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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飞剑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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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 第 1–200 段

飞剑记明 邓志谟著第一回 诸仙朝玉皇大帝 慧童投吕家出世诗曰:

读罢残编细品论,看来世事未全均。

跖兮有寿颜兮天,崇也繁华范也贫。

自信光阴为过客,常思富贵等浮云。

人生适意须行乐,且看东游吕洞宾。

粤自鸿蒙一判,天地攸分,天上就起有神仙,居于三十三天,地下就生有黎庶,居于九州之地。怎么叫做三十三天?曰焰摩天、蔚蓝天、朱明天、隐玄天、玉玄天、华阳天、清灵天、太玄大、松得天、小有天、灵光天、冲虚天、幽墟天、清平天、溟漠天、浩浩天、浑浑天、无极天、大罗天、丹真天、隐元天、曜明天、曜灵天、顺和天、昭明天、丹宵天、紫虚天、太清天、赤瑛天、黄精天、玄元天、苍成天、丹元天,这便叫做三十三天。这三十三天惟焰摩天乃玉帝所居,其余神仙在蔚蓝等天居住。故《茅君内传》云:“大天之内有诸洞天,乃仙真之所居。”正谓此耳。怎么又叫做个九州?曰冀州、兖州、青州、徐州、豫州、荆州、雍州、梁州、扬州,这名九州。九州之黎庶林林总总,就有个人王帝主为之统率。三十三天神仙干千万万,就有个玉皇上帝为之管领。其人王帝主,就如当今皇帝,居于燕京,就住有个金銮宝殿。觞棱金雀,象魏龙墀,齐齐整整。凡官僚奏事,皆在那个所在”就如那玉皇上帝,居于焰摩天中,住有个通明宝殿。那通明宝殿兀兀突突,琼楼玉宇森严,辉辉煌煌,彩云紫霞缭绕,因此叫做通明宝殿。凡神仙奏事,皆在那个所在。这通明殿的事凡人怎么知道?苏东坡有诗为证。诗曰:

淡月疏星绕建章,仙风吹下御炉香。

侍臣鹄立通明殿,一半红云捧玉皇。

话说唐朝有一神仙,姓吕名嵓,字洞宾,别号纯阳子。这个神仙的来历还是怎的?当原先乃是钟离仙一个徒弟,名唤慧童。钟离仙是哪一代的人品?原是汉朝明帝时有一人复姓钟高,名权,字云房,曾举孝廉,授上大夫之职。一日解组归山,修行慕道,得做一个神仙,居于终南山碧天洞中。他是个众仙的班头,人人称他汉钟离。当时纯阳子做了他一个徒弟,跟随他一十二年。一日是众仙朝元之期。怎么叫做朝元之期?比如当今皇帝御极两京,一十三省的官员皆要三年一朝。天上玉皇大帝御殿,这三十三天的神仙,并天下名山福地,如终南山、蓬莱山、阆苑山、方壶、员峤山的仙子,也要三年一朝,故此叫做个朝元之期。一日,钟离子领着众位仙僚,径到焰摩天中通明殿下,来朝玉帝,遂带了这个慧童同到天宫。那一日,玉帝御殿朝仪怎生摆列?则见:

河横析木,日耀扶桑。满空中腾着瑞气,氤氤氲氲;合殿上拥起祥云,缥缥缈缈。仙韶迭奏隐隐约约,风伯传送着音声;天鼓遥闻丁丁东东,雷神驱将来号令。碧鸡啼处,咿咿喔喔的堪闻;丹凤翔时,辉辉煌煌的可爱。宝炉内焚着清净香无为香,馥馥芬芬扑鼻的龙涎麝脑;金阶下列着绛驺仗彩节仗,齐齐整整惊人的虎贲龙骧。系列着轩轩昂昂的翊圣与佑圣,西列着雄雄猛猛的天蓬和天猷。三十六员天将森森严严,水犀甲凤翅盔龙泉剑闪闪烁烁的豪光;二十八宿星官济济楚楚,紫罗袍白象简黄金冠从从容容的态度。引班的有孙卢张萨,升的升降的降雍雍穆穆四位真人;奏事的有天地水府,举的举劾的劾正正公公三官大帝。左金童右玉女,执那幢幡宝盖悠悠扬扬;前火部后雷司,摄着魔怪精邪轰轰烈烈。

正是:

九重天上钦仁圣,万笋班中置卫臣。

文武两班齐拜舞,昊天金阙独为尊。

却说钟离子同着众仙僚朝见玉帝,三扬尘三舞蹈,诚惶诚恐稽首顿首,此不在话下。玉帝以钟离子是个神仙的领袖,拜舞已毕,乃命众仙僚先退其班,独留钟离子在后。却令直殿将军掇了一个绣木,赐钟离子侧坐于通明殿上,遂赐了一席御筵,列着些仙果仙肴仙茶,并着仙酒,玉帝亲自陪饮。你看这钟离子与着玉帝君臣道合,就如鱼水一般,在那通明殿上,讲仙宗究法旨论世事,自辰牌时分饮起,直饮到未牌时分,还未退殿。

却说这个慧童,以师父进朝,他只在三天门外等候。那一日天清气朗,玉宇无尘。正是碧空清似洗,紫雾气全除。九霄推日毂,万国俨冰壶。那慧童站在天门之上,观看下凡的景致。只见青山隐隐,绿水悠悠,朱阁嵬嵬,画楼兀兀。花街柳巷,许多的红粉嬉游;酒馆歌台,无限的游人燕饮。那道童观看一回,自思跟了师父一十二年,整年整月只在终南山修炼,哪里见这样的繁华。遂起了一点凡心,背着师父就蹑起一朵祥云,径投下界而来,将欲投胎出世。

及钟离子宴罢御筵,谢了玉帝天恩,出了三天门外,寻着这个徒弟,哪里见他个踪儿影儿?却有把天门的将吏说道:“钟离先生,你那个徒弟下凡去了。”钟离子慧眼一照,只见他降在河中府永乐县中,将要投人家出世。乃叹曰:“此厮仙骨未充,凡心未泯,何缘之浅、分之悭乎?”又自思:“这个徒弟跟我一十二年,道将有得,岂忍他半途而废?他虽投胎出世,久后必须度他,也见我师弟相与之情。今且转终南山而去,再作区处。”于是驾一朵祥云,独自转回终南山洞中,此不在话下。

却说那慧童按落云头,来至河中府永乐县。自西门而入县中,前街行过后街,南巷游过北巷,思要寻一个阀阅门第并尊贵的父母投胎托生。恰转到东门,见一个八角坊牌,上写着“三代承恩”四个大字,又小书“祖吕延之授浙东节度使,子吕渭授礼部侍郎,孙吕让授海州刺史。”慧童见之,喜曰:“吕氏之门第高乎!”遂至其家中。

时吕海州年四十无子,其妻王氏身怀有孕,吕海州恐其六甲是女,思欲转女为男,又恐妻子临盆之时或产生留难,思欲转祸为福,乃发了一点的诚心,请着羽士之流建坛求嗣之醮。那羽士们三三五五遂披着法服,戴着黄冠。建立瑶坛,宝灯银烛联星斗;展舒符箓,玉字金书舞凤鸾。诵几卷北斗经、三官经、玉枢经,行行灭罪;拜数本祖师忏、水府忏、星辰忏,句句消愆。宝幡宝盖,装严的好好生生;龙笛龙笙,品美的嘹嘹亮亮。这一所道仗到也齐整得紧。醮坛边且贴有求嗣对联云:

累世培善根,应拟庭前生嫩桂;九天赐英物,行看掌上捧明珠。

又一联云:

善信修斋,遥望仙真降鸾鹤;皇天眷德,定教释氏送麒麟。

慧童到醮筵边观看一回,私心窃喜,说道:“积善之家当有余庆。吾欲托生,非海州为父王氏为母不可也。”于是计上心来,只等着王氏弥月之时临盆之际,就投胎便了。

却说醮事已完,诚心告竭,神仙散会,羽客撤班。时执事者并吕海州家人,欢欢喜喜向吕海州面前齐声说道:“人有善愿,天必从之。相公此后必生个麒麟子矣。”其婢妾十数人亦对王氏说道:“今日建此善醮,福有所归,夫人必产个贵子。”夫人见这些婢女齐声道好,亦满心欢喜。越数日,将就蓐时,忽有一只白鹤自天而下,飞入帐中。只见这一个鹤呵:

素翎濯濯,朱顶鲜鲜。色例于雪,声闻于天。羽族之宗长从来有说,仙人之骐骥自古相传。华表月明,丁令威托之返魄;缑山云拥,王子乔乘之登仙。静夜而听琴来蕙帐,清晨而觅食在芝田。吊陶家之墓奇奇异异,掠赤壁之舟翩翩跹跹。纵尔游在沙丘,端不中明皇之箭;若还养于卫国,还须乘懿公之轩。

正是:养就舟砂寿美绵,羽毛曾伴雪霜眠。于今飞入红帷幕,却兆佳人产异仙。

却说王氏夫人见了此鹤飞入帐中,俄而不见,家中人大惊小怪,此是一场异事。岂知是这个慧童特来投胎出世,化成此鹤。须臾之间,王氏夫人腹中疼痛,不数刻遂生一子。众方知鹤之入帐,兆产生之瑞也。王氏所生之子,乃贞元十四年四月初四日巳时。吕海州因诞此子,不胜之喜。及视其掌心之文,有一山三口之异,乃取名嵓,表字洞宾。以此生年月日时并属其四,皆是阳数,因号为纯阳子。

纯阳子之生,金形木质,道骨仙风。鹤顶龟背,虎体龙腮。翠眉梭层,凤眼朝鬓。颈修颧露,额阔身圆。鼻梁耸直,色黄白。左眉角一黑子,左眼下一黑子。两足下隐隐有纹。见者莫不奇之,皆摩其顶曰:“此天上石麒麟也。”时有马祖者,是释家一个慧眼禅师,因见了这个纯阳子,乃曰:“此儿骨相不凡,自是风尘表物。他日逢钟则□,但大才而晚成耳。”纯阳子自幼聪敏,日记万言。时九岁,学识超群。所作的文章,就是班孟坚、扬子云一副心肝想出来的。所吟的诗句,就是杜子美、李太白一张口吻说出来的。所写的字式,就是钟繇、王右军一管笔札书出来的。且素性不好华靡,惟戴着一顶华阳.内穿着一顿黄白襕衫,系着一条大皂条。其状貌潇洒,就相似汉之子房一般。早年游泮,但两举进士不第。纯阳子有这样学识,怎生不第?这正是仙文不入俗人眼,非是朱衣不点头。直到唐未咸通中,才举进士,时年六十四岁,父母俱已丧矣。这哪里是“一举登科日,双亲未老时。锦衣归定省,重着老莱衣?”怎么纯阳子举进土恁迟?盖六十四卦已尽,乃始于乾,此纯阳之应,故马祖知得他大才晚成。当时纯阳子既举进士,即授咸宁县知县,将欲赴任。忽钟离子在终南山中思念这个徒弟,乃曰:“慧童下世,若论仙家日月,不过三年,计浮世间六十余年矣。吾若不去度他,恐未免轮回之路,”于是离了终南山碧天洞中,竟来度着这个纯阳子。且看下面分解。第二回 吕纯阳遇钟离师 钟离子五试洞宾却说钟离子自终南而来,径到长安,扮作一个道人。青中白袍,长髯秀目,手扶紫筇,腰挂一个大瓢,直入旅肆之中,从瓢中取出数十文铜钱,问酒保沽酒而饮。一饮三斗,众皆异之。饮罢大书三绝句于壁。

其一云:

坐卧常携酒一壶,不教双眼识皇都。

乾坤许大无名姓,疏散人中一丈夫。

其二云:

得道真仙不易逢,几时归去愿相从。

自言住处连沧海,别是蓬莱第一峰。

其三云:

莫厌追欢笑语贫,寻思离乱可伤神。闲来屈指从头数,得到清平有几人。

纯阳子将之任,道经此地,亦投入旅肆之中,遂邂逅钟离子。阅其人状貌奇古,观其诗辞语飘逸,因揖问姓氏。道人道:“吾复姓钟离;名权,云房其字也。”纯阳子再拜而揖之,遂同坐旅肆之中,相与谈论玄理。因问道:“先生,方外之游乐乎?”钟高子道:“人生浮世,如轻尘栖弱草耳。况贫贱乃求富贵,富贵遂蹈危机。故当是时,扬雄有天禄阁之灾,韩信有未央宫之祸。此宦途甚苦也。若我方外之游,破衲头胜于紫罗袍,双丫髻胜于乌纱帽。鱼鼓简板胜于玎珰珂佩,葫芦拂帚胜于象笏朝簪。紫丝绦胜于黄金带,青芒履胜于皂朝靴。早眠晏起胜于待漏朝天,徐步安行胜于望尘跪膝。或有时而遨游世界,则以山川当图画,以天地作行窝。或有时而栖宿岩居,则以风月作主人,以烟霞为伴侣。故陶隐君诗曰:‘深山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娱乐,不堪持赠君。’以此论之,方外之游乐也!乐也!”纯阳子一闻此言,仙机重悟,凡梦顿醒。遂说道:“钟离先生,吾欲弃兹功名,修慕黄白。先生肯教我乎?”钟离子道:“君可吟诗一绝,待予观之,看你志向何如。”纯阳子笔不停缀,书二十八字之诗。诗曰:

生在儒林遇太平,悬缕重深布衣轻。

谁能世上争名利,臣事玉皇归上清。

钟高子见了此诗,不胜之喜,说道:“诗以言志,而子之志向卓矣。”遂与纯阳子同憩肆中。钟高子自起执爨,时纯阳子讲论竟日,精神怠倦,乃就几上假寐,遂悠然一梦。始以举子业赴京状元及第,为州县官,擢朝署,乃升台谏,及翰苑秘阁,无不备历。升而复黜,黜而复升。前后两娶贵家女,儿女满前,皆为毕嫁娶。孙甥济济,簪笏满门,如此几四十年。最后独相十年,权势熏炙。忽被重罪,籍没家赀妻孥。留投岭表,一身孑然穷苦,立马风雪之中。方此浩叹,恍然梦觉,钟离子在傍,炊尚未熟,笑曰:“黄粱犹未熟,一梦到华胥。”纯阳子大惊,说道:“先生知我梦耶?”钟离子道:“子适来之梦,升沉万态,荣瘁多端,五十年间一顷耳,得不足喜,丧何足忧。”纯阳子感悟慨叹,知宦途不足恋矣。乃俯伏于地,再拜钟高子为师。说道:“先生非凡人也,愿求度世之术。”钟离子遂以手扶起纯阳子,乃诡言谓曰:“度世之术吾非不教子也,奈子骨节未完,志行未足,若欲度世,虽更以数世则可。”遂辞去。

纯阳子再三留之不得,怏怏自失,乃喟然曰:“功名身外物耳,吾何以慕为。”遂弃官而归,不之咸宁,而回永乐。寻一个幽僻所在,结茅屋数椽,名曰“悟真斋”。左边种几株苍苍的松,右边栽数竿翠翠的竹,扁曰“松竹交阴”。每于风清月白之夜,其松声竹韵,萧萧焉如春潮带雨声,而疏影扶疏,且满地上走龙蛇也。纯阳子于此静养天和,心旷神怡,书一绝句于壁云:

九重天子寰中贵,五等诸侯阃外尊。

争似布衣清兴客,不将名姓属乾坤。

却说纯阳子自别了钟离师,虽居静室之中,靡自不思,靡自不想,每开窗启户之际,望碧云叹曰:“山川间隔,道路阻长,吾师其何在乎?”纯阳子口里念着这个师父,心里想着这个师父,岂知钟离子只在纯阳子的眼前,正要度他上升。但怕他道心未定,于是暗暗的试他七次,还是真心学道,还是假心学道。

第一次怎的试他?时值正月初一日,乃履端之辰。怎的叫做履端之辰?一年三百六十日,此日乃是个岁首,故曰履端。你看这一日庆新的,见老者,哪一个不说句愿长者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见商贾,哪一个不说句东处获财西处遇宝?见读书的,哪一个不说句际会风云榜登龙虎?就是见一个娃子,哪一个不说句聪明天启早中三元?

纯阳子清早起来,刚烧香出门,正是一年的采头,不想见一个乞丐,衣服儿褴褴褛褛,头发儿蓬蓬松松,身体儿秽秽臭臭,倚门求乞纯阳子施舍。纯阳子与了一餐酒饭,又与了数十文青钱、数斗白米。丐者却云:“我一年叫化的利市,要多与些。”纯阳子只得又添些钱米,那丐者又索之不已。纯阳子道:“你今日有了这多钱米,背负不起,明日再来也罢。”丐者怒云:“今乃元旦之日,正到你家来发个利市,你钱儿不舍几万,米儿不舍几挑,却教我明日来,可恶可恶!”遂抽刃相向,欲将纯阳子杀之。纯阳子再三礼谢,说道:“是我不是,知罪知罪。”复命着家童出酒食相待,丐者乃笑而去焉。此丐者是甚么人?乃是钟离子命罗候之神扮的。此一次仅见得纯阳子度量宽洪,轻财布施了。

第二次却怎的试他?纯阳子一日收羊山中,那羊子正在啮草之际,忽有一猛虎见了此羊,咆哮而来,牙爪一张,摇地轴撼天关之势;威风一展,崩山巅裂石块之声。那羊子是个见草而悦见豺而战的,一见了此虎,不胜惊惧,遂逃近纯阳子身边。纯阳子乃当虎之前说道:“尔虎称为山君,何无仁心耶?今日必欲伤害此羊,请噬于我。”虎乃俯首而去。这个虎怎的恁般老实,此正是钟离子命着山神所变,二次试纯阳子的。此一试,纯阳子无惧心了。

第三次却怎的试他?钟离子命取个杏花之精,扮作一个女子,径来悟真斋中。纯阳子正静坐观书,忽见一女子年可十七八岁,眉如抹翠,鬓似堆鸦。软款款腰肢绝胜章台柳,娇滴滴面貌还同金谷花。袅袅婷婷,更好如西家施赵家燕;标标致致,又好似宋国艳楚国娃。一见了纯阳子,笑容可掬,自言:“归宁母家,至此迷路,足弱倦行,借此少宿一宵。”纯阳子道:“小娘子差矣。男女授受不亲,嫌疑之际不可不避,小娘子请他往。”女子道:“日云暮矣,道且甚长。况此天晚之时,猛虎皆出,其山中邪祟又皆现形。君子不假妾一宿,欲断送小妾乎?”纯阳子无言可答,只得留他一宿。到晚来大明灯亮,效关云长秉烛达旦之意。不想这个女子窈窕万态,调戏百端,夜分逼纯阳子共寝,且曰:“妾与君子有缘,当此月夕花晨,觅取云情雨意,有何不可?”纯阳子道:“尔为女子,不守三从之训,四德之规,夤夜私奔,何败坏风俗若此!”女子道:“卓文君岂不是妇人?”纯阳子道:“鲁男子宁不是丈夫?”你看此一晚呵,那女子千方百计,只是要这纯阳子交合。那纯阳子三推四阻,只是要那女子休心。不觉的隔窗鸡唱,天色已明,女子无如之奈,只得辞别而去。此一试,纯阳子色心定矣。

钟离子却又四次试他。传命山魈魍魉之鬼,扮作劫贼。纯阳子一日夜寝,只见一伙劫贼约有二十余人,鸣锣呐喊,仗剑持矛,为首的自称楚霸王,为从的称大张飞小张飞,又称邓天王,称巨无霸。人人凶狠,个个威猛。将纯阳子所有的家货,凡金银钱钞宝器与着丝绵之类,一概掠去。其家人哪一个不戚戚然,独有这个纯阳子一毫不以介意,乃将一壶之酒自斟自酌,且曰:“吾的家货纵化为乌有先生,吾的性情且乐此青州从事。”既又歌曰:“白玉温温兮,贾害之媒。黄金累累兮,构祸之胎。富贵之多忧兮,不知贫冥之无怀。人生有酒兮,且衔杯。”纯阳子虽恁般无虑,但家赀既罄衣食不敷,只得躬耕自给。一日忽于锄下见黄金数十饼,乃说道:“无劳而获,身之灾也。”遂将锄速掩之,一无所取。你看云房子此一试,这纯阳子利心不动,何等有养。

一日云房子又六次试他。仍令山魈魍魉之鬼,现出奇形怪状,或为青脸獠牙,或为三头六臂。长的长大的大,就似那八大金刚;矮的矮小的小,就似那龟神土地。纷纷扰扰,抛砖的抛砖,弄瓦的弄瓦,舞刀的舞刀,挥刃的挥刃,皆来侮弄着纯阳子。纯阳子此时若没有道心,怎的不惊恐。好一个纯阳子,于那些精怪,奇奇异异,见而若未见;嘈嘈杂杂,闻而若未闻。直到天明,那些精怪方才散去。此一试,纯阳子见怪不怪,道心定矣。

云房子虽六次试着纯阳子,又恐他色心还是易动的。越数夜,又着令灯檠之精调戏于他。纯阳子一夕在灯下观书,忽见一美妇人立灯下而唱,唱道:“郎行久不归,妾心亦伤苦。低迷罗箔风,泣尽西窗雨。”此精怪意欲以才貌动着纯阳子。纯阳子举眸一觑,见是一个妇人,默然无语。其妇人乃说道:“妾本东方人氏,鬻身彭城郡。今郎观光上国,妾孤眠暗室,故来相伴。”话毕又唱,唱道:“一自别郎音信杳,相思瘦得肌肤小。秋夜迢迢更漏长,剔尽寒灯天未晓。”唱毕即灭却灯亮,促纯阳子同寝。纯阳子道:“吾正人也,小娘子此来念头错矣。”其女子强强扯拽,纯阳子疑其为怪,以手握之,肌骨甚细,久之不动。复燃烛照之,乃一灯檠也。纯阳子乃喟然长叹,说道:“精怪之屡屡现形,吾之道心未定乎?”鸡之将鸣,云房子又令山魈之精,扮作二三械死鬼囚,血肉淋漓,哭泣号叫,谓纯阳子曰:“汝宿世杀死我等,今急偿我命。”纯阳子道:“杀命偿命宜也,其又奚辞?”遽索取刀绳自尽。时东方欲白,忽闻空中叱声,鬼皆散去。一人抚掌大笑而下,乃云房子也。纯阳子一见,满心欢喜。乃再拜言曰:“自别吾师,思心欲渴。今日重逢,万幸矣。”云房子曰:“尘心难灭,仙才难值。吾之求人甚于子之求吾也。吾七度试子,皆能坚忍,得道必矣。但功行尚未有完,吾今且授子黄白秘方,可以济世利物,使三千功满,八百行圆,吾来度子。”但不知云房子授黄白秘方何如,且听下面分解。第三回 秘授纯阳子丹诀 吕纯阳发大誓愿却说纯阳子再拜云房子,求取黄白秘诀。云房子曰:“子恋此故乡一块土,故旧相与,未免有系累心,尚能随我之终南山乎?”纯阳子道:“离此故乡一块土,无难为也。”遂将屋宇田地悉俵与僮仆,即随着云房子偕行,云房子乃同着纯阳子,不辞艰险,过一岭又过一岭,涉一川又涉一川.经一坞又经一坞,历一源又历一源。芒鞋踏破春郊色,藜杖拖残竹径烟。行到嵯峨一绝顶,恍然小有洞中天。这一所洞天就叫做碧天洞天。则见:

乔松茂盛,嫩竹交珈。碧秀千年之草,红开四季之花。对对瑞鸾飞,毛披锦绣;双双玄鹤舞,头顶丹砂。怪石堆山卧,棱棱层层的乱虎;老藤挂树悬,弯弯曲曲的长蛇。洞府别藏着日月,洞门常锁着烟霞。洞中桃餐的是千年琼实,洞中茶烹的是二月龙芽。洞中酒饮的是滴溜溜玉液,洞中饭啖得是香馥馥胡麻。甜甜脆脆笋甘于鲙,团团枣大如瓜。正是:

一坞白云闪不卷,半山明月寂无哗。

仙家自是尘氛少,胜地由来景物嘉。

却说云房子既到碧天之洞,却引纯阳子入金楼玉台琼宫贝阁。光景照耀,气候如春,遂相与坐盘陀之石,饮元和之酒,共谈至道。既而教纯阳子炼丹之法,以白汞为母,朱砂为父,黑铅为子,置一座日月炉,用一般文武火,七回九转,炼得个丹药而成。有诗为证:诗曰:

九鼎烹煎九转砂,区分时节更无差。

精神气血归三要,南北东西共一家。

天地变通飞白雪,阴阳和合产金华。

终期凤诏空中降,跨虎骑龙谒紫霞。

又有诗云:

欲神长生不死根,再营阴魄与阳魂。

先教玄母归离户,后遣空王镇坎门。

虎到甲边风浩浩,龙居唐内水温温。

迷途争与轻轻泄,此理须凭达者论。

云房子炼丹已成,乃与纯阳子说道:“此丹可以点石为金,玉皇之俸禄也,子勿轻视。”纯阳子拜谢说道:“敢不从命。”既而云房子又将素书数卷付之,且说道:“读此可以修心炼形,子秘之。”纯阳子接书礼谢。俄有一青衣童子,头挽双丫髻,云履玉佩,异香氤氲。手持玺纸金书,对云房子道:“群仙已集蓬莱上宫,待先生赴天池之会。”云房子将去,纯阳子送之以诗。诗曰:

得道未来相见难,又闻东去幸仙坛。

杖头春色一壶酒,顶上云攒五岳冠。

饮海龟儿人不识,烧山符子鬼难看。

先生去后身须老,乞与贫儒换骨丹。

纯阳子此诗,盖虑其师之不返。云房子道:“汝但驻此,吾去不久。”遂望东南上乘紫云冉冉而去。纯阳子怅望久之,遂将云房子所付素书数卷披阅诵玩,独处洞中旬日。

云房子一日回,道:“子在是岑寂,得无思故乡乎?”纯阳子道:“既办心学道,岂有家园思也。”云房子道:“善哉!善哉!”既又说道:“吾向者教汝烧铅炼汞,外丹尔,今吾以内丹之法授汝。”纯阳子拜问其理,云房子道:“汝知分合阴阳之妙乎?”纯阳子道:“未知。”云房子道:“守阴则只是魄,存阳则只是魂。若能聚其阳魂以合阴魄,使阴阳相会,魂魄同真,是谓真人。”纯阳子道:“魂魄冥冥,至理甚妙,何以全形?”云房子道:“慧发冥冥,泰定神灵。神既混合,岂不契真。金形玉质,木出精诚。大药既成,身乃飞轻。”纯阳子又问水火龙虎之说。云房子道:“身中有真火,有真水。肾属水也,水中有气,名曰真火。心属火也,火中生液,名曰真水。真水以水生木,肾气足而肝气生。以绝肾之余阴而气过肝时,即为纯阳。藏真一之水,恍惚明真龙。真火以火克金,心液盛而肝液生。以绝心之余阳而液到肺时,即为纯阳。藏正阳之气杳冥,名真虎。气中取水,水中取气,正所谓龙从火里出,虎向水中生。此大丹也。”纯阳子又问道:“如此修行,有魔难否?”云房子道:“子知十魔九难乎?九难者,衣食逼迫,一难也。恩爱牵缠,二难也。利名萦绊,三难也。灾患横生,四难也。盲师约束,五难也。议论差别,六难也。志意懈怠,七难也。岁月蹉跎,八难也。时世乱离,九难也。十魔者,一六贼魔,二富贵魔,三六情魔,四恩爱魔,五患难魔,六神佛为害,是圣贤魔,七刀兵魔,八女乐魔,九女色魔,十货利魔。此十魔九难,修行者有一于此,未见其道之成也。”纯阳子拜谢,说道:“深承尊教,某今胸次豁如矣。”云房子道:“子精心而修,毋摇尔精,毋劳尔形,使内神出现,外神来朝,功圆行满,膺箓受图,紫霞满目,金光罩体。或见大龙飞,或见玄鹤舞,彩云缭绕,瑞气纷纭。出凡入圣,出死入生。此大丈夫功成名遂之日也。”纯阳子道:“嵓虽不敏,请事斯语矣。”云房子又恐吕纯阳道心弗固,复以三字诀赠云:这个道,非常道。性命根,死生窍。说着丑,行着妙。人人憎,个个笑。大关键,不颠倒。莫厌秽,莫计较。得他来,立见效。口对口,窍对窍。吞入腹,自知道。药苗根,先天兆。气要坚,神莫耗。若不行,空老耄。认得真,老还少。不知音,休指教。静里全,明中报。乘凤鸾,听天诏。

云房子既传以上真玄诀,俄有扣户者,乃清溪道人郑思远与太华施真人由东南而来,云房子开户延之,相揖共坐。纯阳子亦稽首拜之。施真人乃对云房子问道:“此何人斯?”云房子道:“本朝吕海州之子,名嵓字洞宾。少习儒墨,六十始第。邂逅吾于长安酒肆中,从吾学道,今将有得矣。”郑君道:“形清神旺,目秀精藏。子欲摆脱尘网,可吟诗一首,吾观其才思何如?”纯阳子立献其诗云:

万劫斗生到此生,此生身始觉飞轻。抛家别国云山外,炼魄全魂日月精。

比见至人论九鼎,欲求大药访三清。如今获遇真仙面,紫府仙扉得姓名。

郑施二仙深叹其才清句丽。时春禽■嘤,岭云淡荡,施真人道:“子再写洞口景致何如?”纯阳子又题云:

春气塞空花露滴,朝阳拍海岳云归。

仙禽自识韶华好,闲立花梢傍户啼。

郑施二仙乃贺于云房子,说道:“公得妙徒矣。”既而二仙邀云房子同去朝元。云房子对纯阳子道:“吾朝元有期,至玉京当奏子功德,升入仙阶,子恐不久归此洞也。”纯阳子再拜谢曰:“嵓之志异于先生,必须度尽众生方上升未晚也。”云房子见纯阳子发此大愿,此心怅然,乃复赠一诗云:

知君幸有英云骨,所以教君心恍惚,含元殿上水晶宫,分明指出神仙窟。

执手相别意如何,今日与君重作歌。

说尽千般玄妙理,未必君心信也么。

君今已作升仙客,立誓约言亲洒血。

须知此道重如山,叮咛未可逢人说。

钟吕授受已毕,施郑二仙乃督促云房子以行。于是三仙人各乘彩鸾从碧空中冉冉而去。第四回 洞宾得遁天剑法 飞仙剑斩蛟杀虎却说纯阳子以钟离师既去,拜而送之,且伫立以望,叹曰:“师去也,几时归?无可奈何丹凤下,似难留住白云飞。”怅望日轮西时,有火龙真人道装素服,头戴着逍遥巾,足穿着云履鞋,腰系着碧丝绦,身佩着两口宝剑,乘一朵祥云,自庐山翠微洞而来。见纯阳子问道:“适乘彩鸾而去者谁?”纯阳子道:“吾师钟离也。”火龙真人道:“君为云房之徒乎?”纯阳子道:“然。”火龙真人道:“君丰标俊逸,态度闲雅,云房得人矣。”既又问同升者二人:“彼何人也?”纯阳子道:“一乃郑神仙,一乃施真人,今邀吾师同去朝元。”火龙真人道:“云房既去朝元,何不携子同往?”纯阳子道:“小子与师有誓,必欲度尽世人方始上升。”火龙真人道:“善哉!善哉!但恐世态纷挐,人心莫测。吾闻之孟郊诗云:‘古人形似兽,皆有大圣德。今人表似人,兽心安可测。虽笑未必和,虽哭未必戚。面结口头交,肚里生荆棘。’以此论之,人间只是无波处,一日风波十二时。君度之难也。”纯阳子道:“吾尽吾心耳。”既而问:“先生住居何处?”火龙真人道:“吾住居庐山之境翠微洞中,今遨游山川以至此耳。”纯阳子道:“先生携此二剑何为?”火龙真人道:“此剑用昆仑山所产之铜,女娲炼石之炭,老君却魔之扇,祝融烧天之火,煅炼而成。禀阴阳之纯粹,凛雪霜之寒铓。一断烦恼,二断色欲,三断贪嗔,此非是凡间之剑。听我道来:

烘炉煅炼神冰铁,磨琢青锋光皎洁。

天罡躬自动铃鎚。荧■亲身添炭屑。

棱棱神将按天条,隐隐星辰依斗列。

名重干将与莫邪,利过纯豪于巨阙。

天曹将吏魂魄惊,地府精邪心胆怯。

下海掀翻龙住窝,上山砍碎虎狼穴。

断除烦恼及贪嗔,色欲从来俱断绝。

纯阳子闻得其剑一断烦恼二断色欲三断贪嗔,心窃欲之,但未可发言。火龙真人知得他爱惜此剑,即问道:“子欲吾剑乎?”纯阳子道:“不敢请耳,固所愿也。”火龙真人道:“俗语道得好:‘红粉赠与佳人,宝剑付之烈士。’君既欲吾此剑,即当赠之。”遂解取二剑付与纯阳子。纯阳子即拜谢,说道:“先生惠我者厚矣。”火尤真人道:“此二剑一属雄,一属雌,君以此自卫则可,以此斩邪则可,若以此杀人,则不可也。”纯阳子道:“敢不奉教。”于是火龙真人辞别纯阳子,驾一朵彩云而去。洞宾既得火龙真人之剑,遂携了二剑游遨寰宇,一日,至地名吕梁洪,只见那一派水呵:

洪流浩浩,大势汪汪。流浩浩漫天溢地,势汪汪搅海翻江。弥弥漫漫可比着龙门积石,渺渺荡荡即如那巫峡瞿塘。奔奔腾腾谩说道鄱阳湖之鼓蠡,澎澎湃湃又岂止洋子江之马当。凭他天堑,只是这般凶险;纵是海门,不过如此汪洋。我道万山而莫之塞,谁言一苇而可以航。更有锦帆而未能飞渡,从多桂棹而岂可泳扬。妙计若韩候囊沙而奚堪壅蔽,雄才如汉武罄竹而何可提防。泻猛浪而花飞,山巅势溃;激洪波而鲸吼,霹雳来扬。

正是:

黄河之水从天下,万顷茫茫似沸汤。

内中更有妖魔在,说起令人心胆寒。

却说吕梁洪有这般大水,水中就有一样大蛟,鼓浪成雷,喷沫为雨,一年四季不知吞噬人几多性命。一日纯阳子游至其处,只见一妇人淡妆素服,手中提一壶之酒,沿河恸哭,悲悲切切,真个是“眼若悬河决,泪若河水流,河水须有竭,泪痕常在眸。”纯阳子一见,心中恻然。因问道:“小娘子为甚的痛哭?”那妇人一见了纯阳子,乃拭干眼泪说道:“妾夫姓张,临此河居住。此处有一大蛟,专一啖人性命。吾夫死于此,吾二子死于此,一家三命尽葬于蛟精之腹。今当清明之节,携酒一卮,临流奠祭一会,因此悲哭。”纯阳子道:“昔义兴有蛟,周处斩之。沔水有蛟,邓遐截之。今蛟在吕梁水中,曾无一人勇士则挥剑毙之乎?”纯阳子虽是这等说,岂知那蚊精却不是义兴桥下之蛟可以斩得的,又不是沔阳水中之蛟可以截得的。神通广大,变化无穷。一闻得纯阳子此言,遂跃出三层之浪,则见:

爪牙厉厉,鳞甲纷纷。鼓浪而轰雷震地,喷沫而猛雨倾盆。扬鳍而神愁鬼哭,呵气而地惨天昏。狡过洪都之孽龙,谁敢举许旌阳之剑?毒如潮州之巨鳄,孰能驱韩昌黎之文?力大几万钧,端可以搅翻沧海;身大数百丈,又可以绕遍昆仑。见者皆寒心破胆,闻者尽慑魄销魂。

正是:万顷波涛泻海门,鳞虫数此独为尊。鲸鲵未敢呼兄弟,鳌蜃甘心作子孙。

却说纯阳子见了此蛟,尚未曾拔剑飞去,那蛟精先喷了一口妖气,腥不可闻,将那恸哭的妇人并居民在旁看者尽皆冲倒。纯阳子且救了此一干人,各人回避去讫,乃拔出鞘中一雄剑,将欲飞去。那蛟只说纯阳子是个好惹的,遂腾在半空之中,张口一喷,遂呵出大雾,浓如墨黑如漆。又张口一喷,遂嘘出大雹,大如斗寒如冰。乃张牙露爪,正欲抓将下来。岂知撞坏个对头,被纯阳子一剑飞去,斩成两断。吕梁之水腥血通红,那剑复飞入鞘中。后观者看见此蛟长有数百余丈,谁不惊骇。大家相聚说道:“此斩蛟者必是神仙。”齐来观看。纯阳子乃隐身而去。此不在话下。

却说纯阳子一日游至永宁城,正值申牌时分,斜日随只乌欲坠,落霞带孤鹜齐飞,天将晚矣。只见城里城外百姓家家掩门闭户,人人断绝行踪。纯阳子尚不知其缘故,乃自东门行过西门,只闻得居民躲在门内大呼说道:“那道人快躲避快躲避,此处有一个白额猛虎,傍晚入城中食人。今天色已晚,那虎少刻就来。仔细仔细!”纯阳子闻得此事,不以为意,说道:“此不打紧,等那猛虎来时,我又作区处。”言未毕,只见那个白额虎棱牙厉爪扑进城来,好凶狠哩!则见:

锋棱棱爪牙张利势,精炯炯眼目放豪光。

雄纠纠吼声振山岳,威凛凛杀气逼穹苍。

奔腾腾人称角而翼,猛烈烈今作兽中王。

勇哮哮冯妇不可搏,烈轰轰仙子未曾降。

那虎正奔入城中,将欲择人而食,四下并无个人踪。望见了纯阳子,只说是好惹的,就张开牙爪有吞噬之意。好个纯阳子,不慌不忙,遂就鞘中拔出一雌剑,望前挥去。那剑呵,活喇喇就把白额虎当头一劈,分为两半,那剑复飞入鞘中。城里城外百姓看见那虎被斩,遂家家户户开了门户,争看那个虎儿。一见了纯阳子,皆道:“此道人非凡夫也。”皆罗拜于地。纯阳子道:“吾吕纯阳也,斩此虎救尔生灵。”遂遁身而去。只见永宁百姓,见了的,则说好一个神仙;不曾见的,则说我无缘,不曾看得一看。嘈嘈杂杂,此也不在话下。

却说纯阳子又驾了一朵祥云,径到衡山真寂观,以为雌雄二剑一斩长蛟一斩白虎,恐锋铓俱钝,遂临吻淬之。有一道士侯用晦问道:“先生此剑何所用?”纯阳子道:“世上一切不平事,以此去之。”侯见纯阳子丰姿绝俗,心窃异之,乃以酒果召饮。既而问道:“先生道貌清高,恐非风尘中人。”纯阳子道:“且剧饮,无相穷诘。”既辞,却以箸头书剑诗一首于壁。诗曰:

欲整锋铓敢惮劳,凌晨开匣玉龙嗥。

手中气概冰三尺,石上精神蛇一条。

好血默随流水尽,凶豪今逐渍痕销。

削平浮世不平事,与尔相将上九霄。

题毕,初见若无字,而墨迹灿然透出壁后。侯大惊再拜,因问剑法。纯阳子道:“有道剑有法剑,道剑则出入无形,法剑则以术治之者,此俗眼所共见,第能除妖去祟耳。”侯曰:“此真仙之言也,愿闻姓氏。”纯阳子道:“吾吕公也。”言讫,因掷剑于空中,随之而去。第五回 吕纯阳宿白牡丹 纯阳飞剑斩黄龙却说纯阳子一日来至金陵地方,驾着云蹑着雾,自由自在,迤逦而行。正行之际,猛听得一派歌声,宛转清亮,遂拔开云头望下瞧着,只见百花巷里一所花园,花园之内一个闺女领着几个丫鬟行歌互答。原来这个闺女看见花园之内,百草排芽,是花开放,绿的是柳,红的是桃,紫的是杏,白的是李,烂烂熳熳的是芍药,芳芳菲菲的是海棠,艳艳冶冶的是山茶,妖妖烧饶的是牡丹,春色撩人,不觉的唱个旧词儿。说道:“二九佳人进花园,手扯花枝泪涟涟。花开花谢年年有,人老何曾再少年。”又说道:“去年今日此园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只愁容易老,桃花依旧笑春风。”闺女歌罢,内中就有个知趣的丫头即接着唱个:“可叹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寸金使尽金还在,过去光阴哪里寻。”天下事,有个知趣的,就有个不知趣的,那不知趣的就唱道:“十三十四正当时,只我十八十九婚姻迟。二十三十容貌退,衾寒枕冷哪得知。”纯阳子所得这些歌儿,说道:“小鬼头春心动也。”此时纯阳子初做神仙,心中还拿不定些,就按下云头,落在花园之内。

纯阳子本是标致,再加变上了一变,越加齐整,真个是潘安之貌,子建之才,纵是个铁石人也意惹情牵了。你看他,头戴的紫薇折角巾,身穿着佛头青绉纱直裰,脚穿的白绫暑袜,并三箱的绿缎履儿,竟迎着那闺女儿求见。那个女孩儿家,脸儿薄薄的,羞的赤脸通红,扭转个身子儿,移着金莲步便走。好个纯阳子,有偷花的手段,有窃玉的风流。装着几步的俏步儿,赶上前去赔一个小心。叫声:“小娘子,小生唱一个偌儿。”那闺女没奈何,也自回了一拜。纯阳子遂问道:“小娘子玩春乎?”那闺女带着恼头儿说道:“君子,你既读孔圣之书,岂不达周公之礼,怎么无故擅入人家?”纯阳子故意的赔个小心,说道:“在下不足,忝是黉门中一个秀才。适才有几位放荡窗友,拉我们到勾栏之中去耍子。是我怕宗师访出来饮酒宿娼,有亏行止,不便前程,因此上回避我那些窗友,不觉的擅入花园。搪突之罪,望乞容恕。”那闺女说道:“既是如此”,叫丫头过来,“你送着这位相公到书房中回避一会罢。”那女孩儿遂抽身先回。哪晓着这些丫鬟听着这秀才唆拨,到不领他到书房里去,反又领他到卧房儿里面来。这个女孩儿恰进了卧房,一见着这个秀才,心下就十分不悦。纯阳子从容说道:“小生一介儒流,幸接丰采,此三生有幸。今日小娘子若容侍立妆台,小生当以心报。”闺女道:“君子差矣。男女授受不亲,礼也。今日若教苟合,倘后日事露,玷辱家谱,我母亲以我为何如人?”那些丫鬟们皆是帮衬的,乃说道:“青春易老,贵客难逢。今日秀才既来在此,老夫人又不在家,何不握雨携云,岂可辜负此佳遇。”这女孩儿家一则是早年丧了父亲,母亲娇养了些,二则是这几日母亲往王姨娘家嬉耍去了,三则是禁不得那个秀才的温存,四则是吃亏了这些丫头们撺掇,就输了个口,说道:“妾乃千金之体,君子苦苦恋我,勿使我有白头吟可矣。”纯阳子道:“小娘子今肯见怜,小生敢不以心报。”那闺女又说道:“妾乃半吐海棠,初发芙蓉,娇姿未惯风和雨,分付东君好护持。”纯阳子道:“小生自有软软款款的手段,从从容容的家数。”于是那几个知趣的丫头,就把门儿关上,各自散去。正是与人方便自己方便。纯阳子就与那个闺女携云握雨,倚翠偎红,睡了一晚。此正是:被翻红浪鸳鸯戏,花吐清香蛱蝶寻。女貌郎才真可羡,春宵一刻抵千金。自后日去夜来,暗来明去,颇觉的稔厚了。

却说那闺女的母亲在王姨娘家里归来,哪晓得这一段的情。故只见女儿家容貌日日觉的消瘦,朱唇儿渐渐淡,粉脸渐渐黄。为母的看见,心下不忍。只见明日是个七月初一日,母亲说道:“女儿,你今夜早些安歇罢,明日是个初一日,我和你到南门外各庙里去进一炷香。进了香时节,我和你到长干寺里去听一会和尚们讲经说法,散一散闷儿来。”果然是到了明日,两乘轿子出了南门,进了各庙里,拈香已毕,遂投长干寺而去。只见长干寺里,正在擂鼓撞钟,法师升座说经,四众人等听讲。彼时,这法师说经说得妙上之妙,玄中之玄,天花乱坠,地拥金莲,哪个人儿不快活?歇一会儿,香尽经完,法师下座,看见了这个女子容貌消瘦,问道:“这一位女施主贵姓,还是哪家的?”只见那母亲向前下拜,说道:“弟子姓白,这是弟子的小女,小名叫做白牡丹。”法师道:“他面上却有邪气。”白氏母道:“邪气敢害人么?”法师道:“这条命多则一个月,少则半个月。”白氏母道:“望法帅爷爷见怜,和我救他一救。”法师道:“你回去问她夜晚间可有些甚么形迹,你再来回我的话,我却好下手救他。”白氏母回转家门,把个女孩儿细盘了一遍。此时女儿要命,也只得把个前缘后故细说了一遍。白氏母道:“这分明是妖邪了。”明日再到长干寺,见了法师,把女儿的前项事情也自对法师细细的说了。法师道:“善菩萨,你来,我教你一段工夫。”如此如此。白氏母领了法师的言语,归来对着女孩儿道:“那法师教你救命的工夫,要如此如此,你可记着!”这女儿紧记在心。

果然是二更时分,那秀才仍旧的来与着白氏交媾,用着九浅十深之法,款款的消耍。这女儿依着母亲的教法,如此如此,把那纯阳子激得爆跳起来。原来吕纯阳人人说他酒色财气俱全,其实的全无此事。这场事分明不是贪花,只是采阴补阳之术,岂晓得这个法师打破了他的机关,教那女子到交合之时谨溜头处,用手指头在腰肋之下点他一点,用牙跟儿咬住他的口唇,吸了两吸,到把他的丹田至宝卸到阴户之中,这岂不是非徒无益,而又害之?故此纯阳子激得个爆跳起来,就拔出鞘中雄剑,来斩这个白氏之女。这女儿却慌了,连忙双膝儿跪着,叫道:“君子饶命!饶命!这却非干我事,是长干寺里一个法师叫我这等这等。”那纯子听得此语,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就挥剑到长干寺去斩取那个法师。

原来那个法师,又不是等闲的,是个黄龙禅师,极大智慧,极大法力。纯阳子将那口宝剑飞起径,奔禅师身上,那禅师喝道:“孽畜,不得无礼!”用手一指,那剑遂插在左边地上。纯阳子看见那口雄剑不回来,急忙又丢起个雌剑,径奔长干寺中。黄龙又用手一指,那雌剑又插在右边地上。

纯阳子看见两口宝剑不来,却自慌了,驾云就走。黄龙将手一指,把个纯阳子一个筋斗,就相似那鹞子翻身翻将下来。纯阳子只得转身望黄龙便拜,说道:“小仙们是钟离云房徒弟,适间不揣,飞二剑戏侮,望慈悲见恕。”黄龙道:“我也肯慈悲你,你却不肯慈悲别人。”纯阳子道:“今后晓得慈悲了。”黄龙道:“你身上穿的甚么?”纯阳子道:“是件纳头。”黄龙道:“可知是件纳头!你既穿了纳头,行如闺女,坐像病夫,眼不观淫色,耳不听淫声,才叫做个纳头,焉得这等贪爱色欲?”纯阳子道:“这个是我道心未定,从今以后改过前非,万望老师还我两口宝剑罢。”黄龙道:“我闻得火龙真人以雌雄二剑付汝,一断色欲,二断贪嗔,三断烦恼,且嘱咐你除妖则可,杀人则不可。我乃释氏正脉,汝且欲挥剑斩我,若还你剑来,你岂不伤害别人?”纯阳子道:“某今知靠,再不敢伤人了。”黄龙道:“这两口剑,留一口雄的在我山门上与我护法,雌的还你罢。”纯阳子领了黄龙之言,走向前去,拔出雌剑,拿在手中。黄龙道:“剑便还你,还不是这等佩法。”纯阳子道:“又怎么个佩法?”黄龙道:“你当日行凶,剑插于腰股之间,分为左右,今日这口剑却要你佩在背脊之上。要斩他人,拔出鞘来,先从你项下经过,斩妖诛邪,听你所用,如要伤人,先伤你自己。”纯阳子道:“谨如命。”故此叫做个洞宾背剑。

纯阳子得了这口剑,又说道:“弟子没有丹田之宝,不能飞升,望老师再指教一番。”黄龙道:“我教你:到龙江关叫船,一百二十里水路,径到仪真县;仪真县七十里水路,径到扬州府;扬州府叫船,一百二十里水路,径到高邮州。到了高邮,不要去了,你就在那个地方寻个处所,养阳九年,功成行满,方可以游蓬莱,朝玉京也。”言未毕,只见白氏母领了女儿白牡丹,来至寺中拜谢这个法师。彼时,白牡丹夺了仙人的至宝,就如那燋土转润,枯槁回春,一点红润润的樱桃唇,一团白盈盈的梨花面,越加俊俏,越加精神。纯阳子见了,十分大怒,说道:“我未曾采你的阴精,你先夺去我阳宝。好了你,亏了我!”黄龙劝解说道:“你两人交股而睡,贴胸而寝,可把那是非尽付东流水,莫将恩爱反为仇。”白氏母遂领着其女,辞别黄龙回归,不在话下。

纯阳子既得了一口雌剑,又得了阳去所,亦自拜谢黄龙而去。一路买船去到高邮地方,左顾右盼,寻得一个去所。则见:水光湛湛,山顶峨峨。山峨峨犹如卓笔列笋,水湛湛绝似绕带拖罗。黛色参天,见无数乔松茂密;清标带露,看许多老桧婆娑。地颇似蓬莱,未有尘嚣纷沓至;路不邻市井,却无车马往来过。此可以建扬子之宅,此可以住安乐之窝;此可以构诸葛之庐,此可以成考槃之阿。

正是:

地静俗人少,林幽绿荫多。

山禽时对语,乐意自相和。

纯阳子遂从此处构了一所茅庵,打扫的干干净净,坐一个蒲团,安一副关屏,烧一炷柏子香,日复日,月复月,息精息气,息神息思。早上金鸡啼罢之时,红烂烂日光正上,就对着那一轮日头,吸着些日精。晚来金乌欲坠,宿鸟投林,只见那一轮明月,团团高海角,渐渐出云衢,就对着那一轮皓月,吞着些月蝉。又到四更之际,夜气清明,露华融液,那是清冽寒凉之气,叫作沆瀣之气,就餐那沆瀣之气。

纯阳子如此做工夫,并无间断。尝作有《渔父词》四首:

其一云:

卯酉门中作用时,赤龙时□玉清池。云薄薄,雨微微,看取娇容露雪肌。

其二云:

子午常餐日月精,玄关门户启还扃。长如此,过平生,且把阴阳仔细烹。

其三云:

会合都从戊己家,金铅水汞莫须夸。只如此,结丹砂,反复阴阳色转华。

其四云:

闭目寻真真自归,玄珠一颗出辉辉。终日玩,莫抛离,免使阎王遣使追。

纯阳子精心修养,日新月盛。紫芝草荣枯了数番,也不问年新年旧;碧桃花开谢了几度,竟未知春去春来。不觉的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奄忽之间就是九年了。纯阳子养阳九年,才得个丹田至宝如前完固,如前充溢。怎么阳去了要养?养阳必要九年?盖阳气轻清,阴气重浊,仙子完了那阳精,自然能飞升,所以阳去了就要养转。养阳又必要九年者,盖九乃阳数。纯阳子先年与白牡丹交合,被他夺去了那些至宝,毕竟要养着九年,才返本还原得,若只是养八年,也不济事。此正是一旦泄之有余,千日修之不足。

纯阳子此时既复了本原,仙骨充盛,即能飞升,就离了高邮地方。高邮地方至今有个洞宾养阳观古迹。此却不题,且看他遨游世界,度化众生何如,下面分解。第六回 纯阳子卖梳货墨 纯阳踏石并化钱纯阳子一日游武昌,扮一客商,鬻敝木梳子,索价三千钱。自西门卖过东门,人皆道此梳子一文钱不值。又自南门卖过北门,人皆道此梳子半分银不值。往来者三日,并无一人还价。纯阳子乃行至天心桥上,俄有一老媪行乞,年八十余,背伛偻,足龙钟,短发如雪,两鬓蓬松,沿街叫化,声不绝口。纯阳子招之进前,问道:“婆子老矣?”媪曰:“今年八十七岁。”纯阳子道:“汝短发潇潇,白如柳絮,何不梳而理之?”媪道:“无梳。”纯阳子道:“来,吾为汝理之。”乃以其所卖之梳,亲为理发。岂知这个梳子有些妙处,梳一梳,老媪的发长少许,又黑少许。再梳一梳,老媪的发又长少许,又黑少许,只见随梳随长,随长随黑。始焉这个婆子白鬓飞蓬,既焉这个婆子鬒发委地,八九十岁的者妇,亦作十七八岁的娇蛾。你说这桩事奇异不奇异?但见天心桥的百姓一传二,二传三,三传四,四传五,传来传去,正是:山中仙子施玄术,路上行人口似飞。

须臾之间,就引得城里城外之人蜂屯蚁聚,尽聚在天心桥来,大家争买其梳,一人道:“客官,将梳儿卖与我,我出得一万钱。”一人道:“客官,将梳儿卖与我,我出得五万钱。”又一人道:“客官,他们的价钱都还少了。若梳儿卖与我,我出得十万钱。”又一人道:“客官,他十万钱儿也是少的。若梳儿卖与我,放出得二十万钱。”纯阳子笑道:“吾货一敝梳,索价三千钱,吾岂无意?而千万人中竟无超卓之见,怎可以语道。吾非别人,乃吕洞宾也!世人竟慕见吾,既见吾,而不能识,虽慕何益?”乃投其梳于天心桥下。只见那梳子在水中滚了一滚,遂变成一个苍龙飞去。纯阳子与其媪亦不复见焉。众皆惊叹而散。既而纯阳子又游汴州,扮作个货墨之客。将一幅红帛写着十个字的招牌,说道:“清烟称上品,高价重龙宾。”每墨一笏,仅寸余,要五千钱才卖。有一等轻薄之徒,说道:“你这个客人高抬时价,此一块墨卖五十个钱足矣。”纯阳子但道:“你这个君子,买不买由你,卖不卖由我。我这一笏墨说定要五千钱,就是四千四百九十九文,也是卖不成的。”时有一人姓王名宠,说道:“墨小而价高,得无意乎?”乃以钱五千求一笏。既归家中,父亲诟骂,骂道:“成家之子,积粪如积金。败家之子,用金如用粪。这不肖儿子,买一寸之墨,就去钱半万,何如此看得钱轻?”遂持杖打着这个儿子。左邻右舍再三劝免。王生被父亲打骂,无如之奈,只得就寝。时至半夜,忽闻扣户之声。王宠启视之,乃卖墨客也。对王生道:“闻得你买了我的墨,令尊十分打骂。我今以钱付还,勿累尔受责。”遂以钱五千还之。王宠道:“做过的交易,岂有反悔之理?”纯阳子道:“这也不打紧。”王宠道:“既如此,待我取原墨奉还。”纯阳子道:“不消得。那一笏墨贻累足下受打,奉送你罢。”却又在袖子里面取墨一笏出来,说道:“此还有一笏相奉足下,凑成两笏。”王宠不敢受,纯阳子再三强之使受。王宠道:“既如此,明日当以物酬谢。”纯阳子遂辞去。

及晓,王宠启墨视之,乃紫磨金二笏,上各有吕字。遍寻客,已不见,乃知其为洞宾也。王宠以原钱五千及墨二笏奉与父亲,将事情细说一过,其父亦不胜怏怏。

又一日,纯阳子至梓潼。有一娄道明,家甚殷富,善为玄素之术。怎么叫做玄素之术?即采阴补阳的说话。其家常蓄有十三四岁的少女十人。娄老们镇日摩弄,吸那些女子的奶乳,吞那些女子的唾津,采那些女子的阴液。女子若还有孕,即遣去,复买新者伏侍,常不减十人之数。此虽是画堂没有三千客,绣幕偏饶十二钗。昼夜迭御,无有休息。

那娄老采了那些女子们的阴,补起自己的阳。只见他神清体健,面如桃红,或经月不食。年九十九岁,止如三十许人。自以为成了神仙,每对宾客会饮。辄大言夸诞,说道:“列位老先,学生前日静坐,有一玄女送一壶酒来,叫做亡何酒。那酒清如竹叶,滑若琼酥,真个上好的滋味。那玄女去了,又有一个素女送一枚巨枣,纤嫩嫩的手亲自奉将过来。只见那枣大如爪,赤如日,剖而食之,甜如蜜,尽好受用。”那些亲朋闻得有那样好酒,又有这样好果品,喉咙滑溜溜的,不觉口涎上来,就如那曹操行军叫士卒们望着梅林止渴,那一个不吞几口唾津儿?岂知是这个娄老儿夸诞的言语。

这还不打紧,你看又说出个谎来。说道:“列位老先,咋日又有个彭祖、容成辈二位神仙,写有一封书,遗着学生。说道:瑶池之上,八月十五日王母娘娘寿诞,欲邀我同赴瑶池之宴,叫我不要这等踽踽凉凉,要脱洒一分。思想起来,明日若到了瑶池,必须大开雅怀,狂歌剧饮,醉则命段安香铺床,贾陵华盖被,董双成打扇,许飞琼扶我上七宝御床。我则枕着那许飞琼白净净、柔嫩嫩之膝,大睡一觉,快矣!快矣!”众亲朋皆拍掌大笑,说道:“老先好风味!”时纯阳子游到此处,闻得娄道明行采阴补阳之术,猛省他宿着白牡丹,受了黄龙禅师几多亏。若今娄道明又是这等,他却不忿,又闻得这样人假称神仙,纯阳子一发恼他得紧,乃诡为一个乞丐,上门求讨。道明不识,叫那家僮们打将出去。那家僮们就二三两两,拿了棍子的,拿了石块的,就来打着纯阳子。好个纯阳子,用仙气一吹,那些家僮们尽皆昏晕在地。纯阳子遂以两足顿于石上,即成两个大方窍,深可三寸。众宾朋皆大惊异,娄道明亦惊骇,说道:“此乃异入。”即延至坐右,劝之酒食,出侍女,歌的歌,舞的舞,以劝纯阳子之酒。彼时纯阳子放开仙量,一饮五斗,乃口占《望江南》词酬之。词曰:

瑶池上,瑞雾蔼群仙。素练金童锵凤板,青衣玉女啸鸾笙,身在大罗天。

沉醉处,缥缈玉京山。唱彻步虚清宴罢,不知今夕是何年,海水度桑田。

侍女进蜀笺请书,纯阳子自纸尾倒书彻首,字足不遗空隙。娄道明大惊喜,方欲请问妙道,纯阳子道:“吾已口口相传矣。”道明复请益,纯阳子又道:“吾已口口相传矣。”俄登大门之外柏树上不见。众宾朋皆骇然大惊,以为神仙至也。

后数日,娄道明忽不快,吐膏液如银者数斗而卒。口口相传之说,与夫石上两方窍皆吕字,众方悟是吕洞宾也。

一日,纯阳子又向长沙府诡为一个回道人,头戴着一幅巾,身披着百衲衣,脚下穿一双麻履,持一小瓦罐乞钱。其罐大约可容钱一升,道人得钱无算,而罐常不满。一日坐于十字街头,大声言曰:“吾仙人也,有能以钱满吾罐者,吾即授之以道。”只见那些居民闻得个“神仙”二字,那个不希慕?时有个姓张的就拿了一千文钱来投着罐子,这一只手解索,那一只手丢钱,钱已丢尽,罐子儿哪里满得些儿。又有个姓李的,拿有二千文钱来投那罐子,也一手解索,一手投钱。投了一串又投一串,二千文铜钱一时投尽,罐子儿又哪里满得些儿。时有个性吴的,叫一个小厮背有四千钱来此。时观者渐多,人来渐广,把那个回道人围得周周匝匝,哪里有个进路。姓吴的带着一个家僮左一挤,右一挤,挤散众人,说道:“开开,待我来投钱。”众人只得放着姓吴的进去。姓吴的叫家僮们拿过钱来,丢满那个罐子。时旁观的见了姓吴的有这多钱,皆道:“此一回罐子可以满得。”岂知投一串雪入红炉浑不见,投两串盐落水中浑不见,投三串毛入火坑浑不见,投四串石落江心浑不见。姓吴的说道:“我四千铜钱,怎的又投这罐子不满?”时有个姓何的,拿起这罐子左看一看,右瞧一瞧,说道:“这个东西又没个屁窟。终不然,相似个人口里吃饭,屁窟里窝出去了。”既而又看一看,只见钱儿将满,乃曰:“差不多了。”遂从兜肚子里面取出五百文钱来,说道:“你众人丢了一千、二千、三千、四千,不得此罐子满,我只五百钱,塞得他满满的。”于是连丢连丢,连掷连掷,五百钱勾甚么丢勾甚么掷?但见钱已罄尽,罐子不曾满得些儿。这一干丢钱的人,好似甚的?就相似个精卫鸟儿衔西山木石,填那东洋大海,哪里填得分寸。

彼时有一僧,系东平人,来此观看,说道:“异哉!异哉!只一个小小罐儿,投了许多钱,怎的填他不满,且待我来填之。”于是驱一大车,载钱十万,戏谓回道人曰:“汝罐能容此车否?”道人笑道:“试容之。”及推车入罐,戛戛然有声,俄不见,僧大惊曰:“此神仙耶?幻术耶?抑掩眼法耶?”道人乃口占五言诗一首,云:“非神亦非仙,非术亦非幻。天地有终穷,桑田几迁变。身固非我有,财亦何足恋。曷不从吾游,骑鲸游汗漫。”道人此诗更欲那僧再弃其财,方与上升。僧不省悟,乃说道:“道人所为,只是些俺眼法儿,你急急还我钱去。不然,我拿你至官司问罪。”道人道:“汝吝此钱耶?我偿汝就是。”于是取了片纸,投入罐中,祝曰:“速推车出。”良久不出,乃曰:“此非我自取不可。”因跳入罐中,再也不见出来。僧见他不出,心中一发惊慌,乃呼曰:“回道人。”只听得里面应道:“嗳!叫我怎的?”僧又呼一声:“回道人。”又只听得里面应到:“嗳,叫我怎的?”憎此时恼的心中出火,鼻内生烟,就拿过一个大石头用力一击,勃笼一击,把那个罐儿击得粉碎,哪里见一文钱儿?又哪里见道人一个影儿?只有一片白纸,题有一诗,句云:“寻真要识真,见真浑未悟。一笑再相逢,驱车东平路。”僧看诗毕,顿足哭曰:“被这个光棍道人使掩眼法子,赚去我十万钱矣。”内有姓张的亦道:“我没时运也,去了一千。”姓李的亦道:“我没造化也,去了二千。”姓吴的亦道:“悔气,悔气。我比你两个去得多些,少可的是四千。”姓何的亦道:“你诸公的钱,还不打紧,我卖豆腐卖得五百钱,也被他骗去。”遂哭将起来,说道:“今晚回去,怎么禁得老婆打?”众人见这个人放声大哭,乃说道:“没志气,没志气,你这等怕老婆,哪个叫你丢。”言未毕,只见半空之中其钱纷纷飞下,张钱还张,李钱还李,吴钱还吴,何钱还何,众方悟回道人者,以回字抽出小口,乃吕字,此是吕神仙也。

僧闻得此语,愈加怅然,举头看空中数次,钱又不见飞下。至次日,只得归于东平。僧自思:“钱又去了,神仙又不曾做得。”越思越恼,乃就途中自言自语,说道:“费了一车钱,不得做神仙。铜钱铜钱,神仙神仙,两下无缘。我的天天。”僧正在歌咏之际,忽遇见回道人,说道:“吾俟君久矣。”僧一见了这个道人,即连忙跪下,叫声:“吕师父,度一度弟子罢。”道人道:”吾始谓汝们可教,不想你恁般惜财,哪里还度得你?今以车还汝,十万钱皆在。”言讫,遂隐而不见。僧看车中,十万之钱果皆在,乃驱车而归,悔恨不及。第七回 纯阳游大庾谒斋 纯阳召将收狐精却说洪都地方,一地名叫做横浦大庾岭。有一富家子,姓金名煜,素好交接云水之士,建一大庵,云水士往来辄从庵中居住。或住三五日去的,或住半月日去的,或住一月去的,只见那一所庵中,座上客常满,厨中斋不空。一日,金煜就着庵中建一个黄箓大斋。你看那个斋坛齐整不齐整?则见:

庄严道座,品列仙阶,聚道众羽衣炫耀,迎仙真鹤驾徘徊。点大明灯,光光朗朗,浑讶是空中列斗,奏大法鼓,丁丁东东,却疑是天上鸣雷。凤笙儿咿咿哑哑的细品,龙笛儿嘹嘹亮亮的横吹。爇沉香檀香,翠腾腾烟光凝紫府;结宝幡宝盖,红爛爛霞采映瑶台。酒酌的是洁洁净净银瓮里松花正熟,花献的是芳芳馥馥玉池中菡萏初开。黍稷惟馨,从东筵西筵列定;苹蘩最洁,自南涧北涧采来。对香风展兹经卷,挹清流濯彼金垒。此既有诚心上格,彼岂无仙子下来。

纯阳子蹑着一朵祥云,忽闻得香烟扑鼻,乐声嘹亮,展开仙眼一看,只见一所庵中,姓金名煜者在那里修建黄煜大斋。纯阳子心中暗想道:“此人修这样大斋,不知是真心好善的?假心好善的,须试他一试。”于是按落云头,在那庵外远远处伺候。直等他散了斋的时节,却扮作个褴褛道人,特来这个庵求讨些斋供。

时大斋方罢,金煜见这个道人破衲头、破揪巾、破草鞋,身上又十分臭秽。他虽是个好施舍的,到此却又不施舍,也不分付那家僮把些甚么斋供,把些甚么酒饭管陪着他。那家僮们见主人没有分付,哪里肯怜惜于他?且骂着:“这个道人,你既要化斋,前日怎的不来?昨日怎的不来?今日斋罢了才来,落了你的魂!”道人说道:“我虽然来迟,你筵有剩斋,厨有剩饭,管我一餐去也好。”那家僮道:“没有!没有!你快去,莫等我打你!”道人不去,那些家僮们遂拿一个老大的拳头打将过来。道人乃题一《减字木兰花》词于石壁,云:

暂游庾度,白鹤飞来共谁语。岭畔人家,曾见寒梅几度花。

春来春去,人在落花流水处。花满前溪,藏有神仙人不知。

又题一绝句诗,云:

摆脱烟霞谒大斋,大斋已罢却空回。

殷勤说语金居士,枯木岩前花不开。

道人题毕,末后书云:“无心昌老来。”五字书罢,竟入云堂,良久不出。遍寻览之,已无踪迹。徐视其字,毫光烂灿,深透于石壁之后。始知昌字无心,乃吕公也。金煜顿足言曰:“吾饭僧一十二年,并无应验。今有一神仙至,而不能待他一箸饭、一杯茶,设甚么斋?修甚么供?他说道:‘枯木岩前花不开。’尽说我没有善根。”遂愤惋而卒。

纯阳子离了大庾,又蹑着云,乘着雾,来到青城山。只见这一座山,高为天之一柱,秀作海之三峰,山下就有个丈人观。其丈人观中有一羽士,姓黄名若谷,风骨清峻,戒行严紧。或有施主们叫他治疾,又或有施主们叫他驱邪,他只用“天心符”、“水飞符”召将,极有效验。若谷得人钱帛,即散施贫乏。纯阳子知得这个道士的德行,乃按落云头,诡为一法师访之。若谷亦见了这个法师丰姿迥别,骨骼超群,就十分敬重着他,留宿月余。

一日,纯阳子问取若谷,说道:“汝驱邪治病,飞符召将,可曾见得将之真形么?”若谷道:“这怎么见得?但只是法用先天一气,将用自己原神尔。”法师道:“我若用法时节,运掌成雷,瞬目成电,喷沫成雨,呵气成云。几天之将、地之兵,若有宣召,皆现取真形出来。”若谷摇一摇头,伸一伸舌,说道:“此样事除非张无师、萨真人才做得。”法师道:“这却不难。”若谷道:“此青城山北乡,地名秀墩,一姓陈的人家,有一个男子被狐狸精染了,明日正欲请我去驱治。既如此,先生可代我治之。”法师道:“如此却好。”明日,若谷同着这位法师径到病男子家里,建一所法坛。若谷请法师上坛,飞着灵符,召着神将,斩着妖邪,救那男子一命。好一个法师,遂升了高坛之上,捏着个三台的诀,步着个七星的罡,敲着五雷的令牌,焚符一道,只见毫光烂灿,如龙又不是龙,如凤又不是凤,隐隐约约,直上天宫而去。法师又口宣谛语,说道:“雷霆号令,疾如星火,以今关召天将,速至坛前,伏听法旨。”只见须臾之间,电掣雷奔,一阵好大的风呵:

无形无影透人怀,四序能令万物开。就树撮将黄叶落,入山推出白云来。

风过处,刮将一位神道,立在坛左侧。见他戴的是汉巾,穿的是绿袍,系的是玉带;丹凤之眼,卧蚕之眉,手提着光闪闪一口青龙偃月的刀。法师问道:“是何神将?”那神说道:“某非别,是玉泉山显圣的关将便是。”法师道:“站立坛前,有事指挥。”只见一阵风过,又一阵好大风呵:

有声无影遍天涯,庭院朱帘日自斜。

夜月江城传戍鼓,夕阳关塞递胡笳。

风过处,又刮将一位神道,立在坛右侧。见他戴的是兜鍪,穿的是紫袍,系的是金带;黑漆之脸,豹环乏眼,手拿着锋棱棱一条水磨的钢鞭。法师问道:“是何神将?”那神说道:“某非别,是上清龙虎山正一赵玄坛便是。”法师道:“站立坛前,有事指挥。”这法师召这两位天将到不打紧,若谷在傍边观看,见了一个红面,红的似胭脂,一个黑面,黑的似煤炭,他两个威风纠纠,杀气棱棱,长又长似天王,大又大似金刚,就惊得战兢的。

好一个法师,就去吩咐着关、赵二天将,说道:“此处有个狐精为灵作害,你两位可搜山逻岭,捉将过来。”只见那两位天将应声而去。须臾之间,就把个九尾狐精活喇喇擒将过来。法师一看,原来是雌狐之精,这狐精真个是奸巧会假那虎威,妖娆会变着女子,白乐天曾有诗云:

古冢狐狸性最狡,化为妇人颜色好。

头变云发面变妆,大尾曳作长红衣。

那法师见了这个狐精,飞剑一斩,遂成两截。斩讫,却回互关、赵二将,各返天宫。那男子被狐精染的死里逃生,却来叩谢着法师救命之恩。此却不在话下。

这法师却又到若谷家来,若谷说道:“先生飞灵符,召真将,必自神仙中来,还可以传吾道否?”法师道:“子左足有北斗星,尚缺其一,再更一世,才可以成仙。”若谷大惊,说道:“某左足有黑子,作北斗七星之状,而缺其一,未尝为人所知,今先生知我,真神仙也。”遂乃问己之寿数,法师倒书九十四字于纸上。将欲别去,乃题诗于壁,云:

醉舞高歌海上山,天飘乘露结金丹。夜深鹤透秋空碧,万里西风一剑寒。

题毕,末写“无上宫主作”,乃飘然而去。若谷因大悟,宫字无上吕字也,此法师乃吕先生乎。举目望之,已隐隐然在云端矣。若谷乃以四十九岁而终,却应倒书之字云云。第八回 纯阳子醉死复生 纯阳子罗浮画山却说纯阳子既别了若谷,又蹑着云雾至江南遨游。自称吕元圭,扮作一个渔人的模样,持一蓑一笠,一纶一竿,敲着短短板儿,唱那渔家之词。词曰:二月江南山水路,李花零落春无主,一个鱼儿无觅处。风和雨,玉龙生甲归天去。吕元圭唱这个词儿,声音嘹亮,响遏行云。沿街之上哪个不说声唱的好,唱的好。内有慷慨之士与之以钱,元圭则摇头不受,说道:“我没用钱处,只有酒可见赐几壶。”只见这一所街道,都是些善信之士,闻得吕元圭求酒,这一家也与他几瓯,那一家也与他几碗。这个元圭饮了东家,又饮着西家,并也不晓得推辞。

时有一酒保者,姓张名隆,年虽有六十余岁,到是个脱洒之辈,因问吕元圭:“尔能饮酒几何?”元圭道:“老官人,我只是没有酒吃,若有酒吃,却也没个限量。”张老道:“吾今与汝一醉。”元圭道:“若得我醉,我当厚谢。”张老乃叫着家僮,抬过一瓮的竹叶青来,约有五斗,对元圭道:“饮此当沉醉矣。”吕元圭乃放开仙量,将那鸬鹚杓,鹦鹉杯,一杯一杯复一杯,饮得笑盈腮,却把那一瓮的竹叶青彻底饮干,脸上并没些酒气。两傍人观的皆说道:“这个人好量,好量!”吕元圭问道:“张老官,还能饮我否?”那张老也是个好事的,又叫家僮们抬过一瓮的葡萄绿来,仍有五斗余,对吕元圭说道:“再饮尽此酒,当醉死汝矣。”吕元圭道:“待我试饮之,看我会醉不会醉。”于是又把那仙量放开。正是酒渴吞海,诗狂欲上天。却把那一瓮的葡萄绿彻腐饮干,脸上又没些酒气。

吕元圭饮干两瓮酒不打紧,只是傍观的千千万万之人皆说道:“这个人不是刘伶出世,即是李白重生。不然,哪里有这等会饮之人?”张老亦说道:“我的酒皆是好酒,别人吃,越吃越醉。这个人吃,越吃越醒。好古怪!”元圭道:“张老官,我不古怪,还是你酒不醉人。今还能饮我否?”张老见这个人饮干两瓮之酒,哪里还肯把酒来?只是那些众人十分知趣,撺撺掇掇说道:“张老,张老,你今日醉此人不倒,不算你是个好酒保!”张老被众人一激,乃叫家僮们抬出一个最大的瓮来,那瓮酒叫做状元红,约有二石余。对元圭道:“吾抬此瓮酒醉尔,看你怎么?”原来此瓮酒极是好酒,比竹叶青、葡萄绿果不同些,故此叫做状元红。怎见的好呵?则见:

金波似蜜,玉醴如泉。美味尝时,行人尽皆吐舌;清香满处,闻者谁不流涎。就如程乡之醪,醉李公者千里;绝胜山中之酎,醉刘子者三年。李白若闻,毕竟留身上之玉佩;阮宣一过,定教解杖端之金钱。青州从事数兹第一,生秀才让此居先。注在瓶中,潋滟的霞光欲炫;酌之盏里,馨香的露液尤妍。瀛洲之境,可以酩酹夫学士:瑶池之中,可以酕醄夫神仙。

正是:上箬村中名未重,新丰市上价空传。此时若使刘伶饮,荷锸应须瘗九泉。

却说吕元圭见了这一瓮状元之红,仰天大笑,说道:“此可以尽吾量矣。”于是取过一个小卮,又取过一个大觥。小卮注得满满,大觥酌得盈盈。小厄告竭,大觥又于,这叫做“流星赶月”之饮。既而不胜其烦,单单的注起几个大壶,饮个长流之水。只见那壶儿酌的恁忙,他口儿吞得恁快。正是一派湘江水,涓涓不断流。就把那一瓮的状元红,饮得个泉流干彻底,灯盏照无油。众人看的,哪个不说声:“此非凡人也!”张老虽去了三瓮的酒,倒也不甚恼,只是那张老的婆子有些小气,骂着张老,说道:“不死的老狗,败家的老狗,怎么把许多的酒与人吃?”你看他千老狗万老狗、骂得个张老哑口无言。又骂着吕元圭:“这样村人,饮去了我许多酒,你肚里生了酒龟,发了酒蛊,怎么不害个酒痨死?你臭村人,烂村人!”吕元圭见这个婆子千村人、万村人骂的个不休,乃假作微醉,回言道:“妈妈不要吃恼,我吃了你的酒,偿你的酒价就是,骂甚么?”乃探着怀中,取出一块石头与那婆子。那婆子接着个石头,好恼又好笑。怎么叫好恼?三大瓮好酒,被这个元圭吃去,此不是好恼!元圭颠不颠,狂不狂,醉不醉,醒不醒,拿着个石头儿还人酒钱,此不是好笑!那婆子说道:“这样好酒的人,不如醉死他,也消我呕气。”于是再取过几壶堆花的烧酒,饮他一个雨中夹雪,雪上加霜。

吕元圭见这个婆子又取将烧酒过来,乃曰:“好贤惠的妈妈。”却把那几壶的堆花烧酒一饮而尽。彼时,玉山已颓,遂扑地一跌,酩然入醉乡矣。众人到元圭身傍,将手儿在口边印了一印,全无气息,皆说道:“此人死了。”内中有一等人说道:“此样人也是个异人,好好的具棺材埋他。”张老道:“棺材我有。”乃倩着几个土工,三三两两,把吕元圭尸首置之棺材之内。

荷锸的荷锸,拿锹的拿锹,抬棺的抬棺。一抬抬在南山之上,掘一个土坑,深深的将元圭埋着。埋毕,众土工们三三两两而归,望见前面又一一个吕元圭,摇摇摆摆,歌着劝世之词。词曰:

一毫之善,与人方便。一毫之恶,劝人莫作。衣食随缘,自然快乐。算甚么命,问甚么卜。

亏人是祸,饶人是福。天眼恢恢,报应甚速。谛听吾言,神钦鬼伏。

歌罢,又吟绝句一首云:

鹤不西飞龙不行,露干云破洞萧清。

少年仙子说闲事,遥隔彩云闻笑声。

众土工们见了这个元圭,歌了又吟,人人惊异,皆说道:“埋了一个吕元圭,怎的又有个吕元圭?”乃复转南山之上,启棺一看,尸首已不见了。遂回归言与张老,说道如此如此。张老大惊,将所与石头视之,乃一锭瓜子金也。始悟“元圭”二字,乃是“先生“二字,吕元圭者,即吕先生乎!遂懊恨终日,此却不在话卜。

却说广东博罗、鲁城二县之境,有座山名罗浮山。这一座山,乃三十六洞天中之一洞,名曰耀真天。极是好个胜境。只见层崖插汉,丹壑凝烟,青松翠竹交阴,异果奇花并美。有诗为证。诗曰:

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这一座山,盘古初分天地时,只有罗山。浮山者,乃是蓬莱一个别岛。为因唐尧之时,洪水九年,把一座蓬莱别岛漂漂浮浮,浮至这个所在,依着罗山而止,故此叫做罗浮山。亦有诗为证。诗曰:

二山合体镇坤元,洪水漂来不计年。

玉洞天宽无客到,石潭云净有龙眠。

霜秋锦炫丹崖树,月夜琴鸣碧涧泉。

我欲凌风登绝顶,一声铁笛叫飞仙。

罗浮山既是个福地,内就有个朱明观。这一所观也,好清雅。芝房尘净,丹灶烟凝。洞门常有白云封,石磴竟无俗客到。纯阳子一日遨游其地,至一小庵中,偶道士他出,独一小童在。那小童到也乖觉,一见了纯阳子,遂向前而揖,说道:“先生来此游乎?”遂引至一经堂,安顿一个椅子,拂净尘埃,请纯阳子坐下。纯阳子问道:“此何寥寥?”小童答道:“莫道寥寥,虚空也。”纯阳子深嘉其言,以为这小童有些道气,讲得话分外别些,毕竟其师父是个好人。乃题诗于壁,云:

丹房有门出不钥,见个仙童露双脚。

问伊经堂何寂寥,道是虚空也不着。

闻此语,何欣欣?主翁岂是寻常人。

我来谒见不得见,渴心耿耿生埃尘。

归去也,波浩渺,路入蓬莱山杳杳。

相思一上石楼时,雪晴海阔千峰晓。

纯阳子题毕,那小童献上一杯茶,道:“先生请茶!”纯阳子接过那个杯儿,饮过一杯的茶,暗道:“此童子到也可教。”既而,小童又窃着道士的酒以献。纯阳子见这个小童恁般殷勤,思欲度他。遂举杯而饮,留其余,使小童饮之。奈这个小童不该做神仙,乃以其余酒不洁,推故不饮,说道:“重子从来不饮酒。”纯阳子道:“略饮些无妨。”那小童终不肯饮。纯阳子无奈,只见那小童两目内障,纯阳子止以所余之酒噀其目中,那闪障忽然开明。这也是小童们无缘中有缘,不然,有眼是天堂,无眼是地狱。小童复去炊饭,款待纯阳子过午。

纯阳子乃取出一管仙笔,磨着一块仙墨,将那尖锐锐的仙笔,濡着香喷喷的仙墨,遂画着一山于壁,山下作池三口。画毕,小童又具着饭至,纯阳子不食,对小童道:“吾仙人也,汝饮吾酒则仙矣。不饮,命也。然亦当享高寿。”言讫,飞入石壁中隐去。童子惊讶。

及道士归,童子具告其所由。道士见所题之诗,彻壁内外,乃大惊。既而又观其所画之山,见山之下有他三口,乃大悟曰:“山下有三个口,此是个嵓字,乃吕洞宾乎!”不胜懊恼。其后童子果以五百岁而卒。纯阳子既游此处,又不知显度何方,且看下面分解。第九回 献美人画并泛管 活已死鱼并吹笛却说纯阳子一日游洛中,有陈公名执中者,素行颇善,纯阳子欲度之。时陈公建第宅东都,落成之日,亲朋纷然与贺。或有贺以诗者。诗曰:

甲第连云峻,山川拱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