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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金屋梦五十四

第五十二回 雪涧师破佛得珠 王杏庵捐家造寺

集藏 · 小说 · 第 1595–1644 段

第五十二回 雪涧师破佛得珠 王杏庵捐家造寺

诗曰谢遣歌儿解臂鹰,半囊诗稿一枝藤。

难寻萱草酬知己,拟折莲花供圣僧;妻肉欲抛翻有碍,才名久谢号无能。

鹿门学得庞公法,洗尽家缘是大乘。

却说今日说这雪涧禅师,系古佛化身,普遍大千世界,为大事因缘,在泰山后石屋修行,假名雪涧,超度宋朝末劫众生,接引阿罗汉了空成道。先在清河县观音堂行脚施茶,后来孝哥遇难出家,改名了空。又住锡在王杏庵善士村毗庐庵里,一住三年。了空因遇了家人玳安报信,母亲月娘在淮安府,辞了雪涧老师,二人往南探母。自是佛法中先完天伦,后成正觉的道理。一去三年。这雪涧和尚一个人在庵子里,没个徒弟,烧火扫地,种茶打水,俱是自己。招了一个道人,是汴梁避兵走下来的,生得虎头鹰眼,一部黄须,拿个木鱼,庵上化斋。见雪涧家下无人,情愿随师父修行,剃落为僧。雪涧大喜,择日与他削发,起名了尘,叫他烧火造饭,扫地净厕,雪涧和尚还帮他一半。

原来这佛教中,丛林里多有不学好的游僧游道,借出家二字遮掩著十方。这道人原是汴梁大盗王善标下游兵,后因留守东京,宗元帅死了,各人逃叛。又犯了法该斩,却走下来装做道士在毗庐庵藏身,那里有真正出家的心肠。初时只说雪涧和尚在此安闲,吃自在饭,哪知他是出家苦行的僧,行普贤的行、从早忙到晚。四更起床来打水烧火,才忙得饭熟,又挑粪担柴。一个老和尚帮他做一半,还不得手脚略闲一霎。做不到半年,被老和尚用禅杖打过二次。常是罚跪清规,在佛前跪两枝香,还不许起来。不提防这了尘存心,等待老和尚出门上村里去了,却弄起一把火,大殿是个草房,接起火来,却忙去村里叫人救火,急等人来,大殿已烧了两间。刚救得一尊佛出来,烧得好似个炭人一般,但见:

乌眉灰面,烂额焦头。三十二相好,何曾留得白;毫光千亿万,化身无处逃。将回禄劫地,水火风跳不出裟竭苦海;生老病死,那里有不坏金身。清凉法雨不沾濡,火焰诸天谁解救?

王杏庵同着雪涧和尚救灭火,请出雕的一尊檀香金像,烧得烟熏火燎,通不庄严了。这王杏庵甚不过意,只说大家布施银子,另雕新像不提。这老和尚也不忧不恼,笑嘻嘻道:“这块木头,原多出些这挂碍来。依我如来法,原不曾有像。教众生人人自觅他的佛性,谓之灭度。只因佛灭度后,天人诸国,分去舍利,各国供养。思慕佛的面貌,一时不得亲见,西域优填王,起造一尊佛像来,以金为宝,却使真金了。因此金身相传东土,添了许多色相,人人反执像是佛,不能反身见佛。因立佛像,倒做了叛佛求像。”即时取一把劈柴利斧来,将那火烧的佛像乒乒乓乓砍得稀烂,王杏庵合掌念佛,那里敢劝,砍到佛腹中间,只听一声响,迸出一个纱襄来。却是甚么东西?但见:

寒光的砾,瑞彩陆离,光溜溜骊龙颌下,摘将一串瑶水;圆陀陀老蚌胎中,吐出几轮明月。龙女擎来,洗净六朝全不动;牟尼顶出,光明万劫照初圆。凡夫贪爱,岂能剖腹深藏;楚国珍奇,未必走盘照乘。洗垢自成如意宝,辟尘实有定心珠。

当初薛姑子在日,曾收吴月娘一百八颗胡珠,缝在一黄纱袋中,藏在佛腹之内,又叫匠人使金漆补了,今经十余年来,没人知道。今日活该此珠出现,以助修寺造佛功德,岂不是件异事,有诗曰:

剖腹缝珠事莫疑,人人衣底有牟尼。

安知珠得依然失,珠去珠还佛自知。

王杏庵和一起救火的檀越善人们见长老劈佛,心里不忍,大家都有些气愤。方才要劝,忽然劈开胸腹,漏下七八寸的纱袋来,乃是一串数珠,一百单八个指顶大胡珠,足有十二两重,实是无价之宝。不知此珠何来,岂不是天赐奇珍以完佛事。这雪涧和尚即忙拈香礼佛三匝,同大众和佛大叫阿弥陀佛,至灵至感观世音菩萨不绝。依著王杏庵劝住长老不可劈坏佛的下身,长老不听道:“有此佛珠,另造新像,盖起大雄宝殿,广立丛林,不如火化了此像吧。”即时用火架起,只闻一天檀气,化而不留。这里众人拜了韦驮,发愿另造佛堂去了。这一百八个明珠在雪涧手里,一时没处收藏,倒是一件挂碍。想了半响,只有一件破衲缀碎补禅衣,是我自己出家的。到晚来灯下无人,悄悄将珠子取来,折开胸前一方破补的衲衣,在中间,用线密密缝起,谁知他衣褐怀玉?

却说这了尘是个积年强盗,放火时原要走的,因庵上无物可偷,空身出去又没盘费。不料见了此等明珠,千金之宝,正要设计图谋。取了一口切菜刀来,等半夜杀了老和尚,得此珠宝去罢。到了三更时分,了尘取刀,先已磨得风快。行到禅堂窗下,见老和尚缝衲裰藏珠子哩。看得分明,两双脚一似钉住一般,到了天明,还那不动。只见老和尚房里开门,拿着一根禅杖下床来,吓得了尘走不迭,把刀丢了,却取个扫帚来扫那破屋下砖灰。老和尚道:“了尘,你把这烧坏的木料砖石,各自一堆垛起,后厕上我自己去打扫罢”。取了个竹筐木锨往后厕上去了。丢下房门,只一领破衲裰撇在炕上,料没人知道中间有宝。却不知了尘半夜来害他,早看在眼里,一见了老和尚上后厕去,料有半个时辰,看了看房门不曾锁,一领衲正丢在炕上哩。即忙进去取了衲裰,拿个木鱼杆棒,往外就走,不走大道,从小路落荒往南而去。诗曰:

才得逢珠即失珠,不逢碧眼却逢愚。

由来罔象真难觅,赤水茫茫海又枯。

不说毗庐庵被贼僧了尘偷去明珠一百单八个衍,单说那王杏庵从来奉佛斋僧,因自己兄弟妻子俱无,年过古稀,想来一生立的万金家业,都没处去用。见毗庐庵草殿遭火,佛像现珠,有此一件奇事,岂不是天献佛宝。我的一点至诚,感动观音菩萨,如今造起一座大寺,另换金身,也不枉我王杏庵为善一场。

那日辞了雪涧和尚回家,将一村里平日同心檀越斋公们,请将来客厅里坐下。王杏庵合掌当胸道:“众位乡邻亲友在上,我想毗庐庵火焚,要从新创立,一时不能凑出钱粮。我老拙一生一世,积得一个小小家私,原和兄弟子支撑门面;如今兄弟无人,子女没有,留下这分家私,也无处费用。只有几个族人,也是掌不起财的。如今要学个给孤长者,虽没金砖布地,那庞公放来生债,也完了自己一片心。今日请将众亲邻来,把家中庄产银钱,粮食牲畜,开出一本清册来。我自己一人不能料理寺上大工,分在众人领了执事去。或是管烧砖瓦,置买木料,包管匠役,金漆油粉,只要百日立成了佛刹,却不算计费物多少,大家共成胜事,也完了这修造佛事一场功果。”说毕即叫了两个都管来,把家内库藏打开,只见:

白的是银,黄的是金,掘开地窖,四方打就银砖;擎起天平,十换铸成金饼。管衣服的架排锦绣,穿不尽异锦绫罗;管珠宝的柜满琦珍,识不透前朝宝玩。纵使素封猗顿,不将青蚨羡陶朱。

众亲邻看了一本册子,约有十万财帛,都惊夸不尽。又将后圆仓囤取开,真是:

乃积牙仓、庾盈廪满。稻梁充仞,三十年吃不尽的余粮;米麦朽陈,万户侯算不清的丰数。饶使鲁肃指囤,不妨公瑾分春。红鲜何用羡陈仓,白粲不须夸洛口。

众亲邻看了仓囤,足有十万余粮。又将骡马牛羊,各店债簿,一一开明,也是个积年勤俭的田舍老,百货充盈的增福神。又有高楼曲阁,彩画的厅堂。水确山场,果园菜圃,米店布店,油房面房,件件是有天理的生涯,顺人情的利息。骡马成群,牛羊上万。王杏庵把家私分作三分,一大分修理佛事,二小分周济贫人,瞻养宗族。以前欠债,各店帐目,一火而焚。这才是撒手到头留不住,回心转眼总归空。不消一月,这亲邻们领去金银,赁木兴工。也有烧砖瓦买木石的,也有上临清买颜料金漆的。哪消半年,盖起三间琉璃大雄宝殿,雕了一尊檀香毗庐佛,比旧像高有二尺。前后山门,禅堂、厨房、经阁一齐造起,金碧辉煌。雪涧老和尚,因不见了明珠要去游方寻觅,因造大寺,又住下了,自己烧火管理工匠的斋饭,闲了去打扫东净。请了一位法师,是汴梁来的大相国寺和尚,法名性朗,来讲三部大经。即时修得一座草庵,成了大刹丛林。功成之后,王杏庵也将自己住宅改做一庵,供养观音大士。忽然一日请将雪涧和尚同众善信,说了数语,合掌坐化,遗命留龛,立于毗庐寺后不题。未知雪涧和尚后来功德何如。正是衣底佛珠迷不见,空中梵阁结将成。

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扬州城分剐苗员外 建康府箭射蒋竹山久恋繁华兴未阑,无言天道自漫漫。

笙歌耳红妆乱,势位熏心白发残;▯坞金残直爵厚,迷楼风雨过江寒。

应知杌终归尽,造物愚人纸上看。

话表金兀术十万人马过江,被韩世忠杀得大败,无路可归,几次哀告求生,俱被神臂弓射回,赶入黄天荡,不得渡江。指日生擒,再无生路。谁料天相金朝,出来一个闽人,指出一条活路,潜沟建康,金人日夜开凿,把人马游尽,韩都统方才知觉,无处追赶。上本请罪,高宗因功免议,许带罪立功不提。金兀术似漏网游鱼,脱笼狡兔,急奔扬州。那知元帅岳飞,从江北提兵接应,八百精甲,三千步卒,把兀术的人马赶在江边泥淖陷坑中,一阵杀了个罄净。剩下一万残兵,不敢回扬州,迤逦往淮南一路连夜奔逃。岳元帅直赶过淮扬地方才回。

单表这扬州城留下蒋竹山、苗青做了都督,同番将孛董等老弱残五千镇守,接应江南兵饷。自兀术渡江追高宗下海,这扬州城盐商大户,死的死、伤的伤,子女金帛,搜括已净。这苗青和王起事秀才,架着金兵,同蒋竹山大家小户,不遗一家,比从前追考捆打,日甚一日。这些百姓真是釜中鱼一般,生死不保。捱得今日,不知明日如何。就中有一个好汉、姓李名安,原是山东周守备府中有名的家将,后来因汴梁失守,投在宗留守标下。南渡后流落扬州,做些小生意养母。此人武艺出众,胆勇超群。苗青一般奸细,因金人进城,久已不平。藏在百姓人家,有旧日结成十余个意气兄弟,都是些营里旧武官们。动得手的好汉。大家商议:待金兵大营南渡后,城里杀起来,这些守城的金兵不过几千老弱,久已足心,那提防着百姓起义。只因金兵势大,不敢动手。可差几个心腹在瓜州打听兀术过江、韩将军的胜败,以便举事。后打听兀术大败,走入黄天荡去了。大家喜之不尽,连夜纠合起些有胆的壮士千余人,定日在天宁寺聚齐,举火为号,先拿住苗青,以报献城之恨。正是恶贯满盈,天从人愿。

不数日兀术败信到了扬州,孛董正然点兵接应。这李安怕日久漏泄,一面差心腹上岳元帅营投报告急,一面城里设计。怕金兵走脱,到了半夜,塔上举起火来,满城呐喊,乱杀起来。原来金人破了扬州,料南人软弱,不敢叛的。这些番将们那个不是醉拥红妆、几个妇女,昼夜纵酒狂淫的。就是这马步兵卒们,也都放胆奸淫,日日醉生醉死,全无提防。忽然半夜一声喊起,只叫“休要走了番贼!”那些有胆力受冤屈的百姓,成千成万上得城来,把城门把住。岳元帅的兵早已入城,内外夹攻,这金兵好兵马都引过江去,老弱兵马不上三千,一个个束死就缚,没走脱一人。早把苗青、蒋竹山、王秀才一起奸人背剪绑了。只走了孛董,剃了胡须扮作游僧走了。却说这苗青和蒋竹山做了扬州副都督,穿着吞肩大蟒大红倭缎,玉带金貂,日夜排宴,把得的珊瑚、玉器、古玩、珍奇摆设得真似古董店一般。王起事秀才公报私仇,诈有十万金银,每日还搜,谁家有玻璃盏、汉玉杯、商周铜器,不知害了多少性命。又把琼花观封锁的美人悄悄叫出,昼夜奸淫,把个蒋竹山、苗青,酒色淘的终日昏昏沉沉,只是盹睡,也是命数已尽,罪恶贯盈,全没点活人气儿,好似隋炀帝迷楼上酒杯不离口的光景。那日两班女乐唱到四更,吃得上下官卒腾大醉。忽然一声呐喊,放进岳家兵来,这一惊不小,好一似:

雀入雕群,羊投虎口;短命索套住喉咙,阎罗王忽投请帖;磨刀石砌成脖项,刽子手不久尝新。盐船十万旧元宝,难认财神;侍妾百人新春药。尚存海狗。正是从前作过事,不幸一齐来。

岳元帅进了扬州、这些百姓和军士杀的金兵,献首级的、活捉的,不消一日,把金兵杀尽。百姓们焚香叫苦,细诉苗青投了蒋竹山和王起事。先将城里虚实私通金人,半夜献城,将一城良民妇女,奸淫将遍;杀死大商富户,不计其数。现如今把妇女千余人封锁琼花观里。自己的金银和兀术收得元宝,不止三百万,如今躲在察院里,封着不曾支动。岳元帅大怒,即将三个奸细绑进辕门。那苗青、蒋竹山,已被百姓打得半死,只闭着两个眼儿。王秀才还伶牙俐齿的,口里辨话。岳元帅审问已毕,即分付刀斧手,将苗青和王起事绑在辕门外将军柱上,凌迟处死。蒋竹山带往江南献俘。那时百姓上千上万,那里打的开,及至走到扬州府前市中心里,那里等得开刀,早被百姓们上来,你一刀我一刀,零分碎剐,只得一个孤桩绑在市中心。开了膛,取出心肝五脏,才割下头来。这王起事秀才还睁着眼,看着剐了苗青,轮到自己,才悔他平生兴词唆讼,专以捏款开单,害官害人的报应,果然不爽。

诗曰:

福不轻加祸不差,天公推算有巡查。

杀人但作家常饭,好色常看顷刻花。

斜日易倾歌舞画,冰山难住路途赊。

木棉庵里豪华客,风雨夜深闻鬼车。

岳元帅看剐了苗青、王起事一班奸党,行了一路文书,报镇江都统韩世忠遣将防守,并解蒋竹山江南献俘。他却去安抚淮安一带城池,将琼花观选过妇女一应放回本家。中间有死节全贞的,都行文王推官旌表。又照依原册搜括的商人富户金银一一许本主领回。当官生理,虽然不得一半,百姓如重见天日一般,欢声如雷。扬州都会之地不消数月,依旧人烟凑集,商贾充满。岳元帅自去两淮防御,一面恢复不提。

却说韩都统见兀术逃回,正在发兵追剿,兵到仪徽,才知兀术过江。岳元大杀了一阵,直赶过淮西一路,复了扬州。只见岳元师差标下副将牛皋押解伪督蒋竹山到镇江,上本听朝廷正法。韩都统大喜,即时差官上临安报捷:生擒伪督蒋竹山,候圣旨定夺。不日高宗批下旨意:扬州既已恢复,其忠义百姓,首倡举义,李安着一例叙功,随镇江营效用;伪将蒋竹山着押解建康市,乱箭射死,仍枭首扬州悬示。

韩都统得了旨意,即时押蒋竹山过江,领马步兵二千,扎着队伍,用龙潭麒麟门进城,出示安了守官百姓。把蒋竹山换了一身红衣,头上插上叛贼白旗,先在各门上号令一日,两棒鼓一声锣,吹一声喇叭,一百名披甲前后围着,都是刀斧手。蒋蛮子一生一世受用不尽,这番才是他的结果。只可惜一件,这十万盐船上的银子到底不曾支动,又有扬州盐商们攒送买命的元宝三十万,俱交与苗青收管,下在地窑里,到今不曾开包。又可惜我旧婊子、新美人,红红绿绿足有金钗十二,粉黛两行,俱不曾着落个人儿,如何就这等了帐?蒋蛮子平日《本草》烂熟,因此将他心事编了个药名〔山坡羊?张秋调〕,在南京建康大街上高声大唱:

金钱花红,娘子把细辛埋怨:固知道当归,把金樱贪恋。只待那官桂军前,指望升麻贝母,那晓的巴豆般心肠,把人参续断!夏枯草百药熬煎,蜜甜的甘草,忽变了黄连。牵牛般拴着,把地骨皮剥了。骨碎补的川芎,插了些鬼箭。俺本是浪荡子,威灵仙、大附皮包,弄成了白刺猬、乾海马、飞不去的姜蚕、青盐。想我那海狗肾的春方,空费了人言。石莲、牡丹、皮般、茯神,只落了个干蟾。

看官听说,这当日苗青通了水贼杀主,苗青得了财宝,做了员外,也是他主人平日存心奸恶,致有此祸。那苗青从结识了西门庆,五百两黄金,一千两银子买出命来,在扬州做盐商。终日花攒锦簇,美酒肥羊,也就说天不寻他了,那知道还有天眼昭彰的日子!这王起事秀才一生调词告状,没一句良心话,专以讥官诈人,枉直作曲,以曲作直,有一种为恶之才。因此人叫做王起事。遭他的再没有不吃尽亏、受尽害的。着他弄个精光,再不得干净。投在苗青盐店,做了主谋军师,把扬州一城百姓,借金兵入城害遍了,自己也得有数万。哪想天理难容,心机无用,只好陪着苗青碎剐。平日机巧,反杀其身。这蒋竹山草头大夫,当日遇掳不杀,也就该回心行善,做些好事。倚着四太子兀子宠幸他,做得大官,得了盐船上元宝还不心足。结交苗青,得了扬州穷奢极欲,却搜尽扬州妇女以任奸淫贿赂,那有个能享到老的理!今日恶贯满盈,才知道造化鬼神愚弄这等小人,常是纵他为恶,心满意足的,才吊落下来跌个稀烂。

闲话休提却表蒋竹山江游街三日,建康南门外教场里埋起桩柱来,如竖起一架天平相似。将蒋竹山剥得赤条条,一个滑车扯在半空里去,好似耍孩儿打秋千一般。韩都统坐了大轿,朱服冠带,扎了大营,一队队马步旗枪,摆出执事来,上了演武厅坐下。将坛上吹打三鼓,扯起帅字大旗来。放了一炮,那旗牌各官,参见已毕。教场里人马严肃,谁敢喧哗?只见蓝旗马飞也似跪上将军台来,说:“叛将蒋竹山已悬上箭垛,禀老爷看箭。”说不多时,将台上发一面牌来。先是马上将官各上比试,中三箭合式。多一箭者赏银牌一面。然后步下各哨官分班射箭,三箭合式,多一箭者赏牛肉五斤、酒一瓶。大兵射完,方许闲人乱射,擂鼓已毕,只见将台上各官,盔甲鲜明,弓马齐整,从台上扳鞍一齐放下马来。那教场里看的人上千上万,闪开三条箭路,俱躲在两边去了。这一班将官俱是蟒袍银甲,长弓短箭,十分轻快。真是:

马如走电,箭似飞蝗。弓弯明月,滴溜溜射中心窝:羽滚流星,响咚咚贯穿脑额。分鬓箭对灯箭,各分巧样;抹秋箭回马箭,争显奇能。当日官上加官,今日箭上加箭;当日色中选色,今日弓上加弓。蓬蓬乱箭似狼牙,密密攒来如刺猬。

一班马上将军射毕,就是步兵,分班较射。只听鼓声乱响,那箭垛射满了,上堂报了箭筹,一面支赏,才叫闲人乱射。你看这些百姓,也有用箭的,那得这些箭来?俱是砖头石块,往上如雨一般。那消半个时辰,把个蒋竹山放下来,已是当心有十数箭,射死已久,然后用刀割下首级,捧上将台验了,封在首级验了,发扬州府悬示,这才完了蒋竹山一场公案。诗曰:

贪暴骄淫事事奢,玉堂金谷斗芳华。

乞儿冒领千金爵,牧子麦登七贵车。

狗尾续貂呼作宝,牛头贯槊贱如瓜。

早知鬼箭身为的,不及街头卖药家。

韩都统看着射死蒋竹山,放炮起营,自过镇江把守去了。一面发兵安抚扬州,提取义士李安等,升为营将,随营征讨,使他沿江巡拿奸细。却说当日郑玉卿因流落在表兄徐守备家,认做表弟,托他守家。这徐守备随韩都统出江,与金人对敌,久不回家,郑玉卿久惯飘风,终日夜在徐守备家,串房入阁,把他大儿妇通奸已久。趁着金兵在江北,遂拐带妇人过江,又和骗银瓶一样。那知天理循环,连夜赁一渔船渡到江口,被李安队里哨船拿住。因有男妇过江,说话是东京语音,报了大营里来。问妇人口词,却是一口镇江的话,言语不对。把妇人一拶,即时招出,系水营徐守备家儿妇。提徐守备面审,才知是他表弟拐了表侄妇逃走。发与李安,即时打了一百大棍,立毙杖下,把妇人交与徐守备。休回母家,羞愧缢死,这是小人淫恶了此一案。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