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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拭泪痕心恨谁,畏听娇莺声入耳。
林营虽巧学新声,双燕双飞更可喜。
几时飞傍旧楼前,还置旧巢忘睇视。
漫基竹叶怨无容,醉眼桃花居名士。
良辰佳话动千秋,妹妹何能让阿姊!
云娥把诗看毕,反复细玩,知他诗里机锋,言中有刺,句里用讥,恐有圭角被摸着,只得对绿筠道:“妹妹昨宵佳作,依姐姐看来,比往时更进矣。”绿筠道:“近以亲炙香奁,自当仿佛,姐姐过褒,休要取笑。姐姐佳篇已就,即取来赐教何如?”云娥道:“昨宵不觉睡去,今日愚姐岂容无诗相酬?但吾妹佳作曲高和寡,今以塞责,只得步韵呈政。”云娥乃执笔沉吟,遂直书下去,良久乃完。绿筠拉来一看,见上写道:断桥家隔西江水,消瘦春光明镜里。
天浮斗草竟红妆,陌上歌声无远迩。
歌中字里学新莺,彩衣不惜薰兰芷。
飞来飞去作娇姿,云口初整二八纪。
何处游子不可怜?千古丽华少有此。
谁怜作客易伤心?水簟沉眠早慵起。
满径胭脂雨自残,半春花鸟人自美。
芙蓉损尽旧时颜,闲愁万种以今始。
啼尽黄鹂妒杀人,门掩重关深桃李。
忆昔客楼细雨天,诗事消长春日尔。
琴中韵谱黄花吟,一弹再弹声在耳。
故园春色度江南,吟花句落翻悲喜。
强醉帘前琥珀环,帘卷重头凝睇视。
诗情妍媚属佳人,才色闺中深学士。
日日邀人笔墨忙,那知流落伤春姊。
绿筠看毕,因叹道:“阿姊和韵,已驾前鱼,非有大福分儿郎,安能消受!”说毕,回头见一朵黄长春,乃指与云娥道:“此来却为何来,偏开向姐姐起来?”爱月在旁应道:“昨晚又到园中,随手折来。”云娥道:“虽是黄花,亦觉可爱。”绿筠又道:“黄花自然可爱,但爱黄花者不特姐姐也。”说毕,竟将黄长春一枝拈去。又对云娥道:“此花分小妹一玩何如?”云娥不觉,爱月便道:“绿筠小姐何夺人所好?”绿筠道:“本是愚妹妹物,借玩何妨!且闻前年叶舅爷楼下,此黄花已为你姐姐饱玩,今即愚妹一赏,何须月妹吃醋?”云娥听了道:“姐妹同心,何分尔我?”绿筠道:“非妹遽分尔我,只为倘不说明,亦不知此中谁主。”二人坐了半晌,却言言着刺,恼得云、月踏烟促雾,直至午后方别,不题。正是:五言包得三更早,四句埋将九里山。
第十一回友朋千里隔特致瑶函姊妹两情殷齐消块垒词曰:车笠曾申夙约,桃花侥幸先芳。良友离居将一载,潦倒何堪滞异乡,驰书雅谊长。曲意偏多撩拨,惊心推切关防。任彼罗笼疏复密,准拟瞒天一造慌,来踪费审详。
右调《十拍子》
话说欧阳生,自江头与生分袂,一路直进京城。果然才福兼高,遂登二甲第一名,殿试选在翰林。在京诸同年,每人致贺应酬,不得空闲。但仕路往来,虚情者众,欲求一知心款密者,杏不可得。常念及黄生,殊深春树暮云之感。前在省城,离嘉兴不远,可以致书通候;今成千里之遥,岂易往来问讯。况黄生日下已离乡邑,踪迹无常。何日得与聚首快谈,以偿夙愿。故欧阳生在京,日挨一日,亦见凄凉冷落,不得快心。但以应酬无暇,且一暂放愁怀。
又过数时,无如促膝者多,输心者少,孤单京邸,陪待新交,无人可告语者。又想起“黄玉史与我至交,我幸秘阁翱翔,彼乃伴林掩滞,必当通书安慰,始不至得路忘我至交,以致笑我轻狂举止。彼时金陵船上,见他神魂不定,全在香奁。虽则江上联吟,但申劝解,不敢阻当。但去后担忧,思他不置”。又想:“曾家母子既系逃灾,必不可觅,黄生又非亲故,何缘再见芳容?吴府门深似海,家法森严,岂比邻家门禁不严,尚许渔郎问路!我已代为打算,未必得进侯门。”愈想愈觉放心不下,虽不相干,日日心头结念。因想:“黄生应是脱展功名,亦未见得。但我与他既系心知好友,必任规劝之劳,定要耑书赍候,劝彼来京,同在一处,方可化彼痴心。以玉史之才而求榜举,真是拾芥工夫。岂有自登高第而负知己若遗。”主意已定,遂作书一封,欲遣旧仆起程。又以抱恙,欲行不得,只得另遣一人前往。
正在踌躇之际,又报同年见会,忙出相迎。叙话之间,道欲遣人一到镇江,顺路捎书,甚为妥便。欧阳生见说,喜不自胜,因道:“恰好便途,勿使浮沉致误,是所切望。”那同年答道:“年兄请自放心,即举回书报上,自然不至稽迟。”说毕辞去。
果然,次日家人到寓领书。彼时十分匆遽,又以日内起程,遂立案前相等。欧阳生写毕,乃当面吩咐道:“此书送与金陵黄公子。黄公子原系嘉兴,客寓于吴幹甫老爷家中。到彼借问,不患无人指引。汝会必取回书,自当厚劳。”那家人便领命而去。
且说黄生月下投书,又被尚书唤去问话,站立许久,乃得回来楼上。夜已深了,遥望隔墙,寂无人影,知必进内,不胜惆怅。推开楼窗,只见月色皎然,愁思交集。想起江头与欧阳生分手,不觉冬去春来。久候爱月回音,耽误不至。因想:那夜月色朦胧,心忙手快,莫是掷得太远,未曾拾着,亦不可知。但包以石块,地上有声,岂有不起身来拾之理。恐那人不是云娥,亦非爱月,定为他人拾去,以至音信杳然,深思良久,悟道:“幹甫之女,原与我缔就姻盟,只为无缘,不曾婚娶,别议来陈,不知目下适人与否。必须从旁探问,端的自明。”但不便问人,未知始末,惟时常向吴府门前徘徊伫立。
一日,又在门前窥探,忽见一位管家向生问道:“吴老爷府中有位嘉兴黄公子,烦足下进内相传。”黄生闻说.便道:“长兄欲问家公子,有何事干?”那管家道:“小人奉翰林老爷之命,有书送上。”生道:“汝家老爷想是欧阳名颖?我家公子日内为友人招去未回,贵老爷来书即付小弟代达,足下可于明日来领回书。”那管家遂将书付与黄生,竟自去了。
生遂回家,想道:“我只为佳人一念,寥落天涯,不得与欧生聚首谈心,天衙并辔。江干一别,倏尔春秋,回头盼望,渺不可期。今觅双鱼遗我,徒令人对景兴怀,酸心亿旧也。”乃把书拆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忆阿盟于一水之滨,远浦微云,孤舟淡月,无时不回首沉思,缀咏美人天各一方之句。不知红叶前缘,飘流异地,有觅到春津,许我仙郎一渡否也。但事属千秋,聚离匪偶,足下翩翩年少,远涉关山,以客寓之凄抢,置佳人于寤寐。倘时艰势阻,思极怨深,瘦病中谁怜我客愁?佳公子也!欲旋归把臂,曾如名利纠人,忝中春闱,尔时待罪翰中,无由给归林下。闲来挑灯听雨,披史搜书,见羊、左、范、张故事,未尝不掩卷三叹。古人生死一念,肺腑相倾。今急事浮名,不待中原并辔,使乘风破浪之才,迟迹于荒烟蔓草之地。寒潭千尺,可足喻罪之深乎!唯祈京中之事,少酬楼下之思。不辞千里,重访故友,就业京师,惠然不弃。唯阿盟念之矣。颖再顿。
生看了,乃知友人欧阳生上京会试,已经登第,选入翰林,不觉满心欢喜。慌忙进去,亦书一札,将卖身周家之事,始末—-附知。
次日,仍到吴府门着站立相等,果然来领回书。生遂将书交付那家人收了,竟辞谢而去不题。
却说云娥,自见绿筠说话每含讥刺,虽不便询问缘由,暗自着恼。一日在轩前,见墙外辛夷盛开,乃对爱月道:“汝可记得驻春园折辛夷故事乎?”语犹未毕,而绿筠小姐忽至,便问云娥道:“姐姐又与爱月在此间,恐是伤春耶?”云娥未及答应,爱月乃道:“人自往而春自来,徒伤何益?”绿筠小姐见爱月如此说,便对云娥道:“小小丫儿,犹能道此,姊妹二人未免有心,何时索解也?”云娥道:“大抵境之顺逆不同,心之悲喜亦异。愚姐远离他乡,身无终泊,人情莫测,世态炎凉。今日得与贤妹聚首一堂,品题花月,不知此乐可常得与否?”绿筠说道:“闺房中似我姐妹谈心,意投心合,每发痴想。欲得一绝世才郎,我姐妹效娥英同堂共事,诚快举也。但不解姐姐年已及笄,尚未许人,得无四海茫茫,竟无一佳士堪为姐姐匹配乎?”云娥道:“闺中未惯阅人,宇宙不乏名士。若得一才郎,又得一贤妹终身聚首,愚姐愿侍巾栉矣。”绿筠笑道:“姐妹久已同心,有事何必隐讳。即姐姐意中人岂非才郎,何必求之天下。”云娥闻言:“莫道姐意中无人,纵或有之,妹妹何由得知?”绿筠又笑道:“欲人不知,除是不为。姐姐看燕题诗,登楼赠帕,乃使俊白郎君驰心香阁。两下痴情,旁人不晓,愚妹先知。”云娥又呆思半晌,愈觉无言,只目送爱月。而爱月亦不胜惊异。绿筠良久又道:“姐妹一心,何所嫌疑,而作此态!”云娥知说话有因,乃说道:“妹妹既有所见,即各言始末,何必作此梦语!”绿筠道:“但说来只恐姐姐伤心莫解也。”不知绿筠小姐说出如何,且待下回分解。正是:月被云遮天下管,帘因风荡燕先知。
第十二回守义共寻盟尽倾肝膈深情翻致病渐入膏盲词曰:缩结丝罗年月久,撇李寻桃,漂泊难成就。诉出衷肠劳借口,星盘认定随伊走。室迩人遐长疾首,无地相逢,不亲行监守。一寸眉心终日皱,卢医莫治相思瘦。
右调《蝶恶花》
话说云娥、爱月主婢二人被绿筠揭出隐情,疑神疑鬼,要绿筠小姐详示根由,又不肯说明就里。云娥至是,不得已,乃欲探其真意,便说道:“妹真有心人也。愚姐倘有此事,贤妹何以能得其详?莫非有破绽风闻,致妹错认刘郎,遂以臆度其说首?”绿筠道:“妹所见者,非错认之刘郎,乃确见之黄郎也。且姐姐胸臆之事,安有知者,此事实出黄郎之手,入小妹之目,姐姐不必疑也。”爱月在旁便道:“筠姐独处深闺之内,安知外厢?说为出手入目,吾不信也。”绿筠说道:“爱月妹不信亦是,但黄郎为你小姐故,流落异乡,失身下贱,久疏音迹,盼眼如穿,旁观者已为之伤心,当局者能无动念乎?”云娥至是,知黄生根脚已露,乃说道:“细看贤妹所言,似非无据。妹妹既已爱我,则所说之黄郎指明可也。”绿筠道:“事已至此,妹敢不实告。只是说来,那黄郎亦是小妹意中人。妹平日所以倦倦者,只为此生消息两茫,立身待字。孰意为高才捷足者先得之,宁不怅怅!”云娥道:“妹妹亦说慌了。黄郎居嘉兴,妹居金陵,千里天涯,何由见面,乃为之倦倦?”绿筠道:“姐姐勿疑。小妹事出于礼,姐姐情出于礼。此事不分远迩,异日与黄郎握手,细问便知也。”云娥道:“这等看来,莫非有黄郎夙缘之缔乎?”爱月闻言,使接口道:“黄郎与笃姐既有夙缘,前日小妹亦尝一面黄郎,何无道及此事,难道黄郎肯作负心人乎?”绿筠道:“莫道黄郎平日不道及此事,即使今日得与你姐谈叙情怀,彼意中口中,何尝知有一我?”云娥道:“如此,则黄郎竟是一浪子。今日负妹,安知异日不负姐哉!”绿筠道:“姐姐是何言也!黄郎一片深心,岂思相负!但小妹此事亦怪不得黄郎不以我为念也。先严在日,与黄郎今尊老年伯即席结姻,刑科翁年伯举酒为媒,尔时妹方三岁。不期次年,黄年伯弃家君而先逝,年母遂返嘉兴,竟疏往来之信。先大人常以此挂念。到小妹五六岁时,每每言之。不意家严继亦捐馆,临死时犹嘱妹以底事,妹尝佩之。孰意家母不忍妹于异乡,黄年伯母虽常致书道及此事,而老母竟无回音。嗣而黄年伯母亦析世,虽有翁年伯现在,奈黄郎以年少孤儿,不能匍匐往恳,以故全不以妹为念。是以老母前年拟以妹许配邻周。妹思先人遗命,秉志待字,誓不见黄郎,此身甘作木石。不意此生专为姐姐流落于此,亦乌知邻闺中尚有十年待字,衷情犹为耿耿乎!”云娥听了,叹道:“世间有此凑巧之事。我姐妹聚首终年,几同蕉鹿,今日清夜一钟,梦乡皆醒矣。但不知愚姐之事,妹妹何得深知其实,率性言之。”绿筠见说,遂将花朝月下错认投书说了一遍。乃向袖中取出帕、坠与诗,并玉史月下所投之书递与云娥。云娥见了乃道:“原来这生如此轻躁。”爱月在旁便道:“小姐何反怪黄郎!彼为小姐结想二年,竟难一面。且在堂堂相府,要知我家这里尚有绿筠小姐在此歪缠。周家虽出入有人,谁为传言于彼?前于月下投书,从空一掷,自是实心。孰知乃为筠姐所拾。如此看来,莫非绿筠小姐与贵公子定下姻盟,夙缘未断,今日于花朝月下,天作之合,使玉史东邻留意,因而得到天台?前事不忘,遂获兼收两美。五百岁之姻缘有定,三千年之桃实在兹。始终不改新旧同盟。且令公子知其十年来字,以待良人之再至也。”云娥听了,便对绿筠道:“妹妹既知其详,姐亦不敢相讳。”遂将驻春园掷帕之后节节事情详述了一遍。绿筠小姐道:“这等看来,姐姐一片心肠,无非怜才之见。但妹子矢志同堂,计又安出?”云娥未及答,爱月便道:“绿筠小姐又痴了。黄公子既与绿筠小姐缔有夙缘,理出于正。彼所以又与小姐于驻春园相结者,只以绿筠小姐之踪迹未明耳。先以孤身子立,遂有新特之求。相逢到此,人非木石,谁无感念旧人!”三人说了一会,各自散去。
且说云娥自是之后,愁肠百结,神思昏沉,遂致病得十分沉重,饮食不思者已数日矣。二位夫人并不知其致病之由,虽医药不闲,百计莫瘳。
一日,绿筠亦来问病,因对云娥道:“姐姐此病,专为黄郎。事已至此,何不致书一封,命爱月潜往一看,或得一面,俾知吾姐之牵情,或有安慰之言,且如亲见,足放愁怀。”云娥道:“但恐二位夫人见责。”爱月见他执意,乃道:“小姐倘不听绿筠小姐之言,此病何时可愈。二位夫人亦未必不知。且老爷只有小姐一人,无他兄弟,万一莫测,夫人暮景准依?那时黄公子亦莫如何,竟负从前一片苦心,将为断送矣,岂不累及绿筠小姐与黄公子姻盟之结,终归无济矣。莫若依其所言,致书公子,或慰所思,且将病愈,彼此得安,终期后会。二位夫人处终赖绿筠遮盖一二。”云娥见爱月如此说,甚是有理,遂强起而坐,命爱月拂几磨墨,挥毫书成,付与爱月寄去。爱月忙收好,仍与二人商议底事。
正踌躇间,忽见二位夫人俱来看病,叙些寒温。绿筠便乘隙对二位夫人说道:“云姐久病,且药不效,以筠儿看来,此木叶阴翳,非养病之地,莫若将云姐卧房移于红螭阁,权住数时,或能渐愈。”叶夫人道:“筠姐言亦有理,但隔壁有人,动关耳目,起居反为不便,且有失内家尊堂严禁之常。”绿筠闻言,犹为请移过去,无奈二位夫人固执不从。各说些闲话,散去了。正是:知机语要剩机发,心病须将心药医。
第十三回拆缄如壁合远役愁生驰禁获笼开移居病剧词曰:待月挨光,晦朔韬藏,正凝眸怅望、无寻处。忽瑶札传言,睽中得偶、错里逢凰。心事一春难遂,抛针黹,入膏盲。人自行,喜得留欢在,移巢就凤,非关娇纵,反因病疏防。
右调《好女儿》第一体话说叶氏夫人因云娥抱病,苦之不胜。日则顿忘茶饭,夜则寤寐不安。口里啾啾唧唧似有言。郭夫人见其病症沉重,奇异骇人,亦不胜惊惶恐惧。每为之祈祷神明,延求医士,百般调护,总元乃廖之日。只有绿筠小姐知其负病根由,又不便从中说出。且二位夫人日在房中候病,即欲相议底事,亦未免关动耳目,不能施行,并使爱月所存云姐之书信,亦不得少隙通于黄生,以故云娥之病症日深一日,愈见沉重而黄生自掷书之后,日在楼头伫望爱月回音,久不见其踪迹,故亦不知云娥抱病之深。
直至旬余,乃是初夏之时,恰逢周尚书有门生起任经过,请尚书父子一齐赴席。尚书乃带司墨以往。而生独在楼中,恒念佳人不知何处。乃复开窗盼望。只见柴门紧闭,庭榭萧条,遂不觉暗自着恼,竟把片石向红螭阁一掷。恰好爱月正在阁下打扫花片,急然闻声,知生在楼,乃连步走入房中,将封书谨存袖里,密语云娥,遂轻开小门,从竹阴深处而来。行不数武,举头一看,只见黄生方倚楼窗怅望。忽见爱月来,便高声叫道:“爱月姐姐,竟不一救小生乎?”爱月闻言,知楼上无人,遂道:“公子休得着急,小姐以公子流落他乡,竟难一面,愁肠寸断,瘦病恹恹,伏枕经旬,水米不沾。兹特奉书报信,有策可以急谋。不然,小姐性命将不可知。”生闻言便道:“一般心病,计无所出,奈何?汝小姐既有书来,宜即赐阅。久远之谋,惟小姐自思之,小生至此,所为何事,倘有所言,不妨指示,或可相从,惟命自听。楼下角门被锁,姐姐可寻竹竿一枝,将书系上,向檐外挑来,小生立等。”爱月依言,即便进去取了竹竿一枝,将书系于其上,挑送接头。生取书,乃对爱月说道。“姐姐对小姐说,小生多多拜上,欲带回书问候,恐久待不能。此间近日无人,不妨再至小叙,无令小生独坐无聊,难于索解也。”爱月听了,亦恐迟疑生事,遂别黄生而归,仍把小门港掩上。
生见爱月已去,遂把书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云:小妹曾浣雪,病中致书于五史黄公子文几;辱承来翰,蒙受过深,三四赓吟哀怨之词,何若是之凄怆感咽也!自别君落叶之秋,迟念载阳之候。无由似月,对影亲襟,倘化为云,山高路绝,故寒宵自处,无不泪零。虽未尝无梦寐之追,亦总觉不得愁来路也。今日永叹前愆,怜才结爱,致公子如玉之贞,眷念如环不绝。昔下第者何为?今辱身者何事?至于飘泊间关,怨愁雨雪,此君所不堪尽言,妾所不堪遥念也。特是来书,致意殷勤。无缘拜会,以致贱质莫支,恹恹瘦损。夜深人静,惟有泪滴莹莹,沾湿罗襟绣帕耳。然妾死诚不足惜,但恨人有致君于意中,而君仍置之度外,君也何心,不忍及此?倘非天哀至性,使花朝月夕,错认投书,可怜待字深闺,不辜我绿筠姐姐耶。因获封题青公姓字,道君翁缔结之由,及邻周问字之事,矢志事君,淋淋泣下。君何遐弃前盟,牵情偶值?但为妾如此,则至情可知。或以关山修阻,鸿雁慵飞,疑我妹妹有抱琵琶之意乎?故欲寄言于小婢,又恐不得发其真实。抱恙陈词,意深笔懒,妹情则诚可喜,妾病无足深忧,烟雨犹寒,惟君自爱。
生看毕,备知根本。因想道:“原来这段姻缘至今尚在,倘不以花朝一错,安知其详?毕竟天缘凑合。若是两美兼收。曷胜快意!但目下云娥小姐抱病不廖,计将安出?”踌躇之际,忽见周公了同司墨向楼上而来,对生说道:“适才郑老爷请我赴宴,这郑老爷系是我家大人门生,现任浙江抚宪。要邀我去浙江一游,定在此月中就道,你可跟随同去。”生听了不胜惊惶,又推托不得,只勉强应诺。公子说完,遂带司墨下去。
生在楼中闷坐,正思无计可施,忽见爱月复从花间行来,对生说道:“小婢回去,吴府绿筠小姐正在问玻因问:‘封函既已达,何无回书?’乃命小婢再到此间,来领回书转去。今求公子速赐一封带回,幸勿迟误。”生道:“方才拆开芳信,始知吴小姐之守贞,不胜感激。正欲具书两封,达上二位小姐妆台。未及拈毫,不期周公子归到楼中,要带我同往浙江郑老爷任中,不得推托,便在月内起行。奈何,奈何!”爱月听了,便道:“偏有此阻,实是无可奈何。但临期假病,似可不行。若周公子自去,那时此间无人,便唤我家小姐移来红螭阁养病,乘间求他一面,略叙幽情,岂为不妙。”生闻言不觉欢喜起来,点头道:“真妙计也。”正欲再立谈谈,遥见周公子要上楼来,生急转身去了。爱月会意,遂向内面而回。
走入房中,见了云娥,将生与周公子欲同往浙江,并与自家教其假托暴病一一详述一遍。绿筠亦在,听了此言,二人皆点头称是。
过了数日,周公子将束行装。黄生果依爱月之计,忍饥不食,竟日在床。周公子果迫欲行,见生负病,一时不起。不得已,乃吩咐司墨在楼与他相伴,同守书房。乃命别个管家收拾行装而往不题。
一日,二位夫人谈及云娥抱病,久而不廖,正在忧愁。爱月在旁说道:“前日云娥小姐欲红螭阁养病,以周公子常在隔园读书,不便移居进去。今幸周公子外出,仅无不便,搬去红螭阁养病无妨。”郭夫人与叶夫人见爱月如此说,遂同到涌碧轩而来。入房问病,见云娥伏枕恹恹,不能起席而坐,绿筠亦在床前看视,郭夫人乃对云娥道:“侄儿病症至今未痊,莫是房前林木阴翳?本若移汝红螭阁养病,以隔邻周公子书房相近,不便移居。今以周公子外出,不妨搬进,不知侄儿意下如何?”云娥小姐闻夫人如此说,心内不胜之喜,遂扶起坐在床上,与二位夫人说些闲话。二位夫人仍向中堂去了。
绿筠尚在,便对云娥说道:“如肯移居养病,姐姐此病立见有痊矣。所谓天亦有情,不使人长抱凄凉之恨,无所告语,真乃机缘所在。”云娥听了又道:“虽如此说,二位夫人肯从,但不知黄公子托病,肯从与否。”爱月应道:“周公子府内不少管家,或带别人同去,亦未可知。”云娥闻言,便起来问道:“二位夫人毁已有命,爱月可进去收拾卧房,忽得迟留了。”绿筠笑道:“姐姐热肠,便挨几日何妨于事!”云娥面带红道:“妹妹体得取笑。愿见黄生一面,死可瞑目。此外倘有他求,天将不佑。”绿筠道:“姐姐胡为着急乃尔!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姐姐两下牵情,未知了局,即妹妹亦乐观厥成,岂忍以局中人视局外事哉!姐姐正当矢志前驱,不必迟疑避嫌。万一玉颜有损,不亦有始无终,以至旁观耻笑。”说毕,即命爱月将涌碧轩房内之物一一收拾,命移于红螭阁中安置。
自是之后,黄生假病自愈,云娥真病亦痊,彼此遂得一面。便为司墨之故,仍未通片语。绿筠知云娥之病势已差,得与黄生会面,遂亦稍自身避,不复向红螭阁去搅扰。
一日,黄生正欲再晤云娥,恰逢司墨因有事外出,遂从楼下观望无人行动,乃向西角门潜出,把门开了,悄悄伸手把红螭阁墙门敲了几下爱月知是黄生,密进房中对云娥说过,遂自出来,潜开小门出见,二人即于竹径之中分坐而谈,把两地相思之故一一详述一遍。半晌,黄生不觉轻狂之态自露出来,即欲尾着爱月同到云娥房里。爱月素知云娥不可轻犯,乃道:“公子何得自轻,使我小姐置身无地。小姐因愁致病,不过欲得面晤,两下相订终身。岂效桑间濮上,徒作终身丑态!若令小姐知公子女此轻狂,岂不看轻了公子!但我小姐既有心,复得筠姐相帮,矢志待字,公子须自早计,要速速谋归故里,奋心举业,倘得名登春榜,绿筠小姐与之同归,那时金屋安贮双娇,岂非美事!何可苛且于目前,而置收场于不问哉!情有可原,事为难处。”生见爱月如此说,遂以礼自持,不敢复言过去矣。正是:侍婢尚知防感帨,檀郎终免作狂且。
第十四回执约遣阿鬟因诗起衅伪游窥好女探信求婚词曰:徙宅欣相近,呼伊来致问。冤家偏与主翁逢,闷、闷、闷。挑逗危机,戏题诗句,妄留名姓。纳妇深心动,才美何曾稳。更教阿母假殷勤,恨、恨、恨。探侦当筵,缔姻成未,乱人方寸。
右调《醉春风》
却说生与爱月在竹径谈了半晌,思进云娥房内,被爱月再三阻止,乃不敢妄想求欢。听了爱月之言,便深深作揖谢道:“爱月姐姐倘若不言,小生几乎越礼造次。好为我致谢云娥小姐,可对小姐说道:‘小生感激弗谖,死生以之’。”说毕,又嘱道:“我这亭中明日无人在此,祈爱月姐姐仍托采花为名,屈玉过来谈谈,万勿失信。”爱月闻言,点头应诺,遂领命而归。
进了房,见云娥小姐,便说:“黄生要进来面晤小姐,因有不便,被为力阻,不许进来。后乃不果。”又说:“明日那隔亭中无人走动;吩咐奴家过去谈谈,稍解一番愁闷。”云娥听见爱月如此说,良久乃云:“此是公子痴情,亦怪不得。但我之深闺守范,不可有玷清远见,须防以礼,彼所不知。如我爱月所云,明日亭子无人走动,既是黄郎有命,不可畏难,须往那边一走。谅伊府内、除了周公子,并无闲人敢入亭中,不怕嫌疑生事。但汝虽托采花,亦须谨慎,恐怕招尤,致使二位夫人嗔责。周公子即不在家,尚书大人更须防避。”爱月遂一一领命,但俟次日而行。
且说黄生,到了第二日,司墨果然外出。生见已去,遂将西角门潜开等候,以等爱月来时,邀进房中而去。不料爱月尚未即来,而周尚书那日以拜会回来,为周公子外出,偶到衣云楼闲玩片时。行来楼下,伫立移时,忽见司翰同一位丫环手持一扇从西角门进来。二人不觉楼下立着大人,爱月与生直走到亭中,见是尚书伫立空阶,生遂进前侍立。爱月以被大人瞧见,即便退出,乃以采花为词,行到尚书大人跟前万福道:“小婢奉家主母吴夫人之命,以公子外出未归,见园内夜合盛开,乞赐一枝,以助佛前清供。”周尚书见说话从容,进退闲雅,便道:“看汝说话声音,不似我金陵生长,实为何处,说来。”爱月知瞒不得,应道:“小婢委实嘉兴土著,客岁从夫人与小姐逃难而至金陵,寄居吴府,故得到此乞花,此来实奉吴夫人之命。”尚书又问:“汝夫人姓甚,说来。”生立背后,见周尚书如此问,因摇手微示以不可说出之意。爱月欲待不言,又以尚书面前不敢相瞒;欲待说出,生于背后又令其不说,进退两难。正在踌躇之际,只得说道:“先老爷姓曾名青,夫人叶氏。”尚书听说,又道:“原来曾老爷家眷在此,倘非今日,何以得知。”便对爱月说道:“既夫人有命,不妨折一枝去。”爱月领命,便将手中之扇放在石凳上面,伸手向枝头扳去。周尚书见凳上有扇,遂命生携来,生取扇交与尚书。尚书展开一看,只见上写道:花径不曾绿客扫,金陵作客春光早。
可怜一片惜春情,懒对春光添懊恼。
懊恼罗衾湿泪痕,空庭寂寞度黄昏。
黄昏独坐暗消魂,雨打梨花深闭门。
蓬门今始为君开,春色江南烂作堆。
故山回首家千里,春也随人容里来。
客里怀春难遣兴,兴来姐妹频呼应。
姐有诗歌呼妹赓,清声联络飞花径。
春日怀春,连押杜句,赋得“花径不曾绿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浣雪云娥曾氏戏题。
周尚书看毕,不胜叹赏。遂问爱月道:“扇上所题款式,似是女子名字,却又姓曾,汝家老爷有小姐么?”生见问,又以目视爱月,仍前立在背手摇手。而爱月又被尚书盘问,没奈何,乃应道:“委是小姐所题。”周尚书又看了叹道:“真闺中秀士也。”遂顾生道:“你素能诗,试阅何如?”生接在手中,再三细玩,知云娥题中寓意,看了乃对尚书道:“真妙作也。”说毕,生将扇送还爱月。周尚书又问爱月道:“汝小姐多少年纪?许配谁家?”爱月此时忙里不及寻思,便道:“小姐年方十六,尚未许人。”尚书听了,满口叹羡。爱月知不得与生通言,遂谢尚书,以目送生,回首向花间而去。周尚书亦进内宅矣。生见爱月已去,失此一场机会,仍上楼闷坐而已。
而爱月回到红螭阁,进见云娥。云娥问道:“公子黄生今日见汝来时,料必十分欢喜,畅所欲言,断非隔墙不见,而若昨天之恨恨也。”爱月摇手应道:“今日之行几乎误了。”便将撞着周尚书并看扇致询之事,说了一遍。云娥听说,叹口气道:“语云红颜薄命,岂料乃薄如云乎!但我之年,虽未及笄,喜是未曾许人。但此老知我此情,必萌求亲痴想,前已思欲联姻于筠姐,未获定聘,岂今日肯舍我而他求也?”爱月听了,始悟失言惹事,悔之无及。
一日,郭夫人寿诞,叶夫人带着云娥小姐并与爱月同到中堂贺寿。忽见一位丫环押着寿仪直至中堂,郭夫人知是周尚书府上送来,只得收了,遂命云娥写贴谢之。那丫环见了云娥写贴,便留心去看,不胜之喜。
那丫环领了回贴,竟自回去。遂对周尚书、郑夫人说道:“今日送礼到吴夫人府上,见那曾小姐果然色色俱佳,有才有福。此谢仪回贴便是曾小姐所书。”周尚书看了,便对郑夫人道:“怎得此女为儿媳妇?”郑夫人说道:“此事无难,但吴伯母自会周旋,此事断无不成之理。”正说话问,忽见吴府一位丫环送贴来,请郑夫人赴席。周尚书闻言,密对夫人说道:“此席本当辞谢不赴,但今日以曾夫人与小姐本在,正好乘此一会。即托吴年母订下婚盟,多少是好。”郑夫人见尚书大人如此说,遂对丫环说道:“你可代我拜上老夫人,说我少顷即来贺寿。”那丫环领命而去。不多时,又来催请,郑夫人只得上轿赴席。
至中堂,叙礼坐下。郑夫人指着叶夫人与云娥,向郭夫人道:“这两位从未会过,不知是何贵戚?”郭夫人道:“夫人不知,那是曾夫人,乃光禄曾年母也。这是令千金云娥小姐。去岁逃难,寄居于此。夫人从未过来,故未经会面。”郑夫人听了又道:“一向不知寓居于此,有失迎迓。”因问曾夫人道:“令爱小姐多少年庚,许聘与否?”曾夫人应道:“小女年方十六,以先夫早近,故未许人。”郑夫人道:“婚嫁须当及时,令爱小姐已长成,如何宽得。”郭夫人乃应道:“曾年母正以此事挂怀。”郑氏夫人见如此说,乃向叶夫人道了万福,说道:“小儿现在求亲,曾小姐倘肯俯诺,即仗老年母作伐,感激不朽。”郭夫人听了,连声应诺。未知作伐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正是:一将淑女婚君子,全仗冰人执斧柯。
第十五回当局意如焚途穷守义旁观心独醒打点从权词曰:望恩情美满,谁知命保妒花风雨纷而落。恼是慈帏见短,一味轻诺。将人断送,把残生抛却。慧出旁观,妙算先提掌握,脱身潜遁那曾错。归去也,故乡回首,怕无安着。且勿顾,同心寂寞。
右调《凤凰阁》
却说郑夫人到了吴府,叙了坐,见叶夫人与云娥,问个详细,遂央作伐。郭夫人乃对叶夫人道:“周尚书公子,年方十八,才学品貌兼全,老身亦尝瞧见。今日既受周年母之托,老身说合此事,不知曾年母意下将何如?”叶夫人听了,不胜欢喜,遂对郭夫人与郑夫人道:“年母台命,安敢不遵。”云娥在坐,见各位夫人如此说,魂魄惊惶,欲待推辞,不便开口。不得已,惟是闷坐低头而已。众人在坐,只道小姐害羞,但绿筠在坐,能知其意。因插口道:“曾年母亦要三思,倘异日若返嘉兴,又是关河远隔,不无天各一方之叹。”叶夫人见绿筠如此说,提醒起来。正在踌躇,谁料郭夫人因前次辞婚,恐郑夫人怨己,乃道:“绿筠小姐不必多言。周公子与曾小姐两美相当,珠联壁合。以我看来,倘周公子与云娥小姐缔就姻盟,于归之后,曾年母即不返嘉兴,亦得与云娥小姐朝夕相依,周公子岂有不从之理?”叶夫人见郭夫人如此说,诚为有理,遂决意与周公子结姻。遂各相叙位入席,互相订约交贺。
再说云娥小姐心有所思,不能相陪,遂推以腹痛,别了三位夫人,与爱月同归红螭阁而去。三位夫人直饮到黄昏,绿筠小姐尚在相陪。心亦不快,只得勉强坐下。陪了上灯,郑夫人方才辞谢回去。
回来进内,把求亲之事细述一遍,尚书见说已经允诺,不胜欢喜。
却说云娥推病归房,思量无计,有死而已。正门坐无聊,恰好绿筠别了两位夫人,急走入红螭阁。遂进房中,因对云娥说道:“不意事乃如此!但不知周夫人平时从不来此赴席,一旦乃有此举。”爱月听了,便将隔亭递信,被周尚书看见,述了一遍。绿筠小姐听了,对爱月道:“汝既素负聪明,对着大人,何得说小姐未婚之事。但事已至此,责汝之失言无益。姐姐急谋脱身之计可也。”云娥道:“计将安出?愚姐思之,惟有一死以报黄郎,余无所望。”绿筠沉吟半晌道:“以小妹看来,周家纳聘之期,定在几日之内,姐姐莫若先约黄公子私会,同爱月即与之逃回嘉兴,以杜目前之耳目。待事过之后,叫黄郎寄书来诉前情。那时尊大人或是见许,亦未可定。除此之外,无可别图之策颖。”云娥听了,把眉一蹙道:“妹妹是何言也!却不闻闺房有范,动必以礼自防,何可以名门女子而作行露淫奔之事!若是天有不从人愿,岂惜一身以报玉史黄郎!且妹妹既与黄郎结下佳偶,他日自必成双。愚姐倘有不然,甘心地下。苟以一时之见而起私奔之念,事发所关不小,周府知之,肯恕黄郎乎?黄郎一罹重祸,不惟愚姐受污,即妹妹之矢志幽贞,亦归无济。一举而三人受害,孰若一死而两美能全!妹妹思之,所言自合正理,不比迁就目前之计也。黄郎前以音耗未通,思而成病,宛转自扶,几乎死者已数回矣。所以尚存一息而远游者,以未获亲奠灵前。且以秋闱不第,一死未足相报知心。后以江中相遇,遂甘心流落,没身为周府家奴。语云:‘士为知己者用,女为悦己者容。’既虑失身,一死奚惜!姐姐身死之后,老母暮年全仗左右相扶,朝夕看现,姐姐亦甘心瞑目矣。”绿荺小姐听了又道:“依愚妹之见,不若仿司马相奔之事,脱身归里,得以聚首一堂。妹以父命,终不解适矣。事有不然,死亦甘心瞑目。”云娥终不敢依计私奔,听了绿筠之话,俯首无言,垂头掩泣而已。
绿筠见云娥如此情状,相劝不能,只是催其寄信黄郎,令爱月招其进来面商,或有妙计,亦不可知。云娥至是乃勉强而从绿筠之计。所谓身已待组,无望生全之日;心则不昧,尚牵一缕之丝。拭砚拂笺,又成一札。遂命爱月探侦,无人瞧见,往达黄生。那夜不及即行,云娥总不放心,仍以此事踌躇不置。直至五更,方才睡去。
却说生自那日与爱月同行,撞着周尚书,竟与爱月未通一语。一日,正在楼中闷坐,忽闻呼云:“司翰何在?大人召见。”生即应命跑下楼来,见了尚书。尚书道:“前日夫人为公子求亲于吴府寓居之曾小姐,籍系嘉兴。那日贺寿赴席,托郭夫人说亲,已蒙夫人允诺,兹定于八月十三日行聘,汝可代作一书寄去,如何?”生听了,不觉面如土色,不知所措,只得领命,仍跑上楼,暗想道:“事出意外,乃所不知。难道小姐亦竟许诺不成?”正在踌躇,低头一看,乃是爱月伸手相招。生见了,忙走下楼,向西角门开了出去。爱月亦把红螭阁小门开了出来,等候着生。黄生走近前来问道:“云娥小姐怎么变卦?爱月姐姐替小生想来,天地间那有此番诧事?待我千辛万苦寻到金陵,又是空空没身周府,欲见一面,亦不可得。”爱月听了,忙把寄来之书付与生道:“公子试看此书,便知颠末。急谋脱身之计。”生见了书,不胜喜跃,即在竹径之中展开一看。正是:旁人要问荣枯事,鹦鹉前头不敢言。
第十六回赴约入深闺双星对语束装开后院一舸偕奔词曰:轻曳湘裙,慵整香云。怅今宵、谁料见君。瑟琴钟鼓,体说诗云。且步相随,影相傍,语相通。帮衬何人,侠客堪亲。入桃源、已得仙津。暂时携手,避难逃邻。趁漏初沉,人初静,月初升。
右调《行香子》
却说爱月将书与生,生接书就于竹径之中一看,只见上面并无封缄,招为几叠,乃知其心事匆匆,未暇封好寄来。摊开细看,只见上面写云:小姐曾浣雪手书,达上黄玉史公子文几:素矢葭依,谁料而有翻云之不测。红颜薄命,千古伤心。今日之事,又将谁怨?但念古人,情钟肺腑,誓以死生。妾虽儿女,非同烈士,何尝无睢阳齿、常山舌、子卿节哉!所抱恨者,不能以一死抱我知心。诗云“母也天只,不谅人只!”事已至此,夫复何言!此生已矣,再世相期。不获晤君一面,何堪瞑目九泉,而抱无穷之恨也!伏维前缘未断,屈玉寒斋,以为死别。
黄生看毕,便对爱月道:“云娥小姐来书惠爱,招吾一会。恰好今宵无人相伴,可以潜往谈心。贤妹可代达此情,订下小姐,万望勿误。”爱月遂领命,闭门而归。行至云娥房中,把黄生托订今夜定来相会述了一遍。
却说生说完了话,亦潜闭小门,仍跑上楼去了。直到是夜更深人静,回顾寂然,乃下楼来,轻开角门而出。果然爱月在径中等候,遂引生见了云娥。
生与云娥二人叙礼坐下,云娥道:“自蕉楼一面直至于今,神驰心企,惹得公子怀情负病,异地失身。不图意外风波,变生叵测,缘既无终,势惟有死。今日得君一面,甘心九泉矣。死后精神定不离君左右也。君当立志读书,与绿筠小姐异日完成佳偶,幸勿以妾为念也。若生惆怅,致坏金躯,反以重妾之罪也。”言已,不觉泪零,呜咽无语。生闻言,不胜感怆道:“卿若决志九泉,余亦何心人世!虽绿筠小姐为我待字十年,我为芳卿负痴想三载,此之情好不同,必有能辨之者。何忍弃子如遗,甘心地下。宁舍一死?即无良策,遂甘决绝,以负知心。”时爱月在旁,见二人情景如此,便向生道:“公子既有妙计,必须迅速一闻。聘期已近,稍缓则无及矣。”生闻言,复沉吟半晌道:“除非踵文君之侠,无以却郑氏之求。”云娥遂应道:“妾今日所以兢兢者,正恐一时失节,千古臭名。倘或私奔,终为丑行。且看再思别有何策,冀得两全。否则宁甘死矣,断不以名门淑女桑中故事,千秋作话把耳。”生道:“一死决无再生之理。昔日所以苟延残喘者,以后会可期耳。若是玉碎珠沉,则亦不能苟全,唯有寻个自尽,以从芳卿于地下也。若肯依计脱身,断无凄惶之处。那时同返嘉兴,即命家人恳请令堂,亦获共回相守。事过然后可以通融,亦可进京应试。若得衣锦还乡,岂不是千金奇逢!小生想了几回,只是这条妙计。除此之外,别无奇谋,唯有相断黄泉而结来生之好耳。”云娥听了,只是垂头下泪。
爱月看了,又云:“公子所云极是,不必狐疑。昨日绿筠小姐所言,正合今日公子之见。”云娥只是无言,滴泪盈盈而已。爱月见云娥不语,便对生道:“事不宜迟,要往嘉兴,便可作速买舟,共相就道。”生道:“嘉兴路远,不若近在此地,有一僻静所在。小生前在印峰溪交一负侠友,明日急往印峰溪寻之,若得见面,图返嘉兴易矣。”爱月又道:“人心不可轻信,事若一露机关,断难如愿矣。”生见爱月如此说,便将驻春园救济之慕荆说了一遍,又云:“及至印峰溪,舟行遇见此人,因知住止。此人负气,或思报我前情,亦未可得,无败露之理也。”因复回顾云娥,未免有情,难于自禁,遂以目送爱月,欲使爱月走开。爱月知生意,乃道:“公子独忘记前日竹径之言乎?”云娥知说话有因,遂云:“才闻大教,容妾三思,倘应如命,定遣月妹相闻。夜深矣,宜暂别回去,无劳公子久留于此,恐有泄漏机关,即使同去之事亦不得行矣。”生见云娥如此说,似乎推脱之意,知其决意同奔,无心苟合,遂道:“明日即访友人,代谋这事。芳卿幸勿爽约,不妨再谋之绿筠小姐,急宜收拾,暂与分离,幸勿系念尊堂,仍生犹豫。若后日得以聚首,岂不是先有隆冬,乃有盛暑也!”云娥听了,只不做声。须臾,对爱月道:“急送公子回去,慎勿迟延。”生闻言,只得闷闷辞归。云娥送到阶前,只见一天月色,匝地花阴,遂吩咐生道:“公子仔细行走,奴家去了。”各自别去不题。
次早,生在楼中独坐踌躇,忽见司墨跑来对生道:“弟随老爷往云谷寺送行,今晚回来,兄可小心看守书房。”说了,遂下楼而去。
生见亭中无人,遂锁了楼门,竟出了府,往东关外而走。不多时,即到印峰溪。恰好慕荆在溪边晒网,见了生至,忙打一躬道:“自别恩人,不觉又经半载矣。今朝光降,不知何谕?”生遂将前事说了一遍,且说:“欲求足下同返嘉兴,不知允否?”慕荆沉思良久,乃道:“舟行甚易,但此事一行,恐周府必告于官,定求寻究。一定移咨州县,遍处查寻追究。且金陵返嘉兴,一路差船来往,万一破绽被获,仍不得脱身而去矣。以弟想来,必暂寄舟居,权于僻处暂住几时,再作区处。”生闻言乃道:“足下深心虑到,开我茅塞。即仗足下出力代谋,日后自当图报。”慕荆道:“弟平生最喜成人美事,况恩人有命,即死不辞。今夜弟将船移在城下歇泊,鸡鸣时候城门一开,便可出城登舟,随潮开驾。”生闻言不胜喜跃,遂别了慕荆而归。
抵家时已过午,直跑上楼来,向楼窗上面只管盼望。
却说云娥一面寻思与生同去,迨及次早,要与绿筠小姐商量。恰好绿筠晨妆已整,向红螭阁走来。路中见着爱月,爱月将夜间与生相约返嘉兴说了一遍,因道:“黄公子与小姐所谋暗合。”绿筠听了,来至房中,为之欢喜。因鼓掌道:“英雄所见,大抵略同,姐姐休得没了主见。”云娥道:“今日身冒秽名,他时如何相见?黄郎之计,决是难从。”绿筠道:“姐姐又痴了。计已算定,何故踌躇不决?此时得脱,异日聚首,妹妹自有主意,定不至有天各一方之叹。只要姐姐力劝黄郎立志读书,留心举业,以彼之才,不息或遗。倘得衣锦还乡,香车双拥,联臂东床,那时自不忘了这段苦心。”云娥见绿筠如此说,遂诺其意,已决同奔。因对绿筠小姐道:“愚姐志坚矣,妹妹勿忘前日之言,好代姐姐照看老母,我姐妹二人从此拜别。至于终身之事,断不可使东西隔绝,以致有初终不保之事。”言已,不觉掩面大哭。绿筠见了,亦觉凄然。须臾,各拭泪作别。
绿筠小姐进内取了一包白银出来,对云娥道:“姐姐此去,关山渺渺,岁月悠悠,好与黄郎小心自爱。聊具些小薄仪,用表微意,望姐姐笑纳。”云娥小姐见绿筠厚情,有意相赠,只得收了。两下各伤心不舍,直坐到傍晚,乃含泪而别。
云娥送了绿筠回来,步至前庭,忽举头一看,见生在楼上一人顾盼。遂命爱月往亭边等他,并吩咐爱月,见生说“我决意同奔”之事。爱月行到门边,将门开了,行近呼生。生乃开门出视,爱月遂以生说明。生闻言不胜欢喜,对爱月道:“我今日往寻友人,他已应允,订以今夜五更时分,潜出城外登舟,顺潮开去,暂行躲避。烦姐姐转达小姐,订其千万勿误。”爱月听了,急走入房中,对云娥说了。云娥乃命爱月报生,订于是夜五更而行。正在谈些闲话,司墨此时已从云谷寺回来。生恐知觉,遂别爱月而去。爱月回来不题。
是夜五更,生乘司墨睡熟,遂将随身各物及诗札潜负下楼,向西角门窃出。果然爱月在波等候,遂引生入见云娥。此时云娥亦收拾已便,乃与生偷门而去。
须臾鸡鸣,城门开了,三人竟出东关,慕荆正在城外相等,遂相引登舟,开船而去。只道风平浪静,顺水安流,岂料变生意外,生出事端。正是:世路险巇方跳出,中途陷阱又重逢。
第十七回出门逢劫盗借重顶缸登岸遇捕差包藏对簿词曰:意外风波斗笋奇,哑冤难白致生疑。方欣脱网才离局,谁料?门开人去贼来时。圆转莺俦欢正洽,何不、同心厮守莫分离!挫折经官自由误,直认、拐逃强劫费寻思。
右调《定风波》
却说生与云娥,竟偷逃出去,亭门尽开。不期事偏相值,适有强盗经过。见门大开,提刀直入。惊醒司墨。司墨闻有人行,急叫道:“司翰兄尚未睡耶?”不闻生应,司墨疑惑。不放心,急跑下楼,于月中一看,见是强盗,遂高声喊叫。内一管家闻道出来擒捉,不料被强盗用刀砍倒在地。司墨昏乱,遂躲在假山之后。
须臾贼去,司墨急跑内衙,报知尚书大人。尚书闻报,急命点灯,即到亭中观看。只见一管家被杀在地,忙问司墨道:“司翰何在?”司墨应道:“彼倚楼头闷坐,令小的先睡。小的睡去,不知司翰何往,遍呼不见。”此贼便是司翰何疑?”司墨道:“方才躲在假山背后,于月下看见此贼是胡须大汉,非司翰所为。”尚书又道:“司翰乃是同谋合伙,所以与贼同去。”遂命点灯巡看。却见吴府亭门亦开,又令家婢提灯进府报与叶夫人,夫人慌了一吓,乃携灯到红螭阁一看,云娥、爱月俱不见了。夫人惊哭道:“我儿及爱月丫环俱被强盗劫去。”少顷,郭夫人出来,亦惊云:“焉有此事!”说比遂命丫环同周家丫环往周家呈明周尚书。周尚书听了,跌足道:“奇哉!这等看来,乃是司翰平日与曾小姐有些动静往来,故乘夜静私逃出去。”想是欲劫吾财,不料知觉,撞着管家,杀倒在地。但此事不可外扬,明日只以深夜劫杀人命为词,告官遍缉。若获司翰,则曾小姐与爱月之踪迹自明。”司墨又道:“但事辨真假,若论劫杀,定非司翰,不可冤屈。”尚书大怒,骂道:“狗奴饶舌。”吴家丫环叩谢尚书,向后门归去,将尚书所言一一对二位夫人说了。郭夫人又道:“原来贼乃自家人,明日告官追寻,是劫是拐,又难明白矣。”惟有绿筠皆知道,又以劫杀家人,不敢说出。是以叶夫人以此愤气,反是绿筠小姐在旁解劝。
直挨至次早,周尚书果令管家递状,只以逆奴劫杀为词,正犯家人周司翰本系嘉兴人。本府看了状词,乃人命之案,加以尚书势头,即刻移文各州县,访缉命案犯人。仍着管家同公差遍处巡缉不题。
却说生与云娥出城,到天明时分,舟已潜行三十余里。到一处地方,名紫墨屿。烟火俱绝,人迹鲜到,青山碧水,景色颇佳,乃泊舟于此。三人时在舟中,或则吟诗煮茗,联句弹琴。王慕荆则往来照看,伐芦为炊,下钓为撰,却喜全无知觉。
黄生在舟中与云娥所吟诗句,略述一二:轻舟潜泊碧流边,昔日妆楼别一天。
纵说同心成好伴,转教异地对愁眠。
身如介石凭谁诉,情比慈乌有梦传。
山色溪声都领略,回头佳话已前缘。
云娥曾浣雪稿临流对影绿荷边,联袂交卮醉晚天。
螭阁当时劳远盼,扁舟此日获同眠。
最怜待字深闺闭,不作江中韵事传。
若是临歧多一念,难完五百好姻缘。
嘉兴黄玉史稿一日,天将傍晚,看见岸上无人,欲登岸一游。云娥道:“不可被人瞧见。”生道:“无妨。”遂命慕荆移舟上岸,信步玩景,口占有一律云:万峰盘叠石苍苍,一片清溪隐碧篁。
断续板桥分路置,参差灌木有花香。
浮鸥飞鹭双双见,回雁交鸳两两翔。
紫墨屿边舟泊处,看来无景不潇湘。
吟毕,又行数武。正欲选石打坐,不期为周府家人及公差撞见,遂将锁锁生,大声喝道:“好个劫杀害命之贼!”生闻言,不胜骇异,忙问道:“列位何事?”公差应道:“汝夜进周府,杀人逃走。好同我去见本府太爷。”生闻言暗想道:“我与云娥月夜私奔,岂有劫杀之事。”深与公差辨了许久,不得脱,乃同到城中来。一路以口问心,又想道:“我到公堂直认拐逃,劫杀非我,可以相宽。”又想:“若认脱逃,一则累我云娥小姐,一则累我侠友慕荆,不如认了劫杀。”须臾,到了城内,恰好太守晚堂。公差将生押到台下。太守将生一看,暗想:“此人眉宇清秀,举止轩昂,必无劫杀之事。”于是稍稍加刑,叫生供招。生仰天叫屈,因道:“今日之事,供招亦死,不招亦死。”遂自执笔亲供。只见供词写道:周司翰,良家子也。访旧金陵,托身周府。公子命为笔墨诗奴,事曲意深,知我者惟有白云与明月耳。前宵劫杀,波及翰身,赫赫明明,在上在旁,必有能辨之者。今刑临势迫,死易言难,既甘认杀,奚必辨其烛影斧声!而别有伤心,谁可怜乎!王孙芳草,在前三尺,敢不供招!
太守看毕,大加叹息道:“天下安有斯文才士而行劫杀之事!”细玩供词,恐为诬枉,因吩咐衙役松了刑具,权且收监。生负罪不伸,何堪愤恨!
迨及次早,周尚书又来托太守作速申详,以便上行处决。挨了数日,尚未申详,皆太守故意迟延也。周尚书一面命家人乘其拿生,一面路密访了云娥踪迹。正是:潮生水面人无主,浪叠江心自不平。
第十八回事发为多情投供出首思宽由太守改谳问流词曰:宿水鸳鸯,待吉交颈,肺腑相倾,艰苦愿同尝。事发投词,潜逃自首,申诉求详。太府风情偏重,开冤狱,判才郎。道非他劫杀,难饶拐,定罪名流犯,三千里外,发遣穷荒。
右调《好女儿》第二体却说云娥见生登岸玩景,许久无归,乃着了忙。适慕荆送食物至,云娥与爱月对慕荆道:“不知公子上岸,为何半日不见回来,得勿被人瞧见,遭其所获乎?”慕荆听了,不及相答,自家急上了岸,沿江寻讨,不见踪迹,于是直赶到城内来。约行十余里,不觉天色已晚,举步难行,城门已闭,权在古庙投宿。
云娥与爱月两人守在舟中,自慕荆去寻黄生,直等至上灯时分,犹不见回来。二人知事必露,生乃为其所获矣。获去料必受刑。云娥与爱月哭了一夜不眠。次早,尚且不知消息。
却说慕荆,睡到天亮起来,急跑进城寻讨,直至府前探侦。知生拿到,并已供招劫杀矣,慌得手足俱软。但事已至此,无之如何。歇了须臾,只得飞跑转去。
直至饭后,行到紫墨屿,遂上舟与云娥说明被拿供招之事。云娥与爱月听了,惊个魂不着体,顿足呼天。因道:“是夜与黄郎私逃出来,那有劫杀之事?恐是浪传。”慕荆应道:“所杀有人,非诬公子。然公子实来杀人,恐是周府怕有私奔事发,不成雅观,是以妄报劫杀,亦未可定。但堂堂相府,以拐逃株累,乃自杀人,实无是理。此中颠末,真所不知。而黄公子想是供及私奔一节,恐必株连小姐、爱月。是以直认劫杀就刑,使我大家得以干净,亦未必见得。”云娥听了,乃对慕荆说道:“他若是供招,死难免矣。我与爱月自家挺身出首,可于死罪求宽,或从轻减,亦不可定。”主意已决,遂命慕荆撑船近岸,乃与爱月上岸同行。慕荆亦登岸,去催小轿两乘,约直抬到城内及府堂放下。脚夫乃如命,直到府前放轿。正遇太守升堂,云娥忿不顾身,高声叫屈。太守堂上听见呼冤,急命衙役带见,不多时,带到堂上。太守把云娥一看,原来乃一位红粉女娘,姿容倾世。太守问道:“这位女子何事呼冤?”云娥乃乞取纸笔,自写亲供。太守遂命行役取笔砚纸墨与云娥。云娥伏在下面,直笔写完呈上。太守令衙役取上来一看,只见写云:曾云娥,原籍嘉兴,父官光禄。雅年从事诗书,弱质深藏闺阃。自是绿窗静女,金玉为心。岂莫南陌投金,稍萌妄念。不幸家君捐馆,母子孤单。继以祝融,楼台皆毁。因来舅氏之居,遂邻黄玠之宅。黄玠非他,乃司马西山先生嗣也。拥书万卷,环竹一亭。妆楼聆吟咏之声,怜才非关慕色。飞燕效淑真之赋,寄意实出倾心。厥后,云徙金陵避难,玠离本郡相寻。乃觅迹千山,方识依栖于吴府。留情隔第,故谋投罪于周家。昔乃翩翩公子,漂零之状堪怜。遇合之缘既再,时传秩秩德音。然百两之将,彼也有怀莫展,追冰期之吉;此则亦愧桑中,宁效运送之孟姜,不学窥帘之梁女。方欲上启慈帏,永随巾栉,讵意别陈聘帖,已施莺萝。则缘既无终,思惟有死,而情所弗禁,计及行权。故月下潜踪,栖舟墨屿。岂意中宵遇暴,毕命花园。而势宦不识名流,竟以奚奴相待。是夜询知行遁,即将劫杀为词。念云与玠栖迟尚无百里之遥,出奔已有两月之久。果其罪有难原,实愿殒身堂下;苟其愆尤可赎,亦将三讯方明。然价窃恐私奔事露,故甘冒罪受刑。又思波及冤深,所以舍身隐讳,非望幸逃三尺,实思代死伏辜。玠则何人,而遭此惨!相如之赋未售,空叹读书万卷,曾参之诬不辨,必将饮恨九泉。此云之所以拊心泣涕而不能自己者也。伏望高悬明镜,洞察秋毫,解网商汤,怜才汉武。则在报德之心,宁芳有生之日,跪陈词以自首,甘认罪而雪冤。
太守看毕,不觉拍案惊奇,叹道:“好个奇才女子也,真乃不负一个痴肠书生。以云娥之申诉,因知私奔事真,劫杀事假。”遂令役将云娥权且取保回家,以后复审申详。一面令轿去见周尚书,说知其事。
尚书见说,遂对太守道:“以此看来,劫杀尚是他人,与他无涉乎?”太守道:“正欲一扳大人台驾,同至敝衙,当堂面审。倘有不明,情愿即日挂冠。”周尚书见太守如此说,只得同到太守堂同来。
太守升堂,遂令值日衙役,带出一干人,当堂面讯。周尚书造以劫杀无疑,以所杀有人,明明证据。太守见如此说,想道:“若要讯明,必须有人作证,方可正刑,如何妄断?”乃问生,生道:“要证甚易,那一夜私逃,惟有伺候书房名司墨者同宿亭中,在下有无劫杀,一问可知。”太守闻言,即着公差拘押司墨上堂质讯。
须臾之间,司墨带上。太守见司墨带来,便道:“本犯死生,在汝一言而决,汝可从实招来,不可冤屈了他。”司墨素亦能文,尝陪吟咏,与司翰同在公子左右得来,所以亦能提笔。遂于堂上提笔直供,只见上面云:具状干证周司墨供得:是夜更深,欲与翰同睡。乃翰似有所谋,令墨先睡。不知夜半时分,墨睡方浓,送与邻亭曾小姐偕奔出去。适逢巨盗提刀经过,且入亭中。劫财之时,墨醒呼翰,不见声音,是以大声喊叫。内宅走出老家人,被盗一刀砍倒。墨惊,闪在假山。而月色正明,细认曲贼乃胡须大汉,与翰无干,所供是实。
周尚书见司墨供出云娥,气忿不胜。太守听了实供,不胜欢喜,乃带笑向周尚书道:“贵介所供,乃是实情。”又当尚书之面。今堂上街役带了云娥前来质讯。遂于堂上结了批词,但见上面批云:审得黄玠与曾云娥,皆系嘉兴人也。前因诗帕之赠,遂订婚姻之好。去岁云遭家难,避迹金陵。嗣后玠访真迹,托身相府,则周之司翰,即浙之黄玠也。谓非云娥之故而为谁乎?乃尚书未审前因,竟为子儿择配。而云娥不忘旧好,爱与昏夜同奔。情也,亦谊也。孰意天不从人,适有强盗之劫杀;事偏偶值,不无瓜李之嫌疑。嗟嗟,一介书生,既蒙红肖,行夜遁,异乡公子,敢将白刃杀手人!虽有劫杀,既非其罪,合就招诱之律,共定厥辜。即将本犯发配北军,余皆释放。真盗另为缉获,毋得抗违。
太守判完,随命云娥、爱月仍归本第,不得爱例相拘。而司翰乃寄身周府,非同拐骗之流,着其软监长流,即行起解。
黄生判完出来,恰遇慕荆亦在府前探信。二人因暂别公差,跟云娥轿后同到吴府而来。正是:相逢谁是黄衫侠,知己先沉不测冤。
第十九回深心怜燕侣密赠盘缠援手仗兰交托驰缄札词曰:夜奔偏遇盗行凶,阻归帆,计成空。褴褛累囚,谁诉难穷途。默念长流人去远,千里外,橐愁空。地分霄壤不相同,面稀逢,梦常通。记得先时,磋切雪窗中。极目关山思救援,劳侠客,一缄封。
右调《江城子》
却说绿筠知云娥出首,幸得风流太守代为减罪,只配北军,遂修一缄,并具白金二百两,共封一包,只叫家婢俟生起身之时,密贻于生。恰好云娥归家,强颜见了叶夫人,被叶夫人痛骂一场,只得吞声忍泪。见了绿筠,不胜懊悔,绿筠为慰藉,仍将自己要致书赠行之情详说一遍。正拟议间,忽为夫人传唤而陈晚饭。云娥、爱月无心吃饭,绿筠只得自去吃了。
大家正吃饭时,有二家婢进来道:“黄公子在外,要来拜别叶夫人,要求叶夫人一见。”叶夫人道:“我亦何颜相见?请公子退步。”郭夫人道:“年伯母差矣。事已至此,便是曾门佳婿,正宜一见,勉之矢志前驱,无忘旧好。难道周家到此尚有言说!且尚未受聘,彼亦无词生波,何故却之?”叶夫人听了郭夫人之言,亦觉有理,遂起身带家婢出到厅前见生。对生道:“年小书生,浪荡不轨,殊可羞人。但事已至此,公子正宜矢志前驱,恢宏大业,老身仍留东床,待君坦腹。”生云:“晚生痴情狂妄,开罪高明。得蒙老夫人容恕前愆,仍念旧好,晚生铭入五内,终久不谖。”叶夫人又道:“虽是如此说,但公子今日罹难,难道令尊翁老大人都无门人故友,可以代为解困者乎?何不修书达之?”生闻言,便对叶夫人道:“懵懵未及此,倘非夫人指示,晚生几至忘忘怀。早岁有友人,复姓欧阳者,名颖,与婿颇称莫逆,现在京中,官居内翰。莫若具书道达若情,谅渠必能排难。”叶夫人答道:“好极。”遂命家婢取出文房四宝,付生修书。
适绿筠亦在厅吃饭,闻叶夫人外堂见生,早已同郭未人站在屏风后详闻其事。遂跑到红螭阁,将生与叶夫人部答之言详述了一遍。且道:“公子尚在修书,姐姐莫若遣月妹将小妹所封书及白金一缄,乘间贻之,岂不是好?”云娥遂将包封银子付与爱月,仍一面同绿筠步出外厅,站在屏风之后偷觑。
须臾,生写书毕,复对叶夫人道:“书已封毕,无人可往,奈何?”夫人未及答,恰好爱月在旁,乃说道:“可惜昨日紫墨屿舟人不在此间,彼甚负侠,有托断然无疑。”生听了,不胜欢喜。乃道:“必须此人前去方好,刚才已同我来门首。”生遂出去招入。半欲寄书缘由对慕荆说了。慕荆道:“今日恨不得插翅代公子效劳,何况北行一事。小弟会也。”叶夫人见慕荆如此说,即令爱月取白金十两,交与慕荆为川资。慕荆乃别叶夫人、黄生而去。
是夜,叶夫人知生明日起解,不忍相离,直挨一夜无眠。次早差押登程,夫人出来相别。生不得已,同押差而去不题。
却说司墨自堂供救生之后,不敢回家,恐尚书重处,遂奔广教寺投宿。见一僧僮在门下,方才扫地。见司墨来得慌忙,便问道:“兄长他乡何处,高姓大名,甚事着忙到此?”司墨道:“小弟城中人,姓周。”说犹未毕,那僧僮便接口道:“兄长既系城中,曾识我嘉兴黄公子否?”司墨见问,益加仓皇,忙答道:“小弟略识此人,不知师兄问彼何事?”僧僮道:“实不相瞒,黄公子原是敝主公。小弟在家,原名墨奴,只为跟公子来此拜访友人,不知何意,将小弟寄在本寺。弟亦尝到城探问,竟无人不识者,所以一遇城中人,每每问及。不知足下何以相识?”司墨道:“小弟倘非为黄公子,今日何为到此?”僧僮道:“却是为何?”司墨遂将和情及私奔受屈,幸得改配北军之事一一说了,且说:“弟怕归家被责,无路可逃,奈何,奈何?”墨奴听了,大哭起来,向司墨深深一揖道:“今日若非足下救我公子,我主仆断无相见之期矣。今足下拟欲奔逃,弟有一处可投。家公子在家时有一位知己,复姓欧阳,同窗读书,皆是小弟服待。前进城探公子消息,闻欧阳相公已中了进士,现为翰林。莫若同小弟往京,投其门下,谅彼决然收留。且公子现今发配北军,途中或得相遇,亦未可知。至于一路川资,前日公子付有十余金在弟身边,可无虞也。”司墨道:“这等更妙。”说毕,墨奴遂邀司墨入见长老,只以生来招为词,即在寺中宿歇。次早,二人遂辞了寺中众人,向北而去不题。正是;闲忙不问荣枯事,万里前程且共行。
第二十回侠客阻行旟蹇遭伏莽流徒除解镣亨通班荆词曰:奔波不惮将书带,释纷始表男儿概。那知偏遇黑旋风,腰缠解,孤身在,穷途撞入强梁界。非与潢池同一派,独泊只欣无阻碍。流人闻报此经过,兵一队,马一队,劈开手镣驮归寨。
右调《天仙子》
却说王慕荆领了书倌,即日启程,向长安而去。一日,行到山东地方,歇了客店,不期狂雨大作。那一夜适有窃盗,将慕荆行李负去。次早慕荆起来,见了行李不在,遂慌忙追寻,不知去向。乃跌足道:“我受知己之托,一旦至此,连身上川资皆空。但到得京师,亦愿相与,曾荣我友人封书亦被窃去,如何是好?”须臾想道:“近闻此大义山有一伙哨聚,日夜在山下劫人财物。此山乃北京通衢,凡发配罪人,皆从此经过。莫若投入伙中,或得遇着公子经过山下,别生区处,岂不是妙?”主意已定,遂向大义山而来。
果见一伙巡哨,慕荆遂将投充情由对诸众伙说了。那一伙见慕荆状貌非常,山中正少元帅,遂奉慕剂为主帅。慕荆命众人日夜巡缉,凡有罪发配的,俱要通报,切不可妄伤一人。众人领命在山下巡缉,不敢虏掠平人,远近皆服。日挨一日,只等黄生到来。
却说黄生自同押差起解,是夜歇在店中。将绿筠所赠,不识何物,取出来拆开一看,但见一缄书信,只见上面写云:妾吴绿筠裣衽先百拜,谨致书于大三元夫婿玉史黄公子文几:昔者先严在日,与尊翁大人朝夕以诗酒相过,亲连姻姬之情。继之而尊翁退居捐馆。斯时也,公方七岁,妾甫六龄。先君在日,每有道及此事,未尝不感慨欷歔也。乃不数年,亦以在官淹滞。临别切切遗言,妾心佩之不忘。尔时挚眷归里,虽荷尊堂致书寻约,奈家慈以子母孤孀,不甘远别,此事竟以中阻。嗣后,君居浙右,妾住江南,天涯隔阻,消息茫茫。妾以闺壶少娃,欲言无自,此待字深心,埋藏十载,君皆不得而知也。因是顿忘旧好,爱缔新交,停琴拾帕于故园,访迹卖身于异地,意中所属,全非十年待字者矣。孰意天缘巧合,君之意中人,少时与妾缔交,客岁以家中值难,寄迹敝庐。花晨月夕,不肯说出此段机缘。佳人举止,未易窥测。已不谓名流作事动关耳目,花朝月下错认投书,遂使经年所讳,一旦皆知。于是两人一心,共倾衷愫。既沥肺腑之私,爰订终身之好。从今以始,以为可以聚首一生,百年成对矣。讵料意外风波,周家作难。此时公子意中岂计及偕奔之事?乃昔以礼自持,偏会教人权适。风流有债,致使翩翩公子前则辱身,后则贾罪。妾以少不更事,只知设策机宜,乃致累君及云姐。事已至此,悔亦何言!公子正宜努力前驱,便途燕邸,顺纳北雍。倘得上苑观花,前既有言,所当如约,与妾矢守贞,以待东床坦腹。外奉白金二百两,少住行装。君倘不忘旧好,仍念新交,暂且敛翼就途,终能飞鸣天外。临歧唯以小心行李,珍重加餐为嘱。
生看毕,不胜欢喜。把另封一包展开一看,乃是许多银子,于是乃寄怀二姣,口占有二律云:孤舟紫墨屿,银烛影依依。
寂念今宵冷,愁从昔日归。
漂零还有债,遇合愿何违。
不语思乡处,峰前月色微。
右句容中怀云娥不有抛书误,安知旧爱心。
闺中人比五,灯下字如金。
客逐千山远,愁成一水深。
青衫双泪湿,道路渺难寻。
右句容中怀绿筠吟毕,次早仍同押差起解。
一日,行到山东地方,遂于大义山经过。忽见树后走出一伙,中有一大汉,忙将生直扶而去。那押差惊得面黑,仪仗伏于地。须臾人散,不知生去向。只得禀了地方官,报个被盗杀了,领文准了而去。
那一伙扶生到了山中,惊得黄生魂不附体。大汉对生道:“公子切勿惊惶,小弟王慕荆,在此相救。”生停了良久,始醒。慕荆遂将被盗投伙之事说了一遍。生道:“今日救我因妙,若日后事党,宁不重弟之罪耶?”慕荆道:“公子勿虑,弟已筹之熟矣。事已至此,须改名换姓,往他乡住了数时。待试期将近,那时弟与兄同到京师,访欧阳内翰。既系友人,或相通声气、求取功名,亦不可知。若获衣锦还乡,重续旧好,岂不妙甚!”生听了,不胜欣幸,遂改姓李,名之华不题。正是:心已明知难驻足,不妨事急且相依。
第二十一回半亩奋三冬燖温举业双闺分两地赠报清词词曰:鱼龙寂寞需时候,权展却,眉头皱。五典三坟钻要透。芸窗冷淡,雪案寒寂,日自勤昏昼。同体共戚期相守,别雁离鸿遽分手,尽把衷情倾锦绣。摛词佳句,短吟第调,赠答寻常有。
右调《青玉案》
却说黄生改了姓名为李之华,即于寨上宿了一夜。次早,王慕荆辞了诸伙而去,同生走出城外乡坞,地名梓香里,赁得一座书房。而慕荆仍以渔樵为业。荆则打鱼,生则读书。生每于柳下花前寄怀云娥,泪滴青衫;追忆绿筠,愁深碧水。说不尽远离之意,题残尺幅,展看单笺,花无穷忆故之思,傍他山寄迹,以住饔餐,日惟感激不题。
却说叶夫人与云娥,自生起解之后,亦觉无颜吴府。一日,叶夫人对云娥说道:“儿为此事,似伤大雅,今有何颜在此见人。且周家即在比邻,岂不玷辱先人门面!”正在踌躇之际,忽见有少年尼姑,年方十五六上下,直进涌碧轩,求见叶夫人,且言抄化。叶夫人定眼半晌,对那少师姑说道:“师父何来?”尼姑未答,而爱月便道:“此位师姑莫非是我家惜花乎?胡为卖在嘉兴,忽而金陵?又胡为易女服而尼姑?”那尼姑见爱月如此说,尼姑因细认了,急向叶夫人叩头说道:“小尼前蒙老夫人卖与商人,商人将为妾。孰意正妻怀妒,私将小婢卖与娼家为妓。但惜花素蒙老夫人教养,岂甘失节青楼?那夜走到尼庵,视发皈依,法名一水。去岁同师父江南抄化,遂到金陵,寄迹于城外白梅庵。才到吴府募缘,吴夫人命入后轩,乃得见我夫人和我小姐,实乃有缘相会。但不知我夫人和小姐因甚到此?”夫人听了,知是惜花,便将来依颠末一一说明,且道:“我今无年可投,在此亦觉不便。”那师姑应道:“到是小尼庵中可以寄迹,只在离城十里许,不知夫人和小姐肯去与否?”夫人闻言,不胜欢喜,乃道:“穷鸟奔林,何须择大。有一栖身之处便可相安,有甚肯不肯。”夫人说毕,遂带着云娥、爱月来到厅上,将认婢投庵之事因对郭夫人与绿筠说了一遍。郭夫人与绿筠听了,遂百般苦留。奈叶夫人去志已决,只管辞去。两下难分,不得已,乃别了去。仍嘱咐郭夫人道:“倘小婿黄生有些消息,伏乞命人往白梅庵相闻,老身仍命家婢时常进城问候起居。”说毕,大家各登轿,同着惜花向白梅庵而去。
那绿筠却不忍刻下割舍,凄凄切切,无可奈何,只得将私订终身之事嘱了一回。因口占有二绝,以为赠别之作云:于今索处伴无从,去去离离总悴容。
不识禅关浑近远,深闺可得听疏钟。
梅花路人小轿湄,十里相思莫寄知。
还有凄凉芳草怨,伤心不独为分离。
云娥临别,亦步绿筠之韵和诗二首云:
回首名流何处从?强留客地倍羞容。
心中别去还相忆,只听茅庵静夜钟。
故山遥隔碧流湄,欲历千溪访所知。
行客依然为寄客,那到别地又言离。
云娥和韵毕,绿筠小姐送至外厅,两下相别而去。
那惜花带着主母与云娥小姐前爱月共为四人,不多时到了白梅庵来。遂将夫人借寓之事,与师父说知。那老师父见三人来,俱是同乡,又是官家宅眷,遂命小记打扫客房,整洁安静,乃请叶夫人、小姐居住歇宿。
自是而后,叶夫人与郭夫人每欲相见,即遣婢往来,各相慰藉。不觉韶光易过,又值三春时候。春色重来,而情有所感,自见于诗词笔墨之下。故云娥与绿筠多以诗词来往。绿筠尝作四时词,以贻云娥云。其词曰:才一别,又是阳春节。带雨梨花门深闭,怀人肠欲折。人在天涯雨雪,一向音书断绝。两地心思思不竭,沾衣红泪咽。
右调《谒金门》
紫燕掠新泥,上下双飞东复西。不管离人添别恨,凄凄妒汝、翩翩日并栖。杨柳绿盈堤,寸心转辗望偏迷。试问白梅庵里客,日日香闺,犹亿双燕题。
右调《南柯子》
寂寥秋夜睡,觉香鬟不整,曲栏杆外月光冷。空阶积绿粘脂粉,凉夜叶交飞金并,梧桐坠,又恨同心人。思欲寄愁笺,茅庵隔远言难荆惟有残灯影帐里,相栖冷,慵起推窗。恨盼长安远,鱼雁音书难作准,几时挂月在梧桐,却把离情仔细问。庶几不负两青春,宝枕垂云方睡稳。
右调《瑞鹤仙》
片片花飞寒夜,短枕单衾。三处栖迟唯怨别,梦魂何自更追寻。隔在天涯人万里,不知何处月偏明。有怀今夕自愁深,只有姮娥知我心。飞叶连天作坠,梅花带雪成林。那堪此际断佳音,惹得恹恹病不禁。人面怜将花共瘦,不困倦寝听鸡鸣。若有梦中相见,使人无事恨离情。
右调《河满子》
云娥与绿筠相隔不相见,作排律赠之云:别后情何似,明河隔素心。
妆慵频坠髻,意懒绝鸣琴。
岁月人间异,音书天际沉。
离思愁不耐,独坐恨难禁。
连袂归何日,春风又变今。
凄凄留客地,寂寂问梅林。
容比花同瘦,愁方水更深。
那堪依古刹,况乃类栖禽。
钟鼓松堂暮,烟云竹径阴。
掩窗留烛焰,吟夜惜分衿。
莫诉相思苦,常凌节序侵。①半衾曾对榻,一信重如金。
梦残心自警,人去香难寻。
以余情渺渺,知汝语愔愔。
持此聊相答,肠攒懒步吟。
①原文脱一“凌”字,据不印本补。
却说云娥瞒着夫人,且常致书访生消息,竟在白梅庵住了不题。正是:有独神方能驻景,休将凤纸写相思。
第二十二回好友作门生暗中摸索娇娃充选侍格外搜求词曰:碧兰纷纷①,桂花扳花。思入丹霄,彩夺朱霞。离别经时,凭空一顾,识是名家。讵知才别,拔萃占有高魁。正庆排班,佳丽出色选娇娃。不许停车,待哺寒鸦。调奏琵琶,目盼飞鸿,恨遍天涯。
右调《入桂令》
却说司墨同着墨奴,别了广教寺,向北京而去。一路查生踪迹,到处杳然。两人直到北京,便来投那欧阳生内翰衙门。便对行班说道:“托为传言,说有黄公子家人求见。敝处嘉兴。”门役遂引两人进见欧阳生。
墨奴见了欧阳生,遂将别后为事问流、现充北军一一说了。欧阳生闻言,不胜骇异,长叹一声,乃道:“原来与我反别后,因情误事,遭此意外之忧。今既长流北军,不时即应解到。等其到后,自必力为周旋。”说毕,遂命长班往各驿遍查黄生踪迹,各领欧阳大人之命而去。司墨与墨奴在府内住了。
却说黄生同着慕荆住于梓香里。到了次年,又值大比之年,遂商量欲往北京,纳监入闱,两人遂收拾北上。
是科恰好遇是欧阳翰主试,遍行回避,不见外人,人闱去了。生到,闻此消息,不胜怅恨,只得援例捐监,易名李之华。三场已毕,仍同慕荆宿于客馆。
主卷乃欧阳生,看到黄生一卷,反复赞叹。暗想道:“看此卷文字、笔力,全似我友黄玉史,若非其人,安能有此?”又想道:“我友已经发配北军,我既令人遍查踪迹,保得无罪回家,已为万幸,岂其到京,又能赴试?此必非其人也。我如今只就卷取文,若是吾友,更为快意;如不是黄生,得了门人若此,亦不负我衡文巨眼矣。”遂将生卷拔取第一。
到了揭晓日期,众位官员俱在公堂揭封誊榜。欧阳生先将元卷拆开一看,意中亦欲黄生高中。不期封拆起来,乃是李之华,内仍注着江南应天府籍。不是黄生,颇觉意中不豫。而榜上追查,又无黄玠名字。
到了次日,同年俱来赴宴,解元而居上座,欧阳主司亦在。那时细认,原来解元乃是黄生。生已知应司乃是欧阳,但于公堂,不敢说起旧话,只得宴罢别去。欧阳生回去,即命家人去请李解元相见。
地说李之华来见,说些阔别套头,大家欢喜。欧阳生遂将:“场中取卷,即疑我友”说了一遍,又将司墨与墨奴来投说了。生令之相见。而慕荆乃随黄生同来,遂各相欢饮。乃命司墨、墨奴执壶,一齐饮到三更,方同慕荆辞去。生回寓所,以待会试场期。
却说周尚书,自曾小姐亲事不成之后,且见司墨奔逃,日夜着恼。一日,周公子自浙江归,尚书将此事对公子说了。公子闻言亦不胜愤懑。又想求亲于吴府,却被绿筠再三拒绝。正在着急,忽见家人携一京报,递与尚书。尚书看了,公子亦在旁。只见上面写着:“礼部具奏,遍选宫人一件”。公子遂对尚书道:“吴家贱货如许无状,大人必将彼名字达于本府,填在册中。”尚书依计而行。数日后,果然差官出来点眩查册中姓字,便是吴绿筠列在第一,钦限五月初五,进京拣眩此事郭夫人与绿筠皆不知道。
那日正与一小尼姑在轩前说话,忽见一家人进来报知此事,大家吓个魂飞天外。绿筠便哭起来,因对郭夫人道:“不知谁人下此毒手,孩儿决无赴选进京之理。”乃欲跳在庭外池中,尼姑拦住,乃免。郭夫人见绿筠这等激烈,亦哭起来,说道:“我儿休得造次,那有不从之理?我想了,不若用银赂了差官,权送汝到京。汝父尚有同年故旧,托彼挽回,或念汝父,亦不可定。”绿荺见郭夫人如此说,想道:“我一时即死,不得与黄郎相会,彼亦何知我死乎!莫若依其进京,或能脱身,且有相聚之日;若不得脱,死不为晚,亦可甘心瞑目矣。”郭夫人乃一面命尼姑达于叶夫人,一面收拾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