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 回 弃国狂奔仓皇南走 毁家纾难慷慨北行
第 一 回 弃国狂奔仓皇南走 毁家纾难慷慨北行
引首:
何事风尘莽莽,可怜世界花花!昔时富贵帝王家,只剩残砖破瓦。 满目故宫禾黍,伤心边塞琵琶。隋堤一道晚归鸦,多少兴亡闲话。
话说北方庚子年,义和团大乱之后,两宫仓卒出走。这班在京的文武各官,除有权势的,扈驾西奔,其余的官,不是舍不得家眷,不肯离开,就是弄不到川资,不能远走。京城的地面虽大,京官虽多,却无一个为国捐躯,尽他们平日八股上所说“孝弟忠信礼义廉耻” 八个字意义。都早把这八个字忘了。但见那一班在京的尚书、侍郎、翰林、主事,门口挂的是“大日本顺民”,车上插的也是“大日本顺民”。一霎时间,京城内外,无论大大小小的人家,都变了外国人民,没有一个不扯外国旗号。只见迎风招展,蓝的,花的,红白相间的,世界上怪怪奇奇旗子样子都有了,只不见甚么正红旗、正白旗、镶黄旗、镶蓝旗,又是甚么中国黄色龙旗。这些话暂且搁下不表。
单说江苏镇江府丹徒县,有一位豪杰,姓金,表字不磨,单名是个坚字。他父亲是个军功上出身的大员,出入锋镝之中,往来战争之内。一生处的是艰危困苦之境,天地间所有至难至险境界,无不视为坦途。晚年得子,就止不磨一人。未及三年,老病先死。不磨秉其坚忍凝定之性而生,自幼即端重不佻,嶷嶷可畏。母亲水氏,守着孤儿过活,教以读书识字。到了十三岁时,经义粗毕。乃令出就外傅,学西国文字。又在武备学堂,练习炮线枪靶、行军战阵之法。
当庚子年春夏之交,不磨正是二十岁,母亲也一病而亡。不磨举目无亲,郁郁不乐。常在江干一带,登楼远眺。日日在酒楼中,买了些上海新闻纸,考察世界现今情状。每听得北方拳乱情形,无不咬牙切齿,骂这些大员无知无识。
一日在酒楼小酌,披襟当风。忽见瓜州口来船,蔽江而下,人声嘈杂,帆影纷驰,仿佛逃难一般的光景。不磨一见大惊,忙算了酒账,付了酒钱,匆匆下楼,一直望江干去来。比到江边各码头上一看,只见搬行李的箱子、柜子、铺盖卷儿、伙食篮儿,都贴着户部、工部、吏部、刑部、礼部、兵部、翰林院、内阁字样。不磨一见,便知道是北京逃下来一班逃官。此时正打听不清楚北边到底闹的是个什么样子,想去问个明白,又不好抓住那个来问。只见搬行李的一个一个搬得汗流满面,身滑如油。也不晓得行李里面是些什么东西,搬得这样辛苦。自下午五点钟搬起,十七八班挑夫,搬到七点钟也没搬尽。不磨又想到,这些逃难的真也太糊涂,这样笨重的东西搬得来,要是遇着强盗,岂不要遭杀身之祸吗?
说声未了,又见夕阳红影之下,来了无数河运官船。船上旗帜,映着晚霞,看见写的是某部大堂、某部左堂、右堂。只听得摇的橹声更急,吵的人声更杂。有个人在船头上,挺着腰杆子,打着京片子,乱嚷乱说道:“ 你们使点劲,快点儿赶到码头,赏你们酒钱!要不然,咱们明儿到了镇江,误了咱们的路程,送你到衙门,敲断你的狗腿!” 那船上的人答道:“大爷不要着忙,这边不就是镇江码头吗?到也到了,还骂什么?罗唣什么?”那打京片子的不听犹可,一听便雄赳赳气昂昂的,伸出手打那答话的两个耳巴,口里大骂道:“你这王八羔子,小杂种!我骂你,我打你,看你怎么样!” 那答话的不敢则声。见他含了一泡眼泪,望后舱躲避去了。
不磨看得真,听得切,不觉大怒。以为这班贪官污吏,贻害国家,今日已弄得天昏地黑。到了这步田地,还是这样无理取闹,倚势凌人;要是太平的时候,不知怎样鱼肉小民哩!怒气冲冲,急忙走到他要泊船的地方。等他停船妥当,看见那个被打篙工正跳上岸来,就点点头招呼他来,问道:“你们打那里来?望那里去?船上坐的是那里人?怎么样的官?”那篙工颜色不善,愤然答道:“ 你的眼睛瞎了?船上旗子不是写得明明白白吗?我们打清江来,到嘉兴去的;他们也有到杭州的,也有到苏州的。你问他干什么?” 不磨恍然大悟,也不去计较,也不再往下问,急急回头,跑到搬行李这边码头站着,看那搬行李的,到底是群甚么人、甚么景象。
此时,天色已晚,洋街上电灯已点得雪亮。看看搬行李的将近搬完,船上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穿着长袍大袖的衣服,一起一起的上岸,都是一个个扶掖而行,各现一种狼狈之色。
最后有两个南边老妈子,扶着一位白发龙钟的老太婆,颈脖上、手腕上都围着蓝布白布,布上血迹模糊,好像是刀创光景。老太婆当下一面走,口里一面操着湖南土白骂道:“这都是天杀的康有为害我的!请了洋兵进来,害得我走都走不赢。大师兄说我是奸细,把我斫了两刀。亏得菩萨保佑,没有死”说声未毕,忽有一个四十来岁的,穿着大袖半截纱长衫,架着碗大两眼镜,急急走来,说道:“ 妈妈不要则声。岸上就是洋人地界,小心把(给)洋鬼子洋枪打死。” 那老太太听了,果然哑口无言,睁睁眼睛,两手发抖。扶着的两个老妈子,也是面无人色,急急忙忙,三脚两步,跨到六吉园栈房门口。进门时还几乎被门槛绊倒。
不磨看了这样情景,听了这样话,不觉发声狂笑。那四十来岁穿半截长衫戴大眼镜的,听见笑声,还回头狠狠的盯了不磨几眼。不磨叹道:“蠢虫,蠢虫!我看你们真个比有知识的禽兽都不如了!自己在北京连群结党,称颂大师兄法力怎么样大,怎么样灵,把社稷当作孤注,拚作当玩意儿,弄得今日天翻地覆,鸡犬不宁。到了自己逃难,还埋怨康有为害的,说是康有为请洋兵进来。我想康有为那里有此本领,可以调遣各国洋兵?我恐怕中国人于今没有这号有脸的人罢!”口里一面说,心里一面想,脚下一面走。猛然抬头,不觉已到自家门首,忙叫开门。觉得精神焦躁,呼唤管家金融,掌灯安息。饭也不吃,书也不看,就和衣而睡。自在枕上,翻来覆去。想到北方生灵涂炭,已入水火之中,南方密约未成,未知颠沛何似。这些做官的固可以逃生,那些做百姓的又何以为活呢?不磨生性慈善,素有澄清天下大志。此时颠倒梦想,要想拯拔这时候北方民人,却总想不起一个好法子。
到了第二日,将要天明,忽忽小睡,不及片时,又为家人们惊醒,连忙起身。漱!已毕,即刻更衣出门。重到昨日江岸所立地面,寻个茶楼小坐。买了几张上海昨日新出新闻纸,只见《新闻报》、《中外日报》都载着:
各国联军,已于十九日攻破京师。两宫西幸,已驻跸贯市。
不磨阅毕,不觉心更皇皇。再望楼下看时,那江岸逃难的官员家眷,更比昨日多了好几倍。洋街码头栈房,已有人满之患,并有望城里租屋借住的。今日来的逃难的官眷,又比昨日不同,倒有一半披麻戴孝的,并有哭哭啼啼同好些棺木同来的。细细打听,却都是在路上遇着义和团路劫,或遇着游勇打单。就是昨日那位老太太口里骂康有为的,也是大师兄说他是教民,斫了他两刀,并无一起是为洋兵糟蹋。
不磨听在心里,并知北方乱事已极,一天紧似一天。若不设法救护,将来乱到南边来了,就无法可救了。又因生性好奇,最不喜与人苟同,便想道:“人家有官有职的,都是这样望南边逃来;我这无官无职的,偏要望北方走去。” 又想道:“ 我家私尚有两万,若是南边乱起来,便将分文无着。我却不肯送把( 给) 乱民抢夺。我不如卖了这个当盘缠,到北方走走,或者遇着机会,于自己宗国尚有一二分可救呢!”此时听得山东尚称平安之境,便定了从清江浦、山东一带进京察看的主意。会了茶钞,也不再看逃难的光景,一气奔回家中。接二连三叫管家金融,来商量变卖产业、只身北游之法。
管家金融一听大惊,便垂着手,低着头,想了半天。以为这小主人是不懂世事的,便依着自己见识,发声劝道:“主人呵!老主人冒了一世的险,做了一世的官。人家到了这个份儿,就有几十万几百万的家当,到了今日小主人手里,卖掉两万三万的,也就不为过;但是老主人平日待人宽厚,待己刻苦,今日剩下这点点不到两万的家私,都是勤俭辛苦积下来的,又不是由贪污剥削而来的。小主人还该体恤体恤老主人意思,慢慢的用罢。况且老主母守着小主人,守到这么长大,也不容易。北方兵乱,极是可危的事情,又没有甚么亲、甚么友,有甚么好看,要自己卖了家私,去到北边去呢?想是主人闷得慌。不如奴才跟了到上海一游罢。”不磨听了,喝道:“ 你这狗奴才,真是天生的奴才见识!《 孟子》 上不说过:‘ 禹思天下有溺者,犹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犹己饥之也。’ 我是披发撄冠,往救同种之难,已是不可片刻稍迟。我主意已定,已是不可挽回。你晓得吗?我要是不卖这家私,等到洋兵进来,土匪作乱,我还有么?你又想想看:老主人出兵打仗,身在刀林弹雨之中,尚且死而无怨,我又不去与洋人、拳匪去对敌,去杀他们,我是去做好事的,我还怕什么!” 金融听到这里,忙笑道:“主人主人,要是做好事,主人将这家私卖去一半,交把(给)上海善堂善会里就是了,又何必自家去哩。”不磨急得忙顿脚道:“ 你这———你这———你这真正天生奴才种子!你不想想,我有钱,我不晓得自己用,要送把(给)人家用?我做好事,我不晓得自己做,我要人家代我做吗?他们那些善堂善会,那里是做好事,还不是想借此发财!你这奴才那里晓得,也就听信了他们。你要是有钱,你送把(给) 他们用罢。我是做主人的人,却不同你这奴才一般见识。我正要自己做事,自己用的。你快快去,与我设法变卖家产。你晓得么?我这里迟了一天,那北京城里多苦恼一天。我性子急,你再不听我的话,我就不用你了。”金融听了,果然不敢执拗,只得口里自己噜苏道:“奴才长奴才短,我看做奴才的,不止我一人呢。那些坐八轿开锣喝道,那一个不是做奴才!” 不磨听了,又好笑,又好气。姑且装着耳聋,不去理他,只在家中一面清理各事,一面督催金融找寻买主。
那些镇江城里住的绅商富户,那个不晓得金家底细。听得金家要卖家产,却无一个怜他是轻财仗义的,扶助他一二分。却都是大家想得便宜货,这个掯他,那个勒他。一千银子田产,只能卖到三百两。金融这老管家,在金家已四五十年的老家人,亲眼见老主人买进时辛苦艰难,那里就肯轻易便宜卖了出去。东跑跑,西走走,总是说价不落。这里不磨等了好几日,心急如火,日日催逼金融回信。金融无奈,将这情景一一说明。不磨叹道:“ 无怪世界大乱!人心不平,一至如此,那有不遭兵劫的!”后来无奈,还是不磨想出一条主意。寻着一个西文同学朋友,姓名叫黄中杰,在英国洋行充当大写,每月倒有三五十两薪水,可以养母教子。其人虽穷困不堪,却以信义为重,一言不苟,所以西人多敬重他。不磨寻着了黄中杰,就将财产抵押银款之意说明。黄中杰当时就与大班商量。大班西人说道:“现在各国皆与中国开战,早停止交易。既然是你的好友,我可以将值一万两的财产,抵押墨西哥洋钱六千元,多则不能。”黄中杰出来与不磨定议,不磨允可。就约明日在行中交契签字。并托汇款五千,至北京应用;先取一千,作为路费。黄中杰进去,又与大班西人说明。西人也一一答应,就此订约。
到了次日,不磨已是将一应应用行李,捆扎停当。选了一个小厮,就是金融儿子,名叫金利。也是不磨从小伴读的书童,文武全才,会写会算,会打枪靶,会骑马作侦探。不磨带了这个有用的家人,到后来还得他许多帮助的事情,这是后话不提。
镇江家里的一应门户锁钥,进出用款,都交付金融看管。不磨遂同金利到洋行交割取银。果然朋友之力胜于骨肉。等到不磨到时,黄中杰已将事事办妥,只等不磨交契,签字取银。不磨签过字,取过汇京汇票,叫金利背着一千洋钱,辞黄中杰而出。
黄中杰还祝了许多颂词,说他自己不能同去,愿他速到北京,力救同胞,种种热心之话,令人听了下泪。不磨遂一揖而去。再到家中,同了金利,押了行李,上镇江小火轮,一直往清江浦东大道进京要路而来。
这里金融送他主人去后,一直等到望不见小火轮火烟,再回家下。正是:
昔时攻苦勤修士,去作慈悲救难人。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原评:
不磨秉性坚忍,便自不同,可见人无坚忍之性,不能做事。
老太太埋怨康有为,此必闻之乃郎平日之议论,故作如此丑语。不然,龙钟老妇,从何发出这些不知世故的话来?
不磨不肯将捐款入善堂会,确有见地。做奴才的从何知道底蕴。
洋兵进了内地,土匪作乱,家私便化为乌有。诸公听者,诸公听者。
金融亦复大佳,知道坐八轿开锣喝道,也是奴才。今日中国,奴才世界固已,下等人亦知其详矣。
买田置产者,想得便宜货,究竟那个得个便宜,还不是汤里来,水里去。诸公要不信,只看你儿孙便知端的。
我知道黄中杰这种洋学生,必不像今日一班参口头禅的国民,必定能实心做的事,不可以其充大写而忽之也。耐不得性子,那里还算人才?
第 二 回 清江浦逃兵占作逍遥地 银河宫老尼演说乱离情话说不磨别了老管家金融,带了小厮金利,上了小火轮,一直望清江浦东大道进京的路程奔来。不上半日,走到扬州城外。
这扬州自古称为繁华之地。不磨远望人烟稠密,屋脊如鳞。虽不知粤乱以前是个甚么光景,看到今日情形,便可想到当日二十四桥的风景了。也无心留恋,只听小火轮早已泊岸。一班附往扬州的客人,个个上岸。接二连三,又来了一班附往淮城、附往清江浦的客人。挨挨挤挤,一个个生恐怕落后。背行李的背行李,招呼朋友的招呼朋友,仿佛忙的了不得一样。不磨静中看那一种忙的样子,不觉好笑。想到天下人究不知为了何事,要这样的劳劳扰扰。只待客人到齐之后,小火轮又放了三声汽筒。顿时水声隆隆,铁轮展动,一霎时间,离了扬州城码头。
只见一路来船如蚁,无论大的小的,那一个船上不是有写红字黑字的黄旗子。也如前日在镇江时看见码头上行李一样,写的是甚么翰林院、甚么内阁、甚么户部、刑部等字样。不磨轮舟虽逆流而上,却是借着蒸机汽力,激走如飞。那些扯黄旗子的来船,却趁着顺风顺水,直趋下流,也如奔马一般,按捺不住。一转瞬间,便又是一样船只,一样景象。
不磨看了一日,想着:“ 来船如此众多,大半两宫西幸,这个北京城里已走得一扫精光,我还去做甚么?” 想到此地,便生了退悔之意。要想就是这么样回去,不到北京去了。既而又自想道:“ 不磨,你真好呆吓!这个兵燹后景致,是难得看见的,是天造英雄胆识的好境界,千载难遇的好机会!我生长绮罗丛里,生平所干求不得、梦想不到的兴味。如何便是这样没志气,要想回去呢?我的父亲何等激昂,难道我就是这样的葳蕤不成?” 想到此地,气又为之一壮。虽看见来的官船愈多,却已熟视无睹。
不多一日,遂过了淮城,到了清江浦。却不见一个镇江码头接客那样的伙计,一个个自己搬上行李,自己各找安身地方去了。不磨与金利主仆二人,是文明装束。本没有甚么累累赘赘的东西,又是时当秋热,生恐路上出事,因此行李更少,就是两个大皮包,一个小皮包。甚么穿的、用的、睡的、盖的,都一并在内。主仆二人,手上一提,肩上一背,就是这么走了。
刚要上岸,忽然船上伙计在舱门口拦着,伸出手来说道:“乖乖,你不要走!我的酒钱呢?” 不磨一惊,不觉又好笑起来,就在皮夹子里,胡乱拿了七八角小洋钱,当做犒赏。这个船上伙计,本来欢喜争多论少的,后来看见不磨是有洋装行李的客人,恐怕惹出别的事来,就是这么放过去了。不磨上岸,偶然回头看时,见那伙计们向客人争论酒钱的样子,有许多令人难堪的。不磨也不懂是什么缘故,就一气奔上高岸热闹地面,寻个安身寓所。
那里晓得,挨家挨户寻来寻去,不是江苏省勤王兵作了行营的粮台,就是武卫前锋营陈大人、张大人的败兵败将,做了收队的马帐。那些兵丁个个手里拿着洋枪,腰里插着手枪,枪上套着枪刺。三五成群,都在街上横冲直撞,七七八八,跳的跳,笑的笑。身上穿的,都是红红绿绿的、绣花的、盘金的,也不像军装,也不像操衣。看官想想看,是些甚么东西!
这里不磨寻不着寓所,看看天色将晚,已是焦急万分。那里晓得这些陈大人、张大人的溃勇,一见不磨是个南方打扮的,便指着他,同自家伙里说道:“你看,你看,他那个杀不尽的二毛子,他又来了。”不磨不懂“二毛子”三个字是甚么解说,忽然看见那些溃勇一拥上前,都围着不磨细看。不磨方悟到说的二毛子就是自己。晓得这班人不是好惹的,也不去理他,只顾往前行走。忽又听见一个年轻兵勇说道:“老帽,老帽,我们兄弟打山西省逃命,逃到此地,走得好不辛苦,路上的生意又不好。你看这两个肥猪很壮的。这不是咱们口里食么?咱们矮了化,做一个散伙东道罢。”不磨是一个将门之子,久已知道哥老会、安庆会、巢湖帮、洪帮、卫帮的一切暗号,晓得“ 肥猪” 二字,是有银钱的口标;“矮了化”三字,是杀人的套语。
不磨听了这话,不惊不慌,偏在人众中,拣一个年老的溃勇去问路,问他那里是安身之所。那年老的溃勇,看了不磨这样大大方方,倒吓了一头冷汗。倒退了几步,狠狠的盯了不磨几眼,方答道:“这一带街坊地面,都是我兄弟们占住了,再没一个插针的地方。你要安身,除非是到后街寺院庙观里,寻个安息去吧。”不磨听明,遂称谢几声,与金利放步而去。再听那年轻的说道: “ 老帽,你怎么了?好好的一桩生意,要送把(给)别人,你敢是昏了?”那年老的溃勇答道:“老幺,你真是一个抱出笼!你一路上发的水还不够么?还要到这地方来想方么?你要发水,也要到晚上再讲。那里这个时候,就是这么撷撸撷撸的乱扯白!你在那里发昏,还说我发昏。你敢是要吃三刀六眼吗?”说的那个年轻的哑口无言。
不磨回头看那年轻的虽则无声,却是恨恨而去。晓得他们“老帽、老幺”,就是兄弟称呼;“生意” 二字,就是打家劫舍;“抱出笼” 三字,就是初出茅庐之意;“发水” 就是发财;“想方”就是设法;“乱扯白”就是瞎炒蛋;“三刀六眼”,是他们法令,将腿横截三刀,以见六个血眼为止。不磨装做不知,假作耳聋,就是这么无声无臭,往后街找寻安身之所去了。
谁知夜景朦胧,认不出那里是寺院,是民家。人人怕这班过路的兵丁骚扰,个个关门闭户,好像入了无人之境一般。两主仆来往蹀躞,好似寻梁燕子。寻了两三点钟工夫,那里寻出一点缝儿。那街上一班一班的逃兵溃勇,更见得凶狠异常,个个借端寻衅。偶不经心,便触犯了他们忌神。不磨小心谨慎,同金利防而又防。
正在焦灼万分,忽然听见一阵钟磬之音。不磨依着声音寻去,却在目前。仔细借星光一看,不多几步,就有白灰粉过一版(板) 高墙,墙中隐隐露出“ 银河宫” 三字。不磨就猜着几分,是为避乱的意思。既已认定是寺院,不管三七二十一,遂急忙忙的去叩门。门里人忽然问道:“ 是那一个?”像是女人声气。不磨答道: “ 是我。” 门里人说道:“天下的人,那一个不是误了这一个我字上。我晓得你是那一个我?”不磨又答道:“不管是那一个我,你且开门,你看我是一种甚么我。” 门里人又说道:“这个兵荒马乱的时候,我不问明你是那一种我,不是我害了我自己吗?我敢开门吗?”不磨说:“ 你不用调侃了。我是镇江来的,姓金。你开了门罢。”那门里人一听,果然开了门。彼此在灯下一见,不觉好笑。门里人不是别个,就是往年不磨之母常常施与的一个募化尼僧,名叫昙花就是。不磨笑道:“怪道你一听见姓金的是镇江来的,就开了门了。你却错了主意了,我不是来送布施的,却是来打扰的。” 昙花笑道:“ 我在门里,听得声音好熟,一时想不起就是大爷。远客临门,多有开罪。你请到佛堂去坐罢。我要快关门,不要把( 给) 过路的那些穿号衣的强盗看见,要是撞进门来,那可了不得了。” 不磨主仆二人,果然急急走进堂中。昙花关好了门,再来与不磨看坐。不磨说:“你不用应酬了。我知道你还有一位老师父,你快去请出来一见。” 昙花进去,果不多时,扶了他的老师父空相大师出来。
不磨在灯下仔细看时,空相已是眉长发白,貌古于松。昙花是素脸淡妆,颇似闲云野鹤。不磨立起身,遂向空相深深唱喏,并告投宿的来意。空相大师是一个经过洪杨大乱奔走江湖的老妓女剃度的优婆尼,眼光如电,久能识人。一见不磨神采非凡,知道他是一个有来历的子弟,并且常常听得昙花说他父母家世,遂向不磨合掌还礼道:“施主请坐。出家人以行方便为心,施主大驾远来,那里有一个不款待的道理。虽是尼庵不便留客,但是此时此地,风声鹤唳,岂忍置之虎狼之口。施主暂且宽心,就在小院客房安置罢。但不知施主安坐家中,此时却往何地。有何要事,要冒险远行?”不磨乃将北方兵乱、破家救人的意思,细说一遍。空相连连的赞道:“ 此真不愧善门之子。善哉,善哉!我佛慈悲,必能成施主的大愿。” 遂转唤昙花道:“你还不快去收拾夜饭吗?施主路途辛苦,也好吃了早早安歇,明日再赶路程。你快去罢,我在此陪了,你不用操心了。” 昙花果望后面安排款客夜饭去了。
这里空相陪了不磨,说些近日清江浦地面被游勇骚扰情景。不磨方知北方拳匪之乱,竟有蔓延南方之势。空相又说:“此地寺院,本来最多,现在已十家有九家被北方逃难的官眷借作行台公馆。大半因为河下船只已空,没处再可雇船,只好等南边镇江的船只回来,再议逃走之法。虽有一二起在中途折回山西的,都是为着手中空虚,借此打一个沿途地方官把势的,那里有一个真心为国、义不忍去的官员!要是有这么样好人,施主你想,他也不逃出北京了。老衲幼遭洪杨之厄,长到今年八十四岁,已是第二世为人。前生不知造了甚么大罪过,还要再遭此劫呢!我听见北京有一位甚么姓徐的宰相,今年已是七十三岁,还是一个不得善终。施主你想,可惨不可惨?虽然老衲出家以来,心如槁木死灰,业已置此身于度外,却已看得生就是死,死就是生,分不出甚么人鬼的境界。施主做事,将来必须学到这个地步,方得大无畏的好处,大解脱的真相。施主不要忘了。这就当做今日老衲见面礼罢。”不磨听得这番议论,不觉毛骨悚然,连声答道:“蒙老师父指点,这真真可以做我的前途引针。不磨虽愚,总想做到这个样子才是。” 空相忽又笑道:“ 施主是佛门过来人,老衲多言了。”说时,昙花已将饭菜摆齐,请不磨自用。不磨忙起身向空相道谢。空相说声:“ 施主请用,明早再见吧。”就拿了念珠,往里面去了。
这里金利服侍不磨晚膳,昙花横坐相陪。说起不磨小时怎么样顽皮,怎么样玲珑,又说老太太如何教训,如何善良。不磨无言可答,一面吃饭,一面对昙花点头微笑。原来这昙花也是半路出家,深有阅历之人。看见不磨不答他的话,他又变一番言语,来慰他的客中寂寞。不磨深知其意,用心打听他近日游勇情景。昙花一一说知,又说道:“夜间呼啸之声不绝于耳,大爷要听见了,千万不可开门出去惹事。这是不好玩的。大爷记在心上。贵管家也不要出去为是。千万千万!”说毕,看见不磨饭已用完,就引着到一间极雅致的精室,作为行榻。
不磨四围一看,觉得风雅之中,仍寓繁华之景。绣花屏幅,没有一幅不是蝴蝶双双,鸳鸯对对,料想是女孩儿惯技,也不去理会他。刚要坐定,昙花即告辞而去。忽觉扑鼻奇香,醒人烦恼,仔细一寻,乃知是架上蕙花,开得蓬蓬勃勃。不磨甚喜,且去躺着,领略这幽香滋味。静中听得昙花招呼金利吃饭声、洗碗声、收拾厨下声、金利在下房鼾睡声,声声入耳。恍惚要睡去光景,忽然听见远远一片发喊声,顿时间儿啼女哭,凄惨满耳。
不磨刚要起来,忽听昙花走来,到空相房中说道:“师父,师父,他们又干这个营生了!今夜更比昨夜闹的凶,竟是放起火来了!” 老尼答道:“你是生长太平之世,那里晓得乱离时苦况!想必这又是强奸不遂,放火烧林,以便下手动抢的意思。我想我那年十四岁初到南京的时候,那一处不是满眼富丽之景,后来又那一处不是瓦砾之场。我看见那极盛的时候,那些来嫖的客人,不是候补官儿,就是那混世魔王的少年公子,那一个不威风凛凛,得意扬扬。那里晓得后来比我们这时候还不如呢!那家里烧得精光,抢得精光,一个个逃的逃,一个个降的降,做长毛的做长毛,做叫化子的做叫化子。还有那年轻的世家少爷,更弄出奇怪样子来了,搽粉抹胭脂,包着头,踹着跷,装着女人的模样,做长毛的小把戏。那些女太太们更不用说了,不是吊死的吊死,杀死的杀死,也是一个个跟着长毛,做真人的做真人,做王妃的做王妃去了。那里晓得后来长毛打了败仗,厌弃他们做真人的、做王妃的、做小把戏的累赘,一个个把他们杀个净尽。还有那杀不尽的小孩儿,都一个个丢在河里。可怜呀!那些无千无万的死尸,抛弃满地。天气也刚碰着热天,不到三天,烂得个南京臭气冲天。又没得一个人来收尸,都喂了野狗。狗来吃死尸,又不是好好吃的,都是你抢我夺,把个死尸分做七八十块。那街里屋子里,那一处不是死尸,那一处不是人骨头!狗吃了死尸,眼睛都红了,见了活人,也想要吃人的样子。我那时年纪小,我怕那狗,也同怕官兵怕长毛一样。好容易等到官兵来了,以为可从此平安了。那里又知道,官兵说我们做百姓的不该降顺长毛,放开手来杀。可怜呀,可怜呀!我们做百姓的知道甚么是官兵,甚么是长毛,只要不杀我们,就是好人。这些官兵一杀更杀得惨了,杀得个街上人堆积如山。也有杀死的,也有杀不死的。也有做狗叫的,也有像杀的鸡一般,眼睛闭了,腿还动的。有的求死不得,痛苦难当,求过路的勒死他的。有的没有膀子,没有腿,还在地下爬的。那时候我也看得多,这时候说也说不尽了,那里像你这么好福气!”尚未说完,忽听昙花一声“ 啊呀”,老尼就不说了。
要知啊呀一声,是个甚么要事,且听下回分解。
原评:
逃官官船,趁着顺风顺水直趋下流,语甚隽峭。
不磨退悔之意,人人做事有此境界。所以君子以坚忍为心,不负初志为训。
乱离为天造英雄好境界,是有阅历语。试问古今来真英雄,那个不是从困苦中出来?那有一个坐着说空论的?
写逃兵的情景,历历如绘,惜未能将会党暗号全行披露,以惠行路之人也。
不磨叩门,仓卒语结不得出。写出行路人辛苦,望门投止之景况可想。
天下只为有我无人,故而大乱。昙花禅机隐秘。
老尼说乱景如此可惨,兵争者其引以为戒。
第 三 回 美人拥兵豪仆丑妆官样架 壮士赠马书生神勇俗人惊话说老尼与昙花,在房中演说洪杨乱时南京情形。正说得凄惨无聊,忽听得昙花“啊呀” 了一声。不磨不觉大惊,以为又有甚么游勇在这院中放火之事。凝神静气再往下一听。那里知道他是说:“ 天已亮了,他们客人今早要上路程,我们还只顾说话哩!我也不睡了,我要去收拾早饭去了。”听得老尼骂道:“ 天亮就天亮,甚么事这样大惊小怪,阿呀阿呀的乱叫!要是把( 给) 别人家听得,又不知甚么大事。你这个脾气,这么大的年纪,还是不改。我看你愈长愈小了。”不磨听了,也觉好笑,且不理他,忙起身,到下房叫醒金利,取出笔墨,就在晨光黯淡之中,写了一封告谕金融的家信。又写一封致黄中杰的称谢之信,并将昨日昨夜所闻所见情形,详述一遍。无非要他转告南方亲友,知道他们是在福中,不可不知福的意思。信尚未写完,金利已早将摺漱之具、早餐各件,一一搬进房来,听候不磨自用。不磨封完了信,洗好了脸,就去用饭。
饭未毕,老尼空相已早踱进不磨这里来了,坐着主位,对着不磨说道:“施主,多有简慢了。自此以后,施主在路上,就没有这样大米饭吃了,是要吃面食了。施主多用点儿。这里离王家营,虽是没有多远的路程,但是这一路抢劫频仍,施主要步步留心,早晚提防。要紧要紧!我听得这一路的逃勇,要是没有穿的、吃的、用的,他们起初由山西直隶来的,个个带着有骡马骆驼,就是这么沿路便宜乱卖。还有软弱年轻,不愿随着大队去奸淫掳掠,也有将自己军装卖了,当盘缠回去的。施主到了王家营,要是买到了这个,也就可以代步的代步,防身的防身。昨日听得施主说,是要走东大道的大路。我看不如走西大道的好,西大道虽是比东大道远一点儿,却热闹的好多。东大道路上,吃的睡的,都是极苦的境界。恐怕施主南方人,多有不便。施主也吃不得这种辛苦。我劝施主还是改走西大道为是。西大道近来虽有游勇、逃官出没其间,谅他耳目众多,有各省营务处保护,当无妨碍。老衲前时至保定募化,也曾走过这条道儿。风景也好,也繁华得很。施主的意思如何?”不磨此时吃饭刚完。便叫金利收去赶急用饱,以便上路,就回答老尼道:“多蒙大师指引,感激不尽。我的原意要走东大道,却是为着要去经历一番。一则可以知道北方民间疾苦;二则要到山东省城,便道去看袁世凯操练的兵勇成效。我还要插入天津,察看乱后情形到底是个甚么样子,可以长长我的见识。我也顾不得辛苦,图不得安逸。我这一点点年纪,要不是自己去磨砺,还有何人鼓舞呢?大师的盛意,我感激就是,我却不改初意了,大师休得见怪。”老尼想了想,笑道:“ 果是一位胸有成算,少年大器,老衲多言了。施主既然如此,老衲也不敢强留一日二日的,做这虚人情。施主今日主仆二人上路,只是此地没有车辆,却是怎好呢?”不磨道:“我随身行李,不过三个皮包。我主仆二人 步 行,也 可 到 得 北 京。我 到 了 路 上,再 去 设 法罢。”说罢,就在皮包内取出银元钱十番,面交老尼作为谢礼。老尼再四推辞,抵死不受。还是昙花送茶进来,见此情形,对老尼说道:“大爷用钱,向来不是那小家的样子。师父要是不受,他猜着嫌他的少,他的心上反不舒服。不如留在这里,代他供养银河宫里这位天孙娘娘罢。大爷还没有娶亲,也应该在乞巧仙姑前烧烧香,求他觅一个天仙似的太太。”说得大家一笑而罢。不磨又取出案上信件两封,托他转送邮局。空相答应了。又称谢一番,不磨遂与金利拿了行李,告辞起身。
老尼又说了这一带路上情景如何,风土如何,那一店可以打尖,那一店可以安宿,说明一切响马忌讳。遂与昙花送出门外,分袂而去。
这里不磨与金利两个少年主仆,都是初次上山东陆路,不但不觉其苦,这里望望,那里看看,倒好像这一路情景,都做了他们的玩意儿,说说笑笑,倒不寂寞。走出小街,抄上大路,照着方才老尼说的走去,果然不见一车半辆。只见那游勇溃兵,如排山倒海而来。背大旗的背大旗,背枪的背枪,抬缸灶的抬缸灶,却不见有骑马的、拉炮的。看得眼花头涨,那脑子里面仿佛麻了一般。
不磨看得呆了,心里想道:“这不是中国的兵么?怎么打起仗来,便跑得一个也没有,难道没有去打仗不成?怎么打了败仗下来,还是一个没有带伤的,跑得这么样快、这么样多?这就令人难解了!”想着未毕,又见来了一大队兵勇,穿着总统江苏全省勤王亲兵队号褂,簇拥着无数坐二轿的、坐四轿的、坐八轿的官轿,匆匆而来。不磨不觉大惊,以为江苏勤王兵打了败仗,救护着主帅、将官、营官、哨官,死命望南边逃来。那里晓得就近一看,那坐八轿的,都是一个个美貌妖娆,香气喷溢,仿佛上海滩上的女倌人一样;坐四轿的,不是雏鬟鸦婢,即是半老徐娘,个个在轿子里嬉皮着脸,向路人微笑;那坐二轿的,倒是一班尖头小耳,俗气满面的男子汉,好像是二太爷、三小子的模样。不磨甚为诧异。仔细打听,果然是江苏、浙江、湖南三省大员,在京里逃出来的官眷。坐八轿的,就是姨太太;坐四轿的,就是少奶奶、小姐、丫头、老妈子;坐二轿的,果是唱戏所说的宰相家人七品官。那些兵勇,就是这几位姨太太的老爷,在河南边界,恐怕路上出事,向统领借来的。
不磨想道:“怨不得中国要打败仗了!这一队一队的兵丁,不去救太后皇上的驾,倒来这里替这些尚书、侍郎、太太、姨太太保镖。怪不得苏州城里这些人家,都装扮着他的女儿像狐狸精似的,要卖把( 给) 人家做二房、做三房,原来有如此这般的威风。又怨不得中国人不想干那些实在正经生业,都想去做勇爷,个个去捐官,原来倚仗这有权有势的亲戚,又怎么不要得电报局、招商局的差使呢!不用说了。他们做了太太、姨太太的二太爷、三小子,都是这样坐起轿子来,还要呼幺喝六的。我们今天不在地下去爬,还是站着走路,也就万幸了。”一路想得个好笑,不觉已行至王家营地方。左右打听不出那家有车辆骡马。那街上游勇逃兵,更比清江浦乱得慌。青天白日,都是大家关着门,没有一个敢出来做生意。好容易打听得一家天津人,姓熊的,是个响马出身,专门收卖骡马。认得这班来来往往的游勇,招揽他们做个窝家。有时坐地分赃,有时周贫济急,做天下不要本钱的买卖。地方上土人受了他许多恩惠,也不去攻讦他。他便也安身在此,作一个接待过路英雄的小山寨。这是这金利小厮不知那里去打听出来的。不磨也不管他,就赶到熊家去买骡马。
果然进了熊家大门之后,看见一个高长大汉,满面黑麻,双眉似剑,插入鬓毛,眼光带煞,口唇如墨。身上穿的衣服,自汗衫起,一直到外面马褂,钮扣是没有一个扣着。腰间缠着一匹大黄湖绉,头上缠着一条方格苗布,歪纽着一个三寸来高的英雄结。右手拿着两个大铁蛋,的溜溜的乱滚。口里衔着一支京八寸潮烟袋,吐出那一种闷人的烟味,也不晓得吃烟的是怎样受得。脚上穿着抓地虎靴子,跷着腿,坐在一个马墩上。俨然戏台上扮出来的那些强盗样子一样。见不磨进来,并不起身,先开口问不磨道:“你这个小孩子,来干甚么?”金利怒气冲冲对他说道:“ 来买马的。”那大汉道:“你来迟了。我的马,今天早上把(给)山东贩子卖把(给)他们营里了。你这点点年纪,买马干吗?” 不磨说:“去上长路的。”那大汉道:“你望那里去?” 不磨说:“我到北京去。”那大汉一惊,又问道:“你去干吗?你不怕死吗?”不磨笑道:“我要怕死,我也不来了。”那大汉愈觉惊惶,色颇不豫,又说道:“倒看你不出,这个小蛮子,倒比他当兵的做将官的强多了。你到里面来坐一会儿,我看看有什么人送马来卖的没有。”不磨、金利也无惧色,跟着大汉,就进入内堂。望后一看,后面是一溜大厂子,两旁的马房、马槽不知其数。后门头,仿佛已有许多嘈杂的人声。那大汉便跑过去,开了后门。已有好几起逃兵溃勇,等候他来买马。见他开了后门,一拥而进。那大汉指着这个说十两,那个说二十两,买了好几十匹。一霎时间,都一个个牵进槽来,分给银两而去。那大汉便请不磨到槽上挑马,任不磨自拣。不磨自小娇生惯养,虽曾习过体操,那里认得马的高低。倒不及金利识得马的优劣,与不磨看来看去,没有合意的。看得这些马更觉可怜。虽说这些马是逃兵溃勇盗卖出来的,看看个个马都是骨瘦如柴,其形似狗,那里能够出兵对敌。这多是统领营官七折八扣买了来充数的,不料今日又落在这里。不磨叹了一声,将要别去。
忽然金利说道:“那———那———那———那不是两匹好马吗?”不磨依着所指的看去,果见最后一间马槽上吊着一匹白毛黄撙,高大倍于寻常;一匹红花枣骝,骨格极是神骏。四只马耳竖立如箭,鼻息直喷,声如洪钟。惟觉得毛片蒙茸,长几二寸,不甚光润。不磨进去看毕,对着金利道:“这种马毛倒不常见,倒像一个大哈叭狗儿。想必是没有喂甚么料,以致马瘦毛长,弄得这个可怜的样子。” 金利道:“大爷不要小看他。这俗名字叫做白雪神狮;这俗名叫梅花赤雁。这两个马虽不能日行千里,倒有三四百里脚力。大爷不信,一问卖马的,便知端的。”不磨果然走出槽口,招手问那大汉道:“你这两匹马卖多少钱?” 那大汉走来一看,道:“ 这两匹马是我的坐骑,不卖的。”金利道:“你不卖,放在这一堆儿干什么?” 那大汉走近金利面前,向金利面上一看,说道: “ 我就卖把(给)你,你也骑他不了。”金利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不用胡说!不要说我主人是练过外国体操,有头等飞跃本领,就是我这个下等奴才,也要比你强一 千 倍 二 千 倍 的呢!”那大汉大怒,向着不磨两主仆说道:“你不要拿了学过外国洋操的本领吓我。我看那些打了败仗的兵勇,那一个不是练过体操、洋操的吗(呢)?他那种无用,比一个老鼠还不如。我看见好些武备学堂里学生,骑着一只狗样的老马,他还栽下筋头,跌伤了手,跌伤了脚。你不用夸口,说你是学过外国体操的,只要你骑得这两匹马,我赌一东道,我连鞍辔都送把( 给) 你。你们要是骑他不了,你的行李也休想拿出我的门去。”不磨听他一激,这一番嘲笑的话,只好按着怒气,对他说道:“这也难怪你瞧他那些练洋操的不起。但是我不白要别人家东西的。你只说你马要卖多少银两,我若骑得下,我买了去就是,说甚么送不送。只要你看见我降得下这两只劣马,你不翻悔,让我买了去,就算是好汉;你要是翻悔,你就算不得江湖上英雄。你看好么?” 那大汉道:“ 你不要管这些。你骑得上,我说送你就送你。” 金利说:“ 你快———你赶快———拿鞍辔配上!”果然那大汉气忿忿的,自己跑到里面房间,取出两副极鲜明富丽的鞍辔,向着金利道:“ 你看可好?” 金利笑道:“好好,多谢,多谢!” 那大汉愈加气愤,走进马房,拉出两只怪马,配上鞍子,扣上肚带。将要上嚼口时光,那两只马都昂起头来,发起长嘶,如龙吟虎啸一般,不肯俯首受人羁勒。那一只红花枣骝,昂头更高,脚下抓地起尘,顷刻眯目不能见人。那大汉用力下勒,那里能动他分毫。还是不磨、金利走近前去,帮着上了缰绳,牵出后门。
金利就先骑这红花枣骝。那红花枣骝向来有一种劣病,人要去骑他,他要试试人的手段。他竖起前脚,人立而行,俗语说的马挂牌就是。人要没本领,从马背一直滚了下来,弄得不好,还要送命。金利素能相马,知道昂头极高的,是有这种劣性,上马时候早已防备。不待他开步,就是狠命的在马耳上一鞭。那马果然护痛,一直望空地奔跑。跑了好几个圈了,然后下马。
不磨接着就上那匹白毛黄撙,只提防出毛病,却忘了带鞭子。不料这白马又是一样性格,他会起旋风,骑马的人偶不经心,便头昏眼花,栽下马来。不磨无法,只好用力勒着缰绳,两腿用着全力这么死命一夹,那马便受不起不磨勇力,只好舍命狂奔。这个马,马力来得汹涌,断难跑个圈子就可以了事。不磨纵辔直行,顿觉两耳风声,如雷霆震荡,身子便轻如蝴蝶,栩栩欲仙,不觉大快。再回头看时,不见金利半个影子。约在二三十里外,方回勒马头,那马还有不尽他力气样子。再放缰奔回,觉瞥眼已到上马之地,人马俱无喘息不安之状。
不磨下得马来,问大汉道:“何如?”那大汉道:“这真真奇了,你们两个年纪轻轻的,都有这号本领!好了,好了,我也不干这江湖上的买卖了,我说送你,我是送定了的。你却须留个名儿姓儿,也好要朋友们留心一二。你却要看我薄面,要是遇着我的朋友,也要抬抬手儿,留碗饭给他们吃吧。我且问你:你们爷儿们有这好本领,不去统兵接仗,倒让了那班鸦片烟儿做统领、做营官,是何道理?”不磨说:“我要是去做统领、做营官,我就没有这个工夫来练习了。”那大汉道:“是了,是了。想你没有去做官,空着身子练本事;做了官,就要去戴着帽子,穿着褂子,去当那上司的太太、姨太太差事,没有工夫去学习了。” 不磨道:“正是,正是。壮士高姓大名,我也要铭诸心版。将来若有借助之处,还求借助一二。” 那大汉道:“你也不用糊涂了。我看你这号人才,还没人来用你。你却想用我,你不用痴想罢,你快去干你心愿事去就是。你也不用担心,心里以为受了我这一份大礼,过意不去。我这里要三千五千的倒还有,你如果要用,我倒可以帮助你。我送你的马,是甘肃兵丁青海带回的。我出门去做那买卖,百不失一,一夜可在三百里外打个来回,再没有疑心到我身上。我于今送了与你,我也可以借此收收我的野心。你去吧,去吧!天不早了,我也 去 睡 中 觉 了。” 说 罢,就 要 关 门 样 子。不 磨 道:“且慢,且慢,我还有事呢。”要知不磨还有何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