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八
元艺圃集 总集类
提要
【臣】等谨案《元艺圃集》四巻,明李蓘编。此集续宋诗而选,所录凡一百八人,诗六百二十五首。自序称地僻少书籍,无以尽括一代之所长。今观所录,有虞集、范梈、揭傒斯,而无杨载,即一代名人号为四家者已阙其一,是漏畧诚所不免。又刘辰翁乃宋人,王庭筠、髙克恭、元好问乃金人,僧来复乃明人,一例载入,颇失断限。其编次则倪瓉、宋元、余阙等皆元末人,而名在最前;戴表元、白珽等皆元初人,而名在最后。其他亦多先后颠倒,颇无伦序,似亦随见随抄,未经勘定之本,与《宋艺圃集》相同,殆慵于排纂,遂用唐无名氏《搜玉小集》不拘时代之例欤?然其自序谓宋诗痼于理,元诗邻于词,则深中两代作者之弊。故其去取之间颇为不茍,以云备一代之诗,诚为不足以云,鉴别则较之泛滥旁收、务盈巻帙者精审多矣。乾隆四十六年二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元艺圃集原序
余既选宋诗,巳人有以元诗为问者,余应之曰:「宋诗深刻而痼于理,元诗肤俚而隣于词,是二者其弊均也。而学人之辨于理也为尤难。诗有至理,而理不可以为诗。而宋人之谓理也,固文字之辨也,笺解之流也,是非褒贬之义也。兹其于风雅也逺矣。词固诗余也,虽肤俚犹有故也。逹于此可与言诗矣。」因间钞元诗得六百二十五首,曰《元艺圃集》,以嗣宋后。恨地僻少书籍,无以尽括一代之所长,世有博雅君子,幸广其所未备也。万厯十年壬午五月八日。
钦定四库全书元艺圃集卷一明 李蓘 编刘因西山西山澹无姿,中有羲皇前,翻思太古人,事业何不传?三坟亦何罪?世逺成灰烟,纷纷后来人,暮死朝争妍。勲名史一策,学术文千篇。古人岂不然后有无穷年?惟余方寸心,天地相后先。防隐山鸣禽变,初节白云思高山。笑拊苍然石,为谢区中縁。举杯属何人?四顾心茫然。云烟互吞吐,岩壑如相先。人间此幻境,过眼成千年。山家有酒,令饮外可无言。隐仙谷山川含太古风气,如未开中,有幽栖人,日暮斸苍苔。吾胷素羲皇,人世不可谐。此地复何地?怳若登春台。山扃掩,对峙石径迷萦回。桑麻连水竹,屋宇依山厓。燕南避世謡,千古知我怀。横渠百世师,一区竟相乖。知音得元老,龙门有遗斋。贱子孤旅人,念此良悠哉。于世岂有望?居山亦无媒。举杯对山灵,欲去仍徘徊。他年要胜迹,此驾当招来。泛舟西溪万山倒沧浪,一叶凌嵯峨。嵯峨为飞舞,翠影如婆娑。轻阴散雨,足净緑生圆波。人间碧海幻,老眼青铜磨。风云几千古,办此雨一蓑。溪南有幽人,鼓棹前山阿。烟深▯无处,月色浮松萝。白莲氷华离风尘,素质更深静。灏露凝幽香,皎月散清景。谁并絶世姿?澹然水中影。青芳生苦心,秋风逼凉冷。安得同爱人,共此良夜永。和归田园居少小不解事,谈笑论居山为问,五栁陶栽培几何年?安得十畆宅,背山复临渊。东隣汉阴圃,西家鹿门田。前通仇池路,后接桃源间。熈熈小国乐,梦想羲皇前。石上无禾生,粲烂空白烟。营营区中民,扰扰风中颠。未论无田归,归田谁独闲?迂哉仲长统论説,徒纷然。和连雨独饮吾心物无竞,未醉巳頽然。乾坤万万古,坐我春风间。弱女亦何知,挽衣呼我仙。窥人檐鸟喜,共舞风雩天。举觞属羲皇,身在太古先。忽遇弄丸翁,见责久不还。一笑了无间,今夕是何年?遥遥望白云,欲辨巳忘言。和饮酒士穷失常业,治生谁有道?身闲心自劳,齿壮髪先老。客从东方来,温言慰枯槁。生事仰小园,分我▯菜好。指授种艺方,如获连城宝。他年买溪田,共住青林表。和拟古客从闗洛来,高论听未终,连称古英杰,秉国或从戎,建立天地极,蔚为盖世雄,功成脱敝屣,飘然薾遗风,生世此不恶,君何守贱穷?急呼酌醇酒,延客无何中。同游非所思,所思天一隅。有问所思谁?意在不言。舒古今犹旦暮,四海同一庐。恍惚精灵通,似见与我居。揽衣欲从之,寒月照平芜。茫然不知处,叹息将焉如?翩翩谁家子,慷慨歌逺游。忽记少年日,猛志隘九州。何物能劝人,有此岁月流。君心海无底,亦使成高丘。瞻君一巻书,其传自衰周。读此当自悟,扰扰将焉求。和杂诗朝耕隆中田,暮采成都桑。平生淡泊志,丑女同糟糠。爱此真丈夫,忘我厨无粮。当年静修铭,团茅鸡距阳。回头十五载,尘迹徒自伤。山居久岑寂,主静岂无方?安得无极翁,酌我上池觞【鸡距保府泉名,有静修龛在焉】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八 《元艺圃集》 总集类 提要 臣等谨慎考察:《元艺圃集》共四卷,是明代李蓘编选的。这部集子续接《宋艺圃集》而编选,共收录一百零八人,诗六百二十五首。李蓘在序中说,自己居住的地方偏僻,书籍很少,无法把一代诗人的长处全部搜罗。如今看它所收的诗,有虞集、范梈、揭傒斯,却没有杨载;所谓一代名家的四大家,已经缺少其中一人,因此遗漏确实难免。又如刘辰翁是宋人,王庭筠、髙克恭、元好问是金人,僧来复是明人,却一概收入其中,很是失于断限。编排次序方面,倪瓉、宋元、余阙等都是元末人,姓名却列在最前;戴表元、白珽等都是元初人,姓名却列在最后。其他人的先后次序也多有颠倒,很没有条理,似乎是见到一首便抄一首,未经校定的本子;这与《宋艺圃集》相同,大概是懒于编排,于是采用了唐代无名氏《搜玉小集》不拘时代先后编录的例子吧?然而,他在序中说宋诗深陷于义理,元诗接近词曲,这确实深刻指出了两代作者的弊病。因此,他在取舍之间颇为认真。若说足以完备一代诗歌,确实还不够;但说到鉴别诗歌,则比那些泛滥旁收、务求充满卷帙的选本精审得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八人〕 乾隆四十六年二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元艺圃集》原序 我已经选编了宋诗,已有一些人拿元诗来问我。我回答说:宋诗深刻,却困于义理;元诗浅薄鄙俗,却接近词曲,这两者的弊病是相同的。而学诗的人要辨析义理,尤其困难。诗中有最高的道理,但道理不能直接写成诗。宋人所说的义理,本来就是文字上的辨析,是笺注解释一类的学问,是辨明是非、褒贬人物的道理。这些与《诗经》的风雅已经相距很远了。词本来就是诗的余绪,虽然浅薄鄙俗,却仍有它自身的缘故。能够通晓这一点,才可以谈论诗。于是我间或抄录元诗,得到六百二十五首,取名为《元艺圃集》,接续在宋诗之后。遗憾的是我居处偏僻,书籍很少,无法把一代诗人的长处全部搜集;世上若有博学雅正的君子,希望能补充它尚未完备的地方。万历十年壬午五月八日。钦定四库全书 《元艺圃集》卷一 明代李蓘编 刘因 西山 西山淡泊而没有姿态,其中仿佛还保留着伏羲以前的气象。回头想那远古的人,他们的事业为什么没有流传下来?三坟之书又有什么罪过,竟因年代久远而化作灰烟?纷纷扰扰的后世之人,早晨还在争奇斗艳,傍晚便已死去。功勋名声不过写在史书一页,学术文章却有千篇。古人难道不如后人吗?后世还有无穷的岁月。只有我方寸之间的心,能够与天地相伴,不分先后。防隐山 鸣禽的声音变了,初春时节使人想起高山白云。我笑着拍击苍然的山石,借此辞谢尘世间的缘分。举杯又能敬谁?环顾四周,心中茫然。云烟相互吞吐,山岩沟壑仿佛彼此争先。人间的这个幻境,转眼之间就像经历了千年。山中人家有酒,除了让我饮酒之外,难道还会无言可说吗?隐仙谷 山川含有远古的风貌气息,仿佛还处在混沌未开的状态;其中有幽居的人,日暮时分还在砍除青苔。我胸中素来存有伏羲以前的心境,与人世无法和谐相处。这里又是什么地方?恍惚像登上了春台。山门关闭着,两边山石对峙,石径曲折迷离。桑麻连接着水竹,房屋依傍山崖。燕南避世的歌谣,千百年来都懂得我的心怀。横渠先生是百世的老师,却终于与这里相违。幸而得到元老这样的知音,龙门还有他遗留下来的书斋。卑微的我只是一个孤独的旅人,想到这些,实在悠然长叹。对于世事哪里还有什么希望?居住山中也没有媒介。举杯面对山中神灵,想要离去却仍然徘徊。他年若要寻访名胜,这次乘车一定要招我同去。泛舟西溪 万山倒映在苍茫的水面上,一叶小舟凌驾于高峻的山峰之间。高山仿佛飞舞起来,翠色的倒影如同婆娑的舞姿。轻云和阴霾散去,雨水洗净了天空,绿色的水面生出圆圆的波纹。人间仿佛变成了碧海,老眼也像被青铜镜磨亮。风云经历了几千古,终于成就了这披着一领蓑衣的雨中景象。溪水南面有幽居的人,划桨来到前山的山弯。烟雾深处渺无人迹,月色漂浮在松萝之间。白莲 冰一般的花朵远离尘俗,洁白的资质更加深沉幽静。浩荡的露水凝聚着幽香,皎洁的月光铺洒着清景。谁能与它并列这绝世的姿态?它淡然地映在水中。青色的芳香从苦心中生出,秋风逼来,带来清凉与寒冷。怎样才能同爱花的人一起,共度这美好的长夜?和陶《归田园居》年少时不懂世事,谈笑间说起归隐山居,便问:五柳先生种植的陶树,经过了多少年?怎样才能得到十亩住宅,背靠山岭又面对深渊?东邻是汉阴老人的菜园,西家是鹿门的田地。前面通向仇池的道路,后面连接桃源之间。百姓和乐的小国生活,正是梦想中伏羲以前的时代。石头上没有禾苗生长,只徒然灿烂着一片白烟。尘世中的人忙忙碌碌,像风中的尘埃一样纷乱颠沛。先不说没有田地可归,归田之后又有谁能独自清闲?仲长统的议论真是迂阔,只是徒然纷乱罢了。和陶《连雨独饮》我的心与万物没有争竞,尚未醉便已经颓然。天地经历万万古,我坐在春风之中。年幼的女儿又懂得什么,却拉着我的衣服叫我仙人。檐下的鸟窥视着人,欢喜地在风雩台的天空中共舞。我举杯敬伏羲,身体仿佛已经处在太古以前。忽然遇到弄丸老人,被责怪为什么久久不归。相视一笑,彼此之间毫无隔阂;今夕究竟是哪一年?遥遥望着白云,想要辨说,却已经忘记了言语。和陶《饮酒》读书人困窘而失去常业,谋生又有谁懂得方法?身体闲着,心却自然劳苦;牙齿还壮,头发却先白了。客人从东方来,用温和的话安慰我这枯槁之人。生活所需仰赖小园,他分给我瓜菜的好种。又指点种植的办法,仿佛得到价值连城的宝物。等到将来买下溪边的田地,与你共同住在青林之外。和陶《拟古》客人从关中、洛阳一带来,高论还没有听完,他接连称赞古代英杰:有的掌握国政,有的从军作战,建立了天地间的最高功业,成为盖世雄杰;功成之后脱下破旧的鞋子,飘然离去,只留下遗风。活在这样的世道也不算坏,你为什么还要守着贫贱困穷?赶快叫人斟上醇酒,在无何有之乡中招待客人。共同游赏不是我所思念的,我所思念的人在天涯一方。若问我思念的是谁,我的心意就在不言之中。舒展古今,古今仿佛仍如早晚;四海之内同是一座屋舍。恍惚间精神相通,仿佛看见他与我同住。我整理衣服想要跟随他,寒月却照着荒芜的原野。茫然不知他在何处,只能叹息,又能怎么办呢?翩翩是谁家的少年,慷慨地唱着远游之歌?忽然想起少年时代,豪迈的志向曾以九州为狭小。有什么东西能够劝慰人,使这岁月如此流逝?你的心像大海一样没有底,也能使它堆成高丘。看你这一卷书,它的流传从衰微的周代开始。读到这里应当自己醒悟,纷纷扰扰之间还要追求什么呢?和陶《杂诗》早晨在隆中耕田,傍晚在成都采桑。平生保持淡泊的志向,娶丑女为妻也甘愿同食糟糠。我喜爱这样的真丈夫,甚至忘记自己家中没有粮食。当年我在静修龛题铭,住在鸡距阳的圆茅屋中。回头一看已经过去十五年,尘世的踪迹只能使自己徒然伤感。山居久已岑寂,难道守静就没有方法吗?怎样才能得到无极翁,让他斟酒给我饮用呢?【鸡距保府的泉水名称,那里有静修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