注兑出来便难,若肯容我陆续交还,我拚几年生意不着,怕挣不出这些银子来?”雪娘道:“这等极好。”就把他的意思对妈儿说了。

妈儿乐极,怕说多了,吓退了他,只要一百二十两,随他五两一交,十两一交,零碎收了,一总结算。只是要等交完之日,方许从良;若欠一两不完,还在本家接客。

王四一一依从,当日就交三十两。那妈儿是会写字的,王四买个经折教他写了,藏在草纸袋中。

从此以后,搬在他家同住,每日算饭钱还他,聚得五两、十两,就交与妈儿上了经折。因雪娘是自己妻子,梳头篦头钱一概不算,每日要服事两三个时辰,才得出门做生意。

雪娘无客之时,要扯他同宿,他怕妈儿要算嫖钱,除了收帐,宁可教妻子守空房,自己把指头替代。每日只等梳头之时,张得妈儿不见,偷做几遭铁匠而已。

王四要讨妈儿的好,不但篦头修养分内之事,不敢辞劳,就是日间煮饭,夜里烧汤,乌龟忙不来的事务,也都肯越俎代庖。

地方上的恶少就替他改了称呼,叫做”王半八 ”,笑他只当做了半个王八,又合着第四的排行,可谓极尖极巧。王四也不以为惭,见人叫他,他就答应,只要弄得粉头到手,莫说半八,就是全八也情愿充当。

准准忙了四五年,方才交得完那些数目。就对妈儿道:“如今是了,求你写张婚书,把令受交卸与我,等我赁间房子,好娶他过门。”妈儿只当不知,故意问道:“甚么东西是了?

要娶那一位过门?女家姓甚么?几时做亲?待我好来恭贺。”王四道:“又来取笑了,你的令爱许我从良,当初说过一百二十两财礼,我如今付完了,该把令爱还我去,怎么假糊涂,倒问起我来?”妈儿道:“好胡说!你与我女儿相处了三年,这几两银子还不够算嫖钱,怎么连人都要讨了去?好不欺心!”王四气得目定口呆,回他道:“我虽在你家住了几年,夜夜是孤眠独宿,你女儿的皮肉我不曾沾一沾,怎么假这个名色,赖起我的银子来?”王四只道雪娘有意到他,日间做的勾当都是瞒着妈儿的,故此把这句话来抵对,那晓得古语二句,正合着他二人: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

雪娘不但替妈儿做干证,竟翻转面孔做起被害来。就对王四道:“你自从来替我梳头,那一日不歪缠几次?怎么说没有相干?一日只算一钱,一年也该三十六两。四五年合算起来,不要你找帐就够了,你还要讨甚么人?我若肯从良,怕没有王孙公子,要跟你做个待诏夫人?”五四听了这些话,就像几十桶井花凉水从头上浇下来的一般,浑身激得冰冷,有话也说不出。晓得这注银子是私下退不出来的了,就赶到江都县去击鼓。

江都县出了火签,拿妈儿与雪娘和他对审。两边所说的话与私下争论的一般,一字也不增减。

知县问王四道:“从良之事,当初是那个媒人替你说合的?”王四道:“是他与小的当面做的,不曾用媒人说合。”知县道:“这等那银子是何人过付的?”王四道:“也是小的亲手交的,没有别人过付。”知县道:“亲事又没有媒人,银子又没有过付,教我怎么样审?这等他收你银子,可有甚么凭据么?”王四连忙应道:“有他亲笔收帐。”知县道:“这等就好了,快取上来。”王四伸手到草纸袋里,翻来覆去,寻了半日,莫说经折没有,连草纸也摸不出半张。

知县道:“既不收帐。为甚么不取上来?”王四道:“一向是藏在袋中的,如今不知那里去了?”知县大怒,说他既无媒证,又无票约,明系无赖棍徒要霸占娼家女子,就丢下签来,重打三十。又道他无端击鼓,惊扰听闻,枷号了十日才放。

看官,你道他的经折那里去了?原来妈儿收足了银子,怕他开口要人,预先分付雪娘,与他做事之时,一面搂抱着他,一面向草纸袋摸出去了,如今那里取得出?王四前前后后共做了六七年生意,方才挣得这注血财,又当了四五年半八,白白替他梳了一千几百个牡丹头,如今银子被他赖去,还受了许多屈刑,教他怎么恨得过?就去央个才子,做一张四六冤单,把黄绢写了,缝在背上,一边做生意,一边诉冤,要人替他讲公道。

那里晓得那个才子又是有些作孽的,欺他不识字,那冤单里面句句说鸨儿之恶,却又句句笑他自己之呆。冤单云:诉冤人王四,诉为半八之冤未洗,百二之本被吞,请观书背之文,以救刳肠之祸事。今身向居蔡地,今徒扬州,执贱业以谋生,事贵人而糊口。蹇遭孽障,勾引疾魂。日日唤梳头,朝朝催挽髻。以彼青丝发,系我绿毛身。按摩则内外兼修,唤不醒陈抟之睡;盥沐则发容兼理,忙不了张敞之工。缠头锦日进千缗,请问系何人执栉;洗儿钱岁留十万,不知亏若个烧汤。原不思破彼之悭,只妄想酬吾所欲。从良密议,订于四五年之前;聘美重资,浮于百二十之外。正欲请期践约,忽然负义寒盟。两妇舌长,雀角鼠牙易竞;一人智短,鲢清鲤浊难分。搂吾背而探吾襄,乐处谁防窃盗;笞我豚而枷我颈,苦中方悔疏虞。奇冤未雪于厅阶,隐恨求伸于道路。伏乞贵官长者,义士仕人,各赐乡评,以补国法。

或断雪娘归己,使名实相符,半八增为全八;或追原价还身,使排行复旧,四双减作两双。若是则鸨羽不致高张,而龟头亦可永缩颖。为此泣诉。

妈儿自从审了官司出去,将王四的铺盖与篦头家伙尽丢出来,不容在家宿歇。王四只得另租屋居住,终日背了这张冤黄,在街上走来走去。

不识字的只晓得他吃了行院的亏,在此伸诉,心上还有几分怜悯;读书识字的人看了冤单,个个掩口而笑,不发半点慈悲,只喝采冤单做好不说,那代笔之人取笑他的原故。

王四背了许久,不见人有一些公道,心上思量:“难道罢了不成?纵使银子退不来,也教他吃我些亏,受我些气,方才晓得穷人的银子不是好骗的!”就生个法子,终日带了篦头家伙,背着冤黄,不往别处做生意,单单立在雪娘门口,替人篦头,见有客人要进去嫖他,就扯住客人,跪在门前控诉。

那些嫖客见说雪娘这等无情,结识他也没用,况且篦头的人都可以嫖得,其声价不问可知,有几个跨进门槛的,依旧走了出去,妈儿与雪娘打又打他不怕,赶又赶他不走,被他截住咽喉之路,弄得生计索然。

忽一日王四病倒在家,雪娘门前无人吵闹,有个解粮的运官进来嫖他。两个睡到二更,雪娘睡熟,运官要小解,坐起身来取夜壶。那灯是不曾吹灭的,忽见一个穿青的汉子跪在床前,不住的称冤叫枉。

运官大惊道:“你有甚么屈情,半夜三更走来告诉?快快讲来,待我帮你伸冤就是。”那汉子口里不说,只把身子掉转,依旧跪下,背脊朝了运官,待他好看冤帖。

谁想这个运官是不大识字的,对那汉了道:“我不曾读过书,不晓得这上面的情节,你还是口讲罢。”那汉子掉转身来,正要开口,不想雪娘睡醒,咳嗽一声,那汉子忽然不见了。

运官只道是鬼,十分害怕,就问雪娘道:“你这房中为何有鬼诉冤?想是你家曾谋死甚么客人?”雪娘道:“并无此事。”运官道:“我方才起来取夜壶,明明有个穿青的汉子,背了冤黄,跪在床前告诉。见你咳嗽一声,就不见了,岂不是鬼?若不是你家谋杀,为甚么在此出现?”雪娘口中只推没有,肚里思量道:“或者是那个穷鬼害病死了,冤魂不散,又来缠扰也不可知。”心上又喜又怕,喜则喜阳间绝了祸根,怕则怕阴间又要告状。

运官疑了一夜,次日起来,密访邻舍。邻舍道:“客人虽不曾谋死,骗人一项银子是真。”就把王四在他家苦了五六年挣的银子,白白被他骗去,告到官司,反受许多屈刑,后来背了冤黄,逢人告诉的话,说了一遍。

运官道:“这等那姓王的死了不曾?”邻舍道:“闻得他病在寓处好几日了,死不死却不知道。”运官寻到他寓处,又问他邻舍说:“王四死了不曾?”邻舍道:“病虽沉重,还不曾死,终日发狂发躁,在床上乱喊乱叫道:‘这几日不去诉冤,便宜了那个淫妇。’说来说去,只是这两句话,我们被他聒噪不过。只见昨夜有一二更天不见响动,我们只说他死了。及至半夜后又忽然喊叫起来道:“贼淫妇,你与客人睡得好,一般也被我搅扰一常’这两句话,又一连说了几十遍,不知甚么原故。”运官惊诧不已,就教邻舍领到床前,把王四仔细一看,与夜间的面貌一些不差。就问道:“老王,你认得我么?”王四道:“我与老客并无相识,只是昨夜一更之后,昏昏沉沉,似梦非梦,却像到那淫妇家里,有个客人与他同睡,我走去跪着诉冤,那客人的面貌却像与老客一般。这也是病中见鬼,当不得真,不知老客到此何干?”运官道:“你昨夜见的就是我。”把夜来的话对他说一遍,道:“这等看来,我昨夜所见的,也不是人,也不是鬼,竟是你的魂魄。我既然目击此事,如何不替你处个公平?我是解漕粮的运官,你明日扶病到我船上来。

待我生个计较,追出这项银子还你就是。”王四道:“若得如此,感恩不荆”运官当日依旧去嫖雪娘,绝口不提前事,只对妈儿道:“我这次进京,盘费缺少,没有缠头赠你女儿。我船上耗米尚多,你可叫人来发几担去,把与女儿做脂粉钱。只是日间耳目不便,可到夜里着人来龋”妈儿千感万谢。果然到次日一更之后,教龟子挑了箩担,到船上巴了一担回,再来发第二担,只见船头下水手把锣一敲,大家喊起来道;”有贼偷盗皇粮,地方快来拿获!”惊得一河两岸,人人取棒,个个持枪,一齐赶上船来,把龟子一索捆住,连箩担交与夜巡。

夜巡领了众人,到他家一搜,现搜出漕粮一担。运官道:“我船上空了半舱,约去一百二十余担,都是你偷去了,如今藏在那里?快快招来!”妈儿明知是计,说不出教我来挑的话,只是跪下讨饶。运官喝令水手,把妈儿与龟子一齐捆了,吊在桅子,只留雪娘在家,待他好央人行事。自己进舱去睡了,要待明日送官。

地方知事的去劝雪娘道:“他明明是扎火囤的意思,你难道不知?糟米是紧急军粮,官府也怕连累,何况平民?你家赃证都搜出来了,料想推不干净。他的题目都已出过,一百二十担漕米,一两一担,也该一百二十两。你不如去劝母亲,教他认赔了罢,省得经官动府,刑罚要受,监牢要坐,银子依旧要赔。”雪娘走上船来,把地方所劝的话对妈儿说了,妈儿道:“我也晓得,他既起这片歹心,料想不肯白过,不如认了晦气,只当王四那宗银子不曾骗得,拿来舍与他罢。”就央船头进舱去说,愿偿米价,求免送官。舱中允了,就教拿银子来交。妈儿是个奸诈的人,恐怕银子出得容易,又要别生事端,回道:“家中分文没有,先写一张票约,等天明了,挪借送来。”运官道:“朝廷的国课,只怕他不写,不怕他不还,只要写得明白。”妈儿就央地方写了一张票约,竟如供状一般,送与运官,方才放了。

等到天明,妈儿取出一百二十两银子,只说各处借来的,交与运官。谁想运官收了银子,不还票约,竟教水手开船。妈儿恐贻后患,雇只小船,一路跟着取讨,直随到高邮州,运官才教上船去。

当面分付道:“我不还票约,正要你跟到途中,与你说个明白。这项银子,不是我有心诈你的,要替你偿还一注冤债,省得你到来世变驴变马还人。你们做娼妇的,那一日不骗人,那一刻不骗人?若都教你偿还,你也没有许多银子。只是那富家子弟,你骗他些也罢了,为甚么把做手艺的穷人当做浪子一般耍骗?他伏事你五六年,不得一毫赏赐,反把他银子赖了,又骗官府枷责他,你于心何忍?他活在寓中,病在床上尚且愤恨不过,那魂魄现做人身,到你家缠扰;何况明日死了,不来报冤?我若明明劝你还他,就杀你剐你,你也决不肯取出,故此生这个法子,追出那注不义之财。如今原主现有我船上,我替你当面交还,省得你心上不甘,怪我冤民作贼。”就从后舱唤出来,一面把银子交还王四,一面把票约掷与妈儿。妈儿磕头称谢而去。

王四感激不尽,又虑转去之时,终久要吃淫妇的亏,情愿服事恩人,求带入京师,别图生理。运官依允,带他随身而去,后来不知如何结果。

这段事情,是穷汉子喜风流的榜样。奉劝世间的嫖客及早回头,不可被戏文小说引偏了心,把血汗钱被他骗去,再没有第二个不识字的运官肯替人扶持公道了。卷之五 婴众怒舍命殉龙阳 抚孤茕全身报知己词云:

南风不识何由始,妇人之祸贻男子。翻面凿洪蒙,无雌硬打雄。向隅悲落魄,试问君何乐?龌龊甚难当,翻云别有香。

这首词叫做《菩萨蛮》,单为好南风的下一针砭。南风一事,不知起于何代,创自何人,沿流至今,竟与天造地设的男女一道争锋比胜起来,岂不怪异?怎见男女一道是天造地设的?但看男子身上凸出一块,女子身上凹进一块,这副形骸岂是造作出来的?男女体天地赋形之意,以其有余,补其不足,补到恰好处,不觉快活起来,这种机趣岂是矫强得来的?及至交媾以后,男精女血,结而成胎,十月满足,生男育女起来,这段功效岂是侥幸得来的?只为顺阴阳交感之情,法乾坤覆载之义,象造化陶铸之功,自然而然。不假穿凿,所以亵狎而不碍于礼。顽耍而有益于正。

至于南风一事,论形则无有余不足之分,论情则无交欢共乐之趣,论事又无生男育女之功,不知何所取义,创出这桩事来,有苦于人,无益于己,做他何用?亏那中古之时,两个男子好好的立在一处,为甚么这一个忽然就想起这桩事,那一个又欣然肯做起这桩事来?真好一段幻想。况且那尾闾一窍,是因五腑之内污物无所泄,秽气不能通,万不得已生来出污秽的。

造物赋形之初,也怕男女交媾之际,误入此中,所以不生在前面生在后,即于分门别户之中,已示云泥霄壤之隔;奈何盘山过岭,特地寻到那幽僻之处去掏摸起来?或者年长鳏夫,家贫不能婚娶,借此以泄欲火,或者年幼姣童,家贫不能糊口,借此以觅衣食,也还情有可原;如今世上,偏是有妻有妾的男子酷好此道,偏是丰衣足食的子弟喜做此道,所以更不可解。

此风各处俱尚,尤莫盛于闽中,由建宁、邵武而上,一府甚似一府,一县甚似一县。不但人好此道,连草木是无知之物,因为习气所染,也好此道起来。

深山之中有一种榕树,别名叫做南风树。凡有小树在榕树之前,那榕树毕竟要斜着身子去钩搭小树,久而久之,钩搭着了,把枝柯紧紧缠在小树身上,小树也渐渐倒在榕树怀里来,两树结为一树,任你刀锯斧凿,拆他不开,所以叫做南风树。

近日有一才士听见人说,只是不信,及至亲到闽中,看见此树,方才晓得六合以内,怪事尽多,俗口所传、野史所载的,不必尽是荒唐之说。因题一绝云:并蒂芙蓉连理枝,谁云草木让情痴?人间果有南风树,不到闽天那得知。

看官,你说这个道理解得出,解不出?草木尚且如此,那人的癖好一发不足怪了。

如今且说一个秀士与一个美童,因恋此道而不舍,后来竟成了夫妻,还做出许多义夫节妇的事来。这是三纲的变体,五伦的闰位,正史可以不载,野史不可不载的异闻,说来醒一醒睡眼。嘉靖末年,福建兴化府莆田县有个廪膳秀才,姓许名葳,字季芳,生得面如冠玉,唇若涂朱。少年时节,也是个出类拔萃的龙阳,有许多长朋友攒住他,终日闻香嗅气,买笑求欢,那里容他去攻习举业?直到二十岁外,头上加了法网,嘴上带了刷牙,渐渐有些不便起来,方才讨得几时闲空,就去奋志萤窗,埋头雪案,一考就入学,入学就补廪,竟做了莆田县中的名士。到了廿二三岁,他的夫星便退了,这妻星却大旺起来。为甚么原故?只因他生得标致,未冠时节,还是个孩子,又像个妇人,内眷们看见,还像与自家一般,不见得十分可羡。

到此年纪,雪白的皮肤上面,出了几根漆黑的髭须,漆黑的纱巾底下,露出一张雪白的面孔,态度又温雅,衣饰又时兴,就像苏州虎丘山上绢做的人物一般,立在风前,飘飘然有凌云之致。你道妇人家见了,那个不爱?只是一件,妇人把他看得滚热,他把妇人却看得冰冷。为甚么原故?只因他的生性以南为命,与北为仇。常对人说:“妇人家有七可厌。”人问他那七可厌?他就历历数道;”涂脂抹粉,以假为真,一可厌也;缠脚钻耳,矫揉造作,二可厌也;乳峰突起,赘若悬瘤,三可厌也;出门不得,系若匏瓜,四可厌也;儿缠女缚,不得自由,五可厌也;月经来后,濡席沾裳,六可厌也;生育之余,茫无畔岸,七可厌也。怎如美男的姿色,有一分就是一分,有十分就是十分,全无一毫假借,从头至脚,一味自然。任你东南西北,带了随身,既少嫌疑,又无挂碍,做一对洁净夫妻,何等不妙?”听者道:“别的都说得是了,只是’洁净’二字,恐怕过誉了些。”他又道:“不好此者,以为不吉;那好此道的,闻来别有一种异香,尝来也有一种异味。这个道理,可为知者道,难为俗人言也。”听者不好与他强辩,只得由他罢了。

他后来想起”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少不得要娶房家眷,度个种子。有个姓石的富家,因重他才貌,情愿把女儿嫁他,倒央人来做媒,成了亲事。

不想嫁进门来,夫妇之情甚是冷落,一月之内,进房数次,其余都在馆中独宿。过了两年,生下一子,其妻得了产痨之症,不幸死了。季芳寻个乳母,每年出些供膳,把儿子叫他领去抚养,自己同几个家僮过日。

因有了子嗣,不想再娶妇人,只要寻个绝色龙阳,为续弦之计,访了多时,再不见有。

福建是出男色的地方,为甚么没有?只因季芳自己生得太好了,虽有看得过的,那肌肤眉眼,再不能够十全。也有几个做毛遂自荐,来与他暂效鸾凤,及至交欢之际,反觉得珠玉在后,令人形秽。所以季芳鳏居数载,并无外遇。

那时节城外有个开米店的老儿,叫做尤侍寰,年纪六十多岁,一妻一妾都亡过了,止有妾生一子,名唤瑞郎,生得眉如新月,眼似秋波,口若樱桃,腰同细柳,竟是一个绝色妇人。

别的丰姿都还形容得出,独有那种肌肤,白到个尽头的去处,竟没有一件东西比他。雪有其白而无其腻,粉有其腻而无其光。在褓之时,人都叫他做粉孩儿。长到十四岁上,一发白里闪红,红里透白起来,真使人看见不得。

兴化府城之东有个胜境,叫做湄洲屿,屿中有个天妃庙。

立在庙中,可以观海,晴明之际,竟与琉球国相望。每年春间,合郡士民俱来登眺。

那一年天妃神托梦与知府,说:“今年各处都该荒旱,因我力恳上帝,独许此郡有七分收成。”彼时田还未种,知府即得此梦,及至秋收之际,果然别府俱荒,只有兴化稍熟。知府即出告示,令百姓于天妃诞日,大兴胜会,酬他力恳上帝之功。

到那赛会之时,只除女子不到,合郡男人,无论黄童白叟,没有一个不来。

尤侍寰一向不放儿子出门,到这一日,也禁止不祝自己有些残疾,不能同行,叫儿子与邻家子弟做伴同去。临行千叮万嘱:“若有人骗你到冷静所在去讲闲话,你切不可听他。”瑞郎道:“晓得。”竟与同伴一齐去了。

这日凡是好南风的,都预先养了三日眼睛,到此时好估承色。又有一班作孽的文人,带了文房四宝,立在总路头上,见少年经过,毕竟要盘问姓名,穷究信息,登记明白,然后远观气色,近看神情,就如相面的一般,相完了,在名字上打个暗号。

你道是甚么原故?他因合城美少辐辏于此,要攒造一本南风册,带回去评其高下,定其等第,好出一张美童考案,就如吴下评骘妓女一般。

尤瑞郎与同伴四五人都不满十六岁,别人都穿红着紫,打扮得妖妖娆娆;独有瑞郎家贫,无衣妆饰,又兼母服未满,浑身俱是布素。

却也古怪,那些估承色的、定考案的,都有几分眼力,偏是那穿红着紫的,大概看看就丢过了,独有浑身布素的尤瑞郎,一千一万双眼睛都钉在他一人身上,要进不放他进,要退不放他退,扯扯拽拽,缠个不了。

尤瑞郎来看胜会,谁想自家反做了胜会把与人看起来。等到赛会之时,挨挤上去,会又过了,只得到屿上眺望一番。

有许多带攒盒上山的,这个扯他吃茶,那个拉他饮酒,瑞郎都谢绝了,与同伴一齐转去。

偶然回头,只见背后有个斯文朋友,年可二十余岁,丰姿甚美,意思又来得安闲,与那扯扯拽拽的不同,跟着瑞郎一同行走。瑞郎过东,他也过东;瑞郎过西,他也过西;瑞郎小解,他也小解;瑞郎大便,他也大便,准准跟了四五个时辰,又不问一句话,瑞郎心上甚是狐疑。

及至下山时节,走到一个崎岖所在,青苔路滑,瑞郎一脚踏去,几乎跌倒。那朋友立在身边,一把搀住道:“尤兄仔细。”一面相扶,一面把瑞郎的手心轻轻摸了几摸,就如搔痒的一般。

瑞郎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白是惊白的,红是羞红的,一霎时露出许多可怜之态,对那朋友道:“若不是先生相扶,一交直滚到山下。请问尊姓大号?”那朋友将姓名说来,原来就是鳏居数载、并无外遇的许季芳。彼此各说住处,约了改日拜访。说完,瑞郎就与季芳并肩而行,直到城中分路之处,方才作别。

瑞郎此时情窦已开,明晓得季芳是个眷恋之意,只因众人同行,不好厚那一个,所以借扶危济困之情,寓惜玉怜香之意,这种意思也难为他。莫说情意,就是容貌丰姿也都难得。今日见千见万,何曾有个强似他的?”我今生若不相处朋友就罢,若要相处朋友,除非是他,才可以身相许。”想了一会,不觉天色已晚,脱衣上床。忽然袖中掉出两件东西,拾起来看,是一条白绫汗巾,一把重金诗扇。

你道是那里来的?原来许季芳跟他行走之时,预先捏在手里等候,要乘众人不见,投入瑞郎袖中;恰好遇着个扶跌的机会,两人袖口相对,不知不觉丢将过来,瑞郎还不知道。此时见了,比前更想得殷勤。

却说许季芳别了瑞郎回去,如醉如痴,思想兴化府中竟有这般绝色,不枉我选择多年,“我今日搔手之时,见他微微含笑,绝无拒绝之容,要相处他,或者也还容易。只是三日一交,五日一会,只算得朋友,叫不得夫妻,定要娶他回来,做了填房,长久相依才好。况且这样异宝,谁人不起窥伺之心?纵然与我相好,也禁不得他相处别人,毕竟要使他从一而终,方才遂我大志。若是小户人家,无穿少吃的,我就好以金帛相求;万一是旧家子弟,不希罕财物的,我就无计可施了。”翻来覆去,想到天明。正在出城访问,忽有几个朋友走来道:“闻得美童的考案出来了,贴在天妃庙中,我们同去看看何如?”季芳道:“使得。”就与众人一同步去。

走到庙中,抬头一看,竟像殿试的黄榜一般,分为三甲,第一甲第一名就是尤瑞郎。众人赞道:“定得公道,昨日看见的,自然要算他第一。”又有一个道;”可惜许季芳早生十年,若把你未冠时节的姿容留到今日,当与他并驱中原,未知鹿死谁手?”季芳笑了一笑,问众人道:“可晓得他家事如何?父亲作何生理?”众人中有一个道:“我与他是紧邻,他的家事瞒不得我。父亲是开米店的,当初也将就过得日子,连年生意折本,欠下许多债来,大小两个老婆俱死过了,两口棺木还停在家中不能殡葬,将来一定要受聘的。当初做粉孩儿的时节,我就看上他了,恨不得把气吹他大来。如今虽不曾下聘,却是我荷包里的东西,列位休来剪绺。”季芳口也不开,别了众人回去。思想道:“照他这等说,难道罢了不成?少不得要先下手。”连忙写个晚生贴子,先去拜他父亲,只说久仰高风,特来拜访,不好说起瑞郎之事。

瑞郎看见季芳,连忙出来拜揖。季芳对侍寰道:“令郎这等长大,想已开笔行文了。晚生不揣,敢邀入社何如?”侍寰道:“庶民之子,只求识字记帐,怎敢妄想功名?多承盛意,只好心领。”季芳、瑞郎两人眉来眼去,侍寰早已看见,明晓得他为此而来,不然一个名士,怎肯写晚生帖子,来拜市井之人?心上明白,外面只当不知。三人坐了一会,分别去了。

侍寰次日要去回拜季芳,瑞郎也要随去,侍寰就引他同行。

季芳谅他决来回拜,恨不得安排香案迎接。相见之时,少不得有许多谦恭的礼数,亲热的言词,坐了半晌,方才别去。

看官,你道侍寰为何这等没志气,晓得人要骗他儿子,全无拒绝之心,不但开门揖盗,又且送亲上门,是何道理?要晓得那个地方,此道通行,不以为耻;侍寰还债举丧之物,都要出在儿子身上,所以不拒窥伺之人。这叫做”明知好酒,故意犯令。”既然如此,他就该任凭瑞郎出去做此道了,为何出门看会之时,又分付不许到冷静所在与人说话,这是甚么原故?

又要晓得福建的南风,与女子一般,也要分个初婚、再醮。

若是处子原身,就有人肯出重聘,三茶不缺,六礼兼行,一样的明婚正娶;若还拘管不严,被人尝了新去,就叫做败柳残花,虽然不是弃物,一般也有售主,但只好随风逐浪,弃取由人,就开不得雀屏,选不得佳婿了。所以侍寰不废防闲,也是韫椟待沽之意。

且说兴化城中自从出了美童考案,人人晓得尤瑞郎是个状元。那些学中朋友只除衣食不周的,不敢妄想天鹅肉吃,其余略有家事的人,那个不垂涎咽唾?早有人传到侍寰耳中。

侍寰就对心腹人道:“小儿不幸,生在这个恶赖地方,料想不能免俗。我总则拚个蒙面忍耻,顾不得甚么婚姻论财、夷虏之道。我身背上有三百两债负,还要一百两举丧,一百两办我的衣衾棺椁,有出得起五百金的,只管来聘,不然教他休想。”从此把瑞郎愈加管束,不但不放出门,连面也不许人见。

福建地方,南风虽有受聘之例,不过是个意思,多则数十金,少则数金,以示相求之意,那有动半千金聘男子的?众人见他开了大口,个个都禁止不提。

那没力量的道:“他儿子的后庭料想不是金镶银裹的,’岂其娶妻,必齐之姜?’便除了这个小官,不用也罢。”那有力量的道:“他儿子的年纪还不曾二八,且熬他几年,待他穷到极处,自然会跌下价来。”所以尤瑞郎的桃夭佳节,又迟了几时。只是思量许季芳,不能见面,终日闭在家中,要通个音信也不能够。不上半月,害起相思病来,求医不效,问卜无灵。

邻家有个同伴过来看他,问起得病之由,瑞郎因无人通信,要他做个氤氲使者,只得把前情直告。

同伴道:“这等何不写书一封,待我替你寄去,教他设处五百金聘你就是了。”瑞郎道:“若得如此,感恩不荆”就研起墨来,写了一个寸楮,钉封好了,递与同伴。同伴竟到城外去寻季芳,问到他的住处,是一所高大门楣。

同伴思量:“住这样房子的人,一定是个财主,要设处五百金,料也容易。”及至唤出人来一问,原来数日之前,将此房典与别人,自己搬到城外去住了。同伴又问了城外的住处,一路寻去,只见数间茅屋,两扇柴门,冷冷清清,杳无人迹。

门上贴一张字道:

不佞有小事下乡,凡高明书札,概不敢领,恐以失答开罪,亮之宥之。

同伴看了,转去对瑞郎述了一遍,道:“你的病害差了,他们上的字明明是拒绝你的,况且房子留不住的人,那里有银子干风流事?劝你及早丢开,不要痴想。”瑞郎听了,气得面如土色,思量一会,对同伴道:“待我另写一封绝交书,连前日的汗巾、扇子烦你一齐带去。若见了他,可当面交还,替我骂他几句;如若仍前不见,可从门缝之中丢将进去,使他见了,稍泄我胸中之恨。”同伴道:“使得。”瑞郎爬起来,气忿忿的写了一篇,依旧钉封好了,取出二物,一齐交与同伴。同伴拿去,见两扇柴门依旧封锁未开,只得依了瑞郎的话,从门缝中塞进去了。

看官,你道许季芳起初何等高兴,还只怕贿赂难通;如今明白出了题目,正好做文字了,为何全不料理,反到乡下去游荡起来?要晓得季芳此行,正为要做情种。

他的家事,连田产屋业,算来不及千金。听得人说尤侍寰要五百金聘礼,喜之不胜道:“便尽我家私,换得此人过来消受几年,就饿死了也情愿。”竟将住房典了二百金,其余三百金要出在田产上面,所以如飞赶到乡下去卖田。恐怕同窗朋友写书来约他做文字,故此贴字在门上,回覆社友,并非拒绝瑞郎。

忽一日得了田价回来,兴匆匆要央人做事。不想开开大门,一脚踏着两件东西,拾起一看,原来就是那些表记。当初塞与人,人也不知觉;如今塞还他,他也不知觉;这是造物簸弄英雄的个小小伎俩。

季芳见了,吓得通身汗下,又不知是他父亲看见,送来羞辱他的;又不知是有了售主,退来回覆他的,那一处不疑到?

把汗巾捏一捏,里面还有些东西,解开却是一封书札。拆来细看,上写道:窃闻有初者鲜终,进锐者退速。始以为岂其然,而今知真不谬也。妃宫瞥遇,委曲相随;持危扶颠,备示悯恤。归而振衣拂袂,复见明珠暗投。以为何物才人,情痴乃尔,因矢分桃以报,谬思断袖之欢。讵意后宠未承,前鱼早弃。我方织苏锦为献,君乃署翟门以辞。曩如魍魉逐影,不知何所见而来?今忽鼠窜抱头,试问何所闻而去?君既有文送穷鬼,我宁无剑斩情魔?纨扇不载仁风,鲛绡枉沾泪迹。谨将归赵,无用避秦。

季芳看了,大骇道:“原来他寄书与我,见门上这几行痨字,疑我拒绝他,故此也写书来拒绝我。这样屈天屈地的事,教我那里去伸冤?”到了次日,顾不得怪与不怪,肯与不肯,只得央人去做。

尤侍寰见他照数送聘,一厘不少,可见是个志诚君子,就满口答应,约他儿子病好,即便过门。就将送来的聘金,还了债负,举了二丧,余下的藏为养老送终之费。这才合着古语一句道:有子万事足。

且说尤瑞郎听见受了许家之聘,不消吃药,病都好了。只道是绝交书一激之力,还不知他出于本心。季芳选下吉日,领了瑞郎过门,这一夜的洞房花烛,比当日娶亲的光景大不相同。

有撒帐词三首为证:

其一:

银烛烧来满画堂,新人羞涩背新郎。新郎不用相扳扯,便不回头也不妨。

其二:

花下庭前巧合欢,穿成一串倚阑干。缘何今夜天边月,不许情人对面看?

其三:

轻摩轻玉嗅温香,不似游蜂掠蕊狂。何事新郎偏识苦?十年前是一新娘。

季芳、瑞郎成亲之后,真是如鱼得水,似漆投胶,说不尽绸缪之意。瑞郎天性极孝,不时要回去看父亲。季芳一来舍不得相离,二来怕他在街上露形,启人窥伺之衅,只得把侍寰接来同住,晨昏定省,待如亲父一般。

侍寰只当又生一个儿子,喜出望外。只是六十以上之人,毕竟是风烛草露,任你百般调养,到底留他不住,未及一年,竟过世了。

季芳哀毁过情,如丧考妣,追荐已毕,尽礼殡葬。

瑞郎因季芳变产聘他,已见多情之至;后来又见待他父亲如此,愈加感深入骨,不但愿靠终身,还且誓以死报。

他初嫁季芳之时,才十四岁,腰下的人道,大如小指,季芳同睡之时,贴然无碍,竟像妇女一般。及至一年以后,忽然雄壮起来,看他欲火如焚,渐渐的禁止不祝又有五个多事的指头,在上面摩摩捏捏,少不得那生而知之、不消传授的本事,自然要试出来。

季芳怕他辛苦,时常替他代劳,只是每到竣事之后,定要长叹数声。瑞郎问他何故,季芳只是不讲。

瑞郎道:“莫非嫌他有碍么?”季芳摇头道:“不是。”瑞郎道:“莫非怪他多事么?”季芳又摇头道:“不是。”瑞郎道:“这等你为何长叹?”季芳被他盘问不过,只得以实情相告。指着他的此物道:“这件东西是我的对头,将来与你离散之根就伏于此,教我怎不睹物伤情?”瑞郎大惊道:“我两个生则同衾,死则共穴,你为何出此不祥之语,毕竟为甚么原故?”季芳道:“男子自十四岁起,至十六岁止,这三年之间,未曾出幼,无事分心。相处一个朋友,自然安心贴意,如夫妇一般。及至肾水一通,色心便起,就要想起妇人来了。一想到妇人身上,就要与男子为仇。书上道:‘妻子具而孝衰于亲。’有了妻子,连父母的孝心衰了,何况朋友的交情?如今你的此物一日长似一日,我的缘分一日短似一日了。你的肾水一日多似一日,我的欢娱一日少似一日了。想到这个地步,教我如何不伤心,如何不叹气?”说完了,不觉放声大哭起来。

瑞郎见他说得真切,也止不住泪下如雨。想了一会道:“你的话又讲差了,若是泛泛相处的人,后来娶了妻子,自然有个分散之日;我如今随你终身,一世不见女子,有甚么色心起得?就是偶然兴动,又有个遣兴之法在此,何须虑他?”季芳道:“这个遣兴之法,就是将来败兴之端,你那里晓得?”瑞郎道:“这又是甚么原故?”季芳道:“凡人老年的颜色不如壮年,壮年的颜色不如少年者,是甚么原故?要晓得肾水的消长,就关于颜色的盛衰。你如今为甚么这等标致?只因元阳未泄,就如含苞的花蕊一般,根本上的精液总聚在此处,所以颜色甚艳,香味甚浓。及至一开之后,精液就有了去路,颜色一日淡似一日,香味一日减似一日,渐渐的干瘪去了。你如今遣兴遣出来的东西,不是甚么无用之物,就是你皮里的光彩,面上的娇艳,底下去了一分,上面就少了一分。这也不关你事,是人生一定的道理,少不得有个壮老之日,难道只管少年不成?

只是我爱你不过,无计留春,所以说到这个地步,也只得由他罢了。”瑞郎被他这些话说得毛骨竦然,自己思量道:“我如今这等见爱于他,不过这几分颜色,万一把元阳泄去,颜色顿衰,渐渐的’惹厌起来,就是我不丢他,他也要弃我了,如何使得?”就对季芳道:“我不晓得这件东西是这样不好的,既然如此,你且放心,我自有处。”过了几日,季芳清早出门去会考。瑞郎起来梳头,拿了镜子,到亮处仔细一照,不觉疑心起来道:“我这脸上的光景,果然比前不同了。前日是白里透出红来的,如今白到增了几分,那红的颜色却减去了。难道他那几句说话就这等应验,我那几点脓血就这等利害不成?他为我把田产卖尽,生计全无,我家若不亏他,父母俱无葬身之地,这样大恩一毫也未报,难道就是这样老了不成?”仔细踌躇一会,忽然发起狠来道:“总是这个孽根不好,不如断送了他,省得在此兴风起浪。做太监的人一般也过日子。如今世上有妻妾、没儿子的人尽多,譬如我娶了家小,不能生育也只看得。

我如今为报恩绝后,父母也怪不得我。”就在箱里取出一剃刀,磨得锋快,走去睡在春凳上,将一条索子一头系在梁上,一头缚了此物,高高挂起,一只手拿了剃刀,狠命一下,齐根去了,自己晕死在春凳上,因无人呼唤,再不得苏醒。

季芳从外边回来,连叫瑞郎不应,寻到春凳边,还只说他睡去,不敢惊醒,只见梁上挂了一个肉茄子,荡来荡去,捏住一看,才晓得是他的对头。季芳吓得魂不附体。

又只见裤裆之内,鲜血还流,叫又叫不醒,推又推不动,只得把口去接气,一连送几口热气下肚,方才苏醒转来。

季芳道:“我无意中说那几句话,不过是怜惜你的意思,你怎么就动起这个心来?”说完,捶胸顿足,哭个不了;又悔恨失言,将巴掌自己打嘴。

瑞郎疼痛之极,说不出话,只做手势教他不要如此。季芳连忙去延医赎药,替他疗治。

却也古怪,别人踢破一个指头,也要害上几时;他就像有神助的一般,不上月余,就收了口。那疤痕又生得古古怪怪,就像妇人的牝户一般。他起先的容貌体态,分明是个妇人,所异者几希之间耳;如今连几希之间都是了,还有甚么分辨?季芳就索性教他做妇人打扮起来,头上梳了云鬟,身上穿了女衫,只有一双金莲不止三寸,也教他稍加束缚。瑞郎又有个藏拙之法,也不穿鞋袜,也不穿褶裤,作一双小小皂靴穿起来,俨然是戏台上一个女旦。又把瑞郎的”郎”字改做”娘”字,索性名字相称到底。

从此门槛也不跨出,终日坐在乡房,性子又聪明,女工针指不学自会,每日爬起来,不是纺绩,就是刺绣,因季芳家无生计,要做个内助供给他读书。

那时季芳的儿子在乳母家养大,也有三四岁了,瑞娘道:“此时也好断乳,何不领回来自己抚养?每年也省几两供给。”季芳道:“说得是。”就去领了回来。瑞娘爱如亲生,自不必说。季芳此时娇妻子都在眼前,正好及时行乐,谁想天不由人,坐在家中,祸事从天而降。

忽一日,有两个差人走进门来道:“许相公,太爷有请。”季芳道:“请我做甚么?”差人道:“通学的相公有一张公旦,出首相公,说你私置腐刑,擅立内监,图谋不轨,太爷当堂准了,差我来拘,还有一个被害叫做万瑞郎,也在你身上要。”季芳道:“这等借牌票看一看。”差人道:“牌票在我身上。”就伸出一只血红的手臂来。上写道:

立拿叛犯许葳、阉童尤瑞郎赴审。

原来太守看了呈词,诧异之极,故此不出票,不出签,标手来拿,以示怒极之意。

你道此事从何而起?只因众人当初要聘尤瑞郎,后来暂且停止,原是熬他父亲跌价的。谁想季芳拚了这注大钞,竟去聘了回来,至美为他所得,那个不怀妒忌之心?起先还说虽不能够独享,待季芳尝新之后,大家也普同供养一番,略止垂涎之意。谁想季芳把他藏在家中,一步也不放出去,天下之宝,不与天下共之,所以就动了公愤。

虽然动了公愤,也还无隙可乘。若季芳不对人道痛哭,瑞郎也不下这个毒手;瑞郎不下这个毒手,季芳也没有这场横祸。

所以古语道:“无故而哭者不祥。”又道:“运退遇着有情人。”一毫也不错。

众人正在观衅之际,忽然闻得这件新闻,大家哄然起来道:“难道小尤就有这等痴情?老许就有这等奇福?偏要割断他那种痴情,享不成这段奇福。”故此写公呈公首起来。做头的就是尤瑞郎的紧邻,把瑞郎放在荷包里,不许别人剪绺的那位朋友。当时季芳看了朱臂,进去对瑞郎说了。瑞娘惊得神魂俱丧,还要求差人延挨一日,好钻条门路,然后赴审。那差人知道官府盛怒之下,不可迟延,即刻就拘到府前,伺候升堂,竟带过去。

太守把棋子一拍道:“你是何等之人,把良家子弟阉割做了太监?一定是要谋反了!”季芳道:“生员与尤瑞郎相处是真,但阉割之事,生员全不知道,是他自己做的。”太守道:“他为甚么自己就阉割起来?”季芳道:“这个原故生员不知道,就知道也不便自讲,求太宗师审他自己就是。”太守就叫瑞郎上去,问道:“你这阉割之事,是他动手的,是你自己动手的?”瑞郎道:“自己动手的。”太守道:“你为甚么自己阉割起来?”瑞郎道:“小的父亲年老,债负甚多,二母的棺柩暴露未葬,亏许秀才捐出重资,助我作了许多大事;后来父亲养老送终,总亏他一人独任。小的感他大恩,无以为报,所以情愿阉割了,服事他终身的。”太守大怒道:“岂有此理!

你要报恩,那一处报不得,做起这样事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么为无耻私情,把人道废去?岂不闻‘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么?我且先打你个不孝!”就丢下四根签来,皂隶拖下去,正要替他扯裤,忽然有上千人拥上堂来,喧嚷不祝福建的土音,官府听不出,太守只说审屈了事,众人鼓噪起来,吓得张惶无措。

你道是甚么原故?只因尤瑞郎的美豚,是人人羡慕的,这一日看审的人将有数千,一半是学中朋友。听见要打尤瑞郎,大家挨挤上去,争看美豚。皂隶见是学中秀才,不好阻碍,所以直拥上堂,把太守吓得张惶无措。

太守细问书吏,方才晓得这个情由。皂隶待众人止了喧哗,立定身子,方才把瑞郎的裤子扯开,果然露出一件至宝。只见:嫩如新藕,媚若娇花。光腻无滓,好像剥去壳的鸡蛋;温柔有缝,又像焙出甑的寿桃。就是吹一口,弹半下,尚且要皮破血流;莫道受屈棒,忍官刑,熬得不珠残玉碎。皂隶也喜南风,纵使硬起心肠,只怕也下不得那双毒手;清官也好门子,虽一时怒翻面孔,看见了也难禁一点婆心。

太守看见这样粉嫩的肌肤,料想吃不得棒起。欲待饶了,又因看的人多,不好意思,皂隶拿了竹板,只管沿沿摸摸,再不忍打下去。挨了一会,不见官府说饶,只得擎起竹板。

方才吆喝一声,只见季芳拼命跑上去,伏在瑞郎身上道:“这都是生员害他,情愿替打。”起先众人在旁边赏鉴之时,个个都道:“便宜了老许。”那种醋意,还是暗中摸索;此时见他伏将上去,分明是当面骄人了,怎禁得众人不发极起来?

就一齐鼓掌哗噪起来道:“公堂上不是干龙阳的所在,这种光景看不得!”太守正在怒极之时,又见众人哗噪,就立起身来道:“你在本府面前尚且如此,则平日无耻可知。我少不得要申文学道,革你的前程,就先打后革也无碍!”说完,连签连筒推下去。

皂隶把瑞郎放起,拽倒季芳,取头号竹板,狠命的砍。瑞郎跪在旁边乱喊,又当磕头,又当撞头,季芳打一下,他撞一下,打到三十板上,季芳的腿也烂了,瑞郎的头也碎了,太守才叫放起,一齐押出去讨保。

众人见打了季芳,又革去前程,大家才消了醋块,欢然散了。太守移文申黜之后,也便从轻发落,不曾问那阉割良民的罪。

季芳打了回来,气成一病,恹恹不起。瑞郎焚香告天,割股相救,也只是医他不转。还怕季芳为他受辱亡身,临终要埋怨,谁想易箦之际,反捏住瑞郎的手道:“我累你失身绝后,死有余辜。你千万不要怨怅。还有两件事叮嘱你,你须要牢记在心。”瑞郎道:“那两桩事?”季芳道:“众人一来为爱你,二来为妒我,所以构此大难。我死之后,他们个个要起不良之心,你须要远避他方,藏身敛迹,替我守节终身,这是第一桩事。我读了半世的书,不能发达,止生一子,又不曾教得成人,烦你替我用心训诲,若得成名,我在九泉也瞑目,这是第二桩事。”说完,眼泪也没有,干哭了一场,竟奄然长逝了。

瑞郎哭得眼中流血,心内成灰,欲待以身殉葬,又念四岁孤儿无人抚养,只得收了眼泪,备办棺衾。

自从死别之日,就发誓吃了长斋,带着个四岁孩子,还是认做儿子的好,认做兄弟的好?况且作孽的男子处处都有,这里尚南风,焉知别处不尚南风?万一到了一个去处,又招灾惹祸起来,怎么了得?毕竟要妆做女子,才不出头露面,可以完节终身。只是做了女子,又有两桩不便,一来路上不便行走,二来到了地方,难做生意。

踌躇几日,忽然想起有个母舅,叫做王肖江,没儿没女,止得一身,不如教他引领,一来路上有伴,二来到了地头,好寻生计。算计定了,就请王肖江来商量。

肖江听见,喜之不胜道:“漳州原是我祖籍,不如搬到漳州去。你只说丈夫死了,不愿改嫁,这个儿子,是前母生的,一同随了舅公过活。这等讲来,任他南风北风,都吹你不动了。”瑞郎道:“这个算计真是万全。”就依当初把“郎”字改做“娘”字,便于称呼。起先季芳病重之时,将余剩的产业卖了二百余金,此时除丧事费用之外,还剩一半,就连夜搬到漳州,赁房住下。

肖江开了一个鞋铺,瑞娘在里面做,肖江在外面卖,生意甚行,尽可度日。

孤儿渐渐长成,就拣了明师,送他上学,取名叫做许承先。

承先的资质不叫做颖异,也不叫做愚蒙,是个可士可农之器。只有一件像种,那媚眼态度,宛然是个许季芳,头发也黑得可爱,肌肤也白得可爱。

到了十二三岁,渐渐的惹事起来。同窗学生,大似他的,个个买果子送与他吃。他又做陆绩怀桔的故事,带回来孝顺母亲。

瑞娘思量道:“这又不是好事了。我当初只为这几分颜色,害得别个家破人亡,弄得自己东逃西窜,自己经过这番孽障,怎好不惩戒后人?”就分付承先道:“那送果子你吃的人,都是要骗你的,你不可认做好意。以后但有人讨你便宜,你就要禀先生,切不可被他捉弄。”承先道:“晓得。”不多几日,果然有个学长挖他窟豚,他禀了先生,先生将学长责了几板。

回来告诉瑞娘,瑞娘甚是欢喜。

不想过了几时,先生又瞒了众学生,买许多果子放在案头,每等承先背书之际,张得众人不见,暗暗的塞到承先袖里来。

承先只说先生决无歹意,也带回来孝顺母亲。瑞娘大骇道:“连先生都不轨起来,这还了得?”就托故辞了,另拣个须鬓皓然的先生送他去读。

又过几时,承先十四岁,恰好是瑞娘当初受聘之年,不想也有花星照命。一日新知县拜客,从门首经过,仪从执事,摆得十分齐整。承先在店堂里看。

那知县是个青年进士,坐在轿上一眼觑着承先,抬过四五家门面,还掉过头来细看。王肖江对承先道:“贵人抬眼看,便是福星临,你明日必有好处。”不上一刻,知县拜客转来,又从门首经过,对手下人道:“把那个穿白的孩子拿来。”只见两三个巡风皂隶,如狼似虎赶进店来,把承先一索锁住,承先惊得号啕痛哭。

瑞娘走出来,问甚么原故,那皂隶不由分说,把承先乱拖乱扯,带到县中去了。

王肖江道:“往常新官上任,最忌穿白的人,想是见他犯了忌讳,故此拿去惩治了。”瑞娘顾不得抛头露面,只得同了肖江赶到县前去看。

原来是县官初任,要用门子,见承先生得标致,自己相中了,故此拿他来递认状的。瑞娘走到之时,承先已经押出讨保,立刻要取认状。

瑞娘走到家中,抱了承先痛哭首:“我受你父亲临终之托,指望教你读书成名,以承先人之志;谁想皇天不佑,使你做下贱之人,我不忍见你如此。待我先死了,你后进衙门,还好见你父亲于地下。”说完,只要撞死。

肖江劝了一番,又扯到里面,商议了一会,瑞娘方才住哭。

当晚就递了认状。第二日就教承先换了青衣,进去服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