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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古文观止二

卷一 周文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3–93 段

【郑伯克段于鄢】(隐公元年 《左传》)

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爱共叔段,欲立之。亟请於武公,公弗许。

及庄公即位,为之请制。公曰:“制,岩邑也。虢叔死焉,他邑唯命。”请京,使居之,谓之京城大叔。

祭仲曰:“都城过百雉,国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过参国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非制也。君将不堪。”公曰:“姜氏欲之,焉辟害!”

对曰:“姜氏何厌之有!不如早为之所。无使滋蔓。蔓,难图也。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公曰:“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既而大叔命西鄙、北鄙贰於己。公子吕曰:“国不堪贰,君将若之何?欲与大叔,臣请事之;若弗与,则请除之。无生民心。”公曰:“无庸,将自及。”

大叔又收贰以为己邑,至於廪延。子封曰:“可矣,厚将得众。”公曰:“不义不昵,厚将崩。”

大叔完聚,缮甲兵,具卒乘,将袭郑。夫人将启之。公闻其期,曰:“可矣!”

命子封帅车二百乘以伐京。京叛大叔段。段入于鄢。公伐诸鄢。五月辛丑,大叔出奔共。

书曰:“郑伯克段于鄢。”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教也,谓之郑志。不言出奔,难之也。

遂置姜氏于城颍,而誓之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既而悔之。颍考叔为颍谷封人,闻之,有献於公。公赐之食。食舍肉。公问之。对曰:“小人有母,皆尝小人之食矣,未尝君之羹,请以遗之。”公曰:“尔有母遗,繄我独无!”

颍考叔曰:“敢问何谓也?”公语之故,且告之悔。对曰:“君何患焉!若阙地及泉,隧而相见,其谁曰不然?”公从之。公入而赋:“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

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遂为母子如初。

君子曰:“颖考叔,纯孝也。爱其母,施及庄公。《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其是之谓乎!”

【周郑交质】(隐公三年 《左传》)

郑武公、庄公为平王卿士。王贰于虢,郑伯怨王。王曰:“无之。”故周、郑交质。王子狐为质於郑,郑公子忽为质於周。王崩,周人将畀虢公政。四月,郑祭足帅师取温之麦;秋,又取成周之禾。周、郑交恶。

君子曰:“信不由中,质无益也。明恕而行,要之以礼,虽无有质,谁能间之?苟有明信,涧、溪、沼、沚之毛,蘋、蘩、蕰藻之菜,筐、筥、锜、釜之器,潢汙、行潦之水,可荐於鬼神,可羞於王公,而况君子结二国之信,行之以礼,又焉用质?《风》有《采蘩》、《采蘋》,《雅》有《行苇》、《泂酌》,昭忠信也。”

【石碏谏宠州吁】(隐公三年 《左传》)

卫庄公娶于齐东宫得臣之妹,曰庄姜。美而无子,卫人所为赋《硕人》也。

又娶于陈,曰厉妫,生孝伯,蚤死。其娣戴妫生桓公,庄姜以为己子。

公子州吁,嬖人之子也。有宠而好兵,公弗禁,庄姜恶之。

石碏谏曰:“臣闻爱子,教之以义方,弗纳於邪。骄、奢、淫、佚,所自邪也;四者之来,宠禄过也。将立州吁,乃定之矣;若犹未也,阶之为祸。夫宠而不骄,骄而能降,降而不憾,憾而能眕者,鲜矣。且夫贱妨贵,少陵长,远间亲,新间旧,小加大,淫破义,所谓‘六逆’也;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所谓‘六顺’也。去顺效逆,所以速祸也。君人者,将祸是务去,而速之,无乃不可乎?”

弗听。其子厚与州吁游,禁之,不可。桓公立,乃老。

【臧僖伯谏观鱼】(隐公五年 《左传》)

春,公将如棠观鱼者。

臧僖伯谏曰:“凡物不足以讲大事,其材不足以备器用,则君不举焉。君将纳民于轨物者也。故讲事以度轨量,谓之‘轨’;取材以章物采,谓之‘物’。

不轨不物,谓之乱政。乱政亟行,所以败也。故春蒐、夏苗、秋狝、冬狩,皆于农隙以讲事也。三年而治兵,入而振旅,归而饮至,以数军实。昭文章,明贵贱,辨等列,顺少长,习威仪也。鸟兽之肉,不登于俎,皮革齿牙、骨角毛羽,不登于器,则君不射,古之制也。若夫山林川泽之实,器用之资,皂隶之事,官司之守,非君所及也。”

公曰:“吾将略地焉。”遂往,陈鱼而观之。

僖伯称疾不从。

书曰“公矢鱼于棠”非礼也,且言远地也。

译【郑伯克段于鄢】(隐公元年《左传》) 当初,郑武公从申国娶妻,叫武姜,生了庄公和共叔段。庄公出生时是脚先出来的,使姜氏受了惊吓,所以给他取名叫寤生。姜氏于是厌恶他,却疼爱共叔段,想立他为太子。她多次向武公请求,武公都不答应。等到庄公即位,姜氏替共叔段请求制邑。庄公说:“制邑是险要的城邑,虢叔就死在那里;其他城邑只听您的命令。”姜氏又请求京邑,庄公让共叔段住在那里,人们称他为京城太叔。祭仲说:“都城的城墙超过百雉,就是国家的祸害。先王的制度规定,大都城不得超过国都城墙的三分之一,中等都城不得超过五分之一,小都城不得超过九分之一。如今京邑不合制度,您将不能承受其害。”庄公说:“姜氏想这样做,我怎么能避开祸害呢?” 祭仲回答说:“姜氏有什么满足的时候!不如早些替他安排好处置办法,不要让势力滋长蔓延。一旦蔓延,就难以谋划对付了。蔓延的野草尚且难以铲除,何况您受宠爱的弟弟呢?”庄公说:“做多了不义之事,必定会自己垮台。您姑且等着吧。” 不久,太叔命令西部和北部边邑一部分归附自己。公子吕说:“国家不能承受分裂,君王将怎么办?如果想把国家交给太叔,请让我去侍奉他;如果不愿意,就请除掉他,不要使百姓产生二心。”庄公说:“不用,他会自己招致祸患。” 太叔又把两属的边邑扩充为自己的封邑,一直扩展到廪延。子封说:“可以动手了;势力再厚重些,他就会得到民众。”庄公说:“不义就不会得到亲附,势力越厚重,反而越会崩溃。” 太叔修筑城郭,聚集百姓,修缮铠甲兵器,备好士卒和战车,准备袭击郑国。姜夫人将为他打开城门。庄公听说了袭击的日期,说:“可以行动了!” 庄公命令子封率领二百辆战车讨伐京邑。京邑背叛了太叔段。段逃入鄢邑,庄公又在那里讨伐他。五月辛丑日,太叔逃亡到共地。史书写道:“郑伯在鄢邑击败了段。” 段没有尽到弟弟的本分,所以不称他为弟弟;把他写得像两个君主相互攻伐,所以说“克”;称庄公为郑伯,是讥刺他没有尽到教导弟弟的责任,说这是郑伯的本意。不说段“出奔”,是表示对这件事感到为难。庄公于是把姜氏安置在城颍,并发誓说:“不到黄泉之下,我们不要相见。”不久他又后悔了。颍考叔任颍谷的边邑守官,听说这件事后,带着贡物来见庄公。庄公赏给他食物,他吃饭时把肉留下。庄公问他原因。他回答说:“小人有母亲,所有小人的食物她都尝过,只是没有尝过君王的肉羹,请允许我把它带回去送给她。”庄公说:“你有母亲可以送东西,唯独我没有!” 颍考叔说:“冒昧地问,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庄公告诉他事情的缘故,又告诉他自己已经后悔。颍考叔回答说:“君王还忧虑什么呢?如果挖地直到泉水,再挖出隧道在那里相见,谁能说这不算相见呢?”庄公听从了他。庄公进入隧道与姜氏相见,赋诗说:“隧道之中,欢乐融融!” 姜氏走出隧道赋诗说:“隧道之外,欢乐舒畅!”于是母子二人和好如初。君子说:“颖考叔是纯厚孝顺的人。他爱自己的母亲,并把这种孝心推及庄公。《诗经》说:‘孝子的孝心不会穷尽,永远把福泽赐给同类。’大概说的就是这件事吧!” 【周郑交质】(隐公三年《左传》) 郑武公、郑庄公都是周平王的卿士。周平王对虢国另有打算,郑伯因此怨恨平王。平王说:“没有这回事。”于是周、郑两国互相交换人质。王子狐到郑国做人质,郑国公子忽到周王室做人质。平王去世后,周人准备把政权交给虢公。四月,郑国的祭足率军夺取温地的麦子;秋天,又夺取成周的禾稼。周、郑两国彼此交恶。君子说:“诚信不是发自内心,交换人质也没有用。明确地实行宽恕,以礼来约束,即使没有人质,谁能离间他们?如果确有明确的诚信,那么山涧、溪流、池塘、水洲中的草木,蘋、蘩、蕰藻一类的菜蔬,筐、筥、锜、釜一类的器具,以及积水、污水、道路上的积水,都可以用来献给鬼神,也可以进献给王公;何况君子缔结两国的信约,又用礼来实行,还要人质做什么?《国风》中有《采蘩》《采蘋》,《大雅》中有《行苇》《泂酌》,都是为了彰明忠信。” 【石碏谏宠州吁】(隐公三年《左传》) 卫庄公娶了齐国东宫得臣的妹妹,名叫庄姜。她美丽却没有儿子,卫国人曾为她作《硕人》诗。庄公又从陈国娶妻,名叫厉妫,生下孝伯,孝伯早死。她的妹妹戴妫生下桓公,庄姜把桓公当作自己的儿子。公子州吁是宠妾的儿子,受到庄公宠爱,喜欢武力,庄公却不加禁止,庄姜很厌恶他。石碏劝谏说:“我听说疼爱儿子,就应当用正道教育他,不让他陷入邪道。骄傲、奢侈、淫荡、放纵,都是走上邪道的原因;这四种恶行的产生,是宠爱和俸禄过分造成的。如果打算立州吁为君,就应当现在确定;如果还没有决定,却放任他继续发展,就会成为祸患的阶梯。受宠却不骄傲,骄傲后能降下身份,降下身份却不怨恨,怨恨后还能自我克制,这样的人太少了。况且卑贱者妨害尊贵者,年少者欺凌年长者,疏远者离间亲近者,新近者离间旧臣,小的压制大的,淫乱破坏正义,这就是所谓‘六逆’;君主合乎义,臣下奉行职责,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友爱,弟弟敬重,这就是所谓‘六顺’。抛弃六顺而效法六逆,正是招来祸患。作为统治人民的君主,本来应当努力除去祸患,却反而招来祸患,恐怕不可以吧?” 庄公不听。他的儿子石厚和州吁交往,石碏加以禁止,也没有成功。桓公即位后,石碏才告老。【臧僖伯谏观鱼】(隐公五年《左传》) 春天,鲁隐公准备到棠地观看捕鱼。臧僖伯劝谏说:“凡是不能用来讲习国家大事的物品,材料不能用来制作器具的东西,君主就不应当亲自去做。君主是要使人民遵守法度和制度的人。所以讲习事务以制定法度、尺度、数量,叫作‘轨’;取用材料以彰明器物的文饰,叫作‘物’。不合轨、不合物,叫作扰乱政事。扰乱政事一再施行,国家就会败亡。因此春天举行搜猎,夏天举行苗猎,秋天举行狝猎,冬天举行狩猎,都是在农事空闲时讲习军事。每三年整治军队,入城后整顿军旅,回来后举行饮至礼,以清点军用物资;彰明文饰,明确贵贱,辨别等级次序,使少长有序,熟习威仪。鸟兽的肉不能登上祭祀的俎,皮革、牙齿、骨头、角、毛、羽不能用来制作器物,君主就不应当亲自射猎,这是古代的制度。至于山林川泽中的物产、制作器用的材料、奴隶所做的事务以及官府主管的职责,都不是君主应该亲自过问的。” 隐公说:“我将去巡视土地。”于是前往棠地,陈列捕获的鱼来观看。僖伯称病没有随从前往。史书写道“公在棠地射鱼”,这是不合礼的,而且说明棠地距离国都很远。

【郑庄公戒饬守臣】(隐公十一年 《左传》)

秋七月,公会齐侯、郑伯伐许。庚辰,傅于许。颍考叔取郑伯之旗蝥弧以先登,子都自下射之,颠。瑕叔盈又以“蝥弧”登,周麾而呼曰:“君登矣!”郑师毕登。壬午,遂入许。许庄公奔卫。齐侯以许让公,公曰:“君谓许不共,故从君讨之。许既伏其罪矣,虽君有命,寡人弗取与闻。”乃与郑人。

郑伯使许大夫百里奉许叔以居许东偏,曰:“天祸许国,鬼神实不逞于许君,而假手于我寡人。寡人唯是一二父兄不能共亿,其敢以许自为功乎?寡人有弟,不能和协,而使糊其口于四方,其况能久有许乎?吾子其奉许叔以抚柔此民也,吾将使获也佐吾子。若寡人得没于地,天其也礼,悔祸于许,无宁兹许公复奉其社稷。唯我郑国之有请谒焉,如旧昏媾,其能降以相从也。无滋他族实逼处此,以与我郑国争此土也。吾子孙其覆亡之不暇,而况能禋祀许乎?寡人之使吾子处此,不惟许国之为,亦聊以固吾圉也。”乃使公孙获处许西偏,曰:“凡而器用财贿,无置于许,我死,乃亟去之。吾先君新邑于此;王室而既卑矣,周之子孙日失其序。夫许,大岳之胤也。天而既厌周德矣,吾其能与许争乎?”

君子谓“郑庄公于是乎有礼。礼,经国家,定社稷,序人民,利后嗣者也。

许无刑而伐之,服而舍之;度德而处之,量力而行之,相时而动,无累后人,可谓知礼矣。”

【臧哀伯谏纳郜鼎】(桓公二年 《左传》)

夏四月,取郜大鼎于宋,纳于大庙。非礼也。

臧哀伯谏曰:“君人者,将昭德塞违,以临照百官;犹惧或失之,故昭令德以示子孙。是以清庙茅屋,大路越席,大羹不致,粢食不凿,昭其俭也。衮、冕、黻、珽,带、裳、幅、舄,衡、紞、纮、綖,昭其度也。藻、率、鞞、鞛,鞶、厉、游、缨,昭其数也。火、龙、黼、黻,昭其文也。五色比象,昭其物也。

钖、鸾、和铃,昭其声也。三辰旂旗,昭其明也。夫德,俭而有度,登降有数。

文、物以纪之,声、明以发之,以临照百官。百官于是乎戒俱而不敢易纪律。今灭德立违,而置其赂器于大庙,以明示百官。百官象之,其又何诛焉?国家之败,由官邪也;官之失德,宠赂章也。郜鼎在庙,章孰甚焉?武王克商,迁九鼎于洛邑,义士犹或非之,而况将昭违乱之赂器于大庙,其若之何?”公不听。

周内史闻之,曰:“臧孙达其有后于鲁乎,君违,不忘谏之以德。”

【季梁谏追楚师】(桓公六年 《左传》)

楚武王侵随,使薳章求成焉,军于瑕以待之。随人使少师董成。斗伯比言于楚子曰:“吾不得志于汉东也,我则使然。我张吾三军,而被吾甲兵,以武临之,彼则惧而协以谋我,故难间也。汉东之国,随为大。随张,必弃小国。小国离,楚之利也。少师侈,请羸师以张之。”熊率且比曰:“季梁在,何益?”斗伯比曰:“以为后图,少师得其君。”王毁军而纳少师。

少师归,请追楚师。随侯将许之,季梁止之曰:“天方授楚,楚之羸,其诱我也,君何急焉?臣闻小之能敌大也,小道大淫。所谓道,忠于民而信于神也。

上思利民,忠也。祝史正辞,信也。今民馁而君逞欲,祝史矫举以祭,臣不知其可也。”公曰:“吾牲牷肥腯,粢盛丰备,何则不信?”对曰:“夫民,神之主也。是以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故奉牲以告曰:‘博硕肥腯。’谓民力之普存也,谓其畜之硕大蕃滋也,谓其不疾瘯蠡也,谓其备腯咸有也。奉盛以告曰‘洁粢丰盛。’谓其三时不害,而民和年丰也。奉酒醴以告曰:‘嘉栗旨酒’。谓其上下皆有嘉德,而无违心也。所谓馨香,无谗慝也。故务其三时,修其五教,亲其九族,以致其禋祀。于是乎民和而神降之福,故动则有成。今民各有心,而鬼神乏主,君虽独丰,其何福之有?君姑修政而亲兄弟之国,庶免于难。”随侯惧而修政,楚不敢伐。

【曹刿论战】(庄公十年 《左传》)

齐师伐我。公将战。曹刿请见。其乡人曰:“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刿曰:“肉食者鄙,未能远谋。”遂入见。

问:“何以战?”公曰:“衣食所安,弗敢专也,必以分人。”对曰:“小惠未遍,民弗从也。”公曰:“犠牲玉帛,弗敢加也,必以信。”对曰:“小信未孚,神弗福也。”公曰:“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对曰:“忠之属也,可以一战。战则请从。”

公与之乘,战於长勺。公将鼓之,刿曰:“未可。”齐人三鼓,刿曰:“可矣。”齐师败绩。公将驰之,刿曰:“未可。”下,视其辙,登轼而望之,刿曰:“可矣。”遂逐齐师。

既克,公问其故。对曰:“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夫大国,难测也,惧有伏焉。吾视其辙乱,望其旗靡,故逐之。”

译【郑庄公戒饬守臣】(隐公十一年《左传》) 秋季七月,鲁隐公会同齐侯、郑伯讨伐许国。庚辰日,军队逼近许国。颍考叔拿着郑伯的蝥弧旗首先登城,子都从城下射他,他跌了下来。瑕叔盈又拿着蝥弧旗登城,周边挥旗边喊:“君主已经登城了!”郑军全部登上城墙。壬午日,于是攻入许国。许庄公逃到卫国。齐侯把许国让给郑伯,郑伯说:“您认为许国不供职纳贡,所以我跟随您讨伐它。现在许国已经伏罪,即使您有命令,我也不敢取有,也不敢参与此事。”于是把许国交给郑国人。郑伯让许国大夫百里奉送许叔,让他住在许国东部,说:“上天降祸于许国,实在是鬼神对许君不满意,借我的手来惩罚他。我只是因为一两个父兄不能共同承担国事,难道敢把攻取许国说成自己的功劳吗?我连弟弟都不能和睦相处,使他到四方去糊口,又怎么能长久占有许国呢?您还是奉送许叔,安抚柔顺这里的百姓吧,我将派公孙获来辅助您。如果我能死在地下,上天或许也会认为合乎礼义,悔恨降祸于许国,宁愿让这个许公重新奉守他的国家。只是我们郑国有所请求时,希望您像旧日婚姻亲属一样,能够降意相从。不要让其他宗族滋长,逼迫居住在这里,来同我郑国争夺这片土地。那样您的子孙连自保都来不及,又哪里还能祭祀许国呢?我让您居住在这里,不只是为了许国,也姑且是为了巩固我国的边防。”于是又派公孙获住在许国西部,说:“凡是您的器用财物,不要放在许国;我死后,您就赶快离开这里。我的先君刚在这里建立新邑;王室已经衰微,周王的子孙一天天丧失等级秩序。许国是大岳的后代,上天既然已经厌弃周王的德行,我难道能同许国争夺吗?” 君子认为:“郑庄公在这件事上算是有礼。礼,是治理国家、安定社稷、使人民有秩序、为后代谋利的东西。许国没有刑法,郑国却讨伐它;许国服罪后,便放过它;衡量自己的德行来处置事情,估量自己的力量来行动,观察时机再发动,不给后人留下祸患,可以说是懂得礼了。” 【臧哀伯谏纳郜鼎】(桓公二年《左传》) 夏季四月,鲁国从宋国夺取郜国的大鼎,放入太庙。这是不合礼的。臧哀伯劝谏说:“统治人民的君主,应当彰明德行,堵塞邪恶,以此监察百官;还唯恐有所失误,所以彰显美德来给子孙看。因此,清庙盖茅草屋,大路用蒲草席,大羹不调五味,黍稷不精凿,彰明的是俭朴。衮服、冕冠、黻衣、玉珽,腰带、下裳、蔽膝、鞋,衡、紞、纮、綖,彰明的是制度。藻、率、鞞、鞛,鞶、厉、游、缨,彰明的是等级数量。衣服上的火、龙、黼、黻纹样,彰明的是文采。五种颜色相配、各种形象相合,彰明的是器物名分。钖、鸾、和、铃,彰明的是声音;三辰图案的旗帜,彰明的是光明。德行,应当俭朴而有法度,升降进退都有一定的等级。用文采和器物来记载德行,用声音和光明来宣示德行,以此监察百官。百官因此警戒而不敢改变法纪。如今却毁灭德行、树立邪恶,把受贿得来的器物放在太庙,明白地给百官看。百官如果仿效它,又有什么可责罚的呢?国家败亡,是由于官吏邪恶;官吏丧失德行,是由于宠爱和贿赂公开彰显。郜鼎放在太庙,还有什么比这更能彰显贿赂呢?周武王灭商后,把九鼎迁到洛邑,正义之士还对此有所非议,何况将彰明违背礼法、扰乱秩序的受贿器物放进太庙,那将怎么办呢?”桓公不听。周朝内史听说后,说:“臧孙达大概会在鲁国有后代吧!君主违背礼义,他仍不忘以德行劝谏。” 【季梁谏追楚师】(桓公六年《左传》) 楚武王侵犯随国,派薳章去求和,驻军在瑕地等待。随国派少师负责谈判。斗伯比对楚王说:“我不能在汉水以东实现志愿,是我自己造成的。我扩张三军,装备铠甲兵器,用武力威逼他们,他们于是害怕而联合谋划对付我,所以很难离间。汉水以东的国家中,随国最大。随国一强大,必然会抛弃小国;小国一离散,就是楚国的利益。少师骄傲,请让我们的军队显得疲弱来助长他的骄气。”熊率且比说:“季梁还在,能有什么好处?”斗伯比说:“这是为以后谋划;少师会得到他的国君。”楚王于是削弱军队,接纳少师。少师回国后,请求追击楚军。随侯将要答应,季梁阻止他说:“上天正在把随国授予楚国,楚军的示弱正是诱骗我们,君王为什么这样急迫?我听说小国能够抵抗大国,是因为小国有道而大国淫乱。所谓有道,就是对百姓忠诚,对神明诚信。君主首先想到使百姓获利,就是忠诚。祝官、史官在祭祀时说真实的话,就是诚信。如今百姓饥饿而君主满足自己的欲望,祝官、史官却夸大美辞来祭祀,我不知道这样怎么可以。”随侯说:“我们的祭牲肥壮,黍稷丰盛齐备,为什么还会不诚信?”季梁回答说:“百姓,是神明的主人。因此圣王先使百姓成就,然后才致力于神明。所以献上祭牲报告说‘广大、硕大、肥壮’,是说民力普遍存在,牲畜硕大繁殖,没有疾病,体形完备肥壮。献上祭品报告说‘洁净的黍稷丰盛’,是说春夏秋三时没有灾害,百姓和睦,年成丰收。献上酒醴报告说‘美好的栗米和甘美的酒’,是说上下都有美德,没有违背内心的地方。所谓馨香,就是没有谗言和邪恶。所以应当努力做好春夏秋三时的农事,修明五教,亲爱九族,以此成就祭祀。这样百姓和睦,神明就降下福佑,所以行动便能成功。如今百姓各怀二心,鬼神没有可以凭依的主人,君王即使独自祭品丰盛,又有什么福可得?君王姑且修治政事,亲近兄弟之国,或许可以免除祸难。”随侯害怕了,修治政事,楚国便不敢讨伐。【曹刿论战】(庄公十年《左传》) 齐国军队讨伐我国。鲁庄公准备迎战。曹刿请求进见。他的同乡说:“当权的人会谋划这件事,你又何必参与呢?”曹刿说:“当权的人见识浅陋,不能作长远谋划。”于是入宫进见。曹刿问:“凭什么作战?”庄公说:“衣食这类安身的东西,我不敢独自享用,一定分给别人。”曹刿回答:“这种小恩惠不能遍及百姓,百姓不会跟从您。”庄公说:“祭祀用的牲畜、玉帛,我不敢虚报数目,一定按照实情。”曹刿回答:“这种小信用还不能使神明信服,神明不会降福。”庄公说:“大大小小的诉讼,即使不能一一明察,也一定按实情处理。”曹刿回答:“这是尽职尽责的一类,可以凭此打一仗。作战时请允许我跟随。” 庄公和曹刿同乘一辆战车,在长勺交战。庄公将要击鼓进攻,曹刿说:“还不行。”齐军击了三次鼓,曹刿说:“可以了。”齐军大败。庄公将要驱车追击,曹刿说:“还不行。”他下车察看齐军车轮的痕迹,又登上车前横木远望,才说:“可以了。”于是追击齐军。战胜以后,庄公问他这样做的原因。曹刿回答说:“作战,靠的是勇气。第一次击鼓,士气振作;第二次击鼓,士气衰退;第三次击鼓,士气就耗尽了。他们的士气耗尽而我们的士气正旺,所以战胜了他们。大国难以测度,我担心他们设有埋伏。我看到他们的车辙混乱,远望他们的旗帜倒下,所以才追击他们。”

【齐桓公伐楚盟屈完】(僖公四年 《左传》)

春,齐侯以诸侯之师侵蔡,蔡溃,遂伐楚。楚子使与师言曰:“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管仲对曰:“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太公曰:五侯九伯,女实征之,以夹辅周室。赐我先君履东至於海,西至於河,南至於穆陵,北至於无棣。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共,无以缩酒,寡人是徵。昭王南征而不复,寡人是问。”对曰:“贡之不入,寡君之罪也,敢不共给。昭王之不复,君其问诸水滨!”师进,次於陉。

夏,楚子使屈完如师。师退,次於召陵。齐侯陈诸侯之师,与屈完乘而观之。

齐侯曰:“岂不穀是为?先君之好是继。与不穀同好,何如?”对曰:“君惠徼福於敝邑之社稷,辱收寡君,寡君之愿也。”齐侯曰:“以此众战,谁能御之?

以此攻城,何城不克?”对曰:“君若以德绥诸侯,谁敢不服?君若以力,楚国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虽众,无所用之。”

屈完及诸侯盟。

【宫之奇谏假道】(僖公五年 《左传》)

晋侯复假道於虞以伐虢。宫之奇谏曰:“虢,虞之表也。虢亡,虞必从之。

晋不可启,寇不可玩,一之为甚,其可再乎?谚所谓‘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者,其虞、虢之谓也。”

公曰:“晋,吾宗也。岂害我哉?”对曰:“大伯、虞仲,大王之昭也。大伯不从,是以不嗣。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为文王卿士,勋在王室,藏於盟府。将虢是灭,何爱於虞?且虞能亲於桓、庄乎,其爱之也?桓、庄之族何罪,而以为戮,不唯逼乎?亲以宠逼,犹尚害之,况以国乎?”

公曰:“吾享祀丰洁,神必据我。”对曰:“臣闻之,鬼神非人实亲,惟德是依。故《周书》曰:‘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又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又曰:‘民不易物,惟德繄物。’如是,则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神所冯依,将在德矣。若晋取虞而明德以荐馨香,神其吐之乎?”

弗听,许晋使。宫之奇以其族行,曰:“虞不腊矣。在此行也,晋不更举矣。”

冬晋灭虢。师还,馆於虞,遂袭虞,灭之,执虞公。

【齐桓下拜受胙】(僖公九年 《左传》)

会于葵丘,寻盟,且修好,礼也。王使宰孔赐齐侯胙,曰:“天子有事于文武,使孔赐伯舅胙。”齐侯将下拜。孔曰:“且有后命。天子使孔曰:‘以伯舅耋老,加劳,赐一级,无下拜。’”对曰:“天威不违颜咫尺,小白余敢贪天子之命‘无下拜!’?恐陨越于下,以遗天子羞。敢不下拜!”下,拜,登,受。

【阴饴甥对秦伯】(僖公十五年 《左传》)

十月,晋阴饴甥会秦伯,盟于王城。秦伯曰:“晋国和乎?”对曰:“不和。

小人耻失其君而悼丧其亲,不惮征纟善以立圉也。曰:‘必报仇,宁事戎狄。’君子爱其君而知其罪,不惮征纟善以待秦命。曰:‘必报德,有死无二。’以此不和。”秦伯曰:“国谓君何?”对曰:“小人戚,谓之不免;君子恕,以为必归。小人曰:‘我毒秦,秦岂归君?’君子曰:‘我知罪矣,秦必归君。贰而执之,服而舍之,德莫厚焉,刑莫威焉。服者怀德,贰者畏刑,此一役也,秦可以霸。纳而不定,废而不立,以德为怨,秦不其然。’”秦伯曰:“是吾心也。”

改馆晋侯,馈七牢焉。

【子鱼论战】(僖公二十二年 《左传》)

楚人伐宋以救郑。宋公将战。大司马固谏曰:“天之弃商久矣,君将兴之,弗可赦也已。”弗听。

及楚人战于泓。宋人既成列,楚人未既济,司马曰:“彼众我寡,及其未既济也,请击之。”公曰:“不可。”既济而未成列,又以告。公曰:“未可。”

既陈而后击之,宋师败绩,公伤股,门官歼焉。

国人皆咎公。公曰:“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古之为军也,不以阻隘也。

寡人虽亡国之馀,不鼓不成列。”子鱼曰:“君未知战。勍敌之人,隘而不列,天赞我也。阻而鼓之,不亦可乎?犹有惧焉。且今之勍者,皆吾敌也。虽及胡耇,获则取之,何有於二毛?明耻教战,求杀敌也。伤未及死,如何勿重?若爱重伤,则如勿伤;爱其二毛,则如服焉。三军以利用也,金鼓以声气也。利而用之,阻隘可也。声盛致志,鼓儳可也。”

译【齐桓公伐楚盟屈完】(僖公四年《左传》) 春天,齐侯率领诸侯的军队侵入蔡国,蔡国军队溃败,于是又讨伐楚国。楚成王派人对齐军说:“您居住在北海,我居住在南海,只是风吹马牛都不相及,没想到您竟进入我国土地,这是什么缘故?”管仲回答说:“从前召康公命令我国先君太公说:五等诸侯和九州长官,你都可以征伐他们,以辅佐周王室。周王赐给先君的征伐范围,东到大海,西到黄河,南到穆陵,北到无棣。你们进贡的包茅没有送到,周王祭祀没有供品,无法用它缩酒,我特来追究此事。周昭王南征却没有回来,我特来问罪。”楚国使者回答说:“贡物没有送到,是我们君主的罪过,岂敢不供给。至于昭王没有回来,您还是到水边去问吧!”齐军继续前进,驻扎在陉地。夏天,楚成王派屈完到齐军中去。齐军后退,驻扎在召陵。齐侯陈列诸侯的军队,和屈完同车观看。齐侯说:“难道只是为了我个人吗?我是要继承先君的友好关系。楚国如果同我友好,怎么样?”屈完回答说:“承蒙君王施恩,为我国社稷求福,又屈尊接纳我国君主,这正是我国君主的愿望。”齐侯说:“凭这样多的军队作战,谁能抵挡?凭这样多的军队攻城,哪座城攻不下?”屈完回答说:“君王如果用德行安抚诸侯,谁敢不服?君王如果只凭武力,楚国把方城山当作城墙,把汉水当作护城河,即使兵力众多,也没有用处。” 屈完和诸侯订立盟约。【宫之奇谏假道】(僖公五年《左传》) 晋侯再次向虞国借道去讨伐虢国。宫之奇劝谏说:“虢国是虞国的屏障。虢国灭亡,虞国一定跟着灭亡。晋国不可让它打开缺口,敌寇不可轻视;一次借道已经很严重了,难道还可以再来一次吗?谚语所说‘车辅相依,嘴唇亡了牙齿就寒冷’,说的就是虞、虢两国的关系。” 虞公说:“晋国与我们是同宗,难道会害我们吗?”宫之奇回答说:“大伯、虞仲,是太王的长子和次子。大伯不服从,所以没有继承王位。虢仲、虢叔,是王季的儿子,属于王室后代,做过文王的卿士,功勋记载在王室,收藏在盟府。晋国将要灭掉虢国,怎么会爱惜虞国呢?况且虞国能比桓叔、庄伯的后代更亲近晋国吗,晋国尚且爱惜他们吗?桓叔、庄伯的族人有什么罪,却被杀戮,不就是因为他们逼近晋国君位吗?亲近而又因受宠造成威胁,晋国尚且加以杀害,何况一个国家呢?” 虞公说:“我的祭祀丰盛洁净,神明一定会保佑我。”宫之奇回答说:“我听说,鬼神并不专亲近某一个人,只依靠有德之人。所以《周书》说:‘上天并不偏爱谁,只辅助有德之人。’又说:‘黍稷并不芬芳,光明的德行才芬芳。’又说:‘人民不会改变祭品,只有德行才是祭品的本质。’这样看来,没有德行,人民就不会和睦,神明也不会享用祭品。神明所依凭的,将在于德行。如果晋国夺取虞国,用明德来献上馨香,神明难道会吐出来吗?” 虞公不听,答应了晋国使者。宫之奇带领族人离开,说:“虞国连今年的腊祭也等不到了。这一回晋国不必再发动军队了。” 冬天,晋国灭掉虢国。军队回师,驻扎在虞国,于是袭击虞国,灭掉它,俘虏了虞公。【齐桓下拜受胙】(僖公九年《左传》) 齐桓公在葵丘会见诸侯,重申盟约并修好,这是合乎礼的。周襄王派宰孔赐给齐侯祭肉,说:“天子祭祀文王、武王,派我赐给伯舅祭肉。”齐侯将要下拜。宰孔说:“且慢,还有后面的命令。天子派我说:‘因为伯舅年老,又有功劳,特加赐一个等级,不必下拜。’”齐侯回答说:“天子的威严近在咫尺,我小白怎么敢贪图天子‘不必下拜’的命令?恐怕在臣下的位置上失礼,给天子留下羞辱。我岂敢不下拜!”于是下阶拜谢,再登阶接受祭肉。【阴饴甥对秦伯】(僖公十五年《左传》) 十月,晋国的阴饴甥会见秦穆公,在王城订立盟约。秦穆公说:“晋国和睦吗?”阴饴甥回答说:“不和。小人以失去国君为耻,以亲人死亡为悲,不怕〔原文“征纟善”有疑〕而拥立圉,认为:‘一定要报仇,宁可侍奉戎狄。’君子爱戴国君,又知道国君有罪,不怕〔原文“征纟善”有疑〕而等待秦国的命令,认为:‘一定报答恩德,即使死也不改变。’所以国内不和。”秦穆公说:“晋国人怎样评价他们的国君?”阴饴甥回答说:“小人忧愁,认为国君不能免罪;君子宽恕,认为国君一定会被送回来。小人说:‘我们使秦国受害,秦国难道会送回国君吗?’君子说:‘我们已经知道罪过了,秦国一定会送回国君。对我们怀有二心的人便拘捕,服罪的人便释放,没有比这更厚重的恩德,也没有比这更威严的刑罚。服罪的人感念恩德,怀二心的人畏惧刑罚;只凭这一战,秦国就可以建立霸业。如果接纳他却不能安定他,废黜他却不能另立君主,反而把恩德变成怨恨,秦国不会这样做。’”秦穆公说:“这正是我的想法。” 秦穆公为晋侯更换住处,赠送给他七牢的礼物。【子鱼论战】(僖公二十二年《左传》) 楚国人讨伐宋国,借以援救郑国。宋襄公准备迎战。大司马固苦苦劝谏说:“上天抛弃商族已经很久了,您却要使它复兴,这是不能宽赦的。”宋襄公不听。等到楚军在泓水交战。宋军已经排好阵列,楚军还没有全部渡过泓水,司马说:“他们人多我们人少,趁他们还没有全部渡过,请攻击他们。”宋襄公说:“不可以。”楚军全部渡河却还没有列好阵,又来报告。宋襄公说:“还不可以。” 等楚军列好阵后,宋军才攻击,宋军大败,宋襄公大腿受伤,守门的官兵全部战死。国人都责怪宋襄公。宋襄公说:“君子不重复伤害已经受伤的人,不俘虏头发斑白的人。古代作战,不凭借险要地势取胜。我虽然是亡国者的后代,也不攻击尚未列好阵势的敌军。”子鱼说:“君王不懂得作战。强大的敌人陷入险隘而没有列好阵势,是上天在帮助我们。趁他受阻击鼓进攻,不也是可以的吗?还担心什么呢?况且现在所谓强敌,都是我们的敌人。即使年纪很老的人,俘获了也应当抓起来,和头发斑白有什么关系?明确羞耻、教习作战,就是为了寻求杀敌。敌人受伤还没有死,为什么不能再加以攻击?如果怜惜再次受伤的人,那就不如不要伤害他;如果怜惜头发斑白的人,那就不如向他投降。三军是为了利用有利条件,金鼓是为了振作声势士气。有利条件可以利用时,即使敌人受阻于险隘也可以进攻;声势壮盛、士气集中时,即使敌阵未整也可以击鼓进攻。”

【寺人披见文公】(僖公二十四年 《左传》)

吕、郤畏逼,将焚公宫而弑晋侯。寺人披请见。公使让之,且辞焉。曰:“蒲城之役,君命一宿,女即至。其后,余从狄君以田渭滨,女为惠公来求杀余,命女三宿,女中宿至。虽有君命,何其速也?夫袪犹在,女其行乎!”对曰:“臣谓君之入也,其知之矣;若犹未也,又将及难。君命无二,古之制也。除君之恶,唯力是视。蒲人、狄人余何有焉?今君即位,其无蒲、狄乎?齐桓公置射钩而使管仲相,君若易之,何辱命焉?行者甚众,岂唯刑臣?”

公见之,以难告。

晋侯潜会秦伯于王城。己丑晦,公宫火。瑕甥、郤芮不获公,乃如河上,秦伯诱而杀之。

【介之推不言禄】(僖公二十四年 《左传》)

晋侯赏从亡者,介之推不言禄;禄亦弗及。

推曰:“献公之子九人,唯君在矣。惠、怀无亲,外内弃之。天未绝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非君而谁?天实置之,而二三子以为己力,不亦诬乎?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下义其罪,上赏其奸,上下相蒙,难与处矣。”

其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谁怼?”对曰:“尤而效之,罪又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食。”其母曰:“亦使知之,若何?”对曰:“言,身之文也;身将隐,焉用文之?是求显也。”其母曰:“能如是乎?与汝偕隐。”遂隐而死。

晋侯求之不获,以绵上为之田。曰:“以志吾过,且旌善人。”

【展喜犒师】(僖公二十六年 《左传》)

齐孝公伐我北鄙。公使展喜犒师,使受命于展禽。齐侯未入竟,展喜从之,曰:“寡君闻君亲举玉趾,将辱于敝邑,使下臣犒执事。”齐侯曰:“鲁人恐乎?”

对曰:“小人恐矣,君子则否。”齐侯曰:“室如县罄,野无青草,何恃而不恐?”

对曰:“恃先王之命。昔周公、大公,股肱周室,夹辅成王。成王劳之,而赐之盟。曰:‘世世子孙,无相害也。’载在盟府,太师职之。桓公是以纠合诸侯,而谋其不协,弥缝其阙,而匡救其灾,昭旧职也。及君即位,诸侯之望曰:‘其率桓之功。’我敝邑用不敢保聚,曰:‘岂其嗣世九年,而弃命废职,其若先君何?’君必不然。恃此以不恐。”

齐侯乃还。

【烛之武退秦师】(僖公三十年 《左传》)

晋侯、秦伯围郑,以其无礼於晋,且贰於楚也。晋军函陵,秦军氾南。佚之狐言於郑伯曰:“国危矣!若使烛之武见秦君,师必退。”公从之。辞曰:“臣之壮也,犹不如人;今老矣,无能为也已。”公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过也。然郑亡,子亦有不利焉!”许之。

夜缒而出。见秦伯曰:“秦、晋围郑,郑既知亡矣。若亡郑而有益于君,敢以烦执事。越国以鄙远,君知其难也。焉用亡郑以陪邻?邻之厚,君之薄也。若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共其乏困,君亦无所害。且君尝为晋君赐矣,许君焦、瑕,朝济而夕设版焉,君之所知也。夫晋何厌之有?既东封郑,又欲肆其西封。若不阙秦,将焉取之?阙秦以利晋,唯君图之。”

秦伯说,与郑人盟,使杞子、逢孙、杨孙戍之,乃还。子犯请击之。公曰:“不可。微夫人之力不及此。因人之力而敝之,不仁;失其所与,不知;以乱易整,不武。吾其还也。”亦去之。

【蹇叔哭师】(僖公三十二年 《左传》)

杞子自郑使告于秦曰:“郑人使我掌其北门之管,若潜师以来,国可得也。”

穆公访诸蹇叔,蹇叔曰:“劳师以袭远,非所闻也。师劳力竭,远主备之,无乃不可乎?师之所为,郑必知之。勤而无所,必有悖心。且行千里,其谁不知?”

公辞焉。召孟明、西乞、白乙,使出师于东门之外。蹇叔哭之,曰:“孟子,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入也。”公使谓之曰:“尔何知!中寿,尔墓之木拱矣!”

蹇叔之子与师,哭而送之,曰:“晋人御师必于殽。殽有二陵焉:其南陵,夏后皋之墓也;其北陵,文王之所辟风雨也。必死是间,余收尔骨焉。”秦师遂东。

卷二 周文

译【寺人披见文公】(僖公二十四年《左传》) 吕甥、郤芮害怕晋文公逼迫自己,准备焚烧宫室并杀害晋侯。寺人披请求进见。晋文公派人责备他,并拒绝接见,说:“蒲城之战时,君王命令一夜赶到,你当天就到了。后来我跟随狄君在渭水边打猎,你替惠公来请求杀我,惠公命你三夜赶到,你第二夜就到了。即使有君王命令,你为什么如此迅速?况且袪还在,你还是离开吧!”寺人披回答说:“我以为君王入国时就已经懂得这些道理了;如果还没有懂得,又将遭遇祸难。君王的命令不能有两种,这是古代制度。除掉对君王不利的人,只看力量是否足够。蒲人、狄人对我有什么关系?如今君王即位,难道还能没有蒲人、狄人吗?齐桓公放下射钩之仇,让管仲做相国;君王如果要改变这种做法,何必屈尊命令我呢?这样做的人很多,难道只有我这个受过刑的宦官吗?” 晋文公接见了他,他把祸难告诉了文公。晋侯秘密在王城会见秦穆公。己丑日月底,晋文公的宫室起火。瑕甥、郤芮没有抓到文公,于是逃到黄河边,秦穆公诱骗他们,将他们杀死。【介之推不言禄】(僖公二十四年《左传》) 晋文公奖赏跟随他逃亡的人,介之推没有提及禄赏,禄赏也没有给到他。介之推说:“献公有九个儿子,如今只有君王还在。惠公、怀公没有亲信,内外都抛弃了他们。上天没有断绝晋国,必定要有一位君主。主持晋国祭祀的人,不是君王又是谁?这是上天确立的,然而那几个人却把它说成自己的力量,难道不是欺骗吗?偷窃别人的财物,还被称为盗贼,何况贪取上天的功劳,反说成自己的力量呢?臣下把罪行说成义举,君主又奖赏他们的奸诈,上下互相蒙骗,实在难以同他们相处。” 他的母亲说:“你为什么不也去请求禄赏?即使死了,又能怨恨谁呢?”介之推回答说:“责怪别人做错事,自己却仿效他,罪过就更重了。况且已经说了怨恨的话,就不应再吃他的俸禄。”他的母亲说:“也让他知道你的功劳,怎么样?”介之推回答说:“言语,是身体的文饰;身体将要隐居,还要文饰它做什么?这不过是求取显达罢了。”他的母亲说:“你真能这样吗?那我和你一起隐居。”于是母子一同隐居,最后被烧死。晋文公寻找介之推没有找到,就把绵上作为祭祀他的田地,说:“用这来记载我的过错,并且表彰善人。” 【展喜犒师】(僖公二十六年《左传》) 齐孝公讨伐我国北部边境。鲁僖公派展喜去犒劳齐军,展喜接受了展禽的教导。齐侯还没有进入鲁国边境,展喜就迎上去,说:“我们君主听说君王亲自举动玉足,将要屈尊来到我国,特派下臣犒劳您的属官。”齐侯说:“鲁国人害怕吗?” 展喜回答说:“小人害怕,君子却不害怕。”齐侯说:“宫室像悬挂着的磬一样空虚,田野里连青草都没有,你们凭什么不害怕?” 展喜回答说:“我们依靠先王的命令。从前周公、太公作为周王室的股肱,辅佐成王。成王慰劳他们,并赐给他们盟约,说:‘世世代代的子孙,不要互相伤害。’这些话记载在盟府,由太师掌管。齐桓公因此纠合诸侯,谋求解决他们之间的不和,弥补他们的缺失,救助他们的灾难,这是彰明先君的旧职。等到您即位时,诸侯都希望说:‘他会继承齐桓公的功业。’我们敝国因此不敢固守城邑,心想:‘难道他继承君位九年,就会抛弃先王的命令、废弃太师的职责吗?那将如何面对先君?’君王一定不会这样。我们凭借这一点,所以不害怕。” 齐孝公于是退兵。【烛之武退秦师】(僖公三十年《左传》) 晋文公、秦穆公包围郑国,因为郑国曾对晋国无礼,并且又对楚国怀有二心。晋军驻扎在函陵,秦军驻扎在氾南。佚之狐对郑文公说:“国家危险了!如果让烛之武去见秦君,秦军一定会撤退。”郑文公听从了他。烛之武推辞说:“我年轻时,尚且比不上别人;如今老了,已经不能做什么了。”郑文公说:“我没有及早任用您,如今情况危急才来求您,这是我的过错。然而郑国灭亡,对您也没有好处!”烛之武答应了。夜里,烛之武用绳子从城墙上吊下去,见到秦穆公说:“秦、晋两国围攻郑国,郑国已经知道要灭亡了。如果灭亡郑国对您有好处,怎敢因此烦劳您的属下。越过别国把远方的土地作为边邑,您知道这很困难;为什么要灭亡郑国来增加邻国的土地呢?邻国的势力增强,就是您的势力削弱。如果放过郑国,让它成为您东行道路上的主人,秦国使者往来时,郑国供给他们所缺乏的物资,这对您也没有害处。况且您曾经给过晋君恩惠,晋君答应把焦、瑕两地给您,早晨渡过黄河,晚上就筑城防备您,这是您知道的。晋国哪里有满足的时候?它已经把郑国东部作为边界,又想扩张西部边界。如果不削弱秦国,它将从哪里取得土地?削弱秦国而使晋国获利,希望您仔细考虑这件事。” 秦穆公很高兴,和郑国订立盟约,派杞子、逢孙、杨孙戍守郑国,于是撤军回国。子犯请求袭击秦军。晋文公说:“不可以。没有那个人的力量,我就不会有今天。借助别人的力量却反过来损害他,是不仁;失掉自己的同盟者,是不智;用混乱代替整齐,是不武。我们还是回去吧。”秦军也离开了郑国。【蹇叔哭师】(僖公三十二年《左传》) 杞子从郑国派人告诉秦穆公说:“郑国人让我掌管北门的钥匙,如果暗中派军队前来,郑国就可以夺取。” 秦穆公向蹇叔征求意见。蹇叔说:“使军队劳苦去袭击遥远的国家,这不是我听说过的好办法。军队疲惫、力量耗尽,远方的国君又有了防备,恐怕不可以吧?军队所要做的事,郑国一定会知道。辛劳而达不到目的,必然会产生反叛之心。况且行军千里,谁会不知道呢?” 秦穆公拒绝了他的意见,召见孟明、西乞、白乙,让他们在东门外出兵。蹇叔哭着送他们,说:“孟明啊,我只看得到军队出发,却看不到它回来。”秦穆公派人对他说:“你懂什么!如果你能活到中等寿命,现在你的坟墓上的树木已经有两手合抱那么粗了!” 蹇叔的儿子随军出征,蹇叔哭着送他,说:“晋国人一定会在殽地抵御军队。殽地有两座山陵:南边的山陵,是夏后皋的坟墓;北边的山陵,是周文王躲避风雨的地方。你们一定会死在那里,我到时去收拾你的尸骨。”秦军于是向东进发。卷二 周文

【郑子家告赵宣子】(文公十七年 《左传》)

晋侯合诸侯于扈,平宋也。于是晋侯不见郑伯,以为贰于楚也。

郑子家使执讯而与之书,以告赵宣子。曰:“寡君即位三年,召蔡侯而与之事君。九月,蔡侯入于敝邑以行。敝邑以侯宣多之难,寡君是以不得与蔡侯偕。

十一月,克减侯宣多,而随蔡侯以朝于执事。十二年六月,归生佐寡君之嫡夷,以请陈侯于楚,而朝诸君。十四年七月,寡君又朝,以蒇陈事。十五年五月,陈侯自敝邑往朝于君。往年正月,烛之武往朝夷也。八月,寡君又往朝。以陈、蔡之密迩于楚而不敢贰焉,则敝邑之故也。虽敝邑之事君,何以不免?在位之中,一朝于襄,而再见于君。夷与孤之二三臣相及于绛,虽我小国,则蔑以过之矣。

今大国曰:‘尔未逞吾志。’敝邑有亡,无以加焉。古人有言曰:‘畏首畏尾,身其馀几?’又曰;‘鹿死不择音。’小国之事大国也,德,则其人也;不德,则其鹿也。铤而走险,急何能择。命之罔极,亦知亡矣,将悉敝赋,以待于鯈,唯执事命之。文公二年,朝于齐。四年,为齐侵蔡,亦获成于楚。居大国之间而从于强令,岂其罪也大国若弗图,无所逃命。”

晋巩朔行成于郑,赵穿、公婿池为质焉。

【王孙满对楚子】(宣公三年 《左传》)

楚子伐陆浑之戎,遂至于洛,观兵于周疆。定王使王孙满劳楚子。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焉。对曰:“在德不在鼎。昔夏之方有德也,远方图物,贡金九牧。

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故民入川泽山林,不逢不若。螭魅罔两,莫能逢之。用能协于上下,以承天休。桀有昏德,鼎迁于商,载祀六百。商纣暴虐,鼎迁于周。德之休明,虽小,重也;其奸回昏乱,虽大,轻也。天祚明德,有所底止。成王定鼎于郏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

【齐国佐不辱命】(成公二年 《左传》)

晋师从齐师,入自丘舆,击马陉。齐侯使宾媚人赂以纪甗、玉磬与地。“不可,则听客之所为。”

宾媚人致赂,晋人不可,曰:“必以萧同叔子为质,而使齐之封内尽东其亩。”

对曰:“萧同叔子非他,寡君之母也。若以匹敌,则亦晋君之母也。吾子布大命于诸侯,而曰必质其母以为信,其若王命何?且是以不孝令也。《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若以不孝令于诸侯,其无乃非德类也乎?先王疆理天下,物土之宜而布其利。故《诗》曰:‘我疆我理,南东其亩。’今吾子疆理诸侯,而曰‘尽东其亩’而已,唯吾子戎车是利,无顾土宜,其无乃非先王之命也乎?反先王则不义,何以为盟主?其晋实有阙!四王之王也,树德而济同欲焉;五伯之霸也,勤而抚之,以役王命。今吾子求合诸侯,以逞无疆之欲。《诗》曰:‘布政优优,百禄是乃。’子实不优,而弃百禄,诸侯何害焉!不然,寡君之命使臣,则有辞矣。曰:‘子以君师辱于敝邑,不腆敝赋,以犒从者。畏君之震,师徒挠败,吾子惠徼齐国之福,不泯其社稷,使继旧好。唯是先君之敝器土地不敢爱。

子又不许。请收合余烬,背城借一。敝邑之幸,亦云从也。况其不幸,敢不唯命是听’”

【楚归晋知罃】(成公三年 《左传》)

晋人归楚公子谷臣与连尹襄老之尸于楚,以求知罃,于是,荀首佐中军矣,故楚人许之。

王送知罃,曰:“子其怨我乎?”对曰:“二国治戎,臣不才,不胜其任,以为俘馘。执事不以衅鼓,使归即戮,君之惠也。臣实不才,又谁敢怨?”王曰:“然则德我乎?”对曰:“二国图其社稷,而求纾其民。各惩其忿,以相宥也。

两释累囚,以成其好。二国有好,臣不与及,其谁敢德?”王曰:“子归,何以报我?”对曰:“臣不任受怨,君亦不任受德,无怨无德,不知所报。”王曰:“虽然,必告不穀。”对曰:“以君之灵,累臣得归骨于晋,寡君之以为戮,死且不朽。若从君惠而免之,以赐君之外臣首,首其请于寡君,而以戮于宗,亦死且不朽。若不获命,而使嗣宗职,次及于事,而帅偏师以修封疆,虽遇执事,其弗敢违。其竭力致死,无有二心,以尽臣礼,所以报也。”王曰:“晋未可与争。”

重为之礼而归之。

译【郑子家告赵宣子】(文公十七年《左传》) 晋侯在扈地召集诸侯,是为了调解宋国的争端。当时晋侯不接见郑伯,认为郑国对楚国怀有二心。郑国的子家派执讯官带着书信给赵宣子,说明情况。信中说:“我们的君主即位三年时,召见蔡侯并同他一起侍奉晋君。九月,蔡侯进入我国来出发。我国因为侯宣多的祸乱,君主因此不能和蔡侯一同前往。十一月,我们战胜并削弱侯宣多,随后陪同蔡侯朝见您的属下。十二年六月,归生辅佐我国君主的嫡子夷,向楚国请求陈侯,并朝见各位君主。十四年七月,我国君主又去朝见,以完成陈国的事务。十五年五月,陈侯从我国前往朝见晋君。前一年正月,烛之武前往朝见夷。八月,我国君主又亲自前往朝见。因为陈国、蔡国都紧邻楚国而不敢怀有二心,这都是我国的缘故。即使我国这样侍奉晋君,为什么还不能免罪?在君主即位期间,曾一次朝见襄公,两次朝见您。夷和我这几个臣子相继到绛地,即使我们是小国,也没有做得更差的了。如今大国却说:‘你们还没有满足我的意愿。’如果敝国灭亡,就没有比这更严重的后果了。古人有话说:‘抬头怕触犯,低头怕碰撞,身体还剩下多少地方可以安放?’又说:‘鹿将要死时,连声音也顾不得选择。’小国侍奉大国,大国施恩,它就成为大国的人;大国不施恩,它就像将死的鹿。走投无路而冒险,危急之中哪里还能选择。命令没有止境,我们也知道将要灭亡了,将拿出敝国全部赋税军力,在鯈地等待,只听您的命令。文公二年,我们朝见齐国;四年,替齐国侵略蔡国,也在楚国那里求得和解。处在大国之间而听从强国的命令,难道是我们的罪过太大吗?大国如果不加考虑,我们也无处逃避您的命令。” 晋国的巩朔到郑国求和,赵穿和晋国的女婿池作为人质。【王孙满对楚子】(宣公三年《左传》) 楚庄王讨伐陆浑的戎族,随后到达洛水,在周王疆界陈列军队示威。周定王派王孙满去慰劳楚庄王。楚庄王询问九鼎的大小和轻重。王孙满回答说:“鼎的轻重在于德行,不在于鼎本身。从前夏朝有德的时候,远方国家把各种物产图画下来,各州进贡金属。夏王铸造九鼎,把各种物类的形象铸在上面,使百姓知道神灵和奸邪。因此百姓进入川泽山林,就不会遇到不应遇到的东西;螭魅、罔两等鬼怪,也没有谁能够遇到。凭借这些,夏王能够协调上下,承受上天的福佑。夏桀德行昏乱,九鼎迁到商,商朝享国六百年。商纣暴虐,九鼎迁到周。德行光明,即使鼎小也显得沉重;奸邪昏乱,即使鼎大也显得轻。上天赐福给光明的德行,也有其终止之处。周成王把九鼎安置在郏鄏,占卜周朝可传三十代、享国七百年,这是上天的命令。周朝的德行虽然衰微,上天的命令还没有改变。鼎的轻重,现在还不能问。” 【齐国佐不辱命】(成公二年《左传》) 晋军跟随齐军进入丘舆,攻打马陉。齐侯派宾媚人用纪国的甗、玉磬和土地作为贿赂,说:“如果不答应,就听凭贵国使者处置。” 宾媚人送上贿赂,晋人不同意,说:“一定要让萧同叔子的儿子作为人质,并且使齐国境内的田地全都把田垄改为东西方向。” 回答说:“萧同叔子不是别人,正是我国国君的母亲。若按匹敌来说,她也是晋君的母亲。您向诸侯颁布重大命令,却说一定要把他们的母亲扣作人质来取信,这将把周王的命令置于何地?况且这是用不孝来号令诸侯。《诗》说:‘孝子的孝心没有穷尽,永远赐福给你的同类。’若用不孝来号令诸侯,恐怕不能算是符合德行吧?先王划分治理天下,辨察土地的适宜情况而施布利益。所以《诗》说:‘我划定疆界,我治理土地,使田亩向南向东。’如今您划分治理诸侯,却只说‘把田亩全都改向东’罢了,只顾有利于您的战车,不顾土地的适宜,恐怕不合先王的命令吧?违背先王就是不义,凭什么做盟主?晋国实在有过失!四王称王,是树立德行来帮助大家共同的愿望;五霸称霸,是勤勉努力并安抚诸侯,以奉行王命。如今您求得诸侯会合,只为满足无边无际的欲望。《诗》说:‘施行政令宽和,从而获得各种福禄。’您实在不宽和,却抛弃各种福禄,诸侯又有什么过错呢?否则,我国国君的命令派我来说,也有一番说辞:‘您带着国君的军队屈辱地来到敝邑,我们没有丰厚的财物,用来犒劳您的随从。由于害怕国君的威势,军队遭到挫败,承蒙您惠顾,求得齐国的福分,没有灭亡我国社稷,使我们能够延续旧日的友好关系。只是先君留下的破旧器物和土地,我们不敢吝惜。您又不答应。请允许我们收集残余力量,背靠城墙作最后一搏。这是敝邑的幸运,我们也将听从您的命令。何况如果遭遇不幸,难道敢不完全听命吗?’” 【楚归晋知罃】(成公三年《左传》) 晋国人把楚国公子谷臣和连尹襄老的尸体送还楚国,用来交换知罃。当时荀首担任中军佐,所以楚国人答应了这件事。楚共王为知罃送行,说:“您难道怨恨我吗?”知罃回答:“两国交战,我没有才能,不能胜任职务,所以成了俘虏。您的属官没有用我的血来祭鼓,却让我回国接受诛戮,这是您的恩惠。我实在没有才能,又有谁敢怨恨呢?”楚王说:“那么您感念我的恩德吗?”回答说:“两国都在谋求保全自己的社稷,并设法使百姓得到宽解。双方各自克制愤怒,彼此宽恕。两国都释放被囚禁的俘虏,以成全彼此的友好。两国友好,我没有参与其中,谁敢说感念您的恩德呢?”楚王说:“您回到晋国后,拿什么报答我?”回答说:“我不配承受怨恨,您也不配承受感恩;既然没有怨恨,也没有恩德,我不知道有什么可报答的。”楚王说:“即使这样,也一定要告诉我。”回答说:“凭借您的威灵,被囚禁的臣子得以归葬晋国,如果我国国君把我杀掉,我死后也不会朽灭。若承蒙您的恩惠赦免我,把我赐给您的外臣荀首,荀首一定会向我国国君请求把我杀死在宗庙里,我死后也不会朽灭。若不能得到国君的命令,而让我继承宗族的职务,等到任事时,率领偏师来修治边疆,即使遇到您的属官,我也不敢违抗。我要竭尽全力,拼死作战,没有二心,以此尽到臣下的礼节,这就是我的报答。”楚王说:“晋国不可与之争。” 楚王更加厚重地以礼相待,然后送他回国。

【吕相绝秦】(成公十三年 《左传》)

晋侯使吕相绝秦,曰:昔逮我献公及穆公相好,戮力同心,申之以盟誓,重之以昏姻。天祸晋国,文公如齐,惠公如秦。无禄,献公即世。穆公不忘旧德,俾我惠公用能奉祀于晋。

又不能成大勋,而为韩之师。亦悔於厥心,用集我文公,是穆之成也。

文公躬擐甲胄,跋履山川,逾越险阻,征东之诸侯——虞、夏、商、周之胤——而朝诸秦,则亦既报旧德矣。郑人怒君之疆埸,我文公帅诸侯及秦围郑。秦大夫不询于我寡君,擅及郑盟。诸侯疾之,将致命于秦。文公恐惧,绥靖诸侯。

秦师克还,无害,则是我有大造於西也。

无禄,文公即世,穆不为吊,蔑死我君,寡我襄公,迭我殽地,奸绝我好,伐我保城,殄灭我费滑,散离我兄弟,挠乱我同盟,倾覆我国家。我襄公未忘君之旧勋,而惧社稷之陨,是以有殽之师。犹愿赦罪于穆公。穆公弗听,而即楚谋我。天诱其衷,成王陨命,穆公是以不克逞志于我。

穆、襄即世,康、灵即位。康公我之自出,又欲阙剪我公室,倾覆我社稷,帅我蟊贼,以来荡摇我边疆。我是以有令狐之役。康犹不悛,入我河曲,伐我涑川,俘我王官,剪我羁马。我是以有河曲之战。东道之不通,则是康公绝我好也。

及君之嗣也,我君景公引领西望,曰:“庶抚我乎?”君亦不惠称盟。利吾有狄难,入我河县,焚我箕、郜,芟夷我农功,虔刘我边陲。我是以有辅氏之聚。

君亦悔祸之延,而欲徼福于先君献、穆,使伯车来命我景公,曰:“吾与女同好弃恶,复修旧德,以追念前勋。”言誓未就,景公即世。我寡君是以有令狐之会。

君又不祥,背弃盟誓。白狄及君同州,君之仇雠,而我之昏姻也。君来赐命曰:“吾与女伐狄”寡君不敢顾昏姻,畏君之威,而受命於使。君有二心於狄,曰:“晋将伐女。”狄应且憎,是用告我。楚人恶君之二三其德也,亦来告我曰:“秦背令狐之盟,而来求盟于我,昭告昊天上帝、秦三公,楚三王,曰:‘余虽与晋出入,余唯利是视,不穀恶其无成德,是用宣之,以惩不一。”诸侯备闻此言,斯是用痛心疾首,昵就寡人。寡人帅以听命,惟好是求。君若惠顾诸侯,矜哀寡人,而赐之盟,则寡人之愿也。其承宁诸侯以退,岂敢徼乱?君若不施大惠,寡人不佞,其不能以诸侯退矣。

敢尽布之执事,俾执事实图利之!

【驹支不屈于晋】(襄公十四年 《左传》)

会于向,将执戎子驹支。

范宣子亲数诸朝。曰:“来,姜戎氏!昔秦人迫逐乃祖吾离于瓜州,乃祖吾离被苫盖,蒙荆棘,以来归我先君。我先君惠公有不腆之田,与女剖分而食之。

今诸侯之事我寡君,不如昔者,盖言语漏泄。则职女之由。诘朝之事,尔无与焉!

与,将执女!”

对曰:“昔秦人负恃其众,贪于土地,逐我诸戎。惠公蠲其大德,谓我诸戎,是四岳之裔胄也,毋是剪弃。赐我南鄙之田,狐狸所居,豺狼所嗥。我诸戎除翦其荆棘,驱其狐狸豺狼,以为先君不侵不叛之臣,至于今不贰。昔文公与秦伐郑,秦人窃与郑盟,而舍戍焉,於是乎有殽之师。晋御其上,戎亢其下,秦师不复,我诸戎实然。譬如捕鹿,晋人角之,诸戎掎之,与晋踣之,戎何以不免?自是以来,晋之百役,与我诸戎,相继于时,以从执政,犹殽志也。岂敢离遏?今官之师旅,无乃实有所阙,以携诸侯,而罪我诸戎!我诸戎饮食衣服,不与华同,贽币不通,言语不达,何恶之能为?不与於会,亦无瞢焉!”赋《青蝇》而退。

宣子辞焉,使即事於会,成恺悌也。

【祁奚请免叔向】(襄公二十一年 《左传》)

栾盈出奔楚。宣子杀羊舌虎,囚叔向。人谓叔向曰:“子离于罪,其为不知乎?”叔向曰:“与其死亡若何?《诗》曰:‘优哉游哉,聊以卒岁’,知也。”

乐王鲋见叔向曰:“吾为子请。”叔向弗应,出不拜。其人皆咎叔向。叔向曰:“必祁大夫。”室老闻之曰:“乐王鲋言于君无不行。求赦吾子,吾子不许。

祁大夫所不能也,而曰必由之,何也?”叔向曰:“乐王鲋从君者也,何能行?

祁大夫外举不弃仇,内举不失亲,其独遗我乎?《诗》曰:‘有觉德行,四国顺之。’夫子,觉者也。”

晋侯问叔向之罪于乐王鲋,对曰:“不弃其亲,其有焉?”

于是祁奚老矣,闻之,乘驲而见宣子,曰:“《诗》曰:‘惠我无疆,子孙保之。’《书》曰:‘圣有谟勋,明征定保。’夫谋而鲜过,惠训不倦者,叔向有焉。社稷之固也。犹将十世宥之,以劝能者。今壹不免其身,以弃社稷,不亦惑乎?鲧殛而禹兴,伊尹放大甲而相之,卒无怨色。管、蔡为戮,周公右王。若之何其以虎也弃社稷?子为善,谁敢不勉,多杀何为?”宣子说,与之乘,以言诸公而免之。不见叔向而归,叔向亦不告免焉而朝。

译【吕相绝秦】(成公十三年《左传》) 晋侯派吕相与秦国断绝关系,说:“从前到我先君献公和穆公时,两国相互友好,同心协力,用盟誓来重申友好,又用婚姻来加深关系。上天给晋国降下灾祸,文公逃到齐国,惠公逃到秦国。不幸的是,献公去世了。穆公没有忘记旧日的恩德,使我国惠公得以奉祀于晋国。后来又不能建立大的功勋,反而发动了韩原之战。穆公心中也感到后悔,因此召集我国文公归国,这是穆公成全他的结果。文公亲自穿着铠甲头盔,跋山涉水,越过险阻,征讨东方诸侯——虞、夏、商、周的后裔——并到秦国朝见,这样也已经报答了旧日的恩德。郑国人怨恨秦君侵扰边境,我国文公率领诸侯和秦军包围郑国。秦国大夫没有向我国国君询问,擅自同郑国订立盟约。诸侯憎恨这件事,将要把性命交给秦国。文公感到恐惧,安抚诸侯。秦军能够平安退回,没有受到损害,这就是我国对西方秦国的一大恩惠。不幸的是,文公去世了,穆公却不来吊唁,轻视我已死的国君,孤立我襄公,反复侵扰我殽地,破坏我两国的友好,攻打我保卫的城池,灭亡我费、滑两地,离散我的兄弟,扰乱我的同盟,倾覆我的国家。我襄公没有忘记秦君过去的功勋,又害怕社稷覆亡,因此发动了殽之战。仍然希望向穆公赦免罪过。穆公不听,反而同楚国谋划攻打我。上天引导他的内心,楚成王丧命,穆公因此不能实现对我的意图。穆公、襄公去世,康公、灵公即位。康公是我的外甥,却又想削弱、剪除我国公室,倾覆我国社稷,率领我国的叛臣来动摇我国边疆。因此有了令狐之战。康公仍不悔改,进入我河曲地区,攻打我涑川,俘虏我王官的人,剪除我羁马。因而有了河曲之战。通往东方的道路不通,就是康公断绝了我两国的友好。等到您继承君位,我国国君景公伸长脖子向西眺望,说:‘您或许会安抚我吧?’您却没有施恩,也没有重申盟约。您利用我国遭受狄人祸患的机会,进入我河县,焚烧我箕、郜两地,割除并毁坏我的农作物,残杀我边疆的百姓。因此有了辅氏之战。您也后悔祸患延续,想向先君献公、穆公求福,便派伯车来向我国景公传命,说:‘我和您共同友好,抛弃仇恶,重新修复旧日的恩德,以追念先前的功勋。’誓言还没有完成,景公就去世了。因此我国国君举行了令狐之会。您又做出不祥之事,背弃盟誓。白狄与您同州,是您的仇敌,却是我国的姻亲。您来赐下命令说:‘我和您一起攻打狄人。’我国国君不敢顾念姻亲关系,害怕您的威势,接受了使者传达的命令。您却对狄人怀有二心,说:‘晋国将要攻打你们。’狄人回应并且憎恨您,因此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国。楚国人厌恶您反复无常,也来告诉我国说:‘秦国背弃令狐之盟,却来向我国求盟,并向昊天上帝、秦国三公、楚国三王昭告说:‘我虽然与晋国有来往,但只看重利益;我不喜欢它没有成德,所以把这件事公布出来,以惩罚它的不专一。’诸侯都听到了这些话,因此痛心疾首,亲近并归附寡人。寡人率领他们听从命令,只求友好。您若惠顾诸侯,怜悯寡人,而赐给我们盟约,这就是寡人的愿望。我们承受您的安抚,使诸侯退去,难道敢求取祸乱吗?您若不施加大恩,寡人没有才能,恐怕就不能率诸侯退去了。我冒昧把这些话全部告诉您的属官,请您的属官认真谋划对您有利的办法!” 【驹支不屈于晋】(襄公十四年《左传》) 诸侯在向地会盟,将要拘捕戎族人驹支。范宣子亲自在朝廷上数落他,说:“过来,姜戎氏!从前秦国人逼迫驱逐你的祖先吾离,你的祖先吾离披着毡席,蒙着荆棘,来归附我国先君。我国先君惠公有不丰厚的田地,分给你们一部分,让你们靠它生活。如今诸侯事奉我国国君,不如从前,大概是因为言语泄露的缘故。这是你的责任。明天早晨的事情,你不要参加!如果参加,就要拘捕你!” 驹支回答:“从前秦国人依仗人多势众,贪图土地,驱逐我们各个戎族。惠公施行大恩,说我们各戎族是四岳的后代,不应剪除抛弃。于是赐给我们南部边境的土地,那里原是狐狸居住、豺狼嚎叫的地方。我们各戎族除去荆棘,驱走狐狸豺狼,成为先君不侵扰、不叛乱的臣属,直到今天也没有二心。从前文公和秦国一起攻打郑国,秦国人私下同郑国订立盟约,留下戍守的军队,于是有了殽之战。晋军抵挡秦军上方,我们戎族从下方抗击,秦军不能回来,这确实是我们戎族的功劳。譬如捕鹿,晋人用角抵住它,我们戎族从旁牵制它,和晋人一起把它击倒,戎族为什么不能免罪?从那以后,晋国的各种战事,我们戎族接连不断地参加,听从执政者,仍然像殽之战那样尽力。哪里敢离开、阻挠呢?如今官府的军队,也许本来确实有过失,却想离间诸侯,反而把罪过归给我们戎族!我们戎族的饮食服饰不同于华夏,贡礼不相通,语言也不能互相理解,能够做出什么令人厌恶的事呢?不参加会盟,也没有什么可羞愧的!”于是赋诵《青蝇》,退下。宣子向他道歉,让他参加会盟的事务,以成全和乐亲善。【祁奚请免叔向】(襄公二十一年《左传》) 栾盈逃奔楚国。宣子杀了羊舌虎,囚禁叔向。有人对叔向说:“您身陷罪名,难道不明智吗?”叔向说:“与其死亡,又能怎么样呢?《诗》说:‘悠闲自在,姑且这样度过一年。’这才是明智。” 乐王鲋去见叔向,说:“我替您请求赦免。”叔向没有回应,出门时也不行礼。众人都责怪叔向。叔向说:“一定要靠祁大夫。”家臣长者听见后说:“乐王鲋向国君进言没有不被采纳的。现在他请求赦免您,您却不答应。祁大夫所不能做到的事,您却说一定要通过他,为什么呢?”叔向说:“乐王鲋只是顺从国君的人,他怎么能做到呢?祁大夫在外举荐人才不抛弃仇人,在内举荐人才不遗漏亲属,难道唯独会遗弃我吗?《诗》说:‘有显明的德行,四方的国家都会顺从他。’祁大夫就是这样有显明德行的人。” 晋侯向乐王鲋询问叔向的罪过。乐王鲋回答:“不抛弃自己的亲属,这也算罪过吗?” 这时祁奚已经老了,听到这件事,乘驲车去见宣子,说:“《诗》说:‘给我无穷的恩惠,子孙来保护它。’《尚书》说:‘圣人有谋略和功勋,明白的征验使国家安定。’谋划事情很少有过错、以恩惠训导人而不知疲倦,这些叔向都有。他是社稷的保障,尚且应当宽宥他十代,用来勉励有才能的人。如今只因为一次过错就不免除他的罪,因而抛弃社稷,不是太糊涂了吗?鲧被处死而禹兴起,伊尹放逐太甲后又辅佐他,最终都没有怨恨的神色。管叔、蔡叔被杀,周公辅佐成王。怎么能因为羊舌虎而抛弃社稷呢?您若做善事,谁敢不努力?多杀人又有什么用?”宣子很高兴,和他同车,把这些话告诉各位大夫,于是赦免了叔向。祁奚没有去见叔向便回去了,叔向也没有等到告知获赦就上朝。

【子产告范宣子轻币】(襄公二十四年 《左传》)

范宣子为政,诸侯之币重。郑人病之。

二月,郑伯如晋。子产寓书於子西以告宣子,曰:“子为晋国,四邻诸侯,不闻令德,而闻重币,侨也惑之。侨闻君子长国家者,非无贿之患,而无令名之难。夫诸侯之贿聚於公室,则诸侯贰。若吾子赖之,则晋国贰。诸侯贰,则晋国坏;晋国贰,则子之家坏。何没没也!将焉用贿?夫令名,德之舆也;德,国家之基也。有基无坏,无亦是务乎!有德则乐,乐则能久。《诗》云:‘乐只君子,邦家之基。’有令德也夫!‘上帝临女,无贰尔心。’有令名也夫!恕思以明德,则令名载而行之,是以远至迩安。毋宁使人谓子‘子实生我’,而谓‘子浚我以生’乎?象有齿以焚其身,贿也。”

宣子说,乃轻币。

【晏子不死君难】(襄公二十五年 《左传》)

崔武子见棠姜而美之,遂取之。庄公通焉。崔子弑之。

晏子立於崔氏之门外,其人曰:“死乎?”曰:“独吾君也乎哉,吾死也?”

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哉,吾亡也?”曰:“归乎?”曰:“君死安归?

君民者,岂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岂为其口实,社稷是养。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且人有君而弑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将庸何归?”

门启而入,枕尸股而哭,兴,三踊而出。人谓崔子:“必杀之。”崔子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

【季札观周乐】(襄公二十九年 《左传》)

吴公子札来聘,请观于周乐。使工为之歌《周南》、《召南》,曰:“美哉!

始基之矣,犹未也,然勤而不怨矣!”为之歌《邶》、《鄘》、《卫》,曰:“美哉,渊乎!忧而不困者也。吾闻卫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卫风》乎?”

为之歌《王》,曰:“美哉!思而不惧,其周之东乎?”为之歌《郑》,曰:“美哉!其细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为之歌《齐》,曰:“美哉!泱泱乎,大风也哉!表东海者,其大公乎?国未可量也。”为之歌《豳》,曰:“美哉,荡乎!乐而不淫,其周公之东乎?”为之歌《秦》,曰:“此之谓夏声。

夫能夏则大,大之至也!其周之旧乎?”为之歌《魏》,曰:“美哉,沨沨乎!大而婉,险而易行。以德辅此,则明主也!”为之歌《唐》,曰:“思深哉!

其有陶唐氏之遗民乎?不然,何忧之远也?非令德之后,谁能若是?”为之歌《陈》,曰:“国无主,其能久乎?”自《郐》以下,无讥焉。

为之歌《小雅》,曰:“美哉!思而不贰,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犹有先王之遗民焉!”为之歌《大雅》,曰:“广哉,熙熙乎!曲而有直体,其文王之德乎!”

为之歌《颂》,曰:“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屈;迩而不逼,远而不携;迁而不淫,复而不厌;哀而不愁,乐而不荒;用而不匮,广而不宣;施而不费,取而不贪;处而不底,行而不流。五声和,八风平;节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

见舞《象箾》、《南籥》者,曰:“美哉!犹有憾。”见舞《大武》者,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见舞《韶濩》者,曰:“圣人之弘也,而犹有惭德。圣人之难也。”见舞《大夏》者,曰:“美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谁能修之?”见舞《韶箾》者,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帱也,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其蔑以加于此矣。观止矣!若有他乐,吾不敢请已!”

译【子产告范宣子轻币】(襄公二十四年《左传》) 范宣子执掌政权时,诸侯所送的礼物很厚重。郑国人对此感到忧虑。二月,郑伯到晋国去。子产托人把信交给子西,转告范宣子,说:“您治理晋国,四邻诸侯听不到您的美德,却听到要送厚重礼物,我对此很疑惑。我听说,君子长期治理国家,不是担忧没有财货,而是担忧没有美名。诸侯的财货聚集到公室,诸侯就会怀有二心;如果您依赖这些财货,晋国也会怀有二心。诸侯怀有二心,晋国就会败坏;晋国怀有二心,您的家族就会败坏。为什么这样昏昧不明呢?要财货有什么用?美名,是德行的车;德行,是国家的根基。有根基就不会败坏,难道不应当致力于此吗?有德就会快乐,快乐就能长久。《诗》说:‘快乐的君子,是国家的根基。’这说的是有美德啊!又说:‘上帝看顾你,不要有二心。’这说的是有美名啊!用推己及人的心来彰明德行,美名就会承载德行传播开去,因此远方的人来归附,近处的人得以安宁。您难道不愿让人说‘您确实使我得以生存’,而愿让人说‘您榨取我来使自己生存’吗?大象因为有牙而招致杀身之祸,财货也是如此。” 宣子很高兴,于是减轻了礼物的厚重程度。【晏子不死君难】(襄公二十五年《左传》) 崔武子见到棠姜,觉得她美丽,便娶了她。庄公和她私通。崔武子杀了庄公。晏子站在崔氏家门外,家臣问:“您要为他死吗?”晏子说:“难道只有我的国君才该死吗?我为什么要死?” 家臣问:“您要逃走吗?”晏子说:“难道这是我的罪过吗?我为什么要逃亡?”又问:“您要回去吗?”晏子说:“国君死了,我回到哪里去呢?作为君主统治人民,难道是为了凌驾于人民之上吗?是为了主持社稷。臣子事奉君主,难道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吗?是为了奉养社稷。所以,国君若为社稷而死,臣子就应当为社稷而死;国君若为社稷而逃亡,臣子就应当为社稷而逃亡。若国君是为自己而死、为自己而逃亡,除了他的私亲,谁敢承担这种责任?况且有人拥有国君的名位却杀害国君,我怎么能为这种人而死?又怎么能为这种人逃亡?我还要回到哪里去呢?” 门打开后,晏子进去,枕着庄公的尸体大哭,起身后跳跃三次,便出门了。有人对崔子说:“一定要杀掉他。”崔子说:“他是百姓所仰望的人,放过他可以得到民心。” 【季札观周乐】(襄公二十九年《左传》) 吴国公子季札来聘问,请求观赏周王朝的乐舞。于是让乐工为他歌唱《周南》《召南》,季札说:“美好啊!这是事业开始奠定基础了,但还没有完成;然而勤劳努力而不怨恨!”又为他歌唱《邶》《鄘》《卫》,他说:“美好啊,深厚啊!有忧患却不困顿。我听说卫康叔、卫武公的德行就是这样,这大概就是《卫风》吧?” 又为他歌唱《王》,他说:“美好啊!有思虑却不恐惧,这大概是周王室东迁后的乐调吧?”又为他歌唱《郑》,他说:“美好啊!但它过于琐细,百姓不能忍受。这大概是最先灭亡的国家吧?”又为他歌唱《齐》,他说:“美好啊!广大盛大啊,真是大国的气象!成为东海屏障的,大概是太公吧?这个国家的前途不可估量。”又为他歌唱《豳》,他说:“美好啊,广阔啊!欢乐却不过度放纵,这大概是周公东征时的乐调吧?”又为他歌唱《秦》,他说:“这就是所谓的夏声。能够具有夏声就会强大,这是强大到了极点!大概是周朝旧日的遗风吧?”又为他歌唱《魏》,他说:“美好啊,和缓流动啊!宏大而委婉,险峻却容易实行。若能用德行来辅佐它,就是贤明的君主了!”又为他歌唱《唐》,他说:“思虑深远啊!难道其中有陶唐氏的遗民吗?不然,为什么忧虑得这样深远?不是有美德流传下来的人,谁能做到这样?”又为他歌唱《陈》,他说:“国家没有君主,它能够长久吗?”从《郐》以下的乐调,他没有评论。又为他歌唱《小雅》,他说:“美好啊!有思虑而不怀二心,有怨恨而不直言,这大概是周德衰微的时候吧?但还保留着先王的遗民啊!”又为他歌唱《大雅》,他说:“广大啊,和乐啊!曲折却有正直的本体,这大概是文王的德行吧!” 又为他歌唱《颂》,他说:“完美极了!正直却不傲慢,委曲却不屈服;亲近却不逼迫,疏远却不离散;变迁却不过度,恢复却不厌烦;悲哀却不忧愁,欢乐却不荒淫;使用却不枯竭,广大却不张扬;施舍却不浪费,获取却不贪婪;安居却不沉溺,行动却不流荡。五声和谐,八风调顺;节奏有法度,操守有次序。这是盛大德行所共同具有的。” 看到舞《象箾》《南籥》,他说:“美好啊!但还留有遗憾。”看到舞《大武》,他说:“美好啊!周朝的盛大,难道就是这样吧!”看到舞《韶濩》,他说:“圣人的弘大啊,却仍然有惭愧之德。做圣人真难啊!”看到舞《大夏》,他说:“美好啊!辛勤劳作却不自以为有功,不是禹,谁能创制它呢?”看到舞《韶箾》,他说:“德行达到极点了啊!广大啊,就像天空没有什么不覆盖,就像大地没有什么不承载!即使有极其盛大的德行,也没有能超过它的了。观赏到这里就够了!如果还有其他乐舞,我不敢再请求了!”

【子产坏晋馆垣】(襄公三十一年 《左传》)

子产相郑伯以如晋,晋侯以我丧故,未之见也。子产使尽坏其馆之垣,而纳车马焉。士文伯让之曰:“敝邑以政刑之不修,寇盗充斥,无若诸侯之属辱在寡君者何?是以令吏人完客所馆,高其闬闳,厚其墙垣,以无忧客使。今吾子坏之。

虽从者能戒,其若异客何?以敝邑之为盟主,纟善完葺墙,以待宾客,若皆毁之,其何以共命?寡君使匄请命。”对曰:“以敝邑褊小,介于大国,诛求无时,是以不敢宁居,悉索敝赋,以来会时事。逢执事之不闲,而未得见;又不获闻命,未知见时。不敢输币。亦不敢暴露。其输之,则君之府实也,非荐陈之,不敢输也。其暴露之,则恐燥湿之不时而朽蠹,以重敝邑之罪。侨闻文公之为盟主也,宫室卑庳,无观台榭,以崇大诸侯之馆,馆如公寝。库厩缮修,司空以时平易道路,圬人以时塓馆宫室。诸侯宾至,甸设庭燎,仆人巡宫,车马有所,宾从有代,巾车脂辖,隶人牧圉,各瞻其事;百官之属,各展其物。公不留宾,而亦无废事;忧乐同之,事则巡之;教其不知,而恤其不足。宾至如归,无宁菑患?不畏寇盗,而亦不患燥湿。今铜鞮之宫数里,而诸侯舍于隶人。门不容车,而不可逾越。盗贼公行,而天厉不戒。宾见无时,命不可知。若又勿坏,是无所藏币,以重罪也。敢请执事,将何所命之?虽君之有鲁丧,亦敝邑之忧也。若获荐币,修垣而行,君之惠也,敢惮勤劳?”

文伯复命。赵文子曰:“信。我实不德,而以隶人之垣以赢诸侯,是吾罪也。”

使士文伯谢不敏焉。

晋侯见郑伯,有加礼,厚其宴、好而归之。乃筑诸侯之馆。

叔向曰:“辞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子产有辞,诸侯赖之,若之何其释辞也?

《诗》曰:‘辞之辑矣,民之协矣;辞之怿矣,民之莫矣’,其知之矣。”

【子产论尹何为邑】(襄公三十一年《左传》)

子皮欲使尹何为邑。子产曰:“少,未知可否。”子皮曰:“愿,吾爱之,不吾叛也。使夫往而学焉,夫亦愈知治矣。”子产曰:“不可。人之爱人,求利之也。今吾子爱人则以政,犹未能操刀而使割也,其伤实多。子之爱人,伤之而已,其谁敢求爱于子?子于郑国,栋也。栋折榱崩,侨将厌焉,敢不尽言?子有美锦,不使人学制焉。大官大邑,身之所庇也,而使学者制焉。其为美锦,不亦多乎?侨闻学而后入政,未闻以政学者也。若果行此,必有所害。譬如田猎,射御贯则能获禽,若未尝登车射御,则败绩厌覆是惧,何暇思获?”子皮曰:“善哉!虎不敏。吾闻君子务知大者远者,小人务知小者近者。我,小人也!衣服附在吾身,我知而慎之;大官、大邑,所以庇身也,我远而慢之。微子之言,吾不知也。他日我曰:‘子为郑国,我为吾家,以庇焉,其可也。’今而后知不足。

自今请虽吾家,听子而行。”子产曰:“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吾岂敢谓子面如吾面乎?抑心所谓危,亦以告也。”子皮以为忠,故委政焉。子产是以能为郑国。

【子产却楚逆女以兵】(昭公元年 《左传》)

楚公子围聘于郑,且娶于公孙段氏。伍举为介。将入馆,郑人恶之。使行人子羽与之言,乃馆于处。

既聘,将以众逆。子产患之,使子羽辞曰:“以敝邑褊小,不足以容从者,请墠听命!”令尹使太宰伯州犁对曰:“尹辱贶寡大夫围,谓围:‘将使丰氏抚有而室。’围布几筵,告于庄、共之庙而来。若野赐之,是委君贶于草莽也!

是寡大夫不得列于诸卿也!不宁唯是,又使围蒙其先君,将不得为寡君老,其蔑以复矣。唯大夫图之!”子羽曰:“小国无罪,恃实其罪。将恃大国之安靖己,而无乃包藏祸心以图之。小国失恃而惩诸侯,使莫不憾者,距违君命,而有所壅塞不行是惧!不然,敝邑,馆人之属也,其敢爱丰氏之祧?”

伍举知其有备也,请垂櫜而入。许之。

译【子产坏晋馆垣】(襄公三十一年《左传》) 子产辅佐郑伯到晋国去,晋侯因为我国有丧事,没有接见他。子产让人把晋国宾馆的围墙全部拆毁,好让车马进入。士文伯责问他说:“敝邑因为政令刑法没有修明,盗贼到处横行,不能保护像诸侯的属员这样屈尊住在我国国君这里的宾客,所以才命令官吏修缮宾客住宿的馆舍,加高门墙,筑厚围墙,使宾客的使者没有忧虑。如今您却把它拆毁。即使您的随从能够警戒,又怎样对待其他宾客呢?我国既然作为盟主,修缮墙垣来接待宾客,如果都拆毁了,拿什么来奉行盟主的命令?我国国君派我请求您说明理由。”子产回答:“因为敝邑狭小,夹在大国之间,常常受到无休止的征求,所以不敢安居,搜尽敝邑的财赋,赶来参加时事会盟。恰逢您的属官公务繁忙,没有机会见到国君;又没有得到国君的命令,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被接见。不敢把礼物交出,也不敢让它暴露在外。若把礼物交出去,那就是国君府库中的财物;若不陈列出来,我又不敢交纳。若让它暴露在外,又担心燥湿不合时令而腐朽虫蛀,从而加重敝邑的罪过。我听说文公做盟主时,宫室低矮,没有高大的观台楼榭,却用来增修诸侯的宾馆,宾馆如同国君的寝宫。仓库马厩都修缮整齐,司空按时整治道路,泥瓦工按时修葺馆舍宫室。诸侯宾客到来,甸人设置庭院火炬,仆人巡视宫舍,车马有安置的地方,宾客随从有替换的人手,巾车给车轴涂油,隶人、牧人、圉人各自照管自己的事务;百官的属员各自尽力办理职责。国君不留滞宾客,却也不耽误政事;与宾客同忧同乐,有事情就巡视办理;教导他们不懂的,体恤他们不足的。宾客到来就像回到家一样,哪里还会有灾祸忧患?既不怕盗贼,也不担心燥湿。” 如今铜鞮宫绵延数里,诸侯却住在隶人的房舍里。门小得连车都进不去,又高得无法越过。盗贼公开横行,天灾疫病也没有防备。宾客什么时候能见到国君没有定期,命令也无法知道。如果又不拆毁围墙,就没有地方收藏礼物,反而加重罪过。冒昧请问您的属官,究竟要我怎样奉命行事?即使国君因为鲁国的丧事不能接见,也是敝邑的忧虑。若能让我陈列礼物,修好墙垣后离开,那就是国君的恩惠,我哪里敢怕劳苦呢?” 文伯回去复命。赵文子说:“确实如此。我实在没有德行,却拿隶人居住的破墙来敷衍诸侯,这是我的罪过。” 于是派士文伯去为自己无能而道歉。晋侯接见郑伯,给予超过常礼的礼遇,厚厚地款待他并亲善相待,然后送他回国。于是修筑了诸侯的宾馆。叔向说:“言辞不可废弃,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啊!子产有善于辞令,诸侯都依赖他,怎么能舍弃这样的言辞呢?《诗》说:‘言辞和顺,人民就能协调;言辞喜悦,人民就能安定。’子产确实懂得这个道理。” 【子产论尹何为邑】(襄公三十一年《左传》) 子皮想让尹何治理一个城邑。子产说:“他年纪小,还不知道能不能胜任。”子皮说:“他有志向,我喜爱他,他不会背叛我。让他到那里去学习,他也会更加懂得治理。”子产说:“不行。人们爱护别人,是想求得对方获利。如今您爱护人,却把政事交给他,正如还不会拿刀就让他去割东西,必然会伤害很多人。您这样爱护人,实际上只是伤害他罢了,谁还敢向您求取爱护呢?您对于郑国,就像栋梁。栋梁折断,椽子就会崩塌,我将被压在下面,怎么敢不把全部意见说出来?您有美丽的锦缎,不会让人先学着裁制;大官、大邑,是自身的屏障,却让一个学习者去治理。对待美锦,难道不应更加谨慎吗?我听说先学习而后进入政事,没有听说用政事来学习的。若果真这样做,一定会有害处。譬如田猎,射箭驾车熟练,才能捕获禽兽;如果从未登车学习射御,只怕车毁人伤,哪里还有工夫考虑捕获呢?”子皮说:“说得好啊!我不敏锐。我听说君子致力于懂得大事和长远的事,小人致力于懂得小事和眼前的事。我就是小人!衣服贴在身上,我知道并且谨慎对待;大官、大邑是用来保护自身的,我却疏远它们并轻视它们。若不是您的话,我就不会明白。前些日子我还说:‘您治理郑国,我治理我的家族,彼此得到保护,这不就可以了吗?’ 如今以后,我才知道自己还不够。从今以后,即使是我的家族,也请听从您的意见来办。”子产说:“人的心性各不相同,就像人的面貌各不相同一样,我怎么敢说您的面貌像我的面貌呢?只是我认为这件事危险,所以把它告诉您。”子皮认为子产忠诚,因此把政权交给他。子产因此能够治理好郑国。【子产却楚逆女以兵】(昭公元年《左传》) 楚国公子围到郑国聘问,并且要娶公孙段的女儿。伍举担任副使。将要进入宾馆时,郑国人厌恶他们,于是派行人子羽同他交涉,便把他们安排在别处住宿。聘问结束后,楚国准备带领众人前来迎亲。子产对此忧虑,派子羽辞谢说:“敝邑狭小,不能容纳您的随从,请允许在郊外空地听候命令!”令尹派太宰伯州犁回答说:“令尹屈尊赐给贵国大夫围以恩惠,对围说:‘将让丰氏来抚养并占有这位妻室。’围已经铺设席位,向庄王、共王的宗庙祭告后才来。如果在野外把女子交给他,就是把国君赐予的恩惠丢在草莽中!这就使贵国大夫不能列于诸卿之中!不仅如此,还使围蒙受先君的羞辱,他将不能成为贵国国君的老臣,这样就再也无法恢复了。请大夫好好考虑!”子羽说:“小国没有罪,却依仗大国的势力,这才是我们的罪过。我们本想依仗大国来安定自己,却恐怕反而包藏祸心来谋害它。小国失去依仗,因而惩罚诸侯,使各国都产生怨恨;我们最害怕的是拒绝违背您的命令,使它受到阻塞而不能实行!否则,敝邑不过是管理宾馆的属员罢了,难道敢吝惜丰氏的宗庙吗?” 伍举知道郑国已有防备,请求把箭囊口向下垂着进入。郑国答应了。

【子革对灵王】(昭公十二年 《左传》)

楚子狩于州来,次于颍尾,使荡侯、潘子、司马督、嚣尹午、陵尹喜帅师围徐以惧吴。楚子次于乾溪,以为之援。雨雪,王皮冠,秦复陶,翠被,豹舄,执鞭以出,仆析父从。

右尹子革夕,王见之。去冠被,舍鞭,与之语曰:“昔我先王熊绎与吕伋、王孙牟、燮父、禽父,并事康王,四国皆有分,我独无有。今吾使人于周,求鼎以为分,王其与我乎?”对曰:“与君王哉!昔我先王熊绎,辟在荆山,筚路蓝缕,以处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矢,以共御王事。齐,王舅也;晋及鲁、卫,王母弟也。楚是以无分,而彼皆有。今周与四国服事君王,将唯命是从,岂其爱鼎?”王曰:“昔我皇祖伯父昆吾,旧许是宅。今郑人贪赖其田,而不我与。我若求之,其与我乎?”对曰:“与君王哉!周不爱鼎,郑敢爱田?”王曰:“昔诸侯远我而畏晋,今我大城陈、蔡、不羹,赋皆千乘,子与有劳焉。诸侯其畏我乎?”对曰:“畏君王哉!是四国者,专足畏也,又加之以楚,敢不畏君王哉?”

工尹路请曰:“君王命剥圭以为钅戚柲,敢请命。”王入视之。

析父谓子革:“吾子,楚国之望也!今与王言如响,国其若之何?”子革曰:“摩厉以须,王出,吾刃将斩矣。”

王出,复语。左史倚相趋过。王曰:“是良史也,子善视之。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对曰:“臣尝问焉,昔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将皆必有车辙马迹焉。祭公谋父作《祈招》之诗,以止王心,王是以获没于祗宫。臣问其诗而不知也;若问远焉,其焉能知之?”王曰:“子能乎?”对曰:“能。其《诗》曰:‘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

形民之力,而无醉饱之心。’”

王揖而入,馈不食,寝不寐,数日。不能自克,以及于难。

仲尼曰:“古也有志:‘克己复礼,仁也。’信善哉!楚灵王若能如是,岂其辱于乾溪?”

【子产论政宽猛】(昭公二十年 《左传》)

郑子产有疾。谓子大叔曰:“我死,子必为政。唯有德者能以宽服民,其次莫如猛。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玩之,则多死焉。故宽难。”疾数月而卒。

大叔为政,不忍猛而宽。郑国多盗,取人于萑苻之泽。大叔悔之曰:“吾早从夫子,不及此。”兴徒兵以攻萑苻之盗,尽杀之。盗少止。

仲尼曰:“善哉!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

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诗》曰:‘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施之以宽也。‘毋从诡随,以谨无良。式遏寇虐,惨不畏明。’纠之以猛也。‘柔远能迩,以定我王。’平之以和也。又曰,‘不竞不絿,不刚不柔。布政优优,百禄是乃。’和之至也。”及子产卒,仲尼闻之,出涕曰:“古之遗爱也!”

【吴许越成】(哀公元年 《左传》)

吴王夫差败越于夫椒,报槜李也。遂入越。越子以甲楯五千保于会稽,使大夫种因吴太宰嚭以行成。吴子将许之。

伍员曰:“不可。臣闻之:‘树德莫如滋,去疾莫如尽。’昔有过浇杀斟灌以伐斟鄩,灭夏后相。后缗方娠,逃出自窦,归于有仍,生少康焉,为仍牧正。

惎浇能戒之。浇使椒求之,逃奔有虞,为之庖正,以除其害。虞思于是妻之以二姚,而邑诸纶,有田一成,有众一旅。能布其德,而兆其谋,以收夏众,抚其官职;使女艾谍浇,使季杼诱豷,遂灭过、戈,复禹之绩。祀夏配天,不失旧物。

今吴不如过,而越大于少康,或将丰之,不亦难乎?勾践能亲而务施,施不失人,亲不弃劳,与我同壤而世为仇雠。于是乎克而弗取,将又存之,违天而长寇雠,后虽悔之,不可食已。姬之衰也,日可俟也。介在蛮夷,而长寇雠,以是求伯,必不行矣。”

弗听。退而告人曰:“越十年生聚,而十年教训,二十年之外,吴其为沼乎!”

卷三 周文

译【子革对灵王】(昭公十二年《左传》) 楚灵王在州来打猎,驻扎在颍水下游,使荡侯、潘子、司马督、嚣尹午、陵尹喜率军包围徐国,以使吴国害怕。楚灵王又驻扎在乾溪,作为他们的后援。天下着雨雪,楚王戴着皮帽,穿着秦国的复陶衣,披着翠鸟羽毛做的被褥,穿着豹皮鞋,手执马鞭出行,仆析父跟随在后。右尹子革在夜间入见,楚王接见他。楚王摘下帽子,脱下翠被,放下马鞭,同他说:“从前我的先祖熊绎与吕伋、王孙牟、燮父、禽父共同事奉康王,四国都有分封的土地,唯独我没有。如今我派人到周王室,请求得到鼎作为分封的凭证,王会给我吗?”子革回答:“会给大王的!从前我的先祖熊绎偏僻地住在荆山,乘着柴车,穿着破衣,在草野间居住,跋山涉水来事奉天子,只有桃木弓、荆条箭,用来供给王事。齐国是王的舅舅,晋、鲁、卫是王的同母兄弟,所以楚国没有分封,而他们都有。如今周王和四国都服事大王,将只听从您的命令,难道会吝惜鼎吗?”楚王说:“从前我的皇祖伯父昆吾,旧日答应把郑国这块地方给我。如今郑国人贪恋并依靠那里的田地,不肯给我。我若去索取,他们会给我吗?”子革回答:“会给大王的!周王室尚且不吝惜鼎,郑国岂敢吝惜田地?”楚王说:“从前诸侯疏远我而害怕晋国,如今我把陈、蔡、不羹筑成大城,每处赋税都有千辆兵车,您也参与了这些功劳。诸侯大概会害怕我吧?”子革回答:“会害怕大王的!这四个国家本身就足以令人害怕,再加上楚国,谁敢不害怕大王呢?” 工尹路请求说:“大王命令剖削玉圭来制作钺柄,冒昧请示命令。”楚王进去查看。析父对子革说:“您是楚国的希望啊!如今同楚王说话,回答如同回声一样迅速,国家将会怎么样呢?”子革说:“我正在磨砺自己等待时机,楚王一出来,我的刀就要砍下去了。” 楚王出来后,又同子革交谈。左史倚相快步走过。楚王说:“这是优秀的史官,您要好好看待他。他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子革回答:“我曾经向他询问过,从前穆王想放纵自己的心意,周游天下,准备让天下到处都有他的车辙马迹。祭公谋父作《祈招》诗来阻止穆王的欲望,穆王因此能够在祗宫寿终。我曾问过他那首诗,他却不知道;如果问他遥远的古事,他又怎么能知道呢?”楚王说:“您能知道吗?”回答说:“能。诗说:‘祈招曲调安和宁静,显扬美好的德音。思量我王的法度,应当像玉一样纯美,像金一样坚固。顺应百姓的力量,不要有使百姓醉饱的贪欲。’” 楚王作揖进入内室,送来的食物也不吃,躺下也睡不着,过了好几天。最终不能克制自己,以至于遭遇祸难。孔子说:“古代有记载说:‘克制自己,使自己的行为恢复合于礼,这就是仁。’这话确实说得好!楚灵王如果能这样做,怎么会在乾溪受到羞辱呢?” 【子产论政宽猛】(昭公二十年《左传》) 郑国的子产病重,对子大叔说:“我死以后,您一定要执政。只有有德行的人才能用宽和使百姓服从,其次没有比严厉更好的办法。火势猛烈,百姓望见它就害怕,所以很少有人被烧死;水势柔弱,百姓亲近并玩弄它,就有很多人淹死。所以宽和的政策很难实行。”病了几个月后去世。子大叔执政,不忍采用严厉政策而实行宽和。郑国盗贼很多,在萑苻泽中捕捉人。子大叔后悔说:“我早听从夫子的话,就不会到这种地步。”于是发动步兵攻打萑苻泽的盗贼,把他们全部杀死。盗贼才稍微平息。孔子说:“好啊!政令宽和,百姓就怠慢;怠慢了,就用严厉来纠正;严厉了,百姓就残暴;残暴了,就施行宽和。用宽和来调济严厉,用严厉来调济宽和,政事因此和谐。《诗》说:‘百姓也很劳苦,差不多可以得到小小的安康了。爱护这中原百姓,以安定四方。’这是施行宽和。又说:‘不要听从奸诈的随从,以谨慎对待不善之人;遏制盗贼暴虐,使他们惨惧而不敢轻视天威。’这是用严厉来纠正。又说:‘安抚远方,善待近处,以此安定我们的王业。’这是用和谐来平衡。又说:‘不争强,也不急迫;不刚硬,也不柔弱。施行政令宽和,从而获得各种福禄。’这是和谐的最高境界。”等到子产去世,孔子听说后,流着眼泪走出门说:“这是古人遗留下来的恩爱啊!” 【吴许越成】(哀公元年《左传》) 吴王夫差在夫椒打败越国,以报槜李之战的仇,于是进入越国。越王带领五千披甲执盾的士兵守卫会稽,派大夫种通过吴国太宰嚭来求和。吴王准备答应。伍员说:“不可以。我听说:‘树立德行没有比不断滋长更好的,消除祸患没有比彻底铲除更好的。’从前过国的浇杀死斟灌,攻打斟鄩,灭掉夏后相。后缗当时正怀孕,从洞穴逃出,归附有仍,生下少康。少康后来做了有仍的牧正。有人提醒浇要防备少康。浇派椒去寻找他,少康逃到有虞,做了庖正,以解除浇带来的祸害。虞思于是把两个女儿嫁给他,封他在纶地,给他田一成、民一旅。少康能够布施德行,开始谋划,收集夏朝遗民,安抚原有官职;派女艾去刺探浇,派季杼诱骗豷,终于灭掉过、戈,恢复禹的功业。夏朝的祭祀得以配享上天,也没有失去原有的礼制和土地。如今吴国还不如过国,而越国比少康强大,或许还会使它发展壮大,这不是很难对付吗?勾践能够亲近百姓并努力施恩,施恩不遗漏人,亲近百姓也不抛弃有劳之人;越国和我国土地相连,世代都是仇敌。如今既然已经战胜它却不取其国,反而还保存它,这是违背天意而使仇敌长大;以后即使后悔,也无法挽回了。周王室的衰弱,指日可待。处在蛮夷之间,却使仇敌壮大,凭此求取霸业,一定不能成功。” 吴王不听。伍员退下后告诉别人说:“越国用十年时间生育人口、聚积财富,再用十年时间教导训练;二十年以后,吴国恐怕要成为沼泽了!” 卷三 周文

【祭公谏征犬戎】(周语上 《国语》)

穆王将征犬戎。祭公谋父谏曰:“不可!先王耀德不观兵。夫兵,戢而时动,动则威;观则玩,玩则无震。是故周文公之《颂》曰:‘载戢干戈,载櫜弓矢。

我求懿德,肆于时夏。允王保之。’先王之于民也,茂正其德,而厚其性;阜其财求,而利其器用;明利害之乡,以文修之,使务利而避害,怀德而畏威。故能保世以滋大。”

“昔我先世后稷,以服事虞、夏;及夏之衰也,弃稷弗务。我先王不窋用失其官,而自窜于戎、翟之间。不敢怠业,时序其德,纂修其绪,修其训典;朝夕恪勤,守以惇笃,奉以忠信;奕世载德,不忝前人。至于武王,昭前之光明,而加之以慈和,事神保民,莫不欣喜。商王帝辛,大恶于民,庶民弗忍,欣戴武王,以致戎于商牧。是先王非务武也,勤恤民隐而除其害也。”

“夫先王之制:邦内甸服,邦外侯服,侯、卫宾服,蛮、夷要服,戎、翟荒服。甸服者祭,侯服者祀,宾服者享,要服者贡,荒服者王。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先王之训也。有不祭则修意,有不祀则修言,有不享则修文,有不贡则修名,有不王则修德;序成而有不至,则修刑。于是乎有刑不祭,伐不祀,征不享,让不贡,告不王。于是乎有刑罚之辟,有攻伐之兵,有征讨之备,有威让之令,有文告之辞。布令陈辞而又不至,则又增修于德,无勤民于远。是以近无不听,远无不服。”

“今自大毕、伯仕之终也,犬戎氏以其职来王,天子曰:‘予必以不享征之,且观之兵。’其无乃废先王之训,而王几顿乎?吾闻夫犬戎树惇能帅旧德而守终纯固,其有以御我矣!”

王不听,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荒服者不至。

【召公谏厉王止谤】(周语上《国语》)

厉王虐,国人谤王。召公告曰:“民不堪命矣!”王怒,得卫巫,使监谤者。

以告,则杀之。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

王喜,告召公曰:“吾能弭谤矣,乃不敢言。”召公曰:“是鄣之也。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为川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故天子听政,使公卿至於列士献诗,瞽献典,史献书,师箴,瞍赋,矇诵,百工谏,庶人传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察,瞽、史教诲,耆、艾修之,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

民之有口也,犹土之有山川也,财用於是乎出;犹其有原隰衍沃也,衣食於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败於是乎兴;行善而备败,所以阜财用、衣食者也。夫民虑之於心而宣之於口,成而行之,胡可壅也?若壅其口,其与能几何?”

王弗听,於是国人莫敢出言,三年,乃流王於彘。

【襄王不许请隧】(周语中 《国语》)

晋文公既定襄王于郏,王劳之以地,辞,请隧焉。王弗许,曰:“昔我先王之有天下也,规方千里,以为甸服,以供上帝山川百神之祀,以备百姓兆民之用,以待不庭、不虞之患。其馀,以均分公、侯、伯、子、男,使各有宁宇,以顺及天地,无逢其灾害。先王岂有赖焉?内官不过九御,外官不过九品,足以供给神祇而已,岂敢厌纵其耳目心腹,以乱百度?亦唯是死生之服物采章,以临长百姓而轻重布之,王何异之有?

“今天降祸灾於周室,余一人仅亦守府,又不佞以勤叔父,而班先王之大物以赏私德,其叔父实应且憎,以非余一人,余一人岂敢有爱也?先民有言曰:‘改玉改行。’叔父若能光裕大德,更姓改物,以创制天下,自显庸也,而缩取备物,以镇抚百姓,余一人其流辟於裔土,何辞之有与?若犹是姬姓也,尚将列为公侯,以复先王之职,大物其未可改也。叔父其茂昭明德,物将自至,余何敢以私劳变前之大章,以忝天下,其若先王与百姓何?何政令之为也?若不然,叔父有地而隧焉,余安能知之?”

文公遂不敢请,受地而还。

译【祭公谏征犬戎】(《国语·周语上》) 穆王准备征伐犬戎。祭公谋父劝谏说:“不可以!先王彰显德行而不炫耀武力。军队,应当收藏起来,适时才发动;发动就能显示威严,炫耀武力却会使人习以为常,习以为常就不能震慑。因此周文公的《颂》说:‘收藏起盾牌和兵器,装好弓箭。我们追求美好的德行,把它施行于这个天下,确实要靠君王来保全它。’先王对待百姓,充分端正他们的德行,厚实他们的本性;增加他们的财物,便利他们的器用;向他们明示利害的方向,用礼法加以修饰,使他们致力于有利之事而避开有害之事,感念德行而畏惧威势。因此能够保有国祚,使国家日益强大。从前我们的先祖后稷,侍奉虞、夏;到了夏朝衰落时,夏王弃置后稷的职务而不任用。我们的先王不窋因失去官职,便逃到戎、翟之间。他不敢懈怠祖业,时时修明德行,继承修治先人的事业,修订先人的训诫典章;早晚恭敬勤勉,以敦厚诚实来守持,以忠诚信义来奉行;世世代代承载德行,不辱没前人。到了武王,发扬先人的光明,又增加慈爱和善,侍奉神灵,保全民众,没有人不欣喜。商王帝辛对百姓作恶太多,百姓不能忍受,欣然拥戴武王,以至于在商郊发动战争。因此先王并不是专门崇尚武力,而是勤勉体恤百姓的忧患,替他们除去祸害。” 先王的制度是:王畿之内为甸服,王畿之外为侯服,侯服、卫服为宾服,蛮夷之地为要服,戎、翟之地为荒服。甸服的诸侯负责祭祀,侯服的诸侯负责祀天,宾服的诸侯负责享献,要服的诸侯负责进贡,荒服的诸侯来朝见称王。这些是每日祭祀、每月祀天、按季节享献、每年进贡、最终来朝称王,是先王的教训。有不举行日祭的,就修明自己的意旨;有不举行月祀的,就修正言辞;有不举行时享的,就修饰文辞;有不进贡的,就修正名分;有不来朝称王的,就修养德行。次序已经形成而仍有不来者,就修明刑罚。因此有因不祭而施刑,有因不祀而征伐,有因不享而讨伐,有因不贡而责让,有因不王而发布文告。于是有刑罚的法令、攻伐的军队、征讨的准备、威严责让的命令和晓谕告诫的言辞。颁布命令、陈述言辞后仍然不来,就进一步增修德行,不劳烦远方百姓。因此近处没有不听从的,远处没有不服从的。” 如今自大毕、伯仕任期结束以来,犬戎氏按其职分前来朝见,天子却说:‘我一定要因他们不来享献而征伐他们,并且炫耀武力。’这恐怕废弃了先王的教训,王业也将衰败吧?我听说犬戎氏树立敦厚德行,能够率领部众继承旧德,始终纯正坚定,他们大概已经有办法抵御我们了!” 穆王不听,终于出兵征伐,得到四只白狼、四只白鹿后回来。从此以后,荒服的诸侯不再前来朝见。【召公谏厉王止谤】(《国语·周语上》) 厉王暴虐,国人纷纷指责他。召公告诉他说:“百姓已经不能忍受您的命令了!”厉王大怒,找来一个卫国的巫师,让他监视那些议论国政的人。巫师一报告,厉王就杀掉被告发的人。国人没有人敢说话,走在道路上只敢用眼色相互示意。厉王很高兴,告诉召公说:“我已经消除诽谤了,百姓都不敢说话。”召公说:“这只是堵塞百姓的言论。防止百姓开口,比防止河水泛滥更严重。河水堵塞后决口,伤害的人一定很多;百姓也一样。因此治理河流的人,应该疏通河道使水流通;治理百姓的人,应该宣导民意使他们说话。所以天子听政时,要让公卿直到列士进献诗篇,乐师进献典籍,史官进献史书,乐师进谏,盲人乐官赋诗、诵诗,百工进谏,平民传达意见,近臣尽力规劝,亲戚补充并考察,乐师和史官教诲,年长有经验的人加以修订,然后君王斟酌采用;这样政事才得以施行而不违背常理。百姓有嘴,就像土地有山川一样,财物由此产生;又像土地有平原低湿、肥沃之处一样,衣食由此产生。百姓从口中发表言论,善政和败政由此兴起;实行善政并防备败政,正是增加财物、衣食的办法。百姓在心里思考,然后从口中表达出来,形成意见后就实行,怎么可以堵塞呢?如果堵住他们的嘴,还能维持多久呢?” 厉王不听,于是国人没有人敢再说话。过了三年,终于把厉王放逐到彘地。【襄王不许请隧】(《国语·周语中》) 晋文公在郏地安定襄王以后,周襄王用土地酬劳他,晋文公辞谢,并请求享用隧葬的礼制。周襄王不答应,说:“从前我们的先王拥有天下,划定方圆千里的土地,作为甸服,用来供给上帝、山川和百神的祭祀,准备百姓众民的用度,防备不来朝、不测之患。剩余的土地,就平均分给公、侯、伯、子、男,使他们各自拥有安居之处,顺应天地而行,不遭遇灾害。先王难道是有所贪图吗?内官不过九御,外官不过九品,只足以供给神灵罢了,哪里敢满足放纵耳目心腹的欲望,以扰乱各种法度?也只是根据死生所用的服饰、器物和纹彩,来面对并统治百姓,分别贵贱而加以施行。王有什么不同呢?如今上天把灾祸降给周王室,我一人仅仅守护王室府库,又没有才能,反而劳烦叔父,却把先王的大礼器分给您来酬赏私人恩德,这会使叔父实际上得到它却心怀怨恨,因为认为我一人不对;我一人难道敢有所吝惜吗?古人有话说:‘改变玉器,也就改变相应的礼制。’叔父如果能光大充裕自己的大德,改换姓氏和礼器,创制天下的新制度,以显明自己的功业,那么即使缩减取用礼物,来镇抚百姓,我一人流放到边远土地,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如果仍然是姬姓,还将列为公侯,以恢复先王的职分,那么这些大礼器就不能改变。叔父还是努力彰明盛德吧,礼器自然会到来。我怎么敢因为私人劳绩改变先王的大章法,来使天下蒙受羞辱?那将如何面对先王和百姓?这会成为什么样的政令?如果不是这样,叔父有了土地,自己开凿隧道安葬,我又怎么能知道呢?” 晋文公于是再也不敢请求,接受了土地,返回晋国。

【单子知陈必亡】(周语中 《国语》)

定王使单襄公聘于宋,遂假道于陈,以聘于楚。火朝觌矣,道茀不可行也,侯不在疆,司空不视涂,泽不陂,川不梁,野有庾积,场功未毕,道无列树,垦田若蓺,膳宰不致饣气,司里不授馆,国无寄寓,县无旅舍,民将筑台于夏氏。

及陈,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南冠以如夏氏,留宾弗见。

单子归,告王曰:“陈侯不有大咎,国必亡。”王曰:“何故?”对曰:“夫辰角见而雨毕,天根见而水涸,本见而草木节解,驷见而陨霜,火见而清风戒寒。故先王之教曰:‘雨毕而除道,水涸而成梁,草木节解而备藏,陨霜而冬裘具,清风至而修城郭宫室。’故《夏令》曰:‘九月除道,十月成梁。’其时儆曰:‘收而场功,偫而畚挶,营室之中,土功其始。火之初见,期于司里。’此先王之所以不用财贿,而广施德于天下者也。今陈国:火朝觌矣,而道路若塞,野场若弃,泽不陂障,川无舟梁,是废先王之教也。

“周制有之曰:‘列树以表道,立鄙食以守路:国有郊牧,畺有寓望,薮有圃草,囿有林池,所以御灾也。其馀无非谷土,民无悬耜,野无奥草,不夺农时,不蔑民功。有优无匮,有逸无罢;国有班事,县有序民。’今陈国道路不可知,田在草间,功成而不收,民罢于逸乐,是弃先王之法制也。

“周之《秩官》有之曰:‘敌国宾至,关尹以告,行理以节逆之,候人为导,卿出效劳,门尹除门,宗祝执祀,司里授馆,司徒具徒,司空视涂,司寇诘奸,虞人入材,甸人积薪,火师监燎,水师监濯,膳宰致飧,廪人献饣气,司马陈刍,工人展车,百官各以物至,宾入如归。是故小大莫不怀爱。其贵国之宾至,则以班加一等,益虔。至于王使,则皆官正莅事,上卿监之。若王巡守,则君亲监之。’今虽朝也不才,有分族于周,承王命以为过宾于陈,而司事莫至,是蔑先王之官也。

“先王之令有之曰:‘天道赏善而罚淫,故凡我造国,无从匪彝,无即慆淫;各守尔典,以承天休。’今陈侯不念胤续之常,弃其伉俪妃嫔,而帅其卿佐以淫于夏氏,不亦渎姓矣乎?陈,我大姬之后也;弃衮冕而南冠以出,不亦简彝乎?是又犯先王之令也。”

“昔先王之教,茂帅其德也,犹恐陨越;若废其教而弃其制,蔑其官而犯其令,将何以守国?居大国之间而无此四者,其能久乎?”

六年,单子如楚。八年,陈侯杀于夏氏。九年,楚子入陈。

【展禽论祀爰居】(鲁语上 《国语》)

海鸟曰“爰居”,止于鲁东门之外二日。臧文仲使国人祭之。展禽曰:“越哉,臧孙之为政也!夫祀,国之大节也,而节,政之所成也。故慎制祀以为国典。

今无故而加典,非政之宜也。

“夫圣王之制祀也,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灾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非是族也,不在祀典。昔烈山氏之有天下也,其子曰柱,能植百谷百蔬;夏之兴也,周弃继之,故祀以为稷。共工氏之伯九有也,其子曰后土,能平九土,故祀以为社。黄帝能成命百物,以明民共财,颛顼能修之。帝喾能序三辰以固民,尧能单均刑法以仪民,舜勤民事而野死,鲧障洪水而殛死,禹能以德修鲧之功,契为司徒而民辑,冥勤其官而水死,汤以宽治民而除其邪,稷勤百谷而山死,文王以文昭,武王去民之秽。故有虞氏禘黄帝而祖颛顼,郊尧而宗舜;夏后氏禘黄帝而祖颛顼,郊鲧而宗禹;商人禘舜而祖契,郊冥而宗汤;周人禘喾而郊稷,祖文王而宗武王。幕,能帅颛顼者也,有虞氏报焉;杼,能帅禹者也,夏后氏报焉;上甲微,能帅契者也,商人报焉;高圉、太王,能帅稷者也,周人报焉。凡禘、郊、祖、宗、报,此五者国之典祀也!”

“加之以社稷、山川之神,皆有功烈于民者也;及前哲令德之人,所以为明质也。及天之三辰,民所以瞻仰也;及地之五行,所以生殖也;及九州名山川泽,所以出财用也。非是不在祀典。”

“今海鸟至,己不知而祀之,以为国典,难以为仁且知矣。夫仁者讲功,而知者处物。无功而祀之,非仁也;不知而不问,非知也。今兹海其有灾乎?夫广川之鸟兽恒知而避其灾也。”

是岁也,海多大风,冬暖。文仲闻柳下季之言,曰:“信吾过也,季子之言不可不法也。”使书以为三筴。

译【单子知陈必亡】(《国语·周语中》) 周定王派单襄公到宋国聘问,随后借道陈国去楚国聘问。大火星已经在早晨出现,道路却荒芜得无法通行;陈侯不在边境,司空不巡视道路,沼泽没有筑堤,河流没有架桥,田野中堆着粮食,田间劳作还没有完成,道路旁没有排列的树木,耕地像草木一样杂乱,膳宰没有送来[原文“饣气”字形疑误],司里没有安排馆舍,国都没有寄居之处,县邑也没有旅舍,百姓却要在夏氏那里筑台。到了陈国,陈灵公和孔宁、仪行父都戴着楚国式的帽子到夏氏家去,留下宾客而不接见。单襄公回去后,告诉周定王说:“陈侯如果不遭遇大的灾祸,国家也一定会灭亡。”周定王问:“为什么?”他回答:“辰星的角宿出现时,雨季结束;天根星出现时,水流干涸;本星出现时,草木的节理松解;驷星出现时,霜降;大火星出现时,清风到来,预示寒冷。所以先王的教导说:‘雨季结束就修整道路,水流干涸就架设桥梁,草木节理松解就准备收藏粮物,霜降就备好冬衣,清风到来就修治城郭宫室。’所以《夏令》说:‘九月修整道路,十月架设桥梁。’当时的告诫说:‘收取并完成场上的农事,准备好畚箕和锄头,在宫室中营建,土木工程就开始。大火星初次出现时,约定司里开始办理事务。’这就是先王不吝惜财货,而把恩德广泛施给天下的原因。如今陈国,大火星已经在早晨出现,道路却像被堵塞一样,田野和场圃像被遗弃,沼泽没有堤防,河流没有船和桥,这是废弃了先王的教导。” “周代的制度中有这样的规定:‘排列树木来标明道路,设置边鄙的供食处来守护道路:国都郊外有牧地,疆界上有寄居的候望之所,沼泽中有可供采食的草,苑囿中有树林和池沼,这些都是用来防备灾害的。其余土地无非是耕地,百姓没有悬置不用的农具,田野没有深藏的荒草,既不耽误农时,也不轻视百姓的劳动。有富余而不匮乏,有安逸而不疲惫;国都设有分掌事务的官员,县邑有使百姓各得其序的官吏。’如今陈国的道路无人知晓,田地荒在草丛之间,劳作有成却不能收获,百姓反而因安逸享乐而疲惫,这就是抛弃先王的法制啊。” “周代《秩官》中有这样的规定:‘敌国的宾客到来,关尹先行报告,行理持符节出迎,候人负责引导,卿出面致意慰劳,门尹清扫门户,宗祝主持祭祀,司里安排馆舍,司徒准备徒役,司空察看道路,司寇查问奸邪,虞人送入材物,甸人堆积柴薪,火师监视火燎,水师监视洗濯,膳宰送来晚餐,廪人献上廪饩,司马陈列刍草,工人检阅车辆,百官各自带着应备的物品到来,使宾客进入时如同回到自己家中。因此无论职位大小,没有人不怀有亲爱之心。若是贵国的宾客到来,就按等级加一等,更加恭敬。至于天子的使者,则各官的长官都亲自主持事务,由上卿监督。若天子巡守,则国君亲自监督。’如今即使我朝见天子也不算有才,却是周王室的支族,奉王命来陈国作过境宾客,而掌管事务的官员没有一个到来,这是轻慢先王的官制啊。” “先王的命令中有这样的话:‘上天的规律是奖赏善行、惩罚邪淫,所以凡是我们建立的国家,都不要顺从不正当的事,不要接近放纵淫乱;各自守好你们的典章,以承受上天的福佑。’如今陈侯不顾守承后代的常道,抛弃自己的夫妻妃嫔,却率领卿大夫辅佐之臣同夏氏淫乱,这不是亵渎姓族了吗?陈国,是我大姬的后代;抛弃衮冕而戴着南方楚人的帽子出奔,这不是轻慢常法了吗?这又是违犯先王的命令啊。” “从前先王的教导,即使竭力遵循他的德行,尚且还担心有所失误;如果废弃他的教导、抛弃他的制度,轻慢他的官制、违犯他的命令,将凭什么守住国家?处在大国之间而没有这四项,难道能够长久吗?” 鲁襄公六年,单子前往楚国。八年,陈侯被夏氏杀死。九年,楚子进入陈国。【展禽论祀爰居】(《国语·鲁语上》) 有一只海鸟名叫“爰居”,停留在鲁国东门外两天。臧文仲派人举行祭祀。展禽说:“臧孙主持政事,真是荒谬啊!祭祀是国家的大节,而大节是政事成败所系。因此应当慎重制定祭祀制度,把它作为国家的典章。如今没有缘故却把祭祀增加进去,不是合宜的政事。“圣王制定祭祀制度,凡是把法则施于百姓的,就祭祀他;凡是为国事操劳而死的,就祭祀他;凡是以功劳安定国家的,就祭祀他;凡是能够抵御大灾的,就祭祀他;凡是能够抵挡大患的,就祭祀他。不是这一类的,就不列入祭祀典章。从前烈山氏拥有天下时,他的儿子叫柱,能够种植各种谷物和蔬菜;夏朝兴起时,周弃继承了他的事业,所以祭祀他,奉为稷。共工氏统治九州时,他的儿子叫后土,能够使九州土地平整,所以祭祀他,奉为社。黄帝能够使万物依照天命成长,并使百姓明白共同使用财物,颛顼能够修治并继承他的事业。帝喾能够安排日月星辰,使百姓得到巩固;尧能够公正均平地制定刑法,以作百姓的法则;舜勤劳于民事,死在荒野;鲧堵塞洪水,因而被杀;禹能够用德行修治鲧未完成的功业;契担任司徒,使百姓和睦;冥勤勉履行职务,死于治水;汤用宽厚治理百姓,除去他们的邪恶;稷勤劳经营各种谷物,死在山中;文王以文德彰明天下;武王除去百姓身上的污秽。所以有虞氏在禘祭中祭祀黄帝,以颛顼为始祖,在郊祭中祭祀尧,以舜为宗祖;夏后氏在禘祭中祭祀黄帝,以颛顼为始祖,在郊祭中祭祀鲧,以禹为宗祖;商人禘祭舜,以契为始祖,郊祭冥,以汤为宗祖;周人禘祭帝喾,郊祭稷,以文王为始祖,以武王为宗祖。幕能够率领并继承颛顼的事业,有虞氏报祭他;杼能够率领并继承禹的事业,夏后氏报祭他;上甲微能够率领并继承契的事业,商人报祭他;高圉、太王能够率领并继承稷的事业,周人报祭他们。凡是禘、郊、祖、宗、报这五种祭祀,都是国家的典章祭祀!” “此外还有社稷、山川之神,都是对百姓有功绩的;还有前代贤哲和有美德的人,是用来彰明并作为法式的;还有天上的三辰,是百姓用来瞻仰的;还有大地的五行,是用来生长繁殖万物的;还有九州的名山大川和湖泽,是用来产生财物和供给资用的。不是这些,就不在祭祀典章之内。” “如今海鸟到来,自己不了解缘故便祭祀它,把这列为国家典章,很难说是仁爱而且明智。仁爱的人考察功劳,明智的人辨明事物。没有功劳却祭祀它,不是仁爱;不了解却不询问,不是明智。今年海上难道会有灾害吗?广阔水域中的鸟兽通常都能知道灾害并避开它。” 这一年,海上多有大风,冬天温暖。文仲听到柳下季的话,说:“确实是我的过错,季子的言论不可不取法。”于是让人把这些话写成三篇简策。

【里革断罟匡君】(鲁语上 《国语》)

宣公夏滥于泗渊,里革断其罟而弃之,曰:“古者大寒降,土蛰发,水虞于是乎讲罛罶,取名鱼,登川禽,而尝之寝庙,行诸国人,助宣气也。鸟兽孕,水虫成,兽虞于是乎禁罝罗,矠鱼鳖以为夏槁,助生阜也。鸟兽成,水虫孕,水虞于是乎禁罝{罒鹿},设阱鄂,以实庙庖,畜功用也。且夫山不槎蘖,泽不伐夭,鱼禁鲲鲕,兽长麑{鹿夭},鸟翼鷇卵,虫舍蚳蝝,蕃庶物也,古之训也。

今鱼方别孕,不教鱼长,又行网罟,贪无艺也。”

公闻之曰:“吾过而里革匡我,不亦善乎!是良罟也,为我得法。使有司藏之,使吾无忘谂。”师存侍,曰:“藏罟不如置里革于侧之不忘也。”

【敬姜论劳逸】(鲁语下 《国语》)

公父文伯退朝,朝其母,其母方绩。文伯曰:“以歜之家,而主犹绩,惧干季孙之怒也,其以歜为不能事主乎!”其母叹曰:“鲁其亡乎!使僮子备官而未之闻邪?居,吾语女。

“昔圣王之处民也,择瘠土而处之,劳其民而用之,故长王天下。夫民劳则思,思则善心生;逸则淫,淫则忘善,忘善则恶心生。沃土之民不材,淫也;瘠土之民莫不向义,劳也。

是故天子大采朝日,与三公、九卿祖识地德;日中考政,与百官之政事,师尹惟旅牧,相宣序民事。少采夕月,与太史、司载纠虔天刑;日入监九御,使洁奉禘、郊之粢盛,而后即安。

诸侯朝修天子之业命,昼考其国职,夕省其典刑,夜儆百工,使无慆淫,而后即安。卿大夫朝考其职,昼讲其庶政,夕序其业,夜庀其家事,而后即安。

士朝受业,昼而讲贯,夕而习复,夜而计过无憾,而后即安。自庶人以下,明而动,晦而休,无日以怠。

王后亲织玄紞,公侯之夫人加之以纮、綖,卿之内子为大带,命妇成祭服,列士之妻加之以朝服,自庶士以下,皆衣其夫。

社而赋事,烝而献功,男女效绩,愆则有辟,古之制也。君子劳心,小人劳力,先王之训也。自上以下,谁敢淫心舍力?

“今我寡也,尔又在下位,朝夕处事,犹恐忘先人之业;况有怠惰,其何以避辟?吾冀而朝夕修我曰:‘必无废先人。’尔今曰:‘胡不自安?’以是承君之官,余惧穆伯之绝祀也!”

仲尼闻之曰:“弟子志之,季氏之妇不淫矣。”

【叔向贺贫】(晋语八 《国语》)

叔向见韩宣子,宣子忧贫,叔向贺之。宣子曰:“吾有卿之名,而无其实;无以从二三子,吾是以忧。子贺我,何故?”

对曰:“昔栾武子无一卒之田,其宫不备其宗器,宣其德行,顺其宪则,使越于诸侯。诸侯亲之,戎、狄怀之,以正晋国,行刑不疚,以免于难。及桓子,骄泰奢侈,贪欲无艺,略则行志,假货居贿,宜及于难,而赖武之德,以没其身。

及怀子,改桓之行,而修武之德,可以免于难;而离桓之罪,以亡于楚。夫郤昭子,其富半公室,其家半三军,恃其富宠,以泰于国。其身尸于朝,其宗灭于绛。

不然,夫八郤五大夫三卿,其宠大矣;一朝而灭,莫之哀也,惟无德也!

今吾子有栾武子之贫,吾以为能其德矣,是以贺。若不忧德之不建,而患货之不足,将吊不暇,何贺之有?”

宣子拜,稽首焉,曰:“起也将亡,赖子存之。非起也敢专承之,其自桓叔以下,嘉吾子之赐。”

【王孙圉论楚宝】(楚语下 《国语》)

王孙圉聘于晋,定公飨之。赵简子鸣玉以相,问于王孙圉曰:“楚之白珩犹在乎?”对曰:“然。”简子曰:“其为宝也,几何矣?”曰:“未尝为宝。楚之所宝者,曰观射父,能作训辞,以行事于诸侯,使无以寡君为口实。又有左史倚相,能道训典,以叙百物,以朝夕献善败于寡君,使寡君无忘先王之业;又能上下说乎鬼神,顺道其欲恶,使神无有怨痛于楚国。又有薮曰云连徒洲,金、木、竹、箭之所生也,龟、珠、角、齿、皮、革、羽、毛,所以备赋,以戒不虞者也。

所以共币帛,以宾享于诸侯者也。若诸侯之好币具,而导之以训辞,有不虞之备,而皇神相之,寡君其可以免罪于诸侯,而国民保焉。此楚国之宝也。若夫白珩,先王之玩也,何宝焉?”

“圉闻国之宝,六而已:圣能制议百物,以辅相国家,则宝之;玉足以庇荫嘉谷,使无水旱之灾,则宝之;龟足以宪臧否,则宝之;珠足以御火灾,则宝之;金足以御兵乱,则宝之;山林薮泽,足以备财用,则宝之。若夫哗嚣之美,楚虽蛮夷,不能宝也。”

译【里革断罟匡君】(《国语·鲁语上》) 鲁宣公夏天在泗水深处捕鱼,里革割断了他的鱼网并扔掉,说:“古时候,严寒降临、蛰虫出土时,水官便讲习使用罛、罶,捕取有名的大鱼,捕取水鸟,在寝庙进献尝祭,并让国人共同食用,以帮助宣发阳气。鸟兽怀孕,水虫成长时,兽官便禁止张设罝罗,用矠刺取鱼鳖,制成夏季的干鱼,帮助万物生长繁盛。鸟兽成熟,水虫怀孕时,水官便禁止张设罝鹿之类的捕兽器,设置陷阱,使猎获物充实庙中和厨房,积蓄功用。而且,山上不砍伐新生的枝芽,泽中不砍伐幼小的草木;鱼类禁捕鲲鲕,野兽让幼兽成长,鸟类不捕取正在育雏的鸟和鸟卵,虫类不挖取蚁卵和幼虫,以使万物繁衍增多,这是古代的教训。” 如今鱼正在分开产卵、繁殖,却不让鱼类生长,还要张网捕鱼,贪得无厌到了极点。” 鲁宣公听了说:“我有过错,里革匡正我,难道不是很好吗!这是一张好网,使我得到了法度。让有关官员把它收藏起来,使我不要忘记这次劝诫。”师存陪侍在旁,说:“收藏鱼网,不如把里革安置在身边,更能使您不忘记。” 【敬姜论劳逸】(《国语·鲁语下》) 公父文伯退朝后,去拜见母亲,母亲正在纺织。文伯说:“以我的身份和家境,母亲还亲自纺织,我担心会触犯季孙的怒气,难道他会认为我不能侍奉母亲吗?”他的母亲叹息说:“鲁国大概要灭亡了!难道让一个年轻人担任官职,却还没有听说过这些道理吗?坐下,我告诉你。“从前圣王安置百姓,选择贫瘠的土地让他们居住,使百姓劳作并加以使用,所以能够长久统治天下。百姓劳作就会思考,思考就会产生善心;安逸就会放纵,放纵就会忘记善,忘记善就会产生恶心。肥沃土地上的百姓没有才能,是因为放纵;贫瘠土地上的百姓没有不向往义的,是因为劳作。因此,天子在清晨用大采之礼朝拜太阳,和三公、九卿一起考察并认识土地的德性;中午考察政务,与百官共同处理政事,师、尹以及众官、州牧各自宣行并安排民事;傍晚用少采之礼祭月,和太史、司载共同整肃恭敬,遵循上天的刑法;太阳落山后监督九御,使她们洁净地奉献禘祭、郊祭所用的黍稷等祭品,然后才得到安息。诸侯早晨修习天子交付的事业和命令,白天考察本国的职事,傍晚省察典章刑法,夜里警戒百工,使他们不要放纵淫逸,然后才得到安息。卿大夫早晨考察自己的职务,白天讲习各种政务,傍晚安排自己的事业,夜里治理家中事务,然后才得到安息。士人早晨接受学业,白天讲习贯通,傍晚温习复习,夜里计算过失而心中无憾,然后才得到安息。自庶人以下,天明就行动,天黑就休息,没有一天敢于懈怠。王后亲自织玄色的紞带,公侯的夫人再加织纮、綖,卿的妻子织大带,命妇制成祭服,列士的妻子再加制朝服;从庶士以下,都穿着自己丈夫所穿的衣服。春社时分派事务,冬祭时献上功绩,男女都贡献自己的劳绩,有过失就受到刑罚,这是古代的制度。君子劳心,小人劳力,这是先王的教训。从上到下,谁敢放纵心意而舍弃劳作呢?“如今我守寡,你又处在下位,早晚处理事务,还担心忘记先人的事业;何况懈怠懒惰,那将凭什么逃避刑罚?我希望你早晚修治自己,我还要告诫你:‘一定不要废弃先人的事业。’你现在却说:‘为什么不让自己安逸?’你凭此来承当国君的官职,我真担心穆伯的祭祀会断绝啊!” 仲尼听到这件事,说:“弟子们记住,季氏的妇人没有放纵。” 【叔向贺贫】(《国语·晋语八》) 叔向拜见韩宣子,宣子正为贫困忧虑,叔向却向他道贺。宣子说:“我有卿的名位,却没有卿的实际财富;没有什么可以拿来同几位卿大夫交往,因此我忧虑。你反而向我道贺,是什么缘故?” 叔向回答说:“从前栾武子连供养一名士卒的田产都没有,家中连宗庙祭器也不完备,但他彰明自己的德行,遵守法度,使名声超过诸侯。诸侯亲近他,戎、狄怀念他;他使晋国得到端正,执行刑罚而心中无愧,因此得以免除灾难。到了桓子,骄横放纵、奢侈无度,贪欲没有限度,轻视法度而任意妄为,借贷牟利、囤积财货,本应遭遇灾难,却依赖武子的德行,直到终身才死去。到了怀子,改掉桓子的行为,修养武子的德行,本来可以免于灾难;但因为背离桓子的罪行,反而逃亡到楚国。至于郤昭子,他的财富抵得上公室的一半,他的家族占有三军的一半,倚仗财富和宠幸,在国中骄横。他本人死后尸体陈列在朝廷上,他的宗族也在绛地灭亡。不止如此,郤氏八人、五位大夫、三位卿,所受的宠幸已经很大了;却在一朝之间灭亡,没有人哀悼他们,只是因为没有德行啊!如今您有栾武子那样的贫困,我认为您能够成就他的德行,所以向您道贺。如果您不忧虑德行没有建立,却担心财货不足,我将连吊丧都来不及,哪里还有什么值得道贺的呢?” 宣子拜谢,叩头说:“我韩起将要灭亡,依靠您的话才得以保存。并不是我韩起敢独自承受这份恩德,从桓叔以下的祖先,也都会赞美您对我的恩赐。” 【王孙圉论楚宝】(《国语·楚语下》) 王孙圉出使晋国,晋定公设宴款待他。赵简子佩玉作响来陪侍,问王孙圉说:“楚国的白珩还在吗?”回答说:“还在。”简子说:“它作为宝物,有多久了?”回答说:“从来没有把它当作宝物。楚国所珍视的,是观射父,他能够撰写训诫性的文辞,向诸侯办理外交事务,使别人没有借口拿我们的国君说事。又有左史倚相,能够讲述训典,叙说万物的道理,早晚把善政和败政献告给我们的国君,使国君不忘先王的事业;又能向上向下通达鬼神,顺应并说明它们的欲望和厌恶,使神灵对楚国没有怨恨。又有一处沼泽叫云连徒洲,是金、木、竹、箭等物产出的地方;龟、珠、角、齿、皮、革、羽、毛,可以用来准备赋税,防备意外。” 这些物产可以用来供给诸侯之间交往的币帛,作为宾客宴享的用物。如果诸侯交好的币帛已经具备,又用训诫之辞引导他们,有了防备意外的物资,并且有神灵辅佐我们的国君,那么国君大概就可以免除在诸侯面前的罪责,国家和百姓也可以保全。这才是楚国的宝物。至于白珩,不过是先王玩赏之物,有什么可宝贵的呢?” “我听说国家的宝物只有六类:圣明的人能够裁定万物、辅佐国家,就应当把他视为宝物;玉能够护佑嘉谷,使它免受水旱灾害,就应当把它视为宝物;龟能够显示吉凶善恶,就应当把它视为宝物;珠能够抵御火灾,就应当把它视为宝物;金能够抵御兵乱,就应当把它视为宝物;山林、沼泽和水域能够储备财物和资用,就应当把它们视为宝物。至于徒有喧哗声势的美饰,即使楚国是蛮夷之地,也不能把它当作宝物。”

【诸稽郢行成于吴】(吴语 《国语》)

吴王夫差起师伐越,越王勾践起师逆之江。

大夫种乃献谋曰:“夫吴之与越,唯天所授,王其无庸战。夫申胥、华登,简服吴国之士于甲兵,而未尝有所挫也。夫一人善射,百夫决拾,胜未可成。夫谋必素见成事焉,而后履之,不可以授命。王不如设戎,约辞行成,以喜其民,以广侈吴王之心。吾以卜之于天,天若弃吴,必许吾成而不吾足也,将必宽然有伯诸侯之心焉;既罢弊其民,而天夺之食,安受其烬,乃无有命矣。”

越王许诺,乃命诸稽郢行成于吴,曰:“寡君勾践使下臣郢,不敢显然布币行礼,敢私告于下执事曰:‘昔者,越国见祸,得罪于天王,天王亲趋玉趾,以心孤句践,而又宥赦之。君王之于越也,繄起死人而肉白骨也。孤不敢忘天灾,其敢忘君王之大赐乎?今句践申祸无良,草鄙之人,敢忘天王之大德,而思边陲之小怨,以重得罪于下执事?句践用帅二三之老,亲委重罪,顿颡于边。今君王不察,盛怒属兵,将残伐越国。越国固贡献之邑也,君王不以鞭箠使之,而辱军士,使寇令焉!勾践请盟。一介嫡女,执箕帚以晐姓于王宫;一介嫡男,奉盘匜以随诸御。春秋贡献,不解于王府。天王岂辱裁之?亦征诸侯之礼也。’“夫谚曰:‘狐埋之而狐搰之,是以无成功。’今天王既封殖越国,以明闻于天下,而又刈亡之,是天王之无成劳也。虽四方之诸侯,则何实以事吴?敢使下臣尽辞,唯天王秉利度义焉!”

【申胥谏许越成】(吴语 《国语》)

吴王夫差乃告诸大夫曰:“孤将有大志于齐,吾将许越成,而无拂吾虑。若越既改,吾又何求?若其不改,反行,吾振旅焉。”

申胥谏曰:“不可许也。夫越非实忠心好吴也,又非慑畏吾甲兵之强也。大夫种勇而善谋,将还玩吴国于股掌之上,以得其志。夫固知君王之盖威以好胜也,故婉约其辞,以从逸王志,使淫乐于诸夏之国,以自伤也。使吾甲兵钝弊,民人离落,而日以憔悴,然后安受吾烬。夫越王好信以爱民,四方归之,年谷时熟,日长炎炎,及吾犹可以战也。为虺弗摧,为蛇将若何?”

吴王曰:“大夫奚隆于越?越曾足以为大虞乎?若无越,则吾何以春秋曜吾军士?”乃许之成。

将盟,越王又使诸稽郢辞曰:“以盟为有益乎?前盟口血未乾,足以结信矣。

以盟为无益乎?君王舍甲兵之威以临使之,而胡重于鬼神而自轻也。”吴王乃许之,荒成不盟。

【春王正月】(隐公元年《公羊传》)

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者何?岁之始也。王者孰谓?谓文王也。曷为先言“王”而后言“正月?”王正月也。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

公何以不言即位?成公意也。何成乎公之意?公将平国而反之桓。曷为反之桓?桓幼而贵,隐长而卑。其为尊卑也微,国人莫知。隐长又贤,诸大夫扳隐而立之。隐于是焉而辞立,则未知桓之将必得立也;且如桓立,则恐诸大夫之不能相幼君也。故凡隐之立,为桓立也。隐长又贤,何以不宜立?立適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桓何以贵?母贵也。母贵,则子何以贵?子以母贵,母以子贵。

【宋人及楚人平】(宣公十五年 《公羊传》)

外平不书,此何以书?大其平乎己也。何大其平乎己?庄王围宋,军有七日之粮尔!尽此不胜,将去而归尔。於是使司马子反乘堙而窥宋城。宋华元亦乘堙而出见之。司马子反曰:“子之国何如?”华元曰:“惫矣!”曰:“何如?”

曰:“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司马子反曰:“嘻!甚矣,惫!虽然,吾闻之也,围者柑马而秣之,使肥者应客。是何子之情也?”华元曰:“吾闻之:君子见人之厄则矜之,小人见人之厄则幸之。吾见子之君子也,是以告情于子也。”

司马子反曰:“诺,勉之矣!吾军亦有七日之粮尔!尽此不胜,将去而归尔。”

揖而去之。

反于庄王。庄王曰:“何如?”司马子反曰:“惫矣!”曰:“何如?”曰:“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庄王曰:“嘻!甚矣,惫!虽然,吾今取此,然后而归尔。”司马子反曰:“不可。臣已告之矣,军有七日之粮尔。”庄王怒曰:“吾使子往视之,子曷为告之?”司马子反曰:“以区区之宋,犹有不欺人之臣,可以楚而无乎?是以告之也。”庄王曰:“诺,舍而止。虽然,吾犹取此,然后归尔。”司马子反曰:“然则君请处于此,臣请归尔。”庄王曰:“子去我而归,吾孰与处于此?吾亦从子而归尔。”引师而去之。故君子大其平乎己也。此皆大夫也。其称“人”何?贬。曷为贬?平者在下也。

译【诸稽郢行成于吴】(《国语·吴语》) 吴王夫差发兵讨伐越国,越王勾践也发兵到江边迎战。大夫文种于是献计说:“吴国和越国之间的胜负,只看上天把什么授予谁,大王不要出兵交战。申胥、华登精通吴国士卒的铠甲兵器,却还从未受过挫败。一个人善于射箭,百个人也只能准备弓箭,胜负还不能确定。谋划一定要先看见事情能够成功,然后才能实行,不能把性命交付给没有把握的行动。大王不如摆出军队,使用谦卑的言辞求和,以使吴国百姓高兴,来扩大吴王骄奢的心意。我凭此向上天占卜:上天如果要抛弃吴国,一定会答应我们的求和而不满足我们的要求,吴王必然产生称霸诸侯的心思;等他使百姓疲惫,又遭上天夺去粮食,我们就安然承受吴国的残余,到那时便没有什么天命可以挽救它了。” 越王答应了,于是命诸稽郢到吴国求和,说:“寡君勾践派下臣郢来,不敢公开陈列币帛、举行礼仪,只敢私下告知贵国执事说:‘从前越国遭遇灾祸,得罪了天王,天王亲自屈尊前来,存心怜惜孤臣勾践,又宽恕赦免了我们。君王对于越国,真是使死人复活、使白骨生肉。孤臣不敢忘记上天降下的灾祸,难道敢忘记君王的大恩吗?如今勾践再次遭受灾祸而没有善策,只是草野鄙陋之人,难道敢忘记天王的大德,反而只想着边境上的小怨,从而再次得罪贵国执事吗?勾践因此率领几位老臣,亲自承担重罪,在边境叩头请罪。如今君王没有察知,盛怒之下调动军队,将要残酷攻灭越国。越国本来就是贡献财物的属邑,君王不必用鞭子驱使我们,却让军士受辱,使他们来作强盗!勾践请求订立盟约。献上一个嫡出的女子,让她拿着箕帚到王宫侍奉;献上一个嫡出的男子,让他捧着盘匜跟随诸位御者。春秋两季的贡物,不会在王府中断绝。天王难道会辱没自己而拒绝吗?这也只是征取诸侯应有的礼数罢了。’俗话说:‘狐狸埋藏食物,又由狐狸自己挖出来,所以事情不能成功。’如今天王既然使越国封殖壮大,在天下取得美名,却又要割除灭亡它,这就是天王自己毁掉已经取得的功劳。” 即使四方诸侯,也会因此不知道拿什么实际行动来侍奉吴国。请允许下臣把所有的话说尽,只愿天王权衡利害、裁度义理!” 【申胥谏许越成】(《国语·吴语》) 吴王夫差于是告诉诸位大夫说:“我将要对齐国有一番大作为,我要答应越国求和,你们不要违背我的意图。越国如果改过自新,我还要求什么?如果它不改,反而再次作乱,我就整顿军队出征。” 申胥劝谏说:“不能答应。越国并不是真心忠于吴国,也不是害怕我国兵力强大。大夫文种勇敢而善于谋划,将要把吴国玩弄于股掌之间,以实现他的志愿。他本来知道君王过分威严而且喜欢争强好胜,所以委婉地说话,顺从君王安逸的心意,使君王沉溺于在中原诸国享乐,以便自我伤害。这样会使我国兵甲疲弱破损,百姓离散凋敝,日益憔悴,然后越国便安然承受我国的残余。越王喜爱信义并且爱护百姓,四方百姓都归附他,年成按时丰收,形势日益强盛,而我军还可以作战的时候,正应当及早消灭越国。小蛇已经形成却不摧毁它,等它变成大蛇又将怎么办呢?” 吴王说:“大夫为什么这样看重越国?越国难道足以成为大患吗?如果没有越国,我凭什么在春秋两季炫耀我的军队呢?”于是答应了越国求和。将要结盟时,越王又派诸稽郢辞谢说:“如果认为结盟有益,那么先前盟誓时口中的血还没有干,已经足以结成信约了。如果认为结盟没有益处,那么君王放弃武装的威势来接见使者,为什么反而要把鬼神看得重要而轻视自己呢?”吴王于是答应了越国,双方只举行了求和仪式而没有正式结盟。【春王正月】(《公羊传·隐公元年》) “元年”是什么意思?是国君即位的第一年。“春”是什么意思?是一年的开始。“王”指谁?指周文王。为什么先说“王”,然后说“正月”?因为这是周王的正月。为什么说“王正月”?是为了尊重天下一统。鲁隐公为什么不记载即位?是为了成全鲁隐公的心意。怎样成全他的心意?鲁隐公准备治理国家,并把国家归还给鲁桓公。为什么要归还给桓公?桓公年幼却尊贵,隐公年长却卑下。他们尊卑的差别很小,国人都不知道。隐公年长而且贤能,诸大夫便拥立他。如果隐公在这时推辞即位,就不知道桓公将来是否一定能够即位;而且如果桓公即位,又担心诸大夫不能辅佐幼君。所以隐公的一切即位行为,都是为了桓公即位。隐公年长而且贤能,为什么不适合即位?立嫡子是依据年长,不是依据贤能;立庶子是依据母亲尊贵,不是依据年长。桓公为什么尊贵?因为他的母亲尊贵。母亲尊贵,儿子为什么也尊贵?儿子因母亲而尊贵,母亲也因儿子而尊贵。” 【宋人及楚人平】(《公羊传·宣公十五年》) 外国之间讲和,通常不加记载,这件事为什么记载?是因为特别赞许宋国和楚国自行讲和。为什么特别赞许他们自行讲和?楚庄王包围宋国时,军中只有七天的粮食罢了!七天粮食吃完还不能取胜,就将撤军回国。于是楚国派司马子反登上土山窥视宋城。宋国的华元也登上土山出来会见他。司马子反说:‘你们国家的情况怎样?’华元说:‘疲困了!’司马子反说:‘怎样疲困?’ 华元说:‘已经到了交换孩子来吃、剖析尸骨来烧火做饭的地步。’司马子反说:‘唉!疲困得太厉害了!不过我听说,被围困的一方会把马藏起来不给它吃草,却用肥马接待使者。这是什么缘故,竟这样实话实说?’华元说:‘我听说:君子看见别人遭受困厄就怜悯他,小人看见别人遭受困厄就幸灾乐祸。我看您是君子,所以把实情告诉您。’ 司马子反说:‘好吧,你们努力坚持!我们的军中也只有七天的粮食罢了!七天粮食吃完还不能取胜,就将撤军回国。’ 两人作了一揖,便分别离去。司马子反回到楚庄王那里。庄王说:“情况怎样?”司马子反说:“疲困了!”庄王说:“怎样疲困?”回答说:“已经到了交换孩子来吃、剖析尸骨来烧火做饭的地步。”庄王说:“唉!疲困得太厉害了!不过,我今天一定要攻取宋国,然后回去。”司马子反说:“不行。我已经把实情告诉他们了,军中只有七天的粮食罢了。”庄王怒道:“我派你去察看,你为什么要告诉他们?”司马子反说:“这么小的宋国,尚且有不欺骗别人的臣子,难道楚国反而可以没有吗?所以我告诉了他们。”庄王说:“好吧,放弃攻取,停止进攻。不过,我仍然要攻下宋国再回去。”司马子反说:“既然如此,请君王留在这里,我请求先回去。”庄王说:“你离开我独自回去,我和谁一起留在这里?我也跟随你回去。”于是率领军队撤离了。所以君子认为宋、楚自行讲和是可贵的。这两个人本来都是大夫,为什么称作‘人’呢?这是贬低他们。为什么贬低?因为讲和的决定出自下位的大夫。”

【吴子使札来聘】(襄公二十九年 《公羊传》)

吴无君、无大夫,此何以有君、有大夫?贤季子也。

何贤乎季子?让国也。

其让国奈何?谒也、余祭也、夷昧也,与季子同母者四。季子弱而才,兄弟皆爱之,同欲立之以为君。谒曰:“今若是迮而与季子国,季子犹不受也。请无与子而与弟,弟兄迭为君,而致国乎季子。”皆曰:“诺”。故诸为君者,皆轻死为勇,饮食必祝曰:“天苟有吴国,尚速有悔于予身!”故谒也死,余祭也立;余祭也死,夷昧也立;夷昧也死,则国宜之季子者也。

季子使而亡焉。僚者,长庶也,即之。季子使而反,至而君之尔。阖闾曰:“先君之所以不与子国而与弟者,凡为季子故也。将从先君之命与,则国宜之季子者也。如不从先君之命与,则我宜立者也。僚恶得为君乎?”于是使专诸刺僚,而致国乎季子。季子不受曰:“尔弑吾君,吾受尔国,是吾与尔为篡也;尔杀吾兄,吾又杀尔,是父子兄弟相杀,终身无已也!”去之延陵,终身不入吴国。故君子以其不受为义,以其不杀为仁。

贤季子,则吴何以有君、有大夫?以季子为臣,则宜有君者也。

“札”者何?吴季子之名也。

《春秋》贤者不名,此何以名?许夷狄者,不一而足也。

季子者,所贤也,曷为不足乎季子?许人臣者必使臣,许人子者必使子也。

【郑伯克段于鄢】(隐公元年 《穀梁传》)

克者何?能也。何能也?能杀也。何以不言杀?见段之有徒众也。

段,郑伯弟也。何以知其为弟也?杀世子、母弟,目君,以其目君,知其为弟也。

段,弟也而弗谓弟;公子也而弗谓公子,贬之也,段失子弟之道矣。贱段而甚郑伯也。

何甚乎郑伯?甚郑伯之处心积虑,成于杀也。

于鄢,远也。犹曰取之其母之怀中而杀之云尔,甚之也。

然则为郑伯者,宜奈何?缓追逸贼,亲亲之道也。

【虞师晋师灭夏阳】(僖公二年 《谷梁传》)

非国而曰“灭”,重夏阳也。虞无师,其曰“师”,何也?以其先晋,不可以不言师也。其先晋何也?为主乎灭夏阳也。夏阳者,虞、虢之塞邑也,灭夏阳而虞、虢举矣。

虞之为主乎灭夏阳,何也?晋献公欲伐虢,荀息曰:“君何不以屈产之乘、垂棘之璧,而借道乎虞也?”公曰:“此晋国之宝也。如受吾币,而不借吾道,则如之何?”荀息曰:“此小国之所以事大国也。彼不借吾道,必不敢受吾币;如受吾币而借吾道,则是我取之中府,而藏之外府;取之中而厩置之外厩也。”

公曰:“宫之奇存焉,必不使受之也。”荀息曰:“宫之奇之为人也,达心而懦,又少长于君。达心则其言略,懦则不能强谏,少长於君则君轻之。且夫玩好在耳目之前,而患在一国之后,此中知以上乃能虑之;臣料虞君,中知以下也。”公遂借道而伐虢。

宫之奇谏曰:“晋国之使者,其辞卑而币重,必不便於虞。”虞公弗听,遂受其币,而借之道。宫之奇又谏曰:“语曰:‘唇亡则齿寒。’其斯之谓与!”

挈其妻子以奔曹。

献公亡虢,五年,而后举虞。荀息牵马操璧而前曰:“璧则犹是也,而马齿加长矣!”

【晋献公杀世子申生】(檀弓上 《礼记》)

晋献公将杀其世子申生。公子重耳谓之曰:“子盖言子之志於公乎?”世子曰:“不可。君安骊姬,是我伤公之心也。”曰:“然则盖行乎?”世子曰:“不可。君谓我欲弑君也。天下岂有无父之国哉?吾何行如之?” 使人辞於狐突曰:“申生有罪,不念伯氏之言也,以至於死,申生不敢爱其死。虽然,吾君老矣,子少,国家多难,伯氏不出而图吾君,伯氏苟出而图吾君,申生受赐而死。”再拜稽首,乃卒。是以为恭世子也。

【曾子易箦】(檀弓上 《礼记》)

曾子寝疾,病。乐正子春坐于床下,曾元、曾申坐于足,童子隅坐而执烛。

童子曰:“华而睆大夫之箦与?”子春曰:“止!”曾子闻之,瞿然曰:“呼!”

曰:“华而睆,大夫之箦与?”曾子曰:“然斯季孙之赐也,我未之能易也。元起易箦。”曾元曰:“夫子之病革矣!不可以变。幸而至于旦,请敬易之!”曾子曰:“尔之爱我也,不如彼。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吾何求哉?吾得正而毙焉,斯已矣!”举扶而易之,反席未安而没。

译【吴子使札来聘】(《公羊传·襄公二十九年》) 吴国本来没有国君,也没有大夫,这里为什么又写有国君、有大夫?因为尊重季子。为什么尊重季子?因为他谦让国君之位。他是怎样谦让国君之位的?谒、余祭、夷昧和季子同母,共有四兄弟。季子年幼却有才干,兄长们都爱他,一起想立他为君。谒说:‘现在如果把国君之位急迫地交给季子,季子仍然不会接受。不如不传给儿子而传给弟弟,兄弟轮流做国君,最后把国家交给季子。’大家都说:‘好。’因此,凡是做国君的,都把死看得很轻,表现得勇敢;每逢饮食,一定祝告说:‘上天如果使吴国存在,就请快些把灾祸降临到我身上!’所以谒死后,余祭即位;余祭死后,夷昧即位;夷昧死后,按约定国家就应当归于季子。季子出使在外而未能及时回来。僚是长庶子,于是即位。季子出使归来,回来后本应拥立他为君。阖闾说:‘先君们之所以不把国家交给您而交给弟弟,完全是为了季子。如果遵从先君的命令,那么国家本应归于季子;如果不遵从先君的命令,那么应当由我即位。僚怎么能做国君呢?’于是派专诸刺杀僚,把国家交给季子。季子不接受,说:‘你杀了我的国君,我却接受你的国家,这是我和你共同参与篡夺;你杀了我的兄长,我又杀了你,这是父子兄弟相互残杀,一生都不会停止!’于是离开吴国到延陵,终身不再进入吴国。所以君子认为他不接受国君之位是合乎义,认为他不杀阖闾是出于仁。” 既然尊重季子,那么吴国为什么还写有国君、有大夫?因为季子作为臣子,就应该有国君。“札”是什么?是吴国季子的名字。《春秋》记载贤者时通常不称名,这里为什么称名?因为对夷狄有所承认,却不能完全同等看待。季子是所尊重的贤者,为什么还不能完全同等看待季子?因为承认一个人是臣子,就必须让他履行臣子的职责;承认一个人是儿子,就必须让他履行儿子的职责。【郑伯克段于鄢】(《穀梁传·隐公元年》) “克”是什么意思?是能够做到的意思。能够做到什么?能够杀死。为什么不说“杀”而说“克”?是为了显示共叔段拥有徒众。共叔段是郑伯的弟弟。怎么知道他是弟弟?《春秋》说杀死世子、同母弟时都称国君为‘目君’,因为这里称国君为‘目君’,所以知道共叔段是弟弟。共叔段是弟弟却不称他为弟弟,是公子却不称他为公子,这是贬低他,因为共叔段失去了做子弟的道理。这里轻视共叔段,却更加责备郑伯。为什么更加责备郑伯?因为郑伯在心中反复筹划,最终以杀死弟弟为目的。“于鄢”说得很远。其实就像说郑伯把共叔段从母亲怀中夺出来杀死一样,这是加重对他的责备。既然如此,作为郑伯,应该怎么办?放慢追捕速度,放走叛贼,这是亲爱亲属的道理。【虞师晋师灭夏阳】(《穀梁传·僖公二年》) 夏阳不是一个国家,却说“灭”,是因为特别看重夏阳。虞国没有军队,为什么也称作“师”?因为它在晋国之前参与了这件事,不能不说有军队。为什么说虞国在晋国之前?因为它是灭亡夏阳的主谋。夏阳是虞、虢两国的险要城邑,灭掉夏阳,虞、虢两国也就都会被灭亡。虞国为什么成为灭亡夏阳的主谋?晋献公想讨伐虢国,荀息说:“君王为什么不把屈地产的良马、垂棘的璧玉送给虞国,向它借道呢?”献公说:“这是晋国的宝物。如果虞国接受我们的财物,却不借给我们道路,那怎么办?”荀息说:“这是小国侍奉大国的常情。它如果不借道,一定不敢接受我们的财物;如果接受财物而借给我们道路,那就等于我们从内府取出宝物,放到外府收藏;从内厩牵出马,放到外厩饲养罢了。” 献公说:“宫之奇还在虞国,他一定不会让虞君接受。”荀息说:“宫之奇的为人,明达而懦弱,又比虞君年少。明达,所以言辞简略;懦弱,所以不能强力劝谏;比虞君年少,所以虞君轻视他。而且,玩赏之物就在眼前,祸患却在一国之后,这种事只有中等智慧以上的人才能考虑到。我推测虞君,智慧在中等以下。”献公于是借道攻打虢国。宫之奇劝谏说:“晋国的使者,言辞谦卑而礼物厚重,一定对虞国不利。”虞公不听,于是接受晋国的礼物,把道路借给晋军。宫之奇又劝谏说:“俗话说:‘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感到寒冷。’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 宫之奇带着妻子儿女逃奔曹国。晋献公灭掉虢国,过了五年,才灭掉虞国。荀息牵着马、拿着璧玉走到献公面前,说:“璧玉还是原来的璧玉,只是马的牙齿已经长大了!” 【晋献公杀世子申生】(《礼记·檀弓上》) 晋献公将要杀死世子申生。公子重耳对他说:“您何不把自己的心意告诉国君呢?”世子说:“不行。国君安置骊姬,如果我去申辩,就会伤害国君的心。”重耳说:“既然如此,您何不逃走呢?”世子说:“不行。国君会认为我想要弑君。天下哪有不尊父亲的国家呢?我能逃到哪里去?”他派人向狐突辞别说:“申生有罪,没有听从伯氏您的劝告,以至于走到死亡这一步;申生不敢吝惜自己的死。即使如此,我的国君已经老了,太子年幼,国家又多灾难,伯氏您若不出面谋划保护我的国君,假如您肯出面谋划保护我的国君,申生就是承受您的恩赐而死。”他拜了两拜,叩头,于是死去。因此谥为恭世子。【曾子易箦】(《礼记·檀弓上》) 曾子病重卧床,病势危急。乐正子春坐在床下,曾元、曾申坐在床脚,童子坐在角落里拿着蜡烛。童子说:“华美而光洁,这是大夫用的竹席吧?”子春说:“住口!”曾子听见了,惊然说道:“啊!” 童子又说:“华美而光洁,这是大夫用的竹席吧?”曾子说:“是的,这是季孙赐给我的,我还没来得及换掉。曾元,起来换席子。”曾元说:“先生的病势已经危急了!不能更换。幸好能等到天亮,请允许我恭敬地为您更换!”曾子说:“你爱我,还不如那个童子。君子爱人是用道德帮助他,小人爱人只是姑息迁就。我还有什么可求的呢?我能够在正道上死去,这就够了!”众人抬起他,扶着他换了席子,回到席上还没有坐安稳就去世了。

【有子之言似夫子】(檀弓上 《礼记》)

有子问于曾子曰:“问丧于夫子乎?”曰:“闻之矣:‘丧欲速贫,死欲速朽’。”有子曰:“是非君子之言也。”曾子曰:“参也闻诸夫子也。”有子又曰:“是非君子之言也。”曾子曰:“参也与子游闻之。”有子曰:“然。然则夫子有为言之也。”

曾子以斯言告于子游。子游曰:“甚哉,有子之言似夫子也!昔者,夫子居于宋,见桓司马自为石椁,三年而不成。夫子曰:‘若是其靡也,死不如速朽之愈也。’‘死之欲速朽’,为桓司马言之也。南宫敬叔反,必载宝而朝。夫子曰:‘若是其货也,丧不如速贫之愈也。’丧之欲速贫,为敬叔言之也。”

曾子以子游之言告于有子。有子曰:“然!吾固曰非夫子之言也。”曾子曰:“子何以知之?”有子曰:“夫子制于中都:四寸之棺,五寸之椁。以斯知不欲速朽也。昔者夫子失鲁司寇,将之荆,盖先之以子夏,又申之以冉有。以斯知不欲速贫也。”

【公子重耳对秦客】(檀弓下 《礼记》)

晋献公之丧,秦穆公使人吊公子重耳,且曰:“寡人闻之:‘亡国恒于斯,得国恒于斯。’虽吾子俨然在忧服之中,丧亦不可久也,时亦不可失也,孺子其图之!”以告舅犯。舅犯曰:“孺子其辞焉!丧人无宝,仁亲以为宝。父死之谓何?又因以为利,而天下其孰能说之?孺子其辞焉!”

公子重耳对客曰:“君惠吊亡臣重耳。身丧父死,不得与于哭泣之哀,以为君忧。父死之谓何?或取有他志以辱君义。”稽颡而不拜,哭而起,起而不私。

子显以致使于穆公。穆公曰:“仁夫!公子重耳。夫稽颡而不拜,则未为后也,故不成拜。哭而起,则爱父也;起而不私,则远利也。”

【杜蕢扬觯】(檀弓下 《礼记》)

知悼子卒,未葬,平公饮酒,师旷、李调侍,鼓钟。杜蕢自外来,闻钟声,曰:“安在?”曰:“在寝。”杜蕢入寝,历阶而升,酌曰:“旷饮斯!”又酌曰:“调饮斯!”又酌,堂上北面坐饮之。降趋而出。

平公呼而进之,曰:“蕢!曩者尔心或开予,是以不与尔言。尔饮旷,何也?”

曰:“子卯不乐。知悼子在堂,斯其为子卯也大矣!旷也,太师也。不以诏,是以饮之也。”“尔饮调,何也?”曰:“调也,君之亵臣也。为一饮一食忘君之疾,是以饮之也。”“尔饮,何也?”曰:“蕢也,宰夫也,非刀匕是共,又敢与知防,是以饮之也。”平公曰:“寡人亦有过焉,酌而饮寡人。”杜蕢洗而扬觯。公谓侍者曰:“如我死,则必毋废斯爵也!”

至于今,既毕献,斯扬觯,谓之“杜举”。

【晋献文子成室】(檀弓下 《礼记》)

晋献文子成室,晋大夫发焉。张老曰:“美哉,轮焉,美哉,奂焉。歌于斯,哭于斯,聚国族于斯!”文子曰:“武也,得歌于斯、哭于斯、聚国族于斯,是全要领以从先大夫于九京也。”北面再拜稽首。君子谓之善颂、善祷。

卷四 秦文

译【有子之言似夫子】(《礼记·檀弓上》) 有子问曾子:“你从先生那里听说过关于丧事的话吗?”曾子说:“听说过:‘丧事希望赶快使家道贫困,死后希望赶快腐朽。’”有子说:“这不是君子说的话。”曾子说:“我曾参确实是从先生那里听来的。”有子又说:“这不是君子说的话。”曾子说:“我曾参与子游一起听到过。”有子说:“这样说来,那么先生是在特定情形下说的。” 曾子把这番话告诉子游。子游说:“有子的话竟然这样像先生啊!从前先生住在宋国,看见桓司马亲自制作石椁,三年还没有完成。先生说:‘像这样奢靡,死后还不如赶快腐朽更好。’所谓‘死后希望赶快腐朽’,是针对桓司马说的。南宫敬叔回国后,每次上朝一定带着宝物。先生说:‘像这样聚敛财货,丧事还不如赶快使家道贫困更好。’所谓‘丧事希望赶快使家道贫困’,是针对南宫敬叔说的。” 曾子把子游的话告诉有子。有子说:“是啊!我本来就说那不是先生的话。”曾子说:“你凭什么知道呢?”有子说:“先生在中都制定制度:棺材厚四寸,椁厚五寸。由此知道先生不希望死后很快腐朽。从前先生失去鲁国司寇的职位,将要前往楚国,大概先派子夏去说明,又让冉有进一步说明。由此知道先生不希望丧事使家道很快贫困。” 【公子重耳对秦客】(《礼记·檀弓下》) 晋献公去世,秦穆公派人吊唁公子重耳,并且说:“我听说:‘国家常常在这种时候灭亡,也常常在这种时候得到国家。’虽然您正庄重地穿着丧服、处在忧伤之中,但丧事也不能拖得太久,时机也不能错过,您还是考虑一下吧!”使者把这话告诉舅犯。舅犯说:“您应当辞谢他!服丧的人没有宝物,只有亲爱父母、尊重亲情才是宝物。父亲去世,这意味着什么?又借此谋求利益,天下还有谁能为您辩解呢?您应当辞谢他!” 公子重耳回答使者说:“承蒙君王恩惠,来吊唁亡父的臣子重耳。我自身正遭逢父亲去世,不能参与哭泣的哀痛,反而使君王担忧。父亲去世,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有人借机取得国家而怀有别的志向,就会辱没君王的义举。”他叩头但不拜谢,哭泣着起身,起身后没有私下同使者交谈。子显把使者出使的情况报告给秦穆公。穆公说:“公子重耳真仁厚啊!叩头却不拜,是因为他还没有成为后继国君,所以不行正式的拜礼;哭泣着起身,是爱他的父亲;起身后不私下交谈,是远离谋利之心。” 【杜蕢扬觯】(《礼记·檀弓下》) 知悼子去世了,还没有下葬,晋平公却饮酒,师旷、李调在旁陪侍,击鼓奏钟。杜蕢从外面进来,听到钟声,说:“在哪里?”有人说:“在寝宫。”杜蕢进入寝宫,走完台阶登上堂,斟酒说:“师旷,喝了这杯!”又斟酒说:“李调,喝了这杯!”又斟了一杯,面向北坐在堂上喝下,然后下堂快步离去。晋平公呼唤他,让他进来,说:“杜蕢!刚才你的心意也许是在启发我,所以我没有同你说话。你让师旷喝酒,为什么?” 杜蕢说:“子日、卯日不应奏乐。知悼子还停尸在堂,这比子卯日奏乐更为严重!师旷是太师,不把这件事告诉您,所以罚他饮酒。”“你让李调喝酒,为什么?”回答说:“李调是君王亲近而轻佻的臣子。他为了得到一饮一食就忘记君王的忧患,所以罚他饮酒。”“你自己喝酒,为什么?”回答说:“我是宰夫,只应当供给刀和匕,不敢干预知悼子的丧事,所以也罚自己饮酒。”晋平公说:“我也有过错,斟酒给我喝。”杜蕢洗净酒爵,举起觯给平公饮。平公对侍者说:“如果我死了,一定不要废弃这个酒爵!” 直到今天,宴饮结束、完成献酒之后举起酒觯,这种礼仪仍称为“杜举”。【晋献文子成室】(《礼记·檀弓下》) 晋国的赵文子建成房屋,晋国大夫都来庆贺。张老说:“多么美啊,房屋多么高大;多么美啊,装饰多么华美。可以在这里唱歌,可以在这里哭泣,可以在这里聚集国中的卿大夫和宗族!”文子说:“我赵武能够在这里唱歌、在这里哭泣、在这里聚集国族,就是保全身体头颈,去九京陪伴先代大夫。”他面向北拜了两拜并叩头。君子称赞张老善于颂扬,赵文子善于祈祷。卷四 秦文

【苏秦以连横说秦】(《国策》)

苏秦始将连横说秦惠王,曰:“大王之国,西有巴、蜀、汉中之利,北有胡貉代马之用,南有巫山、黔中之限,东有殽、函之固。田肥美,民殷富,战车万乘,奋击百万,沃野千里,蓄积饶多,地势形便,此所谓天府,天下之雄国也。

以大王之贤,士民之众,车骑之用,兵法之教,可以并诸侯,吞天下,称帝而治。

愿大王少留意,臣请奏其效。”秦王曰:“寡人闻之,毛羽不丰满者,不可以高飞;文章不成者,不可以诛罚;道德不厚者,不可以使民;政教不顺者,不可以烦大臣。今先生俨然不远千里而庭教之,愿以异日。”

苏秦曰:“臣固疑大王之不能用也。昔者神农伐补遂,黄帝伐涿鹿而禽蚩尤,尧伐驩兜,舜伐三苗,禹伐共工,汤伐有夏,文王伐崇,武王伐纣,齐桓任战而霸天下。由此观之,恶有不战者乎?古者使车毂击驰,言语相结,天下为一。约从连横,兵革不藏,文士并饬,诸侯乱惑,万端俱起,不可胜理!科条既备,民多伪态。书策稠浊,百姓不足。上下相愁,民无所聊。明言章理,兵甲愈起。辩言伟服,战攻不息。繁称文辞,天下不治。舌敝耳聋,不见成功。行义约信,天下不亲。於是乃废文任武,厚养死士,缀甲厉兵,效胜於战场。夫徒处而致利,安坐而广地,虽古五帝、三王、五霸,明主贤君,常欲坐而致之,其势不能,故以战续之。宽则两军相攻,迫则杖戟相撞,然后可建大功。是故兵胜於外,义强於内,威立於上,民服於下。今欲并天下,凌万乘,诎敌国,制海内,子元元,臣诸侯,非兵不可。今之嗣主,忽于至道,皆惛於教,乱於治,迷於言,惑於语,沉於辩,溺於辞。以此论之,王固不能行也。”

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黑貂之裘敝,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绝。去秦而归,赢縢履蹻,负书担囊,形容枯槁,面目黧黑,状有愧色。归至家,妻不下纟任,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苏秦喟然叹曰:“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为叔,父母不以我为子,是皆秦之罪也。”乃夜发书,陈箧数十,得太公《阴符》之谋,伏而诵之,简练以为揣摩。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血流至足。曰:“安有说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锦绣,取卿相之尊者乎?”期年,揣摩成,曰:“此真可以说当世之君矣!”

於是乃摩燕乌集阙,见说赵王於华屋之下,抵掌而谈。赵王大悦,封为武安君,受相印。革车百乘,锦绣千纯,白璧百双,黄金万镒,以随其后。约从散横,以抑强秦。故苏秦相於赵,而关不通。

当此之时,天下之大,万民之众,王侯之威,谋臣之权,皆欲决于苏秦之策。

不费斗粮,未烦一兵,未战一士,未绝一弦,未折一矢,诸侯相亲,贤於兄弟。

夫贤人在而天下服,一人用而天下从。故曰:“式於政,不式於勇;式於廊庙之内,不式於四境之外。”当秦之隆,黄金万镒为用,转毂连骑,炫煌於道,山东之国,从风而服,使赵大重。

且夫苏秦,特穷巷掘门、桑户棬枢之士耳,伏轼撙衔,横历天下,庭说诸侯之主,杜左右之口,天下莫之伉。

将说楚王,路过洛阳。父母闻之,清宫除道,张乐设饮,郊迎三十里;妻侧目而视,侧耳而听;嫂蛇行匍伏,四拜自跪而谢。苏秦曰:“嫂!何前倨而后卑也?”嫂曰:“以季子之位尊而多金。”苏秦曰:“嗟乎!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富厚,盖可以忽乎哉?”

译【苏秦以连横说秦】(《战国策》) 苏秦起初准备以连横策略游说秦惠王,说:“大王的国家,西面有巴、蜀、汉中的富饶,北面有胡地的貉、代地的良马可供利用,南面有巫山、黔中的险阻,东面有殽山、函谷关的坚固。田地肥沃,百姓富足,战车有万乘,奋勇作战的士卒有百万,肥沃的田野绵延千里,蓄积的物资丰饶,地势险要而形便,这就是所谓的天府,是天下强大的国家。凭大王的贤能、士民的众多、车骑的装备和兵法的训练,可以兼并诸侯,吞并天下,称帝而治理天下。希望大王稍微留意此事,请允许我陈述它的功效。”秦王说:“我听说,羽毛没有丰满,不能高飞;法令制度没有完备,不能施行诛罚;道德不厚重,不能役使百姓;政教不顺畅,不能烦劳大臣。如今先生庄重地不远千里来到朝廷教导我,希望您留待将来再说。” 苏秦说:“我本来就怀疑大王不能任用我。从前神农讨伐补遂,黄帝讨伐涿鹿而擒获蚩尤,尧讨伐驩兜,舜讨伐三苗,禹讨伐共工,汤讨伐夏,文王讨伐崇,武王讨伐纣,齐桓公凭借战争而称霸天下。由此看来,哪里有不交战就能成功的呢?古时候让车毂相撞、车马奔驰,以言语结交,想使天下统一。后来约从、连横,兵器铠甲没有收藏不用的时候,文士同时整治辞令,诸侯纷乱疑惑,各种事端一起兴起,无法胜数。科条法令已经完备,百姓却多有虚伪姿态;文书典籍纷杂,百姓反而不足;上下彼此忧愁,百姓无所依靠。明白宣示言辞、彰明义理,兵甲反而更加兴起;夸饰的辩说和华美的服饰,使战争攻伐不能停止;繁多地称说文辞,天下仍不能治理。舌头说破、耳朵听聋,也看不见成功;推行仁义、约束诚信,天下却不能亲附。于是只好废弃文治而任用武力,厚养敢死之士,缝缀铠甲、磨利兵器,在战场上求取胜利。只停留不动就能取得利益,安坐不动就能扩大土地,即使是古代的五帝、三王、五霸和明主贤君,也常想坐着就得到这些,但形势不允许,所以只好用战争来延续。战争缓和时,两军互相攻伐;形势紧迫时,兵器相互撞击,这样以后才可以建立大功。因此,兵力在外取胜,仁义在内强盛,威势在上建立,百姓在下服从。” 如今想要兼并天下,凌驾于万乘之国,挫败敌国,控制海内,使百姓成为自己的子民,使诸侯臣服,不用兵是不可能的。如今的继承君主,忽视最高的道理,都在教化上昏昧,在治理上混乱,在言论上迷惑,在辞说上沉溺,在辩论上陷溺。由此看来,大王本来就不能实行我的主张。” 苏秦向秦王进说游说之书十次,游说始终没有成功。黑貂皮袍破旧了,黄金百斤也用完了,资财用度全都匮乏。他离开秦国回家,穿着破麻鞋,背着书、挑着行囊,面容枯槁,脸色黑黄,神情带着惭愧。回到家里,妻子不下织机迎接他,嫂子不给他做饭,父母也不和他说话。苏秦长叹说:“妻子不把我当丈夫,嫂子不把我当叔叔,父母不把我当儿子,这全是我的过错。”于是连夜打开书箱,陈列几十只箱子,找到太公《阴符》的谋略,伏案诵读,摘取精要加以揣摩。读书读得想睡觉,就拿锥子刺自己的大腿,鲜血流到脚上。他说:“哪有游说国君,却不能使他拿出金玉锦绣、取得卿相尊位的道理呢?”一年以后,揣摩有成,说:“这才真正可以用来游说当世的国君了!” 于是他研习燕乌集阙的学说,在华丽的宫殿下求见赵王,拍掌谈论。赵王非常高兴,封他为武安君,授予相印;又给他革车百乘、锦绣千纯、白璧百双、黄金万镒,让这些财物跟随在他的车后。他约定合纵,瓦解连横,以抑制强大的秦国。因此苏秦在赵国任相,函谷关以内外的交通也被阻断。在这个时候,天下的广大、万民的众多、王侯的威势、谋臣的权力,都想由苏秦的策略来决定。没有耗费一斗粮食,没有烦劳一名士兵,没有使一个士卒交战,没有折断一根弓弦,没有损坏一支箭,诸侯彼此亲近,胜过兄弟。贤能的人在位,天下就服从;任用一个人,天下就跟随。所以说:‘应当依靠政事,不应当依靠勇力;应当依靠朝廷内部的谋划,不应当依靠四境之外的武力。’在秦国势力盛大之时,黄金万镒拿来使用,车轮相接、骑兵相连,光彩照耀道路,崤山以东的国家随风般顺服,使赵国的地位大大提高。况且苏秦,不过是出身穷巷、住着掘门、以桑木为门轴的士人罢了,却俯身靠在车轼上、收紧马缰,横行天下,在朝廷上游说诸侯的君主,使君主身边的人不敢开口,天下没有人能与他抗衡。他将要游说楚王,路过洛阳。父母听说后,打扫宫室、清除道路,奏乐设宴,到郊外三十里迎接;妻子斜着眼看他,侧着耳听他说话;嫂子像蛇一样爬行匍匐,拜了四拜,跪着谢罪。苏秦说:“嫂子!为什么从前傲慢而后来卑恭呢?”嫂子说:“因为季子的地位尊贵而且钱财很多。”苏秦说:“唉!贫穷时父母不把他当儿子,富贵时亲戚就畏惧他;人生在世,权势、地位、财富和厚实的家产,难道可以忽视吗?”

【司马错论伐蜀】(《国策》)

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秦惠王前。司马错欲伐蜀,张仪曰:“不如伐韩。”王曰:“请闻其说!”

对曰:“亲魏善楚,下兵三川,塞轘辕、缑氏之口,当屯留之道,魏绝南阳,楚临南郑,秦攻新城、宜阳,以临二周之郊,诛周主之罪,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救,九鼎宝器必出。据九鼎,按图籍,挟天子以令天下,天下莫敢不听,此王业也。今夫蜀,西僻之国,而戎狄之长也。敝兵劳众,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为利。臣闻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市朝也,而王不争焉,顾争于戎狄,去王业远矣。”

司马错曰:“不然。臣闻之,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强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德。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今王之地小民贫,故臣愿从事于易。

夫蜀,西僻之国也,而戎狄之长也,而有桀、纣之乱。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也。取其地足以广国也,得其财足以富民缮兵,不伤众而彼已服矣。故拔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利尽西海,诸侯不以为贪。是我一举而名实两附,而又有禁暴止乱之名。今攻韩,劫天子,劫天子,恶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义之名,而攻天下之所不欲,危!臣请谒其故:周,天下之示室也;韩,周之与国也。周自知失九鼎,韩自知亡三川,则必将二国并力合谋,以因乎齐、赵,而求解乎楚、魏。以鼎与楚,以地与魏,王不能禁。此臣所谓‘危’,不如伐蜀之完也。”

惠王曰:“善!寡人听子。”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遂定蜀。蜀主更号为侯,而使陈庄相蜀。蜀既属,秦益强富厚,轻诸侯。

【范雎说秦王】(《国策》)

范雎至,秦王庭迎范雎,敬执宾主之礼。范雎辞让。是日见范雎,见者无不变色易容者。秦王屏左右,宫中虚无人。秦王跪而进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

范雎曰:“唯唯。”有间,秦王复请。范雎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先生不幸教寡人乎?”

范雎谢曰:“非敢然也。臣闻:始时,吕尚之遇文王也,身为渔父,而钓于渭阳之滨耳。若是者,交疏也。已一说而立为太师,载与俱归者,其言深也。故文王果收功于吕尚,卒擅天下,而身立为帝王。即使文王疏吕望而弗与深言,是周无天子之德,而文武无与成其王也。今臣,羁旅之臣也,交疏于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臣之事处人骨肉之间,愿以陈臣之陋忠,而未知王心也所以王三问而不对者,是也。”

“臣非有所畏而不敢言也。知今日言之于前,而明日伏诛于后,然臣弗敢畏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为臣患,亡不足以为臣忧;漆身而为厉,被发而为狂,不足以为臣耻。五帝之圣而死,三王之仁而死,五霸之贤而死,乌获之力而死,奔、育之勇而死。死者,人之所必不免,处必然之势;可以少有补于秦,此臣之所大愿也,臣何患乎?”

“伍子胥橐载而出昭关,夜行而昼伏,至于菱水,无以糊其口,膝行蒲伏,乞食于吴市,卒兴吴国,阖闾为霸。使臣得进谋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不复见,是臣说之行也,臣何忧乎?箕子、接舆,漆身而为厉,被发而为狂,无益于殷楚。

使臣得同行于箕子、接舆,可以补所贤之主,是臣之大荣也,臣又何耻乎?”

“臣之所恐者,独恐臣死之后,天下见臣尽忠而身蹶也,是以杜口裹足,莫肯即秦耳。足下上畏太后之严,下惑奸臣之态,居深宫之中,不离保傅之手,终身暗惑,无与照奸。大者宗庙灭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穷辱之事,死亡之患,臣弗敢畏也。臣死而秦治,贤于生也。”

秦王跪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国僻远,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至此,此天以寡人慁先生,而存先王之庙也。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此天所以幸先生而不弃其孤也。先生奈何而言若此?事无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范雎再拜,秦王亦再拜。

译【司马错论伐蜀】(《战国策》) 司马错和张仪在秦惠王面前争论。司马错想攻打蜀国,张仪说:“不如攻打韩国。”惠王说:“请让我听听你的理由!” 张仪回答说:“应当亲近魏国、交好楚国,出兵攻打三川,堵住轘辕、缑氏的关口,扼守屯留的道路;使魏国断绝南阳,楚国逼近南郑,秦国攻打新城、宜阳,以逼近东西二周的郊外,声讨周天子的罪过,侵占楚、魏的土地。周天子知道自己无法得到救援,九鼎和珍宝器物一定会拿出来。占有九鼎,按着天下的地图和户籍,挟持天子来号令天下,天下没有谁敢不听从,这才是成就王业的办法。如今蜀国,是西方偏僻的小国,又是戎狄的首领。劳损军队、疲惫士众,也不足以成就名声;得到它的土地,也不足以获得利益。我听说,在朝廷上争夺的是名声,在市场上争夺的是利益。如今三川和周王室,正是天下的朝廷和市场,大王却不去争夺,反而去争夺戎狄之地,距离王业太远了。” 司马错说:“不是这样。我听说,想使国家富裕,就要致力于扩大土地;想使军队强大,就要致力于使百姓富裕;想成就王业,就要致力于广施恩德。三项条件都具备了,王业自然就会随之而来。如今大王的土地狭小、百姓贫困,所以我希望先从容易办到的事情做起。” “蜀国,是西方偏僻的国家,又是戎狄的首领,而且那里有像桀、纣那样的祸乱。用秦国去攻打它,就好像让豺狼追逐羊群。取得它的土地,足以扩大秦国;得到它的财物,足以使百姓富裕、修治军备;秦军没有受到损伤,而蜀国已经屈服了。因此,攻下一个国家,天下不会认为我们残暴;利益遍及西海诸地,诸侯也不会认为我们贪婪。这是一次行动而名声、实际利益两方面都得到,又获得了禁止暴乱的名义。如今攻打韩国、劫持天子,劫持天子会得到恶名,却未必能获利;又会背上不义的名声,并且攻打天下人都不愿攻打的地方,太危险了。请允许我说明其中的缘故:周,是天下共同尊奉的宗室;韩国,是周的盟国。周知道自己将失去九鼎,韩国知道自己将失去三川,就一定会让两国合力谋划,借助齐、赵两国,向楚、魏求得解围。周会把九鼎给楚国,把土地给魏国,大王无法阻止。这就是我所说的危险,远不如攻打蜀国稳妥。” 惠王说:“好!寡人听从你的意见。”于是立即出兵攻打蜀国。十个月后攻取蜀国,随后平定了蜀地。蜀王改称侯爵,秦国又让陈庄担任蜀相。蜀国归附以后,秦国更加富强,便轻视诸侯。《范雎说秦王》(《战国策》) 范雎来到秦国,秦王在朝廷上迎接范雎,恭敬地行宾主之礼。范雎谦辞退让。这一天接见范雎时,见到这一幕的人没有不变脸色、改变态度的。秦王屏退左右侍从,宫中空无一人。秦王跪着向前说道:“先生凭什么来幸而教导寡人呢?” 范雎说:“是,是。”过了一会儿,秦王又请求他进言。范雎说:“是,是。”像这样说了三次。秦王长跪着说:“先生难道不肯幸而教导寡人吗?” 范雎谢罪说:“我不是不敢这样做。我听说,当初吕尚遇到周文王时,只是一个渔父,在渭水北岸钓鱼罢了。像这样,双方交往还很疏远。后来吕尚一番进言,便被任命为太师,周文王用车载着他一起回去,这是因为他的言论深刻。所以文王最终依靠吕尚成就功业,终于独占天下,自己也成为帝王。假使文王疏远吕望,不和他深入交谈,那么周朝就没有天子应有的德行,周文王、周武王也没有人帮助他们成就王业。如今我是寄居他国的臣子,和大王交往疏远,而我想陈述的,都是匡正君臣关系、处理人们骨肉亲情之间的事情。我愿意陈述自己浅陋的忠心,却还不了解大王的心意;大王三次询问而我不回答,原因就在这里。” “我并不是有所畏惧而不敢说。我知道今天在您面前进言,明天就可能被杀死,但我不敢因此畏惧。只要大王确实采纳并实行我的话,即使死了,也不值得成为我的祸患;即使亡身,也不值得成为我的忧虑;即使把身体涂成漆黑而装作癞病人,披散头发而装作疯子,也不值得成为我的羞耻。五帝那样圣明也终究会死,三王那样仁德也终究会死,五霸那样贤能也终究会死,乌获那样有力气也终究会死,孟贲、夏育那样勇猛也终究会死。死亡,是人必然无法避免的,是处在必然趋势中的事情;如果我的死可以对秦国稍有补益,这就是我最大的愿望,我还忧虑什么呢?” “伍子胥把自己藏在袋中运出昭关,夜间赶路,白天躲藏,到了菱水,连嘴都无法糊住,只得跪行匍匐,在吴国的市场上乞食,最终使吴国兴盛起来,让阖闾成就霸业。假使我能够像伍子胥那样进献谋略,即使因此被幽禁,再也不能被召见,这也说明我的主张已经实行了,我还忧虑什么呢?箕子、接舆把身体涂成漆黑而装作癞病人,披散头发而装作疯子,却没有给殷、楚带来益处。” “假使我能够和箕子、接舆一样,帮助我所尊敬的君主,这就是我最大的荣耀,我又有什么可羞耻的呢?” “我所害怕的,只是害怕我死后,天下人看见我竭尽忠心却身败而死,因此闭口不言、裹足不前,没有人肯来到秦国。您对上畏惧太后的威严,对下又被奸臣的姿态所迷惑,居住在深宫之中,始终不离开保傅的掌握,终身昏暗迷惑,没有人帮助您看清奸邪。大则宗庙覆灭,小则自身孤立危殆,这才是我所害怕的。至于困穷受辱的事情、死亡的祸患,我不敢畏惧。我死了而秦国得到治理,这比活着更好。” 秦王跪下说:“先生,您这是什么话!秦国偏僻遥远,寡人愚昧而没有才德,先生却幸而来到这里,这是上天让寡人烦劳先生,并保存先王的宗庙。寡人能够从先生那里接受教诲,是上天因此眷顾先生而没有抛弃我这个孤儿。先生为什么说这样的话呢?事情无论大小,上至太后,下至大臣,希望先生都把它们全部教导给寡人,不要怀疑寡人。”范雎拜了两拜,秦王也拜了两拜。

【邹忌讽齐王纳谏】(《国策》)

邹忌修八尺有馀,而形貌昳丽。朝服衣冠,窥镜,谓其妻曰:“我孰与城北徐公美?”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城北徐公,齐国之美丽者也。忌不自信,而复问其妾曰:“吾孰与徐公美?”妾曰:“徐公何能及君也?”

旦日,客从外来,与坐谈,问之:“吾与徐公孰美?”客曰:“徐公不若君之美也!”

明日,徐公来。熟视之,自以为不如;窥镜而自视,又弗如远甚。暮,寝而思之,曰:“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於我也。”

於是入朝见威王,曰:“臣诚知不如徐公美。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客欲有求於臣,皆以美於徐公。今齐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宫妇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内莫不有求於王。由此观之,王之蔽甚矣!”

王曰:“善。”乃下令:“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上书谏寡人者,受中赏;能谤议於市朝,闻寡人之耳者,受下赏。”令初下,群臣进谏,门庭若市;数月之后,时时而间进;期年之后,虽欲言,无可进者。燕、赵、韩、魏闻之,皆朝於齐。此所谓战胜於朝廷。

【颜斶说齐王】(《国策》)

齐宣王见颜斶曰:“斶前!”斶亦曰:“王前!”宣王不说。左右曰:“王,人君也;斶,人臣也;王曰‘斶前’,斶亦曰‘王前’,可乎?”斶对曰:“夫前为慕势,王前为趋士。与斶使为慕势,不如使王为趋士。”王忿然作色曰:“王者贵乎?士贵乎?”对曰:“士贵耳,王者不贵!”王曰:“有说乎?”斶曰:“有。昔者秦攻齐,令曰:‘有敢去柳下季垄五十步而樵采者,死不赦!’令曰:‘有能得齐王头者,封万户侯,赐金千镒!’由是观之,生王之头,曾不若死士之垄也。”

宣王曰:“嗟乎!君子焉可侮哉?寡人自取病耳!愿请受为弟子。且颜先生与寡人游,食必太牢,出必乘车,妻子衣服丽都。”颜斶辞去,曰:“夫玉生於山,制则破焉,非弗宝贵矣,然太璞不完。士生乎鄙野,推选则禄焉,非不得尊遂也,然而形神不全。斶愿得归,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无罪以当贵,清净贞正以自虞。”则再拜而辞去。

君子曰:“斶知足矣,归真反璞,则终身不辱。”

译《邹忌讽齐王纳谏》(《战国策》) 邹忌身高八尺多,形貌俊美。他早晨穿戴好衣帽,照着镜子,对妻子说:“我和城北的徐公相比,谁更美?”妻子说:“您美极了,徐公怎么能比得上您呢!”城北的徐公,是齐国有名的美男子。邹忌不相信自己,又问他的妾:“我和徐公相比,谁更美?”妾说:“徐公怎么能比得上您呢?” 第二天,有位客人从外面来,邹忌和他坐着交谈,问他:“我和徐公谁更美?”客人说:“徐公不如您美。” 又过了一天,徐公来了。邹忌仔细端详他,自己认为比不上;再照镜子看看自己,更觉得远远不如。晚上躺下后思考这件事,说:“妻子认为我美,是偏爱我;妾认为我美,是害怕我;客人认为我美,是想向我有所求。” 于是邹忌入朝拜见威王,说:“我确实知道自己不如徐公美。我的妻子偏爱我,我的妾害怕我,我的客人想向我有所求,他们都认为我比徐公美。如今齐国土地方圆千里,有一百二十座城池,宫中的嫔妃和身边的侍从没有不偏爱大王的,朝廷中的大臣没有不害怕大王的,全国范围内的人没有不向大王有所求的。由此看来,大王所受的蒙蔽太严重了!” 威王说:“说得好。”于是下令:“群臣、官吏和百姓能够当面指责寡人过错的,给予上等奖赏;上书劝谏寡人的,给予中等奖赏;能够在公众场合议论寡人,并让我听到的,给予下等奖赏。”命令刚下达,群臣纷纷进谏,宫门庭院像集市一样;几个月以后,还不时有人偶尔进谏;满一年以后,即使有人想说,也没有什么可进谏的了。燕、赵、韩、魏听说这件事,都到齐国朝见。这就是所说的在朝廷上战胜别国。《颜斶说齐王》(《战国策》) 齐宣王召见颜斶,说:“颜斶,上前来!”颜斶也说:“大王,上前来!”宣王很不高兴。身边的人说:“大王是君主,颜斶是臣子;大王说‘颜斶上前’,颜斶却也说‘大王上前’,可以这样吗?”颜斶回答说:“上前,是为了仰慕权势;大王上前,是为了礼敬士人。与其让我上前去仰慕权势,不如让大王上前去礼敬士人。”宣王愤怒地变了脸色,说:“君主尊贵,还是士人尊贵?”颜斶回答说:“士人尊贵,君主并不尊贵!”宣王说:“有什么道理吗?”颜斶说:“有。从前秦国攻打齐国,下令说:‘有谁敢离柳下季坟墓五十步以内砍柴取薪,死罪不赦!’又下令说:‘有谁能取得齐王的首级,封为万户侯,赏赐黄金千镒!’由此看来,活着的齐王的头,竟然还不如死去士人的坟墓。” 宣王说:“唉!君子怎么可以侮辱呢?寡人这是自取羞辱罢了!我愿意请求做您的弟子。而且颜先生如果和寡人交往,吃饭一定用太牢,出门一定乘车,妻子儿女都穿华丽漂亮的衣服。”颜斶辞谢要离开,说:“玉生在山中,一经雕琢就会破损,并不是它不珍贵了,只是完整的璞玉不再完整。士人生在乡野,一经推举选拔就能得到俸禄,并不是不能获得尊贵显达,只是身心就不能完整了。我希望能够回去,晚些吃饭来当作吃肉,安稳步行来当作乘车,不犯罪来当作尊贵,以清静正直来使自己快乐。”于是拜了两拜辞别离去。君子说:“颜斶知道满足,回归本真、保持质朴,这样一生都不会受辱。”

【冯谖客孟尝君】(《战国策》)

齐人有冯谖者,贫乏不能自存,使人属孟尝君,愿寄食门下。孟尝君曰:“客何好?”曰:“客无好也。”曰:“客何能?”曰:“客无能也。”孟尝君笑而受之,曰:“诺。”左右以君贱之也,食以草具。

居有顷,倚柱弹其剑,歌曰:“长铗归来乎!食无鱼。”左右以告。孟尝君曰:“食之,比门下之客。”居有顷,复弹其铗,歌曰:“长铗归来乎!出无车。”

左右皆笑之,以告。孟尝君曰:“为之驾,比门下之车客。”於是乘其车,揭其剑,过其友曰:“孟尝君客我。”后有顷,复弹其剑铗,歌曰:“长铗归来乎!

无以为家。”左右皆恶之,以为贪而不知足。孟尝君问:“冯公有亲乎?”对曰:“有老母。”孟尝君使人给其食用,无使乏。於是冯谖不复歌。

后孟尝君出记,问门下诸客:“谁习计会,能为文收责於薛者乎?”冯谖署曰:“能。”孟尝君怪之,曰:“此谁也?”左右曰:“乃歌夫‘长铗归来’者也!”孟尝君笑曰:“客果有能也!吾负之,未尝见也。”请而见之,谢曰:“文倦於事,愦於忧,而性懦愚,沉於国家之事,开罪於先生。先生不羞,乃有意欲为收责於薛乎?”冯谖曰:“愿之!”於是约车治装,载券契而行,辞曰:“责毕收,以何市而反?”孟尝君曰:“视吾家所寡有者。”驱而之薛,使吏召诸民当偿者,悉来合券。券遍合,赴矫命,以责赐诸民,因烧其券,民称万岁。

长驱到齐,晨而求见。孟尝君怪其疾也,衣冠而见之,曰:“责毕收乎?来何疾也?”曰:“收毕矣。”“以何市而反?”冯谖曰:“君云‘视吾家所寡有者’,臣窃计,君官中积珍宝,狗马实外厩,美人充下陈;君家所寡有者,以义耳,窃以为君市义。”孟尝君曰:“市义奈何?”曰:“今君有区区之薛,不拊爱子其民,因而贾利之;臣窃矫君命,以责赐诸民,因烧其券,民称万岁,乃臣所以为君市义也。”孟尝君不说,曰:“诺。先生休矣!”

后期年,齐王谓孟尝君曰:“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为臣。”孟尝君就国於薛,未至百里,民扶老携幼,迎君道中终日。孟尝君顾谓冯谖:“先生所为文市义者,乃今日见之!”

冯谖曰:“狡兔有三窟,仅得免其死耳;今君有一窟,未得高枕而卧也。请为君复凿二窟。”孟尝君予车五十乘,金五百斤。西游於梁,谓梁王曰:“齐放其大臣孟尝君於诸侯,先迎之者,富而兵强。”於是,梁王虚上位,以故相为上将军,遣使者黄金千斤,车百乘,往聘孟尝君。冯谖先驱,诫孟尝君曰:“千金,重币也;百乘,显使也。齐其闻之矣。”梁使三反,孟尝君固辞不往也。

齐王闻之,君臣恐惧,遣太傅赍黄金千斤,文车二驷,服剑一,封书谢孟尝君曰:“寡人不祥,被於宗庙之祟,沉於谄谀之臣,开罪於君!寡人不足为也。

愿君顾先王之宗庙,姑反国统万人乎!”冯谖诫孟尝君曰:“愿请先王之祭器,立宗庙於薛!”庙成,还报孟尝君曰:“三窟已就,君姑高枕为乐矣。”

孟尝君为相数十年,无纤介之祸者,冯谖之计也。

【赵威后问齐使】(《国策》)

齐王使使者问赵威后,书未发,威后问使者曰:“岁亦无恙耶?民亦无恙耶?

王亦无恙耶?”使者不说,曰:“臣奉使使威后,今不问王而先问岁与民,岂先贱而后尊贵者乎?”威后曰:“不然。苟无岁何有民?苟无民何有君?故有问,舍本而问末者耶?”

乃进而问之曰:“齐有处士曰锺离子,无恙耶?是其为人也,有粮者亦食,无粮者亦食;有衣者亦衣,无衣者亦衣。是助王养其民者也,何以至今不业也?

叶阳子无恙乎?是其为人,哀鳏寡,恤孤独,振困穷,补不足。是助王息其民者也,何以至今不业也?北宫之女婴儿子,无恙耶?撤其环瑱,至老不嫁,以养父母。是皆率民而出于孝情者也,胡为至今不朝也?此二士弗业,一女不朝,何以王齐国,子万民乎?於陵子仲尚存乎?是其为人也,上不臣于王,下不治其家,中不索交诸侯。此率民而出于无用者,何为至今不杀乎?”

译《冯谖客孟尝君》(《战国策》) 齐国有个叫冯谖的人,贫穷困乏,不能养活自己,便托人告诉孟尝君,希望寄居在他的门下。孟尝君问:“客人有什么爱好吗?”回答说:“客人没有什么爱好。”又问:“客人有什么才能?”回答说:“客人没有什么才能。”孟尝君笑着收留了他,说:“好吧。”身边的人认为孟尝君轻视他,只给他粗劣的饭菜。过了一段时间,冯谖靠着柱子弹剑,唱道:“长剑啊,回去吧!吃饭没有鱼。”身边的人把这件事告诉孟尝君。孟尝君说:“给他鱼吃,待遇比照门下有鱼吃的客人。”过了一段时间,他又弹剑唱道:“长剑啊,回去吧!出门没有车。” 身边的人都笑话他,把这件事告诉孟尝君。孟尝君说:“给他准备车,待遇比照门下乘车的客人。”于是冯谖乘着车,举起他的剑,拜访朋友说:“孟尝君把我当作客人。”过了不久,他又弹剑唱道:“长剑啊,回去吧!” “没有办法养家。”身边的人都厌恶他,认为他贪得无厌、不知满足。孟尝君问:“冯先生有亲人吗?”回答说:“有一位老母亲。”孟尝君便派人供给她的食物和用度,使她不至于缺乏。于是冯谖不再唱歌。后来孟尝君发布文书,询问门下众位客人:“谁熟悉会计事务,能够替我到薛地收债吗?”冯谖签名回答:“我能。”孟尝君感到奇怪,说:“这是谁?”身边的人说:“就是那个唱‘长剑啊,回去吧’的人!”孟尝君笑道:“客人果然有才能!是我辜负了他,竟从来没有接见过他。”于是请他来相见,向他道歉说:“我被事务弄得疲倦,被忧患弄得昏乱,性情又懦弱愚钝,沉陷在国家事务之中,因此得罪了先生。先生不以此为羞,竟有意愿替我到薛地收债吗?”冯谖说:“我愿意!”于是套好车、整理行装,装载债券契据出发,临行辞别说:“债收完以后,买什么回来?”孟尝君说:“看我家缺少什么就买什么。”冯谖驱车前往薛地,让官吏召集所有应当还债的百姓,他们全都来核对债券。债券全部核对完毕,冯谖假传孟尝君的命令,把债务赏赐给百姓,于是烧掉债券,百姓高呼万岁。冯谖一路赶回齐国,清早便请求拜见。孟尝君奇怪他回来得这样快,穿戴好衣帽接见他,说:“债都收完了吗?为什么回来得这么快?”回答说:“都收完了。”“买了什么回来?”冯谖说:“您说‘看我家缺少什么’,我私下考虑,您的官府里堆满珍宝,狗马充满外厩,美人充满后宫;您家所缺少的,只有仁义罢了,所以我私自替您买了仁义。”孟尝君说:“买仁义是怎么回事?”冯谖说:“如今您只有小小的薛地,却不抚爱百姓,把他们当作子女,反而借机向他们牟利。我私自假传您的命令,把债务赏给百姓,于是烧掉债券,百姓高呼万岁,这就是我替您买仁义的办法。”孟尝君不高兴,说:“好吧。先生休息去吧!” 一年以后,齐王对孟尝君说:“寡人不敢让先王的大臣继续做我的臣子。”孟尝君到薛地封国去,尚未走到百里,百姓便扶老携幼,在道路中迎接他,整整一天。孟尝君回头对冯谖说:“先生替我买仁义的事情,今天才看到了效果!” 冯谖说:“狡猾的兔子有三个藏身洞穴,仅仅能够免于一死罢了;如今您只有一个洞穴,还不能高枕无忧。请让我再替您凿出两个洞穴。”孟尝君给他五十辆车、五百斤黄金。冯谖向西到魏国,对魏王说:“齐国把大臣孟尝君放逐到诸侯之间,谁先迎接他,谁就会富裕而军队强大。”于是魏王空出上位,把原来的相国任命为上将军,派使者带着黄金千斤、车一百辆,前往聘请孟尝君。冯谖先回来,告诫孟尝君说:“黄金千斤,是厚重的礼物;车一百辆,是显赫的使者。齐王一定已经听说了。”魏国使者往返三次,孟尝君坚决推辞,不肯前往。齐王听说后,君臣都恐惧起来,派太傅带着黄金千斤、文车二驷、佩剑一把,送去书信向孟尝君道歉,说:“寡人不吉祥,受到宗庙降下的灾祸,又沉溺于谄媚之臣,得罪了您!寡人实在不值得一提。” “希望您顾念先王的宗庙,暂且回国来统率万人吧!”冯谖告诫孟尝君说:“请您请求先王的祭器,在薛地建立宗庙!”宗庙建成后,冯谖回来报告孟尝君说:“三个藏身洞穴已经造成,您暂且可以高枕无忧地享乐了。” 孟尝君担任相国几十年,没有遭遇一点灾祸,这是冯谖的计策所造成的。《赵威后问齐使》(《战国策》) 齐王派使者问候赵威后,国书还没有拆封,威后便问使者:“年成还平安吗?百姓还平安吗?” “齐王还平安吗?”使者很不高兴,说:“我是奉命出使来见威后的,如今您不先问候齐王,却先问年成和百姓,难道可以先问卑贱的、后问尊贵的吗?”威后说:“不是这样。假如没有年成,哪里会有百姓?假如没有百姓,哪里会有君主?所以有问题时,哪有舍弃根本而先询问枝末的道理呢?” 于是她继续问道:“齐国有个隐士叫锺离子,他还平安吗?他的为人是,有粮食的人他也供给吃的,没有粮食的人他也供给吃的;有衣服的人他也供给穿的,没有衣服的人他也供给穿的。他是在帮助大王养育百姓,为什么直到今天还没有得到任用呢?” “叶阳子还平安吗?他的为人是,怜悯鳏夫寡妇,救济孤儿独子,赈济困苦贫穷的人,补助不足的人。他是在帮助大王使百姓得到休养生息,为什么直到今天还没有得到任用呢?北宫家的女子婴儿子还平安吗?她摘下耳环和耳饰,直到年老也不出嫁,以此奉养父母。她们都是带领百姓走上孝道的人,为什么直到今天还没有入朝呢?这两位士人不被任用,一个女子不被召入朝廷,凭什么治理齐国、做万民的父母呢?於陵子仲还活着吗?他的为人是,对上不向大王称臣,对下不治理自己的家,中间也不求与诸侯交往。这是在带领百姓走向无用之道,为什么直到今天还不杀掉他呢?”

【庄辛论幸臣】(《国策》)

臣闻鄙语曰:“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臣闻昔汤、武以百里昌,桀、纣以天下亡。今楚国虽小,绝长续短,犹以数千里,岂特百里哉?

王独不见夫蜻蛉乎?六足四翼,飞翔乎天地之间,俯啄蚊虻而食之,仰承甘露而饮之,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五尺童子,方将调饴胶丝,加己乎四仞之上,而下为蝼蚁食也。

夫蜻蛉其小者也,黄雀因是以。俯噣白粒,仰栖茂树,鼓翅奋翼,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公子王孙左挟弹,右摄丸,将加己乎十仞之上,以其类为招。昼游乎茂树,夕调乎酸咸。倏忽之间,坠于公子之手。

夫雀其小者也,黄鸪因是以。游乎江海,淹乎大沼,俯噣鳝鲤,仰啮菱衡,奋其六翮,而凌清风,飘摇乎高翔,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射者,方将修其碆卢,治其矰缴,将加己乎百仞之上。彼监刂磻,引微缴,折清风而抎矣。故昼游乎江湖,夕调乎鼎鼐。

夫黄鹄其小者也,蔡灵侯之事因是以。南游乎高陂,北陵乎巫山,饮茹溪流,食湘波之鱼。左抱幼妾,右拥嬖女,与之驰骋乎高蔡之中,而不以国家为事;不知夫子发方受命乎灵王,系己以朱丝而见之也。

蔡灵侯之事其小者也,君王之事因是以。左州侯,右夏侯,辇从鄢陵君与寿陵君,饭封禄之粟,而载方府之金,与之驰骋乎云梦之中,而不以天下国家为事,而不知夫穰侯方受命乎秦王,填黾塞之内,而投己乎黾塞之外。

【触詟说赵太后】(《国策》)

赵太后新用事,秦急攻之。赵氏求救於齐。齐曰:“必以长安君为质,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强谏。太后明谓左右:“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

左师触詟愿见。太后盛气而揖之。入而徐趋,至而自谢,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见久矣,窃自恕,恐太后玉体之有所郄也,故愿望见。”太后。曰:“老妇恃辇而行。”曰:“日食饮得无衰乎?”曰:“恃鬻耳。”曰:“老臣今者殊不欲食,乃自强步,日三四里,少益嗜食,和於身。”曰:“老妇不能。”太后之色少解。

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窃爱怜之,愿令得补黑衣之数,以卫王宫。没死以闻!”太后曰:“敬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岁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其少子乎?”对曰:“甚於妇人。”太后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於长安君。”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

左师公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为之泣,念悲其远也,亦哀之矣。已行,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岂非计久长,有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

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至於赵之为赵,赵王之子孙侯者,其继有在者乎?”

曰:“无有。”曰:“微独赵,诸侯有在者乎?”曰:“老妇不闻也。”“此其近者祸及身,远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孙则必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今媪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於国;一旦山陵崩,长安君何以自托於赵?老臣以媪为长安君计短也,故以为其爱不若燕后。”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於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於齐,齐兵乃出。

子义闻之,曰:“人主之子也,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恃无功之尊,无劳之奉,以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人臣乎!”

译《庄辛论幸臣》(《战国策》) 我听说有句俗语:“看见兔子再回头叫狗追,还不算晚;羊逃跑了才修补羊圈,也不算迟。”我听说从前商汤、周武王凭借方圆百里的土地而兴盛,夏桀、商纣拥有天下却灭亡。如今楚国虽然弱小,截长补短,仍然有数千里土地,难道仅仅方圆百里吗?大王难道没有见过蜻蜓吗?它有六只脚、四片翅膀,在天地之间飞翔,向下啄食蚊蝇,向上承接甘露饮用,自以为没有忧患,与人没有争斗;却不知道一个五尺高的孩子,正要调和饴糖和胶丝,把它粘在四仞高的地方,最后落下来给蝼蚁吃。蜻蜓还是小东西,黄雀也因此而遭遇同样的命运。它向下啄食白色的谷粒,向上栖息在茂密的树上,振翅奋飞,自以为没有忧患,与人没有争斗;却不知道公子王孙左手拿弹弓,右手取弹丸,正要在十仞高处射它,并以它的同类作诱饵。它白天在茂树间游玩,晚上就被调和进酸甜咸味中。转眼之间,便落入公子手里。黄雀还是小东西,黄鹄也因此而遭遇同样的命运。它在江海间游荡,在大湖中沉浮,向下啄食鳝鱼、鲤鱼,向上啄食菱角、芰荷,奋起六翮,驾着清风,在高空飘摇飞翔,自以为没有忧患,与人没有争斗;却不知道射箭的人正要修整他的弓弩,整理他的箭和丝绳,准备在百仞高处射它。那人张弓搭箭,牵引细绳,箭折断清风而坠落。于是它白天还在江湖上游荡,晚上就被调进鼎鼐之中。黄鹄还是小东西,蔡灵侯的事情也因此而发生。他向南游玩到高陂,向北登临巫山,饮用茹溪的水,吃湘水中的鱼;左边抱着年轻的妾,右边搂着受宠的女子,和她们在高蔡境内驰骋,却不把国家大事放在心上;不知道楚灵王的使者正奉命而来,要用朱丝把自己捆起来带去见灵王。蔡灵侯的事情还算小的,君王的事情也是如此。君王左边有州侯,右边有夏侯,车上跟随着鄢陵君和寿陵君,吃着封地俸禄的粮食,载着府库中的黄金,和他们在云梦泽中驰骋,却不把天下和国家的事情放在心上;不知道穰侯正接受秦王的命令,要堵塞黾塞以内的道路,并把自己投入黾塞之外。《触詟说赵太后》(《战国策》) 赵太后刚刚掌权,秦国就急忙攻打赵国。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国说:“一定要把长安君送来做人质,援兵才出动。”赵太后不答应,大臣们极力劝谏。太后明白地告诉身边的人:“如果再有人说要让长安君做人质,老妇一定要唾他的脸!” 左师触詟请求拜见太后。太后怒气冲冲地向他作了个请进的姿势。触詟进来后慢慢地快走,到了太后面前便自己谢罪,说:“老臣腿脚有病,连快步走都不能,已经很久不能来拜见您了。我私下宽恕自己,担心太后的身体有所不适,所以希望来远远望见您。”太后说:“老妇依靠车子行走。”触詟说:“每天的饮食还没有减少吧?”太后说:“只靠喝粥罢了。”触詟说:“老臣近来特别不想吃东西,却勉强自己步行,每天走三四里,食欲稍有增加,身体也舒适了。”太后说:“老妇做不到。”太后的脸色稍稍缓和了。左师公说:“老臣的庶子舒祺,年纪最小,又没有才德;而且我年老了,私下很疼爱他,希望让他补充黑衣卫士的名额,以守卫王宫。我冒着死罪来向您禀告!”太后说:“答应你。年龄多大了?”回答说:“十五岁了。虽然年幼,我希望趁自己还没有填入沟壑之前,替他托付一番。”太后说:“男子也疼爱自己的小儿子吗?”回答说:“比妇人还要厉害。”太后说:“妇人的疼爱就更厉害了!”回答说:“老臣私下认为,您疼爱燕后的程度,胜过疼爱长安君。”太后说:“您错了,不如疼爱长安君厉害!” 左师公说:“父母疼爱子女,就会替他们作长远的打算。您送燕后出嫁时,拉着她的脚后跟为她哭泣,想到她要远嫁而悲伤,也确实很怜爱她。她已经出嫁,您不是不思念她,只是祭祀时一定为她祝祷,祝词说:‘一定不要让她回来!’难道不是为她作长远打算,希望有子孙世代继承王位吗?”太后说:“是这样。” 左师公说:“从三代以前,一直到赵氏建立赵国,赵王的子孙被封为诸侯的,后来还有能够延续爵位的吗?” 太后说:“没有。”左师公说:“不只是赵国,诸侯中还有这样的吗?”太后说:“老妇没有听说过。”左师公说:“这些人近的祸及自身,远的祸及子孙。难道君主的子孙就一定不好吗?是因为地位尊贵却没有功劳,俸禄优厚却没有劳绩,又掌握着贵重的宝器太多。如今您使长安君地位尊贵,封给他肥沃的土地,给他许多贵重宝器,却不趁现在让他为国家建立功劳;一旦您去世,长安君凭什么在赵国立足?老臣认为您替长安君作的打算太短浅了,所以认为您爱他不如爱燕后。”太后说:“好吧,任凭您安排他。”于是替长安君准备一百辆车,送到齐国做人质,齐国的援兵才出动。子义听说这件事,说:“君主的儿子,是君主的骨肉至亲,尚且不能依靠没有功劳的尊贵地位、没有劳绩的优厚俸禄来守住贵重的金玉,何况是臣子呢!”

【鲁仲连义不帝秦】(《国策》)

秦围赵之邯郸。魏安釐王使将军晋鄙救赵。畏秦,止于荡阴不进。

魏王使客将军辛垣衍间入邯郸,因平原君谓赵王曰:“秦所以急围赵者,前与齐闵王争强为帝,已而复归帝,以齐故;今齐闵王益弱,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贪邯郸,其意欲求为帝。赵诚发使尊秦昭王为帝,秦必喜,罢兵去。”平原君犹豫未有所决。

此时鲁仲连适游赵,会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事将奈何矣?”平原君曰:“胜也何敢言事?百万之众折于外,今又内围邯郸而不去。魏王使客将军辛垣衍令赵帝秦。今其人在是。胜也何敢言事?”鲁连曰:“始吾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梁客辛垣衍安在?吾请为君责而归之。”平原君曰:“胜请为召而见之于先生。”

平原君遂见辛垣衍,曰:“东国有鲁连先生,其人在此,胜请为绍介,而见之于将军。”辛垣衍曰:“吾闻鲁连先生,齐国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职。吾不愿见鲁连先生也。”平原君曰:“胜已泄之矣。”辛垣衍许诺。

鲁连见辛垣衍而无言。辛垣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吾视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也?”

鲁连曰:“世以鲍焦无从容而死者,皆非也。今众人不知,则为一身。彼秦,弃礼仪,上首功之国也,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则肆然而为帝,过而遂正于天下,则连有赴东海而死耳,吾不忍为之民也!所为见将军者,欲以助赵也。”辛垣衍曰:“先生助之奈何?”鲁连曰:“吾将使梁及燕助之,齐、楚固助之矣。”辛垣衍曰:“燕则吾请以从矣;若乃梁,则吾乃梁人也,先生恶能使梁助之耶?”

鲁连曰:“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也;使梁睹秦称帝之害,则必助赵矣。”辛垣衍曰:“秦称帝之害将奈何?”鲁仲连曰:“昔齐威王尝为仁义矣,率天下诸侯而朝周。周贫且微,诸侯莫朝,而齐独朝之。居岁馀,周烈王崩,诸侯皆吊,齐后往。周怒,赴于齐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东藩之臣田婴齐后至,则斮之。’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母,婢也!’卒为天下笑。故生则朝周,死则叱之,诚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无足怪!”

辛垣衍曰:“先生独未见夫仆乎?十人而从一人者,宁力不胜,智不若邪?

畏之也。”鲁仲连曰:“然,梁之比于秦,若仆邪?”辛垣衍曰:“然。”鲁仲连曰:“然则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辛垣衍怏然不悦,曰:“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鲁仲连曰:“固也!待吾言之:昔者鬼侯、鄂侯、文王,纣之三公也。鬼侯有子而好,故入之于纣,纣以为恶,醢鬼侯;鄂侯争之急,辨之疾,故脯鄂侯。文王闻之,喟然而叹,故拘之于牖里之库百日,而欲令之死。曷为与人俱称帝王,卒就脯醢之地也?

“齐闵王将之鲁,夷维子执策而从,谓鲁人曰:‘子将何以待吾君?’鲁人曰:‘吾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维子曰:‘子安取礼而来待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巡狩,诸侯避舍,纳筦键,摄衽抱几,视膳于堂下;天子已食,退而听朝也。’鲁人投其籥,不果纳。不得入于鲁。将之薛,假途于邹。当是时,邹君死,闵王欲入吊。夷维子谓邹之孤曰:‘天子吊,主人必将倍殡柩,设北面于南方,然后天子南面吊也。’邹之群臣曰:‘必若此,吾将伏剑而死。’故不敢入于邹。邹、鲁之臣,生则不得事养,死则不得饭含。然且欲行天子之礼于邹、鲁之臣,不果纳。今万乘之国,梁亦万乘之国。俱据万乘之国,交有称王之名,赌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是使三晋之大臣,不如邹、鲁之仆妾也。”

“且秦无已而帝,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谓不肖,而予其所谓贤,夺其所憎,而予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

于是辛垣衍起,再拜谢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而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吾请去,不敢复言帝秦!”

秦将闻之,为却军五十里。适会公子无忌夺晋鄙军以救赵击秦,秦军引而去。

于是平原君欲封鲁仲连。鲁仲连辞让者三,终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鲁连寿。鲁连笑曰:“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所取也。即有所取者,是商贾之人也,仲连不忍为也。”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

译《鲁仲连义不帝秦》(《战国策》) 秦国包围了赵国的邯郸。魏安釐王派将军晋鄙援救赵国。晋鄙害怕秦国,军队停在荡阴不再前进。魏王派客将军辛垣衍秘密进入邯郸,通过平原君对赵王说:“秦国之所以急切地包围赵国,是因为以前曾和齐闵王争强,都想称帝,后来又因为齐国的缘故放弃了帝号。如今齐闵王更加衰弱,现在只有秦国称雄天下,这次秦国未必是贪图邯郸,而是想求得称帝。赵国如果确实派使者尊奉秦昭王为帝,秦王一定高兴,就会撤兵离去。”平原君还在犹豫,不能作出决定。这时鲁仲连正好游历赵国,遇上秦国包围赵国,听说魏国将要让赵国尊秦为帝,便去见平原君,说:“事情将怎么办呢?”平原君说:“我胜又哪里敢谈论事情?百万大军在外面被击败,如今秦军又在城内包围邯郸不走。魏王派客将军辛垣衍来让赵国尊秦为帝。现在他就在这里。我胜又哪里敢谈论事情?”鲁仲连说:“起初我以为您是天下最贤能的公子,现在才知道您不是天下最贤能的公子。魏国的客人辛垣衍在哪里?请让我替您责问他,让他回去。”平原君说:“我胜愿意替您把他召来,让您见他。” 平原君于是去见辛垣衍,说:“东方诸国有位鲁仲连先生,他现在就在这里。我胜愿意替您作介绍,让您和将军见面。”辛垣衍说:“我听说鲁仲连先生是齐国的高士。我是臣子,奉命出使,职责所在。我不愿意见鲁仲连先生。”平原君说:“我胜已经把您的情况泄露出去了。”辛垣衍答应了。鲁仲连见到辛垣衍,却不说话。辛垣衍说:“我看住在这座被围困城中的人,都是有求于平原君的。如今我看先生仪容美好,不像是有求于平原君的人,为什么还要长久住在这座被围困的城中而不离开呢?” 鲁仲连说:“世人认为鲍焦因为不随俗而死,都是不对的。如今众人不知道这件事,我就只为自身考虑。秦国抛弃礼义,是一个崇尚斩首功劳的国家;它把自己的士人当作权力工具,把百姓当作俘虏役使。秦国如果肆意称帝,一旦犯错却仍要天下承认它的正统,那么我鲁仲连只有投身东海而死罢了,我不忍心做它的百姓!我来见将军,是想帮助赵国。”辛垣衍说:“先生将怎样帮助赵国?”鲁仲连说:“我将让魏国和燕国帮助赵国,齐国、楚国本来就会帮助赵国。”辛垣衍说:“燕国我可以请求它服从;至于魏国,我就是魏国人,先生怎么能让魏国来帮助赵国呢?” 鲁仲连说:“魏国还没有看见秦国称帝的危害罢了;假如让魏国看见秦国称帝的危害,它一定会帮助赵国。”辛垣衍说:“秦国称帝的危害将会怎样?”鲁仲连说:“从前齐威王曾经实行仁义,率领天下诸侯到周王室朝见。周国贫穷而衰微,诸侯都不来朝见,只有齐国前往。过了一年多,周烈王去世,诸侯都来吊丧,齐国却最后才到。周王室愤怒,派人到齐国传话说:‘天地崩裂,天子离开席位,东方藩臣田婴齐最后到达,就应当杀掉。’威王勃然大怒,说:‘呸!你母亲是个婢女!’最终被天下人耻笑。所以周王活着时就去朝见,周王死了却辱骂他,实在是不愿意接受周王室的索求。天子本来就是这样,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 辛垣衍说:“先生难道没有见过仆人吗?十个仆人跟随一个人,难道是力量不如他、智慧不如他吗?” “是因为害怕他。”鲁仲连说:“那么,魏国和秦国相比,就像仆人吗?”辛垣衍说:“是。”鲁仲连说:“既然如此,我将让秦王把魏王烹煮成肉酱!”辛垣衍不高兴地说:“唉!先生的话也太过分了!先生又怎么能让秦王把魏王烹煮成肉酱呢?”鲁仲连说:“当然可以!请听我说:从前鬼侯、鄂侯、周文王,是商纣王的三位公卿。鬼侯有个女儿,长得美,便把她献给纣王;纣王认为她丑陋,于是把鬼侯剁成肉酱。鄂侯急切地为鬼侯争辩,言辞激烈,所以纣王把鄂侯制成肉干。文王听说后,长声叹息,因此被囚禁在牖里的仓库中一百天,纣王还想让他死掉。为什么要和别人一起称帝称王,最终却落到被制成肉干和肉酱的境地呢?” “齐闵王将要到鲁国去,夷维子拿着马鞭跟随,问鲁国人说:‘你们打算怎样接待我们的君王?’鲁国人说:‘我们将用十头太牢来接待您的君王。’夷维子说:‘你们怎么能用这样的礼节来接待我们的君王?我们的君王是天子。天子巡行诸侯国时,诸侯要避开正殿,交出门户钥匙,提起衣襟、捧着几案,在堂下侍奉饮食;天子吃完饭,才退下去处理朝政。’鲁国人把钥匙扔掉,不肯交出,因此齐闵王不能进入鲁国。齐闵王准备到薛地去,向邹国借道。当时邹君去世,齐闵王想进入邹国吊丧。夷维子对邹君的继承人说:‘天子来吊丧,主人一定要背对灵柩,在南面面向北方设位,然后天子面向南方吊丧。’邹国群臣说:‘如果一定要这样,我们将伏剑自杀。’因此齐闵王也不敢进入邹国。邹、鲁两国的臣子,活着时不能侍奉和奉养他们,死了也不能给他们饭含,却还想在邹、鲁臣子面前实行天子的礼节,最终没有被接纳。如今魏国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梁也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两国都据有万乘之国,都有称王的名义,却把胜负寄托在一战上,想要随后尊秦为帝,这就使三晋的大臣还不如邹、鲁两国的仆妾了。” “而且秦国如果不停地称帝,就将改变诸侯大臣的职位。它会夺走它认为不贤的人所拥有的职位,授予它认为贤能的人;夺走它所憎恨的人所拥有的职位,授予它所喜爱的人。它还会让自己的子女和受宠的妾做诸侯的妃嫔,住进魏国的宫中,魏王怎么能安然无事呢?将军又怎么能够得到原来的宠信呢?” 于是辛垣衍起身,拜了两拜谢罪说:“起初我把先生当作平庸之人,直到今天才知道先生是天下的贤士!请允许我离开,再也不敢提尊秦为帝的事了!” 秦国将领听说这件事,便把军队撤退了五十里。正好公子无忌夺取晋鄙的军队来援救赵国、攻击秦军,秦军于是退走。于是平原君想封赏鲁仲连。鲁仲连推辞谦让了三次,始终不肯接受。平原君便摆酒,酒喝到兴浓时,起身上前拿出千金为鲁仲连祝寿。鲁仲连笑着说:“天下士人所看重的,是替别人排除祸患、解除危难、化解纷争,却不从中取利。如果有所取,就是商贾之人的行为,我鲁仲连不忍心这样做。”于是辞别平原君离去,终身不再相见。

【鲁共公择言】(《国策》)

梁王魏婴觞诸侯於范台,酒酣,请鲁君举觞。鲁君兴,避席择言曰:“昔者,帝女令仪狄作酒而美,进之禹;禹饮而甘之,遂疏仪狄,绝旨酒。曰:‘后世必有以酒亡其国者。’齐桓公夜半不嗛,易牙乃煎、熬、燔、炙,和调五味而进之;桓公食之而饱,至旦不觉,曰:‘后世必有以味亡其国者。’晋文公得南之威,三日不听朝,遂推南之威而远之,曰:“后世必有以色亡其国者。”楚王登强台而望崩山,左江而右湖,以临彷徨,其乐忘死,遂盟强台而弗登,曰:‘后世必有以高台、陂池亡其国者。’今主君之尊,仪狄之酒也;主君之味,易牙之调也;左白台而右闾须,南威之美也;前夹林而后兰台,强台之乐也。有一於此,足以亡其国,今主君兼此四者,可无戒与?”梁王称善相属。

【唐雎说信陵君】(《国策》)

信陵君杀晋鄙,救邯郸,破秦人,存赵国。赵王自郊迎。唐雎谓信陵君曰:“臣闻之曰,事有不可知者,有不可不知者,有不可忘者,有不可不忘者。”信陵君曰:“何谓也?”对曰:“人之憎我也,不可不知也;我憎人也,不可得而知也。人之有德于我也,不可忘也;吾有德于人也,不可不忘也。今君杀晋鄙,救邯郸,破秦人,存赵国,此大德也。今赵王自郊迎,卒然见赵王,愿君之忘之也。”信陵君曰:“无忌谨受教。”

【唐雎不辱使命】(《国策》)

秦王使人谓安陵君曰:“寡人欲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安陵君其许寡人?”

安陵君曰:“大王加惠,以大易小,甚善。虽然,受地于先王,愿终守之,弗敢易。”秦王不说。安陵君因使唐雎使于秦。

秦王谓唐雎曰:“寡人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安陵君不听寡人,何也?且秦灭韩亡魏,而君以五十里之地存者,以君为长者,故不错意也。今吾以十倍之地,请广于君,而君逆寡人者,轻寡人与?”唐雎对曰:“否,非若是也。安陵君受地于先王而守之,虽千里不敢易也,岂直五百里哉?”

秦王怫然怒,谓唐雎曰:“公亦尝闻天子之怒乎?”唐雎对曰:“臣未尝闻也。”秦王曰:“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唐雎曰:“大王尝闻布衣之怒乎?”秦王曰:“布衣之怒,亦免冠徒跣,以头抢地耳。”唐雎曰:“此庸夫之怒也,非士之怒也。夫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要离之刺庆忌也,苍鹰击于殿上。此三子皆布衣之士也,怀怒未发,休祲降于天,与臣而将四矣。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今日是也。”

挺剑而起。

秦王色挠,长跪而谢之,曰:“先生坐!何至于此!寡人谕矣。夫韩、魏灭亡,而安陵以五十里之地存者,徒以有先生也。”

译《鲁共公择言》(《战国策》) 梁王魏婴在范台宴请诸侯,酒喝到兴浓时,请鲁共公举杯。鲁共公起身,离开席位,选择措辞说:“从前,帝女命令仪狄酿造美酒,把酒进献给禹;禹饮后觉得甘美,于是疏远仪狄,断绝美酒,说:‘后世一定有因为酒而亡国的人。’齐桓公半夜感到不满足,易牙便煎、熬、烤、炙,调和五味进献给他;桓公吃后觉得饱,一直到天亮还没有察觉,便说:‘后世一定有因为滋味而亡国的人。’晋文公得到南之威,三天不上朝,于是推开南之威并疏远她,说:‘后世一定有因为美色而亡国的人。’楚王登上强台,远望崩山,左边是长江,右边是湖泊,面对彷徨之地,快乐得忘记了死亡,于是与强台订盟,再也不上去,说:‘后世一定有因为高台、陂池而亡国的人。’如今主君的尊贵,像仪狄的美酒;主君的美味,像易牙调和的滋味;左有白台、右有闾须,像南之威的美色;前有夹林、后有兰台,像强台的快乐。这四种东西有一种,就足以使国家灭亡,如今主君四者兼有,难道可以不警戒吗?”梁王接连称赞说好。《唐雎说信陵君》(《战国策》) 信陵君杀死晋鄙,援救邯郸,击败秦军,保全赵国。赵王亲自到郊外迎接。唐雎对信陵君说:“我听说,事情有不可以不知道的,有不可以不知晓的;有不可以忘记的,有不可以不忘记的。”信陵君说:“这是什么意思?”唐雎回答说:“别人憎恨我,不可以不知道;我憎恨别人,不可以让别人知道。别人对我有恩德,不可以忘记;我对别人有恩德,却不可以不忘记。如今您杀死晋鄙,援救邯郸,击败秦军,保全赵国,这是大恩德。如今赵王亲自到郊外迎接,突然见到赵王,希望您把这件事忘掉。”信陵君说:“无忌恭敬地接受教诲。” 《唐雎不辱使命》(《战国策》) 秦王派人对安陵君说:“寡人想用方圆五百里的土地交换安陵,安陵君可要答应寡人吗?” 安陵君说:“大王施加恩惠,用大的土地交换小的土地,实在很好。不过,我从先王那里接受了这块土地,希望始终守护它,不敢拿它交换。”秦王不高兴。安陵君于是派唐雎出使秦国。秦王对唐雎说:“寡人用方圆五百里的土地交换安陵,安陵君不听从寡人,为什么?况且秦国灭亡韩国、魏国,而安陵君凭借方圆五十里的土地能够保存下来,是因为我认为安陵君是忠厚长者,所以没有动用武力。如今我用十倍的土地请求扩大您的封地,您却违背寡人,是轻视寡人吗?”唐雎回答说:“不是,不是这样的。安陵君从先王那里接受土地并守护它,即使是方圆千里的土地也不敢交换,难道仅仅五百里吗?” 秦王勃然大怒,对唐雎说:“先生曾听说过天子的愤怒吗?”唐雎回答说:“我没有听说过。”秦王说:“天子的愤怒,会使百万具尸体倒下,鲜血流淌千里。”唐雎说:“大王曾听说过平民的愤怒吗?”秦王说:“平民的愤怒,也不过是摘掉帽子,光着脚,用头撞地罢了。”唐雎说:“这是庸人的愤怒,不是士人的愤怒。专诸刺杀王僚时,彗星侵袭月亮;聂政刺杀韩傀时,白虹贯穿太阳;要离刺杀庆忌时,苍鹰扑击宫殿。这三个人都是平民中的士人,心中的怒气还没有发作,天上就降下了吉凶征兆,如今加上我就成为四个人了。假如士人一定要发怒,就会倒下两具尸体,流血五步,天下人都穿白色丧服,今天就是这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唐雎拔出剑站起身来。秦王脸色变了,长跪着向唐雎道歉,说:“先生请坐!何至于这样!寡人明白了。韩国、魏国都灭亡了,而安陵却凭借方圆五十里的土地保存下来,只是因为有先生在啊。”

【乐毅报燕王书】(《国策》)

昌固君乐毅,为燕昭王合五国之兵而攻齐,下七十馀城,尽郡县之以属燕。

三城未下,而燕昭王死。惠王即位,用齐人反间,疑乐毅,而使骑劫代之将。乐毅奔赵,赵封以为望诸君。齐田单诈骑劫,卒败燕军,复收七十余城以复齐。

燕王悔,惧赵用乐毅乘燕之弊以伐燕。燕王乃使人让乐毅,且谢之曰:“先王举国而委将军,将军为燕破齐,报先王之仇,天下莫不振动。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会先王弃群臣,寡人新即位,左右误寡人。寡人之使骑劫代将军,为将军久暴露于外,故召将军,且休计事。将军过听,以与寡人有隙,遂捐燕而归赵。将军自为计则可矣,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

望诸君乃使人献书报燕王曰:“臣不佞,不能奉承先王之教,以顺左右之心,恐抵斧质之罪,以伤先王之明,而又害于足下之义,故遁逃奔赵。自负以不肖之罪,故不敢为辞说。今王使使者数之罪,臣恐侍御者之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而又不白于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

“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其亲,功多者授之;不以官随其爱,能当者处之。

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臣以所学者观之,先王之举错,有高世之心,故假节于魏王,而以身得察于燕。先王过举,擢之乎宾客之中,而立之乎群臣之上,不谋于父兄,而使臣为亚卿。臣自以为奉令承教,可以幸无罪矣,故受命而不辞。

“先王命之曰:‘我有积怨深怒于齐,不量轻弱,而欲以齐为事。’臣对曰:‘夫齐,霸国之余教而骤胜之遗事也,闲于甲兵,习于战攻。王若欲伐之,则必举天下而图之。举天下而图之,莫径于结赵矣。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同愿也。赵若许约,楚、赵、宋尽力,四国攻之,齐可大破也。’先王曰:‘善。’臣乃口受令,具符节,南使臣于赵。顾反命,起兵随而攻齐,以天之道,先王之灵,河北之地,随先王举而有之于济上。济上之军奉令击齐,大胜之。轻卒锐兵,长驱至国。齐王逃遁走莒,仅以身免。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尽收入燕。大吕陈于元英,故鼎反乎历室,齐器设于宁台。蓟丘之植,植于汶篁。自五伯以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为顺于其志,以臣为不顿命,故裂地而封之,使之得比乎小国诸侯。臣不佞,自以为奉令承教,可以幸无罪矣,故受命而弗辞。

“臣闻贤明之君,功立而不废,故著于《春秋》,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若先王之报怨雪耻,夷万乘之强国,收八百岁之蓄积,及至弃群臣之日,遗令诏后嗣之馀义,执政任事之臣,所以能循法令,顺庶孽者,施及萌隶,皆可以教于后世。臣闻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昔者伍子胥说听乎阖闾,故吴王远迹至于郢;夫差弗是也,赐之鸱夷而浮之江。故吴王夫差不悟先论之可以立功,故沉子胥而弗悔;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故入江而不改。

“夫免身全功,以明先王之迹者,臣之上计也。离毁辱之非,堕先王之名者,臣之所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者,义之所不敢出也。”

“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之去也,不洁其名。臣虽不佞,数奉教于君子矣。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而不察疏远之行也。故敢以书报,唯君之留意焉。”

译《乐毅报燕王书》(《战国策》) 昌国君乐毅替燕昭王联合五国的军队攻打齐国,攻下七十多座城池,把它们全部设置为郡县,使之归属燕国。还有三座城没有攻下,燕昭王就去世了。惠王即位,听信齐国人的反间计,怀疑乐毅,派骑劫代替他统率军队。乐毅逃到赵国,赵国封他为望诸君。齐国的田单欺骗骑劫,最终打败燕军,重新收复七十多座城池,使齐国复国。燕王后悔了,又害怕赵国任用乐毅,乘燕国衰弱来攻打燕国。燕王于是派人责备乐毅,同时向他说:“先王把全国托付给将军,将军替燕国攻破齐国,报了先王的仇,天下没有不震动的。寡人怎么敢一天忘记将军的功劳呢!恰逢先王抛下群臣去世,寡人刚刚即位,身边的人误导了寡人。寡人派骑劫代替将军,是因为将军长久在外受风霜之苦,所以召您回来,也想让您暂且休息,不再处理军务。将军听错了,以为和寡人有了隔阂,于是抛弃燕国而归附赵国。将军为自己打算当然可以,但又将凭什么报答先王当初礼遇将军的心意呢?” 望诸君于是派人献上书信回复燕王:“臣没有才能,不能奉行先王的教诲,来顺从左右近臣的心意,恐怕会遭受斧钺砧板之刑,从而损伤先王的英明,又会损害您的义名,所以逃亡归奔赵国。自知承担了没有才能的罪过,因此不敢为自己辩解。如今大王派使者数说我的罪过,我恐怕侍从近臣不能明察先王蓄养、宠信我的道理,也不能明白我侍奉先王的心意。” “我听说贤明圣德的君主,不因为俸禄而偏爱自己的亲信,只把它授给功劳多的人;不因为官职而顺从自己的爱憎,只把它交给有才能、能胜任的人。” “所以考察才能而授予官职的,是能够成就功业的君主;评定品行而结交朋友的,是能够树立名声的士人。臣根据自己所学来观察,先王的任用安排,有着超越世人的志向,所以借助魏王的权力,使我的才能被燕国察知。先王破格提拔我,把我从宾客中擢升出来,置于群臣之上,没有和父兄商量,就让我担任亚卿。臣自以为奉行命令、承受教诲,或许可以侥幸不获罪,因此接受任命而没有推辞。” “先王命令我说:‘我对齐国积有深重的怨恨,不考虑自己的轻弱,想要以齐国为目标采取行动。’臣回答说:‘齐国承袭霸国的余威,又有迅速取胜的旧例,熟悉铠甲兵器,习惯战争攻伐。大王如果想攻打它,就一定要集合天下来谋划这件事。集合天下共同谋划,没有比结交赵国更直接的办法了。况且淮北、宋地,是楚国、魏国共同希望得到的地方。赵国如果答应结盟,楚、赵、宋三国竭尽力量,四国共同攻打齐国,齐国就可以遭到重创。’先王说:‘好。’臣于是口头接受命令,准备符节,向南出使赵国。回国复命后,便发动军队跟随先王攻打齐国。依靠上天的道义和先王的神灵,黄河以北的土地,随着先王的举兵而在济水之上取得。济水之上的军队奉命攻击齐国,大败齐军。轻装精锐的军队长驱直入,直到齐国都城。齐王逃跑到莒地,仅仅保住自身。齐国的珍珠美玉、财物宝藏、车辆铠甲和珍贵器物,全都收入燕国。大吕钟陈列在元英宫,原来周室的鼎回到历室,齐国的礼器陈设在宁台。蓟丘的树木,移植到汶水边的竹林中。自五霸以来,功劳没有比得上先王的。先王认为这符合他的志愿,又认为我没有辜负使命,所以分割土地封赏我,使我的地位可以和小国诸侯相等。” 臣没有才能,自以为奉行命令、承受教诲,或许可以侥幸不获罪,因此接受任命而没有推辞。我听说,贤明的君主,功业建立后不会废弃,所以载于《春秋》;早有见识的人,声名成就后不会毁灭,所以为后世所称道。像先王报仇雪耻,灭掉强大的万乘之国,收取八百年的积蓄;直到他舍弃群臣的那一天,遗命诏告后代的余义,以及执政任事的臣子所能遵循法令、顺从百姓的做法,施及下层民众,这些都可以传给后世作为教训。我听说,善于开始的人未必善于完成,善于开创的人未必善于收场。从前伍子胥的主张被阖闾采纳,所以吴王远道攻至郢都;夫差却不以为然,赐给他鸱夷革囊,把他投入江中。因此,吴王夫差没有觉察先前的谋划可以建立功业,竟沉杀子胥而不后悔;子胥没有早看出君主气量不同,所以投江而死也不改变志节。保全自身、成就功业,以彰明先王遗迹,这是我的上策。遭受毁谤侮辱而损害先王的声名,是我最害怕的事。面临不可预测的罪祸,却把侥幸当作利益,这在道义上是我不敢做的。我听说古代的君子,即使交情断绝,也不说对方的坏话;忠臣离去,也不为自己洗白名声。我虽然没有才智,却多次接受君子的教诲。只怕侍从近臣偏听身边人的说法,不能察知疏远之人的行为。因此冒昧写信答复,惟愿您留意。

【李斯谏逐客书】(秦文)

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间于秦耳,请一切逐客。”李斯议亦在逐中。

斯乃上书曰:“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

“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於戎,东得百里奚於宛,迎蹇叔於宋,求丕豹、公孙支於晋。此五子者,不产於秦,而穆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强。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东据城皋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雎,废穰侯,逐华阳,强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於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乘纤离之马,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魏之女不充后宫;而骏马駃騠不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宫、充下陈、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於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不进於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於侧也。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目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韶虞武象者,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韶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

“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是以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藉寇兵赍而盗粮’者也。”

“夫物不产於秦,可宝者多;士不产於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仇,内自虚而外树怨於诸侯,求国之无危,不可得也。”

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复李斯官。

【卜居】(《楚辞》)

屈原既放,三年不得复见。竭智尽忠,而蔽障於谗;心烦虑乱,不知所从。

乃往见太卜郑詹尹,曰:“余有所疑,愿因先生决之。”詹尹乃端策拂龟,曰:“君将何以教之?”

屈原曰:“吾宁悃悃款款,朴以忠乎?将送往劳来,斯无穷乎?宁诛锄草茆以力耕乎?将游大人以成名乎?宁正言不讳以危身乎?将从俗富贵以媮生乎?

宁超然高举以保真乎?将哫訾粟斯,喔咿嚅唲,以事妇人乎?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将突梯滑稽,如脂如韦,以絜楹乎?宁昂昂若千里之驹乎?将氾氾若水中之凫乎?与波上下,偷以全吾躯乎?宁与骐骥亢轭乎?将随驽马之迹乎?宁与黄鹄比翼乎?将与鸡鹜争食乎?此孰吉孰凶?何去何从?世混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吁嗟默默兮,谁知吾之廉贞?”

詹尹乃释策而谢曰:“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龟策诚不能知此事。”

【宋玉对楚王问】(《楚辞》)

楚襄王问於宋玉曰:“先生其有遗行与?何士民众庶不誉之甚也?”

宋玉对曰:“唯,然。有之。愿大王宽其罪,使得毕其辞。

“客有歌於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其为《阳阿》、《薤露》,国中属而和者数百人;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引商刻羽,杂以流徵,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人而已。是其曲弥高,其和弥寡。

“故鸟有凤而鱼有鲲。凤凰上击九千里,绝云霓,负苍天,足乱浮云,翱翔乎杳冥之上;夫藩篱之鷃,岂能与之料天地之高哉!鲲鱼朝发昆仑之墟,暴鬐於碣石,暮宿於孟诸;夫尺泽之鲵,岂能与之量江海之大哉!

“故非独鸟有凤而鱼有鲲也,士亦有之。夫圣人瑰意琦行,超然独处,世俗之民,又安知臣之所为哉?”

卷五 秦文

译【李斯谏逐客书】(秦文) 秦国宗室大臣都对秦王说:“诸侯各国来侍奉秦国的人,大多是替自己的君主在秦国进行离间,请把外来客卿一律驱逐。”李斯也在被驱逐之列。李斯于是上书说:“我听说官吏们正在商议驱逐客卿,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 从前秦穆公寻求贤士,西面从戎地得到由余,东面从宛地得到百里奚,从宋国迎来蹇叔,又从晋国寻求丕豹、公孙支。这五个人都不是秦国出生的,但穆公任用了他们,吞并了二十个国家,于是称霸西戎。秦孝公采用商鞅的法令,改变风俗习惯,百姓因此富足,国家因此富强,百姓乐于效力,诸侯亲近归服,击败楚、魏两国的军队,攻取千里土地,直到今天政治清明、国力强盛。秦惠王采用张仪的计策,攻取三川之地,向西兼并巴蜀,向北收取上郡,向南夺取汉中,包围九夷,控制鄢、郢,向东占据城皋的险要,割取肥沃的土地,于是瓦解六国的合纵,使它们面向西方侍奉秦国,功业延续到今天。秦昭王得到范雎,废黜穰侯,驱逐华阳君,增强王室力量,杜绝私门势力,逐步吞食诸侯,使秦国成就帝业。这四位君主,都是凭借客卿的功劳。由此看来,客卿有什么对不起秦国的地方呢!假使四位君主拒绝客卿而不接纳,疏远贤士而不任用,就会使国家没有富足强盛的实际,而秦国也没有强大的名声。如今陛下得到昆山的美玉,拥有随侯珠、和氏璧这样的珍宝,悬挂明月珠,佩带太阿剑,乘坐纤离马,树立翠凤旗,设置灵鼍鼓。这几种宝物,没有一种产自秦国,可陛下却喜欢它们,这是为什么呢?如果一定要秦国出产的东西才可以使用,那么夜光璧就不能装饰朝廷,犀角象牙制成的器物就不能作为玩赏之物;郑国、魏国的美女就不能充满后宫;骏马和駃騠就不能充实外厩,江南的金锡就不能使用,西蜀的丹青就不能采纳。用来装饰后宫、充实下陈、娱乐心意、愉悦耳目的东西,一定要秦国出产才可以使用,那么宛地的明珠簪、傅地的珠珥、阿地的白绢衣服、锦绣装饰就不能进献到面前,赵国那些顺应风俗而又高雅美丽、姿态窈窕的女子也不能侍立身旁。敲击瓦瓮瓦缶,弹奏筝,拍着大腿,发出呜呜歌声、使耳目畅快的,是真正的秦国音乐;郑、卫之声以及《桑间》《韶》《虞》《武》《象》,是别国的音乐。如今却舍弃敲击瓦缶而取用郑、卫之乐,退下弹筝而采用《韶》《虞》,这是为什么呢?不过是眼前使人快意、适合观听罢了。如今选用人才却不是这样,不问是否可用,不辨是非曲直,不是秦国人就赶走,是客卿就驱逐。这样看来,所看重的是美色、音乐、珠玉,所轻视的却是人民。这不是用来驾驭天下、制服诸侯的办法。我听说,土地广阔,粮食就多;国家广大,人口就多;兵力强盛,士卒就勇敢。因此泰山不拒绝土壤,所以能成就它的高大;河海不舍弃细小的水流,所以能形成它的深广;称王的人不拒绝众多百姓,所以能彰显他的德行。因此,土地不分四方,百姓不分国籍,四时充足美好,鬼神降下福祉,这就是五帝三王无敌于天下的原因。如今却抛弃百姓来资助敌国,拒绝客卿来使诸侯成就霸业,使天下的士人退缩而不敢向西来,裹足不进入秦国。这正是所谓‘借武器给敌寇,送粮食给盗贼’啊。” 外物不产于秦国而值得珍爱的很多;士人不产于秦国而愿意效忠的也很多。如今驱逐客卿,是资助敌国;损害百姓,是使仇敌受益;在国内使自己空虚,在国外却向诸侯树立怨敌。想求得国家没有危险,是不可能的。秦王于是废除了驱逐客卿的命令,恢复了李斯的官职。【卜居】(《楚辞》) 屈原被放逐以后,三年没有能够再次见到楚王。他竭尽智慧、忠诚,却被谗言蒙蔽阻隔;内心烦闷,思虑纷乱,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他去拜见太卜郑詹尹,说:“我有一件疑惑,希望借先生之力为我决断。”詹尹于是端正蓍草,拂拭龟甲,说:“您将要让我为您占问什么呢?” 屈原说:“我是宁愿忠诚恳切、质朴而守忠呢?还是迎送往来、没有止境地周旋呢?我是宁愿锄除荒草,努力耕作呢?还是游说权贵,以求成就名声呢?我是宁愿正直进言、毫不避讳而危及自身呢?还是顺从世俗,求取富贵来苟且偷生呢?我是宁愿超然远举,以保全本真呢?还是逢迎奉承、支支吾吾,以侍奉妇人呢?我是宁愿廉洁正直,以保持自身清白呢?还是圆滑诙谐,像油脂、像熟牛皮一样柔韧,以求保全自己的地位呢?我是宁愿昂首挺立,像千里马呢?还是漂浮不定,像水中的野鸭,随着波浪上下浮沉,苟且保全我的身躯呢?我是宁愿同骐骥并驾齐驱呢?还是跟随劣马的脚步呢?我是宁愿同黄鹄比翼高飞呢?还是同鸡鸭争食呢?这些选择哪一个吉利,哪一个凶险?我该舍弃什么、跟从什么?世道混浊而是非不清:蝉翼反被看作重物,千钧反被看作轻物;黄钟被毁弃不用,瓦缶却声如雷鸣;进谗的人声势显赫,贤能之士却没有名声。唉,沉默无言啊,谁知道我的廉洁忠贞呢?” 詹尹于是放下蓍草,辞谢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事物都有不足,人的智慧也有不能明白之处;卦数有不能达到的地方,神灵也有不能通晓的事情。运用您的心志,实行您的意愿吧。龟甲和蓍草确实不能知道这件事。” 【宋玉对楚王问】(《楚辞》) 楚襄王问宋玉说:“先生大概有不良的品行吧?为什么士人百姓如此强烈地不称誉您呢?” 宋玉回答说:“是的,确实有。希望大王宽恕我的罪过,让我把话说完。” 有个客人在郢都唱歌,开始唱的是《下里》《巴人》,都城中跟着唱的有几千人;后来唱《阳阿》《薤露》,跟着唱的有几百人;后来唱《阳春》《白雪》,跟着唱的不过几十人;引奏商调,刻画羽调,杂以流动的徵声,都城中跟着唱的不过几个人罢了。所以曲调越高雅,能跟着唱的人就越少。所以鸟中有凤凰,鱼中有鲲。凤凰向上飞击九千里,穿过云气虹霓,背负青天,双足扰乱浮云,在幽深高远的天空上翱翔;那篱笆间的燕雀,哪里能同它测量天地的高远呢!鲲鱼早晨从昆仑山下出发,在碣石暴露鱼鳍,晚上住在孟诸;那小水泽中的鲵鱼,哪里能同它估量江海的广大呢!所以不只是鸟中有凤凰、鱼中有鲲,士人中也有这样的人。圣人具有奇伟的意志和高尚的行为,超然独处,世俗之人又怎么能知道我的作为呢?” 卷五 秦文

【五帝本纪赞】(《史记》)

太史公曰:学者多称五帝,尚矣。然《尚书》独载尧以来,而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驯,荐绅先生难言之。孔子所传《宰予问五帝德》及《帝系姓》,儒者或不传。余尝西至空峒,北过涿鹿,东渐於海,南浮江淮矣,至长老皆各往往称黄帝、尧、舜之处,风教固殊焉。总之,不离古文者近是。予观《春秋》、《国语》,其发明《五帝德》、《帝系姓》章矣,顾弟弗深考,其所表见皆不虚。

《书》缺有间矣,其轶乃时时见於他说。非好学深思,心知其意,固难为浅见寡闻道也。余并论次,择其言尤雅者,故著为本纪书首。

【项羽本纪赞】(《史记》)

太史公曰:吾闻之周生曰,“舜目盖重瞳子”,又闻项羽亦重瞳子。羽岂其苗裔邪?何兴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杰蜂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

然羽非有尺寸,乘势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及羽背关怀楚,放逐义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寤,而不自责,过矣。

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

【秦楚之际月表】(《史记》)

太史公读秦楚之际曰:初作难,发於陈涉,虐戾灭秦自项氏,拨乱诛暴、平定海内、卒践帝祚、成於汉家。五年之间,号令三嬗,自生民以来,未始有受命若斯之亟也。

昔虞、夏之兴,积善累功数十年,德洽百姓,摄行政事,考之于天,然后在位。汤、武之王,乃由契、后稷,修仁行义十馀世,不期而会孟津八百诸侯,犹以为未可。其后乃放弑。秦起襄公,章於文、缪,献、孝之后,稍以蚕食六国,百有馀载,至始皇乃能并冠带之伦。以德若彼,用力如此,盖一统若斯之难也!

秦既称帝,患兵革不休,以有诸侯也,於是无尺土之封,堕坏名城,销锋镝,鉏豪杰,维万世之安。然王迹之兴,起於闾巷,合从讨伐,轶於三代,乡秦之禁,適足以资贤者为驱除难耳。故愤发其所为天下雄,安在无土不王?此乃传之所谓大圣乎!岂非天哉?岂非天哉?非大圣孰能当此受命而帝者乎!

【高祖功臣侯年表】(《史记》)

太史公曰:古者人臣,功有五品,以德立宗庙、定社稷曰勋,以言曰劳,用力曰功,明其等曰伐,积日曰阅。封爵之誓曰:“使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宁,爰及苗裔。”始未尝不欲固其根本,而枝叶稍陵夷衰微也。

余读高祖侯功臣,察其首封,所以失之者,曰:异哉所闻!《书》曰“协和万国”,迁于夏、商,或数千岁。盖周封八百,幽、厉之后,见於《春秋》。

《尚书》有唐、虞之侯伯,历三代千有馀载,自全以蕃卫天子,岂非笃於仁义,奉上法哉?汉兴,功臣受封者百有馀人,天下初定,故大城名都散亡,户口可得而数者十二三,是以大侯不过万家,小者五六百户。后数世,民咸归乡里,户益息,萧、曹、绛、灌之属或至四万,小侯自倍,富厚如之。子孙骄溢,忘其先,淫嬖。至太初,百年之间,见侯五,余皆坐法陨命亡国,耗矣。罔亦少密焉,然皆身无兢兢於当世之禁云。

居今之世,志古之道,所以自镜也,未必尽同。帝王者各殊礼而异务,要以成功为统纪,岂可绲乎?观所以得尊宠及所以废辱,亦当世得失之林也,何必旧闻?於是谨其终始,表见其文,颇有所不尽本末,著其明,疑者阙之。后有君子,欲推而列之,得以览焉。

【孔子世家赞】(《史记》)

太史公曰:《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

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低回留之,不能去云。天下君王至於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布衣,传十馀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 中国言《六艺》者,折中於夫子,可谓至圣矣!

【外戚世家序】(《史记》)

自古受命帝王及继体守文之君,非独内德茂也,盖亦有外戚之助焉。夏之兴也以涂山,而桀之放也以妹喜;殷之兴也以有娀,纣之杀也嬖妲己;周之兴也以姜原及大任,而幽王之禽也淫於襃姒。故《易》基《乾》、《坤》,《诗》始《关雎》,《书》美釐降,《春秋》讥不亲迎。夫妇之际,人道之大伦也。礼之用,唯婚姻为兢兢。夫乐调而四时和。阴阳之变,万物之统也,可不慎与?人能弘道,无如命何。甚哉妃匹之爱,君不能得之於臣,父不能得之於子,况卑下乎!

既欢合矣,或不能成子姓;能成子姓矣,或不能要其终,岂非命也哉?孔子罕称命,盖难言之也。非通幽明之变,恶能识乎性命哉?

译【五帝本纪赞】(《史记》) 太史公说:求学的人大多称说五帝,年代实在久远了。然而《尚书》只记载尧以来的事,诸子百家谈到黄帝的文字又不够雅正驯顺,士大夫先生们难以据此立说。孔子所传的《宰予问五帝德》和《帝系姓》,儒者中有人不传授。我曾经向西到达空峒,向北经过涿鹿,向东渐至海边,向南漂行于江淮之间,所到之处,长老们往往各自称说黄帝、尧、舜活动过的地方,那里风俗教化本来就各不相同。总的说来,不背离古文记载的,比较接近事实。我考察《春秋》《国语》,其中阐明《五帝德》《帝系姓》的地方很清楚,只是后人没有深入考察,它们所表述、显现的内容都不是虚妄的。《尚书》的文字残缺已经很久了,散失的内容还时时见于其他论述。如果不是喜好学习、深入思考,心里真正懂得其中的意思,本来就很难向见识浅薄、听闻狭少的人说明。我把这些材料一并考订编次,选择其中最为雅正的,所以写成《本纪》,列在全书的开头。【项羽本纪赞】(《史记》) 太史公说:我听周生说过,‘舜的眼睛大概有重瞳’,又听说项羽也有重瞳。项羽难道是舜的后代吗?为什么兴起得这样迅猛!秦朝失去政权,陈涉首先发难,豪杰们像群蜂一样纷纷起兵,互相争夺,数也数不清。然而项羽并没有任何根基,只是借助形势从田野民间兴起,三年之间,竟率领五国诸侯灭掉秦朝,分割天下,分封王侯,政令都由项羽发出,号称‘霸王’。他的地位虽然没有最终保住,但近古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等到项羽背弃关中、思念楚地,放逐义帝而自立,又怨恨王侯背叛自己,事情就难以挽回了。他自夸功劳,逞用个人才智而不学习古代,认为霸王的事业可以凭武力征伐来经营天下;五年后终于亡国,自己死在东城,还没有觉悟,也不责备自己,实在是错误。他竟引用‘是上天要亡我,不是用兵的过错’这句话,难道不是荒谬吗!【秦楚之际月表】(《史记》) 太史公读秦楚之际的历史说:最初发动祸乱的是陈涉,残暴地灭亡秦朝的是项氏,拨乱反正、诛灭暴徒、平定天下,最后登上帝位、成就帝业的,是汉家。五年之间,帝王的号令三次更替,从有人民以来,从未有过像这样仓促接受天命的事情。从前虞、夏兴起时,积累善行、建立功业几十年,德泽遍及百姓,代理政务,还要考察天意,然后才登上帝位。商汤、周武王称王,是从契、后稷开始,修仁行义十多代,后来在孟津不约而会八百诸侯,仍认为时机未到。再后来才放逐或诛杀暴君。秦国从襄公兴起,在文公、缪公时显著发展,经过献公、孝公以后,逐渐像蚕食桑叶一样吞并六国,经过一百多年,到始皇时才得以兼并华夏各国。德行需要那样积累,武力需要这样运用,统一天下确实如此艰难啊!秦朝称帝以后,担心诸侯造成兵革不止,于是不给任何人分封一尺土地,毁坏著名城池,销毁兵器,铲除豪杰,以求维持万世安宁。然而王业的兴起,却从民间开始;联合起来讨伐暴秦,超过了三代以来的规模。回头看秦国的禁令,反而只足以资助贤能之士替天下扫除艰难。因此,激发起来而成为天下雄主的人,哪里在于没有土地就不能称王呢?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大圣人吗?难道不是天意吗?难道不是天意吗?若不是大圣人,谁能承担这样的天命而称帝呢!” 【高祖功臣侯年表】(《史记》) 太史公说:古代人臣的功劳有五个等级:以德建立宗庙、安定社稷叫作勋,以言论建立功劳叫作劳,以力量建立功劳叫作功,彰明功劳等级叫作伐,功劳积累日久叫作阅。封爵时的誓词说:‘即使黄河变得像衣带那样细,泰山变得像砺石那样平,国家也将永远安宁,并延及后代。’起初没有谁不是希望巩固根本的,但枝叶逐渐凌夷衰败。我读高祖封侯功臣的事迹,考察他们最初受封以及后来失去爵位的原因,只觉得所听到的情况很奇异!《尚书》说‘协和万国’,到了夏、商,传承有时数千年。大概周朝分封了八百个诸侯国,幽王、厉王以后,情况才见于《春秋》。《尚书》记有唐、虞时代的诸侯和伯,经历三代一千多年,能够自我保全并藩卫天子,难道不是因为他们笃守仁义、奉行尊上法度吗?汉朝兴起后,接受封爵的功臣有一百多人;天下刚刚平定,所以大城名都已经散亡,能够统计的户口只有十分之二三,因此大侯不过一万户,小侯只有五六百户。后来过了几代,百姓都回到乡里,户口逐渐增加,萧何、曹参、绛侯、灌婴等人的封户有的达到四万,小侯的封户也增加一倍,财富同样增长。子孙们骄纵自满,忘记祖先,沉溺于淫逸宠爱。到太初年间,百年之中,现存的侯爵只有五人,其余都因犯法而丧命、亡国,封国也耗尽了。法网也稍微严密了一些,但他们都没有在当时的禁令面前战战兢兢。处在今天的时代,心里想着古代的道理,是为了把古人作为镜子,并不一定完全相同。帝王各有不同的礼制和事务,关键在于以成功作为纲纪,怎么可以混同呢?考察他们获得尊宠的原因以及遭受废黜侮辱的原因,也可以看作当世成败得失的材料,何必拘泥于旧日传闻呢?于是我谨慎考察其始终,表述并显现其中的事迹;有些地方不能完全说明原委,就记下明确的内容,存疑之处暂且缺略。后来的君子若想继续推究并排列这些事迹,也可以据此阅览。【孔子世家赞】(《史记》) 太史公说:《诗经》说过:‘高山令人仰望,大道令人遵行。’我虽然不能达到那样的境界,心里却始终向往它。我读孔氏的著作,想象孔子的为人。我到鲁国去,观看仲尼的庙堂、车服和礼器,诸位儒生按时在孔子家学习礼仪,我流连徘徊,久久不忍离去。天下的君王以及贤人实在太多了!在世时便荣耀,死后也就结束了;孔子只是平民,声名却传了十多代,成为学者所尊奉的人。从天子、王侯到中国境内谈论《六艺》的人,都以孔子为标准来折中裁定,可以说是最为圣明的人了!” 【外戚世家序】(《史记》) 自古以来,承受天命的帝王以及继承帝位、守成奉行旧制的君主,不只是自身的德行盛大,大概也有外戚的帮助。夏朝兴起,是因为涂山;夏桀被放逐,是因为妹喜。殷朝兴起,是因为有娀氏;纣王被杀,是因为宠爱妲己。周朝兴起,是因为姜原和大任;幽王被擒,是因为沉溺于褒姒。所以《易经》以《乾》《坤》为开端,《诗经》以《关雎》为开端,《尚书》赞美厘降,《春秋》讥刺鲁隐公没有亲自迎娶。夫妻关系,是人伦中最大的纲常。礼制的实行,唯独婚姻最需要谨慎。夫妻和谐,四时才会调和;阴阳的变化,是万物的纲领,怎么能不慎重呢?人能够弘扬道义,却无法改变天命。妃嫔配偶的情爱影响太大了,君主不能从臣下那里得到,父亲不能从儿子那里得到,更何况地位低下的人呢!” 夫妻既然欢爱和合,有的却不能生育子女;能够生育子女的,有的又不能善终,这难道不是命运吗?孔子很少谈论命,大概是因为命难以说明。如果不能通晓幽明变化的道理,哪里能认识性命呢?

【伯夷列传】(《史记》)

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於六艺。《诗》、《书》虽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尧将逊位,让於虞舜。舜禹之间,岳牧咸荐,乃试之於位,典职数十年,功用既兴,然后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也。而说者曰:“尧让天下於许由,许由不受,耻之逃隐。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者。此何以称焉?太史公曰:余登箕山,其上盖有许由冢云。孔子序列古之仁圣贤人,如吴太伯、伯夷之伦详矣。余以所闻由、光义至高,其文辞不少概见,何哉?

孔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求仁得仁,又何怨乎?”

余悲伯夷之意,睹轶诗可异焉。其传曰: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於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盍往归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载木主,号为文王,东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於首阳山,采薇而食之。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

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遂饿死於首阳山。”由此观之,怨邪非邪?

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积仁洁行如此而饿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独荐颜渊为好学。然回也屡空,糟糠不厌,而卒蚤夭。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盗跖日杀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寿终,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若至近世,操行不轨,专犯忌讳,而终身逸乐,富厚累世不绝;或择地而蹈之,时然后出言,行不由径,非公正不发愤,而遇祸灾者,不可胜数也!余甚惑焉,傥所谓天道,是邪非邪?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举世混浊,清士乃见。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哉?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贾子曰:“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冯生。”同明相照,同类相求。“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岩穴之士,趋舍有时,若此类名堙灭而不称,悲夫!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於后世哉!

译【伯夷列传】(《史记》) 学者所依据的典籍极其广博,仍然要从《六艺》中考察事实。《诗经》《尚书》虽然有残缺,但虞、夏的文献仍然可以知道。尧将要让出帝位,禅让给虞舜。舜、禹之间,四岳、十二牧都推荐舜,尧于是让他试任帝位,掌管政务几十年,功绩成效已经显著,然后才把政权交给他,以表示天下这一重大权位的传授是慎重的。帝王的大统,要这样传给天下,实在十分困难。然而议论者却说:‘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以此为耻而逃走隐居。到了夏代,又有卞随、务光这样的人。’这些说法凭什么流传呢?太史公说:我登上箕山,山上大概有许由的坟墓。孔子排列叙述古代仁人圣贤,如吴太伯、伯夷这一类,记载得很详细。我根据所听到的情况,认为许由、务光的道义极其高尚,但关于他们的文辞事迹却很少见,这是为什么呢?”},{ 孔子说:“伯夷、叔齐不记旧日的仇恶,因此怨恨他们的人很少。”“他们求取仁德而得到了仁德,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 我对伯夷的心志感到悲痛,看到失传的诗篇,更觉得奇异。传记说:伯夷、叔齐,是孤竹君的两个儿子。父亲想立叔齐为继承人。父亲去世后,叔齐把君位让给伯夷。伯夷说:‘这是父亲的命令。’于是逃走。叔齐也不肯即位而逃走,国人便拥立他们的弟弟。后来伯夷、叔齐听说西伯昌善于奉养老人,便说:‘何不去投奔他呢!’等他们到达时,西伯已经去世,武王载着文王的木主,称文王之名,向东讨伐纣王。伯夷、叔齐叩住武王的马缰劝谏说:‘父亲死了还没有安葬,就发动战争,能说是孝吗?臣下杀害君主,能说是仁吗?’武王身边的人想杀掉他们。太公说:‘这是义士。’便扶着他们离开。武王已经平定殷朝的祸乱,天下都归附周朝,伯夷、叔齐以此为耻,坚持道义,不吃周朝的粮食,隐居在首阳山,采薇菜充饥。后来将要饿死,作了一首歌,歌词说:‘登上那西山啊,采摘那薇菜。用暴政替代暴政啊,却不知道这也是错误。神农、虞、夏忽然消逝了啊,我将归向哪里呢?唉,逝去吧,命运已经衰败了!’于是饿死在首阳山。由此看来,他们到底是怨恨,还是不怨恨呢?”}], 有人说:“上天对人没有亲疏之分,却常常帮助善人。”像伯夷、叔齐这样的人,难道不能说是善人吗?他们积累仁德、保持高洁品行到了这种地步,却还是饿死了!再说,孔门七十弟子中,孔子唯独称赞颜渊好学。然而颜回常常贫困空乏,连粗劣的饭食都吃不饱,最终还早早夭亡。上天对于善人的报答施与,究竟是怎样的呢?盗跖每天杀害无辜,吃人肝肉,凶暴残忍、肆意横行,聚集数千党徒,横行天下,最后却得以长寿而终。这是遵循了什么德行呢?这些事尤其是最明显、最昭著的例子。即使说到近世,那些操行不正、专门触犯禁忌的人,却终身安逸享乐,富裕丰厚,连续几代都不衰绝;反而有些人选择正地而行,时机合适才发言,行为不走邪径,不合乎公正就不奋发作为,遭遇祸灾的却数不胜数!我对此非常疑惑,假如所谓天道确实如此,那么它究竟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孔子说:“志趣不同,就不能共同谋划事情。”人们也各自遵循自己的志向。所以说:“富贵如果可以求得,即使让我去做手执马鞭的车夫,我也愿意做;如果不能求得富贵,那就按照我所喜好的去做。”“到了寒冷的季节,才知道松柏是最后凋零的。”整个世道混浊不清,清正之士才会显现出来。难道是因为他们把某些东西看得很重,却把另一些东西看得很轻吗?“君子最担心的是到死名声还不能被人称道。”贾谊说:“贪财的人为财而死,刚烈之士为名而死,夸诞的人为权势而死,普通百姓只顾保全性命。”同样明亮的东西互相照耀,同类的事物彼此吸引。“云随着龙而来,风随着虎而起;圣人出现,万物便都能看见。”伯夷、叔齐虽然贤德,遇到孔子后名声更加显著;颜渊虽然笃志好学,依附于骐骥的尾部,品行也更加显扬。隐居山林的人,出仕或退处都有自己的时机;像这类人如果姓名湮没而不被称道,真可悲啊!民间百姓想要磨砺品行、树立声名,如果不依附于有地位、有声望的人,怎么能流传到后世呢?

【管晏列传】(《史记》)

管仲夷吾者,颍上人也。少时常与鲍叔牙游,鲍叔知其贤。管仲贫困,常欺鲍叔;鲍叔终善遇之,不以为言。已而鲍叔事齐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纠。及小白立为桓公,公子纠死,管仲囚焉。鲍叔遂进管仲。管仲既用,任政于齐,齐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谋也。

管仲曰:“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更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於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走,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於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

鲍叔既进管仲,以身下之。子孙世禄於齐有封邑者十馀世,常为名大夫。天下不多管仲之贤而多鲍叔能知人也。

管仲既任政相齐,以区区之齐在海滨,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与俗同好恶。

故其称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下令如流水之源,令顺民心。”故论卑而易行。俗之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因而去之。

其为政也,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贵轻重,慎权衡。桓公实怒少姬,南袭蔡,管仲因而伐楚,责包茅不入贡於周室,桓公实北征山戎,而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於柯之会,桓公欲背曹沫之约,管仲因而信之,诸侯由是归齐。

故曰:“知与之为取,政之宝也。”

管仲富拟於公室,有三归、反坫,齐人不以为侈。管仲卒,齐国遵其政,常强於诸侯。

后百馀年而有晏子焉。

晏平仲婴者,莱之夷维人也。事齐灵公、庄公、景公,以节俭力行重于齐。

既相齐,食不重肉,妾不衣帛。其在朝,君语及之,即危言;语不及之,即危行。

国有道,即顺命;无道,即衡命。以此三世显名於诸侯。

越石父贤,在缧绁中。晏子出,遭之途,解左骖赎之,载归。弗谢,入闺,久之。越石父请绝。晏子戄然,摄衣冠谢曰:“婴虽不仁,免子於厄,何子求绝之速也?”石父曰:“不然。吾闻君子诎於不知己,而信於知己者。方吾在缧绁中,彼不知我也。夫于既已感寤而赎我,是知己;知己而无礼,固不如在缧绁之中。”晏子於是延入为上客。

晏子为齐相,出,其御之妻从门间而窥其夫。其夫为相御,拥大盖,策驷马,意气扬扬,甚自得也。既而归,其妻请去,夫问其故,妻曰:“晏子长不满六尺,身相齐国,名显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长八尺,乃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后夫自抑损。晏子怪而问之,御以实对。晏子荐以为大夫。

太史公曰:“吾读管氏《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及《晏子春秋》,详哉其言之也。既见其著书,欲观其行事,故次其传。至其书,世多有之,是以不论,论其轶事。

管仲,世所谓贤臣,然孔子小之。岂以为周道衰微,桓公既贤,而不勉之至王,及称霸哉?语曰:“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也。”岂管仲之谓乎?

方晏子伏庄公尸,哭之,成礼然后去,岂所谓‘见义不为无勇’者邪?至其谏说,犯君之颜,此所谓“进思尽忠,退思补过”者哉!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

译《管晏列传》(《史记》)。管仲,名夷吾,是颍上人。年轻时常和鲍叔牙交往,鲍叔知道他贤能。管仲贫困时,常常占鲍叔的便宜,鲍叔始终友善地对待他,也不把这些事说出来。后来鲍叔侍奉齐国公子小白,管仲侍奉公子纠。等到小白即位成为齐桓公,公子纠死去,管仲被囚禁。鲍叔于是推荐管仲。管仲被任用以后,在齐国主持政务,齐桓公因此建立霸业,多次会合诸侯,使天下归于匡正,这都是管仲的谋划。管仲说:“我当初贫困时,曾经和鲍叔一起做生意,分配财利时常常多拿给自己,鲍叔不认为我贪婪,因为他知道我贫穷;我曾替鲍叔谋划事情,反而使他更加困窘,鲍叔不认为我愚笨,因为他知道时运有顺有逆。我曾经三次做官,三次被国君驱逐,鲍叔不认为我没有才能,因为他知道我没有遇到合适的时机。我曾经三次参战,三次逃跑,鲍叔不认为我胆怯,因为他知道我有年老的母亲。公子纠失败后,召忽为他而死;我被囚禁并受到羞辱,鲍叔不认为我没有羞耻心,因为他知道我不以小节受辱为羞耻,却以功名不能在天下显扬为耻。生养我的,是父母;真正了解我的,是鲍叔啊!” 鲍叔推荐管仲以后,甘愿把自己的地位置于管仲之下。鲍叔的子孙世代在齐国享有俸禄,拥有封邑的有十多代,常常担任著名的大夫。天下人不称赞管仲的贤能,反而更赞美鲍叔能够识别人。管仲主持政务、担任齐国相国以后,凭着小小的齐国处在海滨这一条件,流通货物、积聚财富,使国家富裕、军队强大,并且顺应百姓共同的好恶。所以他的著名论断说:“粮仓充实了,百姓才懂得礼节;衣食富足了,百姓才懂得荣誉和耻辱;在上位的人遵守法度,六亲就会稳固。”“礼、义、廉、耻这四种维系国家的纲纪不能伸张,国家就会灭亡。”“发布命令应当像水源流出一样顺畅,命令要顺应民心。”因此,他的主张虽然地位不高,却容易施行。百姓所希望的,就顺势给他们;百姓所反对的,就顺势替他们除去。他治理政事,善于把祸患转化为福分,把失败转化为成功。他重视事物的轻重,谨慎权衡利弊。齐桓公实际上是因少姬而发怒,向南进攻蔡国,管仲便借此出兵攻打楚国,责问楚国没有向周王室进贡包茅;齐桓公实际上是向北征讨山戎,管仲便借此命令燕国修治召公时期的政务。在柯地会盟时,齐桓公想背弃与曹沫订立的盟约,管仲便借机使他兑现盟约,诸侯因此归附齐国。所以说:“懂得给予其实是为了取得,这是治理政事的法宝。” 管仲的财富可以和齐国君主相比,拥有三归台和反坫,齐国人却不认为他奢侈。管仲死后,齐国继续遵循他的政令,常常比其他诸侯国强盛。一百多年以后,又有了晏子。晏平仲,名婴,是莱国夷维人。他侍奉齐灵公、齐庄公、齐景公,凭借节俭和努力实行职责而受到齐国人的敬重。他担任齐国相国以后,吃饭时不吃两种以上的肉,妾也不穿丝织衣服。他在朝廷上,国君谈到他时,他就直言进谏;国君没有谈到他时,他就谨慎地行动。国家政治清明,就顺从君命;政治昏暗,就权衡情势而行。凭借这一点,他连续侍奉三代君主,在诸侯中声名显赫。越石父是贤能之人,当时被关在囚禁之中。晏子出行,在路上遇见他,便解下左骖的马把他赎出,载着他回去。越石父没有道谢,进了内室,很久没有出来。越石父请求同晏子绝交。晏子惊讶地整理衣冠向他道歉说:“我晏婴虽然不仁厚,救您脱离了困厄,您为什么这么快就要求绝交呢?”越石父说:“不是这样。我听说君子在不了解自己的人那里会受屈,在了解自己的人那里就能伸展。当我被囚禁时,那些人不了解我。您已经明白我的情况并把我赎出,这就是了解我;既然了解我却又对我无礼,那还不如继续待在囚禁之中。”晏子于是请他入内,待他为上等宾客。晏子担任齐国相国时,有一次外出,他车夫的妻子从门缝里偷看自己的丈夫。她丈夫替相国驾车,撑着大伞,驱赶着四匹马,意气扬扬,十分得意。回家以后,他的妻子请求离去。车夫问她原因,妻子说:“晏子的身高不到六尺,却担任齐国相国,名声显扬于诸侯。今天我看他出门,思想深沉,常常表现出把自己置于人下的态度。如今你身高八尺,却只是替人驾车,而你的心意却自以为满足,我因此请求离开你。”从那以后,车夫主动收敛、降低自己的姿态。晏子觉得奇怪,便询问他原因,车夫如实回答。晏子推荐他做了大夫。太史公说:“我读管仲的《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以及《晏子春秋》,其中的言论真是详尽啊!既然已经读到他们所著的书,又想观察他们所做的事情,所以编次了这篇传记。至于他们的著作,世上大多已有流传,因此不再论述,只论述他们的逸闻轶事。” 管仲是世人所称道的贤臣,然而孔子却轻视他。难道是因为周王朝的治道已经衰微,齐桓公既然贤能,管仲却没有勉励他达到王道,只让他建立霸业吗?古语说:“顺势助成君主的美德,纠正挽救君主的过失,所以君臣上下才能彼此亲近。”这难道说的不是管仲吗?当晏子伏在齐庄公的尸体上哭泣,完成礼仪以后才离开时,难道不正是所谓“看到正义却不去做,就是没有勇气”吗?至于他进谏劝说,冒犯君主的威严,这难道就是所谓“在朝为官时想着竭尽忠诚,退居在家时想着弥补过失”吗?假如晏子仍然在世,我即使替他执鞭驾车,也是我所欣喜仰慕的事情。

【屈原列传】(《史记》)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为楚怀王左徒。博闻强志,明於治乱,娴於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

上官大夫与之同列,争宠,而心害其能。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平属草稿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屈平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曰: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

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骚”者,犹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其文约,其辞微,其志洁,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其志洁,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汙泥之中,蝉蜕於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屈平既绌,其后秦欲伐齐。齐与楚从亲。惠王患之,乃令张仪详去秦,厚币委质事楚,曰:“秦甚憎齐,齐与楚从亲,楚诚能绝齐,秦原献商、於之地六百里。”楚怀王贪而信张仪,遂绝齐。使使如秦受地。张仪诈之曰:“仪与王约六里,不闻六百里。”楚使怒去,归告怀王。怀王怒,大兴师伐秦。秦发兵击之,大破楚师於丹、淅,斩首八万,虏楚将屈匄,遂取楚之汉中地。怀王乃悉发国中兵,以深入击秦,战於蓝田。魏闻之,袭楚至邓。楚兵惧,自秦归。而齐竟怒,不救楚,楚大困。

明年,秦割汉中地与楚以和。楚王曰:“不愿得地,愿得张仪而甘心焉。”

张仪闻,乃曰:“以一仪而当汉中地,臣请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币用事者臣靳尚,而设诡辩於怀王之宠姬郑袖。怀王竟听郑袖,复释去张仪。是时屈平既疏,不复在位,使於齐,顾反,谏怀王曰:“何不杀张仪?”怀王悔,追张仪,不及。

其后,诸侯共击楚,大破之,杀其将唐昧。

时秦昭王与楚婚,欲与怀王会。怀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无行。”怀王稚子子兰劝王行:“奈何绝秦欢!”怀王卒行。入武关,秦伏兵绝其后,因留怀王以求割地。怀王怒,不听。亡走赵,赵不内。复之秦,竟死於秦而归葬。

长子顷襄王立,以其弟子兰为令尹。楚人既咎子兰以劝怀王入秦而不反也。

屈平既嫉之,虽放流,眷顾楚国,系心怀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兴国,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意焉。然终无可奈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见怀王之终不悟也。

人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为,举贤以自佐。然亡国破家相随属,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也!怀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内惑於郑袖,外欺於张仪,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於秦,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祸也。《易》曰:“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可以汲。王明,并受其福。”王之不明,岂足福哉!

令尹子兰闻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於顷襄王,顷襄王怒而迁之。

屈原至於江滨,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而至此?”屈原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滞於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温蠖乎!”乃作《怀沙》之赋。

於是怀石,遂自投汨罗以死。

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其后楚日以削,数十年竟为秦所灭。

自屈原沉汨罗后百有馀年,汉有贾生,为长沙王太傅,过湘水,投书以吊屈原。

太史公曰: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适长沙,观屈原所自沉渊,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及见贾生吊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是!读《服鸟赋》,同生死,轻去就,又爽然自失矣!

译《屈原列传》(《史记》)。屈原,名平,是楚国王族的同姓宗亲,担任楚怀王的左徒。他见闻广博,记忆力强,明白国家治乱的道理,熟悉外交辞令。在朝廷内,他就和怀王谋划商议国家大事,起草发布号令;出使在外,他就接待宾客,应答诸侯。楚怀王非常信任他。上官大夫和屈原职位相同,争夺楚怀王的宠信,心里嫉妒他的才能。怀王让屈原制定国家法令,屈平正在撰写草稿,尚未定稿。上官大夫看见后,想要夺取草稿,屈平不给他,于是便在怀王面前进谗言说:“大王让屈平制定法令,大家没有不知道的。每当一项法令发布,屈平就夸耀自己的功劳,说:‘认为除了我没有人能够制定。’”怀王因此发怒,疏远了屈平。屈平痛恨怀王听取意见不聪明,谗言奉承蒙蔽了他的明察,邪曲之人危害公正,正直的人不能被容纳,因此忧愁苦闷、深思不已,创作了《离骚》。“离骚”,就是遭遇忧愁的意思。天是人的始祖,父母是人的根本。人陷入困境就会返本追源,所以劳苦疲倦到了极点,没有不呼喊上天的;遭受疾病疼痛、内心悲痛,没有不呼喊父母的。屈平遵循正道,行为正直,竭尽忠诚和智慧侍奉君主,却被谗人离间,可以说是陷入极端困境了!诚信却被怀疑,忠心却遭诽谤,难道能没有怨愤吗?屈平创作《离骚》,大概就是由怨愤产生的。《国风》描写男女之情却不过分淫荡,《小雅》有怨愤诽谤却不使社会混乱。像《离骚》这样的作品,可以说兼有这两者的特点!它上面称述帝喾,下面论说齐桓公,中间叙述商汤、周武王,用来讽刺当时的世事。对于道德的广大崇高、政治治乱的条理脉络,没有不完整表现出来的。它的文章简约,言辞含蓄,志趣高洁,品行廉正。它所描写的事物虽小,旨意却极其宏大;列举的事例虽近浅易,所显现的意义却十分深远。因为他的志趣高洁,所以称说事物时多用芳香之物;因为他的品行廉正,所以死后也不被世俗所容。他从污泥浊水中自我疏远,如蝉蜕壳般脱离污浊,在尘埃之外自由浮游,不沾染世俗的污垢,清白皎洁,虽处泥中却不被泥所污染。推论屈原的这种志向,即使说他的光辉可以同日月争辉,也是可以的。屈平被罢黜以后,后来秦国想攻打齐国。齐国和楚国结成合纵关系。秦惠王担心这件事,于是派张仪假装离开秦国,带着丰厚的礼物和人质到楚国侍奉楚王,说:“秦国非常憎恨齐国,齐国又和楚国结成合纵关系,楚国如果确实能够同齐国断绝关系,秦国愿意献出商、於之地六百里。”楚怀王贪图土地,相信了张仪,于是同齐国断交,并派使者到秦国接受土地。张仪欺骗使者说:“我同楚王约定的只是六里土地,没有听说六百里。”楚国使者愤怒地离开,回去报告怀王。怀王大怒,大规模发兵攻打秦国。秦国出兵迎击,在丹水、淅水一带大败楚军,斩杀楚军八万人,俘虏楚将屈匄,接着夺取楚国的汉中地区。怀王于是调集国内全部军队,深入进攻秦国,在蓝田交战。魏国听说此事,袭击楚国,一直攻到邓地。楚军害怕,从秦国撤回。而齐国最终十分恼怒,不肯救援楚国,楚国陷入极大困境。第二年,秦国割让汉中地区给楚国,以求和解。楚王说:“我不愿得到土地,只希望得到张仪,这样我才甘心。” 张仪听到这件事,便说:“用一个张仪抵得上汉中地区,请允许我到楚国去。”他到了楚国,又用丰厚的礼物买通当权大臣靳尚,并在楚怀王宠爱的姬妾郑袖面前设置诡辩。怀王最终听信郑袖的话,又释放并让张仪离开了。当时屈平已经被疏远,不再任职,出使齐国,回来后劝谏怀王说:“为什么不杀掉张仪?”怀王后悔了,派人追赶张仪,但没有追上。后来,诸侯共同进攻楚国,大败楚军,杀死了楚国将领唐昧。当时秦昭王同楚国联姻,想与楚怀王会面。怀王准备前往,屈平说:“秦国是虎狼一样的国家,不可相信,不如不要去。”怀王年幼的儿子子兰劝怀王说:“怎么能断绝秦国的友好关系呢!”怀王最终还是去了。进入武关后,秦国埋伏的军队切断了他的后路,于是扣留怀王,要求楚国割让土地。怀王大怒,不答应。后来逃往赵国,赵国不让他进入。怀王又回到秦国,最终死在秦国,遗体被送回楚国安葬。长子顷襄王即位后,任命他的弟弟子兰为令尹。楚国人因此都责怪子兰,因为是他劝怀王进入秦国,才使怀王没有回来。屈平已经憎恨子兰,虽然被放逐流离,仍然眷恋楚国,心系怀王,没有忘记希望楚国复兴。他希望君王能够有一次醒悟,风俗能够有一次改变。他在一篇作品中多次表达了保存君王、振兴国家并使国家重新恢复的愿望,前后一共三次着意陈说。然而最终也没有办法,所以不能返回楚国;由此终究可以看出,怀王始终没有醒悟。君主无论愚昧还是明智、贤能还是不肖,没有一个不想寻求忠臣来为自己效力,选拔贤能来辅佐自己。然而亡国破家接连不断,圣明君主治理国家却历代难以见到,这是因为所谓忠臣并不忠诚,所谓贤者并不贤能啊!怀王由于不懂得忠臣的职责,所以在内被郑袖迷惑,在外被张仪欺骗,疏远屈平,却信任上官大夫和令尹子兰。楚国军队受挫,土地被削减,丧失了六郡;怀王本人客死秦国,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这就是不识人的祸患。《易经》说:“井水已经淘清了,却没有人饮用,使我内心悲伤;井水其实可以汲取。君王如果明智,大家都能共同得到福祉。”君王不明智,哪里谈得上给人带来福祉呢!令尹子兰听到这些话后大怒,终于让上官大夫在顷襄王面前诋毁屈原,顷襄王也发怒,把屈原放逐了。屈原来到江边,披散着头发,在水泽边一边走一边吟咏。他面色憔悴,形体容貌枯瘦。渔父看见他,问道:“您不是三闾大夫吗?为什么到了这种地步?”屈原说:“整个天下都混浊,只有我清白;众人都醉了,只有我清醒,因此被放逐。”渔父说:“圣人不被外物拘泥,能够随着世俗一起变化。整个天下都混浊,您为什么不随波逐流、推波助澜呢?众人都醉了,您为什么不吃酒糟、喝薄酒呢?为什么要怀抱美玉般的高尚品德,反而使自己被放逐呢?”屈原说:“我听说,刚洗过头的人一定要弹去帽子上的尘土,刚洗过澡的人一定要抖干衣服上的尘土。人又有谁能让洁净的身体承受外物的污浊呢!我宁愿跳入长流之中,葬身江中鱼腹罢了。又怎么能让洁白无瑕的品德蒙受世俗的污浊呢!”于是创作了《怀沙》赋。于是他抱着石头,跳入汨罗江自尽。屈原死后,楚国有宋玉、唐勒、景差这些人,都喜好辞赋,并以擅长辞赋著称。然而他们都承袭了屈原从容委婉的言辞,始终没有人敢于直言劝谏。此后楚国一天比一天削弱,几十年后终于被秦国灭亡。自从屈原沉入汨罗江后一百多年,汉朝有个贾生,担任长沙王太傅,经过湘水时,投下文章凭吊屈原。太史公说:我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为屈原的志向感到悲痛。我到长沙去,看到屈原自己投身的深渊,没有一次不流下眼泪,想象着他的为人。等到读到贾生凭吊屈原的文章,又奇怪屈原凭借那样的才能去游说诸侯,哪个国家不能容纳他,却自己使处境到了这种地步!读了《服鸟赋》,想到生死相同,轻视出仕和退处,心中又豁然开朗,仿佛从迷惘中醒悟过来!

【酷吏列传序】(《史记》)

孔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老氏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法令滋章,盗贼多有。”太史公曰:信哉是言也!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源也。昔天下之网尝密矣,然奸伪萌起,其极也,上下相遁,至於不振。当是之时,吏治若救火扬沸,非武健严酷,恶能胜其任而愉快乎?言道德者,溺其职矣,故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下士闻道大笑之”,非虚言也。

汉兴,破觚而为圜,斫雕而为朴,网漏於吞舟之鱼,而吏治烝烝,不至於奸,黎民艾安。由是观之,在彼不在此。

【游侠列传序】(《史记》)

韩子曰:“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二者皆讥,而学士多称於世云。

至如以术取宰相、卿、大夫,辅翼其世主,功名俱著於春秋,固无可言者。及若季次、原宪,闾巷人也,读书怀独行君子之德,义不苟合当世,当世亦笑之。故季次、原宪终身空室蓬户,褐衣疏食不厌。死而已四百馀年,而弟子志之不倦。

今游侠,其行虽不轨於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

且缓急,人之所时有也。太史公曰:昔者虞舜窘於井廪,伊尹负於鼎俎,傅说匿於傅险,吕尚困於棘津,夷吾桎梏,百里饭牛,仲尼畏匡,菜色陈、蔡。此皆学士所谓有道仁人也,犹然遭此灾,况以中材而涉乱世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胜道哉!

鄙人有言曰:“何知仁义,已飨其利者为有德。”故伯夷丑周,饿死首阳山,而文、武不以其故贬王;跖、蹻暴戾,其徒诵义无穷。由此观之,“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侯之门,仁义存”,非虚言也。

今拘学或抱咫尺之义,久孤於世,岂若卑论侪俗,与世沉浮而取荣名哉!而布衣之徒,设取予然诺,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此亦有所长,非苟而已也。故士穷窘而得委命,此岂非人之所谓贤豪间者邪?诚使乡曲之侠,予季次、原宪比权量力,效功於当世,不同日而论矣。要以功见言信,侠客之义又曷可少哉!

古布衣之侠,靡得而闻已。近世延陵、孟尝、春申、平原、信陵之徒,皆因王者亲属,藉于有土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贤者,显名诸侯,不可谓不贤者矣。比如顺风而呼,声非加疾,其势激也。至如闾巷之侠,修行砥名,声施於天下,莫不称贤,是为难耳。然儒、墨皆排摈不载。自秦以前,匹夫之侠,湮灭不见,余甚恨之。以余所闻,汉兴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之徒,虽时扞当世之文罔,然其私义,廉洁退让,有足称者。名不虚立,士不虚附。至如朋党宗强,比周设财役贫,豪暴侵凌孤弱,恣欲自快,游侠亦丑之。余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以朱家、郭解等令与暴豪之徒同类而共笑之也。

译《酷吏列传序》(《史记》) 孔子说:“用政令来引导百姓,用刑罚来整治百姓,百姓只求免于刑罚,却没有羞耻之心;用道德来引导百姓,用礼制来整治百姓,百姓就会有羞耻之心,并且归于正道。”老子说:“上等的德行不自以为有德,所以才真正具有德;下等的德行不能不表现出德,所以实际上没有德。法令越繁密,盗贼就越多。”太史公说:这话确实正确啊!法令是治理国家的工具,却不是使政治清明或混乱的根源。从前天下的法网曾经很严密,然而奸诈虚伪之事开始滋长,发展到极点,上下相互欺骗隐瞒,以至于国家不能振作。在那个时候,官吏治理政务就像救火和扬汤止沸一样,如果不采取勇猛强硬、严厉酷烈的手段,哪里能够胜任职责并使自己感到痛快呢?只谈道德的人,实际上耽误了自己的职守,所以说:“审理诉讼的事情,我和别人差不多;但一定要做到的,是使天下没有诉讼!”“下等人听到道就大笑”,并不是空话。汉朝兴起后,打破有棱角的严刑峻法而改用宽缓的政策,削除繁饰而归于质朴,使法网宽疏到连吞舟的大鱼也能漏过;然而官吏治理逐渐走上正轨,社会没有发展到奸邪横行,百姓得以安宁。因此看来,关键在于施政者本身,而不在于法令这些外在手段。《游侠列传序》(《史记》) 韩非子说:“儒生用文辞扰乱法令,游侠用武力触犯禁令。”儒生和游侠都受到讥评,但读书人却大多在世间获得称誉。至于那些凭借谋略取得宰相、卿、大夫之位,辅佐当世君主,使功名都显著记载在史册上的人,本来没有什么可说的。至于季次、原宪这样的人,不过是乡间平民;他们读书,心怀独立操守的君子之德,在道义上不肯苟且迎合当世,而当世之人反而嘲笑他们。因此季次、原宪终身住在空屋蓬门之中,穿粗布衣,吃粗疏的食物,也不以为厌。直到他们死去已经四百多年,弟子们仍然不停地记述他们。如今的游侠,他们的行为虽然不合于正义的规范,但说出的话一定守信,采取的行动一定坚决,已经答应的事情一定诚实履行;他们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奔赴士人的危难困境,既然已经使人免于死亡、使人得以生存,却不夸耀自己的才能,也以夸耀自己的德行感到羞耻,大概也有值得称许的地方。况且人的安危缓急,是时常会遇到的。太史公说:从前虞舜被困在井和廪之间,伊尹背负鼎俎,傅说藏身于傅险,吕尚困于棘津,管仲戴着枷锁,百里奚替人喂牛,孔子被困于匡地,在陈国、蔡国之间面有菜色。这些都是读书人所说的有道德的仁人,尚且遭遇这样的灾难,何况才能处于中等而身处乱世末流的人呢?他们遭受祸害,哪里说得尽呢!鄙俗之人有句话说:“哪里懂得什么仁义,已经享受到它的利益的人才算有德。”所以伯夷以周为可耻,饿死在首阳山,而周文王、周武王并没有因此降低王位的尊贵;盗跖、庄蹻暴虐凶残,他们的党徒却无穷无尽地歌诵他们的义气。由此看来,“偷窃腰带钩的人被诛杀,窃取国家的人却封侯;侯门之中,仁义便存在”,这并不是虚妄的话。如今那些拘泥于学问的人,或者抱守狭小的道义,长久被世人孤立,难道比得上降低言论标准、迎合世俗,随世沉浮而取得荣誉名声吗?然而平民中的游侠,设法履行取予和承诺,义声传遍千里,为了朋友赴死而不顾世俗议论,这也有他们的长处,并不只是苟且而已。所以士人困穷窘迫而能够把生命托付出去,这难道不是人们所说的贤者豪杰一类吗?假如乡里的游侠能够同季次、原宪较量权势、衡量力量,并在当世施展功业,那就不能把他们放在同一天比较了。总而言之,只要以功业来验证言语、以行动来证明信用,游侠的义气又怎么可以轻视呢!古代平民中的侠士,已经没有能够听闻的了。近世的延陵、孟尝、春申、平原、信陵这些人,都是由于王者的亲属身份,凭借拥有土地的卿相的富厚资财,招纳天下贤士,使声名显扬于诸侯之间,不能说不是贤能的人。这就好比顺着风呼喊,声音并没有更加急促,只是凭借了风势。至于闾巷中的侠士,修养品行,磨砺名声,声誉传播天下,没有人不称赞他们贤能,这才是困难的。然而儒家、墨家都排斥他们,不把他们记载下来。秦以前,平民侠士的事迹湮没不见,我对此非常遗憾。据我所听闻,汉朝兴起以后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这些人,他们虽然有时违背当世的法网,但他们私下所奉行的道义、廉洁、谦退和礼让,都有值得称道之处。他们的声名不是凭空树立的,士人也不是无缘无故依附他们。至于结党聚众、倚仗宗族强势,勾结朋党,设置财利役使贫弱者,凭豪势暴虐侵凌孤弱,放纵欲望以求自己快意,这些人连游侠也鄙视他们。我悲叹世俗不能察知朱家、郭解等人的本意,竟把他们同暴虐豪强之徒视为一类,一起讥笑。

【滑稽列传】(《史记》)

孔子曰:“六艺於治一也。《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神化,《春秋》以道义。”太史公曰:天道恢恢,岂不大哉!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

淳于髡者,齐之赘婿也。长不满七尺,滑稽多辩,数使诸侯,未尝屈辱。齐威王之时,喜隐,好为淫乐长夜之饮,沉湎不治,委政卿大夫。百官荒乱,诸侯并侵,国且危亡,在於旦暮。左右莫敢谏。淳于髡说之以隐曰:“国中有大鸟,止王之庭,三年不蜚又不鸣,王知此鸟何也?”王曰:“此鸟不蜚则已,一蜚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於是乃朝诸县令长七十二人,赏一人,诛一人,奋兵而出。诸侯振惊,皆还齐侵地。威行三十六年。语在《田完世家》中。

威王八年,楚大发兵加齐。齐王使淳于髡之赵请救兵,赍金百斤,车马十驷。

淳于髡仰天大笑,冠缨索绝。王曰:“先生少之乎?”髡曰:“何敢!”王曰:“笑岂有说乎?”髡曰:“今者臣从东方来,见道傍有穰田者,操一豚蹄,酒一盂,而祝曰:‘瓯窭满篝,污邪满车。五穀蕃熟,穰穰满家。’臣见其所持者狭而所欲者奢,故笑之。”於是齐威王乃益赍黄金千溢,白璧十双,车马百驷。髡辞而行,至赵。赵王与之精兵十万,革车千乘。楚闻之,夜引兵而去。威王大说,置酒后宫,召髡赐之酒。问曰:“先生能饮几何而醉?”对曰:“臣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威王曰:“先生饮一斗而醉,恶能饮一石哉!其说可得闻乎?”髡曰:“赐酒大王之前,执法在傍,御史在后,髡恐惧俯伏而饮,不过一斗径醉矣。

若亲有严客,髡帣韝鞠<月卺>,侍酒於前,时赐馀沥,奉觞上寿,数起,饮不过二斗径醉矣。若朋友交游,久不相见,卒然相睹,欢然道故,私情相语,饮可五六斗径醉矣。若乃州闾之会,男女杂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壶,相引为曹,握手无罚,目眙不禁,前有堕珥,后有遗簪,髡窃乐此,饮可八斗而醉二参。日暮酒阑,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错,杯盘狼藉,堂上烛灭,主人留髡而送客,罗襦襟解,微闻芗泽,当此之时,髡心最欢,能饮一石。故曰酒极则乱,乐极则悲,万事尽然,言不可极,极之而衰。”以讽谏焉。齐王曰:“善!”乃罢长夜之饮,以髡为诸侯主客。宗室置酒,髡尝在侧。

【货殖列传序】(《史记》)

《老子》曰:“至治之极,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至老死不相往来。”必用此为务,挽近世涂民耳目,则几无行矣。

太史公曰:夫神农以前,吾不知已。至若《诗》、《书》所述虞、夏以来,耳目欲极声色之好,口欲穷刍豢之味,身安逸乐,而心夸矜。势能之荣,使俗之渐民久矣。虽户说以眇论,终不能化。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

夫山西饶材、竹、穀、纑、旄、玉石,山东多鱼、盐、漆、丝、声色,江南出楠、梓、姜、桂、金、锡、连、丹、沙、犀、瑇瑁、珠玑、齿、革,龙门、碣石北多马、牛、羊、旃、裘、筋、角,铜、铁则千里往往山出棋置。此其大较也,皆中国人民所喜好,谣俗被服饮食奉生送死之具也。故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宁有政教发徵期会哉?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贱之徵贵,贵之徵贱,各劝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岂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验邪?

《周书》曰:“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虞不出则财匮少。”财匮少而山泽不辟矣。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原大则饶,原小则鲜。上则富国,下则富家:贫富之道,莫之夺予,而巧者有馀,拙者不足。

故太公望封於营丘,地泻卤,人民寡。於是太公劝其女功,极技巧,通鱼盐,则人物归之,繦至而辐凑。故齐冠带衣履天下,海岱之间敛袂而往朝焉。其后齐中衰,管子修之,设轻重九府,则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而管氏亦有三归,位在陪臣,富於列国之君。是以齐富强至於威宣也。

故曰:“仓廪实而佑礼节,衣食足而佑荣辱。”礼生於有而废於无。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适其力。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富者得势益彰,失势则客无所之,以而不乐。谚曰:“千金之子,不死於市。”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夫千乘之王主,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

译《滑稽列传》(《史记》) 孔子说:“六艺对于治理国家的作用是相同的。《礼》用来节制人的行为,《乐》用来发扬和谐,《书》用来说明政事,《诗》用来表达心意,《易》用来阐明神妙变化,《春秋》用来说明道义。”太史公说:天道广大无边,难道不是极其宏大吗?言语虽然隐微,却能切中要害,也可以解除纷争。淳于髡是齐国的赘婿。他身高不到七尺,诙谐善辩,多次出使诸侯,从未受到屈辱。齐威王在位时,喜欢说隐语,沉溺于过度享乐和通宵饮酒,醉心酒色而不理政事,把政权交给卿大夫。百官荒废混乱,诸侯一同进攻,国家将要在早晚之间灭亡。身边的人没有谁敢进谏。淳于髡用隐语劝说他:“国内有一只大鸟,停在大王的庭院中,三年不飞也不鸣,大王知道这是什么鸟吗?”齐威王说:“这只鸟不飞则已,一飞就直冲云天;不鸣则已,一鸣就使人震惊。”于是他上朝召见七十二名县令、县长,奖赏了一人,诛杀了一人,振作军队出兵。诸侯震惊,都归还了侵占齐国的土地。齐威王的威势施行了三十六年。这些事记载在《田完世家》中。齐威王八年,楚国大举发兵进攻齐国。齐王派淳于髡到赵国请求救兵,带着黄金百斤、车马十驷。淳于髡仰天大笑,帽带都笑断了。齐王说:“先生是嫌礼物少吗?”淳于髡说:“哪里敢呢!”齐王说:“笑难道有什么原因吗?”淳于髡说:“今天臣从东方来,看见路旁有个祭祀丰收的农人,拿着一只猪蹄、一盂酒,祈祷说:‘小小的低洼田装满竹筐,高地田装满车;五谷繁茂成熟,丰收充满家门。’臣看见他拿的东西很少,而所祈求的却很奢侈,所以笑他。”于是齐威王便增加礼物,黄金千溢、白璧十双、车马百驷。淳于髡辞别出发,到达赵国。赵王给他精兵十万、革车千乘。楚国听说后,连夜带兵撤走。齐威王非常高兴,在后宫摆酒,召淳于髡来赐酒,问道:“先生能喝多少酒才醉?”淳于髡回答:“臣喝一斗也醉,喝一石也醉。”齐威王说:“先生喝一斗就醉,怎么能喝一石呢?其中的道理可以说给我听听吗?”淳于髡说:“在大王面前赐酒时,执法官在旁边,御史在后面,髡又恐惧又俯伏着饮酒,不过一斗就已经醉了。” 如果家中有尊贵的客人,髡便戴着帣韝,恭敬地曲身行礼,在客人面前侍奉酒宴,偶尔得到一些余酒,捧杯祝客人长寿,屡次起身敬酒,喝不到二斗就已经醉了。如果是朋友交游,长久没有相见,突然相逢,欢快地叙说往事,私下倾诉情意,可以喝五六斗才醉。如果是乡里的聚会,男女杂坐,轮流敬酒而迟迟不散,玩六博、投壶,互相邀集成伴,牵手也不受罚,互相注视也没人禁止;前面有人掉了耳饰,后面有人遗失发簪。髡私下以这种情形为乐,可以喝八斗,醉到三分之二。到了日暮酒将尽时,合用一只酒樽,催促大家靠近而坐,男女同席,鞋子交错,杯盘散乱,堂上的蜡烛熄灭,主人挽留髡而送走其他客人;罗衣的衣襟解开,隐约闻到女子的香气。在这个时候,髡心中最为欢快,能够喝一石。所以说,酒喝到极点就会混乱,欢乐到了极点就会悲伤,万事都是这样,言语也不能达到极点,到了极点就会衰败。”淳于髡借此讽谏齐王。齐王说:“好。”于是停止了通宵饮酒,任命淳于髡为接待诸侯宾客的官员。宗室设宴时,淳于髡常常在旁边。《货殖列传序》(《史记》) 《老子》说:“治理达到极点时,邻国彼此可以望见,鸡鸣狗叫的声音彼此可以听见,百姓各自觉得自己的食物甘美,自己的衣服漂亮,安于自己的风俗,乐于自己的职业,直到老死也不相往来。”如果一定要把这种情形作为目标,用来挽救近世使百姓闭塞视听,那么恐怕几乎行不通了。太史公说:神农以前的事,我就不知道了。至于《诗》《书》中所记载的虞、夏以来的情况,耳目想要尽情享受声色之美,口腹想要穷尽肉食的滋味,身体安于逸乐,内心又骄傲自矜。凭借权势和才能获得荣华,使这种风俗浸染百姓,已经很久了。即使逐户向他们讲说精妙的道理,最终也不能使他们改变。所以,最好的治理方式是顺应他们的本性;次一等的是用利益引导他们;再次一等的是教诲他们;再其次是整顿和约束他们;最下等的做法才是同他们争夺。山西盛产木材、竹子、谷物、纑、旄、玉石;山东多产鱼、盐、漆、丝以及声色之物;江南出产楠木、梓木、生姜、桂皮、金、锡、铅、丹砂、朱砂、犀角、瑇瑁、珠玑、象牙、皮革;龙门、碣石以北多产马、牛、羊、旃、裘、筋、角,铜、铁则相隔千里,常常在山中出产,像棋子一样分布。这只是大略情况,都是中原百姓所喜爱的东西,也是民间风俗中衣服、饮食、养生、送死所需的物品。所以由农民生产粮食,由虞人开发资源,由工匠加工制成,由商人流通运输。这难道需要政令教化来发动,需要征发和约期会集吗?人们各自发挥自己的才能,竭尽自己的力量,以得到所想要的东西。所以,物价低的地方会出现使它变贵的征兆,物价高的地方会出现使它变低的征兆;人们各自勉励从事自己的职业,乐于做自己的事情,就像水向低处流一样,日夜不停,没有召唤却自行到来,不需要索求而百姓自然把东西生产出来。这难道不是符合道的表现和自然运行的验证吗?《周书》说:“农民不生产,食物就会缺乏;工匠不生产,器物就会缺乏;商人不流通,三种宝物就会断绝;虞人不开发山泽,财物就会匮乏减少。”财物匮乏减少,山林湖泽就不能得到开发。这四种职业,是百姓衣食的根源。根源大就富足,根源小就贫乏。对上可以使国家富强,对下可以使家庭富裕:贫富的道路,没有人能够强行夺取或给予;机巧的人有余,笨拙的人不足。所以太公望被封在营丘时,那里土地盐碱,人口稀少。于是太公鼓励妇女从事纺织,极力发展工艺,流通鱼盐,于是人口和财物都归集而来,负载财物的人接踵而至,像车轮辐条汇聚车毂一样。因而齐国的冠带衣履闻名天下,海、岱之间的人都整束衣袖前来朝见。后来齐国中途衰落,管仲整治它,设置掌管物价和财政的九府,于是齐桓公凭此成就霸业,多次会合诸侯,使天下得到匡正;而管仲也有三处住宅,地位虽在陪臣之列,财富却超过列国君主。因此齐国富强一直延续到齐威王、齐宣王时期。所以说:“粮仓充实了,才会知道礼节;衣食充足了,才会知道荣辱。”礼产生于富有,因贫困而废弃。所以君子富裕,就喜欢施行他的德行;小人富裕,就用来尽情发挥自己的力量。深水潭会有鱼生长,深山会有野兽前往,人富裕了,仁义也会依附而来。富贵者得到权势,声势会更加显赫;一旦失去权势,门客就没有地方可去,因而不会快乐。谚语说:“有千金家产的子弟,不会死在市井刑场。”这不是空话。所以说:“天下熙熙攘攘,都是为了利益而来;天下纷纷扰扰,都是为了利益而往。”拥有千乘兵车的君王、拥有万户封邑的侯爵、拥有百室封地的君主,尚且还忧虑贫困,何况普通平民百姓呢!

【太史公自序】(《史记》)

太史公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於今五百岁,有能绍明世,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

上大夫壶遂曰:“昔孔子何为而作《春秋》哉?”太史公曰:“余闻董生曰:‘周道衰废,孔子为鲁司寇,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於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敝起废,王道之大者也。《易》著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故长於变;《礼》经纪人伦,故长於行;《书》记先王之事,故长於政;《诗》记山川、谿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故长於风;《乐》乐所以立,故长於和;《春秋》辩是非,故长於治人。是故《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义。拨乱世,反之正,莫近於《春秋》。《春秋》文成数万,其指数千,万物之散聚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故《易》曰‘失之豪厘,差以千里’。故曰‘臣弑君,子弑父,非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渐久矣’。故有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弗见,后有贼而不知。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为人君父而不通於《春秋》之义者,必蒙首恶之名。为人臣子而不通於《春秋》之义者,必陷篡弑之诛,死罪之名。其实皆以为善,为之不知其义,被之空言而不敢辞。夫不通礼义之旨,至於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君不君则犯,臣不臣则诛,父不父则无道,子不子则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过也。以天下之大过予之,则受而弗敢辞。故《春秋》者,礼义之大宗也。夫礼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后;法之所为用者易见,而礼之所为禁者难知。”

壶遂曰:“孔子之时,上无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断礼义,当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职,万事既具,咸各序其宜,夫子所论,欲以何明?”太史公曰:“唯唯,否否,不然。余闻之先人曰:‘伏羲至纯厚,作《易》八卦;尧、舜之盛,《尚书》载之,礼乐作焉;汤、武之隆,诗人歌之。《春秋》采善贬恶,推三代之德,襃周室,非独刺讥而已也。’汉兴以来,至明天子,获符瑞,建封禅,改正朔,易服色,受命於穆清,泽流罔极。

海外殊俗,重译款塞,请来献见者,不可胜道。臣下百官力诵圣德,犹不能宣尽其意。且士贤能而不用,有国者之耻;主上明圣而德不布闻,有司之过也。且余尝掌其官,废明圣盛德不载,灭功臣、世家、贤大夫之业不述,堕先人所言,罪莫大焉!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而君比之於《春秋》,谬矣。”

於是论次其文。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祸,幽於缧绁,乃喟然而叹曰:“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罪也夫!身毁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诗》、《书》隐约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而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

於是卒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自黄帝始。

译《太史公自序》(《史记》) 太史公说:“先人曾有话说:‘周公死后五百年,出现了孔子;孔子死后直到今天又有五百年,应该有能够继承并阐明盛明之世的传统,订正《易传》,继承《春秋》,探究《诗》《书》《礼》《乐》的根本的人。’这意思是在说我吗?这意思是在说我吗?我小子怎么敢推辞呢!” 上大夫壶遂说:“从前孔子为什么要作《春秋》呢?”太史公说:“我听董生说:‘周朝的治道衰败废弛,孔子担任鲁国司寇,诸侯加害他,大夫阻挠他。孔子知道自己的言论不会被采用,自己的道也不会得到实行,于是评判二百四十二年间的是非,把它作为天下的准则。贬抑天子,斥退诸侯,声讨大夫,只是为了阐明王道的事业罢了。’孔子说:‘我想把这些写成空泛的言论,不如把它们体现在历史事件中,使道理更加深切显明。’《春秋》向上阐明三王的治道,向下辨析人事的纲纪,区别疑似,辨明是非,决定疑惑,褒善贬恶,尊重贤能而鄙弃不肖,保存亡国的记载,延续断绝的世系,补救弊病,振兴废弛,这是王道中最重要的内容。《易》阐明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所以长于说明变化;《礼》治理人伦纲纪,所以长于说明人的行为;《书》记载先王的事迹,所以长于说明政事;《诗》记载山川、溪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所以长于感化风俗;《乐》说明音乐使人和谐的作用,所以长于调和;《春秋》辨明是非,所以长于治理人事。因此,《礼》用来节制人,《乐》用来发扬和谐,《书》用来说明政事,《诗》用来表达心意,《易》用来阐明变化之道,《春秋》用来说明道义。” 要拨正乱世,使它回到正道,没有比《春秋》更接近这一目的的了。《春秋》的文字有数万字,它的旨意有数千条,万物的离散和聚合都包含在《春秋》中。《春秋》所记载的事例中,弑杀君主的有三十六起,亡国的有五十二个,诸侯奔走逃亡、不能保全国家社稷的更是数不胜数。考察他们所以如此的原因,都是丧失了根本。因此《易》说:“开始时差之毫厘,后来就会相差千里。”所以说:“臣子弑君、儿子弑父,不是一天一夜形成的,渐渐发展已经很久了。”因此拥有国家的人不能不知道《春秋》:前面有谗言却看不见,后面有奸贼却不知道。做臣子的人不能不知道《春秋》:遵守常规办事却不知道变通的适宜,遇到变故却不知道权宜之计。做君主和父亲而不通晓《春秋》义理的人,必然会蒙受首倡恶行的罪名;做臣子和儿子而不通晓《春秋》义理的人,必然陷入篡夺、弑杀的刑罚,背负死罪的名声。他们其实都以为自己是在行善,只是做事时不知道其中的义理,受到《春秋》空泛言辞的责备,也不敢推辞。不能通晓礼义的宗旨,就会发展到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君不像君就会有人犯上,臣不像臣就会受到诛杀,父不像父就是无道,子不像子就是不孝。这四种行为,是天下最大的过错。把天下最大的过错归给他们,他们也只能接受而不敢推辞。所以《春秋》是礼义的总纲。礼是在事情尚未发生之前加以禁止,法是在事情已经发生之后施行;法所发挥的作用容易看见,而礼所要防止的事情却难以察觉。” 壶遂说:“孔子那个时代,上面没有贤明的君主,下面的人又得不到任用,所以作《春秋》,留下空泛的文字来裁断礼义,建立一代之法。如今先生在上遇到贤明的天子,在下能够恪守职分,万事都已经完备,各自按适宜的次序运行,那么先生所论述的内容,想要用来阐明什么呢?”太史公说:“是,是;不对,不对,不是这样。我听先人说:‘伏羲时代极其淳厚,于是创作《易》的八卦;尧、舜盛盛的功业,《尚书》记载了它,礼乐也由此兴起;商汤、周武王的隆盛,诗人歌咏了它。《春秋》采纳善行、贬斥恶行,推扬三代的德政,褒美周王室,并不只是讽刺批评而已。’汉朝兴起以来,直到贤明的天子,获得符瑞,举行封禅,改革历法,改变服色,接受上天在穆清之境降下的使命,恩泽流布,没有边际。海外风俗特殊的国家,经过多重翻译来到边塞请求入朝,前来进献和朝见的人多得数不清。臣下百官竭力称颂圣明的德行,仍然不能把它的意义完全宣扬出来。况且有贤能才干的士人却不被任用,是拥有国家者的耻辱;君主明圣而德行不能广泛传闻,是有关官署的过错。况且我曾经掌管史官之职,如果废弃明圣盛德而不加记载,湮没功臣、世家、贤大夫的事业而不加叙述,违背先人的遗言,那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我所说的只是叙述旧事,整理世代相传的史料,并不是所谓创作;而您把它同《春秋》相比,是错误的。” 于是我编排整理这些文字。过了七年,太史公遭遇李陵之祸,被囚禁在牢狱中,于是长叹说:“这是我的罪过啊!这是我的罪过啊!身体已经毁坏,也不会再被任用了。”退下来后又深思道:“《诗》《书》中含义隐微的文字,是想要实现自己的志向和思虑。从前西伯被拘禁在羑里,推演出《周易》;孔子在陈、蔡之间受困,作《春秋》;屈原被放逐,写成《离骚》;左丘失明,于是有了《国语》;孙子被砍断膝盖,仍然论述兵法;吕不韦被迁徙到蜀地,后世流传《吕览》;韩非被囚禁在秦国,写了《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多是贤人圣人抒发愤懑而创作的。这些人都是心中有所郁结,不能使自己的主张得到通行,所以才叙述往事,思考后世。” 于是终于从陶唐氏以来叙述到获麟之年,以黄帝作为开端。

【报任少卿书】(司马迁)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少卿足下:曩者辱赐书,教以慎於接物,推贤进士气为务。意气勤勤恳恳,若望仆不相师,而用流俗人之言。仆非敢如是也!仆虽罢驽,亦尝侧闻长者遗风矣。顾自以为身残处秽,动而见尤,欲益反损,是以独抑郁而谁与语。谚曰:“谁为为之?孰令听之?”盖锺子期死,伯牙终身不复鼓琴。何则?士为知己者用,女为说己者容。若仆大质已亏缺矣,虽才怀随和,行若由夷,终不可以为荣,适足以见笑而自点耳。书辞宜答,会东从上来,又迫贱事,相见日浅,卒卒无须臾之间,得竭志意。今少卿抱不测之罪,涉旬月,迫季冬,仆又薄从上雍,恐卒然不可为讳,是仆终已不得舒愤懑以晓左右,则长逝者魂魄,私恨无穷。请略陈固陋。阙然久不报,幸勿为过!仆闻之:修身者,智之符也;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予者,义之表也;耻辱者,勇之决也;立名者,行之极也,士有此五者,然后可以托於世,列於君子之林矣。故祸莫憯於欲利,悲莫痛於伤心,行莫丑於辱先,诟莫大於宫刑。刑馀之人,无所比数,非一世也,所从来远矣。昔卫灵公与雍渠同载,孔子适陈;商鞅因景监见,赵良寒心;同子参乘,袁丝变色:自古而耻之。夫中材之人,事有关於宦竖,莫不伤气,而况於慷慨之士乎?如今朝庭虽乏人,奈何令刀锯之馀荐天下豪俊哉!仆赖先人绪业,得待罪辇毂下,二十馀年矣。所以自惟,上之不能纳忠效信,有奇策材力之誉,自结明主;次之又不能拾遗补阙,招贤进能,显岩穴之士;外之,不能备行伍,攻城野战,有斩将搴旗之功;下之不能积日累劳,取尊官厚禄,以为宗族交游光宠。四者无一遂,苟合取容,无所短长之效,可见於此矣。向者仆亦尝厕下大夫之列,陪奉外廷末议,不以此时引纲维,尽思虑,今已亏形为扫除之隶,在阘茸之中,乃欲卯首伸眉,论列是非,不亦轻朝廷,羞当世之士邪?嗟乎!嗟乎!如仆尚何言哉!尚何言哉!且事本末未易明也。仆少负不羁之材,长无乡曲之誉。主上幸以先人之故,使得奉薄伎,出入周卫之中。仆以为戴盆何以望天,故绝宾客之知,忘室灰之业,日夜竭其不肖之材力,务一心营职,以求亲媚於主上。而事乃有大谬不然者!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素非能相善也。趋舍异路,未尝衔杯酒,接殷勤之馀欢。然仆观其为人,自守奇士,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与义,分别有让,恭俭下人,常思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其素所蓄积也,仆以为有国士之风。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赴公家之难,斯已奇矣。今举事一不当,而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孽其短,仆诚私心痛之。且李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践戎马之地,足历王庭,垂饵虎口,横挑强胡,仰亿万之师,与单于连战十有馀日,所杀过当,虏救死扶伤不给。旃裘之君长咸震怖,乃悉徵其左右贤王,举引弓之人,一国共攻而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救兵不至,士卒死伤如积。然陵一呼劳军,士无不起,躬自流涕,沫血饮泣,更张空弮,冒白刃,北向争死敌者。陵未没时,使有来报,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后数日,陵败书闻,主上为之食不甘味,听朝不怡,大臣忧惧,不知所出。仆窃不自料其卑贱,见主上惨怆怛悼,诚欲效其款款之愚,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绝甘分少,能得人之死力,虽古之名将,不能过也。身虽陷败,彼观其意,且欲得其当而报于汉。事已无可奈何,其所摧败,功亦足以暴於天下矣。仆怀欲陈之,而未有路,适会召问,即以此指,推言陵之功,欲以广主上之意,塞睚眦之辞。未能尽明,明主不晓,以为仆沮贰师,而为李陵游说遂下於理,拳拳之忠,终不能自列,因为诬上,卒从吏议。家贫,财赂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视;左右亲近不为一言。身非木石,独与法吏为伍,深幽囹圄之中,谁可告诉者!此真少卿所亲见,仆行事岂不然乎?李陵既生降,颓其家声,而仆又佴之蚕室,重为天下观笑。悲夫!悲夫!事未易一二为俗人言也。仆之先非有剖符丹书之功,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固主上所戏弄,倡优所畜,流俗之所轻也。假令仆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以异?而世俗又不与能死节者次比,特以为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树立使然也。人固有一死,死或重於泰山,或轻於鸿毛,用之所趣异也。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辞令;其次诎体受辱,其次易服受辱,其次关木索、被菙楚受辱,其次剔毛发、婴金铁受辱,其次毁肌肤、断肢体受辱,最下腐刑极矣!

译《报任少卿书》(司马迁) 太史公像牛马一样供人驱使的司马迁再拜致意,少卿足下:先前承蒙您赐信,教导我要谨慎地待人接物,把推举贤能、推荐士人作为要务。您的情意殷切诚恳,好像责备我不以您为师,却采用世俗人的说法。我哪里敢这样做呢!我虽然愚钝无能,也曾私下听到过长者遗留下来的风范。只是自己认为身体残废而处在污秽之中,一行动就遭人责怪,想要有所增益反而造成损害,因此独自忧郁,却没有人可以倾诉。谚语说:“为谁做这件事?让谁来听呢?”大概钟子期死后,伯牙终身不再弹琴。为什么呢?士人愿意为知己者效力,女子愿意为喜爱自己的人修饰容貌。像我的身体根本已经残缺,即使才华可以比拟随侯珠、和氏璧,品行像由余、伯夷,也终究不能以此为荣,只足以被人耻笑并使自己蒙受污点。书信本来应该早些回复,恰逢我从东方跟随皇上回来,又被卑贱琐事逼迫,和您相见的日子很少,匆忙之间没有片刻时间能够尽情表达心意。如今少卿身负不可预测的罪名,事情已经拖过几个月,迫近季冬;我又将薄从上雍,恐怕突然发生变故,来不及为自己讳饰。这样我最终已经不能舒展自己的愤懑来使您了解,那么死去的灵魂将私下遗恨无穷。请允许我略微陈述自己的浅陋见解。隔了很久没有回复,希望您不要怪罪!” 我听说:修养自身,是智慧的凭证;喜爱施舍,是仁德的开端;取舍财物,是义的表现;以耻辱为耻,是勇敢的决断;树立名声,是品行的最高境界。士人具备这五点,然后才可以寄身于世间,列入君子的行列。所以祸患没有比贪图利益更惨的,悲哀没有比伤害心志更痛的,行为没有比辱没祖先更丑的,耻辱没有比遭受宫刑更大的。受过刑罚的人,没有什么可以和正常人相比,这并不是一代以来才如此,所由来已经很久了。从前卫灵公和宦官雍渠同车,孔子便离开卫国前往陈国;商鞅通过景监求见秦孝公,赵良因此寒心;同子为秦王陪乘,袁丝因之变色:自古以来人们都以此为耻。一般才智的人,事情只要同宦官有关,就没有不感到沮丧的,何况慷慨有气节的士人呢?如今朝廷虽然缺乏人才,怎么能让受过刀锯之刑的人来推荐天下豪俊呢!我依靠祖先留下的事业,能够在京城之下任职,已经二十多年了。我反省自己:上不能纳忠献信,以奇策和才力的声誉自我结交明主;其次又不能拾遗补阙,招揽贤能,显扬隐居的士人;对外不能充实行伍,攻城野战,建立斩将夺旗的功劳;向下不能积日累劳,取得尊贵的官职和优厚的俸禄,用来给宗族和交游增光添宠。这四件事没有一件成功,至于苟且迎合以求容身,也没有什么长处和功效,这从我的处境就可以看出来了。从前我也曾厕身下大夫之列,参与外廷最后的议论,却没有在那时抓住纲纪,竭尽思虑;如今已经身体残缺,成为洒扫除秽的奴隶,处在卑鄙下贱的人中间,却想抬头扬眉,评论是非,这不是轻视朝廷、使当世士人蒙羞吗?唉!唉!像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而且事情的始末本来就不容易说明。我年轻时自负有不受拘束的才干,长大后却没有乡里间的声誉。主上幸亏看在我先人的缘故,使我能够奉献微薄的技艺,出入宫廷警卫之中。我认为头顶着盆子怎么能抬头看天,所以断绝了同宾客的交往,忘掉了家室产业,日夜竭尽自己不才的力量,专心致志地办理职务,希望得到主上的亲近和宠爱。可是事情却发生了极大的错误,完全不是这样!我和李陵都在皇帝门下,平素并不是很友好。我们志趣取舍不同,从未一起举杯饮酒,也没有享受过亲切交谈的余欢。但是我观察他的为人,认为他是一个守持自我的奇士:侍奉父母孝顺,和士人交往守信,面对财物廉洁,取予合乎道义,分别财物时有所谦让,对人恭敬俭朴而谦下,常常想着奋不顾身,以身殉国家的急难。这些都是他平日所蓄积的品德,我认为他有国士的风范。臣子能够冒着万死而不顾惜一生,奔赴国家的灾难,这已经是非常奇异的事了。如今一旦举事失当,而那些只求保全自身、保护妻儿的臣子便跟在后面挑剔他的过失,我内心实在为此痛惜。况且李陵率领不到五千名步兵,深入匈奴骑兵出没的地区,足迹抵达单于王庭,像把饵送到虎口,横向挑衅强大的胡人,仰面对着亿万军队,与单于连续交战十多天,杀敌数量超过己方损失,敌军连救死扶伤都来不及。穿旃裘的匈奴君长全都震惊恐惧,于是把左右贤王的军队全部征发,召集所有能拉弓的人,全国共同进攻并包围他们。辗转战斗千里,箭射尽了,道路也走到了尽头,救兵没有到达,士卒死伤堆积如山。然而李陵一声呼喊慰劳军队,士卒没有不奋起的;他们亲自流泪,含着血哭泣,重新张开空弓,冒着刀刃,向北争着拼死杀敌。李陵还没有陷没时,假使有使者来报告,汉朝的公卿王侯都会捧杯祝寿。后来过了几天,李陵兵败的消息传来,主上为此吃饭没有滋味,临朝听政也不愉快,大臣们忧虑恐惧,不知该怎么办。我私下没有估量自己的卑微,看到主上悲惨忧伤,实在想效尽自己诚恳愚拙的心意,认为李陵平素能够同士大夫同甘共苦,能得到他们拼死效力,即使古代的名将,也不能超过他。他虽然身陷败局,但观察他的心意,他还想取得相称的战果来报答汉朝。事情已经无可奈何,他所摧毁击败的敌人,功劳也足以向天下昭示了。我心中想陈述这些,却没有机会,恰逢皇帝召见询问,便用这个意思推说李陵的功劳,想要扩大主上的胸怀,堵住他因一时怨怒而发出的言辞。我的话没能完全说明,明主也没有明白,认为我在沮丧贰师将军李广利的军心,替李陵游说,于是把我交给司法官审理。我拳拳的忠心最终不能自行申辩,反而被说成欺骗皇上,最后按照司法官的意见定罪。家里贫穷,财物不足以赎罪;交游没有人来援救过问;身边的亲近之人也不替我说一句话。我不是木石,却独自同司法官相处,被幽闭在深深的监狱中,还有谁可以让我申诉呢!这正是少卿亲眼见到的,我行事难道不是这样吗?李陵既然活着投降,败坏了家族的声誉,而我又被置入蚕室,再次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可悲啊!可悲啊!事情不容易一两句话向世俗之人说清楚。我的祖先没有剖符丹书那样的功劳,所从事的文史、天文、历法,接近卜官祝官之类,本来就是主上用来戏弄的,倡优所蓄养的,也是世俗所轻视的。假如我伏法受诛,就像九头牛失去一根毛,和蝼蚁有什么不同?而世俗又不把我同能够为节义而死的人相提并论,只认为我是智慧穷尽、罪行极重,不能自行免罪,最终走向死亡罢了。这是为什么呢?是由我平素所树立的身份地位造成的。人本来都有一死,但有的死比泰山还重,有的死比鸿毛还轻,原因在于他们取死的目的不同。最高一等是不辱没祖先,其次是不辱没自身,其次是不辱没义理和神色,其次是不辱没言辞应对;再其次是屈曲身体接受侮辱,再其次是更换囚服接受侮辱,再其次是被戴上木枷、镣铐,遭受鞭打杖击,再其次是剃去毛发、戴上金属刑具接受侮辱,再其次是毁伤肌肤、斩断肢体接受侮辱,最下等的是腐刑,侮辱到了极点!

传曰:“刑不上大夫。”此言士节不可不勉励也,猛虎在深山,百兽震恐,及在槛穽之中,摇尾而求食,积威约之渐也。故士有画地为牢,势不可入,削木为吏,议不可对;定计於鲜也。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肤,受榜垂,幽於圜墙之中。当此之时,见狱吏则头抢地,视徒隶则心惕息,何者?积威约之势也。及以至是,言不辱者,所谓强颜耳,曷足贵乎?且西伯,伯也,拘於羑里;李斯,相也,具於五刑;淮阴,王也,受械於陈;彭越、张敖,南面称孤,系狱抵罪;绛侯诛诸吕,权倾五伯,囚於请室;魏其,大将也,衣赭衣关三木;季布为朱家钳奴;灌夫受辱于居室。此人皆身至王侯将相,声闻邻国,及罪至罔,不能引决自载,在尘埃之中。古今一体,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势也;强弱,形也。审矣,曷足怪乎?夫人不能早自裁绳墨之外,以稍陵迟,至於鞭箠之间,乃欲引节,斯不亦远乎!古人所以重施刑於大夫者,殆为此也。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念父母,顾妻子。至激於义理者不然,乃有所不得已也。今仆不幸,早失父母,无兄弟之亲,独身孤立,少卿视仆於妻子何如哉?且勇者不必死节,怯夫慕义,何处不勉焉?仆虽怯懦欲苟活,亦颇识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沉溺缧绁之辱哉!且夫臧获婢妾,犹能引决,况仆之不得已乎?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於后世也。古者富贵而名磨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及如左丘明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而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仆窃不逊,近自托於无能之辞,网罗天下放失旧闻,略考其事,综其终始,稽其成败兴坏之纪,上计轩辕,下至于兹,为十表,本纪十二、书八章、世家三十、列传七十,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就,会遭此祸。惜其不成,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仆诚已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且负下未易居,下流多谤议。仆以口语遇遭此祸,重为乡党所戮笑,以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之丘墓乎?虽累百世,垢弥甚耳!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其所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身直为闺閤之臣,宁得自引深藏岩穴邪?故且从俗浮沉,与时俯仰,以通其狂惑。今少卿乃教之以推贤进士,无乃与仆私心刺谬乎?今虽欲自彫琢,曼辞以自饰,无益,於俗不信,适足取辱耳。要之,死日然后是非乃定。书不能悉意,略陈固陋。谨再拜。

卷六 汉文

【高帝求贤诏】(《西汉文》)

盖闻王者莫高於周文,伯者莫高於齐桓,皆待贤人而成名。今天下贤者、智能,岂特古之人乎?患在人主不交故也,士奚由进!今吾以天之灵、贤士大夫定有天下,以为一家。欲其长久,世世奉宗庙亡绝也。贤人已与我共平之矣,而不与吾共安利之,可乎?贤士大夫有肯从我游者,吾能尊显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御史大夫昌下相国,相国酂侯下诸侯王,御史中执法下郡守,其有意称明德者,必身劝,为之驾,遣诣相国府,署行、义、年。有而弗言,觉,免。年老癃病,勿遣。

【文帝议佐百姓诏】(《西汉文》)

间者,数年比不登,又有水旱疾疫之灾,朕甚忧之。愚而不明,未达其咎。

意者,朕之政有所失,而行有过与?乃天道有不顺,地利或不得,人事多失和,鬼神废不享与?何以致此?将百官之奉养或费,无用之事或多与?何其民食之寡乏也?夫度田非益寡,而计民未加益,以口量地,其於古犹有馀,而食之甚不足者,其咎安在?无乃百姓之从事於末,以害农者蕃,为酒醪以靡谷者多,六畜之食焉者众与?细大之义,吾未能得其中,其与丞相、列侯、吏二千石、博士议之,有可以佐百姓者,率意远思,无有所隐!

译古书说:“刑罚不加于大夫。” 这句话是说,士人的气节不能不加以勉励。猛虎在深山里,百兽都会震惊恐惧;等到它被关进槛车和陷阱中,就会摇尾乞食,这是长期积累的威势和约束逐渐造成的结果。所以士人即使面对在地上画成的牢狱,也知道形势不允许进入;即使削木头做成狱吏,也知道无从申辩定罪。计划在事情刚出现时就应当决定。如今我的手脚被捆绑,接受木枷铁索,肌肤暴露,遭受杖打,被幽闭在圆形高墙的牢狱中。在这种时候,看见狱吏便会头撞地面,看见徒隶便心惊气促,为什么呢?是长期积累的威势和约束造成的处境。到了这种地步,还说自己没有受辱,只不过是厚着脸皮罢了,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况且西伯是诸侯之长,却被拘禁在羑里;李斯是丞相,却遭受具备五刑;淮阴侯是王,却在陈地受到刑械;彭越、张敖都曾面向南称孤,却被关进监狱治罪;绛侯周勃诛灭诸吕,权势超过五霸,却被囚禁在请室;魏其侯是大将,却穿赭色囚衣、戴着三重木枷;季布成为朱家的钳奴;灌夫在居室中受辱。这些人都曾身居王侯将相之位,声名传到邻国,等到罪行涉及法网,也不能自我决断而保全名节,只能陷身尘埃之中。古今都是一样,哪里有不受辱的呢?由此说来,勇敢和怯懦,是由形势决定的;强大和弱小,是由处境决定的。道理已经很清楚了,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人不能在事情尚未越出法度时及早自裁,逐渐衰败拖延,到了鞭打杖击之中才想要守节,这不是相差太远了吗?古人之所以慎重地对大夫施加刑罚,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人的常情没有不贪生怕死、思念父母、顾念妻儿的。至于被义理激发的人却不是这样,而是因为有不得已的原因。如今我不幸早早失去父母,又没有兄弟亲属,独身孤立,少卿看我和妻儿相比,情况怎么样呢?况且勇士未必都能为节义而死,怯懦的人仰慕义理,哪里不能勉励自己呢?我虽然怯懦,想苟且活着,却也颇能懂得取舍进退的分别,怎么会到了甘愿沉溺于囹圄之辱的地步呢!即使奴仆婢妾也还能自杀,何况我是出于不得已呢?我所以忍耐屈辱、苟且活着,被幽禁在粪土般污秽的环境中也不推辞,是因为遗恨自己的心愿尚未尽行,担心鄙陋地死去,使文章才华不能在后世显露。古代富贵而死后名声磨灭的人,多得记不清,只有卓越不凡的人才被后世称道。文王被拘禁而推演《周易》;仲尼受困而作《春秋》;屈原被放逐,于是写成《离骚》;左丘失明,于是有了《国语》;孙子被砍断双足,仍然修订编列兵法;吕不韦被迁往蜀地,后世流传《吕览》;韩非被囚禁在秦国,写了《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多是贤人圣人抒发愤懑而创作的。这些人都是内心有所郁结,不能使自己的主张得到通行,所以叙述往事,思考后世。至于左丘明失去双眼、孙子双足被斩断,最终不能再被任用,便退下来著述书策,以舒展自己的愤懑,想着留下空泛的文字来表现自己。我私下不自量力,近来把自己寄托在无能的文辞上,搜集天下散失的旧闻,大略考察它们的事实,综合它们的始末,考察成败兴亡的规律,上起轩辕黄帝,下至当今,写成十表、本纪十二篇、书八章、世家三十篇、列传七十篇,共一百三十篇。我也想借此探究天道与人事的关系,贯通古今变化的规律,成就一家之言。草稿刚刚开始还没有完成,恰逢遭遇这场灾祸。我惋惜著作没有完成,因此即使遭受极刑也没有愤怒的神色。假如我确实写成这部书,把它收藏在名山,传给志同道合的人,并在通都大邑流传,那么我就补偿了以前受辱的责任,即使被杀戮万次,难道还会后悔吗!” 然而这些话可以对聪明人说,却难以对世俗之人讲。况且身负罪责,处在卑下的地位,本来就难以安居,身处下流又多有诽谤议论。我因为言语获罪,遭遇了这场灾祸,又被乡里人反复嘲笑羞辱,使祖先蒙受污辱,我还有什么脸面再登上父母的坟墓呢?即使经过百世,污垢也只会更加深重。因此我一天之内愁肠九转,居家时恍恍惚惚,像丢失了什么;出门时又不知道要往哪里去。每当想到这种耻辱,汗水没有一次不从背上冒出、沾湿衣服的!我的身体终究只是闺宫中的臣子,难道还能自行退隐,深藏在山岩洞穴里吗?所以姑且随从世俗而沉浮,随着时势俯仰,以此排遣自己的狂惑。如今少卿却教导我推举贤能、推荐士人,岂不是同我的内心相冲突吗?如今即使想自我修饰,用绵长的言辞为自己粉饰,也没有用;世俗不会相信,反而足以自取羞辱。总之,只有到了死的那一天,是非才会确定。这封信不能完全表达心意,只略略陈述自己的浅陋。谨再拜。卷六 汉文 《高帝求贤诏》(《西汉文》) 我听说,称王者没有比周文王更高明的,称霸者没有比齐桓公更卓越的,他们都是依靠贤人而成就名声。如今天下的贤能和有才智的人,难道只有古代才有吗?问题在于君主没有同他们交往,所以士人从哪里得到进身的机会呢!如今我凭借上天的神灵和贤士大夫平定了天下,把天下作为一家。希望它能够长久,使后世世代奉守宗庙而不至断绝。贤人已经同我共同平定天下,却不让我同他们共同享受安定和利益,难道可以吗?有贤能的士大夫愿意跟随我,我能够尊重并显贵他们。现将此事布告天下,使大家明确知道我的心意:御史大夫昌传告相国,相国酂侯传告诸侯王,御史中执法传告郡守。那些有意推举贤能、彰明美德的人,必须亲自劝勉贤者,为他备车,送他到相国府,登记他的品行、义行和年龄。有贤能者却不举荐,事情被察觉后,免职。年老或患有残疾疾病的,不要遣送。” 《文帝议佐百姓诏》(《西汉文》) 近来接连几年收成不好,又有水灾、旱灾和疫病的灾害,朕对此非常忧虑。朕愚昧而不明察,不能通晓造成这些灾害的原因。难道是朕的政务有所失误,行为有所过错吗?还是天道运行不顺,地利没有得到利用,人事多有失调,鬼神被废弃而没有得到祭祀吗?为什么会造成这种情形?难道是百官的俸禄供养有些耗费过多,无用的事情有些做得太多吗?为什么百姓的粮食这样少、这样缺乏呢?丈量土地并没有增多,计算人口也没有增加,按人口来衡量土地,和古代相比土地还绰绰有余,但粮食却非常不足,这过错究竟在哪里?难道是百姓从事末业的人增多,从而危害农业;酿造酒醪、耗费粮食的人很多;供养六畜所消耗的粮食太多了吗?大事小事的道理,我还没有找到适当的解决办法。你们同丞相、列侯、吏二千石、博士共同商议,只要有可以帮助百姓的办法,就尽量提出深远的思考,不要有任何隐瞒!”

【景帝令二千石修职诏】(《西汉文》)

雕文刻镂,伤农事者也;锦绣纂组,害女红者也。农事伤,则饥之本也;女红害,则寒之原也。夫饥寒并至,而能无为非者寡矣。朕亲耕,后亲桑,以奉宗庙粢盛、祭服,为天下先;不受献,减太官,省繇赋,欲天下务农蚕,素有畜积,以备灾害,强毋攘弱,众毋暴寡,老耆以寿终,幼孤得遂长。今岁或不登,民食颇寡,其咎安在?或诈伪为吏,吏以货赂为市,渔夺百姓,侵牟万民。县丞,长吏也,奸法与盗盗,甚无谓也。其令二千石各修其职!不事官职,耗乱者,丞相以闻,请其罪。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武帝求茂材异等诏】(《西汉文》)

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故马或奔踶而致千里,士或有负俗之累而立功名。夫泛驾之马,跅弛之士,亦在御之而已。其令州郡察吏民有茂材异等可为将相及使绝国者。

【贾谊过秦论上】(《西汉文》)

秦孝公据殽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具;外连衡而斗诸侯。於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没,惠文、武、昭蒙故业,因遗策,南取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此之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重士,约从离横,兼韩、魏、燕、赵、宋、卫、中山之众。於是六国之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绥、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佗、儿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伦制其兵。尝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秦人开关而延敌,九国之师遁逃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诸侯已困矣。於是从散约解,争割地而赂秦。秦有馀力而制其敝,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强国请服,弱国入朝。

施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日浅,国家无事。

及至始皇,奋六世之馀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馀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於是废先王之道,燔百家之言,以愚黔首;隳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鍉,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溪以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始皇既没,馀威震於殊俗。

然而,陈涉,瓮牖绳枢之子,氓隶之人,而迁徙之徒也;材能不及中庸,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蹑足行伍之间,俯起阡陌之中,率罢弊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而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不尊於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也;锄、耰、棘矜,不銛於钩、戟、长铩也;谪戍之众,非抗於九国之师也;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曩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

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馀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殽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译《景帝令二千石修职诏》(《西汉文》) 雕刻纹饰、镂刻器物,会损害农业生产;织造锦绣、纂组,会妨害妇女的纺织工作。农业生产受到损害,就是饥荒的根源;妇女纺织受到妨害,就是寒冷的根源。饥饿和寒冷一同到来,能够不做坏事的人就少了。朕亲自耕田,皇后亲自养蚕,以供奉宗庙的祭品和祭服,作为天下的表率;不接受进献,减少太官的费用,减省徭役赋税,希望天下专心务农养蚕,平时有所积蓄,以防备灾害;强者不要掠夺弱者,众多者不要欺凌寡少者,使老人能够长寿终老,幼童和孤儿能够顺利长大。如今有的地方收成不好,百姓的粮食很少,过错究竟在哪里?有的奸诈虚伪之人充任官吏,官吏把收受财货贿赂当作交易,侵夺百姓,搜刮万民。县丞是长吏,违法行奸又同盗贼一起盗窃,实在太不像话了。命令二千石各自整饬自己的职务!不办理官职事务、损耗财物而扰乱政事的,由丞相报告上来,请求治罪。把这些布告天下,使大家明确知道朕的心意。” 《武帝求茂材异等诏》(《西汉文》) 大概有非同寻常的功业,必定要等待非同寻常的人才。所以马有时奔跑踢跳,却能日行千里;士人有时背负世俗的讥议和牵累,却能建立功名。那些不受驾驭的马、放纵不羁的士人,也只在于能否驾驭和任用他们罢了。命令州郡察举官吏百姓中有特别才干、才能异乎常等,可以担任将相以及出使绝远国家的人。” 《贾谊过秦论上》(《西汉文》) 秦孝公凭借殽山、函谷关的险固,占有雍州的土地,君臣牢固守卫,窥伺周王室,怀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的意图,吞并八方荒远地区的野心。在这个时候,商君辅佐秦孝公,对内建立法令制度,致力于耕作纺织,修治防守和作战的器械;对外实行连横,使诸侯相互争斗。于是秦人不用费力,便取得了黄河以西的土地。孝公死后,惠文王、武王、昭王继承旧业,沿用遗留下来的政策,向南夺取汉中,向西攻取巴蜀,向东割取肥沃的土地,夺得险要的郡县。诸侯恐惧,聚会结盟谋求削弱秦国,不吝惜珍贵器物、贵重宝物和肥沃富饶的土地,用来招致天下的士人,采用合纵策略缔结交情,彼此联合成为一体。在这个时候,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楚国有春申君,魏国有信陵君。这四位君子都明智忠信,宽厚爱人,尊重贤才、重视士人,约定合纵、离散连横,同时联合韩、魏、燕、赵、宋、卫、中山的军队。于是六国的士人中,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这一类人为他们谋划;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绥、翟景、苏厉、乐毅这一类人沟通他们的意图;吴起、孙膑、带佗、儿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这一类人统率他们的军队。他们曾凭借十倍于秦的土地、百万军队,攻打函谷关进攻秦国。秦人打开关门迎击敌军,九国军队却逃走,不敢前进。秦国没有损失一支箭、一个箭头的代价,天下诸侯却已经困顿不堪。于是合纵解散,盟约破裂,诸侯争相割让土地贿赂秦国。秦国还有余力乘机制服他们的困敝,追逐逃亡败北的军队,尸体横陈百万,流血多得可以漂起盾牌。秦国乘着有利形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强国请求屈服,弱国入朝称臣。后来到了孝文王、庄襄王时期,他们在位的时间很短,国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到了秦始皇,他发扬六代遗留下来的功业,挥动长鞭驾驭天下,吞并东周和西周,使诸侯灭亡,登上至尊之位控制天地四方,拿着刑具鞭打天下,威势震动四海。向南夺取百越的土地,把它设置为桂林郡、象郡;百越的君长低头屈服,套上颈枷,把生命交给下级官吏处置。于是派蒙恬向北修筑长城,守卫边疆屏障,把匈奴击退七百多里。胡人不敢向南下来放牧马匹,士人也不敢弯弓报仇。于是废除先王的治道,焚烧诸子百家的言论,使百姓愚昧;毁坏著名城池,杀害豪杰俊士,把天下的兵器集中到咸阳,销毁锋刃和长铩,铸成十二个金人,以削弱天下百姓。然后凭借华山作为城墙,凭借黄河作为护城河,占据高达亿丈的城池,面对深不可测的溪谷来巩固防御。良将和强弩守卫险要之处,忠信的臣子和精锐的士卒,排列锋利的兵器,盘问来往之人。天下已经平定,秦始皇自以为关中的险固、方圆千里的坚城,足以成为子孙世世代代称帝称王的基业。秦始皇死后,他留下的威势仍震慑着不同风俗的地区。然而,陈涉只是用破瓮作窗、用绳子系门轴的人家子弟,是平民奴隶中的一员,又是被迁徙的人;才能比不上中等人,并没有孔子、墨翟那样的贤能,也没有陶朱、猗顿那样的财富。他置身于军队行列之间,突然从田野小路中崛起,率领疲惫困乏的士卒,带领几百人的队伍,转过来进攻秦国。砍断树木作为兵器,举起竹竿作为旗帜,天下人像云一样聚集响应,背着粮食像影子一样跟随,崤山以东的豪杰于是一起起兵,秦国的宗族便灭亡了。况且天下的形势并没有缩小削弱,雍州的土地、殽山和函谷关的险固,仍然像从前一样;陈涉的地位并不比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的君主尊贵;锄头、耰、棘矜,并不比钩、戟、长铩锋利;被征发戍边的士卒,也不能同九国军队抗衡;深谋远虑、行军用兵的策略,也比不上从前那些士人。然而成败却发生了不同的变化,功业也完全相反。假如让崤山以东的国家同陈涉量量长短、比比大小,较量权势、衡量力量,那是根本不能相提并论的。然而秦凭借小小的土地,取得了拥有万乘兵车的权势,招致八州归附,使同列诸侯入朝称臣,已经一百多年了。此后又把天下四方作为家,把殽山、函谷关作为宫墙。一个平民起事,秦国的宗庙就毁灭了,秦王自身死在别人手中,被天下人嘲笑,为什么呢?因为没有施行仁义,而攻守的形势已经发生了变化啊!”

【贾谊治安策】(一)】(《西汉文》)

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势,下数被其殃,上数爽其忧,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

今或亲弟谋为东帝,亲兄之子西乡而击,今吴又见告矣。天子春秋鼎盛,行义未过,德泽有加焉,犹尚如是,况莫大诸侯,权力且十此者乎!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国之王幼弱未壮,汉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数年之后,诸侯之王大抵皆冠,血气方刚,汉之傅相称病而赐罢,彼自丞尉以上偏置私人,如此,有异淮南、济北之为邪!此时而欲为治安,虽尧、舜不治。

黄帝曰:“日中必熭,操刀必割。”今令此道顺而全安,甚易;不肯早为,已乃堕骨肉之属而抗刭之,岂有异秦之季世乎?夫以天子之位,乘今之时,因天之助,尚惮以危为安,以乱为治,假设陛下居齐桓之处,将不合诸侯而匡天下乎?

臣又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假设天下如曩时,淮阴侯尚王楚,黥布王淮南,彭越王梁,韩信王韩,张敖王赵,贯高为相,卢绾王燕,陈豨在代,令此六、七公者皆无恙,当是时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乎?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天下淆乱,高皇帝与诸公并起,非有仄室之势以豫席之也。诸公幸者乃为中涓,其次仅得舍人,材之不逮至远也。高皇帝以明圣威武即天子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诸公,多者百馀城,少者乃三四十县,德至渥也。然其后十年之间,反者九起。陛下之与诸公,非亲角材而臣之也,又非身封王之也。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岁为安,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

然尚有可诿者,曰疏。臣请试言其亲者。假令悼惠王王齐,元王王楚,中子王赵,幽王王淮阳,共王王梁,灵王王燕,厉王王淮南,六七贵人皆亡恙,当是时陛下即位,能为治乎?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若此诸王,虽名为臣,实皆有布衣昆弟之心,虑亡不帝制而天子自为者。擅爵人,赦死罪,甚者或戴黄屋,汉法令非行也。虽行,不轨如厉王者,令之不肯听,召之安可致乎!幸而来至,法安可得加!动一亲戚,天下圜视而起,陛下之臣虽有悍如冯敬者,适启其口,匕首已陷其胸矣。陛下虽贤,谁与领此?故疏者必危,亲者必乱,已然之效也。其异姓负强而动者,汉已幸胜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袭是迹而动,既有征矣,其势尽又复然!殃祸之变,未知所移,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后世将如之何!

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刃不顿者,所排击剥割皆众理解也。至於髋髀之所,非斤则斧。夫仁义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权势法制,人主之斤斧也。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释斤斧之用,而欲婴以芒刃,臣以为不缺则折。胡不用之淮南、济北?势不可也。

臣窃迹前事,大抵强者先反。淮阴王楚,最强,则最先反;韩信倚胡,则又反;贯高因赵资,则又反;陈豨兵精,则又反;彭越用梁,则又反;黥布用淮南,则又反;卢绾最弱,最后反。长沙乃在二万五千户耳,功少而最完,势疏而最忠,非独性异人也,亦形势然也。曩令樊、郦、绛、灌据数十城而王,今虽已残,亡可也。令信、越之伦列为彻侯而居,虽至今存,可也。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已。

欲诸王之皆忠附,则莫若令如长沙王;欲臣子之勿菹醢,则莫若令如樊、郦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虽在细民,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割地定制,令齐、赵、楚各为若干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尽而止,及燕梁他国皆然。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建以为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使君之。诸侯之地,其削颇入汉者,为徙其侯国及封其子孙也,所以数偿之。

一寸之地,一人之众,天子亡所利焉,诚以定治而已,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地制一定,宗室子孙莫虑不王,下无倍畔之心,上无诛伐之志,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贯高、利几之谋不生,柴奇、开章之计不萌,细民乡善,大臣致顺,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义。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当时大治,后世诵圣。一动而五业附,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

天下之势方病大瘇。一胫之大几如要,一指之大几如股,平居不可屈信,一二指搐,身虑亡聊。失今不治,必为锢疾,后虽有扁鹊,不能为已。病非徒瘇也,又苦▯炙戾。元王之子,帝之从弟也,今之王者,从弟之子也。惠王之子,亲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亲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制大权以逼天子。

臣故曰:非徒病瘇也,又苦跖戾。可痛哭者,此病是也。

译《贾谊治安策》(一)(《西汉文》) 要使封建国家稳固,就必须消除彼此相互猜疑的形势;在下者屡次遭受祸害,在上者屡次忧虑烦恼,这实在不是使上位者安定、使下位者保全的办法。如今有亲弟弟谋划在东方称帝,亲哥哥的儿子却向西进军攻打他,现在吴国又被告发了。天子正当年富力强,行为合乎义理,没有过错,恩德又有所增加,尚且还发生这样的事情,何况那些最大的诸侯,权势力量将近是这些的十倍呢!可是天下暂时得到安定,为什么呢?大国的诸侯王年幼未壮,汉朝所设置的傅、相正掌握着政事。几年以后,诸侯王大多已经成年,血气正旺盛,汉朝的傅、相借口有病而被赏赐罢免;那些诸侯便从丞、尉以上各级官职都安置自己的亲信。这样一来,和淮南王、济北王的所作所为有什么不同呢?到了这个时候还想谋求国家安定,即使尧、舜再世,也治理不好。黄帝说:“太阳到了正中午就该晒,手拿刀就该砍割。”如今顺着这个道理去做,使国家完整安定,非常容易;如果不肯及早行动,等到后来使骨肉亲属陷于毁灭而去抵抗、杀戮他们,难道同秦朝末世有什么不同吗?凭借天子的地位,乘着现在的时机,又依靠上天的帮助,尚且还害怕把危局变为安定、把混乱变为治理;假如陛下处在齐桓公的地位,难道不会会合诸侯、匡正天下吗?” 臣又知道陛下有一定做不到的事情。假如天下仍像从前那样,淮阴侯还在楚地称王,黥布在淮南称王,彭越在梁地称王,韩信在韩地称王,张敖在赵地称王,贯高担任相国,卢绾在燕地称王,陈豨还在代地;假如这六七位公侯都平安无事,在那个时候陛下登上天子之位,能够自行安定吗?臣因此知道陛下做不到。天下混乱,高皇帝和这些公侯一起起兵,并不是先有旁室的权势可以预先为自己铺设道路。那些诸侯中受宠的只做过中涓,其次也不过是舍人,才能相差得非常远。高皇帝凭借明圣威武登上天子之位,割取肥沃的土地封这些公侯为王,多的拥有一百多座城,少的也有三四十个县,恩德已经非常优厚。然而此后十年之间,反叛的事情反而发生了九起。陛下同这些公侯,并不是亲自较量才干后使他们臣服,也不是亲自为他们封王。高皇帝尚且不能凭借这些在一年之内获得安定,所以臣知道陛下也做不到。然而仍有可以推诿的地方,那就是“疏”。请允许我试着谈谈亲近诸侯的祸患。假如悼惠王封在齐国为王,元王封在楚国为王,中子封在赵国为王,幽王封在淮阳为王,共王封在梁国为王,灵王封在燕国为王,厉王封在淮南为王,这六七位贵人都平安无恙,那么在这个时候陛下即位,能够治理好国家吗?我又知道陛下做不到。像这些诸王,虽然名义上是臣子,实际上都有平民兄弟之间的情谊,恐怕没有谁不想自行用皇帝的制度行事、自称天子。他们擅自给人封爵,赦免死罪,严重的甚至有人乘坐黄屋车,汉朝的法令就无法施行了。即使能够施行,像厉王那样不守法的人,命令他也不肯听从,召他怎么能召来呢?侥幸他来了,又怎么能依法加罪呢?一旦触动一个亲属,天下人就会环视而起;陛下的臣子即使有像冯敬那样勇悍的人,只要刚开口,匕首已经刺进他的胸膛了。陛下即使贤明,又有谁能替您处理这种局面呢?所以,疏远的必然危险,亲近的必然作乱,这已经是事实证明的结果了。那些异姓诸侯依仗强大势力而发动叛乱,汉朝已经幸而战胜了他们,却没有改变导致这种情况的原因。同姓诸侯沿袭这种旧迹而行动,已经有先例可见;等到势力彻底发展起来,又会重新出现同样的局面!灾祸变化将会转移到哪里,尚且无法预料;即使明智的皇帝处在这种局面,也还不能使天下安定,后世又将怎么办呢?屠牛坦一天能够解剖十二头牛,而刀刃并不变钝,是因为他所排斥、撞击、剥离、切割的地方,都是肌肉筋骨自然分解的间隙。至于髋骨和大腿骨连接的地方,不用斧子就要用大斧。仁义恩厚,是君主的刀刃;权势法制,是君主的斧子。如今诸侯王都是筋骨交错的坚硬部位,却不用斧子,而想用刀刃去刺入,我认为这样刀刃不缺损就会折断。为什么不用这种办法对付淮南王、济北王呢?因为形势不允许。我私下考察过去的事情,大概总是势力强的先反叛。淮阴王封在楚地,势力最强,所以最先反叛;韩信依仗匈奴,也再次反叛;贯高凭借赵国的资势,又再次反叛;陈豨兵力精强,又再次反叛;彭越凭借梁地,又再次反叛;黥布凭借淮南,又再次反叛;卢绾势力最弱,最后才反叛。长沙国不过有二万五千户,功劳少却最完整,势力疏弱却最忠诚,这不只是人的性情不同,也是形势造成的。从前如果让樊哙、郦商、周勃、灌婴占据几十座城而封王,如今即使已经被削弱,仍然可能发生叛乱;如果让韩信、彭越这一类人列为彻侯而安居,即使到今天仍然可以保存。这样看来,治理天下的大计就可以明白了。如果希望诸王都忠诚归附,那么不如使他们像长沙王那样;如果希望臣子不要遭受菹醢之刑,那么不如使他们像樊哙、郦商等人那样;如果希望天下安定,不如多建立诸侯国而削弱他们的力量。力量小了,就容易用义理来驱使;国家小了,就没有邪念。让天下的形势像身体支配手臂、手臂支配手指一样,没有什么不受控制、不听从的。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像车辐聚集到车毂一样一同进来,归顺天子的命令。即使是普通百姓,也将知道这样安定,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的英明。割分土地,确定制度,让齐、赵、楚各分为若干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的子孙全都依次接受祖先的分地,土地分完就停止;燕、梁以及其他诸国也都这样办理。那些分地很多而子孙较少的,就建立为国,暂时空置,等到他们的子孙出生,便都让他们去做国君。诸侯的封地中,有些被削减而归入汉朝的,就把他们的侯国迁移,并封给他们的子孙,用这种办法多次补偿他们。即使是一寸土地、一个百姓,天子也没有从中取得利益,实在只是为了安定政治罢了,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的廉洁。土地制度一定下来,宗室子孙没有谁不担心不能封王;下面没有背叛的心,上面没有讨伐的意图,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的仁慈。法令确立而没有人触犯,命令推行而没有人违抗,贯高、利几的谋划不会产生,柴奇、开章的计策不会萌发,百姓归向善道,大臣竭力顺从,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的义理。让年幼的孩子安卧在天下之上而天下安定;扶立遗腹子,幼主临朝时只把朝服委放在座席上作为象征,天下也不会混乱。这样当时就会大治,后世也会颂扬圣德。只要一有行动,五项功业都会随之实现,陛下还畏惧什么,为什么长期不这样做呢?天下的形势正患着严重的肿病。一条小腿肿得几乎像腰一样粗,一根手指肿得几乎像大腿一样粗,平时已经不能弯曲伸展,哪怕一两根手指抽搐,整个身体就感到无所依凭。现在如果不及时治疗,必定成为顽疾;以后即使有扁鹊,也不能医治了。这个病不只是肿胀,又苦于“▯炙戾”。元王的儿子,是皇帝的堂弟;如今封王的,是堂弟的儿子。惠王的儿子,是皇帝亲哥哥的儿子;如今封王的,是哥哥的孙子。亲近的有时没有分得土地来安定天下,疏远的有时却掌握大权来逼迫天子。所以我说:不只是患了肿病,又苦于“跖戾”。值得痛哭的,正是这种病。

【晁错论贵粟疏】(《西汉文》)

圣王在上而民不冻饥者,非能耕而食之,织而衣之也,为开其资财之道也。

故尧、禹有九年之水,汤有七年之旱,而国无捐瘠者,以畜积多而备先具也。今海内为一,土地人民之众不避禹、汤,加以亡天灾数年之水旱,而畜积未及者,何也?地有馀利,民有馀力,生谷之土未尽垦,山泽之利未尽出也,游食之民未尽归农也。民贫则奸邪生。贫生於不足,不足生於不农,不农则不地著,不地著则离乡轻家。民如鸟兽,虽有高城深池,严法重刑,犹不能禁也。

夫寒之於衣,不待轻暖;饥之於食,不待甘旨;饥寒至身,不顾廉耻。人情一日不再食则饥,终岁不制衣则寒。夫腹饥不得食,肤寒不得衣,虽慈母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以有其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故务民於农桑,薄赋敛,广畜积,以实仓廪、备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

民者,在上所以牧之。趋利如水走下,四方无择也。夫珠玉金银,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众贵之者,以上用之故也。其为物轻微易藏,在於把握,可以周海内而无饥寒之患。此令臣轻背其主,而民易去其乡,盗贼有所劝,亡逃者得轻资也。粟米布帛,生於地,长於时,聚於力,非可一日成也。数石之重,中人弗胜,不为奸邪所利,一日弗得而饥寒至。是故,明君贵五谷而贱金玉。

今农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过百亩,百亩之收不过百石。春耕,夏耘,秋获,冬藏,伐薪樵,治官府,给徭役。春不得避风尘,夏不得避暑热,秋不得避阴雨,冬不得避寒冻,四时之间,无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来,吊死问疾,养孤长幼在其中。勤苦如此,尚复被水旱之灾,急征暴虐,赋敛不时,朝今而暮改。当其有者,半贾而卖,亡者取倍称之息。於是有卖田宅、鬻子孙以偿债者矣!而商贾大者积贮倍息,小者坐列贩卖,操其奇嬴,日游都市,乘上之急,所卖必倍。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蚕织,衣必文采,食必粱肉,无农夫之苦,阡陌之得。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过吏势;以利相倾,千里游遨,冠盖相望,乘坚策肥,履丝曳缟。此商人所以兼并农人,农人所以流亡者也。今法律贱商人,商人已富贵矣;尊农夫,农夫已贫贱矣。故俗之所贵,主之所贱也;吏之所卑,法之所尊也。上下相反,好恶乖迕,而欲国富法立,不可得也。

方今之务,莫若使民务农而已矣。欲民务农,在於贵粟,贵粟之道,在於使民以粟为赏罚。今募天下入粟县官,得以拜爵,得以除罪。如此,富人有爵,农民有钱,粟有所渫。夫能入粟以受爵,皆有馀者也。取於有馀以供上用,则贫民之赋可损,所谓损有馀,补不足,令出而民利者也。顺於民心,所补者三:一曰主用足,二曰民赋少,三曰劝农功。今令民有车骑马匹者,复卒三人。车骑者,天下武备也,故为复卒。神农之教曰:“有石城十仞,汤池百步,带甲百万,而亡粟,弗能守也。”以是观之,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务。令民入粟受爵,至五大夫以上,乃复一人耳,此其与骑马之功相去远矣。爵者,上之所擅,出於口而无穷;粟者,民之所种,生於地而不乏。夫得高爵与免罪,人之所甚欲也。使天下人入粟於边,以受爵免罪,不过三岁,塞下之粟必多矣。

译《晁错论贵粟疏》(《西汉文》) 圣明的君王在上面统治,百姓却不受冻挨饿,并不是因为君王能够亲自耕种来供他们吃饭、亲自织布来供他们穿衣,而是因为君王为他们开辟了增加财物的途径。所以尧、禹时期有九年的水灾,商汤时期有七年的旱灾,国家却没有因饥饿而死伤的人,这是因为储蓄积存很多,防备措施预先具备。如今海内统一,土地和人民的数量不比禹、汤时期少,又没有连续数年的水旱灾害,可是储积仍然赶不上从前,为什么呢?土地还有没有开发尽的利益,百姓还有没有用尽的力量,能生产粮食的土地还没有全部开垦,山林湖泽的资源还没有全部开发,靠游荡求食的人还没有全部归于农业。百姓贫穷,奸邪就会产生。贫穷产生于物资不足,不足产生于不从事农业;不务农就不能固定居住在土地上,不能固定居住就会离开乡土、轻视家庭。百姓像鸟兽一样,即使有高城深池、严厉法令和重刑,也仍然不能禁止他们。人对于寒冷需要衣服,不会等待轻薄而温暖的衣服;人对于饥饿需要食物,不会等待甘美精细的食物。饥寒临身,就顾不上廉耻。人的常情是一天不吃两顿饭就会饥饿,一整年没有制作衣服就会寒冷。肚子饿了却没有食物,皮肤寒冷却没有衣服,即使慈爱的母亲也不能保护自己的孩子,君主又怎么能拥有自己的百姓呢?明智的君主知道这个道理,所以致力于让百姓从事农业和蚕桑,减轻赋税,扩大积储,用来充实粮仓、防备水旱灾害,这样百姓才可以被君主拥有。百姓,是由在上位的人来治理的。他们追逐利益,就像水向低处流,四面八方都没有选择。珠玉金银,饥饿时不能吃,寒冷时不能穿,然而众人都看重它们,是因为上面的人使用它们。它们体轻而便于收藏,握在手中就能带遍海内,不会有饥寒的忧患。这会使臣下轻易背弃君主,使百姓容易离开乡土,使盗贼有所劝诱,使逃亡者得到轻便的资财。粟米布帛生长在土地上,随着时令成长,靠人力聚集,不是一日可以制成的。几石粮食很重,普通人不能承受,不能成为奸邪之人的利益;一天得不到它,饥寒就会降临。所以,明君重视五谷而轻视金玉。如今农民五口之家,服役的人不少于两个,能够耕种的土地不过百亩,百亩的收成不过百石。他们春天耕种,夏天除草,秋天收割,冬天收藏,还要砍柴,办理官府差事,供应徭役。春天不能躲避风尘,夏天不能躲避暑热,秋天不能躲避阴雨,冬天不能躲避寒冻,四季之中没有一天休息。又要私下送往迎来,吊唁死者、慰问病人,抚养孤儿、照料老幼,也都包括在这些事务中。辛劳到这种程度,还要遭受水旱灾害,面对紧急征发和暴虐统治,赋税征收没有定时,早晨下令晚上就更改。遇到有财物的时候,只好以半价卖掉;没有财物时,就借取加倍利息。于是便有卖田地房屋、卖子孙来偿还债务的人了!而大商人囤积货物,获取加倍利息;小商人坐在店铺中贩卖,掌握着奇货和赢利,每天游走都市,乘着上面急需,所卖货物必定加倍。所以商人的男子不耕种,女子不养蚕织布,穿的一定是华美的衣服,吃的一定是精粮肥肉,没有农夫的劳苦,却享有田间的收益。他们凭借财富丰厚,结交王侯,势力超过官吏;互相用利益倾轧,遨游千里,车马仪仗前后相望,乘坚车、驾肥马,穿丝鞋、拖着细绢。这就是商人兼并农民、农民流亡的原因。如今法律轻视商人,商人却已经富贵了;尊重农夫,农夫却已经贫穷卑贱了。所以,民间所看重的,正是君主所轻视的;官吏所鄙视的,正是法律所尊重的。上下相反,好恶违背,却想使国家富强、法令确立,是不可能的。如今最紧要的事情,没有比让百姓专心务农更重要的了。要使百姓务农,关键在于重视粮食;重视粮食的办法,在于让百姓用粮食来获得赏赐、免除惩罚。现在招募天下百姓把粮食交给县官,就可以授予爵位,也可以抵免罪过。这样,富人有了爵位,农民有了钱,粮食也有了流通。能够缴纳粮食来取得爵位的人,都是有余粮的人。取用有余粮的人来供应上面的需要,就可以减轻贫民的赋税,这就是所谓损有余、补不足,使命令一出而百姓得到利益。顺应民心,可以补益三方面:一是君主的用度充足,二是百姓的赋税减少,三是劝勉农业生产。现在规定,百姓拥有车骑马匹的,免除三人的兵役。车骑是天下的武备,所以免除兵役。神农的教诲说:“即使有十仞高的石城、百步宽的护城河、披甲的士兵百万,如果没有粮食,也不能守住。”由此看来,粮食是君王最重要的用度,是政治的根本事务。现在让百姓缴纳粮食来取得爵位,直到五大夫以上,才只免除一人的兵役;这和拥有车骑所获得的功劳相差太远了。爵位是上面可以专擅给予的东西,从口中说出就没有穷尽;粮食是百姓亲自种植的,生长在土地上而不会缺乏。取得高爵和免除罪过,是人们非常想要的事情。假如让天下人把粮食运到边塞,以此取得爵位、免除罪过,不超过三年,边塞下的粮食一定会很多。

【邹阳狱中上梁王书】(《西汉文》)

邹阳从梁孝王游。阳为人有智略,慷慨不苟合,介于羊胜、公孙诡之间。胜等疾阳,恶之孝王。孝王怒,下阳吏,将杀之。阳乃从狱中上书曰:“臣闻‘忠无不报,信不见疑’,臣常以为然,徒虚语耳。昔荆轲慕燕丹之义,白虹贯日,太子畏之;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太白食昴,昭王疑之。夫精变天地,而信不谕两主,岂不哀哉!今臣尽忠竭诚,毕议愿知,左右不明,卒从吏讯,为世所疑。是使荆轲、卫先生复起,而燕、秦不寤也。愿大王孰察之。昔玉人献宝,楚王诛之;李斯竭忠,胡亥极刑。是以箕子阳狂,接舆避世,恐遭此患也。愿大王察玉人、李斯之意,而后楚王、胡亥之听,勿使臣为箕子、接舆所笑。臣闻比干剖心,子胥鸱夷,臣始不信,乃今知之。愿大王孰察,少加怜焉!

“语曰:‘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何则?知与不知也。故樊於期逃秦之燕,藉荆轲首以奉丹事;王奢去齐之魏,临城自刭,以却齐而存魏。夫王奢、樊於期非新於齐、秦而故於燕、魏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行合於志,而慕义无穷也。是以苏秦不信於天下,为燕尾生;白圭战亡六城,为魏取中山。何则?诚有以相知也。苏秦相燕,人恶之於燕王,燕王按剑而怒,食以駃騠;白圭显於中山,人恶之於魏文侯,文侯赐以夜光之璧。何则?两主二臣剖心析肝相信,岂移於浮辞哉!

“故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昔司马喜膑脚於宋,卒相中山;范雎拉胁折齿於魏,卒为应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挟孤独之交,故不能自免於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徐衍负石入海。

不容於世,义不苟取比周於朝,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食於道路,缪公委之以政;宁戚饭牛车下,桓公任之以国。此二人者,岂素宦於朝,借誉於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感於心,合於行,坚如胶漆,昆弟不能离,岂惑於众口哉?故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昔鲁听季孙之说逐孔子,宋任子冉之计囚墨翟。夫以孔、墨之辩,不能自免於谗谀,而二国以危。何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也。秦用戎人由余而伯中国,齐用越人子臧而强威、宣。此二国岂系於俗,牵於世,系奇偏之浮辞哉?公听并观,垂明当世。故意合则胡越为兄弟,由余、子臧是矣;不合则骨肉为仇敌,朱、象、管、蔡是矣。今人主诚能用齐、秦之明,后宋、鲁之听,则五伯不足侔,而三王易为也。

“是以圣王觉寤,捐子之之心,而不说田常之贤,封比干之后,修孕妇之墓,故功业覆於天下。何则?欲善无厌也。夫晋文亲其仇,强伯诸侯;齐桓用其仇,而一匡天下。何则?慈仁殷勤,诚加於心,不可以虚辞借也。至夫秦用商鞅之法,东弱韩、魏,立强天下,卒车裂之;越用大夫种之谋,禽劲吴而霸中国,遂诛其身。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於陵子仲辞三公为人灌园。今人主诚能去骄傲之心,怀可报之意,披心腹,见情素,堕肝胆,施德厚,终与之穷达,无爱於士,则桀之犬可使吠尧,跖之客可使刺由,何况因万乘之权,假圣王之资乎!然则荆轲湛七族,要离燔妻子,岂足为大王道哉!

“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於道,众莫不按剑相眄者。何则?无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轮囷离奇,而为万乘器者,以左右先为之容也。故无因而至前,虽出随珠和璧,足结怨而不见德;有人先游,则枯木朽株树功而不忘。

今夫天下布衣穷居之士,身在贫羸,虽蒙尧、舜之术,挟伊、管之辩,怀龙逢、比干之意,而素无根柢之容,虽竭精神,欲开忠于当世之君,则人主必袭案剑相眄之迹矣。是使布衣之士,不得为枯木朽株之资也。是以圣王制世御俗,独化於陶钧之上,而不牵乎卑辞之语,不夺乎众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以信荆轲,而匕首窃发;周文王猎泾渭,载吕尚归,以王天下。秦信左右而亡,周用乌集而王。何则?以其能越挛拘之语,驰域外之议,独观於昭旷之道也。今人主沉谄谀之辞,牵帷墙之制,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皂。此鲍焦所以忿於世也。

“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私污义;底厉名号者,不以利伤行。故里名‘胜母’,曾子不入;邑号朝歌,墨子回车。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笼於威重之权,胁於位势之贵,回面污行,以事谄谀之人,而求亲近於左右,则士有伏死堀穴岩薮之中耳,安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

译《邹阳狱中上梁王书》(《西汉文》) 邹阳跟随梁孝王游历。邹阳为人有才智谋略,慷慨直率,不肯苟且迎合,处在羊胜、公孙诡之间。羊胜等人嫉恨邹阳,便在梁孝王面前诋毁他。孝王发怒,把邹阳交给司法官吏,将要杀他。邹阳于是从狱中上书说:“我听说‘忠诚的人没有得不到报答的,守信的人不会被怀疑’,我一向认为这话是对的,后来才知道只是空话。从前荆轲仰慕燕丹的义气,白虹贯日,太子却因此害怕;卫先生替秦国谋划长平之战,太白星侵入昴宿,秦昭王却因此怀疑他。精神感动天地,却不能取信于两位君主,难道不可悲吗?如今我竭尽忠诚,把全部谋议和愿望都说明白了,却因为身边的人不明察,最终被交给官吏审讯,受到世人的怀疑。这就像让荆轲、卫先生重新活过来,而燕、秦两国仍然不醒悟。希望大王仔细察看这件事。从前玉人献宝,楚王却杀了他;李斯竭尽忠心,胡亥却让他遭受极刑。因此箕子假装疯狂,接舆避开世事,恐怕遭遇这种祸患。希望大王察看玉人、李斯的本意,再看看楚王、胡亥听取意见的结果,不要让臣成为箕子、接舆所嘲笑的人。我听说比干被剖心,伍子胥被装入鸱夷袋,我起初不相信,如今才知道确有其事。希望大王仔细察看,稍微施加一些怜悯!” “俗话说:‘有的人相交到老仍像刚认识,有的人刚见面却像旧交。’为什么呢?在于彼此相知与不相知。所以樊於期逃离秦国到燕国,借荆轲的首级来报答燕丹;王奢离开齐国到魏国,临近城门时自刎,用来击退齐军、保全魏国。王奢、樊於期并不是在齐、秦两国时才是新交、到了燕、魏两国才成为旧交;他们之所以离开原来的国家、为两位君主而死,是因为行动符合自己的志向,对义理的仰慕无穷无尽。因此苏秦不被天下人信任,却为燕国效命如尾生;白圭在战斗中丢失六座城,却为魏国夺取中山。为什么呢?确实是因为彼此有真正的了解。苏秦在燕国任相时,有人在燕王面前诋毁他,燕王按剑发怒,却赐给他駃騠;白圭在中山显达时,有人在魏文侯面前诋毁他,文侯却赐给他夜光璧。为什么呢?两位君主和两位臣子剖心析肝、彼此信任,难道会被浮泛的言辞改变吗!” “所以女子不论美丑,进入宫中都会遭到嫉妒;士人不论贤能还是不肖,进入朝廷都会遭到嫉恨。从前司马喜在宋国被砍断膝盖,最终却在中山任相;范雎在魏国遭受肋骨折断、牙齿打落,最终却成为应侯。这两个人都相信必然可行的谋略,抛弃结党营私的做法,依靠孤立而专一的交情,所以不能自行避免嫉妒之人的迫害。因此申徒狄跳入雍水,徐衍背负石头投海。他们不被世俗所容,却不肯在朝廷中苟且取容、结党营私,来改变君主的心意。所以百里奚曾在道路上乞食,秦穆公却把政务交给他;宁戚曾在车下喂牛,齐桓公却把国家托付给他。这两个人难道原先在朝廷做过官,借助近臣的称誉,然后两位君主才任用他们吗?只是内心受到感动,行动彼此契合,关系坚固如胶漆,即使兄弟也不能离间,难道会被众人的议论迷惑吗?所以偏听偏信会产生奸邪,独断专任会造成祸乱。从前鲁国听信季孙的说法,驱逐孔子;宋国采用子冉的计策,囚禁墨翟。凭孔子、墨子的辩才,尚且不能自行免除谗言,而两国也因此陷入危亡。为什么呢?因为‘众人的言论足以熔化金属,毁谤积累起来足以销蚀骨头’。秦国任用戎人由余,因而称霸中原;齐国任用越人子臧,因而使齐威王、齐宣王的威势强盛。这两个国家难道会受世俗拘束、被世人牵制,受奇异偏颇的浮泛言辞左右吗?他们能够公正听取、全面观察,使光明照耀当世。所以意气相合,胡人与越人也可以成为兄弟,由余、子臧就是这样;意气不合,骨肉也会成为仇敌,朱、象、管、蔡就是这样。如今君主如果真能采用齐、秦君主的明察,避免宋、鲁君主的听信,那么五霸也不值得相比,三王的事业也容易成就了。“因此圣明的君王醒悟,抛弃子之那样的私心,不称说田常的贤能;封立比干的后代,修治孕妇的坟墓,所以功业遍及天下。为什么呢?因为追求善行没有满足。晋文公亲近自己的仇人,终于使诸侯强大归附而称霸;齐桓公任用自己的仇人,终于统一并匡正天下。为什么呢?慈爱仁厚、情意深切,确实发自内心,不能借助虚假的言辞。至于秦国采用商鞅的法令,向东削弱韩、魏,使天下变得强大,最后却把商鞅车裂;越国采用大夫种的谋略,擒获强大的吴国而称霸中原,后来却杀了大夫种。因此孙叔敖三次离开相位也不后悔,於陵子仲辞去三公之位而替人灌园。如今君主如果真能去掉骄傲的心,怀有报答人才的意愿,敞开心腹,显露真情,推心置腹,施加厚德,始终和士人同甘共苦,不吝惜对待士人,那么即使是夏桀的狗,也可以让它向尧吠叫;即使是盗跖的门客,也可以让他刺杀许由,更何况凭借万乘君主的权力、借助圣王的资质呢!既然如此,荆轲沉没七族、要离焚烧妻子儿女的事,哪里值得拿来向大王说明呢!” “我听说明月之珠、夜光之璧,若在黑暗中投给路上的人,众人没有不按剑相视的。为什么呢?因为它们没有通过任何因由来到眼前。盘曲的树木,根柢盘结、枝干弯曲奇异,却能成为万乘君主的器物,是因为左右近臣先替它作了铺垫。因此,没有因由来到眼前,即使拿出随侯珠、和氏璧,也足以结下怨恨而不能得到恩德;如果先有人替它周旋,即使是枯木朽株,也能树立功勋而不被遗忘。如今天下那些出身平民、困居穷处的士人,身体处于贫困羸弱之中,即使具备尧、舜的治国之术,拥有伊尹、管仲的辩才,怀有龙逢、比干的忠心,而平素没有根柢和铺垫,即使耗尽精神,想向当世君主表达忠诚,君主也一定会重演按剑相视的情形。这就使平民士人不能成为枯木朽株那样的资材。因此圣王治理社会、驾驭风俗,只在陶钧般的自然化育中独自施行,而不被卑下的言辞牵引,不被众多人的议论夺取主见。所以秦始皇相信中庶子蒙嘉的话而信任荆轲,结果匕首暗中发动;周文王在泾水、渭水之间打猎,载着吕尚回来,因而统治天下。秦始皇听信左右而亡国,周文王任用像乌鸦聚集一样偶然遇到的人才而称王。为什么呢?因为他能够越过拘束人的言语,摆脱世俗的议论,独自观察光明开阔的道理。如今君主沉溺于谄谀之辞,受宫墙礼制的束缚,使不受拘束的士人和牛、骏马同关在一个槽里。这就是鲍焦愤恨世道的原因。“我听说穿着盛装入朝的人,不会因为私情而玷污大义;磨砺名节的人,不会因为利益而损害操守。所以乡里名叫‘胜母’,曾子不进去;城邑名叫朝歌,墨子掉转车头离开。如今想让天下那些胸襟开阔的士人,受到威严权力的笼罩,受到高位权势的胁迫,转过脸来玷污操行,去侍奉谄谀之人,并求得在左右近臣中亲近,那么士人只能伏死在洞穴、山岩、草莽之中罢了,哪里还会有竭尽忠信而奔赴宫阙之下的人呢!”

【司马相如上书谏猎】(《西汉文》)

相如从上至长杨猎。是时天子方好自击熊豕,驰逐野兽。相如因上疏谏曰:“臣闻物有同类而殊能者,故力称乌获,捷言庆忌,勇期贲、育。臣之愚,窃以为人诚有之,兽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险,射猛兽,卒然遇逸才之兽,骇不存之地,犯属车之清尘,舆不及还辕,人不暇施巧,虽有乌获、逢蒙之技不得用,枯木朽株尽为难矣。是胡越起於毂下,而羌夷接轸也,岂不殆哉?虽万全而无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且夫清道而后行,中路而驰,犹时有衔橛之变;况乎涉丰草,骋丘墟,前有利兽之乐,而内无存变之意,其为害也不难矣!夫轻万乘之重,不以为安,乐出於万有一危之涂以为娱,臣窃为陛下不取。“盖明者远见於未萌,而知者得避危於无形,祸固多藏於隐微,而发於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谚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虽小,可以喻大。臣愿陛下之留意幸察。”

【李陵答苏武书】(《西汉文》)

子卿足下:勤宣令德,策名清时,荣问休畅,幸甚,幸甚!

远托异国,昔人所悲;望风怀想,能不依依!昔者不遗,远辱还答,慰诲勤勤,有逾骨肉,陵虽不敏,能不慨然!

自从初降,以至今日,身之穷困,独坐愁苦。终日无睹,但见异类,韦韝毳幕,以御风雨;膻肉酪浆,以充饥渴;举目言笑,谁与为欢?胡地玄冰,边土惨裂,但闻悲风萧条之声。凉秋九月,塞外草衰,夜不能寐,侧耳远听,胡笳互动。

牧马悲鸣,吟啸成群,边声四起。晨坐听之,不觉泪下。嗟乎,子卿!陵独何心,能不悲哉!

与子别后,益复无聊,上念老母,临年被戮;妻子无辜,并为鲸鲵;身负国恩,为世所悲。子归受荣,我留受辱,命也如何?身出礼义之乡,而入无知之俗,违弃君亲之恩,长为蛮夷之域,伤已!令先君之嗣,更成戎狄之族,又自悲矣!

功大罪小,不蒙明察,孤负陵心区区之意。每一念至,忽然忘生。陵不难刺心以自明,刎颈以见志,顾国家於我已矣,杀身无益,适足增羞,故每攘臂忍辱,辄复苟活。左右之人,见陵如此,以为不入耳之欢,来相劝勉。异方之乐,只令人悲,增忉怛耳!

嗟乎子卿!人之相知,贵相知心。前书仓卒,未尽所怀,故复略而言之。昔先帝授陵步卒五千,出征绝域,五将失道,陵独遇战,而裹万里之粮,帅徒步之师,出天汉之外,入强胡之域,以五千之众,对十万之军,策疲乏之兵,当新羁之马,然犹斩将搴旗,追奔逐北,灭迹扫尘,斩其枭帅。使三军之士视死如归。

陵也不才,希当大任。意谓此时,功难堪矣。

匈奴既败,举国兴师,更练精兵,强逾十万,单於临阵,亲自合围。客主之形既不相如,步马之势又甚悬绝。疲兵再战,一以当千,然犹扶乘创痛,决命争首。死伤积野,馀不满百,而皆扶病,不任干戈。然陵振臂一呼,创病皆起,举刃指虏,胡马奔走;兵尽矢穷,人无尺铁,犹复徒首奋呼,争为先登。当此时也,天地为陵震怒,战士为陵饮血!单於谓陵不可复得,便欲引还。而贼臣教之,遂便复战,故陵不免耳。

昔高皇帝以三十万众困於平城。当此之时,猛将如云,谋臣如雨,然犹七日不食,仅乃得免。况当陵者,岂易为力哉?而执事者云云,苟怨陵以不死。然陵不死,罪也。子卿视陵,岂偷生之士而惜死之人哉?宁有背君亲、捐妻子、而反为利者乎?然陵不死,有所为也。故欲如前书之言,报恩於国主耳。诚以虚死不如立节,灭名不如报德也。昔范蠡不殉会稽之耻,曹沫不死三败之辱,卒复句践之雠,报鲁国之羞。区区之心窃慕此耳。何图志未立而怨已成,计未从而骨肉受刑。此陵所以仰天椎心而泣血也!

足下又云:“汉与功臣不薄。”子为汉臣,安得不云尔乎!昔萧、樊囚絷,韩、彭菹醢,晁错受戮,周魏见辜;其馀佐命立功之士,贾谊亚夫之徒,皆信命世之才,抱将相之具,而受小人之谗,并受祸败之辱,卒使怀才受谤,能不得展。

彼二子之遐举,谁不为之痛心哉!陵先将军,功略盖天地,义勇冠三军,徒失贵臣之意,刭身绝域之表。此功臣义士所以负戟而长叹者也!何谓“不薄”哉?且足下昔以单车之使,适万乘之虏,遭时不遇,至於伏剑不顾;流离辛苦,几死朔北之野;丁年奉使,皓首而归;老母终堂,生妻去帷。此天下所希闻,古今所未有也。蛮貊之人尚犹嘉子之节,况为天下之主乎?陵谓足下当享茅土之荐,受千乘之赏。闻子之归,赐不过二百万,位不过典属国,无尺土之封加子之勤。而妨功害能之臣尽为万户侯,亲戚贪佞之类悉为廊庙宰。子尚如此,陵复何望哉?

且汉厚诛陵以不死,薄赏子以守节,欲使远听之臣望风驰命,此实难矣。所以每顾而不悔者也。陵虽孤恩,汉亦负德。昔人有言:“虽忠不烈,视死如归。”陵诚能安,而主岂复能眷眷乎?男儿生以不成名,死则葬蛮夷中,谁复能屈身稽颡,还向北阙,使刀笔之吏弄其文墨邪?愿足下勿复望陵。

嗟乎,子卿!夫复何言?相去万里,人绝路殊,生为别世之人,死为异域之鬼,长与足下,生死辞矣。幸谢故人,勉事圣君。足下胤子无恙,勿以为念!努力自爱。时因北风,复惠德音。李陵顿首。

译《司马相如上书谏猎》(《西汉文》) 司马相如跟随皇帝到长杨宫打猎。当时天子正喜欢亲自射击熊、野猪,驱马追逐野兽。相如于是上疏劝谏说:“臣听说,事物虽有同类,却各有不同的能力,所以说力量要数乌获,敏捷要数庆忌,勇猛要推崇孟贲、夏育。臣愚昧地认为,人的确如此,野兽也应当如此。如今陛下喜欢攀登险阻,射杀猛兽,突然遇到逸出而特别凶猛的野兽,在无法预料的地方受到惊吓,冲撞皇帝属车留下的清尘,车驾来不及转回车辕,人也来不及施展技巧,即使有乌获、逢蒙那样的本领也无法使用,连枯木朽株都会成为障碍。这样就会使胡、越之人突然出现在车毂之下,使羌、夷之人接连冲到车旁,难道不是危险吗?即使能够万无一失而没有祸患,这本来也是天子不应当亲近的事情。况且清扫道路之后再出行,在道路中间奔驰,尚且时常有车马失控的变故;何况穿行于茂盛的草丛,驰骋在丘陵废墟之间,前面享受追逐猛兽的乐趣,内心却没有防备意外的念头,那造成的危害并不难想见。轻视万乘之尊的责任,不把它当作安全之事,却以走在万分之一的危险道路上为娱乐,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明智的人能在祸患尚未萌发时就看得长远,聪明的人能在危险尚未显现时加以躲避;灾祸本来多隐藏在细微之处,却往往从人们忽略的地方发生。所以民间俗语说:‘家中积有千金,坐着也不靠近堂屋边缘。’” 这句话虽然说的是小事,却可以用来说明大的道理。臣希望陛下留心并加以察看。” 《李陵答苏武书》(《西汉文》) 子卿足下:您不断宣扬美好的德行,在清明的时代登名入仕,声誉美名盛美畅达,实在可喜,实在可喜!远远寄身于异国,是古人所悲伤的事;听到您的消息便怀念您,怎么能不依依不舍呢!从前您没有遗弃我,如今又远道辱赐回信,慰问教诲情意殷切,超过骨肉亲情;我李陵虽然不敏,也能不感慨吗!自从最初投降以来直到今天,身体陷于穷困,独自坐着忧愁苦闷。整天看不见别的,只看见异族;穿皮衣、戴皮袖,住毡帐来抵御风雨;吃膻肉、喝酪浆来充饥解渴;抬眼说笑,有谁能和我一起欢乐?胡地的黑色寒冰,边塞的土地冻裂,只听见悲凉萧瑟的风声。凉秋九月,塞外草木凋零,夜里不能入睡,侧耳远听,胡笳声彼此应和。牧马悲鸣,成群地嘶叫长啸,边地的声音从四面传来。早晨坐着听这些声音,不知不觉流下眼泪。唉,子卿!我独自是什么心情,能不悲伤吗!自从和您分别以后,更加百无聊赖;向上想到年迈的母亲,临近晚年却遭受杀戮;妻子儿女无罪,却都成为鲸鲵吞食的对象;我身负国家恩德,却被世人悲悯。您回去接受荣耀,我留在这里承受耻辱,命运又能怎么样呢?我身处礼义之乡,却进入无知的风俗之中,违背并抛弃君主、亲人的恩德,永远留在蛮夷之地,实在令人悲伤!如今先君的后代,竟变成戎狄一族,我自己也更加悲痛了!我的功劳大而罪过小,却没有得到明察,辜负了我一片诚挚的心意。每当想到这里,便忽然忘记生死。我并不难刺心自明,割断脖子来表明志向;只是想到国家对我已经如此,杀身也没有益处,反而恰好增加羞辱,所以每次挽起袖子忍受耻辱,便又苟且活下来。身边的人见我这样,认为这是不值得听闻的欢乐,便来劝慰勉励我。异乡的欢乐,只会使人悲伤,增加忧痛罢了!唉,子卿!人与人相知,贵在相知内心。从前的信写得仓促,没有把心中所想全部说尽,所以再次略作说明。从前先帝交给我步兵五千人,出征遥远的边域;五位将领迷失道路,只有我独自遇敌。我带着万里远征的粮食,率领步行的军队,出了天汉之外,进入强大胡人的地域,以五千人对抗十万军队,用疲惫困乏的士兵抵挡刚刚收拢的战马,却仍然斩杀敌将、夺取军旗,追赶逃兵,扫除痕迹,斩杀他们的首领,使三军将士视死如归。我李陵没有才能,却希望能够承担重任。当时我以为,这一战的功劳已经难以再大了。匈奴失败以后,举全国兵力出动,又训练精兵,强大得超过十万人,单于亲临战阵,亲自合围。敌我双方的形势已经完全不同,步兵和骑兵的力量又相差悬殊。疲惫的军队再次交战,一个人抵挡一千人,却仍然扶着受伤疼痛的身体,拼命争夺首级。死伤遍野,剩下的人不到一百,而且全都扶病作战,连拿兵器的力气都没有。然而我李陵一挥臂高呼,受伤患病的人全都站起来,举刀指向敌人,胡人的战马奔逃;兵器用尽,箭也射完,士兵手中没有一尺长的铁器,却仍然徒手奋力呼喊,争着第一个登上敌阵。正在这个时候,天地仿佛因我而震怒,战士们也因我而奋勇饮血!单于认为再也不能擒获我,便准备退兵。可是奸臣教唆他,于是又重新交战,所以我才没有能够免于战败。从前高皇帝以三十万军队被困在平城。当时勇猛的将领像云一样多,谋臣像雨一样多,却仍然七天吃不上饭,仅仅才得以脱险。何况当时的我,难道是容易取胜的吗?可是负责此事的人却不断说,说我只要怨恨自己没有战死就行。然而我没有死,确实是罪过。子卿看我,难道我是贪图活命、舍不得死的人吗?难道有人背叛君主、亲人,抛弃妻子儿女,反而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吗?可是我没有死,是有原因的。所以我想像前一封信中所说的那样,报答国家和君主的恩德。实在是因为白白死去不如树立节操,湮灭名声不如报答恩德。从前范蠡没有为会稽之耻殉死,曹沫没有因三次战败的耻辱而死,最终恢复了句践的仇恨,报了鲁国的羞耻。我私下只是仰慕他们这样的心意罢了。哪里料到志向尚未实现,怨恨已经形成;谋划尚未实行,骨肉亲人却已经受刑。这就是我仰天捶心、哭出血泪的原因啊!您又说:‘汉朝对功臣并不薄。’您是汉朝的臣子,怎么能不这样说呢!从前萧何、樊哙被囚禁,韩信、彭越遭受菹醢之刑,晁错被杀,周亚夫、魏其侯受到罪责;其余辅佐皇帝建立功业的人,像贾谊、周亚夫一类,全都是名闻当世的才士,具有将相的才能,却受到小人的谗毁,一同遭受祸败和羞辱,最终使怀有才能的人受到诽谤,才能无法施展。那两个人远走高飞,谁不为他们痛心呢!我已故的先将军李广,功劳谋略超过天地,义气勇武冠绝三军,只因为失去了贵臣的心意,便在遥远的边域自刎。这是功臣义士手持兵戟长声叹息的原因!怎么能说汉朝‘不薄’呢?况且您从前奉命独自出使,前往拥有万乘的匈奴,遭遇时运不济,甚至到了拔剑自杀也不顾惜的地步;流离辛苦,几乎死在朔北的原野;壮年时奉命出使,满头白发才回来;老母亲已经死在堂上,活着的妻子也离开了帷帐。这是天下少有听闻、古今从未有过的事情。蛮貊之人尚且赞美您的节操,何况天下的君主呢?我认为您应当享受封土祭祀,接受千乘之国的赏赐。听说您回国,赏赐不过二百万,官位不过典属国,连一尺土地也没有因您的辛劳封给您。可是妨害功臣、嫉恨贤能的臣子全都成为万户侯,皇帝亲属和贪婪谄媚之徒全都做了朝廷的宰辅。您尚且如此,我又能有什么希望呢?况且汉朝因为我没有死而重重惩罚我,却因为您守节而薄薄赏赐您,却想让远方听命的臣子望见风声便飞奔效命,实在很难做到。这就是我每次回头想起此事却不后悔的原因。虽然我辜负了汉朝的恩德,汉朝也辜负了应有的恩义。从前有人说:‘即使忠诚,也要达到刚烈;面对死亡要视若归家。’我李陵实在能够安心,但君主难道还能再对我眷顾不舍吗?男子活着如果不能成就名声,死后便葬在蛮夷之中,谁还能屈身叩头,回到北阙,让刀笔小吏任意玩弄文辞呢?希望您不要再对我抱有希望。唉,子卿!还要再说什么呢?相隔万里,音信断绝,道路不同;活着是分别于不同世界的人,死后是异域的鬼魂,今后只能和您在生死之间告别了。请代我向故人致意,努力侍奉圣明的君主。您的后代平安无恙,不要以此为念!请努力保重自己。如今借北风,再次送上我的问候。李陵叩首。

【路温舒尚德缓刑书】(《西汉文》)

昭帝崩,昌邑王贺废,宣帝初即位。路温舒上书,言宜尚德缓刑。其辞曰:“臣闻齐有无知之祸,而桓公以兴;晋有骊姬之难,而文公用伯。近世赵王不终,诸吕作乱,而孝文为太宗。由是观之,祸乱之作,将以开圣人也。故桓文扶微兴坏,尊文武之业,泽加百姓,功润诸侯,虽不及三王,天下归仁焉。文帝永思至德,以承天心,崇仁义,省刑罚,通关梁,一远近,敬贤如大宾,爱民如赤子,内恕情之所安,而施之於海内,是以囹圄空虚,天下太平。夫继变化之后,必有异旧之恩,此贤圣所以昭天命也。往者,昭帝即世而无嗣,大臣忧戚,焦心合谋,皆以昌邑尊亲,援而立之。然天不授命,淫乱其心,遂以自亡。深察祸变之故,乃皇天之所以开至圣也。故大将军受命武帝,股肱汉国,披肝胆,决大计,黜亡义,立有德,辅天而行,然后宗庙以安,天下咸宁。

“臣闻《春秋》正即位,大一统而慎始也。陛下初登至尊,与天合符,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命之统,涤烦文,除民疾,存亡继绝,以应天意。

“臣闻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狱之吏是也。秦之时,羞文学,好武勇,贱仁义之士,贵治狱之吏,正言者谓之诽谤,遏过者谓之妖言。故盛服先生不用於世,忠良切言皆郁於胸,誉谀之声日满於耳,虚美熏心,实祸蔽塞。此乃秦之所以亡天下也!方今天下赖陛下恩厚,亡金革之危。饥寒之患,父子夫妻,戮力安家,然太平未洽者,狱乱之也。夫狱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复生,绝者不可复属。《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今治狱吏则不然,上下相驱,以刻为明,深者获公名,平者多后患。故治狱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离於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辟之计岁以万数,此仁圣之所以伤也。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夫人情安则乐生,痛则思死。棰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胜痛,则饰辞以视之;吏治者利其然则指道以,明之;上奏畏却,则锻练而周内之。盖奏当之成,虽咎繇听之,犹以为死有馀辜。

何则?成练者众,文致之罪明也。是以狱吏专为深刻,残贼而亡极,愉为一切,不顾国患,此世之大贼也。故俗语曰:‘画地为狱,议不入;刻木为吏,期不对。’此皆疾吏之风,悲痛之辞也。故天下之患,莫深於狱;败法乱正,离亲塞道,莫甚乎治狱之吏。此所谓一尚存者也。

“臣闻乌鸢之卵不毁,而后凤凰集;诽谤之罪不诛,而后良言进。故古人有言:‘山薮藏疾,川泽纳污,瑾瑜匿恶,国君含诟。’唯陛下除诽谤以招切言,开天下之口,广箴谏之路,扫亡秦之失,尊文武之德,省法制,宽刑罚,以废治狱。则太平之风可兴於世,永履和乐,与天亡极,天下幸甚!”

上善其言。

译《路温舒尚德缓刑书》(《西汉文》) 昭帝去世,昌邑王刘贺被废,宣帝刚刚即位。路温舒上书,说应当崇尚德政、放宽刑罚。文中说:“臣听说齐国有公孙无知之祸,齐桓公却因此兴起;晋国有骊姬之难,晋文公却因此成就霸业。近代赵王没有善终,诸吕发动叛乱,孝文帝却因此成为太宗。由此看来,祸乱的发生,往往是为了开启圣人之世。所以桓公、文公扶助衰微、复兴败坏,尊奉文王、武王的事业,恩泽施加于百姓,功劳惠及诸侯,虽然比不上三王,天下却归附于仁德。文帝永远思念至高的德行,以承顺上天的心意,崇尚仁义,减少刑罚,疏通关卡桥梁,使远近通达,像敬重大宾一样敬重贤人,像爱护初生婴儿一样爱护百姓,内心宽恕人情所安,然后把这种心意施加到海内,因此监狱空虚,天下太平。继承变化之后,必定要有不同于旧制的恩德;这是贤圣之君彰明天命的方式。从前昭帝去世而没有后嗣,大臣忧愁焦虑,苦心共同谋划,都认为昌邑王尊贵而且是近亲,便扶立他为帝。然而上天没有把命运授予他,他的心被淫乱扰乱,于是自行灭亡。深入考察这场祸变的缘故,才知道这是皇天开启至圣之主的机会。所以大将军接受武帝遗命,成为汉国的股肱,披露肝胆,决定大计,黜退无义之人,扶立有德之人,辅佐上天行事,然后宗庙安定,天下都安宁。” “臣听说《春秋》端正君主即位之礼,尊重大一统,并且慎重对待开始。陛下刚登上至尊之位,与上天的符命相合,应当改正前代的过失,端正开始接受天命的统绪,洗涤繁琐的文饰,消除百姓的疾苦,使灭亡的国家得以存续、断绝的宗族得以继承,以此顺应上天的意旨。“臣听说秦朝有十项过失,其中一项至今仍然存在,那就是掌管狱讼的官吏。秦朝时,羞辱文学,喜好武勇,轻视仁义之士,尊重治狱之吏;正直的言论被称为诽谤,阻止过失的言论被称为妖言。所以盛装而有学问的先生不被任用,忠良恳切的话全都郁积在胸中,赞美谄谀的声音每天充满耳边,虚假的美名熏染心灵,实际的祸患反而被堵塞。这就是秦朝失去天下的原因!如今天下依赖陛下厚重的恩德,没有兵革危难,饥寒的忧患也减轻了,父子夫妻共同尽力安置家庭;然而太平还没有完全实现,是因为狱讼扰乱了它。狱讼,是天下最重大的命运之事;死者不能复生,断绝的关系不能重新连接。《尚书》说:‘与其错杀无罪的人,宁可失于不合常规。’如今办理狱讼的官吏却不是这样,上下相互驱迫,把苛刻当作明察,办案深刻的人得到公正严明的名声,办案平恕的人却常常留下后患。因此治狱之吏都想让人死,并不是憎恨别人,而是把让人死亡当作保全自己的办法。所以死人的鲜血流淌在街市上,受刑的人肩并肩站立,判处死刑的案件每年多达万数,这是仁圣之君所感到悲伤的。太平没有完全实现,原因全在这里。人的常情是安逸就喜欢活着,痛苦就想求死。在棰打楚毒之下,还有什么口供得不到呢?” 所以囚犯忍受不了痛苦,就编造供词来应付;治狱的官吏认为这样有利,便引导他这样说,并把供词说得明确;上奏时又害怕被驳回,便反复锻炼文辞,把罪行周密地罗织进去。等到判决奏报形成,即使让皋陶来审理,也还会认为罪犯死有余辜。为什么呢?因为经过锻炼罗织的案件很多,把罪名文饰得很明显。所以狱吏专门从事深刻苛酷,残害人而没有止境,苟且应付一切,不顾国家的祸患,这是世上的大害。因此俗语说:‘在地上画出监狱,议论也不进去;刻一个木头狱吏,约定也不去对答。’这些都是憎恶狱吏风气、表达悲痛的言辞。所以天下的祸患,没有比狱讼更深的;败坏法令、扰乱正道、离间亲人、堵塞道路,没有比治狱之吏更严重的。这就是所谓仍然存在的一项过失。“臣听说乌鸦和老鹰的鸟卵不被毁坏,然后凤凰才会来;诽谤的罪名不被诛罚,然后正直的言论才会进来。所以古人说:‘山林沼泽可以藏纳疾病,河流湖泽可以容纳污秽,美玉也可能隐藏瑕疵,国君应当包容耻辱。’希望陛下废除诽谤之罪来招致恳切的言论,开放天下人的口,使规劝进谏的道路更加宽广,扫除秦朝亡国的过失,尊奉文王、武王的德行,简省法制,宽缓刑罚,以废止苛刻治狱。这样,太平的风气就可以在世上兴起,永远享有和谐安乐,与上天同样没有穷尽,天下就大幸了!” 皇上认为他说得对。

【杨惲报孙会宗书】(《西汉文》)

惲既失爵位家居,治产业,起室宅,以财自娱。岁馀,其友人安定太守西河孙会宗,知略士也,与惲书,谏戒之。为言大臣废退,当阖门惶惧,为可怜之意;不当治产业,通宾客,有称誉。惲宰相子,少显朝廷,一朝晻昧,语言见废,内怀不服。报会宗书曰:“惲材朽行秽,文质无所底,幸赖先人馀业,得备宿卫。遭遇时变,以获爵位,终非其任,卒与祸会。足下哀其愚蒙,赐书教督以所不及,殷勤甚厚。然窃恨足下不深惟其终始,而猥随俗之毁誉也。言鄙陋之愚心,若逆指而文过;默而息乎,恐违孔氏“各言尔志”之义。故敢略陈其愚,唯君子察焉。

“惲家方隆盛时,乘朱轮者十人,位在列卿,爵为通侯,总领从官,与闻政事。曾不能以此时有所建明,以宣德化,又不能与群僚同心并力,陪辅朝廷之遗忘,已负窃位素餐之责久矣。怀禄贪势,不能自退,遭遇变故,横被口语,身幽北阙,妻子满狱。当此之时,自以夷灭不足以塞责,岂意得全首领,复奉先人之丘墓乎?伏惟圣主之恩不可胜量。君子游道,乐以忘忧;小人全躯,说以忘罪。

窃自思念,过已大矣,行已亏矣,长为农夫以没世矣。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灌园治产,以给公上。不意当复用此为讥议也。

“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故君父至尊亲,送其终也,有时而既。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岁时伏腊,烹羊炰羔,斗酒自劳。家本秦也,能为秦声,妇赵女也,雅善鼓瑟,奴婢歌者数人。酒后耳热,仰天拊缶,而呼乌乌。

其诗曰:‘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是日也,拂衣而喜,奋褎低昂,顿足起舞,诚淫荒无度,不知其不可也。

惲幸有馀禄,方籴贱贩贵,逐什一之利。此贾竖之事,污辱之处,惲亲行之。下流之人,众毁所归,不寒而栗。虽雅知惲者,犹随风而靡,尚何称誉之有?董生不云乎:‘明明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之意也;明明求财利,尚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故道不同,不相为谋。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而责仆哉?

“夫西河魏土,文侯所兴。有段干木、田子方之遗风,漂然皆有节概,知去就之分。顷者,足下离旧土,临安定,安定山谷之间,昆戎旧壤,子弟贪鄙,岂习俗之移人哉?於今乃睹子之志矣!方当盛汉之隆,愿勉旃,毋多谈!”

【光武帝临淄劳耿弇】(《东汉文》)

车驾至临淄,自劳军,群臣大会。帝谓弇曰:“昔韩信破历下以开基,今将军攻祝阿以发迹。此皆齐之西界,功足相方。而韩信袭击已降,将军独拔勍敌,其功乃难于信也。又田横烹郦生,及田横降,高帝诏卫尉不听为仇。张步前亦杀伏隆,若步来归命,吾当诏大司徒释其怨,又事尤相类也。将军前在南阳建此大策,常以为落落难合,有志者事竟成也!”

【马援诫兄子严敦书】(《东汉文》)

援兄子严、敦并喜讥议,而通轻侠客。援前在交阯,还书诫之日:“吾欲汝曹闻人过失,如闻父母之名,耳可得闻,口不可得言也。好议论人长短,妄是非正法,此吾所大恶也,宁死不愿闻子孙有此行也。汝曹知吾恶之甚矣,所以复言者,施衿结缡,申父母之戒,欲使汝曹不忘之耳。”

“龙伯高敦厚周慎,口无择言,谦约节俭,廉公有威,吾爱之重之,愿汝曹效之。杜季良豪侠好义,忧人之忧,乐人之乐,清浊无所失。父丧致客,数郡毕至。吾爱之重之,不愿汝曹效也。效伯高不得,犹为谨敕之士,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者也;效季良不得,陷为天下轻薄子,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者也。

讫今季良尚未可知,郡将下车辄切齿,州郡以为言,吾常为寒心,是以不愿子孙效也。”

译《杨恽报孙会宗书》(《西汉文》) 杨恽失去爵位后居家生活,经营产业,建造房屋,以财物自我娱乐。一年多以后,他的朋友安定太守、安定人孙会宗,是一位有才略的人,写信给杨恽,劝诫他。信中说,大臣被废退之后,应当闭门惶恐,作出可怜的样子;不应当经营产业、结交宾客、获得声誉。杨恽是宰相的儿子,年轻时显名于朝廷,一旦遭受昏暗不明的处境,因言语而被废弃,内心很不服气。于是回信给孙会宗说:“我杨恽才能腐朽、品行污秽,文才和品德都没有什么成就,幸亏依靠先人的余业,才得以充任宿卫。遭逢时局变化而获得爵位,终究不是我所能胜任的,最后终于和祸患相遇。您怜悯我的愚昧蒙昧,赐信教诲督责我所没有达到的地方,情意十分殷厚。然而我私下遗憾您没有深思事情的始终,反而轻率地随从世俗的毁誉。若说出我浅陋的愚见,好像会违背您的意旨而替自己掩饰过错;若沉默不说,又恐怕违背孔子‘各自说说自己的志向’的意义。所以冒昧略陈愚见,希望君子明察。“我杨恽家族正处于兴盛时,乘坐朱轮车的人有十个,官位在列卿之中,爵位是通侯,总领随从官员,参与听闻政事。却不能在那个时候有所建言明察,以宣扬德化;又不能和群臣同心协力,辅助朝廷弥补遗忘,早已背负了窃居职位、白吃俸禄的责任。怀恋俸禄、贪图权势,不能自行退处;遭遇变故,又横遭流言,自己被幽禁在北阙,妻子儿女也满在狱中。当时我自己以为,即使被夷灭全族也不足以抵偿罪责,哪里料到还能保全首领,重新祭扫先人的坟墓呢?深思圣明君主的恩德,实在无法估量。君子遨游于道义之中,以此快乐而忘却忧愁;小人只求保全身体,以此取悦自己而忘却罪过。我私下反省自己,过错已经很大,品行已经亏损,只能长久做农夫直到终老。因此亲自带领妻子儿女,竭力耕作养蚕,灌溉园圃、经营产业,用来供给公家。没想到如今竟又因为这些事情受到讥议。“人的感情有些是不能禁止的,圣人也不加以禁止;所以君主和父亲最为尊贵亲近,人送别他们的死亡,也有结束的时候。我获罪已经三年了。农家劳作辛苦,逢年过节以及伏日、腊日,便煮羊、烤羔,饮一斗酒来自我慰劳。我家本是秦地人,能够唱秦地歌曲;妻子是赵地女子,很善于弹瑟;奴婢中有几个人会唱歌。酒后耳朵发热,仰天拍击瓦缶,呼喊‘呜呜’。” 他的诗说:‘耕种那南山的田地,荒芜污秽而不治理;种下一顷豆子,豆子掉落后只剩豆秸。人生不过是及时行乐罢了,什么时候才能求得富贵呢!’这一天,他拂衣而起,兴奋喜悦,挥动衣袖上下摆动,跺脚起舞,确实放纵荒淫而没有节制,不知道这样做是不可以的。我杨恽幸而有余下的俸禄,正可以低价买进、高价卖出,追逐十分之一的利润。这是商贩小人的事情,是污辱身份的处境,我却亲自去做。身处下流的人,成为众人毁谤的归宿,令人不寒而栗。即使真正了解我的人,也还会随风倒向舆论,哪里还会有人称赞我呢?董仲舒不是说过吗:‘明确地追求仁义,常常担心不能感化百姓,这是卿大夫的心意;明确地追求财利,还担心贫困不足,这是平民百姓的事情。’所以道路不同,就不能共同谋划。如今您怎么还能用卿大夫的规范来责备我呢?” “西河是魏国的土地,是魏文侯兴起事业的地方,有段干木、田子方留下的遗风,士人都洒脱而有节操气概,知道进退取舍的分寸。近来您离开旧地,来到安定;安定处在山谷之间,是昆戎的旧地,子弟贪婪鄙陋,难道是风俗改变了人的性情吗?如今我才看到了您的志向!正值强盛的汉朝时代,希望您努力吧,不要再多说了!” 《光武帝临淄劳耿弇》(《东汉文》) 皇帝的车驾到达临淄,亲自慰劳军队,群臣一同参加大会。皇帝对耿弇说:“从前韩信攻破历下,开创了事业的根基;如今将军攻打祝阿,开始显露功绩。这两处都是齐国的西部边界,功劳足以相提并论。然而韩信是袭击已经投降的人,将军却独自攻克强敌,功劳反而比韩信更难。又如田横曾烹杀郦生,等到田横投降,高帝下诏命令卫尉不要因此结仇。张步先前又杀了伏隆,如果张步前来归顺,我将下诏让大司徒解除对他的怨恨,这件事也尤其相似。将军从前在南阳提出这个大计,我常常认为它孤立而难以实现;如今看来,有志向的人最终能够成事!” 《马援诫兄子严敦书》(《东汉文》) 马援的哥哥的儿子严、敦都喜欢议论讥刺,也结交轻佻任侠之人。马援先前在交阯时,写信告诫他们说:“我希望你们听到别人的过失,就像听到父母的名讳一样,耳朵可以听见,嘴里却不能说出来。喜欢议论别人的长短,任意评论是非、歪曲正法,这是我最厌恶的事;我宁愿死,也不愿听说子孙有这样的行为。你们知道我非常厌恶这种行为,所以再次说明,就像女子出嫁时父母替她系衣带、结佩巾,重申父母的告诫,希望你们不要忘记。“龙伯高敦厚周密谨慎,口中没有可挑剔的话,谦逊节俭,廉洁公正而有威严;我喜爱并敬重他,希望你们效法他。杜季良豪爽侠义,忧虑别人所忧虑的,快乐别人所快乐的,对清浊两类人都不失礼。他父亲去世时,几个郡的宾客全都来了。我也喜爱并敬重他,却不希望你们效法他。效法伯高即使没有完全做到,仍然可以成为谨慎自守的人,正如所说‘雕刻天鹅没有成功,还像鸭子’;效法季良即使没有做到,反而会陷入天下轻薄子弟的行列,正如所说‘画虎不成反而像狗’。直到如今,杜季良的情形还没有定论;郡守一上任就咬牙切齿,州郡官员也把这件事当作话柄,我常常为此寒心,所以不愿子孙效法他。”

【诸葛亮前出师表】(《后汉文》)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於内,忠志之士忘身於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於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

“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裨补阙漏,有所广益。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於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以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阵和穆,优劣得所也。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於桓、灵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贞亮死节之臣也,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阳,苟全性命於乱世,不求闻达於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於草庐之中,谘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於败军之际,奉命於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於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

至於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祎、允之任也。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无兴德之言,则责攸之、祎、允之咎,以彰其慢。陛下亦宜自谋,以咨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云。

【诸葛亮后出师表】(《后汉文》)

先帝虑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故托臣以讨贼也。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固知臣伐贼,才弱敌强也;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

是故托臣而弗疑也。

臣受命之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并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顾王业不可偏安於蜀都,故冒危难,以奉先帝之遗意,而议者谓为非计。今贼适疲於西,又务於东,兵法乘劳,此进趋之时也。谨陈其事如左:高帝明并日月,谋臣渊深,然涉险被创,危然后安。今陛下未及高帝,谋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长策取胜,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刘繇、王朗,各据州郡,论安言计,动引圣人,群疑满腹,众难塞胸,今岁不战,明年不征,使孙策坐大,遂并江东,此臣之未解二也。曹操智计,殊绝於人,其用兵也,仿拂孙、吴,然困於南阳,险於乌巢,危於祁连,逼於黎阳,几败北山,殆死潼关,然后伪定一时尔。况臣才弱,而欲以不危而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

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图之。委任夏侯,而夏侯败亡。先帝每称操为能,犹有此失,况臣驽下,何能必胜?此臣之未解四也。

自臣到汉中,中间期年耳,然丧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郃、邓铜等及曲长、屯将七十馀人,突将无前;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馀人。

此皆数十年之内所纠合四方之精锐,非一州之所有。若复数年,则损三分之二也。

当何以图敌?此臣之未解五也。

今民穷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则住与行,劳费正等。而不及早图之,欲以一州之地,与贼持久,此臣之未解六也。

夫难平者,事也。昔先帝败军於楚,当此时,曹操拊手,谓天下已定。然后先帝东连吴、越,西取巴、蜀,举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计,而汉事将成也。然后吴更违盟,关羽毁败,秭归蹉跌,曹丕称帝。凡事如是,难可逆料。臣鞠躬尽,死而后已,至於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

卷七 六朝、唐文

译《诸葛亮前出师表》(《后汉文》) 臣诸葛亮上言:先帝开创帝业还没有完成一半,就中途去世了;如今天下分成三国,益州疲惫困顿,这确实是国家危急、关系存亡的时刻。然而宫廷内的侍卫之臣毫不懈怠,朝廷外的忠诚之士舍身忘死,大概都是追念先帝特殊的知遇,想要报答给陛下。实在应当广泛听取意见,以发扬先帝遗留下来的美德,扩大有志之士的气概;不应当妄自菲薄,说话引用失当,以致堵塞忠臣进谏的道路。宫中和府中应当成为一个整体,升迁、处罚、奖赏、贬斥,不应当有所不同。如果有作奸邪、触犯法令以及尽忠行善的人,应当交给主管官员评定应受的刑罚或赏赐,以显示陛下公平严明的治理;不应当偏袒徇私,使宫内和朝廷外采用不同的法令。侍中郭攸之、侍郎费祎、董允等,这些人都是善良诚实、志向和思虑忠贞纯正的臣子,因此先帝选拔他们留给陛下。我认为宫中的事情,无论大小,都应全部向他们征询,然后再施行,一定能够弥补缺失疏漏,收到更大的成效。将军向宠,性情品行善良公正,通晓军事,过去试用时,先帝称赞他有才能,因此众人商议推举向宠担任都督。我认为军营中的事情,无论大小,都应全部向他征询,一定能使军队和睦协调,让才能高低不同的人各得其所。亲近贤臣,疏远小人,这是先汉兴盛的原因;亲近小人,疏远贤臣,这是后汉衰败的原因。先帝在世时,每次同我谈论这件事,没有不对桓帝、灵帝感到叹息和痛心遗憾的。侍中、尚书、长史、参军,这些全都是忠贞正直、愿意为节义而死的臣子,希望陛下亲近他们、信任他们,那么汉室的兴盛,就可以指日而待了。我本是平民,亲自在南阳耕种,只求在乱世中姑且保全性命,不求在诸侯间闻名显达。先帝不因我身份低微、见识浅陋,反而委屈自己,三次到草庐来拜访我,向我询问当时天下的事情,因此我深受感动,就答应为先帝奔走效劳。后来遇到兵败,我在战事失利之际接受任命,在危急患难之间奉行使命,到现在已经二十一年了。先帝知道我谨慎,所以临终时把国家大事托付给我。接受遗命以来,我早晚忧虑叹息,担心托付的事情不能办成,从而损伤先帝的英明。因此五月渡过泸水,深入荒芜之地。如今南方已经平定,兵器铠甲也已经充足,应当勉励并率领三军,向北平定中原,希望竭尽我这点拙劣才能,铲除奸邪凶恶势力,复兴汉室,归还旧都。这就是我用来报答先帝、效忠陛下的职责。至于斟酌事情的得失利弊,进献竭尽忠心的言论,那是郭攸之、费祎、董允的责任。希望陛下把讨伐贼寇、复兴汉室的成效托付给我;如果不能实现,就治我的罪,以告慰先帝在天之灵。如果没有发扬圣德的言论,就责罚郭攸之、费祎、董允的过失,以彰明他们的怠慢。陛下也应当自行谋划,来询问治国的良策,明察并采纳正确的意见,深切追念先帝留下的遗诏,那我就承受不尽您的恩德和感激之情了。如今将要远行离开,面对这篇表章眼泪直流,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诸葛亮后出师表》(《后汉文》) 先帝考虑到汉朝和贼寇不能同时存在,帝王的事业不能偏安一隅,所以把讨伐贼寇的任务托付给我。凭先帝的英明,估量我的才能,本来就知道我讨伐贼寇,是才能弱而敌人强;然而如果不讨伐贼寇,帝王的事业也会灭亡,只是坐着等待灭亡,和讨伐他们相比,哪一个更好呢?所以先帝把任务托付给我而不加怀疑。我接受命令的那天起,睡觉不能安席,吃饭也没有滋味。想到要向北征伐,应该先进入南方,所以五月渡过泸水,深入荒芜之地,连续两天才吃一顿饭。我并不是不爱惜自己,只是考虑到帝王的事业不能偏安在蜀都,所以冒着危难,来奉行先帝的遗志,而议论的人却说这是错误的计策。如今贼寇正因西方战事疲惫,又忙于东方事务,兵法说应乘敌疲劳之时进攻,现在正是进军的时候。谨将事情陈述如下:高帝的英明可以和日月相比,谋臣的谋略深远,但仍然经历危险、遭受创伤,在危急之后才获得安定。如今陛下比不上高帝,谋臣也不如张良、陈平,却想凭长远策略取得胜利,坐等天下安定,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一点。刘繇、王朗各自占据州郡,谈论安定、谋划计策,动不动就引用圣人的话,满腹疑虑,胸中充满各种困难;今年不作战,明年不出征,使孙策坐大,最终兼并江东,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二点。曹操的智谋远远超过常人,他用兵如同孙武、吴起,然而仍曾困于南阳,险于乌巢,危于祁连,迫于黎阳,几乎败在北山,差点死于潼关,后来也只是假装暂时安定而已。何况我的才能薄弱,却想不经历危险就平定天下,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三点。曹操五次攻打昌霸都没有攻下,四次越过巢湖也没有成功。他任用李服,李服却图谋他;委任夏侯,夏侯却失败灭亡。先帝常称赞曹操有才能,他尚且有这些失误,何况我才能低下,怎么能够保证取胜呢?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四点。自从我到汉中,不过一年时间,可是已经损失了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郃、邓铜等人,以及曲长、屯将七十多人;还损失了突将无前、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多人。这些都是几十年以内从各地聚集起来的精锐,不是一个州所能拥有的。如果再过几年,就会损失三分之二。那将凭什么来谋划抵御敌人呢?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五点。如今百姓困穷,军队疲惫,但战事不能停止。战事不能停止,那么留下防守和出兵作战,劳力和费用正好相等。如果不及早谋划消灭敌人,却想凭一个州的土地同贼寇长期相持,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六点。难以预料的,是事情本身。过去先帝在楚地兵败,当时曹操拍手称快,以为天下已经平定。后来先帝向东联合吴、越,向西夺取巴、蜀,发兵向北征伐,夏侯渊被斩首。这是曹操的错误谋划,而汉室的事业将要成功了。后来吴国又违背盟约,关羽兵败,秭归失利,曹丕称帝。所有事情都是这样,很难预先料定。我一定恭敬谨慎、竭尽全力,到死才停止;至于成败和利钝,不是我的明智能够预先看见的。卷七 六朝、唐文

【陈情表】(李密)

臣密言:臣以险衅,夙遭闵凶。生孩六月,慈父见背。行年四岁,舅夺母志。

祖母刘,愍臣孤弱,躬亲抚养。臣少多疾病,九岁不行,零丁孤苦,至於成立。

既无叔伯,终鲜兄弟。门衰祚薄,晚有儿息。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童,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而刘夙婴疾病,常在床蓐。臣侍汤药,未尝废离。

逮奉圣朝,沐浴清化。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后刺史臣荣,举臣秀才。臣以供养无主,辞不赴命。诏书特下,拜臣郎中,寻蒙国恩,除臣洗马。猥以微贱,当侍东宫,非臣陨首所能上报。臣具以表闻,辞不就职。诏书切峻,责臣逋慢,郡县逼迫,催臣上道。州司临门,急於星火。臣欲奉诏奔驰,则以刘病日笃,欲苟顺私情,则告诉不许。臣之进退,实为狼狈。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犹蒙矜育,况臣孤苦,特为尤甚。且臣少事伪朝,历职郎署,本图宦达,不矜名节。今臣亡国贱俘,至微至陋,过蒙拔擢,宠命优渥,岂敢盘桓,有所希冀?但以刘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馀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区区不能废远。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刘今年九十有六,是臣尽节於陛下之日长,报刘之日短也。乌鸟私情,愿乞终养。

臣之辛苦,非独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见明知,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愿陛下矜愍愚诚,听臣微志。庶刘侥幸,卒保馀年,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谨拜表以闻。

【兰亭集序】(王羲之)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於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晤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取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於所遇,暂得於己,快然自足,曾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於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於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於斯文。

【归去来辞】(陶渊明)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摇摇以轻扬,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

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遗,复驾言兮焉求!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於西畴。或命巾车,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已乎矣!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遑遑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译《陈情表》(李密) 臣李密陈言:我因为命运艰险,早年就遭遇不幸。出生才六个月,慈爱的父亲便去世了。长到四岁时,舅父强迫母亲改变守节的意愿。祖母刘氏怜悯我孤单弱小,亲自抚养我。我小时候多病,九岁还不能行走,孤苦伶仃,直到成人。既没有叔伯,也始终没有兄弟。家门衰微,福分浅薄,到了晚年才有儿子。外面没有服丧期功等关系较近的亲属,家里没有应门的五尺高小童,孤单无依地独自生活,只有自己的身子和影子相互安慰。而祖母刘氏早年就被疾病缠身,常年卧病在床。我侍奉她,给她送汤送药,从未停止侍奉而离开她。等到奉事当今圣朝,受到清明教化的熏陶。先前太守臣逵察举我为孝廉,后来刺史臣荣举荐我为秀才。我因为没有人主持祖母的供养,辞谢了任命,没有赴任。诏书特地下达,授予我郎中的官职,不久又蒙受国恩,任命我为洗马。我以卑微的身份,竟然要侍奉太子,这不是粉身碎首所能报答的。我把这些情况详细写在表章中让皇帝知道,辞谢而没有就职。诏书催逼严厉,责备我逃避怠慢;郡县也逼迫我,催促我上路。州官来到门前催促,急迫得像流星和火光一样。我想奉诏奔驰赴任,但祖母刘氏的病一天比一天严重;想姑且顺从自己的私情,又不被允许。我的进退处境,实在十分狼狈。我恭敬地想到,圣朝用孝道治理天下,凡是年老之人,尚且得到怜悯养育,何况我的孤苦,尤其严重。况且我年轻时侍奉伪朝,在郎官署中任职,本来只想求得仕途显达,并不顾惜名誉节操。如今我是亡国的卑贱俘虏,身份极其卑微鄙陋,却过分蒙受提拔,受到优厚的恩宠任命,哪里敢徘徊不去、另有所求呢?只是因为祖母刘氏已经如日落西山,气息奄奄,生命垂危,早晨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晚上。我没有祖母,就无法活到今天;祖母没有我,也无法度过余生。祖孙二人相互依靠来维持生命,因此我不能废弃侍奉她而远行。我李密今年四十四岁,祖母刘氏今年九十六岁,这是我效忠陛下的日子还长,而报答祖母的日子已经很短了。乌鸦反哺的私情,希望乞求准许我为祖母养老送终。我的辛酸苦楚,不只是蜀地人士以及梁、益二州的长官亲眼看见、明白知道,天地神明也确实共同鉴察。希望陛下怜悯我愚拙而真诚的心愿,听取我微小的请求。希望祖母刘氏能够侥幸保全余年,等她去世后,我活着一定粉身碎首,死后也当结草报恩。我承受不尽像犬马一样惶恐畏惧的心情,谨此拜上表章使您知道。《兰亭集序》(王羲之) 永和九年,正值癸丑年。暮春之初,我们在会稽山阴的兰亭聚会,举行修禊活动。众多贤士全都到来,年少的和年长的也都聚集在一起。这里有高山峻岭、茂密的树林和修长的竹子,又有清澈的溪流和湍急的水流,映照环绕在左右,引来作为流觞的曲水。大家依次坐在曲水旁,虽然没有管弦丝竹演奏的盛况,但饮一杯酒、吟一首诗,也足以畅快地抒发幽深的情怀。这一天,天空晴朗,空气清新,和风温暖舒畅。抬头观览天地的广大,低头察看万物的繁盛,用来纵目远眺、舒展胸怀,足以尽情享受视听的欢乐,实在令人快乐啊!人与人相处,很快就度过一生。有的人从自己的内心取出志趣,在一室之内面对面交谈;有的人借着自己所寄托的事物,放纵形体于世俗之外。虽然取舍各不相同,沉静和躁动也各不一样,但当他们对所遇之事感到欣喜,暂时在自身心中得到满足时,竟然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等到对所追求的事物已经厌倦,感情随着事情的变化而改变,感慨也就随之产生。先前感到欣喜的事情,转眼之间已经成为陈旧的遗迹,尚且不能不因此触发感慨,何况人的寿命长短还要听凭自然,最终都归于消亡呢?古人说:“死和生也是人生的大事。”难道不令人痛心吗?每当我阅读古人引发感慨的原因,总觉得像符契相合一样,没有不面对文章叹息哀伤,却不能在心中明白说明这种感受的。我本来知道把死和生看作一回事是虚妄荒诞的,把长寿和夭折等同看待是妄造的说法。后人看待今天,也会像今天的人看待过去一样,真可悲啊!所以依次记述当时参加集会的人,记录他们所作的文章。虽然时代不同、事情有异,但触发感慨的原因和情怀却是相同的。后世阅读这篇文章的人,也将对它有所感慨。《归去来辞》(陶渊明) 归去吧,田园快要荒芜了,为什么还不回去!既然自己的心已经被形体役使,为什么还要惆怅独自悲伤!我醒悟到过去的错误已经无法挽回,知道未来的事情还可以补救。确实误入歧途还不算太远,已经觉察到今天是对的而昨天是错的。船摇摇荡荡而轻快地前进,风轻轻吹来,吹动我的衣裳。向行人询问前方的道路,遗憾清晨的天色还很微暗。于是看见横木为门的简陋屋舍,又欣喜又奔跑。童仆欢喜地迎接,幼子在门口等候。庭院中的三条小路将要荒芜,松树和菊花却还存在。带着幼子进入屋里,只见酒已经装满酒樽。拿起酒壶酒杯自斟自饮,斜眼看看庭院中的树枝,面容也感到愉悦。倚靠南窗寄托自己的傲然情怀,深知狭小的居室也容易使人安适。每天到园中走走便成为乐趣,门虽然设置着却常常关闭。拄着手杖随处休息,时时抬头向远处眺望。云气无意间从山峰飘出,鸟儿飞累了也知道返回。日光暗淡,太阳将要落山,我抚摸着孤松,徘徊不去。归去吧,请让我停止同世俗人物交往,断绝外出游历。世俗和我彼此遗弃了,我还驾车出去追求什么呢!以亲戚间的知心话为喜悦,以弹琴读书来消除忧愁。农人告诉我春天已经到来,将要到西边的田地去耕作。有时驾着有围篷的车,有时划着一叶孤舟。既沿着幽深曲折的山谷探寻,也经过崎岖的山丘。树木欣欣向荣,泉水涓涓开始流淌。羡慕万物顺应时节而生长,也感叹自己的一生将要走到尽头。算了吧!人的形体寄托在天地之间还能有多少时间,为什么不随心任意地决定去留?为什么心神不定,想要到哪里去呢?富贵不是我的愿望,仙境也无法期待。爱惜美好的时光,独自出游,有时拄着手杖除草培土。登上东边的高冈舒展长啸,面对清澈的流水吟诗。姑且顺应自然变化直到生命终结,乐守天命,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

【桃花源记】(陶渊明)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彷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

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馀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

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处处志之。及郡下,诣太守,说如此。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

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

【五柳先生传】(陶渊明)

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闲静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饮辄尽,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短褐穿结,箪瓢屡空,晏如也。尝著文章自娱,颇示己志。忘怀得失,以此自终。

赞曰:黔娄有言:“不戚戚於贫贱,不汲汲於富贵。”其言兹若人之俦乎?

衔觞赋诗,以乐其志,无怀氏之民欤?葛天氏之民欤!

【北山移文】(孔稚珪)

锺山之英,草堂之灵,驰烟驿路,勒移山庭。

夫以耿介拔俗之标,潇洒出尘之想,度白雪以方洁,干青云而直上,吾方知之矣。若其亭亭物表,皎皎霞外,芥千金而不盼,屣万乘其如脱。闻凤吹於洛浦,值薪歌於延濑,固亦有焉。岂期终始参差,苍黄反复,泪翟子之悲,恸朱公之哭。

乍回迹以心染。或先贞而后黩,何其谬哉。呜呼!尚生不存,仲氏既往,山阿寂寥,千载谁赏?

世有周子,俊俗之士;既文既博,亦玄亦史。然而学,遁东鲁,习隐南郭;窃吹草堂,滥巾北岳。诱我松桂,欺我云壑。虽假容於江皋,乃缨请於好爵。

其始至也,将欲排巢父,拉许由,傲百氏,蔑王侯。风情张日,霜气横秋。

或叹幽人长往,或怨王孙不游。谈空空於释部,核玄玄於道流。务光何足比,涓子不能俦。

及其鸣驺入谷,鹤书赴陇。形驰魄散,志变神动。尔乃眉轩席次,袂耸筵上,焚芰制而裂荷衣,抗尘容而走俗状。风云凄其带愤,石泉咽而下怆。望林峦而有失,顾草木而如丧。

至其纽金章,绾墨绶,跨属城之雄,冠百里之首,张英风於海甸,驰妙誉於浙右。道帙长摈,法筵久埋。敲扑喧嚣犯其虑,牒诉倥偬装其怀。琴歌既断,酒赋无续。常绸缪於结课,每纷纶於折狱。笼张赵於往图,架卓鲁於前录。希踪三辅豪,驰声九州牧。使其高霞孤映,明月独举,青松落荫,白云谁侣。涧户摧绝无与归,石径荒凉徒延伫。至於还飚入幕,写雾出楹,蕙帐空兮夜鹤怨,山人去兮晓猿惊。昔闻投簪逸海岸,今见解兰缚尘缨。

於是,南岳献嘲,北陇腾笑,列壑争讥,攒峰竦诮。慨游子之我欺,悲无人以赴吊。故其林惭无尽,涧愧不歇,秋桂遣风,春萝罢月,骋西山之逸议,驰东皋之素谒。

今又促装下邑,浪枻上京。虽情投於魏阙,或假步於山扃。岂可使芳杜厚颜,薜荔蒙耻,碧岭再辱,丹崖重滓,尘游躅於蕙路,污渌池以洗耳。宜扃岫幌,掩云关,敛轻雾,藏鸣湍,截来辕於谷口,杜妄辔於郊端。於是丛条瞋胆,叠颖怒魄。或飞柯以折轮,乍低枝而扫迹。请回俗士驾,为君谢逋客。

译《桃花源记》(陶渊明) 晋太元年间,武陵人以捕鱼为业。他沿着溪水划船前行,忘记了路程的远近。忽然遇到一片桃花林,桃树夹着溪岸绵延数百步,中间没有别的树,芳草鲜嫩美丽,落花纷纷飘落。渔人对此十分惊异,又继续向前行进,想走到桃花林的尽头。桃花林在溪水发源处消失了,那里便出现一座山。山上有个小洞口,仿佛有光亮透出,渔人于是舍弃船只,从洞口进入。起初洞口非常狭窄,仅能容一人通过。又走了几十步,眼前忽然变得开阔明亮。土地平坦开阔,房屋整齐,有肥沃的田地、美丽的池塘以及桑树、竹林之类。田间小路交错相通,鸡鸣狗叫的声音彼此都能听见。人们在其中来来往往,耕种劳作,男女的衣着全都像外面的人。老人和孩子都安闲快乐。他们看见渔人,竟然大为惊讶,问他从哪里来;渔人详细回答了他们。村民便邀请他到家里去,摆酒杀鸡做饭。村里听说来了这样一个人,都来打听消息。他们自己说,祖先为了躲避秦朝时的战乱,带领妻子儿女和乡人来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不再出去,于是同外面的人断绝了来往。他们问现在是什么朝代,竟不知道有过汉朝,更不用说魏、晋了。渔人把自己听到的事情一一详细告诉他们,他们都感叹惋惜。其余的人又分别邀请渔人到自己家里,都拿出酒和食物。渔人停留了几天,告辞离去。这里的人告诉他说:“这里的情况不值得向外面的人说。” 渔人出来以后,找到了自己的船,便沿着先前的路返回,处处做了记号。到了郡城,拜访太守,把这些情况报告给他。太守立即派人跟随他前往,寻找先前所作的记号,结果迷了路,再也没有找到原来的道路。南阳人刘子骥,是一位高尚的隐士。他听说这件事,高兴地计划前往寻找。还没有实现,不久便生病去世了。此后就再也没有人去探寻那条通往桃花源的路了。《五柳先生传》(陶渊明) 五柳先生不知道是哪里人,也不清楚他的姓和字。住宅旁有五棵柳树,于是就用“五柳”作为他的号。他安闲沉静,少言寡语,不羡慕荣华利禄。喜欢读书,但不求深入解释。每当对书中的内容有所领会,便高兴得忘记吃饭。他生性嗜酒,但家里贫穷,不能经常得到酒喝。亲朋故旧知道他这种情况,有时置办酒席招待他。他一到就喝个尽兴,期望一定喝醉;醉后便离开,从不把去留放在心上。简陋的房屋空空荡荡,不能遮蔽风雨和阳光。粗麻短衣破旧打结,饭篮和水瓢常常空着,他却仍然安然自若。他曾经写文章自我娱乐,也颇能表现自己的志趣。他把得失置之度外,凭此度过一生。赞说:黔娄曾说:“不因贫贱而忧愁,不急切追求富贵。” 他大概就是这类人的同伴吧?饮酒作诗,以此使自己的志趣快乐,他莫非是无怀氏时代的百姓,或者葛天氏时代的百姓吗!《北山移文》(孔稚珪) 钟山的英灵,草堂的神灵,把烟尘驱赶到驿路上,将这篇移文勒刻在山庭之中。凭着那种光明正直、超拔流俗的气概,潇洒脱俗的思想,衡量白雪而与它相比洁白,直冲青云而向上,我才算认识了他。至于他挺立在万物之外,光明洁白在云霞之外,把千金看得如草芥而不顾,视万乘之尊如同脱鞋一样轻易,像在洛水边听到凤凰的鸣声、在延濑遇见樵夫的歌声那样的人,本来也是有的。哪里料到他的始终竟然反复无常,仓促变化,使翟子流泪悲伤,使朱公悲痛哭泣。刚一转变行迹,内心便受到世俗污染。有的人先前保持贞正,后来却变得污浊,这是多么荒谬啊!唉!尚生已经不在,仲氏也已经逝去,山中的僻处寂寥冷落,千年之后还有谁来欣赏呢?世上有个周子,是超越流俗的俊杰;既有文才又博学,既通玄理又熟悉史学。然而他学习东鲁之士,仿效南郭隐士;窃取草堂的声名,滥居北岳的隐者之位。他诱骗我的松树桂树,欺骗我的云谷山壑。虽然在江边假装隐士,却已经牵挂着求取高官厚禄。他刚到这里时,将要排斥巢父,拉拢许由,傲视诸子百家,蔑视王侯。风采情怀高张如日,凛然气势横贯秋空。有时感叹幽居的人长久离去,有时怨恨王孙贵族不来游览。他在佛教典籍中谈论空理,在道家流派中考究玄理。务光也不值得同他相比,涓子也不能和他匹敌。等到他的车马鸣声进入山谷,征召隐士的鹤书送到田陇,他便形体奔忙、魂魄离散,志向改变、精神动摇。于是眉宇飞扬地坐在席间,衣袖高举于筵席之上,烧掉菱花制成的衣服,撕裂荷叶做的衣裳,显出沾染尘俗的容貌,奔走呈现世俗的姿态。风云凄凉,仿佛带着愤怒;山石泉水呜咽流淌,带着悲伤。回望山林峰峦,仿佛有所失去;回顾草木,也像遭逢丧亡。等到他系上金印,佩带黑色绶带,跨居统辖属城的显要职位,成为百里之内的首长,在海滨张扬英武的声威,在浙东传播美妙的声誉,书卷长久被抛弃,佛道讲席长期埋没。敲打刑具的喧嚣侵扰他的思虑,公文诉讼的忙乱充满他的胸怀。琴歌已经中断,饮酒作赋也没有继续。他常常忙于考核政绩,又屡屡纷繁地审理案件;谋求追踪过去张汤、赵禹的功业,架起比拟前代卓茂、鲁恭的声名;希望追随三辅豪杰,声名远播九州长官之中。这样一来,即使有高霞独自映照、明月独自升起、青松落下荫凉,又有谁同白云作伴?山涧的门户毁坏断绝,无人同他归去;石径荒凉,只能徒然久久伫立。等到回旋的风吹入帷幕,雾气从楹柱间飘出,蕙草编成的帐中空空荡荡,夜鹤哀怨;山中人离去了,清晨猿猴惊啼。过去听说有人投下簪笏,逃逸到海岸;如今却看见有人解下兰佩,反而被尘俗的缨带束缚。于是南岳发出嘲笑,北陇传来讥讽,排列的山谷争相讥刺,聚集的山峰耸立着嘲弄。可叹游子欺骗了我们,可悲再没有人来凭吊。因此树林惭愧得无穷无尽,山涧羞愧而不止息;秋日的桂树不再送风,春天的萝蔓也不再映月,纵情传播西山隐逸者的高论,奔走传达东皋隐士的诚意。如今他又匆忙收拾行装到小城任职,轻率地划船前往京城。他虽然心意已经投向朝廷,或许还曾借步进入山门,难道能让芳杜厚着脸皮、薜荔蒙受羞耻,使青翠的山岭再次受辱、丹红的山崖重新被玷污,让尘俗的脚印留在蕙草小路上,污浊清池来洗耳吗?应当关闭山洞的窗扉,掩上云中的关门,收拢轻雾,藏起鸣响的急流,在山谷入口截住将来的车辕,在郊外尽头杜绝妄行的马缰。于是丛生的枝条怒目瞪视,重叠的穗头怒气冲天;有的飞起枝干折断车轮,有的忽然低下枝条扫除车迹。请世俗之士掉头回车,让我替您向逃避世俗的隐士致意。

【谏太宗十思疏】(魏征)

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源不深而望流之远,根不固而求木之长,德不厚而思国之安,臣虽下愚,知其不可,而况於明哲乎?人君当神器之重,居域中之大,不念居安思危,戒奢以俭,斯亦伐根以求木茂,塞源而欲流长也。

凡昔元首,承天景命,善始者实繁,克终者盖寡。岂取之易,守之难乎?盖在殷忧,必竭诚以待下;既得志,则纵情以傲物。竭诚,则胡越为一体;傲物,则骨肉为行路。虽董之以严刑,振之以威怒,终苟免而不怀仁,貌恭而不心服。

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覆舟,所宜深慎。

诚能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将有作,则思知止以安人;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惧满盈,则思江海下百川;乐盘游,则思三驱以为度;忧懈怠,则思慎始而敬终;虑壅蔽,则思虚心以纳下;惧谗邪,则思正身以黜恶;恩所加,则思无因喜以谬赏;罚所及,则思无以怒而滥刑。总此十思,弘兹九得。简能而任之,择善而从之,则智者尽其谋,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文武并用,垂拱而治。何必劳神苦思,代百司之职役哉!

【为徐敬业讨武曌檄】(骆宾王)

伪临朝武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潜隐先帝私,阴图后房之嬖。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践元后於翚翟,陷吾君於聚麀。加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

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鸩母。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贼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呜呼!

霍子孟之不作,朱虚侯之已亡。燕啄皇孙,知汉祚之将尽;龙漦帝后,识夏庭之遽衰。

敬业,皇唐旧臣,公侯冢子,奉先君之成业,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兴悲,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流涕,岂徒然哉?是用气愤风云,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爰举义旗,以清妖孽。南连百越,北尽三河,铁骑成群,玉轴相接。海陵红粟,仓储之积靡穷;江浦黄旗,匡复之功何远?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图功,何功不克?

公等或居汉地,或叶周亲,或膺重寄於话言,或受顾命於宣室。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一抔之土未乾,六尺之孤何托?倘能转祸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勋,无废大君之命,凡诸爵赏,同指山河。若其眷恋穷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几之兆,必贻后至之诛。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译《谏太宗十思疏》(魏征) 臣听说:想要树木长得高大,一定要使它的根基稳固;想要水流得长远,一定要疏浚它的源头;想要国家安定,一定要积累德行和仁义。源头不深却希望水流得长远,根基不牢却要求树木长得高大,德行不厚却希望国家安定,我虽然是最愚笨的人,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何况英明睿智的人呢?君主掌握帝位的重任,居于天地间至尊的地位,如果不考虑安定时想到危险,用节俭戒除奢侈,这也就是砍断根部却想求得树木茂盛,堵塞源头却想让水流长远了。古代所有帝王,承受上天的重大使命,善于开创事业的确实很多,能够坚持到底的却很少。难道取得天下容易,守住天下困难吗?大概是因为处在深重忧患中时,一定竭尽诚意来对待臣民;取得成功以后,就放纵性情而傲视他人。竭尽诚意,就能使胡人和越人也成为一体;傲视他人,就会使骨肉亲人也变成陌路。即使以严刑督责,以威势震慑,最终也只求苟且免罪而不会感念仁德,表面恭敬而内心不服。怨恨不在于大小,可怕的只是民众。水能载舟,也能覆舟,这是应当深切谨慎的。如果真的看见令人想要的东西,就应想到以知足来自我戒惧;将要兴建什么,就应想到适可而止来使百姓安宁;想到地位高而危险,就应想到谦虚自守;害怕骄傲自满,就应想到江海处在百川之下;喜爱游乐,就应想到以三驱之礼作为限度;担忧懈怠,就应想到慎重开始、恭敬结束;担心受到蒙蔽,就应想到虚心采纳臣下意见;害怕谗言邪说,就应想到端正自身、斥退奸恶;施加恩赏,就应想到不要因为一时高兴而错误奖赏;施加刑罚,就应想到不要因愤怒而滥施刑罚。总括这十条思虑,弘扬这九种德行。选拔有才能的人任用他们,选择正确的意见听从它,那么有智慧的人就能竭尽谋略,勇敢的人就能竭尽力量,仁爱的人就能传播恩惠,诚信的人就能献出忠心。文臣武将都得到任用,君主垂衣拱手便可治理天下。何必劳心苦思,代替百官去承担职务呢!《为徐敬业讨武曌檄》(骆宾王) 那个假借皇帝名义临朝执政的武氏,性情并不和顺,出身实际上很低微。过去她充任太宗的后宫侍妾,曾以更衣的名义进入宫中侍奉。到了晚年,污秽扰乱东宫,暗中隐藏先帝的私情,阴谋图求后宫的宠爱。她一进宫门就遭人嫉妒,像蛾眉一样美丽却不肯让人;掩袖而进,擅长进谗,像狐狸一样媚惑,偏能迷惑君主;使元后身处翚翟之位而受辱,使我们的君主陷入聚麀的乱伦之中。加上她心肠如毒蛇蜥蜴,性情像豺狼一样残暴。她亲近狎昵邪恶奸僻之人,残害忠良,杀害姐姐、屠戮兄长,弑杀君主、毒死母亲。人神都同样憎恨她,天地也不能容纳她。她还包藏祸心,窥伺窃取帝位。君主所宠爱的儿子,被幽禁在别宫;贼党的宗族亲信,却被委以重任。唉!霍子孟没有出现,朱虚侯又已经死去。燕王的乳母燕啄杀害皇孙,预示汉朝国运将尽;龙涎沾污帝后的衣服,预示夏朝政权迅速衰败。我徐敬业是大唐的旧臣,公侯的嫡长子,继承先君的事业,承受本朝的厚恩。宋微子因此兴起悲哀,实在是有原因的;袁君山为此流泪,难道是毫无缘故吗?因此我气愤激荡如风云,立志安定社稷,趁天下人失望之时,顺应四海之内共同的心愿,于是举起义旗,清除妖孽。南面连接百越,北面直到三河,铁骑成群,战车首尾相接。海陵储藏的红米,仓库里的积蓄无穷无尽;江浦飘扬着黄旗,匡复国家的功业还会远吗?战马的嘶鸣震动,北风便随之而起;剑气冲天,南斗星仿佛也被压平。低声怒喝,山岳便崩塌;大声叱咤,风云也变色。凭这样的力量制服敌人,什么敌人不能摧毁?凭这样的力量谋求功业,什么功业不能成就?诸位有的居住在汉地,有的是周王室的亲属,有的在遗诏中承受重托,有的在宣室接受临终顾命。遗言还在耳边,忠心难道已经忘却了吗?坟土还没有干,六尺高的孤儿又将托付给谁?如果能够转祸为福,送走先帝、拥立新君,共同建立勤王的功勋,不废弃大君的命令,那么所有爵位赏赐,都可以指着山河为誓。如果留恋困守的城池,在岔路上徘徊,坐失先机的征兆,必定会招致后来者的诛罚。请看看今天天下之内,最终究竟是谁家的天下!

【滕王阁序】(王勃)

南昌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雄州雾列,俊彩星驰。台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宇文新州之懿范,襜帷暂驻。十旬休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家君作宰,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胜饯。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俨骖騑於上路,访风景於崇阿。临帝子之长洲,得仙人之旧馆。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列冈峦之体势。披绣闼,俯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盱其骇瞩。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迷津,青雀黄龙之轴。虹销雨霁,彩彻云衢,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遥吟俯畅,逸兴遄飞。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四美俱,二难并。穷睇眄於中天,极娱游於暇日。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於日下,指吴会於云间。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

呜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於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於海曲,岂乏明时?所赖君子安贫,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知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孟尝高洁,空怀报国之心;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

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舍簪笏於百龄,奉晨昏於万里。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他日趋庭,叨陪鲤对。今晨捧袂,喜托龙门。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锺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呜呼!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邱墟。临别赠言,幸承恩於伟饯,登高作赋。是所望於群公。敢竭鄙诚,恭疏短引,一言均赋,四韵俱成。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与韩荆州书】(李白)

白闻天下谈士相聚而言曰:“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何令人之景慕一至於此!岂不以周公之风,躬吐握之事,使海内豪俊,奔走而归之,一登龙门,则声价十倍!所以龙蟠凤逸之士,皆欲收名定价於君侯。愿君侯不以富贵而骄之,寒贱而忽之,则三千之中有毛遂。使白得脱颖而出,即其人焉。

白,陇西布衣,流落楚汉。十五好剑术,遍干诸侯。三十成文章,历抵卿相。

虽长不满七尺,而心雄万夫。皆王公大人许与气义。此畴曩心迹,安敢不尽於君侯哉?君侯制作侔神明,德行动天地,笔参造化,学究天人。幸愿开张心颜,不以长揖见拒。必若接之以高宴,纵之以清谈,请日试万言,倚马可待。今天下以君侯为文章之司命,人物之权衡,一经品题,便作佳士。而今君侯何惜阶前盈尺之地,不使白扬眉吐气、激昂青云耶?

昔王子师为豫州,未下车,即辟荀慈明;既下车,又辟孔文举;山涛作冀州,甄拔三十馀人,或为侍中、尚书,先代所美。而君侯亦一荐严协律,入为秘书郎。

中间崔宗之、房习祖、黎昕、许莹之徒,或以才名见知,或以清白见赏。白每观其衔恩抚躬,忠义奋发。白以此感激,知君侯推赤心於诸贤之腹中,所以不归他人,而愿委身於国士。倘急难有用,敢效微躯。

且人非尧舜,谁能尽善?白谟猷筹画,安能自矜?至於制作,积成卷轴,则欲尘秽视听。恐雕虫小技,不合大人。若赐观刍荛,请给纸笔,兼之书人,然后退扫闲轩,缮写呈上。庶青萍、结绿,长价於薛、卞之门。幸推下流,大开奖饰。

唯君侯图之。

【春夜宴桃李园序】(李白)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况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会桃李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群季俊秀,皆为惠连。吾人咏歌,独惭康乐。幽赏未已,高谈转清。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不有佳作,何伸雅怀?如诗不成,罚依金谷酒数。

译《滕王阁序》(王勃) 南昌是汉代的旧郡,洪都是如今的新府。天上的星宿分属翼、轸二宿,地面连接衡山和庐山。以三江为衣襟,以五湖为衣带,控制着荆楚,连接着瓯越。物产的精华是上天的珍宝,龙泉剑的光芒直射牛、斗星宿之间;杰出的人物因地灵而生,徐孺子使陈蕃放下专为贤士设置的榻。雄伟的州城像云雾一样密集,杰出的人才如流星般奔驰。城池处在夷夏交界,宾客和主人全都是东南地区的俊美人才。都督阎公享有高雅声望,仪仗远道而来;宇文新州有美好的德行,车帷暂时停留。恰逢十日一休的假期,优秀朋友如云;迎接千里而来的贵客,高朋满座。腾蛟起凤,是孟学士文辞的宗主;紫电青霜,是王将军武器库中的宝剑。家父出任县令,我路过这个著名地方;我这个年少无知的人,竟亲自遇上这盛大的宴会。时值九月,时序属于秋季的第三个月。积水退尽,寒潭清澈;烟光凝聚,傍晚的山色呈现紫色。驾着整齐的车马行驶在高路上,到高峻的山岭寻访风景。来到帝子的长洲,找到仙人旧日的馆舍。层层山峦耸立着翠色,高高伸入重重云霄;凌空飞架的楼阁流淌着丹红色彩,向下俯临仿佛没有地面。白鹤停留的水边、野鸭聚集的洲渚,穷尽岛屿曲折回环的形势;桂木建成的殿堂、兰木修成的宫室,排列成山冈起伏的形态。推开精美的阁门,俯视雕饰的屋脊,山岭平原开阔,尽入眼底;河流湖泽浩大,令人惊异地注目。居民房屋遍布大地,都是钟鸣鼎食的富贵人家;船只停满渡口,青雀、黄龙装饰的船轴相接。彩虹消失,雨后天晴,阳光映照云路;落霞同孤独的野鸭一起飞翔,秋水和辽阔长天呈现同一种颜色。傍晚渔舟的歌声,响彻鄱阳湖边;雁阵因寒意惊起,叫声消失在衡阳水边。远处吟诵,低头舒畅,超逸的兴致迅速飞扬。清脆的箫声响起,清风便随之产生;纤细的歌声凝聚不散,连白云也被遏止。睢园中的绿竹,气势压过彭泽县令陶渊明酒樽中的风采;邺水边的红花,光彩照亮临川王谢灵运的文笔。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美全都具备,贤主、嘉宾两种难得的人物同时聚集。极目远望长空,尽情享受闲暇时日。天空高远,大地辽阔,才觉察宇宙无边无际。兴致尽了,悲哀便来,知道事物的盛衰盈亏自有定数。遥望日下的长安,指看云间的吴会。地势尽头,南海深远;天柱高耸,北极星遥远。关山难以越过,谁来同情迷失道路的人?像浮萍和流水一样偶然相逢,大家都是身处异乡的客人。怀念宫门却无法看见,什么时候才能到宣室去奉见皇帝呢?唉!时运不佳,命途多舛!冯唐容易衰老,李广始终难以受封。使贾谊屈居长沙,并不是没有圣明的君主;使梁鸿逃到海边,难道不是处在清明的时代吗?所幸君子能够安于贫困,通达的人懂得听从命运。年老时应当更加壮志凌云,难道能因此知道我到白头仍不变的心吗?处境困窘时反而更加坚强,不会坠落凌云的志向。即使饮用贪泉之水也能觉得清爽,身处干涸车辙之中仍然可以欢乐。北海虽然遥远,乘着旋风也可以到达;早年的时光已经逝去,晚年的岁月还不算太晚。孟尝品格高洁,却白白怀有报国之心;阮籍行为狂放,难道能学他在穷途末路痛哭吗?我王勃只是一个身长三尺、身份卑微的人,不过是一介书生。没有机会请求皇帝赐给长缨,像二十岁出头的终军那样建功;心中有投笔从戎的志愿,仰慕宗悫乘长风破万里的气概。如今离开一生所用的簪笏,远行万里来侍奉父亲的晨昏。既不是谢家的宝树,却有幸结交孟氏的芳邻。将来快步走入父亲庭院,恭敬地陪侍父亲接受教诲;今天早晨捧着衣袖拜见,欣喜地借助龙门的声望。没有遇到杨得意这样的荐举人,只能抚摸自己的凌云之作而自我惋惜;既然钟子期已经遇到,面对知音弹奏《流水》,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唉!名胜之地不能常在,盛大的宴会难以再遇。兰亭聚会已经成为过去,梓泽也已变成丘墟。临别时写下赠言,有幸承蒙这场盛大宴会的恩遇,登高作赋。这正是我对诸位的期望。我怎敢竭尽浅陋的诚意,恭敬地写下这篇短序;每人作一首诗,四韵都已经写成。滕王高阁临近江边的沙洲,佩玉和鸾铃的声音已经随着歌舞停止。早晨,彩绘的栋梁飞映着南浦的云彩;傍晚,珠帘卷起,迎来西山的雨。悠闲的云彩映在潭中,时光悠悠流逝;景物变换,星辰移动,不知已经经历了多少秋天。阁中的帝子如今在哪里?栏杆外的长江徒然地向前流去。《与韩荆州书》(李白) 我李白听天下的谈论之士聚在一起说:“活着不必封为万户侯,只愿认识一下韩荆州。”为什么使人们景仰爱慕到了这种程度呢?难道不是因为您具有周公的风范,亲自做吐哺握发、礼贤下士的事情,使天下的豪杰俊士奔走归附于您,一旦登上您的门庭,声誉身价就提高十倍吗?所以那些像龙一样蛰伏、像凤一样高逸的人,都想在您这里获得声名、确定身价。希望您不要因为他们富贵就骄傲对待,也不要因为他们寒微贫贱就忽视,那么三千门客中就会有一个毛遂。假使我能够脱颖而出,我就是那样的人。我李白是陇西的平民,流落在楚地、汉地。十五岁喜欢剑术,遍遍求见诸侯;三十岁写成文章,逐一拜访卿相。虽然身高不满七尺,但胸怀却胜过万名男子。王公大人全都赞许我的气概和节义。这些就是我过去的志向和行迹,怎么敢不向您全部倾诉呢?您的著述可与神明相比,德行足以感动天地,笔力参入自然造化,学问穷尽天人之理。希望您能够敞开心胸,不要因为我只作长揖而拒绝接见。如果您以盛大宴会接待我,让我纵情清谈,请给我一天时间写成万言文章,我可以倚在马前立即完成。如今天下人把您看作掌管文章命运、评量人物高下的人,一经您品评,便成为优秀之士。如今您为何吝惜台阶前一尺之地,不让我扬眉吐气、意气昂扬地冲上青云呢?过去王子师担任豫州刺史,还没有下车就征召荀慈明;已经下车,又征召孔文举。山涛担任冀州刺史,甄别提拔三十多人,其中有人后来成为侍中、尚书,这是前代所赞美的事情。而您也曾举荐严协律,使他入朝担任秘书郎。在这期间,崔宗之、房习祖、黎昕、许莹这一类人,有的因才华声名而被您知遇,有的因清白品行而受到赏识。我每次看到他们感受恩德、抚躬自励,忠义奋发,都深受感动。因此知道您把赤诚之心推置在诸贤心中,所以他们不归附别人,而愿意把自身托付给国士。如果国家有急难而我有可用之处,我也敢献出微薄的身躯。况且人不是尧、舜,谁能做到样样完善?我的谋划和筹算,哪里敢自我夸耀?至于我所写的文章,积累起来已有成卷成轴,便想拿来污辱您的视听。只是恐怕这些雕虫小技不合大人的心意。如果您愿意赐看我的粗浅作品,请给我纸笔,并派书写的人,然后我退回清闲的轩室,抄写整理后呈上。希望青萍剑、结绿玉这类珍宝,能在薛公、卞和这样的鉴赏者门下提高身价。希望您推恩于地位低下的人,大力给予称许。只有请您考虑这件事。《春夜宴桃李园序》(李白) 天地是万物寄居的旅舍,光阴是百代匆匆而过的旅客。人生如梦一般短暂,能有多少欢乐?古人手持蜡烛在夜间游玩,确实是有道理的!何况温暖的春天用烟霞美景召唤我,大自然把绚丽的景色赐给我。我们相聚在桃李芬芳的园中,畅叙天伦间的欢乐。弟弟们个个英俊秀美,都像谢惠连一样;我们吟诗作歌,却唯独惭愧不能像谢灵运那样。幽雅的赏玩还没有结束,清妙的高谈又转而展开。摆开美玉般的筵席,坐在花间;传递羽觞,在月下喝醉。没有美好的诗作,怎么抒发高雅的情怀?如果作不成诗,就按照金谷园的酒令罚酒。

【吊古战场文】(李华)

浩浩乎平沙无垠,敻不见人。河水萦带,群山纠纷。黯兮惨悴,风悲日曛。

蓬断草枯,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铤亡群。亭长告余曰:“此古战场也。尝覆三军。往往鬼哭,天阴则闻。”伤心哉!秦欤?汉欤?将近代欤?

吾闻夫齐魏徭戍,荆韩召募。万里奔走,连年暴露。沙草晨牧,河冰夜渡。

地阔天长,不知归路。寄身锋刃,腷臆谁诉?秦汉而还,多事四夷。中州耗斁,无世无之。古称戎、夏,不抗王师。文教失宣,武臣用奇。奇兵有异於仁义,王道迂阔而莫为。呜呼噫嘻!

吾想夫北风振漠,胡兵伺便。主将骄敌,期门受战。野竖旄旗,川回组练。

法重心骇,威尊命贱。利镞穿骨,惊沙入面。主客相搏,山川震眩,声析江河,势崩雷电。至若穷阴凝闭,凛冽海隅,积雪没胫,坚冰在须;鸷鸟休巢,征马踟蹰;缯纩无温,堕指裂肤。当此苦寒,天假强胡,凭陵杀气,以相翦屠。径截辎重,横攻士卒。都尉新降,将军覆没。尸填巨港之岸,血满长城之窟。无贵无贱,同为枯骨。可胜言哉!鼓衰兮力竭,矢竭兮弦绝,白刃交兮宝刀折,两军蹙兮生死决。降矣哉?终身夷狄。战矣哉?骨暴沙砾。鸟无声兮山寂寂,夜正长兮风淅淅。魂魄结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幂幂。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伤心惨目,有如是耶!

吾闻之:牧用赵卒,大破林胡,开地千里,遁逃匈奴。汉倾天下,财殚力痡。

任人而已,其在多乎?周逐猃狁,北至太原,既城朔方,全师而还。饮至策勋,和乐且闲,穆穆棣棣,君臣之间。秦起长城,竟海为关,荼毒生灵,万里朱殷。

汉击匈奴,虽得阴山,枕骸遍野,功不补患。

苍苍蒸民,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其存其没,家莫闻知。人或有言,将信将疑。悁悁心目,寝寐见之。布奠倾觞,哭望天涯。天地为愁,草木凄悲。吊祭不至,精魂何依?必有凶年,人其流离。呜呼噫嘻!时耶?命耶?从古如斯。为之奈何?守在四夷。

【陋室铭】(刘禹锡)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

【阿房宫赋】(杜牧)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压三百馀里,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二川溶溶,流入宫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盘盘焉,囷囷焉,蜂房水涡,矗不知其几千万落。

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东。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风雨凄凄。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

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於秦。朝歌夜弦,为秦宫人。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雷霆乍惊,宫车过也;辘辘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尽态极姘,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几世几年,取掠其人,倚叠如山。一旦不能有,输来其间。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秦人视之,亦不甚惜。

嗟乎!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使负栋之柱,多於南亩之农夫;架梁之椽,多於机上之工女;钉头磷磷,多於在庾之粟粒,瓦缝参差,多於周身之帛缕;直栏横槛,多於九土之城郭;管弦呕哑,多於市人之言语。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夫!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译《吊古战场文》(李华) 浩浩荡荡的平坦沙漠无边无际,遥远得看不见一个人。河水曲折环绕,群山交错纷杂。景色昏暗而凄惨,风声悲凉,太阳也显得昏暗。飞蓬折断,野草枯萎,寒冷得像霜降的清晨。鸟飞到这里也不肯落下,野兽奔逃而失去群体。亭长告诉我说:“这里是古代的战场,曾经使三军覆没。常常有鬼魂哭泣,天阴时就能听见。”真令人伤心啊!这是秦代的战场吗?汉代的吗?还是近代的吗?我听说齐国、魏国征发徭役守戍,楚国、韩国召募士卒。士兵奔走万里,年年暴露在风霜之中。清晨在沙地野草间放牧,夜晚踏着河冰渡河。大地辽阔,天空漫长,却不知道归路在哪里。把身体寄托在刀锋之下,满腔悲愤又能向谁诉说?自秦、汉以来,长期忙于对付四方的少数民族。中原民众耗尽困苦,没有一个时代不是这样。古人说,戎狄和华夏相争,不能抵挡王者的军队。文教不能得到宣扬,武臣便使用奇兵。奇兵之道不同于仁义,王道显得迂缓空疏而无人实行。唉,悲痛啊!我想象那北风震撼沙漠,胡人军队伺机而动。主将轻视敌人,约定在边门迎战。旷野上竖起旌旗,河流回旋处铺展开彩色战甲。军法严酷使人心惊,威势尊贵而性命卑贱。锋利的箭头穿透骨头,惊起的沙尘扑入脸面。主军和客军相互搏斗,山川震动昏眩,声音仿佛震裂江河,气势仿佛崩塌的雷电。至于阴气凝聚、天地闭塞,严寒凛冽直到海边,积雪没过小腿,坚冰挂在胡须上;猛禽停止归巢,出征的战马徘徊不前;丝织物和绵絮不能保暖,手指冻掉,皮肤裂开。在这种苦寒天气里,上天使强悍的胡人凭借凶杀之气,彼此残杀。敌人截断军需辎重,横冲直撞攻击士卒。都尉刚刚投降,将军已经覆没。尸体填满大港的岸边,鲜血流满长城的洞窟。无论贵贱,全都成为枯骨。这些惨状怎么说得尽呢!战鼓衰弱了,力气耗尽;箭射完了,弓弦断了;白刃交锋,宝刀折断;两军逼近,决定生死。投降吧?终身成为夷狄。作战吧?尸骨暴露在沙砾之中。鸟儿无声,山岭寂静;长夜正长,风声淅淅。魂魄凝结,天空阴沉;鬼神聚集,云层浓密。日光寒冷,野草低短;月色苦惨,霜白如雪。如此令人伤心惨目,难道世间竟有这样的事情吗!我听说,李牧统率赵国士卒,大败林胡,开拓土地千里,使匈奴逃走;汉朝倾尽天下的财力,耗尽人力,士卒疲惫不堪。关键只在任用什么人,难道在于人数众多吗?周朝驱逐猃狁,北至太原,修筑城池于朔方,完整地带领军队返回。举行饮至礼,记录功勋,君臣之间和乐安闲,庄严而和顺。秦朝修筑长城,直到海边作为关塞,使百姓遭受毒害,万里之内血流成河。汉朝攻打匈奴,虽然夺取了阴山,却使尸骨遍布原野,所得功劳不足以抵偿所受祸患。苍天之下的百姓,谁没有父母?父母提携他们、抱负他们,只怕他们不能长寿。谁没有兄弟,如同手足?谁没有夫妻,如同宾客朋友?他们活着有什么罪过?杀死他们又有什么过错?他们是生是死,家人都无法得知。有人偶尔传来消息,时而相信,时而怀疑。忧愁的心和眼睛,连睡梦中也看见他们。摆设祭品,倾倒酒杯,哭望天涯。天地因此忧愁,草木也凄凉悲哀。吊祭不能送达,死者的精魂将依托在哪里?灾荒之年一定会到来,百姓也会因此流离失所。唉,悲痛啊!这是时运吗?是命运吗?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对此又能怎么办呢?只应把边境守在四方夷狄之外。《陋室铭》(刘禹锡) 山不在于高,有仙人就有名;水不在于深,有蛟龙就显得神异。这是简陋的屋舍,只是我的品德芳香高洁。苔痕碧绿,长到台阶上;草色青葱,映入帘中。谈笑的都是博学的儒士,来往的没有平民。可以弹奏朴素的琴,阅读佛经。没有世俗音乐扰乱耳朵,也没有官府公文使身体劳累。南阳有诸葛亮的草庐,西蜀有扬子云的亭子。孔子说:“有什么简陋的呢?” 《阿房宫赋》(杜牧) 六国灭亡,天下统一。蜀地山林被砍光,阿房宫于是建成。它覆盖压迫三百多里,隔绝了天日。从骊山向北修建,再向西曲折延伸,直通咸阳。二川浩浩荡荡,流入宫墙之内。五步一座楼,十步一座阁;走廊曲折回旋,屋檐突起如鸟喙高啄。楼阁各自依随着地势,彼此钩连、争奇斗角。盘旋曲折,密集回环,像蜂房,像水涡,矗立着不知有几千万座。长桥横卧在水波上,没有云彩,怎么会有蛟龙?复道架在空中,没有雨过天晴,怎么会有彩虹?高高低低,幽深迷蒙,使人分不清东西。歌台上歌声温暖,仿佛春光融融;舞殿里舞袖寒冷,仿佛风雨凄凄。同一天之内,同一座宫殿之间,气候却各不相同。妃嫔、陪嫁的女子、宫女,以及王子皇孙们,辞别楼阁走下宫殿,乘车来到秦国。早晨唱歌,晚上奏乐,成为秦宫中的宫人。明亮闪烁的星星,是宫女们打开的梳妆镜;纷纷扰扰的绿色云朵,是她们清晨梳理的鬓发。渭水涨起一层油腻,是她们倾倒的脂粉水;烟雾斜斜升起,是她们焚烧椒兰香料。雷霆突然震响,是宫车经过;车轮声渐行渐远,最终遥远得不知道它驶向了哪里。每一位宫女的肌肤、容貌,都显尽姿态和美色,长久站立远望,等待皇帝宠幸。有的人三十六年都没有见到皇帝。燕、赵收藏的珍宝,韩、魏经营聚敛的财富,齐、楚保存的精华,经过几代、多少年,从人民那里掠夺而来,堆积得像山一样。一旦不能继续占有,就全都运送到这里。宝鼎当作铁锅,美玉当作石头,黄金当作土块,珍珠当作砂砾,弃置得连绵不断,秦人看见了,也不很珍惜。唉!一个人的心思,也就是千千万万人的心思。秦人喜爱繁华奢侈,百姓也顾念自己的家庭。为什么搜刮百姓时一丝一毫都不放过,使用起来却把它们当作泥沙?竟使承托栋梁的柱子比田野里的农夫还多,架梁的椽子比织机旁的织女还多,突出的钉头比粮仓中的米粒还多,参差的瓦缝比全身衣服的丝缕还多,纵横的栏杆比九州的城郭还多,嘈杂的管弦乐声比集市上人们的言语还多。于是使天下百姓只敢愤怒而不敢说话。这个独夫的心一天比一天骄横顽固。戍卒一声呐喊,函谷关就被攻下;楚人放一把火,可惜阿房宫化为焦土!唉!灭亡六国的是六国自己,不是秦国;使秦朝灭族的是秦朝自己,不是天下百姓。可叹啊!假使六国各自爱护自己的百姓,就足以抵抗秦国;假使秦人也爱护六国的百姓,就可以世代相传,三世以后直到万世都做君主,谁能够使他们灭族呢?秦人来不及为自己哀叹,后人却为他们哀叹;后人为他们哀叹却不以此为鉴,也会使更后的人再来哀叹这些后人了!

【原道】(韩愈)

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於外之谓德。

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故道有君子小人,而德有凶有吉。老子之小仁义,非毁之也,其见者小也。坐井而观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为仁,孑孑为义,其小之也则宜。其所谓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谓道也。其所谓德,德其所德,非吾所谓德也。凡吾所谓道德云者,合仁与义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谓道德云者,去仁与义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

周道衰,孔子没,火于秦。黄老于汉,佛于晋、魏、梁、隋之间。其言道德仁义者,不入于杨,则入于墨;不入于老,则入于佛。入于彼,必出于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污之。噫!后之人其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孰从而听之?老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

为孔子者,习闻其说,乐其诞而自小也,亦曰:“吾师亦尝师之”云尔。不惟举之於其口,而又笔之於其书。噫!后之人虽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其孰从而求之?

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讯其末,惟怪之欲闻。

古之为民者四,今之为民者六。古之教者处其一,今之教者处其三。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贾之家一,而资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

古之时,人之害多矣。有圣人者立,然后教之以相生相养之道。为之君,为之师,驱其虫蛇禽兽而处之中土。寒然后为之衣,饥然后为之食。木处而颠,土处而病也,然后为之宫室。为之工以赡其器用,为之贾以通其有无,为之医药以济其夭死,为之葬埋祭祀以长其恩爱,为之礼以次其先后,为之乐以宣其湮郁,为之政以率其怠倦,为之刑以锄其强梗。相欺也,为之符玺、斗斛、权衡以信之。

相夺也,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为之备,患生而为之防。今其言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争。”呜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无圣人,人之类灭久矣。何也?无羽毛鳞介以居寒热也,无爪牙以争食也。

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则失其所以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则失其所以为臣;民不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

今其法曰:必弃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相养之道,以求其所谓清净,寂灭者。呜呼!其亦幸而出於三代之后,不见黜於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於三代之前,不见正於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

帝之与王,其号虽殊,其所以为圣一也。夏葛而冬裘,渴饮而饥食,其事虽殊,其所以为智一也。今其言曰:“曷不为太古之无事?”是亦责冬之裘者曰:“曷不为葛之之易也?”责饥之食者曰:“曷不为饮之之易也。”传曰:“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然则古之所谓正心而诚意者,将以有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国家,灭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於中国,则中国之。经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诗》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今也,举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几何其不胥而为夷也?

夫所谓先王之教者,何也?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於外之谓德。其文,《诗》、《书》、《易》、《春秋》;其法,礼、乐、刑、政;其民,士、农、工、贾;其位,君臣、父子、师友、宾主、昆弟、夫妇;其服,麻、丝;其居,宫、室;其食,粟米、果蔬、鱼肉。其为道易明,而其为教易行也。是故以之为己,则顺而祥,以之为人,则爱而公;以之为心,则和而平;以之为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是故生则得其情,死则尽其常。

郊焉而天神假,庙焉而人鬼飨。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荀与扬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为臣,故其说长。然则如之何而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

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鳏寡孤独废疾者有养也,其亦庶乎其可也。”

译《原道》(韩愈) 博爱一切人叫作仁,实行仁并使它合宜叫作义,遵循仁义去实行叫作道,德行充足于自身而不依赖外物叫作德。仁和义是确定的名称,道和德是可以泛指的名称。所以道有君子之道,也有小人之道;德有凶恶的,也有吉善的。老子轻视仁义,并不是要诋毁仁义,而是因为他的见识狭小。坐在井里观看天空,说天空很小,并不是天空真的小。他把和煦体恤看作仁,把孤立拘守看作义,他这样轻视仁义,也就不足为奇了。他所说的道,是把他认为的道当作道,不是我所说的道;他所说的德,是把他认为的德当作德,也不是我所说的德。凡是我所说的道德,是把仁和义合在一起说,是天下共同认可的说法;老子所说的道德,是撇开仁义而言,是他个人的说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周朝的制度衰败了,孔子去世了,秦朝又焚毁了书籍。汉代崇尚黄帝、老子的学说,晋、魏、梁、隋之间又崇尚佛教。那些谈论道德仁义的人,不归附杨朱,就归附墨子;不归附老子,就归附佛教。归附了那一边,就必然背离这一边。归附的一方把自己奉为主人,背离的一方就被视为奴仆;归附的一方依附它,背离的一方就被污蔑。唉!后世的人想听到仁义道德的学说,又能从谁那里听到呢?信奉老子的人说:“孔子是我老师的弟子。”信奉佛教的人说:“孔子是我老师的弟子。” 那些奉孔子为宗师的人,习惯听到这种说法,喜欢它的荒诞,反而自我轻视,也说:“我的老师也曾经以孔子为老师。”他们不只是在口头上这样说,还把它写进自己的书里。唉!后世的人即使想听到仁义道德的学说,又能从谁那里寻求呢?人竟然这样喜好怪异啊!不探求事情的开端,不追问事情的结果,只想听闻怪异的事。古代的百姓分为四类,如今的百姓分为六类。古代从事教化的人占其中一类,如今从事教化的人占其中三类。务农的人家有一家,靠粮食生活的人家却有六家;务工的人家有一家,使用器物的人家却有六家;经商的人家有一家,依靠他们供给资财的人家却有六家。这样下去,百姓怎么会不贫困而且去做盗贼呢?古代的时候,人所遭受的祸害很多。有圣人出现并建立制度,然后教导人们相互生存、相互养育的道理。为他们设置君主,为他们设置老师,驱逐虫蛇禽兽,让他们居住在中原。天气寒冷了,就给他们制作衣服;饥饿了,就给他们提供食物。住在树上会跌落,住在地上会生病,于是给他们建造宫室。设置工匠来满足他们对器物的需要,设置商人来流通有无,设置医药来救助那些早夭的人,设置丧葬祭祀来延续他们的恩爱,制定礼制来排列尊卑先后,制定音乐来宣泄他们郁积的情绪,制定政令来约束他们的懈怠,制定刑罚来铲除强暴顽梗的人。他们彼此欺骗,于是制作符节、印玺、斗、斛、秤锤、秤杆来使彼此守信。他们彼此争夺,于是修筑城郭、制造铠甲兵器来守卫。祸害到来,就为他们做好准备;忧患发生,就为他们设置防备。如今有些人却说:“圣人不死,大盗就不会停止。剖开斗,折断秤,百姓就不会争夺。”唉!他们也只是不肯思考罢了!假如古代没有圣人,人类早就灭亡了。为什么呢?因为人没有羽毛、鳞甲、甲壳来抵御寒热,也没有爪牙来争夺食物。所以,君主是发布命令的人;臣子是执行君主的命令并把它传达给百姓的人;百姓是出产粮食、麻、丝,制作器皿,流通货财来侍奉上位者的人。君主不发布命令,就失去了作为君主的依据;臣子不执行君主的命令并传达给百姓,就失去了作为臣子的依据;百姓不出产粮食、麻、丝,不制作器皿,不流通货财来侍奉上位者,就要受到诛罚。如今他们的主张是:一定要抛弃君臣关系,离弃父子关系,禁止相互生存、相互养育的道理,去追求他们所谓的清净、寂灭。唉!他们幸亏出现在三代之后,没有被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斥退;他们又不幸没有出现在三代之前,没有受到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的匡正。帝和王,称号虽然不同,但成为圣人的途径是相同的。夏天穿葛衣,冬天穿皮衣;口渴时饮水,饥饿时吃饭,事情虽然不同,但其中所体现的智慧是相同的。如今有人说:“为什么不恢复太古时代那种无所事事的状态?”这就像责怪冬天穿皮衣的人说:“为什么不把穿葛衣弄得容易一些?”责怪饥饿时吃饭的人说:“为什么不把饮水弄得容易一些?”《传》中说:“古代想要把光明的德行彰明于天下的人,先治理自己的国家;想治理国家的人,先整治自己的家庭;想整治家庭的人,先修养自身;想修养自身的人,先端正自己的内心;想端正内心的人,先使自己的意念真诚。”这样看来,古代所谓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是为了有所作为。如今却只想治理自己的内心,而把天下国家置之不顾,灭绝人与生俱来的常理:做儿子却不把自己的父亲当作父亲,做臣子却不把自己的君主当作君主,做百姓却不侍奉自己的职事。孔子作《春秋》时,诸侯采用夷狄的礼仪,就把他们视为夷狄;他们采用中原的礼仪,就把他们视为中原人。经书说:“夷狄如果有君主,还不如中原诸夏没有君主。”《诗经》说:“抵御戎狄,惩罚荆、舒。”如今竟把夷狄的法则全部置于先王教化之上,距离大家一起变成夷狄还能有多远呢?那么,所谓先王的教化,是什么呢?广泛地爱人叫作仁,做事合宜叫作义,依循仁义而行叫作道,内在充足而不依赖外物叫作德。它的典籍是《诗》《书》《易》《春秋》;它的制度是礼、乐、刑、政;它的百姓是士、农、工、贾;它的身份关系是君臣、父子、师友、宾主、兄弟、夫妇;它的衣服是麻布和丝绸;它的居所是宫室;它的食物是粮食、果蔬、鱼肉。这样的道理容易明白,这样的教化容易实行。因此,把它用于自身,就会顺遂吉祥;把它用于待人,就会仁爱而公正;把它用于内心,就会和谐平正;把它用于天下国家,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不会不恰当。所以,活着时能顺遂人的本性,死后也能尽到人的常理。在郊外祭祀,天神就会降临;在宗庙祭祀,人鬼就会享用祭品。有人问:“这就是你所说的道吗?是什么道呢?”回答说:“这就是我所说的道,不是前面所说的老子和佛教的道。”尧把它传给舜,舜把它传给禹,禹把它传给汤,汤把它传给文王、武王、周公,文王、武王、周公把它传给孔子,孔子把它传给孟轲;孟轲死后,这一传统就没有人继承了。荀子和扬雄虽然有所选择,却不够精细;有所论说,却不够详尽。从周公以上,道统传承者在上而做君主,所以这种事业能够实行;从周公以下,传承者在下而做臣子,所以他们的学说流传得久远。那么应当怎么办才可以呢?回答说:“不堵塞,水就不会流;不制止,事情就不会通行。让信奉佛教、道教的人仍然做人,烧掉他们的书,拆毁他们的住所。阐明先王的道来引导百姓。鳏夫、寡妇、孤儿、无子老人以及残废疾病的人都能得到供养,这样大概就差不多可以实现了。”

【原毁】(韩愈)

古之君子,其责己也重以周,其待人也轻以约。重以周,故不怠;轻以约,故人乐为善。闻古之人有舜者,其为人也,仁义人也。求其所以为舜者,责于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舜者,就其如舜者。闻古之人有周公者,其为人也,多才与艺人也。求其所以为周公者,责于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周公者,就其如周公者。舜,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周公,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是人也,乃曰:“不如舜,不如周公,吾之病也。”是不亦责于身者,重以周乎?其于人也,曰:“彼人也,能有是,是足为良人矣。能善是,是足为艺人矣。”取其一,不责其二;即其新,不究其旧。恐恐然惟惧其人之不得为善之利。一善,易修也。一艺,易能也,其于人也,乃曰:“能有是,是亦足矣。”曰:“能善是,是亦足矣。”不亦待于人者,轻以约乎!

今之君子则不然。其责人也详,其待已也廉。详,故人难于为善。廉,故自取也少。己未有善,曰:“我善是,是亦足矣。”己未有能,曰:“我能是,是亦足矣。”外以欺于人,内以欺于心,未少有得而止矣。不亦待其身者已廉乎?

其于人也,曰:“彼虽能是,其人不足称也;彼虽善是,其用不足称也。”举其一,不计其十;究其旧,不图其新,恐恐然惟惧其人之有闻也。是不亦责于人者已详乎!夫是之谓不以众人待其身,而以圣人望于人,吾未见其尊己也。

虽然,为是者,有本有原,怠与忌之谓也。怠者不能修,而忌者畏人修。吾尝试之矣。尝试语于众曰:“某良士。某良士。”其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然,则其所疏远,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怒于言,儒者必怒于色矣。又尝语于众曰:“某非良士,某非良士。”其不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然,则其所疏远,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说于言,懦者必说于色矣。是故事修而谤兴;德高而毁来。呜呼!士之处此世,而望名誉之光,道德之行,难已!将有作于上者,得吾说而存之,其国家可几而理欤!

【获麟解】(韩愈)

麟之为灵,昭昭也。咏于《诗》,书于《春秋》,杂出于传记、百家之书。

虽妇人小子,皆知其为祥也。

然麟之为物,不畜于家,不恒有于天下。其为形也不类,非若马、牛、犬、豕、豺、狼、麋、鹿然。然则虽有麟,不可知其为麟也。角者,吾知其为牛;鬛者,吾知其为马;犬、豕、豺、狠、麋、鹿,吾知其为犬、豕、豺、狼、麋、鹿。

惟麟也,不可知。不可知,则其谓之不祥也亦宜。

虽然,麟之出,必有圣人在乎位,麟为圣人出也。圣人者,必知麟,麟之果不为不祥也。

又曰:麟之所以为麟者,以德不以形。若麟之出,不待圣人,则谓之不祥也亦宜。

【杂说一】(韩愈)

龙嘘气成云,云固弗灵於龙也。然龙乘是气,茫洋穷乎玄间,薄日月,伏光景,感震电,神变化,水下土,汨陵谷。云亦灵怪矣哉!

云,龙之所能使为灵也。若龙之灵,则非云之所能使为灵也。然龙弗得云,无以神其灵矣,失其所凭依,信不可欤!异哉!其所凭依,乃其所自为也。《易》曰:“云从龙。”既曰龙,云从之矣!

【杂说四】(韩愈)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只辱於奴隶人之手,骈死於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

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

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执策而临之曰:“天下无马!”呜呼!其真无马邪?其真不知马也!

卷八 唐文

译《原毁》(韩愈) 古代的君子,要求自己严格而周密,待人宽松而简约。要求自己严格周密,所以不会懈怠;待人宽松简约,所以别人乐于行善。听说古代有个叫舜的人,他是一个仁义之人。探求他之所以成为舜的原因,便要求自己说:“他是人,我也是人。他能够做到这些,我却不能做到这些。”早晚都这样思考,除去自己不如舜的地方,接近自己像舜的地方。听说古代有个叫周公的人,他是一个多才多艺的人。探求他之所以成为周公的原因,便要求自己说:“他是人,我也是人。他能够做到这些,我却不能做到这些。”早晚都这样思考,除去自己不如周公的地方,接近自己像周公的地方。舜是大圣人,后世无人能赶上他;周公是大圣人,后世无人能赶上他。这样的人却说:“比不上舜,比不上周公,是我的缺点。”这不就是对自己要求严格而周密吗?他对待别人,则说:“那个人能做到这一点,这就足以称为善良的人了;能擅长这一点,这就足以称为有才能的人了。”只取他的一项优点,不苛求其他方面;只看他的现在,不追究他的过去。小心忧惧,只怕那个人得不到行善的益处。有一项善行,容易修养;有一种才能,容易掌握。他对待别人,却说:“能做到这一点,这就足够了。”又说:“能擅长这一点,这就足够了。”这不就是待人宽松而简约吗?如今的君子却不是这样。他们要求别人周详苛刻,要求自己却很少。要求别人周详苛刻,所以别人难以行善;要求自己很少,所以自己取得的成就也少。自己还没有善行,却说:“我擅长这一点,这也就够了。”自己还没有才能,却说:“我能做到这一点,这也就够了。”对外欺骗别人,对内欺骗自己的内心,稍微有一点收获就停止了。这不就是待己太过简薄吗?他们对待别人,则说:“那个人虽然能做到这一点,但他这个人不值得称道;那个人虽然擅长这一点,但他的作用不值得称道。”只举出别人的一项缺点,不计较他的十项优点;追究他的过去,不考虑他的现在。小心忧惧,只怕那个人获得声誉。这不就是要求别人过于周详苛刻吗?这叫作不用普通人的标准要求自己,却用圣人的标准期望别人;我没有见过这样做是尊重自己的。即使如此,做这种事也是有根源的,说的就是懈怠和嫉妒。懈怠的人不能修养自己,嫉妒的人害怕别人修养自己。我曾经试验过这一点。曾经对众人说:“某人是贤良之士,某人是贤良之士。”回应的人必定是那些人的同党;否则,就是与他们疏远、没有和他们共同利益的人;再否则,就是害怕他们的人。若不是这样,刚强的人一定会在言语上发怒,懦弱的人一定会在脸色上发怒。又曾经对众人说:“某人不是贤良之士,某人不是贤良之士。”不回应的人,必定是那些人的同党;否则,就是与他们疏远、没有和他们共同利益的人;再否则,就是害怕他们的人。若不是这样,刚强的人一定会在言语上喜悦,懦弱的人一定会在脸色上喜悦。因此,事情办成了,毁谤就兴起;德行高了,诋毁就随之而来。唉!士人处在这样的世道,却希望声誉光明、道德流行,实在太难了!将来如果有在上位者,能得到我的这番话并记住它,他的国家大概就可以得到治理了吧!” 《获麟解》(韩愈) 麒麟作为祥瑞之物,显而易见。《诗经》中歌咏过它,《春秋》中记载过它,传记和诸子百家的书中也杂然出现过它。即使妇女和小孩子,也都知道麒麟是祥瑞。然而,麒麟这种动物,不是家中饲养的,也不是天下经常有的。它的形状与其他动物不同,不像马、牛、狗、猪、豺、狼、麋、鹿那样。那么,即使有麒麟,也无法知道它是麒麟。长角的,我知道它是牛;有鬣毛的,我知道它是马;狗、猪、豺、狼、麋、鹿,我知道它们分别是狗、猪、豺、狼、麋、鹿。只有麒麟无法辨认。既然无法辨认,那么把它说成不祥,也就很恰当了。即便如此,麒麟出现,必定是有圣人在位;麒麟是为圣人而出现的。圣人一定能够辨认麒麟,那么麒麟果然就不是不祥之物了。又有人说:麒麟之所以成为麒麟,在于它的德性而不在于它的外形。如果麒麟出现时并没有圣人,那么把它说成不祥,也就很恰当了。《杂说一》(韩愈) 龙吐出气形成云,云本来并没有龙那样神奇。然而龙乘着这股气,浩浩荡荡地升入幽深的天空,迫近日月,遮蔽光辉,感应雷电,神妙地变化,使水降落大地,冲刷山陵沟谷。云也真是神奇怪异啊!云,是龙使它显得神奇的。如果说龙自身的神奇,那就不是云能够使它神奇的了。然而龙若没有云,就无法显现它的神奇,失去了它所凭借的东西,确实是不行的啊!奇怪啊!龙所凭借的东西,竟是它自己造成的。《易经》说:“云跟随龙。”既然说是龙,云就跟随它了!《杂说四》(韩愈) 世上有了伯乐,然后才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所以即使有名马,也只能屈辱地被役夫驱使,和普通马一同死在马槽之间,不能以千里马著称。日行千里的马,一顿有时能吃尽一石粮食。喂马的人不知道它能日行千里,却只是按普通马的食量喂它。这匹马虽然有日行千里的能力,但吃不饱,力气不足,才华和美质不能显露出来。想要它和普通马一样尚且做不到,又怎么能要求它日行千里呢?鞭打它却不按照驾驭千里马的方法,喂它却不能让它充分发挥才能,听它嘶鸣却不能通晓它的心意,拿着鞭子面对它说:“天下没有千里马!”唉!难道真的没有千里马吗?其实是真正不认识千里马啊!卷八 唐文

【师说】(韩愈)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

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於吾乎?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嗟乎!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古之圣人,其出人也远矣,犹且从师而问焉;今之众人,其下圣人也亦远矣,而耻学於师。是故圣益圣,愚益愚,圣人之所以为圣,愚人之所以为愚,其皆出於此乎?爱其子,择师而教之;於其身也,则耻师焉,惑矣!彼童子之师,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也,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师焉,或不焉,小学而大遗,吾未见其明也。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群聚而笑之。问之,则曰:“彼与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呜呼!师道之不复,可知矣。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欤!

圣人无常师。孔子师郯子、苌弘、师襄、老聃。郯子之徒,其贤不及孔子。

孔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於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李氏子蟠,年十七,好古文,六艺经传皆通习之,不拘於时,学于余。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师说》以贻之。

【进学解】(韩愈) 国子先生晨入太学,招诸生立馆下,诲之曰:“业精於勤,荒於嬉;行成於思,毁於随。方今圣贤相逢,治具毕张。拔去凶邪,登崇俊良。占小善者率以录,名一艺者无不庸。爬罗剔抉,刮垢磨光。盖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不扬?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

言未既。有笑於列者曰:“先生欺余哉!弟子事先生,於兹有年矣。先生口不绝吟於六艺之文,手不停披於百家之编。纪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玄。

贪多务得,细大不捐。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先生之於业,可谓勤矣。

牴排异端,攘斥佛老。补苴罅漏,张皇幽眇。寻坠绪之茫茫,独旁搜而远绍。

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於既倒。先生之於儒,可谓劳矣。沈浸醲郁,含英咀华,作为文章,其书满家。上规姚姒,浑浑无涯;周《诰》殷《盘》,佶屈聱牙;《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奇而法,《诗》正而葩;下逮《庄》、《骚》,太史所录,子云相如,同工异曲。先生之於文,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

少始知学,勇於敢为。长通於方,左右具宜。先生之於为人,可谓成矣。然而公不见信於人,私不见助於友,跋前疐后,动辄得咎。暂为御史,遂窜南夷。三年博士,冗不见治。命与仇谋,取败几时。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头童齿豁,竟死何裨?不知虑此,反教人为?”

先生曰:“吁,子来前!夫大木为杗,细木为桷,欂栌、侏儒,椳、闑、扂楔。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败鼓之皮,俱收并蓄,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登明选公,杂进巧拙,纡馀为姘,卓荦为杰,校短量长,惟器是适者,宰相之方也。昔者孟轲好辩,孔道以明,辙环天下,卒老於行。荀卿守正,大论是宏,逃谗於楚,废死兰陵。是二儒者,吐辞为经,举足为法,绝类离伦,优入圣域,其遇於世何如也?

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由其统,言虽多而不要其中,文虽奇而不济於用,行虽修而不显於众。犹且月费俸钱、岁糜廪粟。子不知耕,妇不知织。乘马从徒,安坐而食,踵常途之役役,窥陈编以盗窃。然而圣主不加诛,宰臣不见斥,非其幸欤!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投闲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财贿之有亡,计班资之崇庳,忘己量之所称,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杙为楹,而訾医师以昌阳引年,欲进其豨苓也。”

译《师说》(韩愈) 古代求学的人一定有老师。老师,是靠他来传授道理、教授学业、解答疑惑的。人不是生来就懂得道理的,谁能没有疑惑呢?有疑惑却不跟随老师学习,那些疑惑最终也不会得到解决。出生在我以前的人,他懂得道理本来就早于我,我跟随他并把他当作老师;出生在我以后的人,他懂得道理也可能早于我,我跟随他并把他当作老师。我学习的是道理,哪里用得着知道他的年龄是比我大还是比我小呢?所以无论身份高贵还是低贱,无论年长还是年少,道理存在的地方,就是老师存在的地方。唉!从师学习的风尚失传已经很久了,想要人们没有疑惑就难了。古代的圣人,远远超过一般人,尚且还跟随老师请教;如今的一般人,远远低于圣人,却以向老师学习为可耻。因此,圣人更加圣明,愚人更加愚昧;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愚人之所以成为愚人,大概都出在这里吧?爱自己的孩子,就选择老师教他;对于自己,却以从师为可耻,真是糊涂啊!那些童子的老师,是教给他们书本、帮助他们学习句读的,不是我所说的传授道理、解答疑惑的老师。不懂句读,有的向老师学习;不能解答疑惑,有的却不向老师学习。小的方面学习了,大的方面却丢弃了,我没有看出这种做法有什么明智。巫医、乐师和各种工匠,不以互相学习为可耻。士大夫这一类人,一听到“老师”“弟子”这些称呼,就成群结队地讥笑他们。问他们为什么,就说:“那个人和那个人年龄差不多,道术也相近!”以地位低为可耻,以官位高为近于谄媚。唉!从师学习的风尚不能恢复,由此就可以知道了。巫医、乐师和各种工匠,君子们不屑与他们同列;如今他们的智慧反而赶不上这些人,真是奇怪啊!圣人没有固定的老师。孔子曾以郯子、苌弘、师襄、老聃为师。郯子这些人,贤能都比不上孔子。孔子说:“三个人同行,其中一定有可以做我的老师的人。”所以,学生不一定不如老师,老师也不一定比学生贤能;懂得道理有先有后,学术技艺各有专门研究,不过如此罢了。李家的孩子李蟠,十七岁,喜爱古文,六经的经文和传文都普遍学习。他不受时俗拘束,向我学习。我赞许他能够实行古代从师学习的道理,写作《师说》送给他。《进学解》(韩愈) 国子先生早晨进入太学,召集众学生站在馆舍下面,教导他们说:“学业由于勤奋而精通,由于嬉游而荒废;德行由于思考而有所成就,由于因循而毁坏。如今正值圣君贤臣相逢,治理国家的措施都已施行。铲除凶恶邪僻的人,提拔尊崇俊杰贤良的人。只要占有一点小善,通常都予以录用;只要有一项技艺著名,就没有不被任用的。搜罗、挑选人才,刮去污垢,磨炼光彩。既然有人有幸被选拔,谁能说才多的人反而得不到显扬呢?诸位只应担心学业不能精通,不必担心主管官员不明察;只应担心德行不能成就,不必担心主管官员不公正。” 话还没有说完,坐席中有人笑着说:“先生是在欺骗我吧!弟子侍奉先生,到现在已经多年了。先生口中不停地吟诵六经的文章,手也不停地翻阅诸子百家的著作。记载事实的,一定提取其中的要旨;编纂言论的,一定探究其中的深意。您贪多而务求有所收获,无论细小还是重大都不舍弃。您燃油点灯来接续白昼,始终勤勉不懈地直到终年。先生对于学业,可以说是勤奋了。您抵制排斥异端邪说,排斥佛教和老子的学说;弥补学术上的空缺,阐明深奥微妙的道理;探寻已经失传的学术传统,独自从旁搜集资料并向远古承继。您像阻挡百川使它们向东流,又在洪水已经冲决堤岸之后挽回狂澜。先生对于儒道,可以说是辛劳了。您沉浸在醇厚浓郁的学问中,含英咀华,写成文章,著作多得堆满家中。向上取法于姚、姒,内容浑厚广大而没有边际;周代的《诰》和殷代的《盘庚》,文辞艰涩难读;《春秋》谨严,《左氏传》浮夸;《易经》奇特而有法则,《诗经》正大而绚丽;下至《庄子》《离骚》、太史公所记录的史事,以及扬子云、司马相如的文章,虽然风格不同却同样精工。先生对于文章,可以说是内涵宏大而外在气势奔放了!您年少时就开始懂得学习,勇于实行、敢于作为;长大后通晓为人处世的原则,无论在什么方面都能应付得宜。先生对于做人,可以说是成就了。然而,您在公事上得不到人们的信任,在私交上得不到朋友的帮助,进退两难,动不动就招来过错。暂时担任御史,便被贬逐到南方的夷地;做了三年博士,职位闲散而不能施展治理才能。命运似乎专门同仇敌一起谋害您,您要到什么时候才会遭受失败呢?冬天并不寒冷,孩子却哭喊着冷;年成丰收,妻子却哭着说饿。头发脱落,牙齿稀疏,最终这样死去又有什么益处?您不考虑这些,反而教导别人做人吗?” 先生说:“唉,你到前面来!大木材用作栋梁,小木材用作椽子,欂栌、侏儒、椳、闑、扂、楔等构件,各自得到适当的位置,用它们建成房屋,这是工匠的技艺。玉札、丹砂、赤箭、青芝,以及牛溲、马勃、破鼓皮等药材,全都收集并储藏起来,等待使用而没有遗漏,这是高明医师的本领。选拔贤明而任用公正的人,让各种人才一同进用;才能迂曲有余的任用为姘,卓越出众的任用为杰;比较各人的短处,衡量各人的长处,只根据器能来安排职位,这是宰相的治国方法。从前孟轲喜好辩论,使孔子的学说得以彰明;他乘车周游天下,最终老死在奔走求仕的途中。荀卿坚守正道,宏扬深刻的学术论说;他在楚国躲避谗言,后来被废弃,死在兰陵。这两位儒者,开口说话便成为经典,举手投足都足以成为法则,远远超出同类、不同于常人,完全可以进入圣人的境域;那么,他们在世上的遭遇又怎么样呢?” 如今先生虽然勤于学习,却没有遵循儒学的正统;言论虽然很多,却不能抓住其中的要旨;文章虽然奇特,却不能用于实际;品行虽然修养,却不能显扬于众人面前。还要每月领取俸钱、每年耗费廪粟。自己不知道耕田,妻子不知道织布,却骑马带着随从,安坐着吃饭,沿着常规道路忙碌奔走,窥看陈旧的书籍来偷取文辞。然而圣明的君主没有加以诛罚,宰相也没有斥退你,这难道不是你的幸运吗?一行动就遭到毁谤,名声也随之受损。被投置在闲散职位上,正是你的命运。至于计较财物俸禄的有无,计算官阶品级的高低,忘记衡量自己是否相称,专门指摘前人的毛病,这就像责问木匠为什么不用小木桩做栋梁,又讥讽医生用昌阳延年,却想推荐猪苓一样。”

【圬者王承福传】(韩愈)

圬之为技,贱且劳者也。有业之,其色若自得者。听其言,约而尽。问之,王其姓,承福其名。世为京兆长安农夫。天宝之乱,发人为兵,持弓矢十三年,有官勋。弃之来归。丧其土田,手镘衣食。馀三十年。舍於市之主人,而归其屋食之当焉。视时屋食之贵贱,而上下其圬之佣以偿之。有馀,则以与道路之废疾饿者焉。

又曰:粟,稼而生者也;若市与帛,必蚕绩而后成者也;其他所以养生之具,皆待人力而后完也,吾皆赖之。然人不可遍为,宜乎各致其能以相生也。故君者,理我所以生者也,而百官者,承君之化者也。任有大小,惟其所能,若器皿焉。

食焉而怠其事,必有天殃,故吾不敢一日舍镘以嬉。夫镘,易能,可力焉。又诚有功,取其直。虽劳无愧,吾心安焉。夫力,易强而有功也;心,难强而有智也。

用力者使於人,用心者使人,亦其宜也。吾特择其易为而无愧者取焉。

嘻!吾操镘以入富贵之家有年矣。有一至者焉,又往过之,则为墟矣;有再至、三至者焉,而往过之,则为墟矣。问之其邻,或曰:噫!刑戮也。或曰:身既死而其子孙不能有也。或曰:死而归之官也。吾以是观之,非所谓食焉怠其事而得天殃者邪?非强心以智而不足,不择其才之称否而冒之者邪?非多行可愧、知其不可而强为之者邪?将富贵难守、薄功而厚飨之者邪?抑丰悴有时、一去一来而不可常者邪?吾之心悯焉,是故择其力之可能者行焉。乐富贵而悲贫贱,我岂异於人哉?又曰:功大者,其所以自奉也博。妻与子,皆养於我者也,吾能薄而功小,不有之可也。又吾所谓劳力者,若立吾家而力不足,则心又劳也。一身而二任焉,虽圣者石可为也。

愈始闻而惑之,又从而思之,盖贤者也,盖所谓独善其身者也。然吾有讥焉,谓其自为也过多,其为人也过少。其学杨朱之道者邪?杨之道,不肯拔我一毛而利天下。而夫人以有家为劳心,不肯一动其心以畜其妻子,其肯劳其心以为人乎哉?虽然,其贤於世之患不得之而患失之者,以济其生之欲、贪邪而亡道,以丧其身者,其亦远矣!又其言有可以警余者,故余为之传,而自鉴焉。

【讳辩】(韩愈)

愈与李贺书,劝贺举进士。贺举进士有名,与贺争名者毁之曰:“贺父名晋肃,贺不举进士为是,劝之举者为非。”听者不察也,和而倡之,同然一辞,皇甫湜曰:“若不明白,子与贺且得罪。”愈曰:“然”。

律曰:“二名不偏讳。”释之者曰:“谓若言‘征’不称‘在’,言‘在’不称‘征’是也。”律曰:“不讳嫌名。”释之者曰:“谓若‘禹’与‘雨’、‘丘’与‘蓲’之类”是也。今贺父名晋肃,贺举进士,为犯二名律乎?为犯嫌名律乎?父名晋肃,子不得举进士。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

夫讳始于何时?作法制以教天下者,非周公、孔子欤?周公作诗不讳,孔子不偏讳二名,《春秋》不讥不讳嫌名,康王钊之孙,实为昭王。曾参之父名皙,曾子不讳“昔”。周之时有骐期,汉之时有杜度,此其子宜如何讳?将讳其嫌,遂讳其姓乎?将不讳其嫌者乎?汉讳武帝名“彻”为“通”,不闻又讳车辙之“辙”为某字也;讳吕后名“雉”为“野鸡”,不闻又讳治天下之“治”为某字也。今上章及诏,不闻讳“浒”、“势”、“秉”、“机”也。惟宦者宫妾,乃不敢言“谕”及“机”,以为触犯。士君子立言行事,宜何所法守也?今考之于经,质之于律,稽之以国家之典,贺举进士为可邪?为不可邪?

凡事父母,得如曾参,可以无讥矣。作人得如周公、孔子,亦可以止矣。今世之士,不务行曾参、周公、孔子之行,而讳亲之名则务胜于曾参、周公、孔子,亦见其惑也。夫周公、孔子、曾参,卒不可胜。胜周公、孔子、曾参,乃比于宦官宫妾。则是宦官宫妾之孝于其亲,贤于周公、孔子、曾参者邪?

译《圬者王承福传》(韩愈) 抹墙这种技术,是低贱而且劳苦的职业。有一个从事这种职业的人,脸色却像是很自得。听他说话,简约而意思完整。问他的情况,他姓王,名承福。世代都是京兆长安的农夫。天宝年间发生动乱,征发百姓当兵,他拿着弓箭服役十三年,获得了官职和功勋。后来放弃这些回来。失去了土地田产,就亲手靠抹墙谋取衣食,已经三十多年了。他住在集市上的主人家里,便把自己应得的屋租和饭钱交给主人。根据当时屋租饭钱的贵贱,调整抹墙的工钱来偿付。若有余钱,就拿来给道路上被遗弃的残疾人和饥饿者。他又说:粮食,是耕种后才生长出来的;像布和丝绸,也一定要养蚕、纺织以后才能制成;其他用来养活人的物品,也都要依靠人的劳动才能完成,我全都依赖它们。然而一个人不可能把所有事情都做遍,当然应该各自发挥自己的能力来相互供养。所以,君主,是治理我们赖以生存之事的人;百官,是承受君主教化的人。职任有大小,只看各自的才能,就像器皿一样。享受俸禄却懈怠自己的职事,一定会遭到天罚,所以我不敢有一天放下泥镘去嬉游。泥镘这种工具,容易掌握,可以凭力气使用;又确实能做出功效,取得报酬。虽然劳苦却没有惭愧,我心里很安定。力气容易增强而且能取得功效;心思却难以勉强,必须有智慧。凭力气劳动的人受人役使,凭心思劳作的人役使别人,这也是适宜的。我只是选择那些容易做而且做了不惭愧的事情来取得报酬。唉!我拿着泥镘进入富贵人家,已经很多年了。有的人家我曾去过一次,后来再经过时已经成了废墟;有的人家我曾去过两次、三次,后来经过时也成了废墟。向他们的邻居询问,有人说:“唉,是遭受刑戮了。”有人说:“主人已经死了,子孙不能保有家产。”有人说:“主人死后,财产归了官府。”我由此看来,这不正是享受俸禄却懈怠职事而遭受天罚吗?不正是不能用心思发挥智慧,才力不相称却冒然承担职位吗?不正是做了许多可耻的事,明知不可为却勉强去做吗?将来富贵难以守住,功劳微薄却享受丰厚待遇吗?或者是盛衰有时,富贵离去又回来而不能长久吗?我内心怜悯他们,所以选择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去做。喜爱富贵、悲伤贫贱,我难道与别人不同吗?他又说:功劳大的人,他用来供养自己的东西就丰厚。妻子和儿女,都要靠我来养活;我的能力微薄、功劳小,不养他们也可以。再说,我所谓用力劳动,就像只建立自己的家庭而力量不足,那么心里也会劳苦。一身承担两种责任,即使圣人也不能做到。我起初听了这番话,感到疑惑;随后又加以思考,他大概是个贤者,也大概就是所谓只求独善其身的人吧。然而我对他也有批评,认为他为自己考虑得太多,为别人考虑得太少。他难道是学习杨朱的学说吗?杨朱的学说,连拔下自己一根毫毛来使天下获利都不肯。而这个人把拥有家庭看成心中的劳累,连动一动心思去养活妻子儿女都不肯,他难道肯劳心来为别人做事吗?即使如此,他比世上那些忧虑得不到富贵、得到后又忧虑失去,只为满足自己的生存欲望而贪婪无道、最终丧失自身的人,还是相差很远了!而且他的话有可以警醒我的地方,所以我为他作传,也把他作为自己的借鉴。《讳辩》(韩愈) 我写信给李贺,劝李贺参加进士考试。李贺参加进士考试而且很有名望,与李贺争夺名声的人诋毁他说:“李贺的父亲名叫晋肃,李贺不能参加进士考试才是对的,劝他参加考试的人是错的。”听到这话的人没有考察真相,便附和并传播,众口一词。皇甫湜说:“如果不把这件事说清楚,你和李贺将要获罪。”我说:“是这样。” 法律说:“两个字的名字,不必每一个字都避讳。”解释法律的人说:“就是说,提到‘征’时不称‘在’,提到‘在’时不称‘征’,就是这种情况。”法律又说:“不避讳读音相近的名字。”解释法律的人说:“就是说像‘禹’和‘雨’、‘丘’和‘蓲’这一类。”如今李贺的父亲名叫晋肃,李贺参加进士考试,是触犯了避讳两个字名字的法律吗?是触犯了避讳嫌名的法律吗?父亲名叫晋肃,儿子就不能参加进士考试,那么父亲名叫“仁”,儿子就不能做人了吗?避讳究竟始于什么时候?制定法制来教化天下的人,不就是周公、孔子吗?周公作诗不避讳,孔子不避讳两个字的名字,《春秋》也不讥责不避讳嫌名。康王钊的孙子,实际上就是昭王。曾参的父亲名叫皙,曾子不避讳“昔”字。周代有骐期,汉代有杜度,那么他们的儿子应当怎样避讳呢?是要避讳与父名相近的字,连自己的姓也避讳吗?还是不避讳这些相近的字呢?汉代避汉武帝名“彻”,把“彻”改为“通”,却没有听说又把车辙的“辙”改成别的字;避吕后名“雉”,把“雉”说成“野鸡”,却没有听说又把治理天下的“治”改成别的字。如今上奏章和发布诏令,也没有听说避讳“浒”“势”“秉”“机”等字。只有宦官和宫妾,才不敢说“谕”和“机”,认为这样会触犯禁忌。士大夫立言行事,应当遵守什么法则呢?如今考察经书,用法律来验证,用国家的典章来核查,李贺参加进士考试究竟是可以,还是不可以?凡是侍奉父母,能够像曾参那样,就可以不受讥议了;做人能够像周公、孔子那样,也就可以到此为止了。如今世上的士人,不努力实行曾参、周公、孔子的行为,却在避讳亲人姓名这件事上,务求胜过曾参、周公、孔子,这也显然是糊涂的。周公、孔子、曾参,终究无人能够超过。若说超过了周公、孔子、曾参,那就等同于宦官宫妾。那么,宦官宫妾孝敬父母,难道比周公、孔子、曾参还贤能吗?

【争臣论】(韩愈)

或问谏议大夫阳城于愈:“可以为有道之士乎哉?学广而闻多,不求闻于人也。行古人之道,居于晋之鄙。晋之鄙人,薰其德而善良者几千人。大臣闻而荐之,天子以为谏议大夫。人皆以为华,阳子不色喜。居于位五年矣,视其德如在野,彼岂以富贵移易其心哉!

愈应之曰:“是《易》所谓恒其德贞,而夫子凶者也。恶得为有道之士乎哉?

在《易?蛊》之上九云:‘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蹇》之六二则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夫亦以所居之时不一,而所蹈之德不同也。若《蛊》之上九,居无用之地,而致匪躬之节;以《蹇》之六二,在王臣之位,而高不事之心,则冒进之患生,旷官之刺兴,志不可则,而尤不终无也。今阳子在位不为不久矣;闻天下之得失,不为不熟矣;天子待之,不为不加矣,而未尝一言及于政。视政之得失,若越人视秦人之肥瘠,忽焉不加喜戚于其心。问其官,则曰谏议也;问其禄,则曰:‘下大夫之秩也’;问其政,则曰:‘我不知也’。有道之土,固如是乎哉?且吾闻之:‘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今阳子以为得其言乎哉?得其言而不言,与不得其言而不去,无一可者也。阳子将为禄仕乎?古之人有云:‘仕不为贫,而有时乎为贫,谓禄仕者也。’宜乎辞尊而居卑,辞富而居贫,若抱关击柝者可也。盖孔子尝为委吏矣,尝为乘田矣,亦不敢旷其职,必曰:‘会计当而已矣’,必曰‘牛羊遂而已矣’。若阳子之秩禄,不为卑且贫,章章明矣,而如此其可乎哉?”

或曰:“否,非若此也。夫阳子恶讪上者,恶为人臣招其君之过,而以为名者。故虽谏且议,使人不得而知焉。《书》曰:‘尔有嘉谟嘉猷,则入告尔后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谟斯猷,惟我后之德”。’夫阳子之用心,亦若此者。”

愈应之曰:“若阳子之用心如此,滋所谓惑者矣。入则谏其君,出不使人知者,大臣宰相者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夫阳子,本以布衣隐于蓬蒿之下,主上嘉其行谊,擢在此位,官以谏为名,诚宜有以奉其职,使四方后代,知朝廷有直言骨鲠之臣,天子有不亻朁赏、从谏如流之美。庶岩穴之士,闻而慕之,束带结发,愿进于阙下而伸其辞说。致吾君于尧舜,熙鸿号于无穷也。若《书》所谓,则大臣宰相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且阳子之心,将使君人者恶闻其过乎?是启之也。”

或曰:“阳子之不求闻而人闻之,不求用而君用之,不得已而起,守其道不变,何子过之深也?”

愈曰:“自古圣人贤士,皆非有求于闻用也。闵其时之不平,人之不乂,得其道,不敢独善其身,而必以兼济天下也。孜孜矻矻,死而后已。故禹过家门不入,孔席不暇暖而墨突不得黔。彼二圣一贤者,岂不知自安佚之为乐哉?诚畏天命而悲人穷也。夫天授人以贤圣才能,岂使自有馀而已,诚欲以补其不足者也。

耳目之于身也,耳司闻而目司见。听其是非,视其险易,然后身得安焉。圣贤者,时人之耳目也;时人者,圣贤之身也。且阳子之不贤,则将役于贤以奉其上矣。

若果贤,则固畏天命而闵人穷也,恶得以自暇逸乎哉?”

或曰:“吾闻君子不欲加诸人,而恶讦以为直者。若吾子之论,直则直矣,无乃伤于德而费于辞乎?好尽言以招人过,国武子之所以见杀于齐也,吾子其亦闻乎?”

愈曰:“君子居其位,则思死其官;未得位,则思修其辞以明其道。我将以明道也,非以为直而加人也。且国武子不能得善人,而好尽言于乱国,是以见杀。

《传》曰:‘惟善人能受尽言。’谓其闻而能改之也。子告我曰:阳子可以为有道之士也,今虽不能及已,阳子将不得为善人乎哉?”

译《争臣论》(韩愈) 有人向我询问谏议大夫阳城,说:“他可以算是有道之士吗?他学问广博、见闻丰富,却不求在别人那里获得声名。他实行古人的道,居住在晋地的偏僻之处。晋地偏僻地方的百姓,受到他的德行熏陶而变得善良的有几千人。大臣听说此事后推荐他,天子任命他为谏议大夫。人人都认为这是荣耀,阳子脸上却没有喜色。他在这个职位上已经五年了,看他的德行仍然像在野外时一样,他难道会因富贵而改变自己的内心吗?我回答说:“这正是《易经》所说的‘恒守自己的德行而固执不变’,结果反而凶险的人,怎么能算有道之士呢?《易经·蛊卦》的上九爻说:‘不侍奉王侯,把自己的事业看得高尚。’《蹇卦》的六二爻却说:‘王室之臣处境艰难而竭力尽忠,不是为了自身的缘故。’这是因为所处的时代不同,所实行的德行也不同。像《蛊卦》上九那样,处在无所作为的位置,却表现出不顾自身的节操;若在《蹇卦》六二那样处于王臣职位,却抱有不侍奉君主的心态,那么冒进的祸患就会产生,尸位旷职的讥刺就会兴起,志向既无法实现,过错也不会终止。如今阳子在职位上已经不能说不久了;听闻天下得失,也不能说不熟悉了;天子对他的待遇,也不能说不优厚了,但他从未有一句话涉及政事。看待政事的得失,就像越人看秦人的肥瘦一样,完全不在心中产生喜怒。问他的官职,他说是谏议;问他的俸禄,他说:‘是下大夫的等级。’问他的政事,他说:‘我不知道。’有道之士本来就是这样的吗?况且我听说:‘有官守的人,不能尽到职守就应离职;有进言责任的人,不能进言就应离职。’如今阳子认为自己尽到进言的责任了吗?尽到责任却不进言,和没有尽到责任却不离职,没有一样是可以的。阳子难道是为了俸禄而做官吗?古人说过:‘做官不是为了贫困,但有时因为贫困而做官,这叫作为俸禄而做官。’这样就应该辞去尊贵职位而处在卑下职位,辞去富足待遇而处在贫困地位,像守关击梆的人那样也可以。孔子曾经做过委吏,也曾经做过乘田,同样不敢荒废职守,必定说:‘把会计账目弄得准确罢了。’又必定说:‘让牛羊繁殖成长罢了。’像阳子这样的官阶俸禄,显然不能说卑下而且贫困,既然如此,却这样做可以吗?” 有人说:“不是这样的。阳子厌恶讥讽君上,厌恶做臣子的招致君主的过失并把它作为自己的名声。所以即使进谏和议论,也不让别人知道。《尚书》说:‘你有好的谋略和好的主张,就进去在内廷告诉你的君主,然后你在外面顺从君主,说:“这些谋略和主张,都是我君主的德行。”’阳子的用心,大概也是这样。” 我回答说:“如果阳子的用心真是这样,那就更加是所谓的糊涂了。在朝廷内进谏君主,出朝后不让别人知道,这是大臣、宰相的事情,不是阳子适合做的事。阳子本来是平民,隐居在蓬蒿之下,君主赞许他的品行,把他提升到这个职位;官职的名称就是谏议,确实应当有办法履行自己的职务,使四方和后代都知道朝廷有刚直敢言的臣子,天子有不吝赏赐、听从谏言如流水般顺畅的美德。这样也许能使隐居山林的人听说后仰慕,束好衣带、束起头发,愿意到宫阙之下来陈述自己的意见,使我们的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使盛大的名号流传无穷。像《尚书》所说的做法,是大臣、宰相的事情,不是阳子适合做的事。况且阳子的这种心意,难道是要使做君主的人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吗?这正是在启发他这样做。” 有人说:“阳子不求声名,声名却传到众人那里;不求任用,君主却任用了他;不得已才出来做官,却守住自己的道而不改变,你为什么责备他如此深呢?” 我说:“自古以来的圣人贤士,都不是为了求得声名和任用。只是怜悯时世不平、百姓不能得到治理;既然得到道,就不敢只求独善其身,而一定要兼济天下。他们勤勉不懈,直到死去才停止。所以禹经过自己的家门也不进去,孔子的席子还没有坐暖,墨子的烟囱也没有熏黑。他们两位圣人和一位贤人,难道不知道安逸自得是快乐的吗?实在是畏惧天命,悲悯百姓困穷。上天把贤圣和才能授予人,难道只是让他自己有余裕罢了,实在是希望他用来弥补天下的不足。耳朵和眼睛对于身体来说,耳朵负责听,眼睛负责看。听取是非,观察险易,然后身体才能获得安宁。圣贤,是当时人的耳目;当时的人,是圣贤的身体。况且如果阳子不贤,就会被贤者役使来侍奉君上。如果他果真贤能,就本来会畏惧天命、怜悯百姓困穷,怎么能够自得闲逸呢?” 有人说:“我听说君子不愿把罪过加在别人身上,也厌恶以揭发别人隐私来充作正直。像您的议论,确实是正直了,但恐怕有损于德行,也浪费了言辞吧?喜欢把话全说尽来招致别人的过错,是国武子在齐国被杀的原因,您难道也听说过吗?” 我说:“君子处在职位上,就想着为职守而死;没有得到职位,就想着修饰自己的言辞来阐明自己的道。我将要做的是阐明道理,不是因为自以为正直而加罪于别人。况且国武子不能得到善人,却喜欢在乱国之中把话说尽,因此被杀。《传》中说:‘只有善人能够接受别人把话说尽。’意思是说,他听到以后能够改正。您告诉我阳子可以算有道之士,如今他即使还不能达到这个境界,难道阳子将来不能成为善人吗?”

【后十九日复上宰相书】(韩愈)

二月十六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再拜言相公阁下。

向上书及所著文后,待命凡十有九日,不得命。恐惧不敢逃遁,不知所为,乃复敢自纳于不测之诛,以求毕其说,而请命于左右。

愈闻之,蹈水火者之求免于人也,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爱,然后呼而望之也,将有介于其侧者,虽其所憎怨,苟不至乎欲其死者,则将大其声,疾呼而望其仁之也。彼介于其侧者,闻其声而见其事,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爱,然后往而全之也。虽有所憎怨,苟不至乎欲其死者,则将狂奔尽气,濡手足,焦毛发,救之而不辞也。若是者何哉?其势诚急而其情诚可悲也。

愈之强学力行有年矣。愚不惟道之险夷,行且不息,以蹈于穷饿之水火,其既危且亟矣,大其声而疾呼矣。阁下其亦闻而见之矣。其将往而全之欤?抑将安而不救欤?有来言于阁下者曰:“有观溺于水而爇于火者,有可救之道而终莫之救也。”阁下且以为仁人乎哉?不然,若愈者,亦君子之所宜动心者也。

或谓愈,子言则然矣,宰相则知子矣,如时不可何?愈窃谓之不知言者,诚其材能不足当吾贤相之举耳。若所谓时者,固在上位者之为耳,非天之所为也。

前五六年时,宰相荐闻,尚有自布衣蒙抽擢者,与今岂异时哉?且今节度,观察使,及防御,营田诸小使等,尚得自举判官,无间于已仕未仕者,况在宰相,吾君所尊敬者,而曰不可乎?古之进人者,或取于盗,或举于管库,今布衣虽贱,犹足以方乎此。情隘辞蹙,不知所裁,亦惟少垂怜焉。

愈再拜。

【后廿九日复上宰相书】(韩愈)

三月十六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再拜言相公阁下。

愈闻周公之为辅相,其急于见贤也,方一食,三吐其哺,方一沐,三握其发。

当是时,天下之贤才皆已举用。奸邪谗佞欺负之徒,皆已除去。四海皆已无虞,九夷八蛮之在荒服之外者,皆已宾贡。天灾时变,昆虫草木之妖,皆已销息。天下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之具,皆已修理。风俗皆已敦厚。动植之物、风雨霜露之所霑被者,皆已得宜。休征嘉瑞,麟凤龟龙之属,皆已备至。而周公以圣人之才,凭叔父之亲,其所辅理承化之功,又尽章章如是。其所求进见之士,岂复有贤于周公者哉?不惟不贤于周公而已,岂复有贤于时百执事者哉?岂复有所计议,能补于周公之化者哉?然而周公求之如此其急,惟恐耳目有所不闻见,思虑有所未及,以负成王托周公之意,不得于天下之心。如周公之心,设使其时辅理承化之功,未尽章章如是,而非圣人之才,而无叔父之亲,则将不暇食与沐矣,岂特吐哺握发为勤而止哉?惟其如是,故于今颂成王之德,而称周公之功不衰。

今阁下为辅相亦近耳。天下之贤才,岂尽举用?奸邪谗佞欺负之徒,岂尽除去?四海岂尽无虞?九夷八蛮之在荒服之外者,岂尽宾贡?天灾时变、昆虫草木之妖,岂尽销息?天下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之具岂尽修理?风俗岂尽敦厚?

动植之物,风雨霜露之所霑被者,岂尽得宜?休征嘉瑞,麟凤龟龙之属,岂尽备至?其所求进见之士,虽不足以希望盛德,至比于百执事,岂尽出其下哉?其所称说,岂尽无所补哉?今虽不能如周公吐哺握发,亦宜引而进之,察其所以而去就之,不宜默默而已也。

愈之待命,四十馀日矣。书再上,而志不得通。足三及门,而阍人辞焉。惟其昏愚,不知逃遁,故复有周公之说焉。阁下其亦察之。

古之士,三月不仕则相吊,故出疆必载质。然所以重于自进者,以其于周不可,则去之鲁;于鲁不可,则去之齐;于齐不可,则去之宋,之郑,之秦,之楚也。今天下一君,四海一国,舍乎此则夷狄矣,去父母之邦矣。故士之行道者,不得于朝,则山林而已矣。山林者,士之所独善自养,而不忧天下者之所能安也。

如有忧天下之心,则不能矣。故愈每自进而不知愧焉,书亟上,足数及门而不知止焉。宁独如此而已,惴惴焉惟不得出大贤之门下是惧。亦惟少垂察焉!渎冒威尊,惶恐无已。愈再拜。

译《后十九日复上宰相书》(韩愈) 二月十六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再拜向宰相阁下陈述。先前上书以及把所作文章呈上后,等待您的命令总共十九天,却没有得到答复。我恐惧而不敢逃走,不知该怎么办,于是又冒昧地把自己置于不可预测的责罚之中,来求得把自己的话说完,并向您请示。我听说,掉进水火中的人向别人求救,不只是因为父兄子弟会出于慈爱而呼喊、盼望他们来救;只要身边有一个旁人,即使是他所憎恨、怨恨的人,只要还没有到了希望他死的地步,他也会提高声音,急切呼喊,盼望那个人发善心。身边的旁人听见呼声、看见情形,也不只是因为父兄子弟的慈爱才前去救全他;即使有所憎恨、怨恨,只要还没有到了希望他死的地步,也会疯狂奔跑,用尽气力,沾湿手脚、烧焦头发,救他而不推辞。像这样是为什么呢?因为形势确实危急,情状确实令人悲痛。我努力学习、奋力实践已经多年了。不顾道途是险还是平,前进而不停止,正要踏入穷困饥饿的水火之中,已经危险而且急迫了,于是提高声音急切呼喊。阁下也应该已经听见并看到了。您是要前往救全我吗?还是安坐着不予救助呢?有人到阁下面前说:“有人看见别人溺水、着火,明明有可以救助的方法,最终却没有救他。”阁下还能够认为这样的人是仁人吗?不然,像我这样的人,也正是君子应该为之动心的。” 有人对我说:“你的话是有道理的,宰相也知道你了;但时势不允许,又能怎么办呢?”我私下认为,说这种话的人实在是不懂得我的话,只是因为他的才能不足以承担贤相荐举人才的责任罢了。至于所谓时势,本来就在于处于上位的人如何作为,并不是上天造成的。前五六年,宰相推荐人才的消息传出时,尚且有从平民中得到选拔提升的人,难道和现在是不同的时势吗?况且如今的节度使、观察使以及防御使、营田使等小使,还能够自行举荐判官,不论已经做官还是尚未做官的人都可以,何况宰相是我君主所尊敬的人,难道反而说不可以吗?我的情感急迫,言辞困窘,不知如何措辞,也只希望您稍稍予以怜悯。韩愈再拜。《后廿九日复上宰相书》(韩愈) 三月十六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再拜向宰相阁下陈述。我听说周公做辅相时,急于接见贤才,正要吃一顿饭,却三次吐出口中的食物;正要洗一次头,却三次握住未梳理的头发。在那个时候,天下的贤才都已经被举荐任用;奸邪、谗佞、欺诈负心之徒都已经被铲除;四海之内都已经没有忧患;九夷八蛮中处于荒服之外的,都已经前来朝贡;天灾和时令异常、昆虫草木的灾异,都已经消失平息;天下所谓礼、乐、刑、政以及教化的各种措施,都已经修治完备;风俗都已经敦厚;动植物以及受风雨霜露滋润的万物,都已经各得其宜;吉祥的征兆和美好的瑞应、麒麟凤凰龟龙之类,也都已经完全出现。周公凭圣人的才德,又凭叔父的亲属关系,所辅佐治理、承受教化的功绩,又完全显著到这种地步。他所求见、想要推荐的士人,难道还有比周公更贤能的吗?不只是没有比周公贤能的人,难道还有比当时百官更贤能的人吗?难道还有什么谋划议论能够补益周公的教化吗?然而周公求贤如此急切,只是担心自己的耳目有所听不到、看不到,思虑有所达不到,从而辜负成王把政事托付给周公的心意,不能得到天下人的民心。假如周公当时辅佐治理、承受教化的功绩还没有这样显著,他又没有圣人的才德,也没有叔父的亲属关系,那么他将连吃饭和洗头都没有空闲,难道只会吐饭握发而已吗?正因为如此,所以直到今天人们仍然歌颂成王的德行,称颂周公的功绩也没有衰减。如今阁下担任辅相,也差不多了。天下的贤才,难道都已经被举荐任用了吗?奸邪、谗佞、欺诈负心之徒,难道都已经铲除了吗?四海之内难道都没有忧患了吗?九夷八蛮中处于荒服之外的,难道都已经前来朝贡了吗?天灾、时令异常以及昆虫草木的灾异,难道都已经消失平息了吗?天下所谓礼、乐、刑、政以及教化的各种措施,难道都已经修治完备了吗?风俗难道都已经敦厚了吗?动植物以及受风雨霜露滋润的万物,难道都已经各得其宜了吗?吉祥的征兆和美好的瑞应、麒麟凤凰龟龙之类,难道都已经完全出现了吗?那些求见、想要进用的人,即使不足以仰望您的盛德,但拿来和百官相比,难道全都不如他们吗?他们所陈述的意见,难道全都没有补益吗?如今即使不能像周公那样吐饭握发,也应当引进他们,考察他们的才德然后决定取用或舍弃,不应该只是默默不理。我等待您的命令,已经四十多天了。两次上书,心意却无法传达;三次来到门前,都被守门人推辞。我只是昏昧愚钝,不知道逃走,所以又谈起周公的事。阁下也请明察这番心意。古代的士人,三个月没有得到任用,就互相慰问,所以出国境时一定要带着礼物。可是,他们之所以看重自行求仕,是因为在周国不能任职,就离开到鲁国;在鲁国不能任职,就离开到齐国;在齐国不能任职,就离开到宋国、郑国、秦国、楚国。如今天下只有一个君主,四海如同一个国家,离开这里就成了夷狄,离开父母所在的国家。因此,士人要推行自己的道义,在朝廷不能实现,就只能退居山林罢了。山林,是士人独自修养德性、独善其身的地方,却不是心忧天下的人所能安居的地方。如果心中有忧虑天下的想法,就不能安居山林了。所以我韩愈常常自行求仕,却不知道惭愧;书信屡次上呈,足足多次登门,也不知道停止。哪里只是这样而已,我还惴惴不安,唯恐不能出在大贤门下。也只希望您稍加体察!冒犯您的威严尊贵,我惶恐不已。韩愈再拜。

【与于襄阳书】(韩愈)

七月三日,将仕郎、守国子四门博士韩愈,谨奉书尚书阁下。

士之能享大名,显当世者,莫不有先达之士,负天下之望者,为之前焉。士之能垂休光,照后世者,亦莫不有后进之士,负天下之望者,为之后焉。莫为之前,虽美而不彰;莫为之后,虽盛而不传。是二人者,未始不相须也,然而千百载乃一相遇焉。岂上之人无可援、下之人无可推欤?何其相须之殷而相遇之疏也?

其故在:下之人负其能,不肯谄其上;上之人负其位,不肯顾其下。故高材多戚戚之穷,盛位无赫赫之光。是二人者之所为皆过也。未尝干之,不可谓上无其人;未尝求之,不可谓下无其人。愈之诵此言久矣,未尝敢以闻于人。

侧闻阁下抱不世之才,特立而独行;道方而事实,卷舒不随乎时,文武唯其所用,岂愈所谓其人哉?抑未闻后进之士,有遇知于左右,获礼于门下者。岂求之而未得邪?将志存乎立功,而事专乎报主,虽遇其人,未暇礼邪?何其宜闻而久不闻也?

愈虽不才,其自处不敢后于恒人。阁下将求之而未得欤?古人有言:“请自隗始。”愈今者惟朝夕刍米仆赁之资是急,不过费阁下一朝之享而足也。如曰“吾志存乎立功,而事专乎报主,虽遇其人,未暇礼焉”,则非愈之所敢知也。

世之龊龊者,既不足以语之;磊落奇伟之人,又不能听焉,则信乎命之穷也!谨献旧所为文一十八首,如赐览观,亦足知其志之所存。

愈恐惧再拜。

【与陈给事书】(韩愈)

愈再拜:愈之获见于阁下有年矣。始者亦尝辱一言之誉。贫贱也,衣食于奔走,不得朝夕继见。其后阁下位益尊,伺候于门墙者日益进。夫位益尊,则贱者日隔;伺候于门墙者日益进,则爱博而情不专。愈也道不加修,而文日益有名。

夫道不加修,则贤者不与;文日益有名,则同进者忌。始之以日隔之疏,加之以不专之望,以不与者之心,而听忌者之说。由是阁下之庭,无愈之迹矣。

去年春,亦尝一进谒于左右矣。温乎其容,若加其新也;属乎其言,若闵其穷也。退而喜也,以告于人。其后如东京取妻子,又不得朝夕继见,及其还也,亦尝一进谒于左右矣。邈乎其容,若不察其愚也;悄乎其言,若不接其情也。退而惧也,不敢复进。

今则释然悟,翻然悔曰:其邈也,乃所以怒其来之不继也;其悄也,乃所以示其意也。不敏之诛,无所逃避。不敢遂进,辄自疏其所以,并献近所为《复志赋》以下十首,为一卷,卷有标轴。《送孟郊序》一首,生纸写,不加装饰,皆有揩字注字处。急于自解而谢,不能俟更写。阁下取其意,而略其礼可也。愈恐惧再拜。

【应科目时与人书】(韩愈)

月、日,愈再拜:天池之滨,大江之濆,曰有怪物焉,盖非常鳞凡介之品汇匹俦也。其得水,变化风雨,上下于天不难也。其不及水,盖寻常尺寸之间耳。

无高山、大陵、旷途、绝险为之关隔世,然其穷涸,不能自致乎水,为獱獭之笑者,盖十八九矣。如有力者,哀其穷而运转之,盖一举手一投足之劳也。然是物也,负其异于众也,且曰:“烂死于沙泥,吾宁乐之。若俯首帖耳,摇尾而乞怜者,非我之志也。”是以有力者遇之,熟视之若无睹也。其死其生,固不可知也。

今又有有力者当其前矣。聊试仰首一鸣号焉,庸讵知有力者不哀其穷,而忘一举手一投足之劳,而转之清波乎?其哀之,命也。其不哀之,命也。知其在命,而且鸣号之者,亦命也。愈今者,实有类于是。是以忘其疏愚之罪,而有是说焉。

阁下其亦怜察之。

译《与于襄阳书》(韩愈) 七月三日,将仕郎、守国子四门博士韩愈,谨向尚书阁下奉上书信。士人能够享有盛大声名、显扬于当世,没有不是有声望卓著、负有天下期望的前辈为他作先导的。士人能够留下美好的声誉、光照后世,也没有不是有声望卓著、负有天下期望的后辈为他作继承的。没有人作前导,即使美好也不能显扬;没有人作后继,即使盛大也不能流传。这两种人从来没有不互相依赖的,然而千百年才有一次相遇。难道上面的人没有可以援引的人,下面的人没有可以推荐的人吗?为什么彼此需要得这样迫切,而相遇却这样稀少呢?原因在于:下面的人自恃才能,不肯谄媚上面的人;上面的人自恃地位,不肯顾念下面的人。因此,才高的人多有忧愁困顿,身居高位的人却没有显赫的声望。这两种人的做法都错了。没有尝试求见他们,不能说上面没有这样的人;没有尝试寻求他们,也不能说下面没有这样的人。我诵读这些话已经很久了,却从来不敢把它告诉别人。我从旁听说,阁下怀有非凡的才能,卓然独立而行事独特;道理端正而办事切实,进退取舍不随时俗,文才武略都能任意运用,难道不就是我所说的那种人吗?还是我没有听说后进士人中,有受到您赏识、在门下获得礼遇的人呢?难道是您寻求他们却没有找到吗?还是您的志向在于建立功业,事务专心于报答君主,即使遇到这样的人,也没有闲暇礼遇他吗?为什么本应听闻的事情,却长久没有听闻呢?我虽然没有才能,但自处立身不敢落后于普通人。阁下是正在寻求人才却还没有找到吗?古人有句话说:“请从我郭隗开始。”如今我只是急于解决早晚的柴米和雇佣费用,不过花费阁下一天的俸禄就足够了。如果说:“我的志向在于建立功业,事务专心于报答君主,即使遇到这样的人,也没有闲暇礼遇他”,那就不是我韩愈敢于知道和理解的了。世上那些琐屑鄙陋的人,既不足以同他们谈论;而胸襟磊落、才能奇伟的人,又不能听取我的话,那么我的命运确实困顿了!谨献上过去所写的文章十八篇,如果蒙您赐阅,也足以知道我的志向所在。韩愈恐惧再拜。《与陈给事书》(韩愈) 韩愈再拜:我能够拜见阁下已经多年了。起初也曾有幸承蒙您一句赞誉。我家境贫贱,只能奔走谋求衣食,不能早晚连续拜见您。后来阁下的地位越来越尊贵,在门墙外伺候求见的人也一天天增多。地位越尊贵,卑贱之人就越难接近;伺候在门下的人越多,您的恩爱就越广泛,而感情也越不专一。我韩愈的道德修养没有增加,文章却日益有了名声。道德修养没有增加,贤者就不会亲近我;文章日益有名,与我一同求进的人就会嫉妒我。起初因为日益疏远而产生的隔阂,再加上您不专一的期望,以及不肯亲近我的心,又听信嫉妒者的话。从此以后,阁下的庭院中就没有我的足迹了。去年春天,我也曾有一次进见您。您神情温和,好像比从前更加亲切;您的话语亲切,好像在怜悯我的困顿。我退下后很高兴,把这件事告诉了别人。后来我到东京接取妻子儿女,又不能早晚连续拜见您;等我回来,也曾有一次进见您。您的神情冷淡,好像没有察觉我的愚钝;您的话语冷漠,好像没有回应我的情意。我退下后感到害怕,不敢再来求见。如今我才释然醒悟,突然悔悟说:您的冷淡,原来是恼怒我不能连续来拜见;您的冷漠,原来是用来表示您的意思。我不敏于事的罪责,无处逃避。我不敢立即再来求见,只把事情的缘由写在这里,同时献上近来所作的《复志赋》等十篇,编成一卷,卷上有题签和装轴。《送孟郊序》一篇,用生纸书写,没有加以装饰,其中都有涂改字和批注字的地方。我急于自行申辩谢罪,不能等到重新誊写。阁下只取其中的意思,而略去形式上的礼节,也就可以了。韩愈恐惧再拜。《应科目时与人书》(韩愈) 某月某日,韩愈再拜:在天池的岸边、大江的水边,据说有一种怪物,大概不是普通鱼类和凡常介虫中的同类。它一得到水,就能变化风雨,在天地之间上下活动,并不困难。它一旦得不到水,也不过只在寻常的尺寸范围内罢了。没有高山、大陵、旷野道路、险绝之处来阻隔它,然而它困顿干涸,不能自行到达水边,成为獱獭嘲笑对象的,大概十有八九。如果有力量的人怜悯它的困顿,把它运转到水中,也不过是举手投足的劳力罢了。然而这种东西自负与众不同,还说:“即使烂死在沙泥中,我也宁愿以此为乐。若要低头贴耳、摇尾乞求怜悯,那不是我的志向。”因此有力量的人遇见它,也只是熟视无睹。它是死是活,本来就无法知道。如今又有一个有力量的人正面对着它。我姑且试着抬头鸣叫一声,哪里知道有力量的人不会怜悯它的困顿,忘记举手投足的劳力,而把它转移到清水中呢?他怜悯它,是命运;他不怜悯它,也是命运;知道这一切在于命运,却还鸣叫求助,也同样是命运。我如今的处境,确实类似于此。因此忘掉自己疏远愚钝的罪过,而说了这些话。阁下也请怜悯并体察我。

【送孟东野序】(韩愈)

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水之无声,风荡之鸣。其跃也,或激之;其趋也,或梗之;其沸也,或炙之。金石之无声,或击之鸣。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凡出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

乐也者,郁于中而泄于外者也,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者,物之善鸣者也。惟天之于时也亦然,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是故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四时之相推敓,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其于人也亦然,人声之精者为言。文辞之于言,又其精也,尤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

其在唐虞、咎陶、禹,其善鸣者也,而假以鸣。夔弗能以文辞鸣,又自假于《韶》以鸣。夏之时,五子以其歌鸣。伊尹鸣殷。周公鸣周。凡载于《诗》、《书》六艺,皆鸣之善者也。周之衰,孔子之徒鸣之,其声大而远。传曰:“天将以夫子为木铎”,其弗信矣乎?其末也,庄周以其荒唐之辞鸣。楚,大国也,其亡也,以屈原鸣。臧孙辰、孟轲、荀卿,以道鸣者也。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慎到、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之属,皆以其术鸣。秦之兴,李斯鸣之。汉之时,司马迁、相如、扬雄,最其善鸣者也。

其下魏、晋氏,鸣者不及于古,然亦未尝绝也。就其善者,其声清以浮,其节数以急,其词淫以哀,其志弛以肆。其为言也,乱杂而无章。将天丑其德莫之顾耶?

何为乎不鸣其善鸣者也?

唐之有天下,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皆以其所能鸣。

其存而在下者,孟郊东野始以其诗鸣。其高出魏、晋,不懈而及于古,其他浸淫乎汉氏矣。从吾游者,李翱、张籍其尤也。三子者之鸣信善矣。抑不知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盛邪?抑将穷饿其身,思愁其心肠,而使自鸣其不幸邪?三子者之命,则悬乎天矣。其在上也,奚以喜?其在下也,奚以悲?东野之役于江南也,有若不释然者,故吾道其命于天者以解之。

【送李愿归盘谷序】(韩愈)

太行之阳有盘谷。盘谷之间,泉甘而土肥,草木丛茂,居民鲜少。或曰:“谓其环两山之间,故曰盘。”或曰:“是谷也,宅幽而势阻,隐者之所盘旋。”

友人李愿居之。

愿之言曰:“人之称大丈夫者,我知之矣。利泽施于人,名声昭于时。坐于庙朝,进退百官,而佐天子出令。其在外,则树旗旄,罗弓矢,武夫前呵,从者塞途,供给之人,各执其物,夹道而疾驰。喜有赏、怒有刑,才畯满前,道古今而誉盛德,入耳而不烦。曲眉丰颊,清声而便体,秀外而惠中、飘轻裾,翳长袖,粉白黛绿者,列屋而闲居,妒宠而负恃,争妍而取怜。大丈夫之遇知于天子,用力于当世者之所为也。吾非恶此而逃之,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

“穷居而野处,升高而望远。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泉以自洁。采于山,美可茹;钓于水,鲜可食。起居无时,惟适之安。与其有誉于前,孰若无毁于其后;与其有乐于身,孰若无忧于其心。车服不维,刀锯不加;理乱不知,黜陟不闻。

大丈夫不遇于时者之所为也,我则行之。

“伺候于公卿之门,奔走于形势之途,足将进而趑趄,口将言而嗫嚅。处污秽而不羞,触刑辟而诛戮。侥幸于万一,老死而后止者,其于为人贤不肖何如也?”

昌黎韩愈,闻其言而壮之。与之酒,而为之歌曰:“盘之中,维子之宫;盘之土,可以稼;盘之泉,可濯可沿;盘之阻,谁争子所?窈而深,廓其有容;缭而曲,如往而复。嗟盘之乐兮,乐且无央。虎豹远迹兮,蛟龙遁藏;鬼神守护兮,呵禁不祥。饮且食兮寿而康,无不足兮奚所望?膏吾车兮秣吾马,从子于盘兮,终吾生以徜徉。

【送董邵南序】(韩愈)

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童生举进士,连不得志于有司,怀抱利器,郁郁适兹土,吾知其必有合也。董生勉乎哉!

夫以子之不遇时,苟慕义强仁者皆爱惜焉。矧燕、赵之士,出乎其性者哉!

然吾尝闻风俗与化移易,吾恶知其今不异于古所云邪?聊以吾子之行卜之也。董生勉乎哉!

吾因子有所感矣。为我吊望诸君之墓,而观于其市,复有昔时屠狗者乎?为我谢曰:“明天子在上,可以出而仕矣!”

译《送孟东野序》(韩愈) 大凡事物不能得到平衡就会发出声音。草木本来没有声音,风摇动它们就发出声音。水本来没有声音,风吹荡它就发出声音。水跃动,有时是受到激发;水流奔走,有时是受到阻碍;水沸腾,有时是受到火烤。金石本来没有声音,有时受到敲击就发出声音。人说话也是这样,有不得已的事情然后才说;歌唱中有思念,哭泣中有怀想。凡是从口中发出而成为声音的,难道都有不能平衡的原因吗!音乐,是内心郁结而向外宣泄的东西,选择善于发声的事物,借它们来发声。金、石、丝、竹、匏、土、革、木这八类,是事物中善于发声的。上天对于四时也是这样,选择善于发声的事物,借它们来发声。所以春天由鸟鸣叫,夏天由雷鸣响,秋天由虫鸣叫,冬天由风发声。四时相互推移,其中一定有不能平衡的原因吗!对人来说也是这样,人的声音中最精妙的是语言。文辞在语言中又是最精妙的,尤其要选择善于发声的人,借他们来发声。唐尧、虞舜、咎陶、禹,都是善于发声的人,借他们来发声。夔不能用文辞发声,又借《韶》来发声。夏代的时候,五子用歌来发声。伊尹为殷发声。周公为周发声。凡是记载在《诗》《书》六艺中的,都是善于发声的作品。周朝衰落时,孔子的门徒为它发声,声音宏大而流传久远。《左传》说:“上天将让孔夫子做木铎。”这难道不是事实吗?到了末世,庄周用荒诞的言辞发声。楚国是大国,它灭亡时,由屈原发声。臧孙辰、孟轲、荀卿,是用道发声的人。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慎到、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这一类人,都是用自己的学术发声。秦兴起时,李斯为它发声。汉代的时候,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是其中最善于发声的人。再往下到魏、晋,善于发声的人比不上古代,然而也没有完全断绝。考察其中较好的人,他们的声音清丽而浮浅,节奏繁密而急促,辞藻放纵而悲哀,志趣松弛而任意。他们所说的话,杂乱而没有条理。难道是上天厌恶他们的德行,不肯顾念他们吗?为什么不让那些善于发声的人发出他们的声音呢?唐朝拥有天下时,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都用各自的才能发声。如今还在世而身处下位的人中,孟郊字东野,首先凭诗歌闻名。他的诗高出魏、晋,不懈怠而达到古人的境界,其他方面也逐渐浸润到汉代的水平。跟随我交游的人中,李翱、张籍尤其突出。这三个人的发声确实很好。但不知道上天将调和他们的声音,使他们歌咏国家的盛盛呢,还是将使他们身体困穷饥饿、内心忧愁,而让他们自己吟咏不幸呢?这三个人的命运,就悬在上天手中。他们身居上位,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他们身处下位,又有什么值得悲伤的?孟东野这次到江南任职,似乎有些不能释怀,所以我把他们命运取决于上天的道理告诉他,以此宽解他。《送李愿归盘谷序》(韩愈) 太行山的南面有盘谷。盘谷之中,泉水甘美,土地肥沃,草木茂盛,居民很少。有人说:“因为它环绕在两山之间,所以叫作盘。”有人说:“这个山谷幽深而地势险阻,是隐士盘旋居住的地方。” 我的朋友李愿居住在那里。李愿说:“人们所称的大丈夫,我已经知道是什么样了。他们把利益恩泽施给别人,在当代显扬声名;坐在朝廷中,任免百官,辅佐天子发布政令。他们出巡在外,就树立旗幡,排列弓箭,武夫在前面呵斥开道,随从堵塞道路,供应服役的人各自拿着器物,夹道快跑。他们高兴了就赏赐,发怒了就施刑,才智杰出的人站满面前,讲述古今而赞美盛德,听起来不觉得厌烦。眉毛弯曲、面颊丰满、声音清脆、身材轻捷,外表秀美、内心聪慧,飘动着轻薄的衣襟,遮掩着长袖,涂脂画眉的女子,分列各屋而安闲居住,嫉妒宠爱而自负倚仗,争相妍丽以求取怜爱。这就是大丈夫受到天子知遇、在当世施展才力的人所做的事。我并不是厌恶这些而逃避它,只是有命运安排,不是侥幸就能得到的。“困穷地居住在乡野,登上高处眺望远方。坐在茂盛的树下度过整天,在清澈的泉水中洗涤自己。采摘山上的东西,美味的可以吃;在水中垂钓,鲜美的可以食用。起居没有固定时间,只求舒适安适。与其生前获得赞誉,哪如死后不受毁谤;与其身体享有快乐,哪如内心没有忧愁。车马服饰不受约束,刀锯刑罚不能加身;不知天下治乱,不听官员升降。这是大丈夫不受时运知遇时所做的事,我就这样做。“在公卿门下等候,在权势道路上奔走,脚将迈进却迟疑不前,口将说话却欲言又止。身处污秽而不感到羞耻,触犯刑法而遭到诛杀。把希望寄托在万分之一的侥幸上,直到老死才停止,这样的人在做人方面,究竟算贤还是不肖呢?” 昌黎韩愈听了他的话,认为很豪壮。给他酒,并为他作歌说:“盘谷之中,是您的住所;盘谷的土地,可以耕种;盘谷的泉水,可以洗涤,可以沿着泉水游赏;盘谷的险阻,谁来争夺您的住所?幽深而宽广,足以容纳;曲折环绕,仿佛走去又返回。啊,盘谷的快乐啊,快乐没有尽头。虎豹远远避开踪迹,蛟龙逃走隐藏;鬼神守护,呵斥禁止不祥之物。饮酒吃饭啊,长寿而健康,没有什么不满足,还能有什么奢望?给我的车涂油,给我的马喂料;跟随您到盘谷去,终此一生自由自在地游荡。” 《送董邵南序》(韩愈) 燕、赵两地自古就以多有慷慨悲歌之士而著称。董生参加进士考试,接连多次不能在主管考试的官员那里得志,胸怀才能而郁郁不得志地来到这片土地,我知道他一定会在那里遇到合适的机会。董生,努力吧!凭着您不得志于时的处境,只要是仰慕道义、努力行仁的人,都会爱惜您。何况燕、赵之士,慷慨悲歌本来就是出于他们的本性呢!然而我曾听说,风俗会随着教化而改变,我哪里知道如今的燕、赵不已经不同于古人所说的情形了呢?姑且凭您的这次前行来占卜它吧。董生,努力吧!我因您而有所感慨。替我凭吊望诸君的墓,并到他们的集市上看看,如今还有过去那样的屠狗之人吗?替我向他们致意说:“英明的天子正在上面,现在可以出来做官了!”

【送杨少尹序】(韩愈)

昔疏广、受二子,以年老,一朝辞位而去。于时公卿设供张,祖道都门外,车数百两。道路观者,多叹息泣下,共言其贤。汉史既传其事,而后世工画者,又图其迹。至今照人耳目,赫赫若前日事。

国子司业杨君巨源,方以能《诗》训后进,一旦以年满七十,亦白丞相去归其乡。世常说古今人不相及,今杨与二疏,其意岂异也?

予忝在公卿后,遇病不能出。不知杨侯去时,城门外送者几人?车几两?马几匹?道边观者,亦有叹息知其为贤与否!而太史氏又能张大其事,为传继二疏踪迹否,不落莫否?见今世无工画者,而画与不画,固不论也。然吾闻杨候之去,丞相有爱而惜之者,白以为其都少尹,不绝其禄。又为歌诗以劝之,京师之长于诗者,亦属而和之。又不知当时二疏之去,有是事否?古今人同不同,未可知也。

中世士大夫,以官为家,罢则无所于归。杨侯始冠,举于其乡,歌《鹿鸣》而来也。今之归,指其树曰:“某树吾先人之所种也,某水某丘,吾童子时所钓游也。”乡人莫不加敬,诫子孙以杨候不去其乡为法。古之所谓乡先生,没而可祭于社者,其在斯人欤?其在斯人欤?

【送石处士序】(韩愈)

河阳军节度、御史大夫乌公,为节度之三月,求士于从事之贤者。有荐石先生者,公曰:“先生何如?”曰:“先生居嵩、邙、瀍、穀之间,冬一裘,夏一葛;食朝夕,饭一盂、蔬一盘。人与之钱,则辞;请与出游,未尝以事免;劝之仕,不应。坐一室,左右图书。与之语道理,辨古今事当否,论人高下,事后当成败,若河决下流而东注;若驷马驾轻车就熟路,而王良、造父为之先后也;若烛照,数计而龟卜也。”大夫曰:“先生有以自老,无求于人,其肯为某来邪?”

从事曰:“大夫文武忠孝,求士为国,不私干家。方今寇集于恒,师环其疆,农不耕收,财粟殚亡。吾所处地,归输之涂,治法征谋,宜有所出。先生仁且勇,若以义请而强委重焉,其何说之辞?”于是撰书词,具马币,卜日以授使者,求先生之庐而请焉。

先生不告于妻子,不谋于朋友,冠带出见客,拜受书礼于门内。宵则沐浴,戒行李,载书册,问道所由,告行于常所来往。晨则毕至张上东门外,酒三行,且起,有执爵而言者曰:“大夫真能以义取人,先生真能以道自任,决去就。为先生别。”又酌而祝曰:“凡去就出处何常?惟义之归。遂以为先生寿。”又酌而祝曰:“使大夫恒无变其初,无务富其家而饥其师,无甘受佞人而外敬正士,无昧于谄言,惟先生是听。以能有成功,保天子之宠命。”又祝曰:“使先生无图利于大夫,而私便其身图。”先生起拜祝辞曰:“敢不敬早夜以求从祝规?”

于是东都之人士,咸知大夫与先生果能相与以有成也。遂各为歌诗六韵,遣愈为之序云。

【送温处士赴河阳军序】(韩愈)

伯乐一过冀北之野,而马群遂空。夫冀北马多天下,伯乐虽善知马,安能空其群邪?解之者曰:吾所谓空,非无马也,无良马也。伯乐知马,遇其良,辄取之,群无留良焉。苟无良,虽谓无马,不为虚语矣。

东都,固士大夫之冀北也。恃才能深藏而不市者,洛之北涯曰石生,其南涯曰温生。大夫乌公,以鈇钺镇河阳之三月,以石生为才,以礼为罗,罗而致之幕下。未数月也,以温生为才,于是以石生为媒,以礼为罗,又罗而致之幕下。东都虽信多才士,朝取一人焉,拔其尤;暮取一人焉,拔其尤。自居守河南尹,以及百司之执事,与吾辈二县之大夫,政有所不通,事有所可疑,奚所谘而处焉?

士大夫之去位而巷处者,谁与嬉游?小子后生,于何考德而问业焉?缙绅之东西行过是都者,无所礼于其庐。若是而称曰:大夫乌公,一镇河阳,而东都处士之庐无人焉,岂不可也?

夫南面而听天下,其所托重而恃力者,惟相与将耳。相为天子得人于朝廷,将为天子得文武士于幕下,求内外无治,不可得也。愈縻于兹,不能自引去,资二生以待老。今皆为有力者夺之,其何能无介然于怀邪?生既至,拜公于军门,其为吾以前所称,为天下贺;以后所称,为吾致私怨于尽取也。留守相公,首为四韵诗歌其事,愈因推其意而序之。

译《送杨少尹序》(韩愈) 从前疏广、疏受二人,因为年老,一天之内辞去官位离开。当时公卿为他们设宴饯行,在都城门外设道祭,送行的车有几百辆。道路上观看的人,大多感叹流泪,共同称说他们的贤德。汉代史书已经记载了这件事,后来善于绘画的人又把他们的事迹画了下来。直到今天仍然光彩照人,显赫得如同前一天发生的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国子司业杨君巨源,正凭借通晓《诗》来教导后进,一天因为年满七十岁,也向丞相说明情况,辞官回归故乡。世人常说古今人物不能相及,如今杨君与疏广、疏受二人,他们的心意难道不同吗?我忝居公卿之后,因生病不能出门。不知道杨侯离开时,城门外送行的有几个人?车有几辆?马有几匹?道路旁观看的人,也有没有叹息并知道他是否贤能的?太史氏又能否把这件事大加宣扬,写传记来接续疏广、疏受的事迹,使它不至于冷落呢?如今世上没有善于绘画的人,至于画与不画,本来就不必谈了。然而我听说杨侯离开时,丞相有爱惜他的人,禀告丞相让他担任本都少尹,不断绝他的俸禄;又作歌诗来劝勉他,京城中长于诗歌的人也相继作诗应和。又不知道当年疏广、疏受离开时,是否也有这些事情?古今人物相同还是不同,不可知。中世的士大夫把官职当作家,罢官后就无处可归。杨侯刚成年时,在乡里被举荐,唱着《鹿鸣》来到京城。如今归乡时,他指着树说:“某棵树是我先人种的,某处水、某座山丘,是我小时候钓鱼游玩的地方。”乡里人没有不更加敬重他的,并告诫子孙以杨侯不离开故乡为榜样。古人所说的乡先生,死后可以在社中祭祀的,难道就是这样的人吗?难道就是这样的人吗?《送石处士序》(韩愈) 河阳军节度、御史大夫乌公,任节度使三个月时,向属官中贤能的人求访人才。有人推荐石先生,乌公说:“先生是怎样的人?”回答说:“先生居住在嵩山、邙山、瀍水、穀水之间,冬天只有一件皮衣,夏天只有一件葛衣;早晚吃饭,不过一碗饭、一盘蔬菜。别人给他钱,他就推辞;请他出游,他从不以事情为借口推脱;劝他做官,他也不答应。坐在一间屋子里,左右都是图书。同他谈论道理,辨析古今事情的是非,评论人物的高下,推断事情后来的成败,像河水决口向下游东流一样顺畅;像四匹马驾着轻车走上熟路,而王良、造父在前后驾驭一样自如;像蜡烛照明、用数目计算、用龟甲占卜一样明白。”大夫说:“先生有办法使自己终老,不向别人求取,他肯为我来吗?” 属官说:“大夫文武兼备、忠孝有德,求访人才是为了国家,并不是私下为自己求取。如今寇盗聚集在恒州,军队包围着它的疆界,农民不能耕种收获,财物粮食都耗尽了。我们所处的地方,是物资输送的道路;治理法令和征战谋略,都应当有所提出。先生仁慈而勇敢,如果用道义去请求,并且强请他担负重任,他还能说什么推辞的话呢?”于是撰写书信,准备马匹和财物,选定日期交给使者,寻找到先生的住所前去邀请。先生没有告诉妻子儿女,也没有同朋友商量,戴好帽子束好衣带出来会见客人,在门内拜受书信和礼物。夜里便沐浴,整理行装,装载书册,询问道路从哪里走,并向平日来往的人告知将要出行。早晨,送行的人全都到齐,在上东门外设帐。酒过三巡,将要起身时,有人举着酒杯说:“大夫果真能以道义求取人才,先生果真能以道义自我承担,已经决定去留。为先生饯别。”又斟酒祝愿说:“凡是离开或留下、出仕或退处,哪里有什么固定不变的呢?只以道义所在为归依。于是用这杯酒为先生祝寿。”又斟酒祝愿说:“愿大夫始终不改变最初的志向,不要只求使自己的家族富有而使老师饥饿,不要甘心接受谄媚之人而在表面上敬重正直之士,不要被谄媚的话蒙蔽,只听从先生的意见。凭此能够取得成功,保全天子宠信任命。”又祝愿说:“愿先生不要向大夫谋求利益,不要谋划私利来使自己便利。”先生起身拜谢祝辞说:“怎敢不从早到晚恭敬努力,求得符合各位祝愿和规诫呢?” 于是东都人士都知道大夫和先生果然能够相互合作而取得成功。于是各人作歌诗六韵,派我韩愈为它写序。《送温处士赴河阳军序》(韩愈) 伯乐一经过冀北的原野,马群便好像空了。冀北的马本来天下最多,伯乐即使善于识马,怎么能使马群空无一匹呢?解释这件事的人说:我所说的“空”,不是没有马,而是没有良马。伯乐懂得识别马,遇到良马就总要选取它,于是马群中不再留下良马。如果本来没有良马,即使说没有马,也不算虚妄的话。东都本来就是士大夫的冀北。把才能深藏起来、不肯出仕求进的人,洛水北岸有石生,洛水南岸有温生。大夫乌公拿着斧钺镇守河阳三个月,认为石生有才能,便用礼节作网罗,把他罗致到幕府中。没有几个月,又认为温生有才能,于是让石生作媒介,用礼节作网罗,又把温生罗致到幕府中。东都虽然确实有很多才士,但早晨取来一个,选拔其中最杰出的;晚上又取来一个,选拔其中最杰出的。从留守、河南尹,到各部门的官员,以及我们两县的长官,政务有不能通达之处,事情有可疑难决之处,还能向谁咨询和处理呢?那些离开官位、居住在乡巷的士大夫,和谁一起游乐?年轻的后生们,又到哪里考察品德、请教学业呢?缙绅往来经过东都的,也没有人到他们的住所行礼。如果这样还说:“大夫乌公镇守河阳,而东都处士的住所竟没有人了”,难道不是可以的吗?面向南方治理天下的人,所托付和依靠的力量,只有宰相和将领。宰相替天子在朝廷上取得人才,将领替天子在幕府中取得文武士人;如果希望朝廷内外没有不能治理的事情,本来是不可能的。我被牵系在这里,不能自行引退,只能依靠二位先生来养老。如今他们都被有力量的人夺走了,我怎么能不在心中耿耿于怀呢?二位先生已经到达,进军门拜见乌公;对于我以前所称赞的,我替天下庆贺;对于我后来所说的,我替自己因他们被全部取走而申诉私怨。留守相公首先作四韵诗歌咏这件事,我于是推演他的意思为此作序。

【祭十二郎文】(韩愈)

年、月、日,季父愈闻汝丧之七日,乃能衔哀致诚,使建中远具时羞之奠,告汝十二郎之灵:呜呼!吾少孤,及长,不省所怙,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殁南方,吾与汝俱幼,从嫂归葬河阳。既又与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未尝一日相离也。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后者,在孙惟汝,在子惟吾。两世一身,形单影只。嫂尝抚汝指吾而言曰:“韩氏两世,惟此而已!”汝时尤小,当不复记忆;吾时虽能记忆,亦未知其言之悲也!

吾年十九,始来京城。其后四年,而归视汝。又四年,吾往河阳省坟墓,遇汝从嫂丧来葬。又二年,吾佐董丞相於汴州,汝来省吾,止一岁,请归取其孥。

明年,丞相薨,吾去汴州,汝不果来。是年,吾佐戎徐州,使取汝者始行,吾又罢去,汝又不果来。吾念,汝从於东,东亦客也,不可以久;图久远者,莫如西归,将成家而致汝。呜呼!孰谓汝遽去吾而殁乎?

吾与汝俱少年,以为虽暂相别,终当久与相处。故舍汝而旅食京师,以求斗斛之禄。诚知其如此,虽万乘之公相,吾不以一日辍汝而就也!

去年,孟东野往,吾书与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发苍苍,而齿牙动摇。念诸父与诸兄,皆康强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来,恐旦暮死,而汝抱无涯之戚也。”孰谓少者殁而长者存,强者夭而病者全乎?

呜呼!其信然邪?其梦邪?其传之非其真邪?信也,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

汝之纯明而不克蒙其泽乎?少者强者而夭殁,长者衰者而存全乎?未可以为信也!

梦也,传之非其真也,东野之书,耿兰之报,何为而在吾侧也?呜呼!其信然矣!

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汝之纯明宜业其家者,不克蒙其泽矣!所谓天者诚难测,而神者诚难明矣!所谓理者不可推,而寿者不可知矣!

虽然,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死而有知,其几何离?其无知,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矣。

汝之子始十岁,吾之子始五岁,少而强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又可冀其成立邪?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汝去年书云:“比得软脚病,往往而剧。”吾曰:“是疾也,江南之人,常常有之。”未始以为忧也。呜呼!其竟以此而殒其生乎?抑别有疾而致斯乎?

汝之书,六月十七日也;东野云,汝殁以六月二日;耿兰之报无月日。盖东野之使者不知问家人以月日?如耿兰之报,不知当言月日?东野与吾书,乃问使者,使者妄称以应之耳?其然乎?其不然乎?

今吾使建中祭汝,吊汝之孤与汝之乳母。彼有食可守,以待终丧,则待终丧而取以来;如不能守以终丧,则遂取以来。其馀奴婢,并令守汝丧。吾力能改葬,终葬汝於先人之兆,然后惟其所愿。

呜呼!汝病吾不知时,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得抚汝以尽哀,敛不凭其棺,窆不临其穴。吾行负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得与汝相养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吾实为之,其又何尤!“彼苍者天”,“曷其有极”!

自今已往,吾其无意於人世矣!当求数顷之田於伊、颍之上,以待馀年。教吾子与汝子,幸其成;长吾女与汝女,待其嫁,如此而已。

呜呼!言有穷而情不可终,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呜呼哀哉!

尚飨!

译《祭十二郎文》(韩愈) 年、月、日,叔父韩愈听说你去世七天后,才得以含着悲痛表达诚意,派建中从远方准备时鲜祭品,向十二郎你的灵魂祭告:唉!我年幼时就失去父亲,长大后也不知道父亲的模样,只能依靠兄长和嫂嫂。中年时,兄长在南方去世,我和你都还年幼,跟随嫂嫂回河阳安葬兄长。后来又和你到江南谋生,孤苦伶仃,从来没有一天分离。我的三个兄长都不幸早早去世。继承先人的后代,在孙辈中只有你,在儿子中只有我。两代只有一个人,形单影只。嫂嫂曾经抚摸着你,指着我说:“韩氏两代人,只有这两个人了!”你当时还很小,应当已经不记得;我当时虽然记得,也还不知道这话包含的悲痛啊!我十九岁时,才来到京城。此后四年,回去探望你。又过四年,我到河阳祭扫祖坟,遇到你跟随嫂嫂的灵柩回来安葬。又过两年,我在汴州辅佐董丞相,你来探望我,住了一年,请求回去接取你的妻子儿女。第二年,丞相去世,我离开汴州,你最终没有来。这一年,我在徐州辅佐军务,派人接你的使者才出发,我又被罢免离开,你又没有来成。我想,你跟随船只向东去,东边也是客居之地,不可以长久;谋划长远之计,不如向西归去,成家以后再把你接来。唉!谁能料到你竟突然离开我而死去呢?我和你都年轻,以为即使暂时分别,终究还会长久相处。所以我舍下你,在京城谋生求取微薄俸禄。如果早知道会这样,即使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公卿宰相,我也不会有一天离开你而去求取官禄!去年,孟东野前往,我写信给你说:“我年纪还不到四十岁,却视力模糊,头发苍白,牙齿松动。想到叔父们和兄长们,都身体康健却早早去世,像我这样衰老的人,哪里能够长久活着呢?我不能离开,你又不肯来,我恐怕早晚会死去,而你将抱有无边的悲痛。”谁能料到年轻的反而死去,年长的反而活着;强健的反而夭亡,患病的反而保全呢?唉!这是真的吗?还是梦呢?还是传来的消息不是真实的呢?如果是真的,难道我兄长有盛大的德行,却让他的后代早夭吗?你纯正聪明,却不能承受他的恩泽吗?年轻的、强健的反而夭亡,年长的、衰弱的反而活着吗?这不可以认为是真的!是梦,是传来的消息不真实;可是东野的书信、耿兰的报丧,为什么会在我身边呢?唉!这确实是真的了!我兄长有盛大的德行,却让他的后代夭亡了!你纯正聪明,本来应当继承他的家业,却不能承受他的恩泽了!所谓天道,确实难以测知;所谓神明,确实难以明白!所谓事理,不能推究;所谓寿命,无法预知!即便如此,从今年以来,我苍白的头发有的已经变成白色,松动的牙齿有的已经脱落,精力和血气日益衰弱,意志和精神日益微薄,距离跟随你死去还能有多少时间呢!死后如果有知觉,我们相隔的时间能有多久?如果没有知觉,悲痛的时间不会太长,而不再悲痛却将没有尽头。你的儿子刚十岁,我的儿子刚五岁,年幼而强健的人尚且不能保全,像这样的小孩子,又能希望他们长大成人吗?唉,悲痛啊!唉,悲痛啊!你去年写信说:“近来得了软脚病,常常发作得很厉害。”我说:“这种病,江南人常常患有。”从来没有把它当作忧虑。唉!你难道竟然因为这个病而丧失生命吗?还是另有疾病导致这样呢?你的书信日期是六月十七日;东野说,你在六月二日去世;耿兰的报丧没有写月份和日期。难道是东野的使者不知道向家人询问日期?像耿兰的报丧,是不知道应当说出月份和日期吗?还是东野写信给我时,才询问使者,而使者胡乱说了一个日期来应付他呢?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如今我派建中去祭奠你,慰问你的遗孤和你的乳母。他们若有粮食可以守到服丧期满,就等服丧期满后接来;如果不能守到服丧期满,就立即接来。其余奴婢,都让他们守着你的丧事。我有力量改葬你,最终把你安葬在先人的墓地,然后一切听凭你的心愿。唉!你生病时我不知道,你去世时我不知道日期;活着时不能相互供养、共同居住,死后又不能抚摸你的遗体来尽哀;入殓时不能凭靠你的棺木,下葬时不能亲临你的墓穴。我行为有负神明,竟使你早夭;既不孝,也不慈,不能和你相互供养着活着,也不能相互守护着死去。一个在天涯,一个在地角;活着时身影不能和我的形体相依,死后魂魄也不能在梦中相接。这一切实在是我造成的,又能责怪谁呢!“那苍天啊”,“什么时候才会有尽头!” 从今以后,我大概对人世再没有什么心思了!应当在伊水、颍水之滨置办几顷田地,以等待余年。教导我的儿子和你的儿子,希望他们成才;抚养我的女儿和你的女儿,等到她们出嫁,也就这样罢了。唉!言语有尽头,而感情不能终止,你知道这些吗?还是不知道呢?唉,悲痛啊!希望你享用这些祭品!

【祭鳄鱼文】(韩愈)

维年月日,潮州刺史韩愈,使军事衙推秦济,以羊一、猪一,投恶溪之潭水,以与鳄鱼食,而告之曰:昔先王既有天下,列山泽,罔绳擉刃,以除虫蛇恶物为民害者,驱而出之四海之外。及后王德薄,不能远有,则江、汉之间,尚皆弃之,以与蛮夷、楚越。况潮,岭海之间,去京师万里哉?鳄鱼之涵淹卵育於此,亦固其所。今天子嗣唐位,神圣慈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内,皆抚而有之,况禹迹所揜,扬州之近地,刺史、县令之所治,出贡赋以供天地宗庙百神之祀之壤者哉!鳄鱼其不可与刺史杂处此土也!

刺史受天子命,守此土,治此民,而鳄鱼睅然不安溪潭,据处食民、畜、熊、豕、鹿、獐,以肥其身,以种其子孙,与刺史亢拒,争为长雄。刺史虽驽弱,亦安肯为鳄鱼低首下心,伈伈睍睍,为民吏羞,以偷活於此邪?且承天子命以来为吏,固其势不得不与鳄鱼辨。

鳄鱼有知,其听刺史言:潮之州,大海在其南。鲸、鹏之大,虾、蟹之细,无不容归,以生以食。鳄鱼朝发而夕至也。今与鳄鱼约,尽三日,其率丑类南徙於海,以避天子之命吏。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终不肯徙也,是不有刺史听从其言也。不然,则是鳄鱼冥顽不灵,刺史虽有言,不闻不知也。夫傲天子之命吏,不听其言,不徙以避之,与冥顽不灵而为民物害者,皆可杀。刺史则选材技吏民,操强弓毒矢,以与鳄鱼从事,必尽杀乃止。其无悔!

【柳子厚墓志铭】(韩愈)

子厚讳宗元。七世祖庆,为拓跋魏侍中,封济阴公。曾伯祖奭,为唐宰相,与褚遂良、韩瑗,俱得罪武后,死高宗朝。皇考讳镇,以事母弃太常博士,求为县令江南。其后以不能媚权贵,失御史。权贵人死,乃复拜侍御史。号为刚直,所与游,皆当世名人。

子厚少精敏,无不通达,逮其父时,虽少年,已自成人。能取进士第,崭然见头角,众谓柳氏有子矣。其后以博学宏词,授集贤殿正字。俊杰廉悍,议论证据今古,出入经史百子,踔厉风发,率常屈其座人,名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

诸公要人,争欲令出我门下,交口荐誉之。

贞元十九年,由蓝田尉拜监察御史。顺宗即位,拜礼部员外郎。遇用事者得罪,例出为刺史。未至,又例贬州司马。居闲,益自刻苦,务记览,为词章,泛滥停蓄,为深博无涯涘,而自肆于山水间。

元和中,尝例召至京师,又偕出为刺史,而子厚得柳州。既至,叹曰:“是岂不足为政邪?”因其土俗,为设教禁,州人顺赖。其俗以男女质钱,约不时赎,子本相侔,则没为奴婢。子厚与设方计,悉令赎归。其尤贫力不能者,令书其佣,足相当,则使归其质。观察使下其法于他州,比一岁,免而归者且千人。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子厚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

其召至京师而复为刺史也,中山刘梦得禹锡,亦在遣中,当诣播州。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吾不忍梦得之穷,无辞以白其大人,且万无母子俱往理。”请于朝,将拜疏,愿以柳易播,虽重得罪,死不恨。遇有以梦得事白上者,梦得于是改刺连州。呜呼!士穷乃见节义。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戏相征逐,诩诩强笑语以相取下,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负,真若可信。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发比,反眼若不相识,落陷阱,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兽夷狄所不忍为,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闻子厚之风,亦可以少愧矣。

子厚前时少年,勇于为人,不自贵重顾藉,谓功业可立就,故坐废退。既退,又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于穷裔。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也。使子厚在台省时,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马刺史时,亦自不斥。斥时有人力能举之,且必复用不穷。然子厚斥不久,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

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年四十七。以十五年七月十日,归葬万年先人墓侧。子厚有子男二人。长曰周六,始四岁。季曰周七,予厚卒,乃生。女子二人,皆幼。其得归葬也,费皆出观察使河东裴君行立。行立有节概,重然诺,与子厚结交,子厚亦为之尽,竟赖其力。葬子厚于万年之墓者,舅弟卢遵。遵,涿人,性谨慎,学问不厌,自子厚之斥,遵从而家焉,逮其死不去。既往葬子厚,又将经纪其家,庶几有始终者。

铭曰:是惟子厚之室,既固既安,以利其嗣人。

卷九 唐、宋文

译《祭鳄鱼文》(韩愈) 某年某月某日,潮州刺史韩愈派军事衙推秦济,拿一只羊、一头猪,投入恶溪的潭水中,给鳄鱼吃,并告诫它说:从前先王已经拥有天下,划分山林湖泽,设置网绳和刀刃,把那些危害百姓的虫蛇恶物除掉,驱逐到四海之外。后来君王德行浅薄,不能把疆域扩展到远方,于是江、汉之间尚且都被弃置,给了蛮夷、楚越。何况潮州处在岭南大海之间,距离京师万里呢?鳄鱼在这里潜游、淹居、产卵繁育,也本来是它的住所。如今的天子继承唐朝帝位,神圣仁慈而威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内,全都安抚并占有了,何况是大禹足迹所到、接近扬州的地方,是刺史、县令治理、出产贡赋供奉天地宗庙百神祭祀的土地呢!鳄鱼难道可以和刺史杂居在这片土地上吗?刺史接受天子的命令,守护这片土地,治理这里的百姓,而鳄鱼却傲然不肯安居在溪潭中,占据地方,吞食百姓、牛羊、熊、猪、鹿、獐,来肥养自身、繁育子孙,同刺史抗拒,争做长久称雄者。刺史虽然愚钝柔弱,又怎么肯向鳄鱼低头屈服,畏缩窥伺,成为百姓和官吏的耻辱,只为苟且活在这里呢?况且我承受天子的命令来到这里做官,本来势必不得不和鳄鱼争辩。鳄鱼如果有知觉,就听刺史的话:潮州的南面就是大海。无论鲸、鹏那样大的动物,还是虾、蟹那样小的动物,都没有不能容纳、不能归宿,以此生存、取食的。鳄鱼早晨出发,晚上就可以到达。现在同鳄鱼约定,满三天后,就率领同类向南迁移到大海去,以躲避天子任命的官吏。三天不能做到,就宽限到五天;五天不能做到,就宽限到七天;七天还不能做到,就是最终不肯迁徙,也就是不肯听从刺史的话。否则,就是鳄鱼昏昧顽固、没有灵性,刺史虽然有话,它也听不见、不知道。那些傲慢对抗天子任命的官吏、不听他的话、不迁徙躲避他,以及昏昧顽固而危害百姓和万物的,都可以杀掉。刺史于是选取有才能的官吏和百姓,拿着强弓毒箭来同鳄鱼作战,一定要全部杀尽才停止。鳄鱼不要后悔!《柳子厚墓志铭》(韩愈) 子厚名宗元。他的七世祖庆,任拓跋魏侍中,封为济阴公。曾伯祖奭,任唐朝宰相,和褚遂良、韩瑗一起获罪于武后,死在高宗朝。父亲名镇,因为侍奉母亲而辞去太常博士的职位,请求到江南担任县令。后来因为不能谄媚权贵,失去御史之职。权贵死后,才重新授任侍御史。世人称他刚强正直,他所交游的,都是当时的名人。子厚年轻时精明敏捷,没有什么不通晓;到他父亲在世时,虽然年少,已经能够自立成人。他考中进士,才华突出地显露出来,众人都说柳家有了好子弟。后来凭借博学宏词科,授任集贤殿正字。他俊秀杰出、清廉刚健,议论能以古今事实为依据,出入经史百家,精神奋发、文思奔放,常常使同席的人折服,声名大振,一时之间人人都仰慕想同他交往。各位公卿和权要争相想让他成为自己门下的人,众口一词地推荐赞誉他。贞元十九年,他由蓝田尉升任监察御史。顺宗即位,授任礼部员外郎。正遇到当权者获罪,按惯例出京担任刺史。还没有到任,又按惯例贬为州司马。闲居之后,他更加刻苦自励,努力记诵阅览,创作文章,学问广博深厚,积蓄丰富而没有边际,于是任意寄情于山水之间。元和年间,他曾按惯例被召回京师,又和别人一起出京担任刺史,而子厚被任命为柳州刺史。到任后,他感叹说:“这里难道不足以施行政务吗?”于是根据当地风俗,制定教化和禁令,州中百姓顺从并依赖他。当地风俗是用子女作抵押借钱,约定不能按时赎回;本金利息相等时,子女就没入为奴婢。子厚替他们设法谋划,全部让他们赎回。对其中特别贫穷、无力赎回的人,就让他们写下应服的佣工期限,等劳作足以抵偿债务,便让他们领回抵押的子女。观察使把他的办法推行到其他州,一年之内,免除奴婢身份而回家的将近一千人。衡山、湘水以南,凡是参加进士考试的人,都把子厚当作老师。那些接受子厚口头讲解、亲手指点而写成文章的人,作品全都有法度、值得观赏。他被召回京师后又再次任刺史时,中山人刘梦得,即刘禹锡,也在被遣出的行列中,应当前往播州。子厚哭着说:“播州不是人能够居住的地方,而梦得的母亲还健在,我不忍心让梦得陷入困境,又没有言辞向他的母亲说明,并且绝没有母子一同前往的道理。”他向朝廷请求,准备上疏,愿意用柳州交换播州,即使因此再次获罪,死也不遗憾。正好有人把梦得的事情向皇上说明,梦得于是改任连州刺史。唉!士人到了困穷境地,才看得出节操和义气。如今那些平日里在乡里互相仰慕讨好,因酒食游玩互相邀请追逐,夸夸其谈、勉强嬉笑来博取对方欢心,握手倾吐肺腑,指着天日流泪,发誓生死不相背弃的人,确实好像可信。一旦遇到一点小小的利害,哪怕只是像毛发那么细微,也会翻脸仿佛互不相识;有人掉进陷阱,不但不伸手救援,反而把他往下推、再扔石头的人,到处都是。这本来是禽兽和夷狄都不忍做的事,可那些人自己却认为得计了。听到子厚的风范,也可以稍稍感到惭愧了。子厚早年年轻时,勇于替人办事,不自我珍重顾惜,认为功业可以很快建立,所以因获罪而被废黜退职。退职以后,又没有相知而有力量、有地位的人推举援引他,所以最终死在穷僻的边远地区。他的才干不能为世所用,道义不能在当时推行。假使子厚在御史台和省部任职时,能够谨慎自持,已经像任司马、刺史时那样,即使自己不被斥退,斥退时也会有人有力量举荐他,而且一定会再次起用,不会困穷。但是子厚被斥退不久,困穷也没有达到极点,即使有人出面援引他,他的文学辞章也必然不能凭自己的力量达到如今这样一定流传后世的程度,这是毫无疑问的。即使让子厚实现愿望,暂时做了将相,拿那种情况来换取如今的结果,究竟得失如何,一定有人能够辨明。子厚在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去世,享年四十七岁。元和十五年七月十日,归葬在万年县先人墓旁。子厚有两个儿子,长子叫周六,刚四岁;小儿子叫周七,子厚去世时才出生。有两个女儿,也都年幼。他能够归葬故乡,费用全由观察使、河东人裴行立承担。裴行立有气节,重视诺言,同子厚结交,子厚也为他竭尽全力,最终依赖他的力量。把子厚安葬在万年墓地的是他的舅弟卢遵。卢遵是涿州人,性情谨慎,学习不知满足;自从子厚被贬斥,卢遵便跟随他在柳州安家,直到子厚去世也没有离开。后来他去安葬子厚,又准备料理他的家事,大概是希望把事情有始有终。铭文说:这就是子厚的墓室,既坚固又安稳,用来使他的后代得到利益。第九卷 唐、宋文章

【驳《复仇议》】(柳宗元)

臣伏见天后时,有同州下邽人徐元庆者,父爽为县尉赵师韫所杀,卒能手刃父仇,束身归罪。当时谏臣陈子昂建议诛之而旌其闾,且请“编之于令,永为国典。”臣窃独过之。

臣闻礼之大本,以防乱也。若曰无为贼虐,凡为子者杀无赦。刑之大本,亦以防乱也,若曰无为贼虐,凡为治者杀无赦。其本则合,其用则异。旌与诛莫得而并焉。诛其可旌,兹谓滥,黩刑甚矣。旌其可诛,兹谓僣,坏礼甚矣。果以是示于天下,传于后代,趋义者不知所向,违害者不知所立,以是为典可乎?盖圣人之制,穷理以定赏罚,本情以正褒贬,统于一而已矣。

向使刺谳其诚伪,考正其曲直,原始而求其端,则刑礼之用,判然离矣。何者?若元庆之父,不陷于公罪,师韫之诛,独以其私怨,奋其吏气,虐于非辜;州牧不知罪,刑官不知问,上下蒙冒,吁号不闻。而元庆能以戴天为大耻,枕戈为得礼,处心积虑,以冲仇人之胸,介然自克,即死无憾。是守礼而行义也。执事者宜有惭色,将谢之不暇,而又何诛焉?

其或元庆之父,不免于罪,师韫之诛,不愆于法。是非死于吏也,是死于法也。法其可仇乎?仇天子之法,而戕奉法之吏,是悖骜而凌上也。执而诛之,所以正邦典,而又何旌焉?

且其议曰:“人必有子,子必有亲,亲亲相仇,其乱谁救?”是惑于礼也甚矣。礼之所谓仇者,盖其冤抑沉痛而号无告也;非谓抵罪触法,陷于大戮。而曰彼杀之,我乃杀之。不议曲直,暴寡胁弱而已。其非经背圣,不亦甚哉!

《周礼》:“调人,掌司万人之仇。”“凡杀人而义者,令勿仇,仇之则死。”

“有反杀者,邦国交仇之。”又安得亲亲相仇也?《春秋公羊传》曰:“父不受诛,子复仇可也。父受诛,子复仇,此推刃之道,复仇不除害。”今若取此以断两下相杀,则合于礼矣。且夫不忘仇,孝也。不爱死,义也。元庆能不越于礼,服孝死义,是必达理而闻道者也。夫达理闻道之人,岂其以王法为敌仇者哉?议者反以为戮,黩刑坏礼,其不可以为典,明矣。

请下臣议附于令。有断斯狱者,不宜以前议从事。谨议。

【桐叶封弟辨】(柳宗元)

古之传者有言:成王以桐叶与小弱弟,戏曰:“以封汝。”周公入贺。王曰:“戏也。”周公曰:“天子不可戏。”乃封小弱弟於唐。

吾意不然。王之弟当封邪,周公宜以时言於王,不待其戏而贺以成之也。不当封邪,周公乃成其不中之戏,以地以人与小弱弟者为之王,其得为圣乎?且周公以王之言不可苟焉而已,必从而成之邪?设有不幸,王以桐叶戏妇寺,亦将举而从之乎?凡王者之德,在行之何若。设未得其当,虽十易之不为病;要於其当,不可使易也,而况以其戏乎!若戏而必行之,是周公教王遂过也。

吾意周公辅成王,宜以道,从容优乐,要归之大中而已,必不逢其失而为之辞。又不当束缚之,驰骤之,使若牛马然,急则败矣。且家人父子尚不能以此自克,况号为君臣者邪!是直小丈夫者之事,非周公所宜用,故不可信。

或曰:封唐叔,史佚成之。

【箕子碑】(柳宗元)

凡大人之道有三:一曰正蒙难,二曰法授圣,三曰化及民。殷有仁人曰箕子,实具兹道以立于世。故孔子述六经之旨,尤殷勤焉。

当纣之时,大道悖乱,天威之动不能戒,圣人之言无所用。进死以并命,诚仁矣,无益吾祀,故不为。委身以存祀,诚仁矣。与亡吾国,故不忍。具是二道,有行之者矣。是用保其明哲,与之俯仰,晦是谟范,辱于囚奴,昏而无邪,隤而不息。故在《易》曰“箕子之明夷”。正蒙难也。及天命既改,生人以正。乃出大法,用为圣师,周人得以序彝伦,而立大典。故在《书》曰“以箕子归作《洪范》。”法授圣也。及封朝鲜,推道训俗,惟德无陋,惟人无远,用广殷祀,俾夷为华,化及民也。率是大道,丛于厥躬,天地变化,我得其正,其大人欤?

呜呼!当其周时未至,殷祀未殄,比干已死,微子已去,向使纣恶未稔而自毙,武庚念乱以图存,国无其人,谁与兴理?是固人事之或然者也。然则先生隐忍而为此,其有志于斯乎?

唐某年,作庙汲郡,岁时祭祀。嘉先生独列于《易?象》,作是颂云。

译《驳〈复仇议〉》(柳宗元) 臣下私下见到,天后时期,同州下邽人徐元庆,他的父亲徐爽被县尉赵师韫杀害,最终能够亲手杀死父亲的仇人,然后捆绑自己到官府认罪。当时谏臣陈子昂建议杀死他,同时表彰他的乡里,并且请求“把这件事编入法令,永远作为国家的典章”。臣私下认为这件事不妥。臣听说礼制的根本,是防止混乱。如果说不能做残害暴虐的事,那么凡是做儿子的,杀人也不赦免。刑法的根本,也同样是为了防止混乱;如果说不能做残害暴虐的事,那么凡是执掌治理的人,杀人也不赦免。根本相合,具体作用却不同。表彰和诛杀不能同时施加。诛杀本应表彰的人,这叫滥杀,是严重滥用刑罚;表彰本应诛杀的人,这叫僭越,是严重破坏礼制。如果果真把这种做法昭示天下、传给后代,那么趋向道义的人不知道应当走向哪里,逃避祸害的人不知道应当遵循什么,把这种做法作为典章可以吗?圣人制定制度,大概是穷究事理来决定赏罚,依据实情来端正褒贬,不过是把一切统一起来罢了。假使当初审察事情的真伪,考核是非曲直,追溯根源而探求事情的起端,那么刑法和礼制的作用就会清楚地分开。为什么呢?如果徐元庆的父亲没有犯公罪,赵师韫杀他只是出于私怨,凭借官吏的气势,残害无辜;州牧不知道治罪,掌刑的官员也不知道追究,上下蒙蔽欺骗,呼号冤屈无人听见。而徐元庆能够把父亲仇人尚在视为最大的耻辱,以枕戈待旦作为合乎礼义,处心积虑,直冲仇人的胸膛,坚定自持,即使死去也无遗憾。这是遵守礼制而实行义举。执掌此事的人应当面有惭色,连向他道歉都来不及,又为什么要诛杀他呢?如果徐元庆的父亲不能免除罪责,赵师韫的杀人又没有违反法律,那么他不是死于官吏之手,而是死于法律。难道可以仇视法律吗?仇视天子的法律,杀害奉行法律的官吏,这是悖逆骄横、凌犯上级。逮捕并诛杀他,是为了端正国家典法,又为什么要表彰他呢?况且陈子昂的议论说:“人一定有儿子,儿子一定有父亲,父子亲亲相互仇杀,这种混乱谁来挽救?”这实在是严重误解了礼制。礼制所说的仇,是指冤屈沉痛、呼号而无人申诉;不是指已经抵罪触法、陷入大刑的人。却说他杀了我父亲,我就杀他,不讨论是非曲直,只是欺凌寡弱。这种做法难道不是违背经典、背离圣人到了极点吗?《周礼》说:“调人掌管调解天下人的仇怨。”“凡是杀人而合乎义的,命令不得报仇;若报仇,就处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又说:“有反过来杀人的,邦国各自共同仇视他。”这样又怎么能说父子亲亲相互仇杀呢?《春秋公羊传》说:“父亲没有罪而受诛,儿子可以复仇;父亲有罪而受诛,儿子复仇,这就是相互加害的道路,复仇并不能除去祸害。”如今如果依据这些话来判断双方相互杀害的案件,就符合礼制了。况且不忘记仇恨,是孝;不吝惜死亡,是义。徐元庆能够不越过礼制,守孝而赴死行义,必定是通达事理、听闻道义的人。通达事理、听闻道义的人,难道会把王法当作仇敌吗?议论者反而认为应当杀戮他,滥用刑罚、破坏礼制;这种做法不能作为典章,已经很明显了。请把臣的这篇议论下发,附入法令。今后审断这类案件,不应再依据从前的议论办理。谨此议奏。《桐叶封弟辨》(柳宗元) 古代流传的记载中有这样的话:周成王把一片桐叶给年幼的弟弟,开玩笑说:“把它封给你。”周公进来祝贺。成王说:“这是玩笑。”周公说:“天子不能开玩笑。”于是便把年幼的弟弟封在唐地。我的看法并不是这样。成王的弟弟如果应当受封,周公就应当及时把这件事告诉成王,不必等到成王开玩笑时再顺着玩笑祝贺,使封弟之事成为事实;如果不应当受封,周公却促成这个不合适的玩笑,让成王把土地和人民交给年幼弱小的弟弟,使他做诸侯,这还能算圣人吗?况且周公只是认为君王说出的话不能随便收回,难道就一定要顺势把玩笑变成事实吗?假如有一天成王拿梧桐叶同妻妾寺人开玩笑,周公也将举荐而听从吗?凡是君王的德行,关键在于实行得怎样。假如事情还没有办得恰当,即使反复改动十次也不算毛病;一旦认为恰当了,就不能再改动,何况这只是玩笑呢!如果开了玩笑就一定实行,那就是周公在教成王把错误继续下去了。我的看法是,周公辅佐成王,应当用正道,安详从容、宽和愉悦地引导他,最终使他归于中正罢了,绝不会迎合他的过失而替他找借口。也不应当把成王束缚得太紧、催逼得太急,使他像牛马一样;逼得太急就会失败。况且普通父子之间尚且不能用这种办法自我约束,何况名义上是君臣关系的人呢!这不过是小丈夫的做法,不是周公应当采用的办法,所以不可信。有人说:封立唐叔,是史佚促成的。《箕子碑》(柳宗元) 凡是大人的道有三条:第一是端正自身而经受苦难,第二是以法则传授给圣人,第三是教化施及百姓。殷代有一位仁人叫箕子,确实具备这三种道义而立身于世。所以孔子叙述六经的旨意时,尤其对他反复称道。纣王在位时,大道悖乱,天威的震动也不能使人警戒,圣人的言论没有施用的地方。挺身赴死来同国家一起灭亡,确实是仁爱,却无益于殷的祭祀,所以不这样做;委屈自身来保存祭祀,确实是仁爱,但又将同国家一起灭亡,所以不能忍心。具备这两条道路,而曾经有人实行过其中的做法。于是箕子保全自己的明智和哲理,随着形势进退,把自己的谋略和法则隐藏起来,受辱而成为囚徒和奴仆;虽处于昏暗之中却不走邪路,虽遭困顿却不停止。所以《易经》说“箕子之明夷”。这就是端正自身而经受苦难。到天命已经改变,百姓得到正道之后,他才出来,提出大法,作为圣人的老师,周人因此能够整理人伦纲常,建立重要的典章。所以《尚书》说“把箕子带回来,制定《洪范》”。这就是以法则传授给圣人。等到他受封于朝鲜,便推行正道、教训当地风俗;只要有德便不嫌鄙陋,只要是人便不嫌遥远,用以扩大殷的祭祀,使夷地变成华夏,这就是教化施及百姓。遵循这大道,集中体现在他一人身上;天地变化,而我得到正道,他不就是大人吗?唉!当周朝的时运还没有到来、殷朝的祭祀还没有断绝时,比干已经死去,微子已经离开;假如纣王的罪恶还没有积重便自行灭亡,武庚又考虑到祸乱而图谋保存国家,那么国家没有这样的人,谁同他一起兴治理呢?这本来就是人事中可能发生的情形。那么先生忍辱负重而采取这种做法,难道是对这件事早有志向吗?唐朝某年,在汲郡建了庙,按时祭祀。我赞美先生独自列入《易?象》,作了这篇颂文。

【捕蛇者说】(柳宗元)

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以啮人,无御之者。然得而腊之以为饵,可以已大风、挛▯宛、瘘疠,去死肌,杀三虫。其始太医以王命聚之,岁赋其二。募有能捕之者,当其租入。永之人争奔走焉。

有蒋氏者,专其利三世矣。问之,则曰:“吾祖死於是,吾父死於是,今吾嗣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矣。”言之,貌若甚戚者。余悲之,且曰:“若毒之乎?

余将告於莅事者,更若役,复若赋,则如何?”蒋氏大戚,汪然出涕曰:“君将哀而生之乎?则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向吾不为斯役,则久已病矣。自吾氏三世居是乡,积於今六十岁矣。而乡邻之生日蹙,殚其地之出,竭其庐之入,号呼而转徙,饥渴而顿踣。触风雨,犯寒暑,呼嘘毒疠,往往而死者相藉也。曩与吾祖居者,今其室十无一焉;与吾父居者,今其室十无二三焉;与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无四五焉。非死则徙尔,而吾以捕蛇独存。悍吏之来吾乡,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吾恂恂而起,视其缶,而吾蛇尚存,则弛然而卧。谨食之,时而献焉。退而甘食其土之有,以尽吾齿。盖一岁之犯死者二焉。其馀则熙熙而乐,岂若吾乡邻之旦旦有是哉?今虽死乎此,比吾乡邻之死,则已后矣。又安敢毒邪?”

余闻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於虎也!”吾尝疑乎是,今以蒋氏观之,犹信。呜呼!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於是蛇者乎!敌为之说,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

【种树郭橐驼传】(柳宗元)

郭橐驼,不知始何名。病偻,隆然伏行,有类橐驼者,故乡人号之“驼”。

驼闻之曰:“甚善,名我固当。”因舍其名,亦自谓“橐驼”云。

其乡曰丰乐乡,在长安西。驼业种树,凡长安豪家富人为观游及卖果者,皆争迎取养。视驼所种树,或迁徙,无不活,且硕茂,蚤实以蕃。他植者,虽窥伺效慕,莫能如也。有问之,对曰:“橐驼非能使木寿且孳也,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尔。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筑欲密。既然已,勿动勿虑,去不复顾,其莳也若子,其置也若弃。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故吾不害其长而已,非有能硕茂之也;不抑耗其实而已,非有能蚤而蕃之也。他植者则不然,根拳而土易。其培之也,若不过焉则不及。苟有能反是者,则又爱之太殷,忧之太勤。旦视而暮抚,已去而复顾。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摇其本以观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离矣。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仇之。故不我若也,吾又何能为哉!”

问者曰:“以子之道,移之官理可乎?”驼曰:“我知种树而已,官理非吾业也。然吾居乡,见长人者,好烦其令,若甚怜焉,而卒以祸。旦暮吏来而呼曰:‘官命促尔耕,勖尔植,督尔获,蚤缫而绪,蚤织而缕,字而幼孩,遂而鸡豚’。

鸣鼓而聚之,击木而召之。吾小人辍飧饔以劳吏者,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吾生安吾性邪?故病且怠若是。则与吾业者,其亦有类乎?”

问者嘻曰:“不亦善夫!吾问养树,得养人术。”传其事以为官戒也!

译《捕蛇者说》(柳宗元) 永州的野外出产一种奇异的蛇,黑色的身子上有白色的花纹。它碰到草木,草木全都枯死;咬到人,没有什么能抵御它。但把它捕来晒成腊制品用作药饵,可以治好大风、挛▯宛、瘘疠,去掉坏死的肌肉,杀死人体内的三种虫。起初太医奉王命收集这种蛇,每年征收两条。招募能够捕蛇的人,用捕蛇抵充他们应缴的租税。永州的人都争着奔走去捕蛇。有个姓蒋的人,专享这种好处已经三代了。我问他,他说:“我的祖父死在捕蛇这件事上,我的父亲也死在这件事上;现在我继承这件差事已经十二年,几乎要死掉的次数也有好几次了。”说这些话时,他的脸色好像非常忧伤。我同情他,并且说:“你怨恨这件差事吗?我将把你的情况告诉主管官员,更换你的差事,恢复你应缴的租税,那怎么样?”蒋氏更加悲伤,眼泪汪汪地说:“您要怜悯我,使我活下去吗?那么我这件差事的不幸,还比不上恢复我租税的不幸严重啊!假使从前我不干这件差事,那么早就困苦不堪了。自从我们家三代居住在这个乡里,到现在已经六十年了。可是乡邻们的生活一天比一天窘迫,耗尽他们田地里的出产,榨尽他们家中的收入,哭喊着辗转迁徙,饥渴交迫,跌倒在地。冒着风雨,顶着严寒酷暑,呼吸着有毒的瘴气,常常有人成片地死去。从前和我祖父一起居住的人家,现在十家中没有一家还在了;和我父亲一起居住的人家,现在十家中没有两三家还在了;和我一起居住十二年的人家,现在十家中没有四五家还在了。不是死了,就是迁走了;而我却因为捕蛇独自存活。凶悍的官吏来到我们乡里,在东边西边大声叫嚣,在南边北边横冲直撞,喧闹得人心惊胆战,连鸡狗都不得安宁。我小心翼翼地起身,看看我的瓦罐,发现蛇还在,就放下心来安稳睡觉。小心地喂养它,到规定的时候献上去。回来以后便放心地享用土地上的出产,来度过我的一生。一年中冒着死亡危险的日子不过两次。其余时间都安乐自在,哪里像我的乡邻那样天天都有这样的灾难呢?如今即使我死在捕蛇这件事上,比起乡邻们的死,也已经算晚了。” “又怎么敢怨恨呢?” 我听了越发悲伤。孔子说:“苛酷的统治比老虎还凶猛啊!”我曾经怀疑这句话,现在从蒋氏的遭遇来看,还是相信它。唉!谁知道赋税征敛的毒害,有比这种蛇更厉害的吗?于是我写下这篇文章,等待考察民情的人看到它。《种树郭橐驼传》(柳宗元) 郭橐驼,不知道他原来叫什么名字。他患有驼背,脊背高高隆起,弯腰伏地行走,很像骆驼,所以乡里人给他取外号叫“驼”。橐驼听见后说:“很好,这样称呼我本来就很恰当。”于是他放弃原来的名字,也自称“橐驼”。他的乡里叫丰乐乡,在长安西边。橐驼以种树为业,凡是长安城里的豪门富户,为了修建观赏游玩的园林以及出售果实,都争着迎接并雇用他。观察橐驼种的树,有的移栽过,没有不成活的,而且长得高大茂盛,早早结果,果实繁多。其他种树的人即使暗中观察、仿效羡慕,也没有能赶上他的。有人问他,他回答说:“我郭橐驼并不能使树木活得长久而且繁殖茂盛,只是能顺应树木的天性,使它发挥本性罢了。凡是种树的本性,它的根要舒展,培土要平整,土壤要用原来的,捣土要紧密。这样做完以后,就不要再动它,不要再忧虑它,离开后不再回头看;栽种它要像对待孩子一样,放置它要像抛弃它一样。这样就能使它的天性得到保全,本性得到发挥。所以我只是不妨害它的生长,并没有本领使它长得高大茂盛;只是不压抑损伤它的果实,并没有本领使它早结果、结得多。其他种树的人却不是这样:树根蜷曲,培土又换了;培土时,若不是过多,就是不够。假如有人能够反过来做到这些,他又会爱护得太殷勤,忧虑得太勤快;早晨看看,晚上摸摸,已经离开了又回来看看。更严重的,还要抓破树皮来检验它是活是枯,摇动树根来观察土是松是紧,于是树木的天性一天比一天远离。虽说是爱护它,实际上却害了它;虽说是担忧它,实际上却仇视它。所以他们不如我,我又能做什么呢!” 问的人说:“把您的种树之道移用于治理官民,可以吗?”橐驼说:“我只知道种树罢了,治理官民不是我的职业。不过我住在乡里,看见那些管理百姓的人喜欢繁琐地下达命令,好像非常怜爱百姓,最终却给百姓带来祸害。早晚官吏来大声喊道:‘官府命令你们赶快耕种,勉励你们栽种,督促你们收获,早些缫丝抽绪,早些织丝成线,养育好你们的幼儿,喂养好你们的鸡和猪。’ 他们敲鼓把百姓聚集起来,敲击梆子召唤百姓。我们这些小民停止早饭和晚饭来慰劳官吏,还没有空闲,又凭什么使我们的生活繁衍、使我们的性命安定呢?所以困苦疲惫到了这种地步。那么这同我的种树事业,大概也有相似之处吧?” 问的人惊叹说:“这不是很好吗!我问的是养树,却得到了养人的方法。”于是我把这件事记载下来,把它作为官吏的鉴戒。

【梓人传】(柳宗元)

裴封叔之第,在光德里。有梓人款其门,愿佣隙宇而处焉。所职寻引规矩绳墨,家不居砻斫之器。问其能,曰:“吾善度材。视栋宇之制、高深圆方短长之宜,吾指使而群工役焉。舍我,众莫能就一宇。故食於官府,吾受禄三倍;作於私家,吾收其直大半焉”他日,入其室,其床阙足而不能理,曰:“将求他工。”

余甚笑之,谓其无能而贪禄嗜货者。

其后,京兆尹将饰官署,余往过焉。委群材,会众工。或执斧斤,或执刀锯,皆环立向之。梓人左持引,右执杖,而中处焉。量栋宇之任,视木之能举,挥其杖曰“斧!”彼执斧者奔而右。顾而指曰:“锯!”彼执锯者趋而左。俄而,斤者斫,刀者削,皆视其色,俟其言,莫敢自断者。其不胜任者,怒而退之,亦莫敢愠焉。画宫於堵,盈尺而曲尽其制,计其毫厘而构大厦,无进退焉。既成,书於上栋曰“某年某月某日某建”,则其姓字也,凡执用之工不在列。余圜视大骇,然后知其术之工大矣。

继而叹曰:彼将舍其手艺,专其心智,而能知体要者欤!吾闻劳心者役人,劳力者役於人。彼其劳心者欤!能者用而智者谋,彼其智者欤!是足为佐天子相天下法矣!物莫近乎此也。

彼为天下者,本於人。其执役者,为徒隶,为乡师里胥。其上为下士,又其上为中士,为上士。又其上为大夫、为卿、为公。离而为六职,判而为百役。外薄四海,有方伯连率。郡有守,邑有宰,皆有佐政。其下有胥吏,又其下皆有啬夫版尹,以就役焉。犹众工之各有执技以食力也。彼佐天子相天下者,举而加焉,指而使焉。条其纲纪而盈缩焉,齐其法制而整顿焉,犹梓人之有规矩绳墨以定制也。择天下之士,使称其职,居天下之人,使安其业。视都知野,视野知国,视国知天下,其远迩细大,可手据其图而究焉。犹梓人画宫於堵而绩於成也。能者进而由之,使无所德;不能者退而休之,亦莫敢愠。不衒能,不矜名,不亲小劳,不侵众官,日与天下之英下才,讨论其大经。犹梓人之善运众工而不伐艺也。夫然后相道得而万国理矣。

相道既得,万国既理,天下举首而望曰:“吾相之功也。”后之人循迹而慕曰:“彼相之才也。”士或谈殷周之理者,曰:伊、傅、周、召,其百执事之勤劳,而不得纪焉。犹梓人自名其功而执用者不列也。大哉相乎!通是道者,所谓相而已矣。

其不知体要者反此。以恪勤为公,以簿书为尊,衒能矜名,亲小劳,侵众官,窃取六职百役之事,听听於府庭,而遗其大者远者焉。所谓不通是道者也。犹梓人而不知绳墨之曲直、规矩之方圆、寻引之短长,姑夺众工之斧斤刀锯以佐其艺,又不能备其工,以至败绩。用而无所成也,不亦谬欤?

或曰:“彼主为室者,傥或发其私智,牵制梓人之虑,夺其世守而道谋是用,虽不能成功,岂其罪邪?亦在任之而已。”余曰不然。夫绳墨诚陈,规矩诚设,高者不可抑而下也,狭者不可张而广也。由我则固,不由我则圮。彼将乐去固而就圮也,则卷其术,默其智,悠尔而去,不屈吾道,是诚良梓人耳。其或嗜其货利,忍而不能舍也;丧其制量,屈而不能守也,栋桡屋坏,则曰:“非我罪也。”

可乎哉!可乎哉!

余谓梓人之道类於相,故书而藏之。梓人,盖古之审曲面势者,今谓之“都料匠”云。余所遇者,杨氏。潜,其名。

译《梓人传》(柳宗元) 裴封叔的住宅在光德里。有个木匠敲他的门,愿意租用空闲的房屋居住。他所从事的是测量、画线、规矩、墨绳等工作,家里却不存放磨削砍斫的器具。问他有什么本领,他说:“我擅长估量木材。观察房屋的形制,以及高低、深浅、方圆、长短的适宜程度,我用手指挥,让众工匠劳作。没有我,众人没有谁能建成一座房屋。因此在官府做事,我得到的俸禄是普通工匠的三倍;在私人家里做事,我收取的工钱超过一半。”有一天,我走进他的房间,见他的床缺了一只脚却不能修理,他说:“将要另请工匠。” 我非常嘲笑他,认为他没有本领却贪图俸禄、爱好财货。后来,京兆尹将要修缮官署,我经过那里。只见堆放着各种木材,聚集了许多工匠。有的拿斧头,有的拿刀锯,全都环绕站立,面向那位梓人。梓人左手拿着尺,右手拿着木杖,站在中央。他估量房屋所需承受的分量,察看木材能够承载的程度,挥动木杖说“斧!”那拿斧的人便跑到右边;回头指着说:“锯!”那拿锯的人便快步走到左边。不一会儿,拿斧的人砍削,拿刀的人削刻,全都看他的神色,等待他的指示,没有谁敢自行决定。不能胜任的,他就发怒斥退,众人也没有谁敢怨恨。他在墙上画出宫室图样,图虽只有一尺,却把形制全部画尽;计算到毫厘,便据此建造大厦,没有一点差错。建成以后,在上梁上写道:“某年某月某日某建”,这才是他的姓名;凡是拿工具做工的工匠都不列名。我环视四周,大为惊骇,这才知道他的技术精巧高明。接着我叹息道:他大概是舍弃了手上的技艺,专心运用自己的智慧,而能够懂得全局要领的人吧!我听说劳心的人役使别人,劳力的人被别人役使。他就是那个劳心的人吧!有才能的人被任用,聪明的人出谋划策;他就是那个聪明的人吧!这足以成为辅佐天子、治理天下的法则了!世间没有比这更相近的了。那治理天下的人,根本在于任用众人。承担具体差事的人,有徒隶、乡师、里胥;他们上面有下士,再上面有中士、上士;再上面有大夫、卿、公。分开来说有六类职官,细分来说有百种差役。对外直到四海,有方伯、连率;郡有郡守,县邑有县宰,都有辅佐政务的官员;他们下面有胥吏,再下面都有啬夫、版尹,来承担差役。这就像众工匠各自掌握技术,靠劳力谋生。那些辅佐天子、治理天下的人,把他们全部提拔任用,指挥他们做事;整理纲纪,调节增减;统一法制,整顿秩序,就像梓人用规矩墨绳来确定房屋的形制一样。选拔天下的士人,使他们称职;安置天下的百姓,使他们安居乐业。看都城便了解乡野,看乡野便了解国家,看国家便了解天下;远近、大小、细节,都可以拿着地图考察清楚。这就像梓人在墙上画出宫室,最终建成房屋一样。有才能的人就提拔任用,让他没有什么可归功于自己的;不能胜任的人就罢退让他休息,也没有人敢怨恨。不炫耀才能,不夸耀名声,不亲自做细小劳务,不侵夺众官的职权,每天同天下的贤才和能人讨论治理国家的大道。这就像梓人善于调度众工匠,却不夸耀自己的技艺。这样以后,辅佐之道得到实行,万国就治理好了。辅佐之道已经得到实行,万国已经治理好,天下人都抬头仰望说:“这是我们宰相的功劳。”后世的人循着他的事迹而仰慕,说:“那是宰相的才干。”士人有时谈到殷周的治理,说伊尹、傅说、周公、召公,却只记载他们这些百官的勤劳,没有记载宰相的功绩。这就像梓人自己题写功劳,而实际动手的工匠不列名一样。宰相的作用多么伟大啊!通晓这条道理的人,才称得上宰相。那些不懂得全局要领的人正好相反。他们把谨慎勤劳当作公事,把处理文书当作尊贵;炫耀才能、夸耀名声,亲自做细小劳务,侵犯众官职权,私自插手六职百役的事务,忙碌于官府庭院之中,却丢下重要而长远的大事。这就是所谓不通晓这条道理的人。就像梓人不懂墨绳的曲直、规矩的方圆、尺引的长短,姑且夺取众工匠的斧头、刀锯来辅助自己的技艺,却又不能完备地做好工事,终于导致失败。被任用却一事无成,不是很荒谬吗?有人说:“那位主持建造房屋的人,假如擅自发挥自己的见解,牵制梓人的考虑,夺取他世代相传的职责而采用自己的谋划,即使不能成功,难道是他的罪过吗?也只在于任用他的人罢了。”我说:不是这样。墨绳确实已经陈列,规矩确实已经设置,高的不能压低,窄的不能扩宽。按照我的办法做,房屋就坚固;不按照我的办法做,房屋就会倒塌。他如果乐于放弃坚固而趋向倒塌,就应当收起自己的技术,闭口不言,悠然离去,不屈从于错误的要求,这才确实是优秀的梓人。若是他贪恋财货利益,忍心看着错误发生却不能舍弃;毁坏了原有的尺度标准,屈服而不能守住原则;等到栋梁弯曲、房屋倒塌,却说:“这不是我的罪过。” 这样可以吗?这样可以吗?我认为梓人的道理同宰相之道相似,所以写下来并收藏它。梓人,大概就是古代审察曲直、面向地势建造房屋的人,如今称为“都料匠”。我遇到的那个梓人,是杨氏,名叫潜。

【愚溪诗序】(柳宗元)

灌水之阳有溪焉,东流入于潇水。或曰:冉氏尝居也,故姓是溪为冉溪。或曰:可以染也,名之以其能,故谓之染溪。余以愚触罪,谪潇水上。爱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绝者家焉。古有愚公谷,今余家是溪,而名莫能定,土之居者,犹龂龂然,不可以不更也,故更之为愚溪。

愚溪之上,买小丘,为愚丘。自愚丘东北行六十步,得泉焉,又买居之,为愚泉。愚泉凡六穴,皆出山下平地,盖上出也。合流屈曲而南,为愚沟。遂负土累石,塞其隘,为愚池。愚池之东为愚堂,其南,为愚亭。池之中,为愚岛。嘉木异石错置,皆山水之奇者,以余故,咸以愚辱焉。

夫水,智者乐也。今是溪独见辱于愚,何哉?盖其流甚下,不可以灌溉。又峻急,多坻石,大舟不可入也。幽邃浅狭,蛟龙不屑,不能兴云雨,无以利世,而适类于余,然则虽辱而愚之,可也。

宁武子“邦无道则愚”,智而为愚者也;颜子“终日不违如愚”,睿而为愚者也。皆不得为真愚。今余遭有道而违于理,悖于事,故凡为愚者,莫我若也。

夫然,则天下莫能争是溪,余得专而名焉。

溪虽莫利于世,而善鉴万类,清莹透澈,锵鸣金石,能使愚者喜笑眷慕,乐而不能去也。余虽不合于俗,亦颇以文墨自慰,漱涤万物,牢笼百态,而无所避之。以愚辞歌愚溪,则茫然而不违,昏然而同归,超鸿蒙,混希夷,寂寥而莫我知也。于是作《八愚诗》,记于溪石上。

【永州韦使君新堂记】(柳宗元)

将为穹谷嵁岩渊池于郊邑之中,则必辇山石,沟涧壑,陵绝险阻,疲极人力,乃可以有为也。然而求天作地生之状,咸无得焉。逸其人,因其地,全其天,昔之所难,今于是乎在。

永州实惟九疑之麓。其始度上者,环山为城。有石焉,翳于奥草;有泉焉,伏于土涂。蛇虺之所蟠,狸鼠之所游。茂树恶木,嘉葩毒卉,乱杂而争植,号为秽墟。

韦公之来,既逾月,理甚无事。望其地,且异之。始命芟其芜,行其涂。积之丘如,蠲之浏如。既焚既酾,奇势迭出。清浊辨质,美恶异位。视其植,则清秀敷舒;视其蓄,则溶漾纡馀。怪石森然,周于四隅。或列或跪,或立或仆,窍穴逶邃,堆阜突怒。乃作栋宇,以为观游。凡其物类,无不合形辅势,效伎于堂庑之下。外之连山高原,林麓之崖,间厕隐显,迩延野绿,远混天碧,咸会于谯门之内。

已,乃延客入观,继以宴娱,或赞且贺曰:“见公之作,知公之志。公之因土而得胜,岂不欲因俗以成化?公之择恶而取美,岂不欲除残而佑仁?公之蠲浊而流清,岂不欲废贪而立廉?公之居高以望远,岂不欲家抚而户晓?夫然,则是堂也,岂独草木、土石、水泉之适欤?山、原、林麓之观欤?将使继公之理者,视其细知其大也。”

宗元请志诸石,措诸壁,编以为二千石楷法。

【钴鉧潭西小丘记】(柳宗元)

得西山后八日,寻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钴鉧潭。西二十五步,当湍而浚者为鱼梁。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树。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其嵚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於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於山。

丘之小不能一亩,可以笼而有之。问其主,曰:“唐氏之弃地,货而不售。”

问其价,曰:“止四百”。余怜而售之。李深源、元克己时同游,皆大喜,出自意外。即更取器用,铲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由其中以望,则山之高,云之浮,溪之流,鸟兽之遨游,举熙熙然回巧献技,以效兹丘之下。枕席而卧,则清泠之状与目谋,瀯瀯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不匝旬而得异地者二,虽古好事之士,或未能至焉。

噫!以兹丘之胜,致之沣、镐、鄠、杜,则贵游之士争买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弃是州也,农夫渔父过而陋之,价四百,连岁不能售。而我与深源克己独喜得之,是其果有遭乎!

书於石,所以贺兹丘之遭也。

【小石城山记】(柳宗元)

自西山道口径北,逾黄茅岭而下,有二道:其一西出,寻之无所得;其一少北而东,不过四十丈,土断而川分,有积石横当其垠。其上为睥睨梁欐之形,其旁出堡坞,有若门焉。窥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声,其响之激越,良久乃已。环之可上,望甚远。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益奇而坚。其疏数偃仰,类智者所施设也。

噫!吾疑造物者之有无久矣。及是,愈以为诚有。又怪其不为之于中州,而列是夷狄。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是固劳而无用。神者傥不宜如是,则其果无乎?或曰:“以慰夫贤而辱於此者。”或曰:“其气之灵,不为伟人,而独为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是二者,余未信之。

译《愚溪诗序》(柳宗元) 灌水北岸有一条溪流,向东流入潇水。有人说,冉氏曾经居住在这里,所以把这条溪命名为冉溪;有人说,这水可以用来染色,因它的功用而命名,所以叫染溪。我因愚昧获罪,被贬谪到潇水一带。我喜爱这条溪,走进去二三里,找到景色最美的地方,在那里安家。古代有愚公谷,如今我居住在这条溪旁,而名称又不能确定;当地人还在争论不休,不能不改名,所以把它改为愚溪。在愚溪上游,我买下一座小丘,叫愚丘。从愚丘向东北走六十步,找到一眼泉水,又买下泉水所在的地方,叫愚泉。愚泉共有六个泉眼,都从山下平地涌出,大概是从高处流出的。六股水汇合,曲折向南流,成为愚沟。于是背来泥土,堆垒石块,堵住狭窄处,形成愚池。愚池东面是愚堂,南面是愚亭,池中有愚岛。美好的树木、奇异的石头交错分布,都是山水中的奇景,却因为我的缘故,全都蒙受了“愚”的屈辱。水,是有智慧的人所喜爱的。如今这条溪偏偏被“愚”这个名称侮辱,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它的水流位置很低,不能用来灌溉;又险峻湍急,水中多沙洲和石头,大船不能驶入;幽深、浅窄,蛟龙都不屑停留,不能兴起云雨,无法给世人带来利益,恰好同我相似。既然这样,即使它受到侮辱而被称作愚,也是可以的。宁武子说“国家无道时就装愚”,这是有智慧却装作愚昧;颜子说“整天不违背孔子,像是愚笨”,这是聪明睿智却显得愚钝。他们都不能算真正的愚人。如今我处在有道的时代,却违背常理、悖逆事理,所以凡是被称为愚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我。既然这样,天下就没有谁能同我争夺这条溪,我可以独自拥有它,并给它命名。这条溪虽然对世间没有什么用处,却善于映照万物,清澈明亮、通透明净,水声像金石相击;能使愚昧的人欢笑、眷恋、爱慕,快乐得舍不得离开。我虽然不合世俗,也很能用文章自我排遣,洗涤万物,包容各种姿态,对什么都不回避。用愚辞歌咏愚溪,便茫然无所违逆,昏然同归一体,超越混沌,混同于无声无形的境界,寂静空旷而没有人了解我。于是作《八愚诗》,刻记在溪边的石头上。《永州韦使君新堂记》(柳宗元) 如果要在城郊之中造成深谷、险岩、深潭和水池的景象,就必须用车辆搬运山石,疏通沟涧深壑,翻越险阻,耗尽人的力气,才可以办成。然而这样求取天然生成的形状,全都无法得到。让人们得到休息,顺应原有地势,保全自然形态,过去难以做到的事情,如今在这里实现了。永州实际上就在九疑山的山脚下。最初测量地势的人,环绕山势筑成城郭。这里有石头,被深草遮蔽;有泉水,埋伏在泥土中。蛇虫盘踞,狸鼠游走。茂盛的树木、丑陋的杂木、美丽的花、毒性的草,杂乱地争相生长,被称作污秽的废墟。韦公来到这里,已经过了一个多月,政事很清简。他望见这片土地,暂且觉得奇异,便开始命人割除杂草,疏通道路。堆积起来的杂物像小山一样,清除后道路清爽。焚烧之后,奇异的地势接连显露出来。清水浊水分辨出本质,美好与丑陋各归其位。看那些植物,清秀而舒展;看那些积水,水波荡漾,曲折悠长。怪石森然,环绕四方。有的排列,有的跪伏,有的站立,有的倒卧;石上的孔穴曲折幽深,堆积的土丘突兀如怒。于是修建房屋,用来观赏游览。各种景物无不顺合形势,在堂屋廊庑之下各自施展姿态。外面的群山高原、林木山麓,时隐时现、交错分布;近处延伸到野外的青绿,远处同天边的碧色混合,都汇聚在谯门之内。事情办完后,便邀请宾客进来观看,接着设宴娱乐。有人赞美并祝贺说:“看见您建造的这座堂,就知道您的志向。您顺应土地而得到美景,难道不是想顺应风俗来完成教化吗?您舍弃丑恶而选择美好,难道不是想除去残暴而扶助仁爱吗?您清除污浊而引来清流,难道不是想废除贪婪而树立廉洁吗?您处在高处来眺望远方,难道不是想让家家受到抚慰、人人都明白道理吗?如果这样,那么这座堂难道只是草木、土石、水泉给人的乐趣,或山原林麓的景观吗?它还将使继承您治理事业的人,从小处看到大处。” 宗元请求把这些话刻在石头上,写在墙壁上,编成二千石官员的楷模和法式。《钴鉧潭西小丘记》(柳宗元) 发现西山后第八天,沿着山口向西北走二百步,又发现钴鉧潭。在潭西二十五步,正对着急流而水势深的地方,有一道鱼梁。鱼梁上面有一座小丘,生长着竹子和树木。那些突兀峥嵘、俯仰不平、背负泥土破土而出的石头,争相呈现奇异形状,几乎数不清。那些高耸着相互堆叠而向下的,像牛马俯身饮水;那些冲然而起、像角一样排列向上的,像熊罴登山。小丘不到一亩,可以用笼子把它整个占有。询问它的主人,主人说:“这是唐家的废弃地,拿来出售却卖不出去。” 问它的价格,主人说:“只要四百。”我怜惜它,便买了下来。李深源、元克己当时正同我游览,都大为惊喜,觉得这是意料之外的收获。立即另取器具,铲除割掉污秽的杂草,砍去坏树,放火把它们焚烧。美好的树木挺立起来,美丽的竹子显露出来,奇异的石头呈现出来。从丘中向外望去,山的高峻、云的飘浮、溪水的流动、鸟兽的遨游,全都显得兴致盎然,回旋变化,展示技巧,在这座小丘下面献出自己的美景。靠着枕席躺下,清冷的景象同眼睛交流,潺潺的水声同耳朵交流,悠远空旷的境界同精神交流,深沉宁静的氛围同心灵交流。不到十天便得到两处奇异的地方,即使古代爱好山水的人,也有人未必能到达这里。唉!凭着这座小丘的美景,若把它放在沣、镐、鄠、杜一带,那么贵游子弟争着购买,价格每天增加千金,反而更加难以得到。如今它被弃置在这个州里,农夫渔父经过也觉得它鄙陋,价格只要四百钱,接连多年仍卖不出去;而我同深源、克己却独自高兴能够得到它,这难道果真是它遭逢了知音吗?把这些话写在石头上,是为了庆贺这座小丘遇到了知己。《小石城山记》(柳宗元) 从西山道口径直向北,越过黄茅岭下山,有两条道路:一条向西走,走到尽头没有所得;另一条稍向北再向东走,不过四十丈,土路中断,溪流分开,有堆积的石头横在它的边界上。石头上面形成城墙、城垛、屋梁屋脊的形状,旁边突出如堡垒,像有一道门。向里面看一片漆黑,投进一块小石头,洞中传来水声,声音激越,过了很久才停止。绕着石山可以登上去,向远处眺望,视野非常开阔。没有土壤却长出美好的树木和坚美的竹子,更显得奇异而坚实。它们疏密错落、俯仰有致,好像是有智慧的人安排设置的。唉!我怀疑造物者是否存在,已经很久了。到了这里,更加认为造物者确实存在。又奇怪他为什么不在中原造就这些景物,却把它们排列在夷狄之地。经历千百年也没有人赏识它们的技艺,这实在是劳苦而没有用处。神明假如不应当这样,那么造物者果真不存在吗?有人说:“这是为了安慰那些有贤才却被辱没在这里的人。”有人说:“这里的灵秀之气没有造就伟大的人,却专门造就了这些山石,所以楚地南部人少而石头多。”这两种说法,我都不相信。

【贺进士王参元失火书】(柳宗元)

得杨八书,知足下遇火灾,家无余储。仆始闻而骇,中而疑,终乃大喜,盖将吊而更以贺也。道远言略,犹未能究知其状,若果荡焉泯焉而悉无有,乃吾所以尤贺者也。

足下勤奉养,乐朝夕,惟恬安无事是望也。今乃有焚炀赫烈之虞,以震骇左右,而脂膏滫氵随之具,或以不给,吾是以始而骇也。

凡人之言皆曰:盈虚倚伏,去来之不可常。或将大有为也,乃始厄困震悸,于是有水火之孽,有群小之愠。劳苦变动,而后能光明,古之人皆然。斯道辽阔诞漫,虽圣人不能以是必信,是故中而疑也。

以足下读古人书,为文章,善小学,其为多能若是,而进不能出群士之上,以取显贵者,盖无他焉。京城人多言足下家有积货,士之好廉名者,皆畏忌,不敢道足下之善,独自得之心,蓄之,衔忍,而不出诸口。以公道之难明,而世之多嫌也。一出口,则嗤嗤者以为得重赂。

仆自贞元十五年,见足下之文章,蓄之者盖六七年未尝言。是仆私一身而负公道久矣,非特负足下也。及为御史尚书郎,自以幸为天子近臣,得奋其舌,思以发明足下之郁塞。然时称道于行列,犹有顾视而窃笑者。仆良恨修己之不亮,素誉之不立,而为世嫌之所加,常与孟几道言而痛之。

乃今幸为天火之所涤荡,凡众之疑虑,举为灰埃。黔其庐,赭其垣,以示其无有,而足下之才能,乃可以显白而不污,其实出矣,是祝融回禄之相吾子也。

则仆与几道十年之相知,不若兹火一夕之为足下誉也。宥有彰之,使夫蓄于心者,咸得开其喙,发策决科者,授于而不栗。虽欲如向之蓄缩受侮,其可得乎?於兹吾有望于子,是以终乃大喜也。

古者列国有灾,同位者皆相吊。许不吊灾,君子恶之。今吾之所陈若是,有以异乎古,故将吊而更以贺也。

颜、曾之养,其为乐也大矣,又何阙焉?

【待漏院记】(王禹偁)

天道不言,而品物亨,岁功成者,何谓也?四时之吏、五行之佐,宣其气矣。

圣人不言,而百姓亲,万邦宁者,何谓也?三公论道,六卿分职,张其教矣。是知君逸于上,臣劳于下,法乎天也。古之善相天下者,自咎、夔至房、魏,可数也。是不独有其德,亦皆务于勤耳。况夙兴夜寐,以事一人,卿大夫犹然,况宰相乎?

朝廷自国初,因旧制,设宰相待漏院于丹凤门之右,示勤政也。乃若北阙向曙,东方未明,相君启行,煌煌火城。相君至止,哕哕鸾声。金门未辟,玉漏犹滴。撤盖下车,于焉以息。待漏之际,相君其有思乎?

其或兆民未安,思所泰之;四夷未附,思所来之;兵革未息,何以弭之;田畴多芜,何以辟之;贤人在野,我将进之;佞人立朝,我将斥之;六气不和,灾眚荐至,愿避位以禳之;五刑未措,欺诈日生,请修德以厘之。忧心忡忡,待旦而入。九门既启,四聪甚迩。相君言焉,时君纳焉。皇风于是乎清夷,苍生以之而富庶。若然,则总百官,食万钱,非幸也,宜也。

其或私仇未复,思所逐之;旧恩未报,思所荣之;子女玉帛,何以致之;车马玩器,何以取之;奸人附势,我将陟之;直士抗言,我将黜之。三时告灾,上有忧色,构巧词以悦之。群吏弄法,君闻怨言,进谄容以媚之。私心慆慆,假寐而坐,九门既开,重瞳屡回。相君言焉,时君惑焉。政柄于是乎隳哉,帝位以之而危矣。若然,则死下狱,投远方,非不幸也,亦宜也。

是知一国之政,万人之命,悬于宰相,可不慎欤?复有无毁无誉,旅进旅退,窃位而苟禄,备员而全身者,亦无所取焉。

棘寺小吏王禹偁为文,请志院壁,用规于执政者。

【黄冈竹楼记】(王禹偁)

黄冈之地多竹,大者如椽,竹工破之,刳去其节,用代陶瓦,比屋皆然,以其价廉而工省也。

子城西北隅,雉堞圮毁,蓁莽荒秽。因作小楼二间,与月波楼通。远吞山光,平挹江濑,幽阒辽敻,不可具状。夏宜急雨,有瀑布声;冬宜密雪,有碎玉声。

宜鼓琴,琴调和畅;宜咏诗,诗韵清绝;宜围棋,子声丁丁然;宜投壶,矢声铮铮然。皆竹楼之所助也。

公退之暇,被鹤氅衣,戴华阳巾,手执《周易》一卷,焚香默坐,消遣世虑。

江山之外,第见风帆沙鸟,烟云竹树而已。待其酒力醒,茶烟歇,送夕阳,迎素月,亦谪居之胜概也。

彼齐云、落星,高则高矣。井幹、丽谯,华则华矣。止于贮妓女,藏歌舞,非骚人之事,吾所不取。

吾闻竹工云:“竹之为瓦,仅十稔,若重覆之,得二十稔。”噫!吾以至道乙未岁,自翰林出滁上,丙申移广陵,丁酉又入西掖,戊戌岁除日,有齐安之命,己亥闰三月到郡。四年之间,奔走不暇,未知明年又在何处,岂惧竹楼之易朽乎。

后之人与我同志,嗣而葺之,庶斯楼之不朽也。

译《贺进士王参元失火书》(柳宗元) 收到杨八的信,知道您遭遇火灾,家中没有剩余的财物。我刚听到时惊骇,中间又怀疑,最后竟然大为高兴,因为本来要慰问您,却要改为向您道贺。路途遥远,信中言辞简略,还不能完全知道灾情;假如果真烧得一干二净、全部荡然无存,那正是我尤其要向您道贺的原因。您勤勉地侍奉父母,享受朝夕相处的快乐,只希望安宁平静、没有事故。如今却遭遇猛烈火灾,火势炽烈,使您身边的人震惊;而脂膏、洗涤等日常用品,也许因此供应不上,这就是我起初惊骇的原因。一般人都说:盈亏相因,福祸相伏,事物的来去不可能恒常。有的人将要大有作为,却先开始遭受困厄、震惊和恐惧,于是有水火灾害,有小人的怨恨;经历劳苦和变故之后,才能显达光明,古人都是这样。这种道理深远广阔而又荒诞悠远,即使圣人也不能因此就肯定相信,所以我中间又产生了怀疑。凭您读古人的书,写文章,又精通文字训诂,才干多到这种程度,却一直不能超过众士而取得显赫地位,大概没有别的原因。京城人多说您家中积聚了财货,那些喜好廉洁名声的士人都畏惧忌恨,不敢公开称道您的长处,只能自己在心里认定,暗中积存这种看法,忍着不说出口。这是因为公正之道难以彰明,而世人又多猜疑;一旦有人说出口,讥笑的人就会认为他收受了重贿。我从贞元十五年见到您的文章起,心中珍藏了它,前后大约六七年,却从未说过。这是我偏私于自身、辜负公道已经很久了,不只是辜负您而已。等到我做了御史和尚书郎,自以为有幸成为天子的近臣,能够放开嗓子说话,想要揭示并说明您长期郁结的才华。然而我在同僚中称赞您时,仍有回头观看、暗自发笑的人。我很恨自己修养不够光明,平素的声誉没有树立起来,又受到世人猜忌的牵累,常常同孟几道谈到此事而痛心。如今幸好有天火把一切洗涤荡尽,众人的疑虑全都化为灰烬。您的房屋烧黑,墙垣烧红,用事实表明家中没有积货,于是您的才能可以显露而不受玷污,真正的才华也能够表现出来;这正是祝融、回禄在帮助您啊。那么我同几道十年的相知,还不如这场大火一夜之间给您带来的声誉。又有人为您彰明这一点,使那些积存于心中的话都能张口说出;参加科举、准备应试的人,也会把自己的意见传授给您而不再战栗。即使想像从前那样畏缩受辱,又怎么可能呢?从此我对您有了希望,所以最后竟然大为高兴。古代诸侯国发生灾祸,同等地位的人都去慰问。许国不去慰问灾祸,君子厌恶它。如今我陈述的情形是这样,同古代有所不同,所以本来要慰问您,却改为向您道贺。颜回、曾参那样的修养,他们得到的快乐已经很大了,又有什么欠缺呢?《待漏院记》(王禹偁) 天道不说话,却使万物亨通、年成丰收,这是什么道理呢?四时的官吏、五行的辅佐者,宣扬并运行了天地之气。圣人不说话,却使百姓亲近、万国安宁,这是什么道理呢?三公讨论治国之道,六卿分掌职务,推行了他们的教化。由此可知,君主在上面安逸,臣子在下面劳苦,这是取法于天。古代善于辅佐天下的人,从皋陶、夔到房玄龄、魏征,屈指可数。他们不只是有德,也都致力于勤勉。何况早起晚睡来侍奉一位君主,卿大夫尚且如此,何况宰相呢?朝廷自建国初年起,沿用旧制,在丹凤门右边设置宰相待漏院,用来表示勤于政务。每当北阙将近破晓、东方尚未明亮时,宰相开始出发,火把照耀,形成光明的火城。宰相到达这里,车上的鸾铃声清脆。金门还没有打开,玉漏仍在滴水。撤去车盖,下车,在这里休息。等待漏刻的时候,宰相心里会想些什么呢?他或许想到百姓还没有安定,思考用什么使他们安泰;四方夷族还没有归附,思考用什么使他们来归;战争还没有停止,怎样平息它;田地荒芜很多,怎样开垦它;贤人隐居在民间,我将进用他们;奸佞的人立于朝廷,我将斥退他们;阴阳六气不调,灾害接连到来,愿意辞去职位来消除灾祸;五刑还没有停止使用,欺诈日益滋生,请求修养德行来治理它。忧心忡忡,等待天亮入朝。九重宫门已经打开,四方的声音都能被皇帝听见。宰相这样进言,当时的君主这样采纳。皇帝的风化于是清明平和,百姓因此富足。如果这样,那么总领百官、享有万钱俸禄,并不是侥幸,而是应该得到的。他或许想到个人的仇恨还没有报复,思考用什么去驱逐仇人;过去的恩情还没有报答,思考用什么使恩人显荣;子女和玉帛,怎样得到;车马和珍玩器物,怎样取得;奸人依附权势,我将提拔他们;正直之士直言抗争,我将贬黜他们。三时上报灾害,皇帝面有忧色,他便编造巧妙言辞来使皇帝高兴。众吏玩弄法令,皇帝听到怨言,他便摆出谄媚的神态来讨好皇帝。私心放纵不止,装睡而坐;九门已经打开,皇帝的重瞳频频回望。宰相这样进言,君主这样受惑。政权于是毁坏,帝位因此危险。若是这样,那么宰相被下狱处死、流放远方,并不是不幸,而是应该如此。由此可知,一个国家的政务、万人的性命,都悬系在宰相身上,怎能不谨慎呢?还有一种人,没有毁谤也没有赞誉,随众人一同进退,窃居职位而苟且领取俸禄,只求充数保全自身,也没有什么可取之处。棘寺的小吏王禹偁写下这篇文章,请求把它记在待漏院的墙壁上,用来规劝执掌政权的人。《黄冈竹楼记》(王禹偁) 黄冈这个地方竹子很多,大的像椽子。竹工把竹子劈开,剖去竹节,用来代替陶瓦,家家房屋都是这样,因为价格便宜而且施工省事。子城西北角,城墙和城垛倒塌毁坏,荆棘丛生,一片荒秽。于是我建造两间小楼,同月波楼相通。远处吞纳山色,平视江面水流,幽静而辽阔,无法完全描述。夏天适合听急雨,像有瀑布的声音;冬天适合看密雪,像有碎玉的声音。适合弹琴,琴声和谐流畅;适合吟诗,诗的韵味清新绝妙;适合下围棋,棋子落下发出丁丁的声音;适合投壶,箭投入壶中发出铮铮的声音。这些都是竹楼所给予的助兴。公务完毕的闲暇时,我披着鹤氅衣,戴着华阳巾,手里拿着一卷《周易》,焚香默坐,以排遣世俗的忧虑。在江山之外,只看见风中的船帆、沙滩上的鸟,以及烟云、竹子和树木罢了。等到酒意醒来,茶烟散尽,送走夕阳,迎来明月,这也是谪居生活中的美好景象。那齐云楼、落星楼,虽说高是高;井幹楼、丽谯楼,虽说华丽是华丽,却不过用来蓄养歌妓、收藏歌舞,不是诗人的事情,我不取法。我听竹工说:“竹子做的瓦,只能维持十年;如果重新覆盖一次,就能维持二十年。”唉!我在至道乙未年从翰林院出任滁州官员,丙申年调任广陵,丁酉年又进入西掖,戊戌年的除夕,接到出任齐安的命令,己亥年闰三月到达郡中。四年之间奔波不暇,还不知道明年又会在哪里,难道还会害怕竹楼容易朽坏吗?后世同我志趣相投的人,继续修缮它,希望这座楼能够长久不朽。

【书《洛阳名园记》后】(李格非)

洛阳处天下之中,挟殽、黾之阻,当秦、陇之襟喉,而赵、魏之走集,盖四方必争之地也。天下当无事则已,有事则洛阳必先受兵。予故尝曰:洛阳之盛衰,天下治乱之候也。

唐贞观开元之间,公卿贵戚开馆列第于东都者,号千有馀邸。及其乱离,继以五季之酷。其池塘竹树,兵车蹂蹴,废而为丘墟;高亭大榭,烟火焚燎,化而为灰烬,与唐共灭而俱亡,无馀处矣。予故尝曰:“园囿之兴废,洛阳盛衰之候也。”

且天下之治乱,候于洛阳之盛衰而知;洛阳之盛衰,候于园囿之兴废而得,则《名园记》之作,予岂徒然哉!

呜呼!公卿大夫方进于朝,放乎一己之私,自为之,而忘天下之治忽,欲退享此,得乎?唐之末路是已。

【严先生祠堂记】(范仲淹)

先生,光武之故人也。相尚以道。及帝握《赤符》,乘六龙,得圣人之时,臣妾亿兆,天下孰加焉?惟先生以节高之。既而动星象,归江湖,得圣人之清,泥涂轩冕,天下孰加焉?惟光武以礼下之。

在《蛊》之上九,众方有为,而独“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先生以之。在《屯》之初九,阳德方亨,而能“以贵下贱,大得民也”,光武以之。盖先生之心,出乎日月之上;光武之量,包乎天地之外。微先生不能成光武之大,微光武岂能遂先生之高哉?而使贪夫廉,懦夫立,是大有功于名教也。

仲淹来守是邦,始构堂而奠焉。乃复为其后者四家,以奉祠事。又从而歌曰: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岳阳楼记】(范仲淹)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於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

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於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若夫霪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耀,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耀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皆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欤!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谏院题名记】(司马光)

古者谏无官,自公卿大夫至於工商,无不得谏者。汉兴以来,始置官。夫以天下之政,四海之众,得失利病,萃於一官使言之,其为任亦重矣。居是官者,当志其大,舍其细;先其急,后其缓;专利国家,而不为身谋。彼汲汲於名者,犹汲汲於利也。其间相去何远哉?

天禧初,真宗诏置谏官六员,责其职事。庆历中,钱君始书其名於版,光恐久而漫灭,嘉祐八年,刻著於石。后之人将历指其名而议之曰:“某也忠,某也诈,某也直,某也曲。”呜呼!可不惧哉?

译《书〈洛阳名园记〉后》(李格非) 洛阳处在天下的中央,凭借殽山、黾山的险阻,扼守秦地、陇地的咽喉,又是赵、魏通往各地的交通汇集处,大概是四方都必争的地方。天下如果平安无事就罢了,一旦发生战事,洛阳一定最先遭受兵灾。所以我曾经说:洛阳的兴盛和衰败,是天下太平与动乱的征兆。唐朝贞观、开元年间,公卿贵戚在东都建造馆舍、排列宅第的,有一千多处府邸。等到天下战乱离散,接着又遭遇五代的酷虐,它们的池塘、竹树被战车践踏,废弃成了丘墟;高亭大榭被烟火焚烧,化成灰烬,同唐朝一起灭亡,全都消失,没有剩下任何遗迹。所以我曾经说:“园林的兴废,是洛阳兴衰的征兆。” 而且天下的太平与动乱,可以从洛阳的兴衰预知;洛阳的兴衰,又可以从园林的兴废看出,那么《名园记》的写作,难道是徒然的吗?唉!公卿大夫正要在朝廷中进取时,只放纵自己的私心,谋求自己的利益,而忘记天下政治的安危;等到想退下来享受这些园林,可能吗?唐朝末年的情形就是这样。《严先生祠堂记》(范仲淹) 严先生是光武帝过去的朋友。两人都崇尚以道义相交。等到光武帝手握《赤符》,乘坐六龙,得到圣人应时而起的机遇,使亿万百姓成为臣妾,天下还有谁能超过他呢?只有严先生以自己的气节使他更加崇高。后来严先生惊动星象,归隐江湖,得到圣人清高的境界,把轩冕官爵看得如泥土,天下还有谁能超过他呢?只有光武帝以礼节屈尊相待。这正如《蛊》卦上九爻所说,众人都在有所作为,而独自“不侍奉王侯,把自己的事业看得高尚”,严先生实行了这一点;又如《屯》卦初九爻所说,阳刚的德性正要亨通,却能够“以尊贵身份礼贤下士,大大得到民心”,光武帝实行了这一点。严先生的心胸,大概高出日月之上;光武帝的器量,大概包容天地之外。没有严先生,就不能成就光武帝的伟大;没有光武帝,难道能成全严先生的高尚吗?而且这件事能使贪婪的人变得廉洁,使懦弱的人立定志节,对名教有很大的功劳。我范仲淹来镇守这个地方,才开始修建祠堂祭奠严先生。又让他的后代四家轮流侍奉祭祀之事。并且作歌说: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的风范,像山一样高,像水一样长。《岳阳楼记》(范仲淹)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被贬谪到巴陵郡任太守。到了第二年,政事顺利,百姓和乐,各种废弃的事业都兴办起来,于是重新修建岳阳楼,扩大它原有的规模,把唐代贤人和当代人的诗赋刻在楼上,嘱托我写文章来记述这件事。我看那巴陵的美景,全在洞庭湖一处。它连接着远山,吞吐着长江,水势浩大,宽阔无边。早晨阳光明媚,傍晚阴暗多变,气象万千。这就是岳阳楼的壮观景象,前人的记述已经很详尽了。然而这里向北通到巫峡,向南直到潇湘,被贬的官员和诗人,大多会聚于此。观赏景物时的心情,难道会没有不同吗?像那连绵的淫雨,接连数月不放晴,阴冷的风怒吼,浑浊的浪涛冲向天空,太阳和星星隐藏了光芒,山岳也隐没了形体;商人和旅客无法通行,桅杆倒下,船桨折断;傍晚天色昏暗,老虎长啸,猿猴哀鸣。登上这座楼,就会产生离开国都、怀念故乡、担心谗言、害怕讥讽的心情,满眼都是萧条景象,感慨到了极点而悲伤起来。至于春风和煦、阳光明亮,湖面波澜不起,天光水色上下相接,一片碧绿,辽阔无边;沙洲上的鸥鸟时而飞翔,时而停集,色彩斑斓的鱼儿游来游去;岸边的芷草、沙洲上的兰花,郁郁葱葱,青翠欲滴。有时大片烟雾完全消散,皎洁的月光照耀千里,浮动的月光像金子闪耀,静静的月影像沉在水中的玉璧,渔歌彼此应答,这种快乐哪里有尽头!登上这座楼,就会感到心胸开阔、精神愉快,荣辱全都忘掉,迎着风举杯痛饮,喜气洋洋。唉!我曾经探求古代仁人的心境,或许不同于以上两种心情,为什么呢?他们不因外物的好坏而高兴,也不因自身的得失而悲伤。在朝廷高位,就忧虑百姓;处在偏远的江湖,就忧虑君主。这样在朝廷做官也忧虑,退居江湖也忧虑;那么什么时候才快乐呢?他们一定会说“在天下人忧虑之前先忧虑,在天下人快乐之后才快乐”吧!唉!如果没有这种人,我同谁一道呢?《谏院题名记》(司马光) 古代谏诤本来没有专门的官职,从公卿大夫直到工匠商人,没有谁不能进谏。汉朝兴起以后,才开始设置谏官。把天下的政务、四海百姓的情况,以及政治的得失、民生的利弊,集中到一个官职,让他来进言,这个职责实在重大。担任这个官职的人,应当记住大事,舍弃小事;把紧急的放在前面,把缓慢的放在后面;专心谋求国家利益,而不替自身打算。那些急切追求名声的人,同急切追求利益的人又相差多远呢?天禧初年,真宗下诏设置六名谏官,责成他们承担谏诤的职责。庆历年间,钱君开始把他们的姓名写在木牌上;司马光担心时间久了姓名会漫灭,嘉祐八年,便把它们刻在石头上。后世的人将逐一指着他们的姓名议论说:“某人忠诚,某人奸诈;某人正直,某人邪曲。”唉!能够不感到畏惧吗?

【义田记】(钱公辅)

范文正公,苏人也。平生好施与,择其亲而贫,疏而贤者,咸施之。方贵显时,置负郭常稔之田千亩,号曰“义田”,以养济群族之人。日有食,岁有衣,嫁娶凶葬皆有赡,择族之长而贤者主其计,而时共出纳焉。日食,人一升。岁衣,人一缣,嫁女者五十千,再嫁者三十千,娶妇者三十千,再娶者十五千,葬者如再嫁之数,葬幼者十千。族之聚者九十口,岁入给稻八百斛。以其所入,给其所聚,沛然有馀而无穷。屏而家居俟代者与焉,仕而居官者罢其给。此其大较也。

初,公之未贵显也,尝有志於是矣,而力未逮者二十年。既而为西帅,及参大政,於是始有禄赐之入,而终其志。公既殁,后世子孙修其业,承其志,如公之存也。公虽位充禄厚,而贫络其身。殁之日身无以为敛,子无以为丧。惟以施贫活族之义,遗其子而已。

昔晏平仲敝车羸马。桓子曰:“是隐君之赐也。”晏子曰:“自臣之贵,父之族,无不乘车者;母之族,无不足於衣食者;妻之族,无冻馁者;齐国之士,待臣而举火者三百馀人。如此,而为隐君之赐乎?彰君之赐乎?”於是齐侯以晏子之觞,而觞桓子。予尝爱晏子好仁,齐侯知贤,而桓子服义也。又爱晏子之仁有等级,而言有第次也。先父族,次母族,次妻族,而后及其疏远之贤。孟子曰:“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晏子为近之。今观文正之义田,贤於平仲。其规模远举,又疑过之。

呜呼!世之都三公位,享万钟禄,其邸第之雄、车舆之饰、声色之多、妻孥之富,止乎一己而已。而族之人不得其门者,岂少也哉?况於施贤乎!其下为卿为大夫、为士,廪稍之充、奉养之厚,止乎一己而已。而族之人,操壶瓢为沟中瘠者,又岂少哉?况於他人乎!是皆公之罪人也。

公之忠义满朝廷,事业满边隅,功名满天下,后世必有史官书之者,予可无录也。独高其义,因以遗其世云。

【袁州州学记】(李覯)

皇帝二十有三年,制诏州县立学。惟时守令,有哲有愚。有屈力殚虑,祇顺德意;有假官借师,苟具文书。或连数城,亡诵弦声。倡而不和,教尼不行。

三十有二年,范阳祖君无泽,知袁州。始至,进诸生,知学宫阙状。大惧人材放失,儒效阔疏,亡以称上意旨。通判颍川陈君侁,闻而是之,议以克合。

相旧夫子庙,狭隘不足改为,乃营治之东。厥土燥刚,厥位面阳,厥材孔良。

殿堂门庑,黝垩丹漆,举以法。故生师有舍,庖廪有次。百尔器备,并手偕作。

工善吏勤,晨夜展力,越明年成。

舍菜且有日,旴江李覯谂于众曰:“惟四代之学,考诸经可见已。秦以山西鏖六国,欲帝万世,刘氏一呼而关门不守,武夫健将,卖降恐后。何耶?《诗》、《书》之道废,人惟见利而不闻义焉耳。孝武乘丰富,世祖出戎行,皆孳孳学术。

俗化之厚,延于灵、献。草茅危言者,折首而不悔。功烈震主者,闻命而释兵。

群雄相视,不敢去臣位,尚数十年。教道之结人心如此。今代遭圣神,尔袁得圣君,俾尔由庠序,践古人之迹。天下治,则谭礼乐以陶吾民。一有不幸,尤当仗大节,为臣死忠,为子死孝。使人有所赖,且有所法。是惟朝家教学之意。若其弄笔墨以侥利达而已,岂徒二三子之羞?抑亦为国者之忧?”

译《义田记》(钱公辅) 范文正公是苏州人。他一生喜欢施舍帮助别人,凡是亲近而贫穷的人、关系疏远而有贤德的人,都给予救济。当他正处于显贵地位时,购置靠近城郭、常年丰收的良田一千亩,称为“义田”,用来供养救济全族的人。每天供给粮食,每年供给衣服,嫁女、娶妻、凶事、丧葬都给予资助;选族中年长而贤能的人主持账目,并按时共同办理收入支出。每日粮食,每人一升;每年衣服,每人一匹缣;嫁女给五十千,再嫁给三十千;娶妻给三十千,再娶给十五千;安葬者按再嫁的数目给付,安葬幼儿给十千。族中聚居的有九十人,每年收入供给稻米八百斛。用田地收入供养聚居的人,丰厚有余而不会穷尽。退居家中等待授职的人也供给,已经做官而居官任职的人就停止供给。这是它的大概情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十口〕 当初,范公还没有显贵时,就曾经有这个志向,但力量达不到,过了二十年。后来他出任西部统帅,等到参与朝廷大政,于是才有了俸禄和赏赐的收入,完成了自己的志愿。范公去世以后,后世子孙修治他的事业,继承他的志向,就像范公仍然在世一样。范公虽然地位高、俸禄优厚,却始终贫困缠身。去世那天,身边没有钱置办殓葬,子女也没有钱办理丧事,只把施舍贫困、养活族人的仁义留给了子女。从前晏平仲乘坐破车、驾着瘦马。桓子说:“这是隐藏了国君对您的赏赐。”晏子说:“自从我显贵以来,父亲一族没有不乘车的;母亲一族没有不丰足衣食的;妻子一族没有受冻挨饿的;齐国的士人靠等待我的荐举来得到饭吃的有三百多人。这样做,是隐藏国君的赏赐呢,还是彰显国君的赏赐呢?”于是齐侯用晏子饮酒的酒杯,给桓子罚酒。我曾经赞美晏子喜好仁爱,齐侯知道贤人,桓子能够服从义理。我又喜爱晏子的仁爱有等级,说话有次序:先父亲一族,其次母亲一族,再次妻子一族,然后才涉及关系疏远的贤人。孟子说:“亲爱亲人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爱护万物。”晏子的做法接近这个道理。如今看范文正公的义田,比晏平仲更加贤明;它的规模深远而宏大,又恐怕超过了晏子。唉!世上那些身居三公之位、享有万钟俸禄的人,他们豪华的宅第、华美的车舆、众多的声色享受、富足的妻妾子女,只限于自己一人而已。而同族的人连他们的门都进不了的,难道还少吗?何况施舍给贤人呢!那些地位较低、担任卿大夫或士的人,仓廪俸禄丰厚、供养优厚,也只限于自己一人而已;而同族的人拿着水壶饭瓢,成为沟中的饿殍,又难道少吗?何况对其他人呢!这些人全都是范公的罪人。范公的忠义充满朝廷,事业遍及边疆,功名传遍天下,后世一定会有史官为他记载,我可以不必另作记录。只是推崇他的义行,因而把这篇文章留给后世。《袁州州学记》(李覯) 皇帝即位二十三年,下诏命令州县建立学校。当时的太守和县令,有聪明贤能的,也有愚昧无能的;有的竭尽力量、耗尽心思,恭敬地顺应皇帝的美意;有的借用官名、借请教师,只是勉强把文书准备齐全。有的几个城连在一起,听不到诵读和琴瑟之声;有人倡导却没有人应和,教育因此受到阻碍,无法施行。三十二年,范阳人祖无泽任袁州知州。他刚到任,便召集各位生员,了解学校的缺失情况,十分担忧人才流失、儒学成效空疏,无法符合皇上的旨意。通判颍川人陈侁听说后,认为他的意见正确,便商议着把这件事办成。察看旧有的夫子庙,地方狭窄,无法改建,于是就在它的东面营建。那里的土壤干燥坚实,位置朝向南方,所用材料也非常优良。殿堂、门廊都按照规制涂成黑白或丹红色。旧日生员和老师都有住所,厨房和仓廪也都有安排。各种器物全都备齐,大家一起动手兴建。工匠技艺精良,官吏勤勉,早晚尽力施工,到第二年便建成了。举行释菜礼的日期将近,旴江人李觏对众人说:“四代以来的学校教育,考察《经》就可以看清楚了。秦国凭借崤山以西的地势击败六国,想让帝业延续万世;刘邦一声号令,函谷关便无人守卫,武夫健将争着投降还来不及。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诗》《书》的道理废弃了,人们只看见利益而听不见义罢了。孝武帝处在国力充裕之时,世祖皇帝从军旅中起兵,他们都勤勉不倦地学习道术。” 这种教化的深厚,一直延续到灵帝、献帝时期。平民中敢于直言的人,即使被砍头也不后悔;功业显赫、声势震动君主的人,听到命令便放下兵器。各路雄杰彼此观望,不敢离开臣子的地位,这种情形还持续了几十年。教化之道凝聚人心,就是这样。如今这个时代遇到了圣明的君主,你们袁州又得到圣君的治理,使你们能够从学校中学习,践行古人的道路。天下太平,就谈论礼乐来陶冶我们的百姓;一旦发生不幸,更应当坚守大节,作为臣子为忠诚而死,作为儿子为孝道而死。这样使人有所依靠,也有所效法。这就是朝廷兴办教育的意旨。如果只是玩弄笔墨,侥幸求取利禄显达,难道只是你们几个人的羞耻吗?这不也是治理国家的人的忧虑吗?”

【朋党论】(欧阳修)

臣闻朋党之说,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

然臣谓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利禄也,所贪者货财也。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交疏,则反相贼害,虽其兄弟亲戚,不能相保。故臣谓小人无朋,其暂为朋者,伪也。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

故为人君者,但当退小人之喂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

尧之时,小人共工、驩兜等四人为一朋,君子八元、八恺十六人为一朋。舜佐尧,退四凶小人之朋,而进元、恺君子之朋,尧之天下大治。及舜自为天子,而皋、夔、稷、契等二十二人,并立于朝,更相称美,更相推让,凡二十二人为一朋,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

《书》曰:“纣有臣亿万,惟亿万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纣之时,亿万人各异心,可谓不为朋矣,然纣以亡国。周武王之臣三千人为一大朋,而周用以兴。

后汉献帝时,尽取天下名士囚禁之,目为党人。及黄巾贼起,汉室大乱,后方悔悟,尽解党人而释之,然已无救矣。唐之晚年,渐起朋党之论。及昭宗时,尽杀朝之名士,或投之黄河,曰:“此辈清流,可投浊流。”而唐遂亡矣。

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异心不为朋,莫如纣;能禁绝善人为朋,莫如汉献帝;能诛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乱亡其国。更相称美推让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臣,舜亦不疑而皆用之,然而后世不诮舜为二十二人朋党所欺,而称舜为聪明之圣者,以能辨君子与小人也。周武之世,举其国之臣三千人共为一朋。自古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然周用此以兴者,善人虽多而不厌也。

嗟呼!治乱兴亡之迹,为人君者,可以鉴矣!

【纵囚论】(欧阳修)

信义行於君子,而刑戮施於小人。刑入於死者,乃罪大恶极,此又小人之尤甚者也。宁以义死,不苟幸生,而视死如归,此又君子之尤难者也。

方唐太宗之六年,录大辟囚三百馀人,纵使还家,约其自归以就死。是以君子之难能,期小人之尤者以必能也。其囚及期,而卒自归无后者。是君子之所难,而小人之所易也,此岂近於人情哉?或曰:罪大恶极,诚小人矣。及施恩德以临之,可使变而为君子。盖恩德入人之深,而移人之速,有如是者矣。

曰:太宗之为此,所以求此名也。然安知夫纵之去也,不意其必来以冀免,所以纵之乎?又安知夫被纵而去也,不意其自归而必获免,所以复来乎?夫意其必来而纵之,是上贼下之情也。意其必免而复来,是下贼上之心也。吾见上下交相贼以成此名也,乌有所谓施恩德与夫知信义者哉?不然,太宗施德於天下,於兹六年矣,不能使小人不为极恶大罪。而一日之恩,能使视死如归,而存信义,此又不通之论也。

然则何为而可?曰:纵而来归,杀之无赦。而又纵之,而又来,则可知为恩德之致尔。然此必无之事也。若夫纵而来归而赦之,可偶一为之尔。若屡为之,则杀人者皆不死。是可为天下之常法乎?不可为常者,其圣人之法乎?是以尧、舜、三王之治,必本於人情,不立异以为高,不逆情以干誉。

【释秘演诗集序】(欧阳修)

予少以进士游京师,因得尽交当世之贤豪。然犹以谓国家臣一四海,休兵革,养息天下以无事者四十年,而智谋雄伟非常之士,无所用其能者,往往伏而不出,山林屠贩,必有老死而世莫见者,欲从而求之不可得。其后得吾亡友石曼卿。

曼卿为人,廓然有大志。时人不能用其材,曼卿亦不屈以求合。无所放其意,则往往从布衣野老,酣嬉淋漓,颠倒而不厌。予疑所谓伏而不见者,庶几狎而得之,故尝喜从曼卿游,欲因以阴求天下奇士。

浮屠秘演者,与曼卿交最久,亦能遗外世俗,以气节自高。二人欢然无所间。

曼卿隐于酒,秘演隐于浮屠,皆奇男子也。然喜为歌诗以自娱。当其极饮大醉,歌吟笑呼,以适天下之乐,何其壮也!一时贤士皆愿从其游,予亦时至其室。十年之间,秘演北渡河,东之济、郓,无所合,困而归。曼卿已死,秘演亦老病。

嗟夫!二人者,予乃见其盛衰,则予亦将老矣。

夫曼卿诗辞清绝,尤称秘演之作,以为雅健有诗人之意。秘演状貌雄杰,其胸中浩然,既习于佛,无所用,独其诗可行于世,而懒不自惜。已老,胠其橐,尚得三、四百篇,皆可喜者。

曼卿死,秘演漠然无所向。闻东南多山水,其巅崖崛峍,江涛汹涌,甚可壮也,遂欲往游焉。足以知其老而志在也。于其将行,为叙其诗,因道其盛时以悲其衰。

卷十 宋文

译《朋党论》(欧阳修) 我听说朋党的说法,自古就有,只希望君主能够辨别其中的君子和小人罢了。大体说来,君子和君子因为志同道合结成朋党;小人和小人因为利益相同结成朋党。这是自然的道理。然而我认为小人没有真正的朋党,只有君子才有。这是什么缘故呢?小人所爱好的是利禄,所贪图的是财货。当他们利益相同时,暂时互相勾结、援引而成为朋党的,是虚假的。等到见到利益便争先,或者利益耗尽而交情疏远,就反过来互相残害,即使是兄弟亲戚,也不能彼此保护。所以我说小人没有朋党,他们暂时结成朋党,是虚假的。君子却不是这样。他们所坚守的是道义,所实行的是忠信,所珍惜的是名节。用这些来修养自身,就会志同道合、彼此增益;用这些来侍奉国家,就会同心协力、共同渡过难关;始终如一,这就是君子的朋党。所以做君主的,只应当斥退小人的伪朋党,任用君子的真朋党,天下就太平了。尧在位时,小人共工、驩兜等四人结成一个朋党,君子八元、八恺十六人结成一个朋党。舜辅佐尧,斥退四个凶恶小人的朋党,提拔八元、八恺君子的朋党,尧的天下因此大治。等到舜自己做了天子,皋、夔、稷、契等二十二人一同立于朝廷,彼此称赞,彼此推让,二十二人结成一个朋党,而舜全都任用他们,天下也大治。《尚书》说:‘纣有亿万臣民,却各怀亿万颗心;周有三千臣子,却只有一条心。’纣王时,亿万人各有不同的心思,可以说没有结成朋党,然而纣仍因此亡国。周武王的三千臣子结成一个大朋党,而周朝凭此兴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后汉献帝时,把天下的名士全都抓起来囚禁,指称他们为党人。等到黄巾贼兴起、汉室大乱,后来才悔悟,把党人全部释放,但已经无法挽救了。唐朝末年,朋党的议论逐渐兴起。到了昭宗时,把朝廷上的名士全部杀掉,有的人被投入黄河,并说:‘这些人是清流,可以投到浊流里去。’唐朝于是灭亡了。前代的君主中,能使人人各怀异心、不结朋党的人,没有比纣王更厉害的;能禁止善人结成朋党的人,没有比汉献帝更厉害的;能诛杀清流朋党的人,没有比唐昭宗时期更厉害的。然而他们都使自己的国家陷于动乱而灭亡。彼此称赞、互相推让而不自我猜疑的人,没有比舜的二十二位臣子更突出的;舜也不猜疑他们而全部任用。然而后世并不讥笑舜被二十二人的朋党蒙蔽,反而称舜为聪明的圣人,正是因为他能辨别君子和小人。周武王时期,全国的三千臣子共同结成一个朋党。自古以来,朋党人数之多、规模之大,没有比周朝更突出的。然而周朝凭此兴盛,是因为善人虽然多,君主也不嫌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唉!治乱兴亡的踪迹,做君主的人可以把它作为借鉴了!《纵囚论》(欧阳修) 信义实行于君子,刑罚杀戮施加于小人。罪行达到死刑的人,都是罪大恶极的,这又是小人中最严重的一类。宁可按照义理去死,也不苟且求生,把死亡看得如同回家一样,这又是君子中最难做到的事情。唐太宗贞观六年,登记死刑犯三百多人,放他们回家,约定他们自行回来接受死刑。因此,是用君子最难做到的事情,要求小人中最严重的一类一定做到。那些囚犯到了期限,最终都自行回来,没有一个拖延不归。这是君子难以做到而小人容易做到的事,难道合乎人情吗?有人说:罪大恶极,确实是小人;等到施加恩德来对待他们,却可以使他们改变而成为君子。恩德深入人心、使人迅速改变,或许确有这样的作用。我说:太宗这样做,是为了求取这样的名声罢了。然而怎么知道他放囚犯离去时,不是料定他们一定会回来、希望借此免死,所以才放他们走的呢?又怎么知道那些被放走的人离开时,不是料定自己回来就一定能够免死,所以才又回来呢?料定他们一定会回来才放走,这是上面猜测下面的心思;料定回来一定能免死才又回来,这是下面猜测上面的心意。我只看见上下彼此猜测利用,来成就这个名声,哪里有什么施恩德、懂信义呢?否则,太宗施恩于天下,已经六年了,尚且不能使小人不犯极恶大罪;而一天的恩德,反倒能使他们视死如归、保存信义,这又是说不通的理论。那么怎样做才可以呢?我说:放他们回去,等他们回来后仍然杀掉,不予赦免;以后再放,再回来,这样才可以知道是恩德导致的。但这种事情一定不会发生。至于偶尔放囚犯回去,回来后赦免,可以偶尔做一次。如果屡屡这样做,那么杀人者都不会死,这能作为天下永久实行的法令吗?不能成为常法的,难道是圣人的法令吗?因此尧、舜和三王治理天下,一定以人情为根本,不故意标新立异来显得高明,也不违背人情来求取声誉。《释秘演诗集序》(欧阳修) 我年轻时凭进士身份游学京师,因此得以广泛结交当时的贤人豪杰。然而我还认为,国家统一天下、停止战争、休养天下,使天下四十年没有战事;那些智谋深远、气魄雄伟而非同寻常的人,却没有施展才能的机会,往往隐伏不出。山林中的屠夫、商贩中,一定有老死而世人没有见过的人,想跟随他们去寻访,却不可得。后来我结识了亡友石曼卿。曼卿为人心胸开阔而有远大志向。当时的人不能任用他的才能,曼卿也不肯委屈自己去求得迎合。没有地方施展他的志意,便常常跟平民和乡野老人一起,纵情饮酒嬉游,酣畅淋漓,行为颠狂也不厌弃。我猜想那些所谓隐伏而不被人发现的人,或许可以通过亲近他们而找到,所以曾经喜欢跟曼卿交游,想借此暗中寻访天下的奇士。和尚秘演同曼卿交往最久,也能够超脱世俗,以气节自许。两人相处欢洽,没有一点隔阂。曼卿寄情于酒,秘演寄身于佛门,都是奇异的男子。然而他们都喜欢吟咏诗歌来自我娱乐。当他们尽情饮酒、大醉之时,放声歌吟,欢笑呼叫,以享受天下的快乐,那是多么豪壮啊!当时的贤士都愿意跟随他们交游,我也时常到他们的住处。十年之间,秘演向北渡过黄河,向东到济州、郓州,都没有遇到合意的事情,困顿而归。曼卿已经死了,秘演也老了并且生病。唉!这两个人,我竟然亲眼见到他们由盛转衰,那么我也将要老了。曼卿的诗文清新绝妙,尤其称赞秘演的作品,认为它们雅正劲健,具有诗人的情致。秘演相貌雄伟杰出,胸中有浩然之气;既然已经学习佛法,便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施展,只有他的诗还可以流传于世,可是他懒于整理,也不珍惜自己。年老以后,打开他的囊袋,还能得到三四百篇,都是令人喜爱的作品。曼卿死后,秘演茫然无所归依。听说东南一带山水很多,山顶和山崖高耸奇峭,江涛汹涌,很有壮观之处,于是想前往游览。由此足以看出他虽老而志向仍在。他将要出行时,我替他写下这篇序,于是叙述他盛年时的情形,来哀悼他的衰老。卷十 宋文

【梅圣俞诗集序】(欧阳修)

予闻世谓诗人少达而多穷,夫岂然哉?盖世所传诗者,多出于古穷人之辞也。

凡士之蕴其所有,而不得施于世者,多喜自放于山巅水涯之外。见虫鱼草木,风云鸟兽之状类,往往探其奇怪。内有忧思感愤之郁积,其兴于怨刺,以道羁臣寡妇之所叹,而写人情之难言,盖愈穷则愈工。然则非诗之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

予友梅圣俞,少以荫补为吏,累举进士,辄抑于有司。困于州县,凡十馀年。

年今五十,犹从辟书,为人之佐,郁其所蓄,不得奋见于事业。其家宛陵,幼习于诗,自为童子,出语已惊其长老。既长,学乎六经仁义之说,其为文章,简古纯粹,不求苟说于世,世之人徒知其诗而已。然时无贤愚,语诗者必求之圣俞。

圣俞亦自以其不得志者,乐于诗而发之。故其平生所作,于诗尤多。世既知之矣,而未有荐于上者。昔王文康公尝见而叹曰:“二百年无此作矣!”虽知之深,亦不果荐也。若使其幸得用于朝廷,作为“雅”、“颂”,以歌咏大宋之功德,荐之清庙,而追商、周、鲁《颂》之作者,岂不伟欤?奈何使其老不得志而为穷者之诗,乃徒发于虫鱼物类、羁愁感叹之言?世徒喜其工,不知其穷之久而将老也,可不惜哉!

圣俞诗既多,不自收拾。其妻之兄子谢景初,惧其多而易失也,取其自洛阳至于吴兴以来所作,次为十卷。予尝嗜圣俞诗,而患不能尽得之,遽喜谢氏之能类次也,辄序而藏之。其后十五年,圣俞以疾卒于京师,余既哭而铭之,因索于其家,得其遗稿千余篇。并旧所藏,掇其尤者,六百七十七篇,为一十五卷。呜呼!吾于圣俞诗,论之详矣,故不复云。

【送杨寘序】(欧阳修)

予尝有幽忧之疾,退而闲居,不能治也。既而学琴于友人孙道滋,受宫声数引,久而乐之,不知其疾之在体也。夫琴之为技小矣,及其至也,大者为宫,细者为羽,操弦骤作,忽然变之,急者凄然以促,缓者舒然以和,如崩崖裂石、高山出泉,而风雨夜至也。如怨夫寡妇之叹息,雌雄雍雍之相鸣也。其忧深思远,则舜与文王、孔子之遗音也;悲愁感愤,则伯奇孤子、屈原忠臣之所叹也。喜怒哀乐,动人必深。而纯古淡泊,与夫尧舜三代之言语、孔子之文章、《易》之忧患、《诗》之怨刺无以异。其能听之以耳,应之以手,取其和者,道其湮郁,写其幽思,则感人之际,亦有至者焉。

予友杨君,好学有文,累以进士举,不得志。及从荫调,为尉于剑浦,区区在东南数千里外,是其心固有不平者。且少又多疾,而南方少医药,风俗饮食异宜。以多疾之体,有不平之心,居异宜之俗,其能郁郁以久乎?然欲平其心以养其疾,于琴亦将有得焉。故予作琴说以赠其行。且邀道滋酌酒,进琴以为别。

【五代史伶官传序】(欧阳修)

呜呼!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原庄宗之所以得天下,与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

世言晋王之将终也,以三矢赐庄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与吾约为兄弟,而皆背晋以归梁。此三者,吾遗恨也。与尔三矢,尔其无忘乃父之志!”庄宗受而藏之于庙。其后用兵则遣从事以一少牢告庙,请其矢,盛以锦囊,负而前驱,及凯旋而纳之。

方其系燕父子以组,函梁君臣之首,入于太庙,还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气之盛,可谓壮哉!及仇雠已灭,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乱者四应,仓皇东出,未见贼而士卒离散。君臣相顾不知所归,至于誓天断发,泣下沾襟,何其衰也!

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抑本其成败之迹,而皆自于人欤?

《书》曰:“满招损,谦得益。”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忘身,自然之理也。故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夫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岂独伶人也哉?

译《梅圣俞诗集序》(欧阳修) 我听世人说,诗人少有显达而大多困穷,难道真是这样吗?大概世上流传的诗篇,多半出自古代困穷之人的言辞。凡是士人胸怀才能却不能施展于世的,大多喜欢在山巅水涯之外放任自己的情怀。他们看见虫鱼草木、风云鸟兽的形态,往往探求其中的奇异。内心积聚着忧思和感愤,便通过兴发怨刺的诗篇,来表达被羁留的臣子和寡妇的叹息,写出人情中难以言说的内容,大概越困穷,诗就越精巧。因此并不是诗使人困穷,而是困穷之后诗才写得精巧。我的朋友梅圣俞,年轻时因父祖荫庇补任为吏,多次参加进士考试,却总被主管考试的官员压抑。困顿于州县之中,已经十多年了。如今他年近五十,仍然接受征召任职,做别人的属官,胸中积蓄的才华无法奋发显露于事业。他家在宛陵,从小学习诗歌,还是孩童时,出口之言就已经使长辈惊异。长大后,学习六经中仁义的学说;他写文章简洁古朴、纯正精粹,不求苟且取悦世人,世人却只知道他的诗而已。然而无论时人贤愚,谈论诗歌都一定要向圣俞请教。圣俞也因为自己不得志,便以诗歌为乐,将心情抒发出来。因此他一生所作的作品,诗尤其多。世人已经知道他的诗了,却没有人向皇上推荐他。从前王文康公曾见到他的诗,感叹说:‘二百年来没有这样的作品了!’虽然了解他很深,也终于没有推荐他。假如他有幸得到朝廷任用,写作《雅》《颂》,歌咏大宋的功德,把它们进献到清庙,追随商、周、鲁《颂》的作者,岂不是伟大吗?为什么却让他老来仍然不得志,成为困穷之人的诗人,只能把感情发泄在虫鱼草木以及羁愁感叹的言辞上呢?世人只喜欢他的诗写得精巧,却不知道他的困穷已经持续很久,而且将要老去,难道不可惜吗!圣俞的诗很多,自己没有整理收集。他妻子的外甥谢景初,担心作品太多而容易散失,便把他从洛阳到吴兴以来所作的诗,编排成十卷。我一向喜爱圣俞的诗,又苦于不能全部得到,忽然为谢氏能够分类编排而高兴,于是写下这篇序并把它收藏起来。后来过了十五年,圣俞因病死在京师。我哭祭并为他作铭之后,便向他家索取,得到他的遗稿一千多篇。加上以前收藏的,选取其中最好的六百七十七篇,编成十五卷。唉!我对于圣俞的诗已经评论得很详细了,所以不再多说。《送杨寘序》(欧阳修) 我曾经患有深沉忧郁的疾病,退职闲居,却无法治愈。后来向朋友孙道滋学习琴,接受了几支宫调的曲子,久而久之喜欢上了它,不知不觉竟忘记了疾病还在身体中。琴这种技艺本来是微小的,但达到最高境界时,大的音为宫,小的音为羽;拨弦迅疾弹奏,忽然变换,急促的声音凄清而短促,舒缓的声音舒展而和谐,如同山崖崩裂、巨石断裂、高山泉水涌出,又如风雨在夜间突然来到;又像怨夫寡妇的叹息,像雌雄鸟儿和鸣。它的忧愁深沉、思虑久远,便是舜、文王、孔子遗留下来的音乐;它的悲哀、忧愁、感伤和愤懑,便是伯奇这个孤子的叹息、屈原这个忠臣的哀叹。喜怒哀乐,感动人的地方一定很深;它纯正古朴而淡泊,又同尧舜三代的言语、孔子的文章、《易经》中对忧患的论说、《诗经》中的怨刺没有不同。能够用耳朵听它,用手指应和它,取其和谐之音,疏导郁结,抒写幽深的思绪,那么在感动人的方面,也会达到极高的境界。我的朋友杨君好学而有文才,多次参加进士考试,却不得志。后来接受荫补调任,在剑浦做县尉,孤独地处在东南数千里之外,因此他的心中本来就有不平之气。况且他年轻时就多病,而南方缺少医药,风俗和饮食也不适合他。以多病的身体,怀着不平的心情,居住在风俗饮食不合宜的地方,他怎能郁郁不乐地长久生活下去呢?然而想要平和他的心情来调养疾病,在琴艺上也将会有所收获。因此我写下这篇谈琴的文章赠给他出行,同时邀请孙道滋饮酒,弹琴为他饯别。《五代史伶官传序》(欧阳修) 唉!兴盛和衰亡的道理,虽然说是天命,难道不也是人为的吗?考察庄宗取得天下的原因和失去天下的原因,就可以明白这个道理了。世人说,晋王将死时,把三支箭赐给庄宗并告诉他说:‘梁国是我的仇敌;燕王是我扶立的;契丹曾与我约定结为兄弟,却都背叛晋而归附梁。这三件事,是我的遗恨。我把这三支箭交给你,你可不要忘记你父亲的志愿!’庄宗接受箭,把它们藏在祖庙中。以后每逢出兵,便派遣属官用少牢祭告祖庙,请出那三支箭,用锦囊盛着,背负在身上走在队伍前面;等到凯旋归来,再把箭收藏在祖庙里。当他用丝带捆住燕王父子,把梁国君臣的首级装在匣中,进入太庙,把箭还给先王,并把成功的消息告诉先王时,他的意气是多么旺盛,可以说壮烈极了!等到仇敌已经消灭,天下已经安定,一个人在夜间呼喊,作乱的人便四面响应;庄宗仓皇向东逃出,还没有见到敌人,士卒就已经离散。君臣互相看着,不知道归向何处,甚至到了对天发誓、割断头发、眼泪流下沾湿衣襟的地步,这是多么衰败啊!难道是取得天下困难而失去天下容易吗?还是推究他成败的过程,发现这一切都出于人为呢?《尚书》说:‘自满会招来损害,谦逊会得到益处。’忧虑劳苦可以使国家兴盛,安逸享乐可以使自身灭亡,这是自然的道理。所以当庄宗兴盛时,天下所有豪杰都没有谁能同他抗争;等到他衰败时,几十个伶人就困住了他,使他本人死亡、国家灭亡,被天下人嘲笑。祸患常常由细微而不被察觉的事情积累而成,人的才智勇气也往往被自己沉溺的事物困扰,难道只是伶人如此吗?

【五代史宦者传论】(欧阳修)

自古宦者乱人之国,其源深于女祸。女,色而已,宦者之害,非一端也。

盖其用事也近而习,其为心也专而忍。能以小善中人之意,小信固人之心,使人主必信而亲之。待其已信,然后惧以祸福而把持之。虽有忠臣、硕士列于朝廷,而人主以为去己疏远,不若起居饮食、前后左右之亲为可恃也。故前后左右者日益亲,则忠臣、硕士日益疏,而人主之势日益孤。势孤,则惧祸之心日益切,而把持者日益牢。安危出其喜怒,祸患伏于帷闼,则向之所谓可恃者,乃所以为患也。

患已深而觉之,欲与疏远之臣图左右之亲近。缓之则养祸而益深;急之则挟人主以为质。虽有圣智,不能与谋。谋之而不可为,为之而不可成,至其甚,则俱伤而两败。故其大者亡国,其次亡身。而使奸豪得借以为资而起,至抉其种类,尽杀以快天下之心而后已。以前史所载宦者之祸。常如此者,非一世也。

夫为人主者,非欲养祸于内,而疏忠臣、硕士于外,盖其渐积而势使之然也。

夫女色之惑,不幸而不悟,则祸斯及矣。使其一悟。捽而去之可也。宦者之为祸,虽欲悔悟,而势有不得而去也,唐昭宗之事是已。故曰“深于女祸”者,谓此也。

可不戒哉?

【相州昼锦堂记】(欧阳修)

仕宦而至将相,富贵而归故乡,此人情之所荣,而今昔之所同也。盖士方穷时,困厄闾里,庸人孺子,皆得易而侮之。若季子不礼于其嫂,买臣见弃于其妻。

一旦高车驷马,旗旄导前,而骑卒拥后,夹道之人,相与骈肩累迹,瞻望咨嗟,而所谓庸夫愚妇者,奔走骇汗,羞愧俯伏,以自悔罪于车尘马足之间。此一介之士,得志于当时,而意气之盛,昔人比之衣锦之荣者也。

惟大丞相魏国公则不然。公,相人也。世有令德,为时名卿。自公少时,已擢高科,登显士。海内之士,闻下风而望余光者,盖亦有年矣。所谓将相而富贵,皆公所宜素有。非如穷厄之人,侥幸得志于一时,出于庸夫愚妇之不意,以惊骇而夸耀之也。然则高牙大纛,不足为公荣;桓圭衮裳,不足为公贵。惟德被生民,而功施社稷,勒之金石,播之声诗,以耀后世而垂无穷,此公之志,而士亦以此望于公也。岂止夸一时而荣一乡哉?

公在至和中,尝以武康之节,来治于相,乃作昼锦之堂于后圃,既又刻诗于石,以遗相人。其言以快恩仇、矜名誉为可薄,盖不以昔人所夸者为荣,而以为戒。于此见公之视富贵为何如,而其志岂易量哉?故能出入将相,勤劳王家,而夷险一节。至于临大事,决大议,垂绅正笏,不动声色,而措天下于泰山之安,可谓社稷之臣矣。其丰功盛烈,所以铭彝鼎而被弦歌者,乃邦家之光,非闾里之荣也。余虽不获登公之堂,幸尝窃诵公之诗,乐公之志有成,而喜为天下道也。

于是乎书。

【丰乐亭记】(欧阳修)

修既治滁之明年,夏,始饮滁水而甘。问诸滁人,得于州南百步之近。其上则丰山,耸然而特立;下则幽谷,窈然而深藏;中有清泉,滃然而仰出。俯仰左右,顾而乐之。于是,疏泉凿石,辟地以为亭,而与滁人往游其间。

滁于五代干戈之际,用武之地也。昔太祖皇帝,尝以周师破李景兵十五万于清流山下,生擒其将皇甫晖、姚凤于滁东门之外,遂以平滁。修尝考其山川,按其图记,升高以望清流之关,欲求晖、凤就擒之所。而故老皆无在者,盖天下之平久矣。自唐失其政,海内分裂,豪杰并起而争,所在为敌国者,何可胜数?及宋受天命,圣人出而四海一。向之凭恃险阻,刬削消磨。百年之间,漠然徒见山高而水清。欲问其事,而遗老尽矣。今滁介江淮之间,舟车商贾,四方宾客之所不至,民生不见外事,而安于畎亩衣食,以乐生送死。而孰知上之功德,休养生息,涵煦于百年之深也。

修之来此,乐其地僻而事简,又爱其俗之安闲。既得斯泉于山谷之间,乃日与滁人仰而望山,俯而听泉,掇幽芳而荫乔大,风霜冰雪,刻露清秀,四时之景无不可爱。又幸其民乐其岁物之丰成,而喜与予游也。因为本其山川,道其风俗之美,使民知所以安此丰年之乐者,幸生无事之时也。

夫宣上恩德,以与民共乐,刺史之事也。遂书以名其亭焉。

译《五代史宦者传论》(欧阳修) 自古以来,宦官扰乱国家,其祸根比女色之祸还要深。女色不过是美色而已,宦官的危害却不止一个方面。大概宦官任事时,距离君主很近,又熟悉君主的生活;他们用心专一而且残忍。他们能用微小的善行迎合君主的心意,用小的信用来巩固君主对自己的信任,使君主必然相信并亲近他们。等到君主已经信任他们以后,他们便用祸福来恐吓君主、控制君主。即使有忠臣、硕士在朝廷中,君主也认为他们离自己疏远,不如那些参与自己的起居饮食、整天在前后左右的亲近之人可靠。所以前后左右的人越来越亲近,忠臣、硕士就越来越疏远,而君主的势力也越来越孤立。势力孤立,害怕祸患的心情就越来越迫切,控制君主的人也越来越牢固。安危取决于他们的喜怒,祸患隐藏在宫帷之内,那么先前所谓可以依靠的人,正是造成祸患的原因。等祸患已经深重而察觉,想同那些疏远的臣子谋划除掉左右的亲近之人时,行动缓慢,就会养成祸患而使它更加深重;行动急迫,就会使宦官挟持君主作为人质。即使有圣明的智慧,也无法同他们谋划。谋划了却不能实行,实行了却不能成功;到了祸患最严重时,便会两败俱伤。最严重的会亡国,其次会使自身丧命;还会使奸诈豪强借机作为资本而起兵,直到把这类人全部剿灭杀尽,以满足天下人的愿望才停止。根据前代史书所记载的宦官之祸,常常如此,并不只发生在一个时代。做君主的,并不是想在内部养成祸患、在外部疏远忠臣和硕士,大概是这种趋势逐渐积累,形势迫使他如此罢了。女色的迷惑,如果不幸没有醒悟,祸患就会到来;假如一旦醒悟,把她抓住赶走也就可以了。宦官造成的祸患,即使想悔悟,形势也使君主无法把他们赶走,唐昭宗的事情就是这样。所以说‘比女色之祸更深’,指的就是这个。难道可以不引以为戒吗?《相州昼锦堂记》(欧阳修) 做官做到将相,富贵以后回到故乡,这是人情所认为的荣耀,也是古今相同的。士人正处于困穷之时,在乡里遭受困厄,普通人和小孩子都可以轻视、欺侮他。就像苏秦的嫂子不以礼待他,朱买臣被妻子抛弃一样。一旦乘坐高大的车子、驾着四匹马,旗帜仪仗在前面引导,骑兵和士卒在后面簇拥,道路两旁的人便一个挨一个地并肩站立,伸长脚步仰望叹息;那些所谓的凡夫愚妇,则奔跑着,惊恐出汗,羞愧地低头伏地,在车尘马足之间悔恨自己的过错。一个普通士人一旦在当时得志,意气的盛大,古人把它比作穿锦绣衣服回乡的荣耀。唯独大丞相魏国公不是这样。魏国公是相州人,世代都有美好的德行,都是当时有名的卿相。魏国公年轻时就已经考中高科,登上显贵士人的行列。海内的士人,听到他的声名而仰望他的余光,大概也有很多年了。所谓做到将相而享有富贵,都是魏国公平素应当拥有的,并不像困穷困厄的人,侥幸在一时得志,出乎凡夫愚妇的意料,用来使他们惊骇夸耀。因此,高大的牙旗和大纛,不足以成为魏国公的荣耀;桓圭和衮服,也不足以成为魏国公的尊贵。只有恩德覆盖百姓,功劳施加于国家,刻在金石上,传播在歌诗中,用来光耀后世、流传无穷,这才是魏国公的志向,也是士人对魏国公的期望。难道只是为了在一时夸耀、在乡里争荣吗?魏国公在至和年间,曾经凭武康节度使的身份来到相州治理,于是在后园修建昼锦堂,后来又把诗刻在石碑上,留给相州人。诗中认为以快意报恩仇、以名誉自夸是可鄙的,大概是不把古人所夸耀的事情当作荣耀,反而把它作为警戒。从这里可以看出,魏国公把富贵看作什么样子,他的志向岂是容易估量的吗?所以他能够出入将相之位,辛勤劳苦地为王室效力,处在平安或险难中都保持同样的节操。至于面对重大事情、裁决重大议论时,垂下衣带、端正手板,不改变声色,却能使天下处于泰山般安稳的状态,可以说是国家的重臣了。他丰厚的功勋和盛大的功业,能够铭刻在钟鼎上、谱入弦歌中的,是国家的光荣,不是乡里的荣耀。我虽然没有机会登上魏国公的堂上,幸而曾私下诵读他的诗,因魏国公的志向得以实现而高兴,也为天下人宣扬这件事而喜悦。于是写下这篇记。《丰乐亭记》(欧阳修) 我治理滁州后的第二年,夏天,才开始觉得滁州的水甘甜。向滁州人询问,得知水源就在州城南面一百步左右的地方。水源上方是丰山,高耸而独立;下方是幽谷,深远而幽静地隐藏着;中间有清泉,水势盛大,从地下向上涌出。我俯仰左右观赏,感到非常快乐。于是疏通泉水,凿开山石,开辟土地修建亭子,并同滁州人一起到这里游玩。滁州在五代战乱之际,是用兵的地方。从前太祖皇帝曾经率领后周军队,在清流山下击败李景的十五万军队,在滁州东门外生擒他的将领皇甫晖、姚凤,于是平定了滁州。我曾考察这里的山川,查阅地图和记载,登高远望清流关,想寻找皇甫晖、姚凤被擒的地方。然而当地的老人都已经不在了,大概天下太平已经很久了。自从唐朝失去政权,天下分裂,豪杰纷纷起兵争夺,各处成为敌国的地方,哪里数得清呢?等到宋朝承受天命,圣人出现而统一四海,从前凭借险要地势相持的地方,都被削平、消磨。百年之间,人们茫然只看见山高水清。想询问当时的事情,可是遗老也都没有了。如今滁州处在江淮之间,舟车往来,商人和四方宾客都不到这里来,百姓看不到外界的事情,安于田地和衣食,以享受生存、送终的生活。又有谁知道皇上的功德,以及休养生息、深厚滋润百姓百年的恩泽呢?我来到这里,喜欢它地处偏僻而政事简少,又爱它风俗安闲。后来在山谷之间找到这眼泉水,便每天同滁州人一起仰头望山,低头听泉,采摘幽香的花草,在高大的树木下乘凉;无论风霜冰雪,山川都显出清秀之色,四季景物没有不可爱的。我又庆幸百姓因当年农作物丰收而快乐,并且喜欢同我一起游玩。因此我推究这里的山川,说明这里风俗的美好,使百姓知道能够安享丰年的快乐,是因为有幸生在太平无事的时代。宣扬皇上的恩德,同百姓共同欢乐,是刺史的职责。于是写下这篇文章来给亭子命名。

【醉翁亭记】(欧阳修)

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於两峰之间者,酿泉也。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临於泉上者,醉翁亭也。作亭者谁?山之僧智仙也。名之者谁?太守自谓也。太守与客来饮於此,饮少辄醉,而年又最高,故自号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若夫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至於负者歌於涂,行者休於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宴酣之乐,非丝非竹,射者中,弈者胜,觥筹交错,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苍颜白发,颓乎其中者,太守醉也。

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

【秋声赋】(欧阳修)

欧阳子方夜读书,闻有声自西南来者,悚然而听之,曰:“异哉!”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砰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其触於物也,鏦鏦铮铮,金铁皆鸣。又如赴敌之兵,衔枚疾走,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予谓童子:“此何声也?汝出视之。”童子曰:“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声在树间。”予曰:“噫嘻,悲哉!此秋声也,胡为乎来哉?”

盖夫秋之为状也,其色惨淡,烟霏云敛;其容清明,天高日晶;其气栗冽,砭人肌骨;其意萧条,山川寂寥。故其为声也,凄凄切切,呼号奋发。丰草绿缛而争茂,佳木葱笼而可悦。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其所以摧败零落者,乃一气之馀烈。

夫秋,刑官也,於时为阴;又兵象也,於行为金,是谓天地之义气,常以肃杀而为心。天之於物,春生秋实。故其在乐也,商声主西方之音,夷则为七月之律。商,伤也,物既老而悲伤;夷,戮也;物过盛而当杀。

嗟乎,草木无情,有时飘零。人为动物,惟物之灵。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乎中,必摇其精,而况思其力之所不及,忧其智之所不能。宜其渥然丹者为槁木,黟然黑者为星星。奈何以非金石之质,欲与草木而争荣?念谁为之戕贼,亦何恨乎秋声?

童子莫对,垂头而睡。但闻四壁虫声唧唧,如助予之叹息。

【祭石曼卿文】(欧阳修)

维治平四年七月日,具官欧阳修,谨遣尚书都省令史李易攵,至於太清,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亡友曼卿之墓下,而吊之以文曰:呜呼曼卿!生而为英,死而为灵。其同乎万物生死,而复归於无物者,暂聚之形。不与万物共尽,而卓然其不朽者,后世之名。此自古圣贤,莫不皆然。而著在简册者,昭如日星。

呜呼曼卿!吾不见子久矣,犹能仿佛子之平生。其轩昂磊落,突兀峥嵘,而埋藏於地下者,意其不化为朽壤,而为金玉之精。不然,生长松之千尺,产灵芝而九茎。奈何荒烟野蔓,荆棘纵横,风凄露下,走磷飞萤,但见牧童樵叟,歌吟而上下,与夫惊禽骇兽,悲鸣踯躅而咿嘤?今固如此,更千秋而万岁兮,安知其不穴藏狐貉与鼯鼪?此自古圣贤,亦皆然兮,独不见夫累累乎旷野与荒城?

呜呼曼卿!盛衰之理,吾固知其如此。而感念畴昔,悲凉凄怆,不觉临风而陨涕者,有愧夫太上之忘情。

尚飨!

译《醉翁亭记》(欧阳修) 滁州四周都是山。西南面的几座山峰,树林和山谷尤其秀美。远望那树木茂盛、幽深秀丽的山,就是琅琊山。沿着山路走六七里,渐渐听到潺潺的水声,从两座山峰之间飞泻而出的,就是酿泉。山势回环,山路曲折,有一座亭子像鸟张开翅膀一样临立在泉水之上,这就是醉翁亭。修建亭子的是谁?是山里的和尚智仙。给它命名的是谁?是太守用自己的别号命名的。太守和宾客来这里饮酒,喝得很少就醉了,而且年纪又最大,所以给自己取号叫‘醉翁’。醉翁的情趣不在酒上,而在山水之间;欣赏山水的快乐,是领会在心里而寄托在酒中的。至于太阳升起,树林里的雾气散开;云雾聚拢,山岩洞穴昏暗,这种明暗变化,就是山间的早晨和傍晚。野花开放,散发幽香;美好的树木枝叶繁茂,形成浓密的树荫;风霜高洁,水位下降、石头露出,这就是山间的四季。早晨前往,傍晚回来,四季的景色各不相同,而快乐也无穷无尽。至于背东西的人在路上唱歌,行路的人在树下休息,前面的人呼喊,后面的人应答,老人弯着腰、孩子由大人领着,来来往往不断,这是滁州人在游玩。到溪边捕鱼,溪水深而鱼肥;用酿泉酿酒,泉水清香而酒味清洌;山中的野味和野菜,杂乱地摆放在面前,这是太守的宴席。宴饮尽兴的快乐,不在于奏乐;投壶的人投中了,下棋的人获胜,酒杯和酒筹交互错杂,起身坐下、喧哗叫嚷的,是宾客们的欢乐。脸色苍老、头发花白、醉倒在人群中的,是太守醉了。不久,夕阳落在山边,人影散乱,太守回去,宾客们跟随他。树林阴暗,鸟鸣声从上到下传来,游人离去,禽鸟便快乐起来。然而禽鸟只知道山林的快乐,却不知道人的快乐;人们只知道跟随太守游玩的快乐,却不知道太守以他们的快乐为快乐。醉了能够同大家一起享受快乐,醒来能够用文章记述这件事的,是太守。太守是谁?是庐陵人欧阳修。《秋声赋》(欧阳修) 欧阳先生正在夜里读书,听见有声音从西南方向传来,惊惧地侧耳倾听,说:‘奇怪啊!’起初淅淅沥沥而萧瑟,忽然奔腾而来,发出砰砰澎湃的声响。像夜里的波涛突然惊起,像风雨骤然到来。它撞击到物体上,铿锵作响,金属和铁器都在鸣响;又像奔赴敌阵的士兵,口中含着枚疾走,听不见号令,只听见人马行进的声音。我对童子说:‘这是什么声音?你出去看看。’童子说:‘星星和月亮明亮洁白,银河悬在天空,四周没有人的声音,声音是在树间发出的。’我说:‘唉呀,悲哀啊!这是秋天的声音,它为什么来到这里呢?’ 秋天的形态,大概是这样的:它的颜色惨淡,烟雾弥漫、云气收敛;它的面貌清明,天空高远、太阳明亮;它的气息寒冷凛冽,刺入人的肌肤骨骼;它的意味萧条,山川寂静空旷。因此它发出的声音凄凄切切,呼号奋发。茂盛的青草翠绿繁密,争相生长;美好的树木葱郁茂盛,令人喜爱。青草被秋风拂过,颜色便改变;树木遭受秋风,叶子便脱落。它们所以摧折败落、凋零散落,正是秋气余威的结果。秋天,是掌管刑罚的官,在时令上属于阴;又是战争的象征,在五行中属于金。这叫作天地间的肃杀之气,常常以肃杀为本性。上天对于万物,使它们在春天生长、在秋天结果。因此在音乐中,商声是主管西方的音调,夷则是七月的律调。‘商’就是伤,万物已经衰老而感到悲伤;‘夷’就是杀戮,万物过于繁盛就应当被杀。唉,草木没有感情,尚且有时飘零;人是动物中最有灵性的。各种忧虑感触他的内心,万般事情劳累他的身体。内心有所触动,必然摇动他的精神,更何况还要思考力量所不能达到的事情,忧虑智慧所不能解决的问题呢?难怪红润的面色会变成枯木般憔悴,乌黑的头发会变成斑白。为什么要凭着并非金石般坚固的身体,想同草木争夺荣盛呢?想一想是谁造成了这种摧残,又何必怨恨秋声呢?童子没有回答,低着头睡着了。只听见四面墙壁间虫声唧唧,好像在帮助我叹息。《祭石曼卿文》(欧阳修) 维治平四年七月某日,具官欧阳修谨慎地派遣尚书都省令史李易攵,前往太清,以清酒和各种菜肴作为祭品,在亡友曼卿的墓下举行祭奠,并用这篇文章来哀悼他说:唉,曼卿!活着时是英杰,死后也成为神灵。人与万物共同经历生死,最终归于虚无的,只是暂时聚合的形体;不与万物一同消尽,卓然长存而不朽的,是后世的声名。自古以来的圣贤,没有不是这样,而那些记载在简册上的,明亮得如同太阳和星辰。唉,曼卿!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你了,却还能大致想见你一生的样子。你气度轩昂、胸襟磊落,突出而峥嵘;如今埋藏在地下,我想你不会化为腐朽的泥土,而会成为金玉的精华。否则,也应当生长出千尺高的长松,长出九茎的灵芝。为什么如今却是荒烟野蔓、荆棘纵横,凄风吹拂、露水降落,鬼火游走、萤火飞动,只看见牧童樵夫上下往来,歌唱吟诵,又看见受惊的禽鸟和野兽悲鸣徘徊、发出嘤咿之声?如今已经如此,等到千秋万年之后,又怎么知道这里不会成为狐狸、貉、鼯鼠、鼪鼠打洞藏身的地方呢?自古圣贤也都是这样啊,难道没有看见他们累累的坟墓遍布旷野和荒城吗?唉,曼卿!盛衰的道理,我本来就知道会是这样。然而感念过去,悲凉凄怆,不知不觉面对秋风流下眼泪,这是因为我有愧于最高境界的忘情之人。请享用这些祭品!

【泷冈阡表】(欧阳修)

呜呼!惟我皇考崇公,卜吉于泷冈之六十年,其子修始克表於其阡,非敢缓也,盖有待也。

修不幸,生四岁而孤。太夫人守节自誓,居穷,自力於衣食,以长以教,俾至於成人。太夫人告之曰:“汝父为吏,廉而好施与,喜宾客,其俸禄虽薄,常不使有馀,曰:‘毋以是为我累。’故其亡也,无一瓦之覆,一垄之植以庇而为生,吾何恃而能自守耶?吾於汝父,知其一二,以有待於汝也。自吾为汝家妇,不及事吾姑,然知汝父之能养也。汝孤而幼,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然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吾之始归也,汝父免於母丧方逾年。岁时祭祀,则必涕泣曰:‘祭而丰,不如养之薄也。’间御酒食,则又涕泣曰:‘昔常不足,而今有馀,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见之,以为新免於丧适然耳。既而其后常然,至其终身未尝不然。吾虽不及事姑,而以此知汝父之能养也。汝父为吏,尝夜烛治官书,屡废而叹。吾问之,则曰:‘此死狱也,我求其生不得耳。’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也。矧求而有得耶?以其有得,则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也常求其死也。’回顾乳者抱汝而立於旁,因指而叹曰:‘术者谓我岁行在戌将死,使其言然,吾不及见儿之立也,后当以我语告之。’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语,吾早熟焉,故能详也。其施於外事,吾不能知;其居於家,无所矜饰,而所为如此,是真发於中者邪!呜呼!其心厚於仁者耶!此吾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汝其勉之。夫养不必丰,要於孝;利虽不得博於物,要其心之厚於仁,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修泣而志之不敢忘。

先公少孤力学,咸平三年进士及第,为道州判官,泗、绵二州推官,又为泰州判官,享年五十有九,葬沙溪之泷冈。太夫人姓郑氏,考讳德仪,世为江南名族。太夫人恭俭仁爱而有礼,初封福昌县太君,进封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

自其家少微时,治其家以俭约,其后常不使过之。曰:“吾儿不能苟合於世,俭薄所以居患难也。”其后修贬夷陵,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贫贱也,吾处之有素矣。汝能安之,吾亦安矣。”

自先公之亡二十年,修始得禄而养。又十有二年,列官于朝,始得赠封其亲。

又十年,修为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以疾终于官舍,享年七十有二。又八年,修以非才入副枢密,遂参政事。又七年而罢。自登二府,天子推恩,褒其三世。盖自嘉佑以来,逢国大庆,必加宠锡。皇曾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曾祖妣,累封楚国太夫人。皇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妣,累封吴国太夫人。皇考崇公,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皇妣,累封越国太夫人。今上初郊,皇考赐爵为崇国公,太夫人进号魏国。

於是小子修泣而言曰:“呜呼!为善无不报,而迟速有时,此理之常也。惟我祖考,积善成德,宜享其隆,虽不克有於其躬,而赐爵受封,显荣褒大,实有三朝之锡命。是足以表见於后世,而庇赖其子孙矣。”乃列其世谱,具刻于碑。

既又载我皇考崇公之遗训,太夫人之所以教而有待於修者,并揭于阡。俾知夫小子修之德薄能鲜,遭时窃位;而幸全大节,不辱其先者,其来有自。

熙宁三年,岁次庚戌,四月,辛酉朔,十有五日,乙亥;男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路安抚使,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修表。

译《泷冈阡表》(欧阳修) 唉!我的先父崇公,在泷冈安葬已经六十年了,他的儿子修才得以在墓道上立表,并不是我敢于拖延,而是一直有所等待。我不幸,出生四年就成了孤儿。太夫人发誓守节,家境贫困,便亲自努力解决衣食问题,把我抚养成人并教育成人。太夫人告诉我说:‘你父亲做官时廉洁而喜欢施舍,喜爱宾客。他的俸禄虽然微薄,却常常不让它有剩余,说:“不要让这些成为我的拖累。”所以他死时,没有一片瓦可以遮蔽你们,也没有一块田地可以种植、用来供你们生活,我凭什么能够守住节操呢?我对于你父亲,知道他的一些情况,是因为对你有所期待。自从我成为你家的媳妇,没有来得及侍奉你的祖母,但我知道你父亲很能奉养她。你年幼丧父,我不能确定你一定能够立身,但我知道你父亲一定会有后代。刚嫁过来时,你父亲服完母丧还不到一年。每到四时祭祀,他总是流泪说:“祭品即使丰盛,也不如奉养她时的微薄。”偶尔得到酒食,他又流泪说:“从前常常不够,现在却有余,怎么还来得及呢!”我起初只见过一两次,以为只是他刚服丧期满、偶然如此罢了。后来他一直这样,直到终身未曾改变。我虽然没有来得及侍奉你的祖母,却由此知道你父亲很能奉养她。你父亲做官时,曾经夜里点灯处理官府文书,多次停下来叹息。我问他原因,他说:“这是一件判处死刑的案件,我想为他求生却办不到。”’ 我问:‘可以为他求得生路吗?’他说:‘为他求生而没有求到,那么死者和我都没有遗憾了,何况求而能够成功呢?因为求生而成功,就知道那些没有求生便被处死的人是有遗憾的。总是为人求生,尚且会有错失使人被判死刑的时候,何况总是求他死呢!’他回头看见乳母抱着你站在旁边,便指着你叹息说:‘术士说我逢戌年将死,如果他的话应验,我就来不及看见孩子成人了。以后应当把我的这些话告诉他。’他平时教导其他子弟,常常使用这些话,我很早就成熟懂事,所以能够详细记住。至于他在外面做事的情况,我不能知道;但他在家中没有一点矜持掩饰,所做的竟然如此,这难道真是发自内心的吗?唉!他的内心是多么厚重仁慈啊!这就是我知道你父亲一定会有后代的原因。你要努力啊。奉养父母不一定要丰厚,关键在于孝;利益即使不能广泛施及万物,关键在于内心深厚仁慈。我不能教给你更多,这就是你父亲的志愿。’我哭泣着记下这些话,不敢忘记。先父年少时便成为孤儿,努力学习,咸平三年考中进士,任道州判官、泗州和绵州推官,又任泰州判官,享年五十九岁,葬在沙溪的泷冈。太夫人姓郑,父亲名讳德仪,世代是江南的名门。太夫人恭敬节俭、仁慈有爱而且知礼,起初封为福昌县太君,后来进封为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从家道稍微衰落时起,她便用节俭来治理家庭,后来一直不使生活超过这种限度。她说:‘我的儿子不能苟且迎合世俗,俭朴清贫正是用来度过患难的。’后来我被贬到夷陵,太夫人神色言笑和平时一样,说:‘你家本来就是贫贱之家,我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你能够安于此,我也就安心了。’ 先父去世二十年后,我才获得俸禄来奉养母亲。又过了十二年,我在朝廷列职,才得以追赠、封赐我的父母。又过了十年,我任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南京留守。太夫人在官舍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又过了八年,我因才力不足而进入枢密院任副职,随后参与政事。又过了七年罢职。自从登上二府之位,天子推施恩典,褒奖我家的三代。自嘉祐以来,每逢国家大庆,必定加以宠赐。皇曾祖府君屡次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曾祖妣屡次封为楚国太夫人;皇祖府君屡次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妣屡次封为吴国太夫人;皇考崇公屡次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皇妣屡次封为越国太夫人。今上第一次举行郊祀时,皇考赐爵为崇国公,太夫人进封为魏国太夫人。于是我这个小子修哭泣着说:‘唉!行善没有不获报的,只是有迟有早,这是常理。我的祖先积累善行而成就德行,本应享有隆盛的福报;虽然不能在他们自身活着时获得,但他们得到赐爵、封号,显赫荣耀、褒扬隆重,实际上有三朝的赐命。这已经足以在后世显扬他们,也足以使他们的子孙得到庇佑。’于是列出家族世系,把它完整刻在碑上。后来又记载我皇考崇公留下的教诲,以及太夫人用来教导我、对我有所期待的话,一并揭示在墓道碑上。使人知道我这个小子修德行浅薄、才能微少,却逢时窃居官位;而能够幸而保全大节,不辱没祖先,是有来由的。熙宁三年,岁次庚戌,四月辛酉朔十五日乙亥;男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路安抚使,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修立表。

【管仲论】(苏洵)

管仲相威公,霸诸侯,攘夷狄,终其身齐国富强,诸侯不敢叛。管仲死,竖刁、易牙、开方用。威公薨于乱,五公子争立,其祸蔓延,讫简公,齐无宁岁。

夫功之成,非成于成之日,盖必有所由起;祸之作,不作于作之日,亦必有所由兆。故齐之治也,吾不曰管仲,而曰鲍叔。及其乱也。吾不曰竖刁、易牙、开方,而曰管仲。何则?竖刁、易牙、开方三子,彼固乱人国者,顾其用之者,威公也。夫有舜而后知放四凶,有仲尼而后知去少正卯。彼威公何人也?顾其使威公得用三子者,管仲也。仲之疾也,公问之相。当是时也,吾意以仲且举天下之贤者以对。而其言乃不过曰:竖刁、易牙、开方三子,非人情,不可近而已。

呜呼!仲以为威公果能不用三子矣乎?仲与威公处几年矣,亦知威公之为人矣乎?威公声不绝于耳,色不绝于目,而非三子者则无以遂其欲。彼其初之所以不用者,徒以有仲焉耳。一日无仲,则三子者,可以弹冠而相庆矣。仲以为将死之言可以絷威公之手足耶?夫齐国不患有三子,而患无仲。有仲,则三子者,三匹夫耳。不然,天下岂少三子之徒哉?虽威公幸而听仲,诛此三人,而其馀者,仲能悉数而去之耶?呜呼!仲可谓不知本者矣。因威公之问,举天下之贤者以自代,则仲虽死,而齐国未为无仲也。夫何患三子者?不言可也。

五伯莫盛于威、文。文公之才,不过威公,其臣又皆不及仲。灵公文虐,不如孝公之宽厚。文公死,诸侯不敢叛晋,晋袭文公之馀威,犹得为诸侯之盟主百馀年。何者?其君虽不肖,而尚有老成人焉。威公之薨也,一败涂地,无惑也,彼独恃一管仲,而仲则死矣。

夫天下未尝无贤者,盖有有臣而无君者矣。威公在焉,而曰天下不复有管仲者,吾不信也。仲之书,有记其将死,论鲍叔、宾胥无之为人,且各疏其短。是其心以为数子者皆,不足以托国。而又逆知其将死,则其书诞谩不足信也。吾观史鳅,以不能进蘧伯玉而退弥子瑕,故有身后之谏。萧何且死,举曹参以自代。

大臣之用心,固宜如此也。夫国以一人兴,以一人亡。贤者不悲其身之死,而忧其国之衰,故必复有贤者,而后可以死。彼管仲者,何以死哉?

【辨奸论】(苏洵)

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惟天下之静者,乃能见微而知著。月晕而风,础润而雨,人人知之。人事之推移,理势之相因,其疏阔而难知,变化而不可测者,孰与天地阴阳之事?而贤者有不知,其故何也?好恶乱其中,而利害夺其外也。

昔者,山巨源见王衍,曰:“误天下苍生者,必此人也。”郭汾阳见卢杞曰:“此人得志,吾子孙无遗类矣。”自今而言之,其理固有可见者。以吾观之,王衍之为人,容貌言语,固有以欺世而盗名者,然不忮,不求,与物浮沉。使晋无惠帝,仅得中主,虽衍百千,何从而乱天下乎?卢杞之奸,固足以败国,然而不学无文,容貌不足以动人,言语不足以眩世。非德宗之鄙暗,亦何从而用之?由是言之,二公之料二子,亦容有未必然也。

今有人,口诵孔、老之言,身履夷、齐之行,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与造作言语,私立名字,以为颜渊、孟轲复出,而阴贼险狠,与人异趣。是王衍、卢杞合而为一人也,其祸岂可胜言哉?夫面垢不忘洗,衣垢不忘浣,此人之至情也。今也不然,衣臣虏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丧面,而谈诗书,此岂其情也哉?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竖刁、易牙、开方是也。以盖世之名,而济其未形之患,虽有愿治之主,好贤之相,犹将举而用之,则其为天下患,必然而无疑者,非特二子之比也。

孙子曰:“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使斯人而不用也,则吾言为过,而斯人有不遇之叹,孰知祸之至於此哉!不然,于下将被其祸,而吾获知言之名,悲夫!

译《管仲论》(苏洵) 管仲辅佐齐桓公,使诸侯称霸,抵御夷狄;直到终身,齐国都富裕强盛,诸侯不敢背叛。管仲死后,竖刁、易牙、开方得到任用。齐桓公在动乱中死去,五位公子争夺君位,祸患蔓延,直到齐简公时,齐国没有一年安宁。功业的成功,并不是在成功的那一天才形成的,一定有它发生的原因;祸患的产生,也不是在祸患发生的那一天才开始的,一定有它显现的征兆。所以齐国治理得好时,我不说是管仲的功劳,而说是鲍叔的功劳;等到齐国发生动乱时,我不说是竖刁、易牙、开方的罪过,而说是管仲的罪过。为什么呢?竖刁、易牙、开方这三个人,本来就是扰乱国家的人,只是任用他们的人是齐桓公。要有舜,才知道放逐四凶;要有孔子,才知道铲除少正卯。齐桓公是什么人呢?只是使齐桓公能够任用这三个人的,正是管仲。管仲病重时,齐桓公询问谁可以接任相国。当时我料想管仲将会推举天下贤人来回答,然而他的话竟然只说:竖刁、易牙、开方三个人不合人情,不可以亲近罢了。唉!管仲以为齐桓公果真能够不任用这三个人吗?管仲同齐桓公相处了这么多年,难道还不了解齐桓公的为人吗?齐桓公耳边听到的声音、眼前看到的美色从未中断,如果不是这三个人,他就无法满足自己的欲望。他起初之所以不任用他们,只是因为有管仲在罢了。一旦管仲不在,这三个人就可以弹去帽上的灰尘、互相庆贺了。管仲以为临死前说几句话,就能束缚齐桓公的手脚吗?齐国不怕有这三个人,而怕的是没有管仲。有管仲在,这三个人不过是三个普通人;否则,天下难道还少得了像这三个人一样的人吗?即使齐桓公有幸听从管仲,杀掉这三个人,其他同类的人,管仲又能全部列举出来并除掉吗?唉!管仲可以说是不懂得根本的人了。趁齐桓公询问的机会,推举天下贤人来代替自己,那么即使管仲死了,齐国也不至于没有管仲那样的人。又何必担心这三个人呢?不提他们也可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三匹〕 五霸之中,没有比齐桓公、晋文公更强盛的。晋文公的才能,不过同齐桓公相当;他的臣子又都比不上管仲。晋灵公残暴,晋文公文公的暴虐也比不上齐孝公的宽厚。晋文公死后,诸侯不敢背叛晋国;晋国凭借继承晋文公留下的威势,仍然能够做诸侯盟主一百多年。为什么呢?因为他的君主虽然不贤,还有老成持重的大臣在。齐桓公死时,齐国一败涂地,也就没有什么可疑惑的了,因为他只依靠一个管仲,而管仲已经死了。天下从来不是没有贤能的人,只是有时有贤臣却没有贤君罢了。齐威公在世时,却说天下不再有管仲这样的人,我不相信。管仲的著作中,有一篇记载他将死时的事,评论鲍叔、宾胥无的为人,并且分别列举他们的缺点。这说明他心里认为这几个人都不足以把国事托付给他们。可是,他又预先知道自己将死,那么这篇文章就荒诞无稽,不足为信。我看史鳅,因为不能举荐蘧伯玉而斥退弥子瑕,所以在死后还留下了劝谏。萧何将死时,还举荐曹参来接替自己。大臣的用心,本来就应当如此。国家可能因一个人而兴盛,也可能因一个人而灭亡。贤者不为自己的死亡悲伤,却忧虑国家的衰败,所以一定要等到又有贤者出现以后,才可以死去。像管仲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死呢?【辨奸论】(苏洵) 事情有必然到来的结果,道理有本来如此的一面。只有内心宁静的人,才能看见细微的征兆而知道显著的结果。月亮周围出现光晕就会刮风,柱脚返潮就要下雨,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人事的推移、道理和形势的相互承接,其中那些疏远难知、变化莫测的地方,哪里比得上天地阴阳的变化?可是贤者也有不知道的,原因是什么呢?是喜爱和厌恶扰乱了他的内心,利害得失又蒙蔽了他的视野。从前,山巨源见到王衍,说:“使天下百姓受害的,一定是这个人。”郭汾阳见到卢杞,说:“这个人一旦得志,我的子孙就一个也保不住了。”从今天看来,其中的道理本来确有可以看出的地方。在我看来,王衍的为人,无论容貌还是言语,固然有能够欺骗世人、窃取声名的一面;但他不嫉妒,不贪求,随世俗沉浮。假如晋朝没有惠帝,只是得到一个中等才能的君主,即使有成百上千个王衍,又怎么能使天下混乱呢?卢杞的奸邪,固然足以败坏国家;然而他不学无术,文采也少,容貌不足以打动人,言语不足以迷惑世人。若不是德宗鄙陋昏暗,又怎么会任用他呢?由此说来,山巨源和郭汾阳对这两个人的判断,也可能未必完全正确。如今有这样一个人,口头诵读孔子、老子的言论,亲身实行伯夷、叔齐的操行,招集那些喜爱名声的士人和不得志的人,彼此编造言论,私下树立名目,认为颜渊、孟轲又重新出现了;可是暗中阴险狠毒,心术与常人不同。这是把王衍和卢杞合成了一个人,他给天下造成的祸害难道说得尽吗?脸脏了不忘记洗,衣服脏了不忘记浣洗,这是人的真实感情。如今却不是这样,穿着臣仆和囚徒的衣服,吃着狗猪一样的食物,蓬头垢面,却谈论《诗》《书》,这难道是人的真实感情吗?凡是不近人情的事情,很少有不成为大奸恶的,竖刁、易牙、开方就是这样的人。凭借盖世的名声,来掩盖尚未显露的祸患,即使有希望治理好国家的君主、喜爱贤能的宰相,也还会举荐并任用他,那么他成为天下祸患,必然无疑,岂只是与王衍、卢杞相提并论而已。孙子说:“善于用兵的人,没有显赫的功劳。”假如这个人没有被任用,那么我的话就是错误的,而这个人也会有怀才不遇的叹息,谁知道祸患会达到这样的地步呢?否则,将来天下将遭受他的祸害,而我却获得善于识人的名声,那就可悲了!

【心术】(苏洵)

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

凡兵上义;不义,虽利勿动。非一动之为利害,而他日将有所不可措手足也。

夫惟义可以怒士,士以义怒,可与百战。

凡战之道,未战养其财,将战养其力,既战养其气,既胜养其心。谨烽燧,严斥堠,使耕者无所顾忌,所以养其财;丰犒而优游之,所以养其力;小胜益急,小挫益厉,所以养其气;用人不尽其所欲为,所以养其心。故士常蓄其怒、怀其欲而不尽。怒不尽则有馀勇,欲不尽则有馀贪。故虽并天下,而士不厌兵,此黄帝之所以七十战而兵不殆也。不养其心,一战而胜,不可用矣。

凡将欲智而严,凡士欲愚。智则不可测,严则不可犯,故士皆委己而听命,夫安得不愚?夫惟士愚,而后可与之皆死。

凡兵之动,知敌之主,知敌之将,而后可以动于险。邓艾缒兵于蜀中,非刘禅之庸,则百万之师可以坐缚,彼固有所侮而动也。故古之贤将,能以兵尝敌,而又以敌自尝,故去就可以决。

凡主将之道,知理而后可以举兵,知势而后可以加兵,知节而后可以用兵。

知理则不屈,知势则不沮,知节则不穷。见小利不动,见小患不避,小利小患,不足以辱吾技也,夫然后有以支大利大患。夫惟养技而自爱者,无敌于天下。故一忍可以支百勇,一静可以制百动。

兵有长短,敌我一也。敢问:“吾之所长,吾出而用之,彼将不与吾校;吾之所短,吾蔽而置之,彼将强与吾角,奈何?”曰:“吾之所短,吾抗而暴之,使之疑而却;吾之所长,吾阴而养之,使之狎而堕其中。此用长短之术也。”

善用兵者,使之无所顾,有所恃。无所顾,则知死之不足惜;有所恃,则知不至于必败。尺箠当猛虎,奋呼而操击;徒手遇蜥蜴,变色而却步,人之情也。

知此者,可以将矣。袒裼而案剑,则乌获不敢逼;冠胄衣甲,据兵而寝,则童子弯弓杀之矣。故善用兵者以形固。夫能以形固,则力有馀矣。

译【心术】(苏洵) 做将领的原则,应当先修养心性。泰山在面前崩塌而脸色不变,麋鹿在身旁突然出现而眼睛不眨,然后才可以控制利害得失,才可以等待敌人。凡是用兵,首先要合乎义;不合乎义的事,即使有利也不要行动。并不是只考虑这一次行动的利害,而是因为将来会有使人无法措手应对的后患。只有义才能激怒士卒,士卒因义而愤怒,就可以同他们经历百战。凡是作战的原则,战前要积蓄财力,将战时要养足体力,交战后要培养士气,胜利后要保养军心。谨慎设置烽火,加强侦察警戒,使耕种的人没有顾虑,这是用来积蓄财力的;丰厚地犒劳士卒,使他们安逸休息,这是用来养足体力的;取得小胜就更加紧迫,遭受小挫折就更加奋勉,这是用来培养士气的;任用人时不完全满足他们的愿望,这是用来保养军心的。所以士卒常常积蓄着愤怒,怀抱着欲望而不让它们完全发泄。愤怒没有完全发泄,就会留下多余的勇气;欲望没有完全满足,就会留下多余的贪求。因此即使兼并了天下,士卒也不会厌恶战争,这就是黄帝七十次作战而军队不疲惫的原因。不保养军心,打一仗取胜后,军队就不能再用了。将领要有智慧而且严厉,士卒则要显得愚钝。将领有智慧,敌人就无法测度;将领严厉,别人就不敢冒犯。因此士卒都把自己交给将领而听从命令,怎么能不显得愚钝呢?只有士卒愚钝,然后才可以同他们一起赴死。凡是军队行动,了解敌方的君主,了解敌方的将领,然后才可以在险要处采取行动。邓艾把军队从高处悬绳送入蜀中,如果不是刘禅庸弱,即使有百万军队也会被坐等着捆绑起来;他本来就是看准了对方可欺才行动的。所以古代贤能的将领,能够用军队试探敌人,又能用敌人来试探自己,因此进退取舍可以作出决定。凡是主将的原则,懂得道理后才可以举兵,懂得形势后才可以进攻,懂得节制后才可以用兵。懂得道理,就不会屈服;懂得形势,就不会沮丧;懂得节制,就不会陷入困境。见到小利不行动,见到小患不躲避;小利小患,不足以使我的本领受到羞辱,这样以后才有办法应对大利大患。只有善于保养本领、爱惜自身的人,才能在天下无敌。所以一次忍耐可以抵挡百次勇猛,一次镇静可以控制百种躁动。兵力各有长处和短处,敌我双方都是如此。有人问:“我们的长处,我们拿出来使用,敌人将不与我们较量;我们的短处,我们隐藏起来不用,敌人却偏要强行同我们交锋,怎么办?”回答说:“对于我们的短处,要故意正面抵抗并暴露给他,使他产生疑虑而退却;对于我们的长处,要暗中保存并培养,使他轻视我们而陷入其中。这就是运用长处和短处的方法。” 善于用兵的人,使士卒没有顾虑而有所依靠。没有顾虑,就知道死也不值得吝惜;有所依靠,就知道不至于必败。手拿一尺长的竹鞭面对猛虎,会奋力呼喊着挥击;徒手遇到蜥蜴,却会变色退步,这是人的常情。懂得这些,就可以做将领了。袒露上身,按着宝剑,乌获也不敢逼近;戴着头盔、穿着铠甲,抱着武器睡觉,反而连小孩也能张弓杀死他。所以善于用兵的人,凭借形势来巩固自己。能够凭借形势巩固自己,力量就会有余。

【张益州画像记】(苏洵)

至和元年秋,蜀人传言,有寇至边。边军夜呼,野无居人。妖言流闻,京师震惊。方命择帅,天子曰:“毋养乱,毋助变。众言朋兴,朕志自定,外乱不作,变且中起。既不可以文令,又不可以武竞,惟朕一二大吏。孰为能处兹文武之间,其命往抚朕师。”乃推曰:“张公方平其人。”天子曰:“然。”公以亲辞,不可,遂行。冬十一月,至蜀。至之日,归屯军,撤守备。使谓郡县:“寇来在吾,无尔劳苦。”明年正月朔旦,蜀人相庆如他日,遂以无事。又明年正月,相告留公像于净众寺。公不能禁。

眉阳苏洵言于众曰:“未乱易治也,既乱易治也。有乱之萌,无乱之形,是谓将乱,将乱难治。不可以有乱急,亦不可以无乱弛。惟是元年之秋,如器之欹未坠于地。惟尔张公,安坐于其旁,颜色不变,徐起而正之。既正,油然而退,无矜容。为天子牧小民不倦,惟尔张公。尔繄以生,惟尔父母。且公尝为我言:‘民无常性,惟上所待。人皆曰,蜀人多变,于是待之以待盗贼之意,而绳之以绳盗贼之法。重足屏息之民,而以砧斧令,于是民始忍以其父母妻子之所仰赖之身,而弃之于盗贼,故每每大乱。夫约之以礼,驱之以法,惟蜀人为易。至于急之而生变,虽齐、鲁亦然。吾以齐、鲁待蜀人,而蜀人亦自以齐、鲁之人待其身。

若夫肆意于法律之外,以威劫齐民,吾不忍为也。’呜呼!爱蜀人之深,待蜀人之厚,自公而前,吾未始见也。”皆再拜稽首曰:“然。”

苏洵又曰:“公之恩在尔心,尔死,在尔子孙。其功业在史官,无以像为也。

且公意不欲。如何?”皆曰:“公则何事于斯?虽然,于我心有不释焉。今夫平居闻一善,必问其人之性名,与其邻里之所在,以至于其长短、小大、美恶之状,甚者,或诘其平生所嗜好,以想见其为人。而史官亦书之于其传,意使天下之人,思之于心,则存之于目。存之于目,故其思之于心也固。由此观之,像亦不为无助。”苏洵无以诘,遂为之记。

公南京人,为人慷慨有大节,以度量雄天下。天下有大事,公可属。系之以诗曰:天子在祚,岁在甲午。西人传言,有寇在垣。庭有武臣,谋夫如云。天子曰嘻,命我张公。公来自东,旗纛舒舒。西人聚观,于巷于涂。谓公暨暨,公来于于。公谓西人:“安尔室家,无敢或讹。讹言不祥,往即尔常。春尔条桑,秋尔涤场。”西人稽首,公我父兄。公在西囿,草木骈骈。公宴其僚,伐鼓渊渊。

西人来观,祝公万年。有女娟娟,闺闼闲闲。有童哇哇,亦既能言。昔公未来,期汝弃捐。禾麻芃芃,仓庾崇崇。嗟我妇子,乐此岁丰。公在朝廷,天子股肱。

天子曰归,公敢不承?作堂严严,有庑有庭。公像在中,朝服冠缨。西人相告,无敢逸荒。公归京师,公像在堂。

【刑赏忠厚之至论】(苏轼)

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之际,何其爱民之深,忧民之切,而待天下以君子长者之道也!有一善,从而赏之,又从而咏歌嗟叹之,所以乐其始而勉其终。有一不善,从而罚之,又从而哀矜惩创之,所以弃其旧而开其新。故其吁俞之声,欢休惨戚,见于虞、夏、商、周之书。成、康既没,穆王立而周道始衰,然犹命其臣吕侯,而告之以祥刑。其言忧而不伤,威而不怒,慈爱而能断,恻然有哀怜无辜之心,故孔子犹有取焉。

传曰:“赏疑从与,所以广恩也。罚疑从去,所以慎刑也。”当尧之时,皋陶为士,将杀人。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故天下畏皋陶执法之坚,而乐尧用刑之宽。四岳曰:“鲧可用。”尧曰:“不可。鲧方命圮族。”既而曰:“试之。”何尧之不听皋陶之杀人,而从四岳之用鲧也?然则圣人之意盖亦可见矣。

《书》曰:“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呜呼!尽之矣。

可以赏,可以无赏,赏之过乎仁;可以罚,可以无罚,罚之过乎义。过乎仁,不失为君子;过乎义,则流而入于忍人。故仁可过也,义不可过也。

古者,赏不以爵禄,刑不以刀锯,赏之以爵禄,是赏之道行于爵禄之所加,而不行于爵禄之所不加也。刑以刀锯,是刑之威施于刀锯之所及,而不施于刀锯之所不及也。先王知天下之善不胜赏,而爵禄不足以劝也;知天下之恶不胜刑,而刀锯不足以裁也。是故疑则举而归之于仁,以君子长者之道待天下,使天下相率而归于君子长者之道,故曰忠厚之至也。

《诗》曰:“君子如祉,乱庶遄己。君子如怒,乱庶遄沮。”夫君子之已乱,岂有异术哉?制其喜怒,而无失乎仁而已矣。《春秋》之义,立法贵严,而责人贵宽,因其褒贬之义以制赏罚,亦忠厚之至也。

译【张益州画像记】(苏洵) 至和元年秋天,蜀地人传言有盗寇来到边境。边军夜里呼喊,野外没有居民。谣言流传开来,京城震动惊慌。正要下令选择统帅时,天子说:“不要助长乱势,不要促成变乱。众人的议论纷纷而起,但我的意志自有主张;外部的动乱尚未发生,变乱却可能从内部兴起。既不能用文辞命令,也不能用武力争胜,只有依靠我身边的一两位大臣。谁能够处置这种文武之间的局面,就命他前往安抚我的军队。”于是有人推举说:“张方平公就是这样的人。”天子说:“对。”张公以亲人有事为由推辞,天子不许,于是他出发了。冬十一月,到达蜀地。到达当天,就让驻屯军返回,撤除守备,并派人告诉郡县:“盗寇来犯有我在这里,不要让你们劳苦。”第二年正月初一早晨,蜀人像往年一样互相庆贺,于是平安无事。又过了一年正月,蜀人互相告知要把张公的画像留在净众寺。张公无法禁止。眉阳人苏洵对众人说:“事情还没有发生时容易治理,已经发生之后也容易治理;只有出现了动乱的萌芽、还没有动乱的形态时,才叫作将要发生动乱,将要发生动乱最难治理。不能因为已有动乱就急躁,也不能因为还没有动乱就松懈。只有在至和元年秋天,局势像器物倾斜却还没有掉到地上一样。只有你们张公,安坐在它旁边,脸色不变,慢慢起身把它扶正。扶正以后,神色自然而然地退下,没有骄矜的样子。替天子治理百姓而不知疲倦的,只有你们张公。你们全靠他才得以生存,他就是你们的父母。而且张公曾经对我说:‘百姓没有固定不变的本性,只看上位者如何对待他们。人人都说蜀人多变,于是用对待盗贼的心态来对待他们,用惩治盗贼的法令来约束他们。百姓双脚重叠、屏住呼吸,却用刑具斧钺来命令他们,于是百姓开始忍心拿自己作为父母妻子所依赖的人身,把自己抛给盗贼,所以常常发生大乱。用礼来约束他们,用法来驱使他们,只有蜀人最容易做到。至于逼迫他们而使他们发生变乱,即使齐、鲁之人也会这样。我用对待齐、鲁人的方式对待蜀人,蜀人也就把自己当作齐、鲁人一样看待。至于在法律之外任意妄为,用威势劫持普通百姓,我不忍心这样做。’唉!像张公这样深切地爱护蜀人、厚待蜀人,从张公以前,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众人都拜了两拜,叩头说:“是这样。” 苏洵又说:“张公的恩德在你们心中,你们死后还会留在你们子孙心中;他的功业在史官那里,已经不需要画像来记载了。况且张公本人的意思也不愿意这样。你们看怎么样?”众人说:“张公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做这件事呢?不过,对我们心里来说,还是不能释然。如今平常听到一件善事,一定会询问那个人的姓名、性情和邻里的住处,甚至问到他的长处短处、身材大小、容貌美丑;更有甚者,还会追问他平生的爱好,以便想象他的为人。史官也会把这些写进他的传记,意思是要让天下人把他记在心里,也留在眼前。留在眼前,所以记在心里就更加牢固。由此看来,画像也不是没有帮助。”苏洵无法反驳,于是替他们写下这篇记。张公是南京人,为人慷慨而有大节,气度胸襟称雄天下。天下有大事,可以把它托付给张公。于是用诗系在文章后面:天子在位,年份是甲午。西方人传言,城墙边有盗寇。朝廷有武臣,谋士多如云。天子叹道:“唉!”命令我张公出征。张公从东方来,旗帜舒展飘扬。西方人聚集观看,在街巷道路之间。说张公威严刚正,张公来时从容安和。张公对西方人说:“安顿好你们的家室,不要有任何虚假。虚假谣言是不祥之事,回去各自照常生活。春天修整桑树,秋天清扫场地。”西方人叩头,称张公是我们的父亲兄长。张公在西边的园囿中,草木繁茂。张公宴请属下,鼓声深沉有力。西方人前来观看,祝愿张公长命万年。有美丽的女子,闺房安闲。有哇哇啼哭的儿童,也已经会说话。从前张公没有来时,还担心你们会被抛弃。禾苗麻类茂盛,粮仓高大充实。可叹我们的妻子儿女,享受这一年的丰收。张公在朝廷,是天子的股肱之臣。天子说:“张公回来。”张公怎敢不奉命?于是修建堂屋,庄严肃穆,有廊庑,有庭院。张公的画像在堂中,穿着朝服,戴着冠,系着缨。西方人互相告诫,不敢放纵荒废。张公回到京师,张公的画像仍在堂中。【刑赏忠厚之至论】(苏轼) 尧、舜、禹、汤、文、武、成、康在位的时候,是多么深切地爱护百姓、多么急切地忧虑百姓,并且用君子长者的方式来对待天下人啊!有一件善事,就加以奖赏,又为之歌咏赞叹,用来庆幸它的开始并勉励它坚持到底;有一件不善的事,就加以惩罚,又为之哀怜、警戒、惩治,使他抛弃过去而开启新的生活。所以他们赞许或否定的声音、欢乐安宁或悲惨忧戚的情感,都表现在虞、夏、商、周的典籍中。成王、康王去世后,穆王即位,周朝的治道开始衰落,但仍然命令大臣吕侯,并把吉祥的刑法告诫他。他的话语忧虑却不悲伤,有威严却不愤怒,慈爱而又能够决断,显露出怜悯无辜者的悲悯之心,所以孔子仍然有所取法。《传》说:“奖赏有疑问时取宽的一边,是为了扩大恩惠;惩罚有疑问时取免除的一边,是为了慎重使用刑罚。”尧在位时,皋陶担任士,准备杀一个人。皋陶三次说应当杀掉,尧三次说应当宽赦。所以天下人敬畏皋陶执法坚定,却乐于尧用刑宽厚。四岳说:“鲧可以任用。”尧说:“不行。鲧违抗命令,败坏同族。”不久又说:“还是试用他。”那么,尧为什么不听皋陶的意见杀掉鲧,却听从四岳的意见任用鲧呢?这样看来,圣人的用意大概也可以看出来了。《尚书》说:“罪行有疑问时从轻处理,功劳有疑问时从重奖赏。与其错杀无罪的人,宁可失于不合常规。”唉!这句话把道理说尽了。可以奖赏,也可以不奖赏,却仍然奖赏,这是超过一般仁爱的做法;可以惩罚,也可以不惩罚,却仍然惩罚,这是超过一般义的做法。超过仁爱,不失为君子;超过义,就会流于残忍。所以仁爱可以有所过度,义却不可过度。古时候,奖赏不只靠爵位俸禄,刑罚也不只靠刀锯。用爵位俸禄奖赏,奖赏的方法就只能施行在爵位俸禄所能达到的地方,而不能施行在爵位俸禄达不到的地方;用刀锯施刑,刑罚的威力就只能施行在刀锯所能触及的地方,而不能施行在刀锯触及不到的地方。先王知道天下的善行多得无法全部奖赏,爵位俸禄不足以劝勉所有善行;也知道天下的恶行多得无法全部惩罚,刀锯不足以裁制所有恶行。因此遇到疑难时就一概把它归向仁爱,用君子长者的方式对待天下,使天下人相继归向君子长者的道路,所以说这是忠厚到了极点。《诗经》说:“君子若感到喜悦,祸乱大概很快就会停止;君子若感到愤怒,祸乱大概很快就会受阻。”君子平息祸乱,难道有什么特别的方法吗?不过是控制自己的喜怒,不失去仁爱罢了。《春秋》的原则是,制定法令贵在严明,责备别人贵在宽厚;依据褒贬的原则来决定赏罚,也正是忠厚到了极点。

【范增论】(苏轼)

汉用陈平计,间疏楚君臣。项羽疑范增与汉有私,稍夺其权。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归未至彭城,疽发背死。苏子曰:增之去善矣。不去羽必杀增,独根其不早耳。

然则当以何事去?增劝羽杀沛公,羽不听,终以此失天下,当于是去耶?曰:否。增之欲杀沛公,人臣之分也。羽之不杀,犹有君人之度也。增曷为以此去哉?

《易》曰:“知几其神乎!”《诗》曰:“相彼雨雪,先集维霰。”增之去,当于羽杀卿子冠军时也。陈涉之得民也,以项燕扶苏。项氏之兴也,以立楚怀王孙心。而诸侯叛之也,以弑义帝。且义帝之立,增为谋主矣。义帝之存亡,岂独为楚之盛衰,亦增之所与同祸福也。未有义帝亡,而增独能久存者也。羽之杀卿子冠军也,是弑义帝之兆也。其弑义帝,则疑增之本也。岂必待陈平哉?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人必先疑也,而后谗入之。陈平虽智,安能间无疑之主哉?

吾尝论义帝,天下之贤主也。独遣沛公入关,不遣项羽;识卿子冠军于稠人之中,而擢以为上将。不贤而能如是乎?羽既矫杀卿子冠军,义帝必不能堪。非羽弑帝,则帝杀羽。不待智者而后知也。增始劝项梁立义帝,诸侯以此服从。中道而弑之,非增之意也。夫岂独非其意,将必力争而不听也。不用其言而杀其所立,羽之疑增,必自是始矣。

方羽杀卿子冠军,增与羽比肩而事义帝,君臣之分未定也。为增计者,力能诛羽则诛之,不能则去之,岂不毅然大丈夫也哉?增年已七十,合则留,不合则去。不以此时明去就之分,而欲依羽以成功名,陋矣!虽然,增,高帝之所畏也。

增不去,项羽不亡。呜呼!增亦人杰也哉!

【留侯论】(苏轼)

古之所谓豪杰之士,必有过人之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

夫子房受书於圯上之老人也,其事甚怪。然亦安知其非秦之世,有隐君子者,出而试之?观其所以微见其意者,皆圣贤相与警戒之义。而世不察,以为鬼物,亦已过矣。且其意不在书。当韩之亡,秦之方盛也,以刀锯鼎镬待天下之士,其平居无罪夷灭者,不可胜数。虽有贲、育,无所获施。夫持法太急者,其锋不可犯,而其势未可乘。子房不忍忿忿之心,以匹夫之力,而逞於一击之间。当此之时,子房之不死者,其间不能容发,盖亦危矣。千金之子,不死於盗贼,何哉?

其身可爱,而盗贼之不足以死也。子房以盖世之才,不为伊尹、太公之谋,而特出於荆轲、聂政之计,以侥幸於不死,此圯上老人之所为深惜者也。是故倨傲鲜腆而深折之。彼其能有所忍也,然后可以就大事。故曰“孺子可教也”。

楚庄王伐郑,郑伯肉袒牵羊以迎。庄王曰:“其主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

遂舍之。句践之困於会稽,而归臣妾於吴者,三年而不倦。且夫有报人之志,而不能下人者,是匹夫之刚也。夫老人者,以为子房才有馀而忧其度量之不足,故深折其少年刚锐之气,使之忍小忿而就大谋。何则?非有平生之素,卒然相遇於草野之间,而命以仆妾之役,油然而不怪者,此固秦皇之所不能惊,而项籍之所不能怒也。

观夫高祖之所以胜,而项籍之所以败者,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而已矣。项籍唯不能忍,是以百战百胜,而轻用其锋。高祖忍之,养其全锋而待其敝,此子房教之也。当淮阴破齐,而欲自王,高祖发怒,见於词色。由是观之,犹有刚强不能忍之气,非子房其谁全之?

太史公疑子房以为魁梧奇伟,而其状貌乃如妇人女子,不称其志气。呜呼!

此其所以为子房欤!

译【范增论】(苏轼) 汉采用陈平的计策,离间疏远楚国的君臣。项羽怀疑范增同汉朝有私交,逐渐削弱了他的权力。范增大怒说:“天下大事已经大体安定了,君王自己去处理吧,请允许我告老还乡,回到普通士卒中去。”他回去还没有到彭城,背上毒疮发作而死。苏轼说:范增离开得好。如果不离开,项羽一定会杀范增,只是奇怪他为什么不早些离开罢了。既然如此,那么应当因为什么事离开呢?范增劝项羽杀沛公,项羽不听,最终正因为这件事失去了天下,难道应当在这时离开吗?回答说:不是。范增想杀沛公,是人臣应尽的职责;项羽没有杀他,还保有做君主的气度。范增为什么要因为这件事离开呢?《易经》说:“懂得事物初露的征兆,大概就接近神明了吧!”《诗经》说:“看看那雨雪,先聚集的是霰。”范增应当在项羽杀卿子冠军的时候离开。陈涉能够得到百姓拥护,是借助项燕和扶苏的名望;项氏兴起,是因为拥立楚怀王的孙子熊心;诸侯背叛项氏,是因为项羽杀了义帝。况且义帝的拥立,范增是主要谋划者。义帝的生死,难道只是楚国盛衰的事情吗?也是范增共同承担祸福的事情。义帝没有灭亡,而范增却能独自长久存在,这是不可能的。项羽杀卿子冠军,正是弑杀义帝的征兆。他一旦弑杀义帝,怀疑范增的根源就产生了。难道一定要等到陈平来离间吗?事物一定是先腐烂,虫子才会生出来;人一定是先产生怀疑,谗言才会乘虚而入。陈平即使有智慧,又怎么能离间一个没有疑心的君主呢?我曾经评论义帝,认为他是天下贤明的君主。他只派沛公进入关中,却不派项羽;能在人群中认出卿子冠军,并提拔他做上将。不是贤明的人,能做到这样吗?项羽既然假传命令杀了卿子冠军,义帝一定不能忍受。如果不是项羽杀义帝,就是义帝杀项羽。不用等到有智慧的人,之后才知道这一点。范增起初劝项梁拥立义帝,诸侯因此服从。后来中途杀掉义帝,并不是范增的意思;岂止不是他的意思,他一定会竭力争辩而项羽不听。项羽不采用他的意见,却杀掉自己拥立的君主,项羽对范增的怀疑一定从这时开始了。当项羽杀卿子冠军时,范增与项羽并肩侍奉义帝,君臣的名分还没有确定。替范增考虑,如果力量足以诛杀项羽,就应诛杀他;力量不足,就应离开他,这难道不是毅然决然的大丈夫吗?范增当时已经七十岁,意见相合就留下,不合就离开。如果不在这时明确表明去留的原则,却想依靠项羽来成就功名,实在浅陋!不过,范增也是高帝所畏惧的人。范增不离开,项羽就不会灭亡。唉!范增也算得上人中豪杰啊!【留侯论】(苏轼) 古代所谓豪杰之士,一定具有超越常人的节操,也一定能忍受常人所不能忍受的事情。普通人受到侮辱,拔剑站起,挺身而出进行争斗,这不能算作勇敢。天下真正勇敢的人,事情突然临到面前也不惊慌,别人无缘无故加害于他也不愤怒;这是因为他所抱持的志向十分宏大,而他的志向十分深远。子房在圯桥上接受那位老人的书,这件事十分奇怪。但又怎么知道那不是秦朝时有一位隐居的君子,出来试探他呢?看老人通过那些细微举动显露出的用意,全都是圣贤彼此警戒的道理。世人不能察觉,却把他当作鬼怪,也已经错得太过分了。况且老人的用意并不在书本身。韩国灭亡时,秦朝正强盛,用刀锯鼎镬来对待天下士人,平日无罪却被夷灭的人数不胜数。即使有孟贲、夏育这样的勇士,也没有施展力量的地方。执法过于急迫的人,锋芒不可触犯,而他的形势也还不能乘隙攻击。子房不能忍受愤懑之心,想凭普通人的力量在一次袭击中逞强。当时子房没有死,所差的距离几乎容不下一根头发,大概也已经十分危险了。富贵人家的子弟不死在盗贼手里,为什么呢?因为他的身体值得珍爱,而盗贼还不值得让他因此送命。子房具有盖世的才能,却不采用伊尹、太公的谋略,偏偏采取荆轲、聂政式的计策,侥幸求得不死,这是圯上老人深深为他惋惜的地方。因此老人故意傲慢无礼,狠狠挫折他。一个人能够有所忍耐,然后才可以成就大事。所以老人说:“这个年轻人可以教导。” 楚庄王讨伐郑国,郑伯袒露上身,牵着羊来迎接。庄王说:“那个君主能够向人屈服,一定也能够得到百姓的信任。” 于是便放过了郑国。句践在会稽受困,回到吴国做臣仆、让妻子做妾,三年之久也不感到疲倦。况且有报复他人的志向,却不能向人屈服,这是普通人的刚强。那位老人认为子房的才智绰绰有余,却担心他的度量不足,所以狠狠挫折他年轻人刚强锐利的气性,使他能够忍受小的愤怒而成就大的谋略。为什么呢?一个人与平生素不相识的人,突然在荒野之间相遇,却让他承担仆役侍妾般的劳役,他仍然安然自若而不感到奇怪,这本来就是秦始皇也不能使他惊惧、项籍也不能使他愤怒的境界。看汉高祖取胜、项籍失败的原因,只在于能忍耐和不能忍耐罢了。项籍只是不能忍耐,所以百战百胜,却轻易地使用自己的锋芒。高祖能够忍耐,保存全部锋芒,等待项籍疲敝,这就是子房教给他的。当淮阴侯攻破齐国,想要自立为王时,高祖勃然大怒,表现在言辞和脸色上。由此看来,高祖仍有刚强而不能忍耐的气性;如果不是子房,还有谁能够保全他呢?太史公怀疑子房应当身材魁梧奇伟,可是他的容貌竟然像妇人女子,与他的志气不相称。唉!这大概正是他之所以成为子房的原因吧!

【贾谊论】(苏轼)

非才之难,所以自用者实难。惜乎!贾生,王者之佐,而不能自用其才也。

夫君子之所取者远,则必有所待;所就者大,则必有所忍。古之贤人,皆负可致之才,而卒不能行其万一者,未必皆其时君之罪,或者其自取也。

愚观贾生之论,如其所言,虽三代何以远过?得君如汉文,犹且以不用死。

然则是天下无尧、舜,终不可有所为耶?仲尼圣人,历试于天下,苟非大无道之国,皆欲勉强扶持,庶几一日得行其道。将之荆,先之以冉有,申之以子夏,君子之欲得其君,如此其勤也。孟子去齐,三宿而后出昼,犹曰:“王其庶几召我。”

君子之不忍弃其君,如此其厚也。公孙丑问曰:“夫子何为不豫?”孟子曰:“方今天下,舍我其谁哉?而吾何为不豫?”君子之爱其身,如此其至也。夫如此而不用,然后知天下果不足与有为,而可以无憾矣。若贾生者,非汉文之不能用生,生之不能用汉文也。

夫绛侯亲握天子玺而授之文帝,灌婴连兵数十万,以决刘、吕之雌雄,又皆高帝之旧将,此其君臣相得之分,岂特父子骨肉手足哉?贾生,洛阳之少年,欲使其一朝之间,尽弃其旧而谋其新,亦已难矣。为贾生者,上得其君,下得其大臣,如绛、灌之属,优游浸渍而深交之,使天子不疑,大臣不忌,然后举天下而唯吾之所欲为,不过十年,可以得志。安有立谈之间,而遽为人“痛哭”哉!观其过湘,为赋以吊屈原,萦纡郁闷,趯然有远举之志。其后以自伤哭泣,至于夭绝,是亦不善处穷者也。夫谋之一不见用,则安知终不复用也?不知默默以待其变,而自残至此。呜呼!贾生志大而量小,才有馀而识不足也。

古之人,有高世之才,必有遗俗之累。是故非聪明睿智不惑之主,则不能全其用。古今称苻坚得王猛于草茅之中,一朝尽斥去其旧臣,而与之谋。彼其匹夫略有天下之半,其以此哉!愚深悲生之志,故备论之。亦使人君得如贾生之臣,则知其有狷介之操,一不见用,则忧伤病沮,不能复振。而为贾生者,亦谨其所发哉!

【晁错论】(苏轼)

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坐观其变,而不为之所,则恐至于不可救。起而强为之,则天下狃于治平之安,而不吾信。惟仁人君子豪杰之士,为能出身为天下犯大难,以求成大功。此固非勉强期月之间,而苟以求名之所能也。天下治平,无敌而发大难之端。吾发之,吾能收之,然后有辞于天下。事至而循循焉欲去之,使他人任其责,则天下之祸,必集于我。

昔者晁错尽忠为汉,谋弱山东之诸侯。山东诸侯并起,以诛错为名。而天子不之察,以错为之说。天下悲错之以忠而受祸,不知错有以取之也。

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昔禹之治水,凿龙门,决大河,而放之海。方其功之未成也,盖亦有溃冒冲突可畏之患。惟能前知其当然,事至不惧,而徐为之图,是以得至于成功。夫以七国之强,而骤削之,其为变岂足怪哉?错不于此时捐其身,为天下当大难之冲,而制吴、楚之命,乃为自全之计,欲使天子自将而己居守。且夫发七国之难者谁乎?己欲求其名,安所逃其患?以自将之至危,与居守之至安,己为难首,择其至安,而遗天子以其至危,此忠臣义士所以愤怨而不平者也。当此之时,虽无袁盎,亦未免于祸。何者?己欲居守,而使人主自将。以情而言,天子固已难之矣,而重违其议,是以袁盎之说,得行于其间。使吴、楚反,错以身任其危,日夜淬砺,东向而待之,使不至于累其君,则天子将恃之以为无恐。虽有百盎,可得而间哉?

嗟夫!世之君子,欲求非常之功,则无务为自全之计。使错自将而讨吴、楚,未必无功。惟其欲自固其身,而天子不悦,奸臣得以乘其隙。错之所以自全者,乃其所以自祸欤!

卷十一 宋文

译【贾谊论】(苏轼) 拥有才华并不难,难的是能够把才华用于实际。可惜啊!贾生本是辅佐君王的人才,却不能施展自己的才华。君子所谋求的目标长远,就一定有所等待;所要成就的事业重大,就一定有所忍耐。古代贤人都有可以实现的才华,最终却不能施行其万分之一的,未必都是当时君主的罪过,也可能是他们自己造成的。我看贾生的议论,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即使是夏、商、周三代,又怎么会远远超过它呢?遇到汉文帝这样的君主,尚且因为不能被任用而死去。这样说来,天下没有尧、舜,最终就什么事情也不能做了吗?孔子是圣人,曾经周游天下、到处求仕,只要不是极端无道的国家,都想勉强扶助它,希望有一天能够实行自己的道。将要去楚国时,先派冉有前往,又让子夏去说明,君子希望得到君主任用,勤勉到了这样的程度。孟子离开齐国时,在昼地住了三夜才出城,还说:“齐王大概还会召我吧。” 君子不忍心抛弃自己的君主,情意就是这样深厚。公孙丑问:“先生为什么不高兴?”孟子说:“如今的天下,除了我还有谁呢?我为什么不高兴?”君子爱惜自身,也深切到了这种程度。像这样努力过而仍不被任用,然后才知道天下果然不值得与之共事,也就可以没有遗憾了。像贾生这样,不是汉文帝不能任用贾生,而是贾生不能与汉文帝相处并施展才华。绛侯亲手拿着天子的玉玺交给文帝,灌婴统率数十万军队决定刘氏与吕氏的胜负,他们又都是高帝的旧将;这种君臣相互投合的关系,难道只是父子骨肉手足之情吗?贾生只是洛阳的少年,想让文帝在一朝之间完全抛弃旧臣而谋求革新,这已经很难了。做贾生这样的臣子,应当对上取得君主信任,对下取得大臣信任,像绛侯、灌婴这类人一样从容相处,逐渐深入交往,使天子不怀疑、大臣不嫉妒,然后放手治理天下,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不过十年就可以实现志向。哪里能在一次谈话之间,就急忙使人“痛哭”呢?看他经过湘水,为凭吊屈原作赋,文辞萦回郁结,显露出远走高飞的志向。后来因为自伤哭泣,以至于早死,这也是不善于处置困厄的人。谋划一次没有被采用,怎么知道最终不会再次被采用呢?他不知道默默等待时机变化,却自我摧残到这种地步。唉!贾生志向远大而气量狭小,才华有余而见识不足。古代的人有超越世人的才华,也一定会有不合世俗而带来的牵累。因此,如果不是聪明睿智、不会受迷惑的君主,就不能完全发挥他们的才能。古今都称赞苻坚能够从民间得到王猛,一旦之间全部斥退旧臣而同王猛谋划。王猛不过是一个平民,却几乎取得天下的一半,难道不就是因为这个吗?我深深悲悯贾生的志向,所以详细评论这件事;也让君主知道,如果得到像贾生这样的臣子,就应当了解他有孤高耿介的操守,一旦不被任用,便忧伤沮丧而不能重新振作。所以做贾生这样的人,也应当谨慎地发表自己的意见啊!【晁错论】(苏轼) 天下的祸患中,最难处理的是名义上处于太平无事的状态,实际上却潜伏着不可预测的忧患。坐看局势变化却不加处理,恐怕会发展到无法挽救的地步;起身强行处理,天下人又习惯于太平安定,就不会相信我。只有仁人君子和豪杰之士,能够挺身而出替天下承担大难,以求成就大功。这本来不是勉强在几个月内、只想借此求取名声的人所能做到的。天下太平无事时,没有外敌却发动大难的端绪;如果是我发动的,我就应当能够收拾它,这样之后才有话向天下交代。事情发生后却缓慢地想推脱,让别人承担责任,那么天下的祸患一定会集中到我身上。从前晁错竭尽忠心辅佐汉朝,谋划削弱崤山以东诸侯的势力。山东诸侯一起起兵,以诛杀晁错为名。天子却没有看清这一点,认为杀晁错可以用来向天下交代。天下人悲叹晁错因为忠心而遭祸,却不知道晁错自己也有招来祸患的原因。古代成就大事业的人,不仅有超越世人的才华,也一定有坚忍不拔的意志。从前大禹治水,凿开龙门,疏通黄河,使水流入大海。正当工程还没有完成时,大概也有洪水决口、泛滥冲突的可怕祸患;只是他能够预先知道事情本来会这样,事情来到面前也不害怕,慢慢设法处理,所以能够取得成功。凭七国那样强大的势力,却突然削弱他们,他们发生变乱难道值得奇怪吗?晁错不在这时舍弃自身,迎着天下大难的冲击,控制吴、楚的命运,却采取保全自己的计策,想让天子亲自统兵,而自己留守京城。况且发动七国祸乱的人是谁呢?自己想求取名声,哪里能逃避由此而来的祸患?把亲自统兵的极大危险留给天子,却把留守的极大安全留给自己;自己是制造祸难的首要人物,却选择最安全的位置,把最危险的位置留给天子,这就是忠臣义士愤怒不平的原因。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没有袁盎,晁错也不能免祸。为什么呢?因为他想留守,却让君主亲自出征。按人情来说,天子本来已经对此感到为难,又不愿意重重违背他的建议,所以袁盎的说法便能在其中发挥作用。假如吴、楚叛乱时,晁错亲身承担危险,日夜磨砺准备,面向东方等待敌人,使他们不至于连累自己的君主,那么天子将依靠他而无所恐惧。即使有一百个袁盎,又怎么能够从中离间呢?唉!世上的君子如果想求取非同寻常的功业,就不要专门谋求保全自身。假如晁错亲自统兵讨伐吴、楚,未必不能立功。只是他想保全自己,而天子又不高兴,奸臣便能够乘隙而入。晁错用来保全自己的办法,难道正是他招来祸患的原因吗!卷十一 宋文

【上梅直讲书】(苏轼)

轼每读《诗》至《鸱鸮》,读《书》至《君奭》,常窃悲周公之不遇。及观《史》,见孔子厄于陈、蔡之间,而弦歌之声不绝,颜渊、仲由之徒,相与问答。

夫子曰:“‘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耶?吾何为于此?”颜渊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夫子油然而笑曰:“回,使尔多财,吾为尔宰。”夫天下虽不能容,而其徒自足以相乐如此。

乃今知周公之富贵,有不如夫子之贫贱。夫以召公之贤,以管、蔡之亲,而不知其心,则周公谁与乐其富贵?而夫子之所与共贫贱者,皆天下之贤才,则亦足以乐乎此矣。

轼七、八岁时,始知读书,闻今天下有欧阳公者,其为人如古孟轲、韩愈之徒。而又有梅公者,从之游而与之上下其议论。其后益壮,始能读其文词,想见其为人,意其飘然脱去世俗之乐而自乐其乐也。方学为对偶声律之文,求升斗之禄,自度无以进见于诸公之间。来京师逾年,未尝窥其门。今年春,天下之士群至于礼部,执事与欧阳公实亲试之。轼不自意,获在第二。既而闻之,执事爱其文,以为有孟轲之风,而欧阳公亦以其能不为世俗之文也而取。是以在此,非左右为之先容,非亲旧为之请属,而向之十馀年间闻其名而不得见者,一朝为知己。

退而思之,人不可以苟富贵,亦不可以徒贫贱。有大贤焉而为其徒,则亦足恃矣!

苟其侥一时之幸,从车骑数十人,使闾巷小民聚观而赞叹之,亦何以易此乐也!

传曰:“不怨天,不尤人”,盖“优哉游哉,可以卒岁”。执事名满天下,而位不过五品,其容色温然而不怒,其文章宽厚敦朴而无怨言。此必有所乐乎斯道也,轼愿与闻焉。

【喜雨亭记】(苏轼)

亭以雨名,志喜也。古者有喜,则以名物,示不忘也。周公得禾,以名其书;汉武得鼎,以名其年;叔孙胜敌,以名其子。其喜之大小不齐,其示不忘一也。

予至扶风之明年,始治官舍。为亭于堂之北,而凿池其南,引流种树,以为休息之所。是岁之春,雨麦于岐山之阳,其占为有年。既而弥月不雨,民方以为忧。越三月,乙卯乃雨,甲子又雨,民以为未足。丁卯大雨,三日乃止。官吏相与庆于庭,商贾相与歌于市,农夫相与忭于野,忧者以喜,病者以愈,而吾亭适成。

于是举酒于亭上。以属客而告之,曰:“五日不雨可乎?曰:‘五日不雨则无麦。’十日不雨可乎?曰:‘十日不雨则无禾。’无麦无禾,岁且荐饥,狱讼繁兴而盗贼滋炽。则吾与二三子,虽欲优游以乐于此亭,其可得耶?今天不遗斯民,始旱而赐之以雨。使吾与二三子得相与优游而乐于此亭者,皆雨之赐也。其又可忘耶?”

既以名亭,又从而歌之,曰:“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为襦;使天而雨玉,饥者不得以为粟。一雨三日,伊谁之力?民曰太守,太守不有。归之天子,天子曰不然;归之造物,造物不自以为功;归之太空。太空冥冥,不可得而名。吾以名吾亭。”

【凌虚台记】(苏轼)

国于南山之下,宜若起居饮食与山接也。四方之山,莫高于终南,而都邑之丽山者,莫近于扶风。以至近求最高,其势必得。而太守之居,未尝知有山焉。

虽非事之所以损益,而物理有不当然者。此凌虚之所为筑也。

方其未筑也,太守陈公杖履逍遥于其下。见山之出于林木之上者,累累如人之旅行于墙外而见其髻也。曰:“是必有异。”使工凿其前为方池,以其土筑台,高出于屋之檐而止。然后,人之至于其上者,恍然不知台之高,而以为山之踊跃奋迅而出也。公曰:“是宜名凌虚。”以告其从事苏轼,而求文以为记。轼复于公曰:“物之废兴成毁,不可得而知也。昔者荒草野田,霜露之所蒙翳,狐虺之所窜伏。方是时,岂知有凌虚台耶?废兴成毁,相寻于无穷,则台之复为荒草野田,皆不可知也。尝试与公登台而望,其东则秦穆之祈年橐泉也,其南则汉武之长杨、五柞,而其北则隋之仁寿、唐之九成也。计其一时之盛,宏杰诡丽,坚固而不可动者,岂特百倍于台而已哉!然而,数世之后,欲求其仿佛,而破瓦颓垣无复存者,既已化为禾黍荆棘丘墟陇亩矣,而况于此台欤!夫台犹不足恃以长久,而况于人事之得丧、忽往而忽来者欤?而或者欲以夸世而自足,则过矣。盖世有足恃者,而不在乎台之存亡也。”

既以言于公,退而为之记。

译【上梅直讲书】(苏轼) 我每次读《诗经》读到《鸱鸮》,读《尚书》读到《君奭》,常常暗自悲叹周公没有遇到知己。等到读《史记》,看到孔子在陈国、蔡国之间受困,而弹琴唱歌的声音不断,颜渊、仲由等弟子彼此问答。孔子说:“‘既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却沿着那旷野行走。’难道我的道不对吗?我为什么会处在这里?”颜渊说:“先生的道太伟大了,所以天下没有能够容纳它的地方。即使如此,不被容纳又有什么可忧虑的?正因为不被容纳,才显出君子的本色。”孔子高兴地笑着说:“回啊,假如你有很多钱,我就给你做管家。”天下虽然不能容纳孔子,但他的弟子却能这样自得其乐。到现在我才知道,周公的富贵,有些地方还不如孔子的贫贱。凭召公的贤能、管叔和蔡叔的亲近,却不能了解周公的心,那么周公同谁一起享受他的富贵呢?孔子所共同经历贫贱的,都是天下的贤才,那么也足以以此为乐了。我七八岁时开始知道读书,听说当今天下有一位欧阳公,他的为人像古代孟轲、韩愈一类人;又有一位梅公,跟随他交游,同他一起评议文章。后来年龄渐长,才有能力读他们的文章,想象他们的为人,料想他们洒脱地摆脱世俗的快乐而自得于自己的快乐。当时我正在学习写作讲求对偶声律的文章,谋求升斗俸禄,自知没有办法进入诸公之间求见。来到京城一年多,从未登过他的门。今年春天,天下士人聚集到礼部参加考试,您和欧阳公亲自考查他们。我自己没有料到,竟然取得第二名。后来听说,您喜爱我的文章,认为有孟轲的风格;欧阳公也因为我的文章不迎合世俗文风而取用我。因此我能来到这里,不是左右近臣替我预先说情,不是亲戚旧交替我请托,而是过去十多年间只听说您的名声却未能相见的人,一天之内成了知己。退下来后我思考这件事,人不能苟且追求富贵,也不能只是甘于贫贱。如果有大贤人而成为他的门徒,那也足以有所依靠了!即使侥幸得到一时的幸运,带着几十名车骑,让街巷里的小民聚集观看并赞叹,又有什么能够换来这种快乐呢!《传》说:“不怨恨上天,不责怪别人”,大概就是“从容自在,安闲快乐,可以安度一年四季”。您的名声传遍天下,官位却不过五品;您的容色温和,从不发怒;您的文章宽厚敦朴,没有怨言。这一定是因为您在这种道义中自有快乐吧,我希望能够听闻其中的道理。【喜雨亭记】(苏轼) 这座亭子用“雨”来命名,是为了记载喜悦。古时候有值得高兴的事,就用它来命名器物,表示不忘记。周公得到嘉禾,就用它命名自己的书;汉武帝得到宝鼎,就用它命名自己的年号;叔孙战胜敌人,就用它给自己的儿子命名。他们所感到的喜悦大小不同,但表示不忘记这一点是相同的。我到扶风的第二年,才开始修建官舍。在厅堂北面修筑亭子,在南面开凿池塘,引来水流,种植树木,把这里作为休息的地方。这年春天,岐山南面下了麦雨,占卜认为将有丰年。不久整整一个月没有下雨,百姓正为此忧虑。过了三月,乙卯日才下雨,甲子日又下雨,百姓认为还不够;丁卯日下了大雨,三天才停止。官吏们一起在庭院中庆贺,商人们一起在市场上歌唱,农夫们一起在田野里欢悦。忧愁的人变得喜悦,患病的人像是痊愈了,而我的亭子恰好也建成了。于是我在亭上举杯,把酒斟给客人并告诉他们说:“五天不下雨可以吗?”回答说:“五天不下雨就没有麦子。”十天不下雨可以吗?回答说:“十天不下雨就没有禾苗。”没有麦子、没有禾苗,一年将接连发生饥荒,诉讼就会大量出现,盗贼也会更加猖獗。那么我和几位同僚即使想在这座亭子里悠闲游乐,能够办得到吗?如今上天没有遗弃这些百姓,刚刚发生旱情就赐给他们雨水,使我和几位同僚能够一起在这座亭子里悠闲游乐,都是雨水的恩赐。这又可以忘记吗?” 亭子命名之后,我又为它作歌,说:“假如上天降下珍珠,寒冷的人不能把它当作短袄;假如上天降下美玉,饥饿的人不能把它当作粮食。一场雨下了三天,这是谁的力量?百姓说是太守,太守不承受这个功劳;把功劳归给天子,天子说不是这样;把功劳归给造物者,造物者也不认为是自己的功劳;把功劳归给太空。太空幽深昏冥,无法给它命名。我就用它来命名我的亭子。” 【凌虚台记】(苏轼) 扶风建城在南山脚下,按理说,日常起居饮食都应当同山相接。四方的山,没有比终南山更高的;城邑中靠近山的,没有比扶风更近的。凭借这样近的距离去求最高的山,按形势必然能够看见。然而太守的居所,却从来不知道有山存在。这虽然不是事情得失增减所必需的,却是事物的道理中有不合常情的地方。这就是修筑凌虚台的原因。在凌虚台还没有修筑时,太守陈公拄着手杖、穿着鞋子,在山下悠闲漫步。他看见从树林上面露出的山峰,一个接一个,像人们在墙外行走时只露出发髻一样,说:“这里一定有不同寻常的地方。”于是让工匠在山前凿出方形池塘,用挖出的土筑台,台高到超过房屋的屋檐便停止。这样以后,人们来到台上,恍惚间不知道台有多高,反而以为是山跳跃着、奋力迅疾地冒出来。陈公说:“这里应当命名为凌虚。”把这件事告诉他的属官苏轼,并请求我写文章作记。我回答陈公说:“事物的兴废成败,不是可以预先知道的。从前这里不过是荒草野田,霜露覆盖,狐狸和毒蛇潜伏。当时哪里知道会有凌虚台呢?兴废成败接连不断、没有穷尽,那么这座台重新变成荒草野田,都是无法知道的。请试着和您登台远望:东面是秦穆公的祈年宫和橐泉宫,南面是汉武帝的长杨宫、五柞宫,北面是隋代的仁寿宫、唐代的九成宫。估计它们一时的兴盛,宏伟奇丽,坚固得不可撼动,难道只是超过这座台百倍吗?然而几代以后,想寻找它们大概的遗迹,破瓦颓墙已经没有留下,早已化成禾黍、荆棘、丘墟和田垄了,何况这座台呢!” 台尚且不能依靠来长久存在,何况人事的得失,忽然到来又忽然离去呢?有人却想凭它向世人夸耀、使自己满足,那就错了。世上确有可以依靠的东西,但并不在于这座台的存亡。” 把这些话告诉陈公后,我退下来替他写了这篇记。

【超然台记】(苏轼)

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非必怪奇伟丽者也。餔糟啜醨,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饱。推此类也,吾安往而不乐!

夫所为求福而辞祸者,以福可喜而祸可悲也。人之所欲无穷,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尽。美恶之辨战于中,而去取之择交乎前,则可乐者常少,而可悲者常多。是谓求祸而辞福。夫求祸而辞福,岂人之情也哉?物有以盖之矣。彼游于物之内,而不游于物之外。物非有大小也,自其内而观之,未有不高且大者也。彼挟其高大以临我,则我常眩乱反复。如隙中之观斗,又乌知胜负之所在?是以美恶横生,而忧乐出焉,可不大哀乎!

余自钱塘移守胶西,释舟楫之安,而服车马之劳;去雕墙之美,而庇采椽之居;背湖山之观,而行桑麻之野。始至之日,岁比不登,盗贼满野,狱讼充斥,而斋厨索然,日食杞菊,人固疑予之不乐也。处之期年,而貌加丰,发之白者,日以反黑。予既乐其风俗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予之拙也。于是治其园囿,洁其庭宇,伐安邱、高密之木,以修补破败,为苟完之计。而园之北,因城以为台者旧矣,稍葺而新之。

时相与登览,放意肆志焉。南望马耳、常山,出没隐见,若近若远,庶几有隐君子乎?而其东则庐山,秦人卢敖之所从遁也。西望穆陵,隐然如城郭,师尚父、齐威公之遗烈,犹有存者。北俯濰水,慨然大息,思淮阴之功,而吊其不终。

台高而安,深而明,夏凉而冬温。雨雪之朝,风月之夕,予未尝不在,客未尝不从。撷园蔬,取池鱼,酿秫酒,瀹脱粟而食之,曰:“乐哉!游乎!”

方是时,予弟子由,适在济南,闻而赋之,且名其台曰“超然”。以见予之无所往而不乐者,盖游于物之外也。

【放鹤亭记】(苏轼)

熙宁十年秋,彭城大水。云龙山人张君之草堂,水及其半扉。明年春,水落,迁於故居之东,东山之麓。升高而望,得异境焉,作亭於其上。彭城之山,冈岭四合,隐然如大环,独缺其西一面。而山人之亭,适当其缺。春夏之交,草木际天,秋冬雪月,千里一色。风雨晦明之间,俯仰百变。山人有二鹤,甚驯而善飞,旦则望西山之缺而放焉,纵其所如,或立於陂田,或翔於云表,暮则傃东山而归,故名之曰“放鹤亭”。

郡守苏轼,时从宾客僚吏往见山人,饮酒於斯亭而乐之。挹山人而告之曰:“子知隐居之乐乎?虽南面之君,未可与易也。《易》曰:‘鸣鹤在阴,其子和之。’《诗》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盖其为物清远闲放,超然於尘埃之外,故《易》、《诗》人以比贤人君子。隐德之士,狎而玩之,宜若有益而无损者,然卫懿公好鹤则亡其国。周公作《酒诰》,卫武公作《抑》戒。以为荒惑败乱,无若酒者,而刘伶、阮籍之徒以此全其真而名后世。嗟夫!南面之君,虽清远闲放如鹤者,犹不得好,好之则亡其国。而山林遁世之士,虽荒惑败乱如酒者,犹不能为害,而况於鹤乎!由此观之,其为乐未可以同日而语也。”

山人忻然而笑曰:“有是哉!”乃作放鹤、招鹤之歌曰:“鹤飞去兮,西山之缺。高翔而下览兮,择所适。翻然敛翼,宛将集兮,忽何所见,矫然而复击。

独终日於涧谷之间兮,啄苍苔而履白石。鹤归来兮,东山之阴。其下有人兮,黄冠草屦,葛衣而鼓琴。躬耕而食兮,其馀以汝饱。归来归来兮,西山不可以久留。”

译【超然台记】(苏轼) 凡是事物都有可观赏的地方。只要有可观赏之处,就都有可使人快乐的地方,不一定非要奇异、壮伟、华丽的事物不可。吃酒糟、喝薄酒,都可以使人醉;瓜果蔬菜草木,都可以使人吃饱。由此类推,我到哪里去会不快乐呢?人之所以求福而躲避祸患,是因为认为福值得高兴、祸值得悲伤。人的欲望没有穷尽,而能够满足欲望的外物却有尽头。美好与丑恶在内心争斗,取舍的选择又交错出现在眼前,于是可以快乐的事情常常少,可以悲伤的事情常常多。这就叫作自己求取祸患、拒绝福分。自己求祸拒福,难道是人的本性吗?是外物遮蔽了他。他只在外物之内游走,而不能超然于外物之外。外物本身没有大小之分,从外物内部去看,没有什么不是高大伟岸的;外物凭借它的高大压迫我,我就常常眼花缭乱、反复不定。好像从门缝里看人争斗,又哪里知道胜负究竟在谁呢?因此美丑交错产生,忧乐也随之而来,这难道不是极大的悲哀吗!我从钱塘调任胶西太守,放弃乘船的安逸,承受车马奔波的劳苦;离开雕饰墙壁的华美,住进遮蔽在粗木屋檐下的居所;背离湖山景色,行走在种桑种麻的田野。刚到这里时,年年歉收,盗贼遍野,诉讼充斥,而斋厨空空,每天只吃枸杞和菊花,人们自然怀疑我不会快乐。居住了一年,容貌反而更加丰润,头发中白的部分也一天比一天恢复黑色。我既然喜欢这里民风淳朴,官吏百姓也安于我的拙朴。于是修治园囿,清洁庭院房屋,砍伐安丘、高密的树木,用来修补破败之处,作勉强完整的打算。园子的北面,依城墙筑台已经很久了,我稍加修缮,使它焕然一新。当时常常一起登台游览,放开意兴,任情尽兴。向南眺望马耳山、常山,时隐时现,若近若远,差不多像有隐居的君子在其中吧?向东则是庐山,是秦人卢敖逃遁的地方。向西远望穆陵,隐约如同城郭,师尚父、齐威公留下的功业,似乎还有遗迹存在。向北俯视濰水,不禁感慨长叹,追念淮阴侯的功劳,又哀悼他未能善终。台高而稳固,深邃而明亮,夏天凉爽,冬天温暖。下雨下雪的早晨,清风明月的夜晚,我没有一次不在这里,客人也没有一次不跟随。我采摘园中的蔬菜,捕取池中的鱼,酿造黍米酒,煮脱壳的粗米来吃,说:“多么快乐啊!游玩吧!” 这时,我的弟弟子由正好在济南,听说这件事后作了一篇赋,并且把这座台命名为“超然”,用来表明我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快乐的原因,大概就是因为我能够超然于外物之外。【放鹤亭记】(苏轼) 熙宁十年秋天,彭城发大水。云龙山人张君的草堂,水淹到了半扇门。第二年春天,水退了,他把住所迁到旧居的东面、东山的山脚下。他登高远望,发现了一处奇异的境地,于是在那里修建亭子。彭城的山冈岭四面环合,隐约像一个大圆环,只有西面缺了一处;山人的亭子正好对着这个缺口。春夏交替之际,草木高耸接天;秋冬时节,雪色月光使千里景物一片同色。风雨晦明之间,俯仰上下,景色千变万化。山人有两只鹤,十分驯服而且善于飞翔;早晨就面向西山的缺口把它们放出去,任凭它们飞到想去的地方,有时站在池塘田野间,有时飞翔在云层之上;傍晚便沿着东山飞回。因此把亭子命名为“放鹤亭”。郡守苏轼当时常带着宾客和僚属来拜访山人,在这座亭子里饮酒,并以此为乐。苏轼举杯向山人劝酒,对他说:“您知道隐居的乐趣吗?即使是面南而王的君主,也不能拿它来交换。《易经》说:‘鹤在树荫下鸣叫,小鹤应声和鸣。’《诗经》说:‘鹤在九皋鸣叫,声音传到天上。’大概鹤这种动物清雅高远、闲适旷达,超然于尘世之外,所以《易经》和《诗经》的作者都用它来比喻贤人君子。具有隐逸之德的人亲近玩赏它,似乎应当有益而无害;然而卫懿公喜爱鹤,却因此亡了国。周公作《酒诰》,卫武公作《抑》诗来告诫人们,认为使人荒唐迷乱、败坏秩序的东西,没有比酒更厉害的;可是刘伶、阮籍之流却凭借酒保全了自己的真性情,并使名声流传后世。唉!面南而王的君主,即使像鹤一样清雅高远、闲适旷达,仍然不能喜爱它;一喜爱它,就会亡国。而山林中逃避尘世的人,即使面对像酒一样能使人荒唐迷乱、败坏秩序的东西,也仍不能受到它的祸害,更何况是鹤呢!由此看来,这种乐趣不能同日而语。” 山人高兴地笑着说:“确实是这样啊!”于是作《放鹤歌》和《招鹤歌》说:“鹤飞去了啊,飞向西山的缺口。高高飞翔,向下俯瞰啊,选择适宜的地方。忽然翻转收拢翅膀,仿佛将要降落啊,忽然看见了什么,又昂首振翅飞去。” “独自在山涧幽谷之间度过整日啊,啄食青苔,脚踏白石。鹤归来啊,归向东山的北面。山下有人啊,戴黄帽、穿草鞋,身着葛衣,弹奏着琴。亲自耕种来养活自己啊,剩余的粮食拿来使你吃饱。归来吧,归来吧啊,西山不可以长久停留。”

【石钟山记】(苏轼)

《水经》云:“彭蠡之口,有石钟山焉。”郦元以为下临深潭,微风鼓浪,水石相搏,声如洪钟。是说也,人常疑之。今以钟磬置水中,虽大风浪不能鸣也,而况石乎!至唐李渤,始访其遗踪,得双石於潭上。扣而聆之,南声函胡,北音清越,枹止响腾,馀韵徐歇。自以为得之矣。然是说也,余尤疑之。石之铿然有声者,所在皆是也,而此独以钟名,何哉?

元丰七年六月丁丑,余自齐安舟行适临汝,而长子迈将赴饶之德兴尉。送之至湖口,因得观所谓石钟者。寺僧使小童持斧,於乱石间择其一二扣之,硿硿然。余固笑而不信也。至其夜,月明,独与迈乘小舟,至绝壁下。大石侧立千尺,如猛兽奇鬼,森然欲搏人。而山人栖鹘,闻人声亦惊起,磔磔云霄间。又有若老人咳且笑於山谷中者,或曰:“此鹳鹤也。”余方心动欲还,而大声发於水上,噌吰如钟鼓不绝。舟人大恐。徐而察之,则山下皆石穴罅,不知其浅深,微波入焉,涵澹澎湃而为此也。舟回至两山间,将入港口,有石当中流,可坐百人,空中而多窍,与风水相吞吐,有窾坎镗鞳之声,与向之噌吰者相应,如乐作焉。因笑谓迈曰:“汝识之乎?噌吰者,周景王之无射也;窾坎镗鞳者,魏献子之歌钟也。古之人不余欺也!”

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郦元之所见闻,殆与余同,而言之不详;士大夫终不肯以小舟夜泊绝壁之下,故莫能知;而渔工水师,虽知而不能言,此世所以不传也。而陋者乃以斧斤考击而求之,自以为得其实。余是以记之,盖叹郦元之简,而李渤之陋也。

【潮州韩文公庙碑】(苏轼)

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是皆有以参天地之化,关盛衰之运。其生也有自来,其逝也有所为。故申、吕自岳降,傅说为列星。古今所传,不可诬也。

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是气也,寓於寻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间。

卒然遇之,则王、公失其贵,晋、楚失其富,良、平失其智,贲、育失其勇,仪、秦失其辩。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随死而亡者矣。故在天为星辰,在地为河岳,幽则为鬼神,而明则复为人。此理之常,无足怪者。

自东汉以来,道丧文弊,异端并起。历唐贞观、开元之盛,辅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独韩文公起布衣,谈笑而麾之,天下靡然从公,复归於正,盖三百年於此矣。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此岂非参天地,关盛衰、浩然而独存者乎?

盖尝论天人之辨,以谓人无所不至,惟天不容伪。智可以欺王公,不可以欺豚鱼;力可以得天下,不可以得匹夫匹妇之心。故公之精诚,能开衡山之云,而不能回宪宗之惑;能驯鳄鱼之暴,而不能弭皇甫镈、李逢吉之谤;能信於南海之民,庙食百世,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之於朝廷之上。盖公之所能者天也,其所不能者人也。

始潮人未知学,公命进士赵德为之师。自是,潮之士皆笃於文行,延及齐民。

至於今,号称易治。信乎孔子之言:“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

潮人之事公也,饮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祷焉。而庙在刺史公堂之后,民以出入为艰。前太守欲请诸朝作新庙,不果。元祐五年,朝散郎王君涤来守是邦。凡所以养士治民者,一以公为师。民既悦服,则出令曰:“愿新公庙者听。”

民欢趋之。卜地於州城之南七里,期年而庙成。

或曰:“公去国万里,而谪於潮,不能一岁而归。没而有知,其不眷恋於潮也审矣。”轼曰:“不然!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在地中,无所往而不在也。

而潮人独信之深,思之至,焄蒿凄怆,若或见之,譬如凿井得泉,而曰水专在是,岂理也哉?”

元丰元年,诏封公昌黎伯,故榜曰:“昌黎伯韩文公之庙。”潮人请书其事於石,因为作诗以遗之,使歌以祀公。其辞曰:公昔骑龙白云乡,手抉云汉分天章,天孙为织云锦裳,飘然乘风来帝旁,下与浊世扫秕糠。西游咸池略扶桑,草木衣被昭回光,追逐李、杜参翱翔,汗流籍、湜走且僵,灭没倒影不能望,作书诋佛讥君王,要观南海窥衡、湘,历舜九嶷吊英、皇。祝融先驱海若藏,约束蛟鳄如驱羊。钧天无人帝悲伤,讴吟下招遣巫阳。犦牲鸡卜羞我觞,於粲荔丹与蕉黄。公不少留我涕滂,翩然被发下大荒。”

译《石钟山记》(苏轼) 《水经》说:“鄱阳湖的湖口,有座石钟山。”郦道元认为,石钟山下面临深潭,微风鼓动波浪,水和石相互撞击,声音像大钟一样。这种说法,人们常常怀疑。如今把钟和磬放在水中,即使大风大浪也不能使它们发出声响,何况是石头呢!到了唐代,李渤才开始探访它的遗迹,在水潭边找到两块石头。敲击并听它们的声音,南边那块声音含混,北边那块声音清越;鼓槌停止敲击后,余响仍然振荡,余韵慢慢消失。李渤自以为找到了石钟山得名的原因。然而这种说法,我更加怀疑。铿锵作响的石头,到处都是,为什么唯独这座山用‘钟’来命名呢?” 元丰七年六月丁丑日,我从齐安乘船前往临汝,长子苏迈将要赴任饶州德兴县尉。我送他到湖口,因而得以察看所谓的石钟山。寺院里的和尚让小童拿着斧头,在杂乱的石头中选了一两块敲击,发出硿硿的声音。我本来就笑着不相信。到了夜里,月色明亮,我独自和苏迈乘着小船,来到陡峭的崖壁下面。巨大的石壁侧立着,高达千尺,像猛兽和奇异的鬼怪,阴森森地仿佛要扑向人。又有山人所养的鹘鸟,听见人的声音也惊飞起来,在云霄间发出磔磔的叫声。还有像老人在山谷中一边咳嗽一边发笑的声音,有人说:‘这是鹳鹤。’我正心惊想要回去,水面上却发出巨大的声响,像钟鼓一样噌吰不绝。船夫非常害怕。慢慢观察,才发现山脚下全是石洞和缝隙,不知道它们有多深,微小的水波进入其中,回旋激荡,便形成了这种声音。船回到两座山之间,将要进入港口时,有一块石头横在水流中央,可以坐下百人;石头中空而且有许多孔洞,和风、水相互吞吐,发出窾坎镗鞳的声音,与先前噌吰的声音相互应和,仿佛奏起了音乐。于是我笑着对苏迈说:‘你知道这些声音吗?噌吰的声音,是周景王的无射钟;窾坎镗鞳的声音,是魏献子的歌钟。古人没有欺骗我啊!’ 事情如果不亲眼看见、亲耳听到,却凭主观臆断它有或没有,可以吗?郦道元所见所闻,大概和我相同,只是他说得不详细;士大夫终究不肯在夜里乘小船停泊在陡峭崖壁下面,所以没有人能够知道;而渔夫和船工虽然知道,却不能用文字说明,这就是世上没有流传下来的原因。可是浅陋的人竟然用斧头敲击石头来探求它,把自己以为得到的结果当作真实情况。因此我记下这件事,大概是感叹郦道元记述简略,也讥笑李渤见识浅陋。《潮州韩文公庙碑》(苏轼) 一个平民却能成为百代人的老师,一句话却能成为天下人的准则,这都是因为他们能够参与天地化育万物的功德,关系到国家盛衰的命运。他们的出生自有来由,他们的去世也有其作用。所以申、吕是从山岳降生,傅说死后成为列星。古今流传的说法,不可欺罔。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这种气蕴藏在平常事物之中,却充满天地之间。突然遇到这种浩然之气,王公会失去他们的尊贵,晋、楚会失去它们的财富,张良、陈平会失去他们的智慧,孟贲、夏育会失去他们的勇力,张仪、苏秦会失去他们的辩才。这究竟是什么使他们这样呢?其中一定有一种不依靠形体而建立、不凭借力量而运行、不等待生命存在、不随着死亡消失的东西。所以它在天上就是星辰,在地上就是山河,幽暗时便成为鬼神,显明时又成为人。这是事物的常理,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自东汉以来,道统丧失,文章衰弊,异端纷纷兴起。经历唐代贞观、开元的盛世,又有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辅佐,仍然不能挽救这种局面。唯独韩文公从平民中崛起,谈笑之间便把异端斥退,天下人纷纷跟随韩公,重新归于正道,这种局面大概已经持续三百年了。他的文章振兴了八代衰颓的文风,他的道义拯救了天下沉溺的人;他的忠心触犯君主的怒火,他的勇气压倒三军的统帅。这难道不是能够参与天地化育、关系国家盛衰,浩然正气独自长存的人吗?我曾经谈论过天道与人事的区别,认为人的作为没有不能达到的,唯独上天不能容许虚伪。人的智慧可以欺骗王公,却不能欺骗猪鱼;人的力量可以取得天下,却不能取得普通男女的真心。所以韩公的精诚,能够使衡山的云散开,却不能改变宪宗的迷惑;能够驯服鳄鱼的凶暴,却不能平息皇甫镈、李逢吉的诽谤;能够取得南海百姓的信任,享受百世祭祀,却不能使自己在朝廷上一天安稳。大概韩公所能做到的是上天所认可的事,他所不能做到的是人事。起初潮州人还不知道学习,韩公命令进士赵德做他们的老师。从此以后,潮州的士人都专心于文章和品行,并且影响到普通百姓。直到今天,潮州还被称为容易治理的地方。孔子的话确实可信:“君子学习道理,就会爱护别人;小人学习道理,就容易使唤。” 潮州人侍奉韩公,饮食时一定祭祀他,遇到水灾、旱灾、疾病、疫病,凡有所求都一定向他祈祷。然而庙宇在刺史公堂后面,百姓出入很困难。前任太守想请求朝廷建造新庙,没有成功。元祐五年,朝散郎王涤来任这一州的太守。他凡是用来培养士人、治理百姓的事情,都以韩公为老师。百姓已经欢喜顺服,于是他下令说:“愿意重建韩公庙的,听凭自愿。” 百姓欢快地奔走办理这件事。在州城南面七里的地方选择了地址,经过一年,庙就建成了。有人说:“韩公离开国都万里,贬谪到潮州,不到一年就回去了。他死后如果有知觉,显然不会再眷恋潮州了。”苏轼说:“不是这样!韩公的神灵存在于天下,就像水存在于大地之中,无论到哪里都存在。只是潮州人对他的信仰特别深,对他的思念特别真切,焚烧香草时凄凉悲怆,仿佛真的见到了他;这就好比凿井得到泉水,却说水只存在于这口井里,难道合乎道理吗?” 元丰元年,皇帝下诏封韩公为昌黎伯,所以匾额上写着:“昌黎伯韩文公之庙。”潮州人请我把这件事写在石碑上,于是我作诗留给他们,让他们歌唱来祭祀韩公。诗辞说:韩公从前骑着龙,来到白云之乡;亲手拨开银河,分取天上的文采;天孙替他织成云锦衣裳,他飘然乘风来到天帝身旁,下到浑浊的人世间扫除糟粕。向西游历咸池,掠过扶桑;草木都披上光辉,沐浴在明亮的日光中;追随李白、杜甫一同翱翔;使张籍、皇甫湜汗流满面,奔走得几乎僵倒;他们的身影消失倾倒,再也不能望见。韩公写文章诋毁佛教,讥刺君王;想要游览南海,窥望衡山、湘水;经过舜帝的九嶷山,凭吊舜和娥皇、女英。祝融在前面开路,海若躲藏;约束蛟龙鳄鱼,就像驱赶羊群。天宫中没有人,天帝悲伤,吟唱着派巫阳到下界招魂。用犦牛祭祀、以鸡卜问神,觉得我的酒席羞惭;盛开的荔枝红,芭蕉黄,献上这些祭品。韩公不肯稍作停留,使我眼泪滂沱;他飘然披散着头发,降临荒远的大地。”

【乞校正陆贽奏议进御札子】(苏轼)

臣等猥以空疏,备员讲读。圣明天纵,学问日新。臣等才有限而道无穷,心欲言而口不逮,以此自愧,莫知所为。窃谓人臣之纳忠,譬如医者之用药。药虽进于医手,方多传于古人。若已经效于世间,不必皆从于己出。

伏见唐宰相陆贽,才本王佐,学为帝师。论深切于事情,言不离于道德。智如子房而文则过,辨如贾谊而术不疏。上以格君心之非,下以通天下之志。但其不幸,仕不遇时。德宗以苛刻为能,而贽谏之以忠厚;德宗以猜忌为术,而贽劝之以推诚;德宗好用兵,而贽以消兵为先;德宗好聚财,而贽以散财为急。至于用人听言之法,治边御将之方,罪己以收人心,改过以应天道,去小人以除民患,惜名器以待有功,如此之流,未易悉数。可谓进苦口之药石,针害身之膏肓。使德宗尽用其言,则贞观可得而复。

臣等每退自西阁,即私相告,以陛下圣明,必喜贽议论。但使圣贤之相契,即如臣主之同时。昔冯唐论颇牧之贤,则汉文为之太息。魏相条晁董之对,则孝宣以致中兴。若陛下能自得师,则莫若近取诸贽。

夫六经、三史、诸子百家,非无可观,皆足为治。但圣言幽远,末学支离,譬如山海之崇深,难以一二而推择。如贽之论,开卷了然。聚古今之精英,实治乱之龟鉴。臣等欲取其奏议,稍加校正,缮写进呈。愿陛下置之坐隅,如见贽面;反复熟读,如与贽言。必能发圣性之高明,成治功于岁月。

臣等不胜区区之意,取进止。

【前赤壁赋】(苏轼)

壬戍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於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於东山之上,徘徊於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於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馀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於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於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於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於悲风。”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藉。相与枕籍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后赤壁赋】(苏轼)

是岁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将归於临皋。二客从予,过黄泥之坂。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已而叹曰:“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如松江之鲈。顾安所得酒乎?”归而谋诸妇。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需。”

於是携酒与鱼,复游於赤壁之下。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予乃摄衣而上,履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龙,攀栖鹘之危巢,俯冯夷之幽宫,盖二客不能从焉。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予亦悄然而悲,肃然而恐,凛乎其不可留也。反而登舟,放乎中流,听其所止而休焉。时夜将半,四顾寂寥。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戛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

须臾客去,予亦就睡。梦一道士,羽衣蹁跹,过临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游乐乎?”问其姓名,俯而不答。“鸣呼噫嘻!我知之矣!畴昔之夜,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耶?”道士顾笑,予亦惊寤。开户视之,不见其处。

译《乞校正陆贽奏议进御札子》(苏轼) 臣等才疏学浅,勉强充任讲读官。陛下圣明,天性聪慧,学问每天都有新的进益。臣等的才力有限,而道理无穷;心里想说,口才却跟不上,因此深感惭愧,不知该怎么办。臣私下认为,臣子进献忠言,就好比医生使用药物。药物虽然由医生拿来,药方却多是古人流传下来的。如果已经在世间见效,就不必都由自己创制。臣等恭敬地看到,唐朝宰相陆贽,才华本来就是辅佐帝王的才华,学问足以做帝王的老师。他的议论深切地切合实际,言语不离道德。智慧像张良,文章却超过张良;辩才像贾谊,谋略却并不疏漏。他对上能够纠正君心的错误,对下能够沟通天下人的愿望。只是他不幸,做官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德宗把严苛刻薄当作能干,陆贽便用忠诚厚道劝谏他;德宗把猜忌当作权术,陆贽便劝他推诚待人;德宗喜欢用兵,陆贽便把消弭战争放在首位;德宗喜欢聚敛钱财,陆贽便把散财救民看作急务。至于任用人才、听取意见的方法,治理边疆、驾驭将领的方略,责备自己来收服人心,改正过错来顺应天道,铲除小人来消除百姓祸患,珍惜名位爵禄来等待有功之人,诸如此类,难以一一列举。可以说,他进献的是苦口的药石,针刺的是危害身体的膏肓。假如德宗完全采用他的建议,那么贞观之治就可以恢复了。臣等每次从西阁退下,就私下相互说,凭陛下的圣明,一定会喜欢陆贽的议论。只是圣贤彼此契合,就好像臣子和君主同时存在一样。从前冯唐谈论廉颇、李牧的贤能,汉文帝因此长声叹息;魏相列举晁错、董仲舒的对策,汉宣帝因此实现中兴。假如陛下能够自己得到一位老师,那么没有比就近取法陆贽更合适的了。六经、三史、诸子百家,并不是没有可观之处,都足以用来治理国家。但是圣人的言论深奥久远,后世学者的解释又支离破碎,就像山海那样高大深广,很难从中一二选择出来。像陆贽的奏议,打开书本就能明白,汇集了古今精华,实在是治理国家、鉴戒兴亡的镜子。臣等想取出他的奏议,稍加校正,缮写后进呈。愿陛下把它放在座席旁边,仿佛看见陆贽本人;反复熟读,仿佛正在同陆贽谈话。这样一定能启发陛下高明的天性,在岁月中成就治理天下的功业。臣等恭敬地表达这点微小心意,请陛下裁决。《前赤壁赋》(苏轼) 壬戌年秋天,七月十六日,苏轼和客人乘船在赤壁下面游览。清风缓缓吹来,水面没有泛起波澜。举起酒杯劝客人饮酒,吟诵《明月》诗,歌唱《窈窕》一章。不一会儿,月亮从东山上升起,在斗宿和牛宿之间徘徊。白茫茫的露气横铺江面,水光与天相接。任凭小船随一片苇叶般的小船自由漂荡,越过茫茫无际的万顷江面。浩浩荡荡,仿佛凭空驾风而行,却不知道将停留在哪里;飘飘然,仿佛脱离尘世独自存在,长出羽翼,登上仙境。这时酒喝得非常畅快,我敲着船舷唱起歌来。歌中说:“桂木做的棹啊,兰木做的桨,划破清澈的月光啊,逆流追逐水面流动的月光。我的情怀多么悠远啊,思念美人啊,她在天的另一方。”有个客人会吹洞箫,随着歌声应和。箫声呜呜然,像哀怨,像思慕,像哭泣,像诉说;余音绵延不绝,像细丝一样不断。能使潜藏在幽深山谷中的蛟龙起舞,能使孤舟上的寡妇哭泣。苏轼忧愁地变了脸色,整理衣襟端正地坐着,问客人:“为什么会这样呢?”客人说:“‘月明星稀,乌鹊南飞’,这不是曹孟德的诗吗?向西望是夏口,向东望是武昌,山水相互盘绕,草木郁郁苍苍;这不是曹孟德被周瑜围困的地方吗?当他攻破荆州、攻下江陵,顺着长江向东进军时,战船首尾相接延绵千里,旌旗遮蔽天空;他面对长江洒酒祭奠,横握长矛吟诗,本来是一代英雄,如今又在哪里呢?何况我和您只是在江边捕鱼砍柴,以鱼虾为伴、以麋鹿为友,驾着一叶小船,举起葫芦做的酒器互相劝饮。我们像蜉蝣一样寄托在天地之间,渺小得如同沧海中的一粒米;哀叹生命短暂,羡慕长江无穷无尽。想要携同飞仙遨游,抱着明月直到永远。知道这些愿望不可能一下子得到,只好把箫声寄托给悲凉的秋风。” 苏轼说:“客人也知道水和月吗?流逝的水像这样不断流去,但其实从未真正离开;月亮有盈有亏像那样变化,但终究没有增减。假若从变化的一面看,那么天地连一瞬间都不能保持不变;从不变的一面看,那么万物和我们都是无穷无尽的,又何必羡慕呢?况且天地之间,万物各有主人,如果不是我所有的,即使一丝一毫也不能取用。只有江上的清风和山间的明月,耳朵听到了便成为声音,眼睛看到了便成为景色;取用它们没有禁令,享受它们也不会枯竭。这是大自然无穷无尽的宝藏,是我和您共同享用的东西。” 客人高兴地笑了,洗净酒杯重新斟酒。菜肴和果品都吃完了,杯子盘子杂乱地放着。我们互相枕着靠着睡在船中,不知不觉东方已经发白。《后赤壁赋》(苏轼) 这一年十月十五日,我从雪堂步行出发,将要回临皋亭。两位客人跟随我,经过黄泥坂。霜露已经降下,树叶全都脱落。人的身影映在地上,抬头看见明月。回头看着这些景色感到快乐,一边走一边唱歌,彼此应答。不久我叹息说:“有客人却没有酒,有酒却没有菜;月色明亮,清风凉爽,这样的美好夜晚该怎么办呢?”客人说:“今天傍晚,我们撒网捕到鱼,大嘴细鳞,形状像松江的鲈鱼。只是到哪里去弄到酒呢?”回去后便和妻子商量。妻子说:“我有一斗酒,已经藏了很久,等着您不时之需。” 于是带着酒和鱼,再次到赤壁下面游览。江水流动发出声响,陡峭的江岸高达千尺;山显得高,月显得小,水退落后石头露了出来。距离上次来这里才过了多少日子,江山却已经再也辨认不出来了!我于是提起衣襟向上攀登,踩着陡峭的山岩,拨开丛生的草木,坐在像虎豹一样的巨石上,攀登像虬龙一样盘曲的山石,攀住鹘鸟栖息的高险巢穴,俯视冯夷居住的幽深水宫,大概两位客人不能跟随我到这里。我突然长啸一声,草木都震动起来,山谷发出回声,风刮起,水涌动。我也悄然感到悲伤,肃然感到恐惧,觉得寒气凛冽,不能再停留在那里。返回来登上船,任船漂流到江心,听凭它停在哪里便在哪里休息。此时夜将近半,四下寂静空旷。恰好有一只孤鹤,横过江面从东边飞来,翅膀像车轮那么大,黑色的裙裳、白色的上衣,嘎的一声长鸣,擦过我的船向西飞去。过了一会儿客人离去,我也上床睡觉。梦见一个道士,穿着羽衣,轻盈地走过临皋亭下,向我作揖说:“赤壁之游快乐吗?”我问他的姓名,他低头不回答。“啊呀!我知道了!昨天夜里飞鸣着从我船边经过的,不就是您吗?”道士回头笑了,我也惊醒了。打开门看,却不见他的踪迹。

【三槐堂铭】(苏轼)

天可必乎?贤者不必贵,仁者不必寿。天不可必乎?仁者必有后。二者将安取衷哉?

吾闻之申包胥曰:“人定者胜天,天定亦能胜人。”世之论天者,皆不待其定而求之,故以天为茫茫。善者以怠,恶者以肆。盗跖之寿,孔、颜之厄,此皆天之未定者也。松柏生于山林,其始也,困于蓬蒿,厄于牛羊;而其终也,贯四时、阅千岁而不改者,其天定也。善恶之报,至于子孙,则其定也久矣。吾以所见所闻考之,而其可必也审矣。

国之将兴,必有世德之臣,厚施而不食其报,然后其子孙能与守文太平之主共天下之福。故兵部侍郎晋国王公,显于汉、周之际,历事太祖、太宗,文武忠孝,天下望以为相,而公卒以直道不容于时。盖尝手植三槐于庭,曰:“吾子孙必有为三公者。”已而其子魏国文正公,相真宗皇帝于景德、祥符之间,朝廷清明、天下无事之时,享其福禄荣名者十有八年。今夫寓物于人,明日而取之,有得有否。而晋公修德于身,责报于天,取必于数十年之后,如持左契,交手相付,吾是以知天之果可必也。

吾不及见魏公,而见其子懿敏公。以直谏事仁宗皇帝,出入侍从将帅三十馀年,位不满其德。天将复兴王氏也欤?何其子孙之多贤也?世有以晋公比李栖筠者,其雄才直气,真不相上下。而栖筠之子吉甫、其孙德裕,功名富贵略与王氏等,而忠恕仁厚,不及魏公父子。由此观之,王氏之福,盖未艾也。

懿敏公之子巩与吾游,好德而文,以世其家,吾以是铭之。铭曰:呜呼休哉!

魏公之业,与槐俱萌。封植之勤,必世乃成。既相真宗,四方砥平。归视其家,槐荫满庭。吾侪小人,朝不及夕,相时射利,皇恤厥德?庶几侥幸,不种而获。

不有君子,其何能国?王城之东,晋公所庐,郁郁三槐,惟德之符。呜呼休哉!

【方山子传】(苏轼)

方山子,光、黄间隐人也。少时慕朱家、郭解为人,闾里之侠皆宗之。稍壮,折节读书,欲以此驰骋当世,然终不遇。晚乃遁于光、黄间,曰岐亭。庵居蔬食,不与世相闻。弃车马,毁冠服,徒步往来山中,人莫识也。见其所著帽,方耸而高,曰:“此岂古方山冠之遗像乎?”因谓之“方山子”。

余谪居于黄,过岐亭,适见焉。曰:“呜呼!此吾故人陈慥季常也!何为而在此?”方山子亦矍然问余所以至此者。余告之故。俯而不答,仰而笑,呼余宿其家,环堵萧然,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

余既耸然异之。独念方山子少时,使酒好剑,用财如粪土。前十九年,余在岐山,见方山子从两骑,挟二矢游西山,鹊起于前,使骑逐而射之,不获。方山子怒马独出,一发得之。因与余马上论用兵及古今成败,自谓一时豪士。今几日耳,精悍之色,犹见于眉间,而岂山中之人哉!

然方山子世有勋阀,当得官。使从事于其间,今已显闻。而其家在洛阳,园宅壮丽,与公侯等。河北有田,岁得帛千匹,亦足以富乐。皆弃不取,独来穷山中,此岂无得而然哉?

余闻光、黄间多异人,往往佯狂垢污,不可得而见,方山子倘见之欤?

【六国论】(苏辙)

尝读六国世家,窃怪天下之诸侯以五倍之地、十倍之众,发愤西向,以攻山西千里之秦,而不免於灭亡。常为之深思远虑,以为必有可以自安之计,盖未尝不咎其当时之士虑患之疏而见利之浅,且不知天下之势也。

夫秦之所与诸侯争天下者,不在齐、楚、燕、赵也,而在韩、魏之郊;诸侯之所与秦争天下者,不在齐、楚、燕、赵也,而在韩、魏之野。秦之有韩、魏,譬如人之有腹心之疾也。韩、魏塞秦之冲而蔽山东之诸侯,故夫天下之所重者,莫如韩、魏也。昔者范睢用於秦而收韩,商鞅用於秦而收魏。昭王未得韩、魏之心而出兵以攻齐之刚、寿,而范睢以为忧,然则秦之所忌者可以见矣。

秦之用兵於燕、赵,秦之危事也。越韩过魏而攻人之国都,燕、赵拒之於前,而韩、魏乘之於后,此危道也。而秦之攻燕、赵,未尝有韩、魏之忧,则韩、魏之附秦故也。夫韩、魏诸侯之障,而使秦人得出入於其间,此岂知天下之势耶?

委区区之韩、魏,以当强虎狼之秦,彼安得不折而入於秦哉?韩、魏折而入於秦,然后秦人得通其兵於东诸侯,而使天下遍受其祸。

夫韩、魏不能独当秦,而天下之诸侯藉之以蔽其西,故莫如厚韩亲魏以摈秦。

秦人不敢逾韩、魏以窥齐、楚、燕、赵之国,而齐、楚、燕、赵之国,因得以自完於其间矣。以四无事之国,佐当寇之韩、魏,使韩、魏无东顾之忧,而为天下出身以当秦兵。以二国委秦,而四国休息於内,以阴助其急,若此可以应夫无穷。

彼秦者将何为哉?不知出此,而乃贪疆场尺寸之利,背盟败约,以自相屠灭,秦兵未出,而天下诸侯已自困矣。至于秦人得伺其隙以取其国,可不悲哉!

译《三槐堂铭》(苏轼) 上天的安排可以确信吗?贤能的人不一定显贵,仁德的人不一定长寿。上天的安排不能确信吗?仁德的人一定会有后代。两种说法究竟应当以哪一种为准呢?我听申包胥说过:“人事如果已经决定,就能胜过天命;天命如果已经决定,也能胜过人事。”世上谈论天命的人,都不等到它最终确定就急于判断,所以把天看作茫然不可知。善人因此懈怠,恶人因此放纵。盗跖长寿,孔子、颜回遭遇困厄,这些都是天命尚未确定的情况。松柏生长在山林中,起初受到蓬蒿的困扰,又被牛羊践踏;但最终能够贯穿四季、经历千年而不改变,这是天命已经确定。善恶的报应延及子孙,这种决定就更加长久。我用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事实考察,知道天命确实可以确信。国家将要兴盛时,一定有世代积德的臣子,广施恩惠却不享受报偿;这样以后他的子孙才能和奉行成法、维持太平的君主共同享受天下的福分。所以兵部侍郎、晋国公王公,在汉、周之间显达,历事太祖、太宗,文武兼备,忠孝双全,天下人都期望他做宰相,但他最终因为坚持正直之道而不为当时所容。他曾亲手在庭院中种下三棵槐树,说:‘我的子孙一定有人成为三公。’后来他的儿子魏国文正公在景德、祥符年间辅佐真宗皇帝,那正是朝廷清明、天下太平的时候,享受福禄荣名共十八年。如今把物品寄托在人那里,第二天取回,可能得到,也可能得不到;而晋公修养德行于自身,向上天要求报偿,直到数十年之后才取得,像拿着左券,交接时完全相符。因此我知道天命果然可以确信。我没有来得及见到魏公,却见到了他的儿子懿敏公。懿敏公凭借直言劝谏侍奉仁宗皇帝,出入侍从和将帅之职三十多年,官位却还配不上他的德行。难道上天将要使王氏重新兴盛吗?为什么他的子孙这样多贤能呢?世人有人把晋公同李栖筠相比,他们的雄才和正直刚烈的气节,确实不相上下。但李栖筠的儿子李吉甫、孙子李德裕,功名富贵大略与王氏相等,忠诚宽恕、仁慈厚道却不如魏公父子。由此看来,王氏的福祉大概还没有终止。懿敏公的儿子王巩和我交游,喜爱道德又擅长文章,能够继承发扬他的家业,所以我为此作铭。铭文说:啊,多么美好啊!魏公的功业,和槐树一同萌发。封土栽植的辛劳,必须经过一代才会成就。后来辅佐真宗,四方像磨刀石一样平坦安定。归来察看自家,槐树的树荫已经布满庭院。我们这些小人,早晨还顾不上晚上,只会观察时势、追逐利益,哪里还顾得上积德?只希望侥幸得利,不播种便收获。如果没有君子,国家凭什么能够治理?王城东面,是晋公居住的地方;郁郁葱葱的三棵槐树,正是德行的象征。啊,多么美好啊!《方山子传》(苏轼) 方山子,是光州、黄州一带的隐士。他年轻时仰慕朱家、郭解的为人,乡里的侠士都尊奉他。稍稍长大后,他改变志向读书,想凭借读书在当时施展才华,却始终没有遇到机会。晚年才隐居在光州、黄州之间,住在岐亭。他住在庵中,吃蔬菜,和世人不相往来。他丢弃车马,毁掉帽子和衣服,徒步在山中往来,人们没有谁认识他。有人看见他所戴的帽子,方方正正,高高耸起,说:“这难道是古代方山冠遗留下来的样式吗?”于是称他为“方山子”。我被贬居黄州时,经过岐亭,恰好遇见他,说:“啊呀!这是我的老朋友陈慥,字季常啊!为什么会在这里?”方山子也惊讶地询问我来这里的原因。我告诉了他缘故。他低头不答,抬头大笑,叫我到他家住宿。家中四壁空空,而他的妻子、儿女、奴婢,全都流露出自得其乐的神情。我已经非常惊异于他的情况。只是想到方山子年轻时喜欢饮酒,爱好击剑,把钱财看得如同粪土。十九年前,我在岐山,见方山子带着两个骑马的人,夹着两支箭在西山游玩。喜鹊在面前飞起,他让骑马的人追赶射击,却没有射中。方山子策马独自冲出,一箭射中了它。于是他在马上和我谈论用兵之道以及古今成败,自称是一时的豪杰。距今不过几天似的,他那精悍的神色仍然显现在眉宇之间,哪里是山中的普通人呢!” 但是方山子家世代有功勋,本来应当得到官职。假如他当年从事仕途,现在已经显达闻名了。他的家在洛阳,园林宅第壮丽华美,和公侯之家相等;在黄河以北有田地,每年可以收得帛千匹,也足以使他富裕快乐。这些他全都抛弃不要,独自来到穷僻的山中,难道是因为他没有所得才这样吗?我听说光州、黄州之间有许多奇异的人,常常假装疯癫、弄得污秽不堪,使人无法见到他们;方山子或许见过他们吧?《六国论》(苏辙) 我曾经读《史记·六国世家》,私下对天下诸侯感到奇怪:他们拥有五倍于秦的土地、十倍于秦的兵力,却不能奋发向西进攻崤山以西方圆千里的秦国,反而免不了灭亡。我常常对此深思远虑,认为他们一定有能够保全自己的办法;因此总是责怪当时的士人谋划祸患太粗疏、看见眼前利益太浅薄,而且不懂得天下的形势。秦国同诸侯争夺天下的关键,不在齐、楚、燕、赵,而在韩、魏的郊野;诸侯同秦国争夺天下的关键,也不在齐、楚、燕、赵,而在韩、魏的土地。秦国拥有韩、魏,就像人患有心腹之疾。韩、魏堵塞秦国的交通要道,遮蔽崤山以东的诸侯,所以天下最重要的地方,没有比韩、魏更重要的了。从前范雎在秦国任用,便收服韩国;商鞅在秦国任用,便收服魏国。秦昭王还没有取得韩、魏的支持,就出兵攻打齐国的刚、寿两地,范雎因此忧虑;那么秦国所忌惮的事情也就可以看出来了。秦国出兵攻打燕、赵,是秦国危险的举动。越过韩、魏去攻打别人的国都,燕、赵在前面抵抗,韩、魏在后面乘机进攻,这是危险的道路。然而秦国攻打燕、赵时,却从来没有韩、魏的忧虑,这是因为韩、魏依附秦国的缘故。韩、魏本是诸侯抵挡秦国的屏障,却让秦人能够在它们之间自由进出,这难道是懂得天下形势吗?把弱小的韩、魏交给它们去抵挡强大的虎狼般的秦国,它们怎么能不屈服而投降秦国呢?韩、魏屈服投降秦国以后,秦人便能够把军队通向东方诸侯,使天下普遍遭受它的祸害。韩、魏不能独自抵挡秦国,而天下诸侯要借助它们来遮蔽西方,所以不如优厚地对待韩国、亲近魏国,以排斥秦国。秦人便不敢越过韩、魏窥伺齐、楚、燕、赵等国,而齐、楚、燕、赵也因此得以在这种局势中自保。用四个没有战事的国家,帮助正遭受秦国进攻的韩、魏,使韩、魏没有向东顾虑的忧患,并替天下挺身而出抵挡秦兵。把秦国的进攻交给两个国家承担,让四国在内部休养生息,暗中帮助韩、魏解除急难;这样就可以应付无穷无尽的局面。那秦国将能怎么样呢?诸侯不懂得采取这个办法,却贪图疆场上尺寸土地的利益,背弃盟约,彼此残杀,使秦兵还没有出动,天下诸侯已经自行陷入困境。等到秦人能够窥伺他们的空隙来夺取他们的国家,难道不可悲吗!

【上枢密韩太尉书】(苏辙)

太尉执事:辙生好为文,思之至深。以为文者气之所形,然文不可以学而能,气可以养而致。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今观其文章,宽厚宏博,充乎天地之间,称其气之小大。太史公行天下,周览四海名山大川,与燕、赵间豪俊交游,故其文疏荡,颇有奇气。此二子者,岂尝执笔学为如此之文哉?其气充乎其中而溢乎其貌,动乎其言而见乎其文,而不自知也。

辙生十有九年矣。其居家所与游者,不过其邻里乡党之人。所见不过数百里之间,无高山大野可登览以自广。百氏之书,虽无所不读,然皆古人之陈迹,不足以激发其志气。恐遂汨没,故决然舍去,求天下奇闻壮观,以知天地之广大。

过秦、汉之故都,恣观终南、嵩、华之高;北顾黄河之奔流,慨然想见古之豪杰。

至京师,仰观天子宫阙之壮,与仓廪、府库、城池、苑囿之富且大也,而后知天下之巨丽。见翰林欧阳公,听其议论之宏辩,观其容貌之秀伟,与其门人贤士大夫游,而后知天下之文章聚乎此也。太尉以才略冠天下,天下之所恃以无忧,四夷之所惮以不敢发。入则周公、召公,出则方叔、召虎。而辙也未之见焉。

且夫人之学也,不志其大,虽多而何为?辙之来也,於山见终南、嵩、华之高,於水见黄河之大且深,於人见欧阳公,而犹以为未见太尉也。故愿得观贤人之光耀,闻一言以自壮,然后可以尽天下之大观而无憾者矣。

辙年少,未能通习吏事。向之来,非有取於斗升之禄,偶然得之,非其所乐。

然幸得赐归待选,使得优游数年之间,将以益治其文,且学为政。太尉苟以为可教而辱教之,又幸矣!

【黄州快哉亭记】(苏辙)

江出西陵,始得平地,其流奔放肆大,南合湘、沅,北合汉、沔,其势益张。

至于赤壁之下,波流浸灌,与海相若。清河张君梦得,谪居齐安,即其庐之西南为亭,以览观江流之胜。而余兄子瞻名之曰“快哉”。

盖亭之所见,南北百里,东西一舍。涛澜汹涌,风云开阖。昼则舟楫出没于其前,夜则鱼龙悲啸于其下。变化倏忽,动心骇目,不可久视。今乃得玩之几席之上,举目而足。西望武昌诸山,冈陵起伏,草木行列,烟消日出,渔夫、樵父之舍,皆可指数。此其所以为“快哉”者也。至于长洲之滨,故城之墟,曹孟德、孙仲谋之所睥睨,周瑜、陆逊之所驰骛,其流风遗迹,亦足以称快世俗。

昔楚襄王从宋玉、景差于兰台之宫。有风飒然至者,王披襟当之,曰:“快哉,此风!寡人所与庶人共者耶。”宋玉曰:“此独大王之雄风耳,庶人安得共之!”玉之言,盖有讽焉。夫风无雄雌之异,而人有遇不遇之变。楚王之所以为乐,与庶人之所以为忧,此则人之变也,而风何与焉?士生于世,使其中不自得,将何往而非病?使其中坦然,不以物伤性,将何适而非快?今张君不以谪为患,收会稽之馀,而自放山水之间,此其中宜有以过人者。将蓬户瓮牖,无所不快,而况乎濯长江之清流,挹西山之白云,穷耳目之胜以自适也哉!不然,连山绝壑,长林古木,振之以清风,照之以明月,此皆骚人思士之所以悲伤憔悴而不能胜者,乌睹其为快也哉!

译《上枢密韩太尉书》(苏辙) 太尉执事:我从小喜欢写文章,对此思考得很深。我认为文章是气质的外在表现,但文章不能单靠学习就能写好,气质却可以通过修养而形成。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如今看他的文章,宽厚宏大博深,充满天地之间,和他的气质大小相称。太史公游历天下,遍览四海的名山大川,和燕、赵之间的豪杰俊士交往,所以他的文章疏放浩荡,颇有奇伟之气。这两个人难道曾经拿起笔学习写成这样的文章吗?是因为他们的气充满内心,流露在容貌上,激荡在言语中,显现在文章里,而自己并不知道。我已经十九岁了。住在家中时所交游的,不过是邻里乡党的普通人;所见到的地方不过方圆数百里,没有高山大野可以登临游览来开阔自己的胸襟。诸子百家的书虽然没有不读的,但都是古人的陈迹,不足以激发我的志气。我担心自己终于沉沦埋没,因此毅然离开家乡,寻求天下奇异的见闻和壮观的景象,以了解天地的广大。经过秦、汉两代的旧都,尽情观览终南山、嵩山、华山的高峻;向北眺望黄河奔腾的流水,慨然想见古代的豪杰。到了京城,仰头观看天子宫殿楼阁的壮丽,以及粮仓、府库、城池、苑囿的富足广大,这才知道天下的巨大壮美。拜见翰林欧阳公,听他宏大雄辩的议论,观看他秀美伟岸的容貌,和他的门人及贤士大夫交游,这才知道天下的文章精华都集中在这里。太尉凭才略冠绝天下,是天下人赖以无忧、四方异族畏惧而不敢发动战争的人;在朝廷内如周公、召公,出征在外如方叔、召虎。然而我还没有见到他。况且人做学问,如果不立志追求大的目标,即使学得很多又有什么用呢?我这次来,在山中见到了终南、嵩、华三山的高峻,在水边见到了黄河的广大深沉,在人中见到了欧阳公,却仍然认为没有见到太尉。因此希望能够瞻仰贤人的光辉,听到您一句话来壮大自己的气魄;这样以后才能看尽天下的壮观而没有遗憾。我年少,还不能通晓熟悉官府事务。先前来京城,并不是为了求取斗升之禄;偶然得到这个机会,也不是我所喜欢的。然而幸好得到您的恩赐,让我回乡等待选用,使我能够从容游学几年,用来更加精心地修治文章,同时学习处理政务。太尉如果认为我可以教导而屈尊教诲我,那就更加幸运了!《黄州快哉亭记》(苏辙) 长江流出西陵峡,才进入平地;江流奔腾放纵,水势广大,向南汇合湘水、沅水,向北汇合汉水、沔水,水势更加盛大。到了赤壁下面,江水浩荡,波涛灌注,和大海相似。清河人张梦得被贬居齐安,就在他的住所西南面建了一座亭子,用来观赏江流的壮丽景色。我的兄长子瞻给它命名为“快哉”。大概从亭上能够看见的地方,南北有百里,东西有一舍。波涛汹涌,风云开合。白天船只在亭前出没,夜晚鱼龙在亭下悲鸣长啸。景物变化迅速,令人心惊目眩,不能长久注视。如今却能在几席之间观赏它,抬眼便看个满足。向西望武昌的群山,山冈起伏,草木排列;烟雾消散、太阳升起时,渔夫、樵夫的房舍全都可以一一数清。这就是它被称为“快哉”的原因。至于长洲的岸边、古城的废墟,曹孟德、孙仲谋曾经俯视谋划的地方,周瑜、陆逊曾经驰骋作战的地方,它们遗留下来的风流和遗迹,也足以使世俗之人感到痛快。从前楚襄王和宋玉、景差游览兰台宫。有一阵风飒飒吹来,楚王敞开衣襟迎着风,说:“这风多么畅快啊!是我和百姓共同享有的吗?”宋玉说:“这只是大王的雄风罢了,百姓怎么能共同享有呢!”宋玉的话,大概含有讽刺。风并没有雄风和雌风的区别,人却有遭遇好坏的变化。楚王感到快乐、百姓感到忧愁的原因,是人的遭遇不同,和风有什么关系呢?士人生活在世上,如果内心不能自得,那么到哪里去能不感到忧患?如果内心坦荡,不因外物损伤自己的本性,那么到哪里去会不感到快乐?如今张君不把被贬当作忧患,收集会稽留下的景物,在山水之间自由自在;他的内心应当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即使住在蓬草做的门户、破瓮做的窗户中,也没有什么不快乐的,何况还可以洗浴长江的清流,手舀西山的白云,尽情享受耳目所能得到的美景来自我适意呢!如果不是这样,连绵的山岭、陡绝的沟壑、茂密的树林、古老的树木,再用清风吹拂,用明月照耀,这些都是诗人和忧思之士用来悲伤憔悴、不能承受的景物,哪里看得出它们有什么快乐呢!”

【寄欧阳舍人书】(曾巩)

去秋人还,蒙赐书及所撰先大父墓碑铭,反复观诵,感与惭并。

夫铭志之著于世,义近于史,而亦有与史异者。盖史之于善恶无所不书,而铭者,盖古之人有功德、材行、志义之美者,惧后世之不知,则必铭而见之。或纳于庙,或存于墓,一也。苟其人之恶,则于铭乎何有?此其所以与史异也。其辞之作,所以使死者无有所憾,生者得致其严。而善人喜于见传,则勇于自立;恶人无有所纪,则以愧而惧。至于通材达识、义烈节士,嘉言善壮,皆见于篇,则足为后法。警劝之道,非近乎史,其将安近?

及世之衰,人之子孙者,一欲褒扬其亲而不本乎理。故虽恶人,皆务勒铭以夸后世。立言者,既莫之拒而不为,又以其子孙之请也,书其恶焉,则人情之所不得,于是乎铭始不实。后之作铭者,当观其人。苟托之非人,则书之非公与是,则不足以行世而传后。故千百年来,公卿大夫至于里巷之士,莫不有铭,而传者盖少,其故非他,托之非人,书之非公与是故也。

然则孰为其人,而能尽公与是欤?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无以为也。盖有道德者之于恶人,则不受而铭之;于众人则能辨焉。而人之行,有情善而迹非,有意奸而外淑,有善恶相悬而不可以实指,有实大于名,有名侈于实。犹之用人,非畜道德者,恶作辨之不惑,议之不徇?不惑不徇,则公且是矣。而其辞之不工,则世犹不传,于是又在其文章兼胜焉。故曰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无以为也,岂非然哉?

然畜道德而能文章者,虽或并世而有,亦或数十年、或一二百年而有之。其传之难又如此,其遇之难又如此。若先生之道德文章,固所谓数百年而有者也。

先祖之言行卓卓,幸遇而得铭其公与是,其传世行后无疑也。而世之学者,每观传记所书古人之事,至于所可感,则往往衋然不知涕之流落也,况其子孙也哉?况巩也哉!其追晞祖德而思所以传之之由,则知先生推一赐于巩而及其三世。

其感与报,宜若何而图之?抑又思若巩之浅薄滞拙,而先生进之;先祖之屯蹶否塞以死,而先生显之;则世之魁闳豪杰不世出之士,其谁不愿进于门?潜遁幽抑之士,其谁不有望于世?善谁不为?而恶谁不愧以惧?为人之父祖者,孰不欲教其子孙?为人之子孙者,孰不欲宠荣其父祖?此数美者,一归于先生。

既拜赐之辱,且敢进其所以然。所论世族之次,敢不承教而加详焉。愧甚不宣。

【赠黎安二生序】(曾巩)

赵郡苏轼,予之同年友也。自蜀以书至京师遗予,称蜀之士曰黎生、安生者。

既而黎生携其文数十万言,安生携其文亦数千言,辱以顾予。读其文,诚闳壮隽伟,善反复驰骋,穷尽事理。而其材力之放纵,若不可极者也。二生固可谓魁奇特起之士,而苏君固可谓善知人者也!

顷之,黎生补江陵府司法参军。将行,请予言以为赠。予曰:“予之知生,既得之於心矣,乃将以言相求於外邪?”黎生曰:“生与安生之学於斯文,里之人皆笑,以为迂阔。今求子之言,盖将解惑於里人。”予闻之,自顾而笑。夫世之迂阔,孰有甚於予乎?知信乎古,而不知合乎世;知志乎道,而不知同乎俗。

此予所以困于今而不自知也。世之迂阔,孰有甚于予乎?今生之迂,特以文不近俗,迂之小者耳,患为笑於里之人。若余之迂大矣,使生持吾言而归,且重得罪,庸讵止於笑乎?然则若余之於生,将何言哉?谓予之迂为善,则其患若此。谓为不善,则有以合乎世,必伟乎古,有以同乎俗,必离乎道矣。生其无急於解里人之惑,则於是焉必能择而取之。遂书以赠二生,并示苏君,以为何如也!

【读孟尝君传】(王安石)

世皆称孟尝君能得士,士以故归之。而卒赖其力,以脱於虎豹之秦。

嗟呼!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岂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齐之强,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何取鸡鸣狗盗之力哉?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译《寄欧阳舍人书》(曾巩) 去年秋天使者回来,承蒙您赐信以及您所撰写的先祖父墓碑铭文。我反复阅读诵读,感动和惭愧一同涌上心头。铭志流传于世,意义接近史书,但也有和史书不同的地方。史书对于善恶无不记载;铭文则是古代有功德、才学品行、志向节义等美好之处的人,担心后世不知道,于是一定作铭来彰显他们。有的把铭文放入宗庙,有的保存于墓中,作用是一样的。如果那个人有恶行,那么对于铭文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这就是它和史书不同的地方。写作铭文,是为了使死者没有遗憾,使生者能够表达敬意。善人乐于见自己的事迹流传,就会勇于立身行事;恶人没有什么可记录,就会因羞愧而恐惧。至于才智通达的人、重义守节的人,以及美好的言论和善行,都记录在篇章中,便足以成为后世的法则。劝善惩恶的作用,不接近史书还接近什么呢?等到世道衰败,世人的子孙一心只想褒扬自己的亲人,却不以道理为依据。因此即使是恶人,也都竭力刻写铭文来向后世夸耀。撰写文章的人既没有拒绝不写,又因为子孙的请求而写;如果把他们的恶行写出来,又违背人情所不能接受,于是铭文开始变得不真实。后世作铭文的人,应当考察那个人。假如托付给的不是合适的人,所写的就不会公正、合乎是非,也就不足以流传当世、传给后代。所以千百年来,从公卿大夫到乡里平民,没有谁没有铭文,但能够流传的却很少,原因没有别的,就是托付给了不合适的人,所写不公正、不合乎是非。那么,什么样的人才是合适的人,能够完全做到公正而合乎是非呢?不是积蓄道德而又擅长文章的人,就没有办法做到。积有道德的人对于恶人,不会接受为他作铭;对于普通人,能够辨别其真伪。人的行为,有内心善良而外在事迹不佳的,有内心奸诈而外表和善的,有善恶相差悬殊却不能用事实简单指明的,有实际功德超过名声的,也有名声超过实际的。这就像任用人才一样:不是积有道德的人,怎么能辨别而不受迷惑,评议而不偏徇呢?能够不受迷惑、不偏徇,就公正而合乎是非了。但如果文辞写得不好,世上仍然不能流传,所以还必须文章兼优。因此说,不是积有道德而又擅长文章的人,就没有办法作铭,难道不是这样吗?” 然而,既积有道德又擅长文章的人,即使有时同一时代会有,也往往要隔几十年,或一两百年才出现一个。他们的作品流传之难尚且如此,遇到这样的人之难也同样如此。像先生这样的道德和文章,本来就是数百年才有一个的人。先祖的言行卓异显著,幸好遇到您,得以为他铭刻公正而合乎是非的事迹;他的事迹流传后世、施行于后代,是毫无疑问的。世上的学者每次读到传记所记载的古人事迹,遇到感人的地方,往往悲痛得不知道眼泪已经流下来了,何况是他的子孙呢?何况是我曾巩呢?追念先祖的德行,思考传扬它的原因,就知道先生把一次恩赐推及曾巩,并惠及我家三代。对于这种感动和报答,应当怎样谋划呢?又想到像我曾巩这样浅薄迟钝、拙于言辞的人,先生还加以引进;先祖困顿挫折、仕途闭塞而死,先生却使他的名声显扬;那么世上杰出宏伟、豪迈非凡而不常出现的士人,谁不愿意登门求教?隐遁幽闭、受到压抑的士人,谁不对世道有所期待?谁不愿意行善?谁做了恶事不感到惭愧和恐惧?做父祖的,谁不想教育自己的子孙?做子孙的,谁不想使父祖获得荣宠?这几种美好的事情,全都归于先生。既然拜受您的恩赐,又冒昧进献我这样说的原因。关于您所论述的世族次序,我怎敢不接受教诲并加以详细说明。惭愧至极,不再多说。《赠黎安二生序》(曾巩) 赵郡人苏轼,是和我同年中进士的朋友。他从蜀地寄信到京城给我,称说蜀地有黎生、安生两位士人。不久,黎生带着几十万字的文章,安生也带着几千字的文章,承蒙他们来拜访我。我读了他们的文章,确实宏大壮阔、俊秀伟美,善于反复铺陈、纵横驰骋,能够穷尽事理;他们才力的奔放,好像没有尽头。这两位先生确实可以称为杰出奇异、特然崛起的士人,而苏君也确实可以称为善于识人的人啊!不久,黎生补任江陵府司法参军,将要出发,请我写几句话作为赠言。我说:“我对您的了解,已经从心里得到,难道还要用言辞向外界求取吗?”黎生说:“我和安生学习这种文章,乡里人都笑话我们,认为我们迂腐疏阔。如今请求您的赠言,大概是想用它来解除乡里人的疑惑。”我听了,回头自笑。世上的迂腐疏阔,谁有比我更严重的呢?我只知道信奉古道,却不知道迎合世俗;只知道立志于道,却不知道同流于世俗。这就是我困顿于当今世道却自己还不知道的原因。世上的迂腐疏阔,谁有比我更严重的呢?如今黎生的迂腐,只是因为文章不接近世俗,是迂腐中较小的一种,却担心被乡里人嘲笑。像我的迂腐就大了,假如黎生拿着我的话回去,恐怕会再次获罪,难道仅仅止于被嘲笑吗?那么像我这样对待您,将要说些什么呢?如果说我的迂腐是好的,那么它的祸患就会像这样;如果说它不好,那么能够迎合世俗的,必定不能伟大于古人;能够同流于世俗的,必定会背离大道。您不要急于解除乡里人的疑惑,那么在这件事上一定能够选择其中可取的。于是写下这些话赠给黎生、安生,也给苏君看,请问认为怎么样呢?” 《读孟尝君传》(王安石) 世人都称赞孟尝君能够招揽贤士,士人因此归附他。他最终依靠这些人的力量,逃脱了像虎豹一样凶猛的秦国。唉!孟尝君只不过是鸡鸣狗盗之徒中的首领罢了,哪里值得说是招揽到了贤士?否则,凭借齐国的强大,如果得到一个真正的贤士,应该可以面南而王,制服秦国,还需要借助鸡鸣狗盗之徒的力量吗?鸡鸣狗盗之徒出入他的门下,这正是贤士不来投奔他的原因。

【同学一首别子固】(王安石)

江之南有贤人焉,字子固,非今所谓贤人者,予慕而友之。淮之南有贤人焉,字正之,非今所谓贤人者,予慕而友之。

二贤人者,足未尝相过也,口未尝相语也,辞币未尝相接也。其师若友,岂尽同哉?予考其言行,其不相似者何其少也!曰:学圣人而已矣。学圣人,则其师若友,必学圣人者。圣人之言行,岂有二哉?其相似也适然。

予在淮南,为正之道子固,正之不予疑也。还江南,为子固道正之,子固亦以为然。予又知所谓贤人者,既相似又相信不疑也。子固作《怀友》一首遗余,其大略欲相扳,以至乎中庸而后已。正之盖亦尝云尔。

夫安驱徐行,轥中庸之庭而造于其室,舍二贤人者而谁哉?予昔非敢自必其有至也,亦愿从事于左右焉尔,辅而进之其可也。

噫!官有守,私有系,会合不可以常也。作《同学》一首别子固,以相警,且相慰云。

【游褒禅山记】(王安石)

褒禅山亦谓之华山。唐浮图慧褒,始舍於其址,而卒葬之。以故,其后名之曰褒禅。今所谓慧空禅院者,褒之庐冢也。距其院东五里,所谓华山洞者,以其乃华山之阳名之也。距洞百馀步,有碑仆道,其文漫灭,独其为文犹可识曰“花山”,今言“华”如“华实”之“华”者,盖音谬也。

其下平旷,有泉侧出,而记游者甚众,所谓“前洞”也。由山以上五六里,有穴窈然,入之甚寒,问其深,则其好游者不能穷也,谓之“后洞”。余与四人拥火以入,入之愈深,其进愈难,而其见愈奇。有怠而欲出者,曰:“不出,火且尽。”遂与之俱出。盖予所至,比好游者尚不能十一,然视其左右,来而记之者已少。盖其又深,则其至又加少矣。方是时,予之力尚足以入,火尚足以明也。

既其出,则或咎其欲出者,而予亦悔其随之,而不得极乎游之乐也。

於是予有叹焉;古人之观於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无不在也。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於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随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至於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然力足以至焉,於人为可讥,而在己为有悔;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此予之所得也!

余于仆碑,又以悲夫古书之不存,后世之谬其传而莫能名者,何可胜道也哉!

此所以学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

四人者:庐陵萧君圭君玉,长乐王回深父,余弟安国平父、安上纯父。

【泰州海陵县主簿许君墓志铭】(王安石)

君讳平,字秉之,姓许氏。余尝谱其世家,所谓今秦州海陵县主簿者也。君既与兄元相友爱称天下,而自少卓荦不羁,善辩说,与其兄俱以智略为当世大人所器。宝元时,朝廷开方略之选,以招天下异能之士,而陕西大帅范文正公、郑文肃公争以君所为书以荐,于是得召试,为太庙斋郎,已而选泰州海陵县主簿。

贵人多荐君有大才,可试以事,不宜弃之州县。君亦尝慨然自许,欲有所为。

然终不得一用其智能以卒。噫!其可哀也已。

士固有离世异俗,独行其意,骂讥、笑侮、困辱而不悔,彼皆无众人之求而有所待于后世者也,其龃龉固宜。若夫智谋功名之士,窥时俯仰以赴势物之会,而辄不遇者,乃亦不可胜数。辩足以移万物,而穷于用说之时;谋足以夺三军,而辱于右武之国,此又何说哉?嗟乎!彼有所待而不悔者,其知之矣。

君年五十九,以嘉祐某年某月某甲子,葬真州之杨子县甘露乡某所之原。夫人李氏。子男瑰,不仕;璋,真州司户参军;琦,太庙斋郎;琳,进士。女子五人,已嫁二人,进士周奉先、泰州泰兴令陶舜元。

铭曰:有拔而起之,莫挤而止之。呜呼许君!而已于斯,谁或使之?

卷十二 明文

译《同学一首别子固》(王安石) 长江以南有一位贤人,字子固;不是现在所谓的贤人,我仰慕他并同他交友。淮河以南有一位贤人,字正之;也不是现在所谓的贤人,我仰慕他并同他交友。这两位贤人,脚从未走到对方那里,嘴从未和对方交谈,书信礼物也从未相互往来。他们的老师和朋友,难道全都相同吗?我考察他们的言论和行为,他们不相同的地方为什么这样少呢?答案是:他们只是学习圣人罢了。学习圣人,那么他们的老师和朋友也一定是学习圣人的人。圣人的言行,难道会有两种吗?他们彼此相似,只是恰好如此。我在淮南时,向正之讲述子固,正之并不怀疑我。回到江南后,又向子固讲述正之,子固也认为确实如此。我又知道,所谓贤人,既彼此相似,又彼此信任而不怀疑。子固作了一首《怀友》诗送给我,大意是想彼此扶持,直到达到中庸的境界才停止。正之大概也曾这样说过。那么,能够安稳地驾车、缓缓前行,踏入中庸的庭院而到达它的内室,除了这两位贤人还会是谁呢?我从前不敢确信自己一定能够达到这种境界,也只是希望在他们身边做这件事罢了;如果得到辅助并不断前进,或许是可以做到的。唉!官职有职责,私人生活有牵累,彼此相会不可能永远如此。于是作《同学》一首为子固送别,用来相互警戒,也相互安慰。《游褒禅山记》(王安石) 褒禅山也叫华山。唐代僧人慧褒最初在山脚下修建庐舍,最后也葬在那里。因此后来把这座山命名为褒禅山。现在所说的慧空禅院,就是慧褒的居所和坟墓。距离禅院向东五里,有一座所谓华阳洞,因为它处在华山的南面,所以这样命名。距离山洞一百多步,有一块石碑倒在路上,碑文已经模糊残缺,唯独碑上题名还可以辨认,写着“花山”。如今把“华”说成像“华实”的“华”那样的读音,大概是读音错误。山下平坦开阔,有泉水从旁边涌出,来此游览并题记的人很多,这就是所谓的“前洞”。从山路向上走五六里,有个幽深的洞穴,进去十分寒冷;询问它的深度,连那些喜欢游览的人也不能走到尽头,这就是所谓的“后洞”。我和四个人举着火把进去,越深入,前进越困难,而所见到的景象也越奇异。有个人懈怠了,想要出去,说:“再不出去,火把就要烧完了。”于是我便和他一起出去了。大概我所走到的地方,比起那些喜欢游览的人所到的地方还不到十分之一;可是看看洞的左右,前来游览并题记的人已经很少了。大概越往深处走,能到达那里的人就越少。当时,我的体力还足以继续深入,火把也还足以照明。出来以后,有人责怪那个想出来的人,我也后悔跟着他出来,因而没能尽情享受游览的乐趣。于是我对此有所感慨。古人观察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所收获,是因为他们探究、思考得深,没有什么地方不涉及。平坦而又近的地方,游人就多;危险而又遥远的地方,到达的人就少。可是世上奇伟、瑰丽、怪异、非同寻常的景观,常常在危险遥远的地方,是人们很少到达的地方,所以没有志向的人不能到达。有了志向,又不随别人半途而废,但力量不足,也不能到达。有了志向和力量,又不随别人懈怠,到了幽深昏暗、使人迷惑的地方,却没有外物来帮助他,也还是不能到达。然而力量足以到达却没有到达,在别人看来是可以讥笑的,在自己心中便会留下悔恨;如果已经尽了自己的志向,却仍不能到达,就可以没有悔恨了,难道还有谁能讥笑他吗?这就是我这次游览所得的收获。我对于那块倒下的碑,又因此感叹古代典籍没有保存下来,后世把它的流传弄错,却没有人能够说清真相的事情,哪里说得完呢!这就是后世求学的人不可不深入思考、谨慎取舍的原因。同行的四个人是:庐陵的萧君圭,字君玉;长乐的王回,字深父;我的弟弟安国,字平父;安上,字纯父。《泰州海陵县主簿许君墓志铭》(王安石) 许君名平,字秉之,姓许。我曾经为他的世系作过谱录,他就是现任秦州海陵县主簿的人。许君自从和哥哥元相亲相爱、名闻天下以来,自己从小就卓异不羁,善于辩说,和他的哥哥都凭借才智谋略受到当时达官显贵的器重。宝元年间,朝廷开设方略科选拔,招揽天下有特殊才能的人,于是陕西大帅范文正公、郑文肃公争相拿许君所写的文章来推荐他。这样,他被征召参加考试,授任太庙斋郎,不久又被选任为泰州海陵县主簿。许多贵人都推荐说许君有大才,可以任用事情来考验他,不应把他抛弃在州县。许君自己也曾慷慨地自我期许,希望有所作为。然而他始终没有得到一次施展才智的机会便死去了。唉!这实在令人悲哀。士人本来有超脱世俗、不同流俗、独自实行自己志向的,即使遭到众人的辱骂讥讽、嘲笑侮辱和困窘羞辱也不后悔;这类人都不求取众人的认可,而是有所期待于后世,所以他们与世俗龃龉不合本来就是应该的。至于那些有智谋、求功名的人,窥测时势、俯仰进退,以迎合权势和时局,却总是不能遇合的,也多得数不清。辩才足以改变万物,却困顿于无从施展辩说之时;谋略足以夺取三军,却在崇尚武力的国家受辱,这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唉!那些有所期待于后世、即使困顿也不后悔的人,他们已经明白这个道理了。许君享年五十九岁,于嘉祐某年某月某甲子,安葬在真州杨子县甘露乡某处的原野上。夫人为李氏。儿子有瑰,没有做官;璋,任真州司户参军;琦,任太庙斋郎;琳,是进士。女儿五人,已经出嫁的有两人,分别嫁给进士周奉先和泰州泰兴县令陶舜元。铭文说:有人拔擢你使你奋起,却没有人排挤你使你止步。唉,许君!你就这样止息于此,是谁使你如此呢?卷十二 明文

【送天台陈庭学序】(宋濂)

西南山水,惟川蜀最奇。然去中州万里。陆有剑阁栈道之险,水有瞿唐、滟滪之虞。跨马行,则竹间山高者,累旬日不见其巅际;临上而俯视,绝壑万仞,杳莫测其所穷,肝胆为之悼栗。水行,则江石悍利,波恶涡诡,舟一失势尺寸,辄糜碎土沉,下饱鱼鳖。其难至如此。故非仕有力者,不可以游;非材有文者,纵游无所得;非壮强者,多老死于其地。嗜奇之士恨焉。

天台陈君庭学,能为诗,由中书左司掾,屡从大将北征,有劳,擢四川都指挥司照磨,由水道至成都。成都,川蜀之要地,扬子云、司马相如、诸葛武侯之所居,英雄俊杰战攻驻守之迹,诗人文士游眺、饮射、赋咏、歌呼之所。庭学无不历览。既览必发为诗,以纪其景物时世之变,于是其诗益工。

越三年,以例自免归,会予于京师。其气愈充,其语愈壮,其志意愈高,盖得于山水之助者侈矣。予甚自愧,方予少时,尝有志于出游天下,顾以学未成而不暇。及年壮可出,而四方兵起,无所投足。逮今圣主兴而宇内定,极海之际,合为一家,而予齿益加耄矣。欲如庭学之游,尚可得乎?然吾闻古之贤士,若颜回、原宪,皆坐守陋室,蓬蒿没户,而志意常充然,有若囊括于天地者。此其故何也?得无有出于山水之外者乎?庭学其试归而求焉。苟有所得,则以告予,予将不一愧而已也。

【阅江楼记】(宋濂)

金陵为帝王之州。自六朝迄于南唐,类皆偏据一方,无以应山川之王气。逮我皇帝,定鼎于兹,始足以当之。由是声教所暨,罔间朔南,存神穆清,与天同体,虽一豫一游,亦可为天下后世法。

京城之西北有狮子山,自卢龙蜿蜒而来。长江如虹贯,蟠绕其下。上以其地雄胜,诏建楼于巅,与民同游观之乐。遂锡嘉名为“阅江”云。登览之顷,万象森列,千载之秘,一旦轩露。岂非天造地设,以俟大一统之君,而开千万世之伟观者欤?当风日清美,法驾幸临,升其崇椒,凭阑遥瞩,必悠然而动遐思。见江汉之朝宗,诸侯之述职,城池之高深。关阨之严固,必曰:“此朕栉风沐雨,战胜攻取之所致也。中夏之广,益思有以保之。”见波涛之浩荡,风帆之上下,番舶接迹而来庭,蛮琛联肩而入贡,必曰:“此朕德绥威服,覃及内外之所及也。

四陲之远,益思有以柔之。”见两岸之间、四郊之上,耕人有炙肤皲足之烦,农女有捋桑行馌之勤,必曰:“此朕拔诸水火,而登于衽席者也。万方之民,益思有以安之。”触类而思,不一而足。臣知斯楼之建,皇上所以发舒精神,因物兴感,无不寓其致治之思,奚止阅夫长江而已哉!

彼临春、结绮,非不华矣;齐云、落星,非不高矣。不过乐管弦之淫响,藏燕、赵之艳姬,一旋踵间而感慨系之,臣不知其为何说也。虽然,长江发源岷山,委蛇七千馀里而入海,白涌碧翻。六朝之时,往往倚之为天堑。今则南北一家,视为安流,无所事乎战争矣。然则果谁之力欤?逢掖之士,有登斯楼而阅斯江者,当思圣德如天,荡荡难名,与神禹疏凿之功同一罔极。忠君报上之心,其有不油然而兴耶?臣不敏,奉旨撰记。欲上推宵旰图治之功者,勒诸贞珉。他若留连光景之辞,皆略而不陈,惧亵也。

【司马季主论卜】(刘基)

东陵侯既废,过司马季主而卜焉。

季主曰:“君侯何卜也?”东陵侯曰:“久卧者思起;久蛰者思启;久懑者思嚏。吾闻之,蓄极则池,闷极则达,热极则风,壅极则通。一冬一春,靡屈不伸;一起一伏,无往不复。仆窃有疑,愿爱教焉。”季主曰:“若是,则君侯已喻之矣,又何卜为?”东陵侯曰:“仆未究其奥也,愿先生卒教之”。

季主乃言曰:“呜呼!天道何亲?惟德之亲。鬼神何灵?因人而灵。夫蓍,枯草也;龟,枯骨也,物也。人,灵於物者也,何不自听,而听於物乎?且君候何不思昔者也?有昔者必有今日。是故碎瓦颓垣,昔日之歌楼舞馆也;荒榛断梗,昔日之琼蕤玉树也;露蚕风蝉,昔日之凤笙龙笛也;鬼磷萤火,昔日之金缸华烛也。秋荼春荠,昔日之象白驼峰也;丹枫白荻,昔日之蜀锦齐纨也。昔日之所无,今日有之不为过;昔日之所有,今日无之不为不足。是故一昼一夜,华开者谢;一春一秋,物故者新。激湍之下,必有深潭;高丘之下,必有浚谷。君侯亦知之矣,何以卜为?”

译《送天台陈庭学序》(宋濂) 西南的山水,只有川蜀最为奇异。然而它距离中原有万里之遥。陆路有剑阁栈道的险峻,水路有瞿唐峡、滟滪堆的危险。骑马行走时,竹林之间的山峰高耸,连续十多天也看不见山顶;登上高处向下俯视,万仞深谷幽暗得看不出尽头,使人肝胆因之惊悸战栗。乘船行驶时,江中的石头坚硬尖利,波涛凶险,漩涡诡异,船只稍微失去一尺一寸的方向,就会立刻粉碎沉入水底,让鱼鳖吃掉。到达那里困难到了这种程度。所以不是有权势有财力做官的人,不能去游览;不是有才华有文章的人,即使去了也没有收获;不是身强力壮的人,大多会老死在那里。喜爱奇景的人对此十分遗憾。天台人陈庭学,能够作诗,原任中书左司掾,多次跟随大将北征,立有功劳,于是升任四川都指挥司照磨,从水路到达成都。成都,是川蜀的要地,是扬子云、司马相如、诸葛武侯居住过的地方,也是英雄俊杰征战、驻守的遗迹所在,更是诗人文士游览眺望、饮酒射箭、赋诗歌咏、放声歌唱的地方。庭学没有一处不亲自游览观赏,观览之后必定写成诗,用来记述那里的景物和时世的变化,因此他的诗越发精妙。过了三年,他按照惯例自行免职回乡,恰好在京师遇到我。他的气概更加充沛,言辞更加豪壮,志向意趣更加高远,大概是从山水中得到的助益太多了。我深感惭愧。我年轻时,曾经有志于游遍天下,只是因为学业没有完成而没有空闲。等到年纪壮盛可以出游时,四方又战事纷起,使我无处落脚。到了如今圣明的君主兴起、天下安定,直到海边的四方都合为一家,而我的年齿却更加衰老了。想要像庭学那样游历天下,哪里还能够呢?然而我听说古代的贤士,如颜回、原宪,都坐守在简陋的屋舍中,蓬蒿长到遮没门户,但他们的志意常常充实饱满,好像把天地都包容在胸中一样。这是什么缘故呢?难道他们的所得有超出山水之外的吗?庭学啊,你回去后试着探求这个道理。如果有所收获,就把它告诉我;那样我将不只是消除一份惭愧而已。《阅江楼记》(宋濂) 金陵是帝王建都的地方。从六朝直到南唐,大多只是偏据一方,无法承受山川所聚的王者之气。到了我朝皇帝在这里定都,才足以与这种形势相称。从此皇帝的声威教化所达到的地方,不分北方南方;皇帝存养精神、安静清明,与上天同体,即使一次游乐,也可以成为天下后世效法的榜样。京城西北有狮子山,从卢龙山蜿蜒而来。长江像彩虹贯穿其间,盘绕在山下。皇上认为这里地势雄伟秀美,下诏在山顶修建楼阁,与百姓共同享受游览观赏的乐趣。于是赐名为“阅江楼”。登楼眺望之时,万物森然罗列,千百年的隐秘景象一下子显露出来。这难道不是上天创造、大地设置,等待天下一统的君主,并为千万世开启的伟大景观吗?当风和日丽、皇帝乘法驾亲临,登上高峻的山顶,凭栏远望时,一定会悠然产生深远的思考。看见江水汉水朝宗归海,诸侯前来述职,城池高大深广,关隘险要坚固,一定会说:“这是我栉风沐雨、战胜攻取所造成的。中原广大,更应思考用什么办法来保全它。”看见波涛浩荡、风帆上下,外国船只接连前来朝见,南方蛮夷带着珍宝肩并肩入朝进贡,一定会说:“这是我的德行使人安抚、威势使人归服,恩泽施及内外所达到的结果。对于四方边远地区,更应思考用什么办法使它们归顺。看见两岸之间、四郊之内,耕作的人有皮肤晒伤、脚掌皲裂的劳苦,农家女子有捋桑叶、送饭食的辛勤,一定会说:“这是我把他们从水深火热中救出,使他们登上安乐之地的结果。对于天下各地的百姓,更应思考用什么办法使他们安定。”由眼前事物触类旁通地思考,这样的事情说也说不完。我知道修建这座楼,是皇上借景物抒发精神、因事物引发感慨,无不寄托着治理天下的思虑,哪里只是为了观看长江罢了!那临春楼、结绮楼,不是不华丽;齐云楼、落星楼,不是不高大。但它们不过是沉溺于管弦的淫靡声响,藏匿燕、赵的艳丽女子,转眼之间便引来感慨,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可说的。虽然如此,长江发源于岷山,曲折流淌七千多里后入海,白浪奔涌、碧波翻腾。六朝时期,人们往往倚仗它作为天然险阻;如今南北成为一家,把它看作安稳的水道,不再需要用它进行战争。那么,这究竟是谁的力量呢?读书士人登上这座楼、观看这条江,应当想到圣德像上天一样广大浩荡,难以称述,和神禹疏通开凿的功绩同样无穷无尽。忠于君主、报答皇上的心,难道不会油然而生吗?臣才智不敏,奉旨撰写此记。想要上推皇上日夜勤劳、谋求治理的功绩,将它刻在坚贞的石碑上。至于其他流连光景的言辞,都略去不写,因为害怕亵渎。《司马季主论卜》(刘基) 东陵侯被废黜以后,经过司马季主那里,请他占卜。司马季主说:“君侯要占卜什么呢?”东陵侯说:“长久躺卧的人想要起身,长久蛰伏的人想要破土而出,长久憋闷的人想要打喷嚏。我听说,积蓄到了极点就会溃决,郁闷到了极点就会通达,炎热到了极点就会生风,堵塞到了极点就会畅通。一冬一春,没有屈曲而不伸展的;一起一伏,没有向前而不回返的。我私下对此有疑惑,希望您赐教。”司马季主说:“如果是这样,那么君侯已经明白其中道理了,又为什么还要占卜呢?”东陵侯说:“我还没有探究其中的奥妙,希望先生最终教导我。” 司马季主于是说:“唉!天道亲近谁?只亲近有德的人。鬼神有什么灵验?因人的作用才显得灵验。蓍草不过是枯草,龟不过是枯骨,都是物。人比物更有灵性,为什么不听从自己,却要听从物呢?况且君侯为什么不想想过去呢?有过去,必然就有今天。所以,破瓦残墙,是往日的歌楼舞馆;荒草断枝,是往日的美玉珍木;露水中的蚕、风中的蝉,是往日的凤笙龙笛;鬼火萤光,是往日的金灯华烛。秋天的苦菜、春天的荠菜,是往日的象牙、白玉和驼峰珍馐;红枫白荻,是往日的蜀锦齐纨。过去没有的东西,今天有了并不算过分;过去拥有的东西,今天没有了也不算不足。因此一天一夜之间,盛开的花就会凋谢;一春一秋之间,旧物死亡而新物产生。急流之下,必有深潭;高丘之下,必有深谷。君侯也已经知道这些了,还占卜什么呢?”

【卖柑者言】(刘基)

杭有卖果者,善藏柑,涉寒暑不溃,出之烨然,玉质而金色。剖其中,乾若败絮。予怪而问之曰:“若所市于人者,将以实笾豆,奉祭祀,供宾客乎?将衒外以惑愚瞽乎?甚矣哉!为欺也!”

卖者笑曰:“吾业是有年矣。吾赖是以食吾躯。吾售之,人取之,未闻有言,而独不足子所乎?世之为欺者不寡矣,而独我也乎?吾子未之思也!今夫佩虎符、坐皋比者,洸洸乎干城之具也,果能授孙、吴之略耶?峨大冠、拖长绅者,昂昂乎庙堂之器也,果能建伊、皋之业耶?盗起而不知御,民困而不知救,吏奸而不知禁,法斁而不知理,坐縻廪粟而不知耻。观其坐高堂,骑大马,醉醇醴,而饫肥鲜者,孰不巍巍乎可畏、赫赫乎可象也?又何往而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哉!

今子是之不察,而以察吾柑。”

予默然无应。退而思其言,类东方生滑稽之流。岂其忿世嫉邪者耶?而托于柑以讽耶?

【深虑论】(方孝孺)

虑天下者,常图其所难,而忽其所易;备其所可畏,而遗其所不疑。然而祸常发於所忽之中,而乱常起於不足疑之事。岂其虑之未周与?盖虑之所能及者,人事之宜然,而出於智力之所不及者,天道也。

当秦之世,而灭六诸侯,一天下。而其心以为周之亡在乎诸侯之强耳,变封建而为郡县。方以为兵革可不复用,天子之位可以世守,而不知汉帝起陇亩之中,而卒亡秦之社稷。汉惩秦之孤立,於是大建庶孽而为诸侯,以为同姓之亲,可以相继而无变,而七国萌篡弑之谋。武、宣以后,稍剖析之而分其势,以为无事矣,而王莽卒移汉祚。光武之惩哀、平,魏之惩汉,晋之惩魏,各惩其所由亡而为之备,而其亡也,皆出其所备之外。唐太宗闻武氏之杀其子孙,求人於疑似之际而除之,而武氏日侍其左右而不悟。宋太祖见五代方镇之足以制其君,尽释其兵权,使力弱而易制,而不知子孙卒因於敌国。此其人皆有出人之智、负盖世之才,其於治乱存亡之几,思之详而备之审矣。虑切於此而祸兴於彼,终至乱亡者何哉?

盖智可以谋人,而不可以谋天。

良医之子,多死於病;良巫之子,多死於鬼。彼岂工於活人而拙於活己之子哉?乃工於谋人而拙於谋天也。古之圣人,知天下后世之变,非智虑之所能周,非法术之所能制,不敢肆其私谋诡计,而唯积至诚,用大德以结乎天心,使天眷其德,若慈母之保赤子而不忍释。故其子孙,虽有至愚不肖者足以亡国,而天卒不忍遽亡之。此虑之远者也。夫苟不能自结於天,而欲以区区之智。笼络当世之务,而必后世之无危亡,此理之所必无者也,而岂天道哉!

【豫让论】(方孝孺)

士君子立身事主,既名知己,则当竭尽智谋,忠告善道,销患于未形,保治于未然,俾身全而主安。生为名臣,死为上鬼,垂光百世,照耀简策,斯为美也。

苟遇知己,不能扶危于未乱之先,而乃捐躯殒命于既败之后,钓名沽誉,眩世炫俗,由君子观之,皆所不取也。

盖尝因而论之。豫让臣事智伯,及赵襄子杀智伯,让为之报仇,声名烈烈,虽愚夫愚妇莫不知其为忠臣义士也。呜呼!让之死固忠矣,惜乎处死之道有未忠者存焉。何也?观其漆身吞炭,谓其友曰:“凡吾所为者极难,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而怀二心者也。”谓非忠可乎?及观斩衣三跃,襄子责以不死于中行氏,而独死于智伯,让应曰:“中行氏以众人待我,我故以众人报之;智伯以国士待我,我故以国士报之。”即此而论,让有馀憾矣。段规之事韩康,任章之事魏献,未闻以国士待之也,而规也章也,力劝其主从智伯之请,与之地以骄其志,而速其亡也。郄疵之事智伯,亦未尝以国士待之也,而疵能察韩、魏之情以谏智伯,虽不用其言以至灭亡,而疵之智谋忠告,已无愧于心也。让既自谓智伯待以国士矣,国士,济国之士也。当伯请地无厌之日,纵欲荒暴之时,为让者,正宜陈力就列,谆谆然而告之曰:“诸侯大夫,名安分地,无相侵夺,古之制也。今无故而取地于人,人不与,而吾之忿心必生;与之,则吾之骄心以起。忿必争,争必败;骄必傲,傲必亡。”谆切恳告,谏不从,再谏之,再谏不从,三谏之,三谏不从,移其伏剑之死,死于是日。伯虽顽冥不灵,感其至诚,庶几复悟,和韩、魏,释赵围,保全智宗,守其祭祀。若然,则让虽死犹生也,岂不胜于斩衣而死乎?让于此时,曾无一语开悟主心,视伯之危亡犹越人视秦人之肥瘠也。袖手旁观,坐待成败,国士之报,曾若是乎?智伯既死,而乃不胜血气之悻悻,甘自附于刺客之流,何足道哉?何足道哉?

虽然,以国士而论,豫让固不足以当矣。彼朝为仇敌,暮为君臣,靦然而自得者,又让之罪人也。噫!

译《卖柑者言》(刘基) 杭州有个卖水果的人,善于贮藏柑橘,经历寒暑也不腐烂,拿出来时光彩鲜明,玉石般的质地,黄金般的颜色。剖开里面,却干枯得像破败的棉絮。我觉得奇怪,问他说:“你卖给人的柑橘,是要用来装在笾豆中供奉祭祀、招待宾客吗?还是只想夸耀外表来欺骗愚蠢无知的人呢?你欺骗得太过分了!” 卖柑橘的人笑着说:“我经营这个行业已经多年了,靠它养活自己。我卖它,别人买它,从没听说有人说过什么,为什么偏偏不能满足您的要求呢?世上做欺骗之事的人并不少,难道只有我一个吗?您没有认真想过啊!如今那些佩戴虎符、坐在皋比上的人,气势汹汹,像是保卫国家的将领,果真能传授孙武、吴起那样的谋略吗?那些戴着高冠、拖着长绅的人,神态傲然,像是朝廷的栋梁,果真能建立伊尹、皋陶那样的功业吗?盗贼兴起却不知道抵御,百姓困苦却不知道救助,官吏奸邪却不知道禁止,法纪败坏却不知道整治,白白消耗仓廪粮食却不知道羞耻。看他们坐在高堂之上,骑着高头大马,醉饮醇酒,饱食肥美鲜食,谁不是高大威严、令人畏惧而显赫得足以作为仪表呢?又哪里没有外表像金玉、内里像破棉絮的人呢!” 如今您不去察看这些,却来察看我的柑橘。” 我默然没有回答。退回来后思考他的话,觉得他像东方朔那类诙谐之人。难道他是因愤恨世道、嫉恶如仇,才借柑橘来讽刺吗?《深虑论》(方孝孺) 考虑天下大事的人,常常谋划那些困难的事情,却忽略容易的事情;防备那些可以畏惧的事情,却遗漏那些没有料想到的事情。然而祸患常常从被忽略的地方发生,动乱常常从不值得怀疑的事情上兴起。难道是他们考虑得还不周全吗?大概人的思虑所能达到的,只是人事上按道理应当如此的部分;超出智力所能达到的,便是天道。秦朝时,灭掉六国,统一天下。秦统治者认为周朝灭亡是因为诸侯势力强大,于是改变分封制而实行郡县制。当时以为从此可以不再动用兵革,天子的地位可以世代守住,却不知道汉高祖从民间起兵,最终灭亡了秦的社稷。汉朝吸取秦朝势力孤立的教训,于是大封庶出的皇子为诸侯,认为同姓亲属可以相互继承而不会发生变乱,结果七国逐渐萌发了篡夺弑君的阴谋。汉武帝、汉宣帝以后,逐步分割诸侯国,削弱他们的势力,以为天下无事了,王莽最终却篡夺了汉朝的帝位。光武帝吸取哀帝、平帝的教训,曹魏吸取汉朝的教训,西晋吸取曹魏的教训,各自针对前朝灭亡的原因进行防备,但它们最终灭亡时,都出现在原有防备之外。唐太宗听说武氏将杀害他的子孙,便在可疑相似之处寻找并除掉相关的人,却不知道武氏天天侍奉在身边,自己反而没有察觉。宋太祖看见五代藩镇足以控制君主,便全部解除将领的兵权,使他们力量削弱而容易控制,却不知道他的子孙最终反而受制于敌国。这些人都有超出常人的智慧、盖世的才华,对于国家治乱存亡的关键,思考得很周密,防备得很慎重。为什么他们把心思集中在这里,祸患却从那里兴起,最终仍至于乱亡呢?” 大概智慧可以谋划人的事情,却不能谋划天道。高明医生的儿子,多半死于疾病;高明巫师的儿子,多半死于鬼怪。他们难道是善于使别人活命,却不善于救活自己的儿子吗?其实是善于谋划人的事情,却不善于谋划天道。古代的圣人知道天下后世的变化,不是智慧和思虑能够周全预料的,也不是法令术数能够控制的,所以不敢放纵自己的私谋诡计,只是一心积累至诚,以深厚的德行感通上天,使上天眷顾他们的德行,如同慈母保护婴儿而不忍舍弃。因此他们的子孙,即使有足以亡国的极其愚昧不肖之人,上天最终也不忍心立即让他们灭亡。这就是思虑深远。假如不能自己取得上天的信任,却想凭区区智谋笼络当世事务,并且一定要使后世没有危亡,这在道理上是绝不可能的,难道这就是天道吗?” 《豫让论》(方孝孺) 士君子立身处世、侍奉君主,既然被称为知己,就应当竭尽智谋,忠诚地劝告、用正确的道理引导,在祸患尚未形成时消除它,在祸乱尚未发生时保持安定,使自己保全、君主安宁。活着成为著名的忠臣,死后成为天子的鬼神,光辉流传百世,照耀史册,这才是美好的事情。如果遇到知己,却不能在祸乱发生以前扶救危局,反而在事情败坏以后捐躯丧命,以此钓取名声、沽取声誉,炫惑世人,那么在君子看来,都是不可取的。我曾经因此而论说过。豫让做智伯的臣子,等到赵襄子杀死智伯,豫让便为他报仇,声名显赫,即使愚夫愚妇也没有不知道他是忠臣义士的。唉!豫让之死固然忠诚,可惜他处理赴死的方式中还存在不够忠诚的地方。为什么呢?看他漆黑身体、吞食炭火,对朋友说:“我所做的一切极其艰难,是要使天下后世那些身为臣子却怀有二心的人感到惭愧。”这难道能说不是忠诚吗?可是再看他斩断衣服、跳跃三次,赵襄子责问他为什么不为中行氏而死,却唯独为智伯而死,豫让回答说:“中行氏以普通人的礼遇对待我,所以我以普通人的方式报答他;智伯以国士的礼遇对待我,所以我以国士的方式报答他。”仅就这一点来说,豫让已经留下遗憾了。段规侍奉韩康,任章侍奉魏献,从没听说他们受到国士的礼遇,但段规和任章都竭力劝他们的君主答应智伯的要求,把土地给他以助长他的野心,反而加速了自己的灭亡。郄疵侍奉智伯,也未曾受到国士的礼遇,但郄疵能够察觉韩、魏的心情来劝谏智伯;即使智伯不采纳他的话而导致灭亡,郄疵的智谋和忠告也已经问心无愧了。豫让既然自称智伯以国士的礼遇待他,那么国士,就是能够救济国家的人。在智伯索要土地而不知满足、放纵欲望而荒暴的时候,作为豫让,正应当陈述自己的力量、履行臣职,恳切地劝告他说:“诸侯大夫,各自安守名分和封地,互不侵夺,这是古代的制度。如今无缘无故向别人索取土地,别人不给,我们的愤怒之心必然产生;别人给了,我们的骄纵之心也会由此产生。愤怒必然争斗,争斗必然失败;骄纵必然傲慢,傲慢必然灭亡。”这样恳切地反复劝告,劝谏不听,再劝谏;再劝谏仍不听,第三次劝谏;三次劝谏仍不听,就把拔剑自杀的日期提前,在那一天死去。智伯即使愚昧顽固,也可能被他的至诚感动,或许重新醒悟,与韩、魏讲和,解除对赵国的包围,保全智氏宗族,守住祖先的祭祀。若是这样,那么豫让即使死了也如同活着,难道不胜过斩衣而死吗?豫让在这个时候竟没有说一句话来使君主醒悟,看着智伯的危亡,就像越人看待秦人的肥瘦一样。袖手旁观,坐等成败,国士报答知己,难道竟是这样吗?智伯死后,他才按捺不住血气冲动,甘愿把自己归入刺客一流,还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还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 即使这样,若从国士的标准来评论,豫让本来确实还不够格。那些早晨还是仇敌,晚上就成为君臣,厚着脸皮而自鸣得意的人,也是豫让的罪人。唉!

【亲政篇】(王鏊)

《易》之《泰》曰:“上下交而其志同。”其《否》曰:“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盖上之情达于下,下之情达于上,上下一体,所以为“泰”。下之情壅阏而不得上闻,上下间隔,虽有国而无国矣,所以为“否”也。交则泰,不交则否,自古皆然,而不交之弊,未有如近世之甚者。君臣相见,止于视朝数刻;上下之间,章奏批答相关接,刑名法度相维持而已。非独沿袭故事,亦其地势使然。

何也?国家常朝于奉天门,未尝一日废,可谓勤矣。然堂陛悬绝,威仪赫奕,御史纠仪,鸿胪举不如法,通政司引奏,上特视之,谢恩见辞,惴惴而退,上何尝治一事,下何尝进一言哉?此无他,地势悬绝,所谓堂上远于万里,虽欲言无由言也。

愚以为欲上下之交,莫若复古内朝之法。盖周之时有三朝:库门之外为正朝,询谋大臣在焉;路门之外为治朝,日视朝在焉;路门之内曰内朝,亦曰燕朝。

《玉藻》云:“君日出而视朝,退适路寝听政。”盖视朝而见群臣,所以正上下之分;听政而适路寝,所以通远近之情。汉制:大司马、左右前后将军、侍中、散骑诸吏为中朝,丞相以下至六百石为外朝。唐皇城之北南三门曰承天,元正,冬至受万国之朝贡,则御焉,盖古之外朝也。其北曰太极门,其西曰太极殿,朔望则坐而视朝,盖古之正朝也。又北曰两仪殿,常日听朝而视事,盖古之内朝也。

宋时常朝则文德殿,五日一起居则垂拱殿,正旦、冬至、圣节称贺则大庆殿,赐宴则紫宸殿或集英殿,试进士则崇政殿。侍从以下,五日一员上殿,谓之轮对,则必入陈时政利害。内殿引见,亦或赐坐,或免穿靴,盖亦有三朝之遗意焉。盖天有三垣,天子象之。正朝,象太极也;外朝,象天市也;内朝,象紫微也。自古然矣。

国朝圣节,正旦、冬至,大朝会则奉天殿,即古之正朝也。常日则奉天门,即古之外朝也。而内朝独缺。然非缺也,华盖、谨身、武英等殿,岂非内朝之遗制乎?洪武中如宋濂、刘基,永乐以来如杨士奇、杨荣等,日侍左右;大臣蹇义、夏元吉等,常奏对便殿。于斯时也,岂有壅隔之患哉?今内朝未复,临御常朝之后,人臣无复进见,三殿高閟,鲜或窥焉。故上下之情。壅而不通;天下之弊,由是而积。孝宗晚年,深有慨于斯,屡召大臣于便殿,讲论天下事。方将有为,而民之无禄,不及睹至治之美,天下至今以为恨矣。

惟陛下远法圣祖,近法孝宗,尽铲近世壅隔之弊,常朝之外,即文华、武英二殿,仿古内朝之意。大臣三日或五日一次起居,侍从台谏各一员上殿轮对,诸司有事咨决,上据所见决之,有难决者,与大臣面议之。不时引见群臣,凡谢恩辞见之类,皆得上殿陈奏。虚心而问之,和颜色而道之,如此,人人得以自尽。

陛下虽深居九重,而天下之事灿,然毕陈于前。外朝所以正上下之分,内朝所以通远近之情。如此,岂有近时壅隔之弊哉?唐、虞之时,明目达聪,嘉言罔伏,野无遗贤,亦不过是而已。

译《亲政篇》(王鏊) 《易经》的《泰卦》说:“上下交往,志向就相同。”《否卦》说:“上下不交往,天下就没有国家。”这是因为上面的情况能够传达到下面,下面的情况能够传达到上面,上下成为一体,所以叫作“泰”。下面的情况被堵塞而不能让上面听到,上下隔绝,虽有国家却等于没有国家,所以叫作“否”。上下交往就安泰,不交往就闭塞,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可是上下不交往的弊病,还没有像近世这样严重的。君臣相见,只限于临朝听政的几刻钟;上下之间,不过是通过奏章和批答相互联系,以刑名法度彼此维系罢了。这不仅是沿袭旧日的规矩,也是地势造成的。为什么呢?国家每天在奉天门举行常朝,从没有一天废止,可以说是勤勉了。然而殿堂和台阶高下悬殊,威仪显赫;御史纠察仪礼,鸿胪寺举正不合礼法的行为,通政司引导臣下进奏,皇上只是看一看,臣下谢恩、辞别、觐见后便战战兢兢地退下。皇上什么时候处理过一件事,臣下什么时候进过一句话呢?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地势高下悬殊,所谓堂上远隔万里,即使想说话也没有机会说。我认为要使上下交往,没有比恢复古代内朝制度更好的办法了。周朝时有三种朝会:库门之外是正朝,大臣在这里商议谋划;路门之外是治朝,天子每天在这里临朝听政;路门之内叫内朝,也叫燕朝。《礼记·玉藻》说:“君主每天太阳出来时临朝听政,退朝后到路寝听取政事。”临朝接见群臣,是为了端正上下的名分;到路寝听取政事,是为了沟通远近臣下的情意。汉代制度是:大司马、左右前后将军、侍中、散骑诸吏为中朝,丞相以下直到六百石官员为外朝。唐代皇城北面的三座南门叫承天门,元旦、冬至接受万国朝贡时,皇帝就在这里临朝,这大概是古代的外朝。承天门北面是太极门,太极门西面是太极殿,每逢朔日、望日,皇帝便在这里坐朝视政,这大概是古代的正朝。再往北是两仪殿,平日听取朝政、处理事务,这大概是古代的内朝。宋代举行常朝是在文德殿,每五日一次朝见问安是在垂拱殿,元旦、冬至、圣节接受祝贺是在大庆殿,赐宴是在紫宸殿或集英殿,考试进士是在崇政殿。侍从以下的官员,每五日有一人上殿,称为“轮对”,必定要进殿陈述时政的利弊。内殿召见臣下,有时还赐坐,有时免去穿靴,这也有古代三朝制度的遗意。天上有三垣,天子仿效它。正朝象征太微垣,外朝象征天市垣,内朝象征紫微垣。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本朝在圣节、元旦、冬至举行大朝会时,是在奉天殿,这就是古代的正朝;平日举行常朝时,是在奉天门,这就是古代的外朝。唯独内朝缺少了。然而并不是缺少,华盖殿、谨身殿、武英殿等,难道不是内朝制度的遗存吗?洪武年间,像宋濂、刘基;永乐以来,像杨士奇、杨荣等,每天侍奉在皇帝左右;大臣蹇义、夏元吉等,常常在便殿奏对。在那个时候,哪里有上下阻塞隔绝的忧患呢?如今内朝没有恢复,皇帝临御举行常朝以后,臣下再也不能进见,三座宫殿高深幽闭,很少有人能够窥见。因此上下的情意阻塞而不能沟通,天下的弊病也由此积累。孝宗晚年对此深有感慨,多次召集大臣到便殿,讲论天下大事。正要有所作为时,却因百姓没有福分,来不及看到大治的美好景象,天下至今还以此为遗憾。希望陛下远则效法圣祖,近则效法孝宗,彻底铲除近世上下阻塞隔绝的弊病。在常朝之外,立即使用文华殿、武英殿,仿照古代内朝的意义。大臣每三日或五日朝见问安一次,侍从、台谏各有一人上殿轮流应对;各司有事情需要咨询裁决,皇上根据自己的见解作出决定;有难以决定的,就和大臣当面商议。不时召见群臣,凡是谢恩、辞见之类的事情,都可以上殿陈奏。皇上虚心询问,和颜悦色地开导,这样人人都能充分表达自己的意见。陛下虽然深居九重宫阙之中,但天下的事情都[文意有脱误],然而全都陈列在面前。外朝用来端正上下的名分,内朝用来沟通远近的情意。这样,哪里还会有近来上下阻塞隔绝的弊病呢?唐尧、虞舜时期,扩大视听,采纳善言而不使它隐藏,民间没有被遗漏的贤才,也不过如此罢了。

【尊经阁记】(王守仁)

经,常道也。其在于天谓之“命”,其赋于人谓之“性”,其主于身谓之“心”。心也,性也,命也,一也。

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是常道也。其应乎感也,则为恻隐,为羞恶,为辞让,为是非;其见于事也,则为父子之亲,为君臣之义,为夫妇之别,为长幼之序,为朋友之信。是恻隐也,羞恶也,辞让也,是非也;是亲也,义也,序也,别也,信也,皆所谓心也,性也,命也。

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是常道也。以言其阴阳消长之行,则谓之《易》;以言其纪纲政事之施,则谓之《书》;以言其歌咏性情之发,则谓之《诗》;以言其条理节文之著,则谓之《礼》;以言其欣喜和平之生,则谓之《乐》;以言其诚伪邪正之辨,则谓之《春秋》。是阴阳消长之行也,以至于诚伪邪正之辨也,一也,皆所谓心也,性也,命也。

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夫是之谓六经。六经者非他,吾心之常道也。是故《易》也者,志吾心之阴阳消息者也者;《书》也,志吾心之纪纲政事者也;《诗》也者,志吾心之歌咏性情者也;《礼》也者,志吾心之条理节文者也;《乐》也者,志吾心之欣喜和平者也;《春秋》也者,志吾心之诚伪邪正者也。君子之于六经也,求之吾心之阴阳消息而时行焉,所以尊《易》也;求之吾心之纪纲政事而时施焉,所以尊《书》也;求之吾心之歌咏性情而时发焉,所以尊《诗》也;求之吾心之条理节文而时著焉,所以尊《礼》也;求之吾心之欣喜和平而时生焉,所以尊《乐》也;求之吾心之诚伪邪正而时辨焉,所以尊《春秋》也。

盖昔圣人之扶人极,忧后世,而述六经也。犹之富家者之父祖、虑其产业库藏之积,其子孙者,或至于遗亡散失,卒困穷而无以自全也,而记籍其家之所有以贻之,使之世守其产业库藏之积而享用焉,以免于困穷之患。故六经者,吾心之记籍也,而六经之实,则具于吾心。犹之产业库藏之实积,种种色色,其存于其家,其记籍者,特名状数目而已。而世之学者,不知求六经之实于吾心,而徒考索于影响之间,牵制于文义之末,硁硁然以为是六经矣。是犹富家之子,孙不务守视享用其产业库藏之实积,日遗亡散失,至为窭人丐夫,而犹嚣嚣然指其记籍曰:“斯吾产业库藏之积也。”何以异于是?

呜呼!六经之学,其不明于世,非一朝一夕之故矣。尚功利,崇邪说,是谓乱经。习训诂,传记诵,没溺于浅闻小见,以涂天下之耳目,是谓侮经。侈淫词,竞诡辩,饰奸心盗行,逐世垄断,而犹自以为通经,是谓贼经。若是者,是并其所谓记籍者,而割裂弃毁之矣,宁复知所以为尊经也乎?

越城旧有稽山书院,在卧龙西冈,荒废久矣。郡守渭南南君大吉,既敷政于民,则慨然悼末学之支离,将进之以圣贤之道,于是使山阴令吴君瀛,拓书院而一新之。又为尊经之阁于其后,曰:“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矣。”阁成,请予一言以谂多士。予既不获辞,则为记之若是。呜呼!世之学者,得吾说而求诸其心焉,则亦庶乎知所以为尊经也已。

译《尊经阁记》(王守仁) 经,就是永恒不变的道理。它存在于天,叫作“命”;赋予人,叫作“性”;主宰人的自身,叫作“心”。心、性、命,三者是同一个东西。它贯通人与万物,通达四海,充塞天地,贯穿古今,没有什么地方不具备它,没有什么地方不与它相同,也没有什么地方会改变它,这就是永恒不变的道理。它在受到感触时表现为恻隐、羞恶、辞让、是非;表现在具体事情上,就是父子之间的亲爱、君臣之间的义理、夫妻之间的区别、长幼之间的秩序、朋友之间的诚信。这些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以及亲爱、义理、秩序、区别、诚信,都是所谓的心、性、命。它贯通人与万物,通达四海,充塞天地,贯穿古今,没有什么地方不具备它,没有什么地方不与它相同,也没有什么地方会改变它,这就是永恒不变的道理。从阴阳消长的运行来谈,叫作《易》;从纲纪政事的施行来谈,叫作《书》;从歌咏性情的抒发来谈,叫作《诗》;从条理和礼节制度的彰显来谈,叫作《礼》;从欣喜和平的产生来谈,叫作《乐》;从辨别真诚虚伪、邪恶正直来谈,叫作《春秋》。从阴阳消长的运行直到真伪邪正的辨别,都是同一个道理,都是所谓的心、性、命。它贯通人与万物,通达四海,充塞天地,贯穿古今,没有什么地方不具备它,没有什么地方不与它相同,也没有什么地方会改变它,这就叫作六经。六经并不是别的东西,就是我心中永恒不变的道理。因此,《易》是记载我心中阴阳消长的道理;《书》是记载我心中纲纪政事的道理;《诗》是记载我心中歌咏性情的道理;《礼》是记载我心中条理礼节的道理;《乐》是记载我心中欣喜和平的道理;《春秋》是记载我心中真伪邪正的道理。君子对于六经,应当从自己的内心探求阴阳消长,并适时实行,这就是尊崇《易》;从自己的内心探求纲纪政事,并适时施行,这就是尊崇《书》;从自己的内心探求歌咏性情,并适时抒发,这就是尊崇《诗》;从自己的内心探求条理礼节,并适时彰显,这就是尊崇《礼》;从自己的内心探求欣喜和平,并适时产生,这就是尊崇《乐》;从自己的内心探求真伪邪正,并适时辨别,这就是尊崇《春秋》。古代圣人扶助人道、忧虑后世,所以撰述六经。这就像富裕人家的祖父和父亲,担心产业仓库的积蓄,子孙有一天或许会遗失散尽,最终陷入贫困而不能保全自己,于是把家中所有财产登记下来留给子孙,使他们世代守护产业仓库的积蓄并享用,以免遭受贫困的祸患。所以六经是我心中道理的登记簿,而六经的实际内容都具备于我的心中。这就像产业仓库中实际积存的各种物品,实物存在于家中,登记簿不过记载它们的名称、形状和数目罢了。可是世上的求学者不知道从自己心中寻求六经的实际内容,只是在似是而非的表面考证探索,被文字意义的末节牵制,拘谨地以为这样就是六经。这就像富家子孙不致力于守护、查看和享用产业仓库中的积蓄,每天任其遗失散尽,直到成为贫穷的平民乞丐,却还喧嚷着指着登记簿说:“这就是我的产业仓库积蓄。”这和那种情况有什么不同呢?唉!六经的学问不能在世上得到阐明,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崇尚功利、尊奉邪说,叫作扰乱经义;拘泥于训诂,传授记诵,沉溺于浅薄见闻,用这些蒙蔽天下人的耳目,叫作侮辱经义;夸饰淫靡的言辞,争相进行诡辩,装饰奸诈之心和盗窃之行,追逐世俗而谋求垄断,却还自以为通晓经义,叫作残害经义。像这样的人,连他们所谓的登记簿也一起割裂、抛弃、毁坏了,哪里还知道什么叫尊崇经义呢?越城旧有稽山书院,在卧龙西冈,荒废很久了。郡守渭南人南大吉已经把政事施行于百姓,便慨然痛惜末流学问的支离破碎,想用圣贤之道来引导他们,于是让山阴县令吴瀛扩建书院,使它焕然一新。又在书院后面修建尊经阁,说:“经义端正,百姓就会振作;百姓振作起来,就不会有邪恶了。”楼阁建成后,请我说几句话来告诫众多士人。我既然不能推辞,便写下了这篇记。唉!世上的求学者如果听取我的话,从自己的内心去求取,那么也就差不多可以知道怎样尊崇经义了。

【象祠记】(王守仁)

灵博之山,有象祠焉。其下诸苗夷之居者,咸神而祠之。宣尉安君因诸苗夷之请,新其祠屋,而请记于予。予曰:“毁之乎,其新之也?”曰:“新之。”

“新之也何居乎?”曰:“斯祠之肇也,盖莫知其原,然吾诸蛮夷之居是者,自吾父、吾祖溯曾高而上,皆尊奉而禋祀焉,举而不改废也。”予曰:“胡然乎?

有鼻之祀,唐之人盖尝毁之。象之道,以为子则不孝,以为弟则傲。斥于唐,而犹存于今;坏于有鼻,而犹盛于兹土也。胡然乎?”

我知之矣:君子之爱若人也,推及于其屋之乌,而况于圣人之弟乎哉。然则祠者为舜,非为象也。意象之死,其在干羽既格之后乎。不然,古之骜桀者岂少哉?而象之祠独延于世。吾于是盖有以见舜德之至,入人之深,而流泽之远且久也。

象之不仁,盖其始焉耳,又乌知其终之不见化于舜也?《书》不云乎:“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瞽瞍亦允若”。则已化而为慈父。象犹不弟,不可以为谐。进治于善,则不至于恶。不底于奸,则必入于善。信乎象盖已化于舜矣。《孟子》曰:“天子使吏治其国”。象不得以有为也。斯盖舜爱象之深而虑之详,所以扶持辅导之者之周也。不然,周公之圣,而管蔡不免焉。斯可以见象之见化于舜,故能任贤使能,而安于其位,泽加于其民,既死而人怀之也。诸侯之卿,命于天子,盖《周官》之制,其殆仿于舜之封象欤?

吾于是盖有以信人性之善,天下无不可化之人也。然则唐人之毁之也,据象之始也;今之诸苗之奉之也,承象之终也。斯义也,吾将以表于世。使知人之不善,虽若象焉,犹可以改;而君子这修德,及其至也,虽若象之不仁,而犹可以化之也。

【瘗旅文】(王守仁)

维正德四年秋月三日,有吏目云自京来者,不知其名氏,携一子一仆将之任,过龙场,投宿土苗家。予从篱落间望见之,阴雨昏黑,欲就问讯北来事,不果。

明早,遣人觇之,已行矣。薄午,有人自蜈蚣坡来,云:“一老人死坡下,傍两人哭之哀。”予曰:“此必吏目死矣。伤哉!”薄暮,复有人来云:“坡下死者二人,傍一人坐哭。”询其状,则其子又死矣。明日,复有人来云:“见坡下积尸三焉。”则其仆又死矣。呜呼伤哉!

念其暴骨无主,将二童子持畚锸往瘗之,二童子有难色然。予曰:“噫!吾与尔犹彼也!”二童闵然涕下,请往。就其傍山麓为三坎,埋之。又以只鸡、饭三盂,嗟吁涕洟而告之曰:“呜呼伤哉!繄何人?繄何人?吾龙场驿丞余姚王守仁也。吾与尔皆中土之产,吾不知尔郡邑,尔乌乎来为兹山之鬼乎?古者重去其乡,游宦不逾千里。吾以窜逐而来此,宜也。尔亦何辜乎?闻尔官吏目耳,俸不能五斗,尔率妻子,躬耕可有也,胡为乎以五斗而易尔七尺之躯?又不足,而益以尔子与仆乎?呜呼伤哉!尔诚恋兹五斗而来,则宜欣然就道,胡为乎吾昨望见尔容,蹙然盖不胜其忧者?夫冲冒霜露,扳援崖壁,行万峰之顶,饥渴劳顿,筋骨疲惫,而又瘴疠侵其外,忧郁攻其中,其能以无死乎?吾固知尔之必死,然不谓若是其速,又不谓尔子尔仆亦遽然奄忽也!皆尔自取,谓之何哉?”吾念尔三骨之无依而来瘗耳,乃使吾有无穷之怆也。呜呼伤哉!纵不尔瘗,幽崖之狐成群,阴壑之虺如车轮,亦必能葬尔於腹,不致久暴尔。尔既已无知,然吾何能为心乎?

自吾去父母乡国而来此,三年矣,历瘴毒而苟能自全,以吾未尝一日之戚戚也。

今悲伤若此,是吾为尔者重,而自为者轻也,吾不宜复为尔悲矣。吾为尔歌,尔听之!

歌曰:连峰际天兮飞鸟不通,游子怀乡兮莫知西东。莫知西东兮维天则同,异域殊方兮环海之中。达观随遇兮莫必予宫,魂兮魂兮无悲以恫。

又歌以慰之曰:与尔皆乡土之离兮,蛮之人言语不相知兮。性命不可期,吾苟死於兹兮,率尔子仆,来从予兮。吾与尔遨以嬉兮,骖紫彪而乘文螭兮,登望故乡而嘘唏兮!吾苟获生归兮,尔子尔仆尚尔随兮,无以无侣悲兮!道傍之冢累累兮,多中土之流离兮,相与呼啸而徘徊兮。餐风饮露,无尔饥兮。朝友麋鹿,暮猿与栖兮。尔安尔居兮,无为厉於兹墟兮。

译《象祠记》(王守仁) 灵博山中有一座象祠。山下居住的各族苗夷,都把象当作神来祭祀。宣尉安君因各族苗夷的请求,重新修建祠屋,并请我写一篇记。我说:“是要毁掉它,还是要修新它呢?”他说:“修新它。” “为什么要修新它呢?”他说:“这座祠庙的创始情况,大概没有人知道根源了。然而我们这些居住在这里的蛮夷,从我的父亲、祖父上溯到曾祖、高祖以至更早的祖先,都尊敬奉祀象,从来没有举族停止废弃过。”我说:“为什么会这样呢?” 有鼻的祭祀,唐朝人曾经毁掉过。象的品行,作为儿子就是不孝,作为弟弟就是傲慢。他在唐朝受到斥责,在今天却仍然保存;有鼻的祠庙已经毁坏,这里的祠庙却仍然兴盛。这是为什么呢?” 我明白了:君子爱护某个人,连那个人屋上的乌鸦也会一并爱护,何况是圣人的弟弟呢?那么祭祀的其实是舜,而不是象。想来象死去的时候,大概是在舜用干羽之舞使有苗归服以后吧。否则,古代骜慢暴虐的人难道还少吗?为什么唯独象的祠庙能够流传到后世呢?我由此大概可以看出,舜的德行极其深厚,深入人心,流传的恩泽又远又久。象的不仁,大概只是他最初的表现;又怎么知道他后来没有被舜感化呢?《尚书》不是说:“能够以孝使父母和谐,努力修养而使天下安治,不走上奸邪之路”,“瞽瞍也确实顺从了”吗?这样看来,瞽瞍已经被感化成为慈父。象如果仍不友爱兄长,就不可能说是家庭和谐的一部分;向善方面继续进步,就不至于走向恶;不陷入奸邪,就必然进入善道。可见象大概已经被舜感化了。《孟子》说:“天子派官吏治理他的国家。”象不能够任意有所作为。这大概是舜深爱象、考虑周详,对象扶持辅导得十分周全的缘故。否则,周公那样的圣人,管叔、蔡叔也不能免于失败。由此可以看出象被舜感化,所以能够任用贤能,安居在自己的职位上,恩泽施加于百姓,死后百姓还怀念他。诸侯国的卿由天子任命,大概《周官》的制度差不多就是仿效舜封象的做法吧?” 由此我大概可以相信人的本性是善的,天下没有不可感化的人。然而唐人毁掉象祠,是根据象最初的表现;如今各族苗夷奉祀象,是承续象最终的表现。这个道理,我将把它昭示于世,使人知道人的不善即使像象那样,仍然可以改过;而君子修养德行达到极致,即使面对像象那样不仁的人,也仍然可以使他受到感化。《瘗旅文》(王守仁) 正德四年秋月三日,有一个名叫云、从京城来的吏目,不知道他的姓氏,带着一个儿子和一个仆人准备赴任,经过龙场,投宿在土苗人家。我从篱笆间望见他们,当时阴雨昏暗,我想上前询问北方来的事情,却没有实现。第二天早晨,我派人去窥探他们,发现已经出发了。将近中午,有人从蜈蚣坡来,说:“一个老人死在坡下,旁边有两个人悲哀地哭他。”我说:“这一定是吏目死了。真令人悲伤!”傍晚,又有人来报告说:“坡下死了两个人,旁边坐着一个人哭。”询问他们的情况,才知道他的儿子也死了。第二天,又有人来报告说:“看见坡下堆着三具尸体。”原来他的仆人也死了。唉,真令人悲伤啊!” 想到他们尸骨暴露在外而无人收葬,我带着两个童仆拿着簸箕和铁锹去埋葬他们,两个童仆脸上显出为难的神色。我说:“唉!我和你们也和他们一样啊!”两个童仆悲伤地流下眼泪,请求前往。我们靠近山脚,在他们旁边挖了三个坑,把他们埋葬了。又拿一只鸡、三碗饭,叹息流泪地告慰他们说:“唉,真令人悲伤啊!你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我是龙场驿丞、余姚人王守仁。我和你们都是中原出生的人,我不知道你来自哪个郡县,你怎么会来到这里做这座山中的鬼呢?古人看重离开自己的故乡,出游做官不超过千里。我因为被贬逐而来到这里,是应该的。你又有什么罪过呢?听说你的官职只是吏目,俸禄不满五斗,你带着妻子儿女,亲自耕种也可以有饭吃,为什么要为了五斗俸禄而换取你七尺长的身体?所得还不够,还要把你的儿子和仆人也带来吗?唉,真令人悲伤啊!你如果真是留恋这五斗俸禄而来,那么本来应当高高兴兴地上路,为什么我昨天望见你的面容时,你却眉头紧锁,仿佛承受不住忧愁呢?冒着霜露,攀援崖壁,行走在万座山峰的顶上,饥渴劳顿,筋骨疲惫,又有瘴疠侵袭身体,忧郁攻入内心,你怎么能不死呢?我本来知道你一定会死,却没想到死得这样快,也没想到你的儿子和仆人也突然死去!” 这一切都是你们自己招来的,还能说什么呢?”我想到你们三人的尸骨无所依归,才来埋葬你们,却使我产生无穷的悲痛。唉,真令人悲伤啊!即使不埋葬你们,幽暗山崖中的狐狸成群,阴森山谷中的毒蛇像车轮一样粗,也一定会把你们葬入腹中,不至于让你们的尸骨长久暴露。你们既然已经没有知觉了,可是我怎么能不动心呢?自从我离开父母、故乡和国家来到这里,已经三年了,经历瘴毒而勉强能够保全自己,因为我没有一天不忧愁悲伤。如今我竟悲伤到这个地步,是我替你们所承受的悲痛太重,而为自己所承受的悲痛太轻了;我不应当再替你们悲伤了。我为你们唱歌,你们听着吧!” 歌唱道:群峰连接天际啊,飞鸟也无法通行;游子思念故乡啊,却不知道东西南北。既不知道东西南北啊,只有上天与各处相同;身处异域他乡啊,不过都在四海之中。通达的人随遇而安啊,不必一定要有自己的宫室;魂啊魂啊,不要悲伤痛苦。又唱歌来安慰他们说:我和你们都是离开故乡的人啊,蛮夷之地的人语言和我们互不相通啊。生命不能预知,如果我也死在这里啊,就带着你们的儿子和仆人,来跟随我吧。我们和你们一起遨游嬉戏啊,驾着紫彪、乘着有花纹的螭龙啊,登高望见故乡而叹息哭泣啊!如果我侥幸活着回去啊,你们的儿子和仆人也还会跟随你们啊,不要因为没有伴侣而悲伤啊!道路旁的坟墓重重叠叠啊,大多是中原流离的人啊,大家一同呼啸徘徊。餐风饮露,使你们不感到饥饿啊。早晨和麋鹿交游,晚上与猿猴一起栖息啊。你们安居在这里啊,不要在这片荒野中成为祸害啊。

【信陵君救赵论】(唐顺之)

论者以窃符为信陵君之罪,余以为此未足以罪信陵也。夫强秦之暴亟矣,今悉兵以临赵,赵必亡。赵,魏之障也。赵亡,则魏且为之后。赵、魏,又楚、燕、齐诸国之障也,赵、魏亡,则楚、燕、齐诸国为之后。天下之势,未有岌岌于此者也。故救赵者,亦以救魏,救一国者,亦以救六国也。窃魏之符以纾魏之患,借一国之师以分六国之灾,夫奚不可者。

然则,信陵果无罪乎?曰:又不然也。余所诛者,信陵君之心也。信陵一公子耳,魏固有王也。赵不请救于王,而谆谆焉请救于信陵,是赵知有信陵,不知有王也。平原君以婚姻激信陵,而信陵亦自以婚姻之故,欲急救赵,是信陵知有婚姻,不知有王也。其窃符也,非为魏也,非为六国也,为赵焉耳。非为赵也,为一平原君耳。使祸不在赵,而在他国,则虽撤魏之障,撤六国之障,信陵亦必不救。使赵无平原,或平原而非信陵之姻戚,虽赵亡,信陵亦必不救。则是赵王与社稷之轻重,不能当一平原公子,而魏之兵甲所恃以固其社稷者,只以供信陵君一姻戚之用。幸而战胜,可也,不幸战不胜,为虏于秦,是倾魏国数百年社稷以殉姻戚,吾不知信陵何以谢魏王也。夫窃符之计,盖出于侯生,而如姬成之也。

侯生教公子以窃符,如姬为公子窃符于王之卧内,是二人亦知有信陵,不知有王也。

余以为信陵之自为计,曷若以唇齿之势,激谏于王,不听,则以其欲死秦师者,而死于魏王之前,王必悟矣。侯生为信陵计,曷若见魏王而说之救赵,不听,则以其欲死信陵君者,而死于魏王之前,王亦必悟矣。如姬有意于报信陵,曷若乘王之隙,而日夜劝之救。不听,则以其欲为公子死者,而死于魏王之前,王亦必悟矣。如此,则信陵君不负魏,亦不负赵。二人不负王,亦不负信陵君。何为计不出此?

信陵知有婚姻之赵,不知有王。内则幸姬,外则邻国,贱则夷门野人,又皆知有公子,不知有王。则是魏仅有一孤王耳。呜呼!自世之衰,人皆习于背公死党之行,而忘守节奉公之道。有重相而无威君,有私仇而无义愤,如秦人知有穰侯,不知有秦王。虞卿知有布衣之交,不知有赵王。盖君若旒赘久矣。由此言之,信陵之罪,固不专系乎符之窃不窃也。其为魏也,为六国也,纵窃符犹可。其为赵也,为一亲戚也,纵求符于王,而公然得之,亦罪也。虽然,魏王亦不得为无罪也。兵符藏于卧内,信陵亦安得窃之。信陵不忌魏王,而径请之如姬,其素窥魏王之疏也。如姬不忌魏王,而敢于窃符,其素恃魏王之宠也。木朽而蛀生之矣。

古者人君持权于上,而内外莫敢不肃。则信陵安得树私交于赵?赵安得私请救于信陵?如姬安得衔信陵之恩?信陵安得卖恩于如姬?履霜之渐,岂一朝一夕也哉!

由此言之,不特众人不知有王,王亦自为赘旒也。

故信陵君可以为人臣植党之戒,魏王可以为人君失权之戒。《春秋》书葬原仲、翚帅师。嗟夫!圣人之为虑深矣!

译《信陵君救赵论》(唐顺之) 评论这件事的人把窃取兵符看作信陵君的罪过,我认为这还不足以归罪于信陵君。强大的秦国暴虐日甚,今天如果全军压向赵国,赵国必然灭亡。赵国是魏国的屏障;赵国灭亡,魏国也将成为秦国下一个目标。赵国、魏国又是楚、燕、齐等国的屏障;赵、魏灭亡,楚、燕、齐等国也将成为下一个目标。天下的形势,没有比这更危急的了。所以救赵也是救魏,救一个国家也是救六国。窃取魏国的兵符来缓解魏国的祸患,借用一个国家的军队来分担六国的灾难,有什么不可以呢?那么,信陵君果真没有罪吗?回答说:也不是。我所要谴责的,是信陵君的内心。信陵君不过是一个公子,魏国本来有国王。赵国不向魏王请求救援,却再三向信陵君请求救援,这是赵国只知道有信陵君,不知道有魏王。平原君用姻亲关系激励信陵君,信陵君也因为姻亲关系而想赶快救赵,这是信陵君只知道有姻亲,不知道有君王。他窃取兵符,不是为了魏国,不是为了六国,只是为了赵国;也不是为了赵国,只是为了一个平原君。假使祸患不在赵国而在其他国家,那么即使撤去魏国的屏障、撤去六国的屏障,信陵君也一定不会救援。假使赵国没有平原君,或者平原君不是信陵君的姻亲,即使赵国灭亡,信陵君也一定不会救援。这样看来,赵王和国家社稷的轻重,还抵不过一个平原公子;而魏国所倚仗来巩固社稷的兵甲,只是供信陵君一位姻亲使用的工具。幸运的是战胜了,还可以说得过去;不幸战败,被秦国俘虏,那就是拿魏国数百年的社稷来殉葬于姻亲,我不知道信陵君将用什么向魏王谢罪。窃取兵符的计策,大概出自侯生,而由如姬促成。侯生教公子偷取兵符,如姬替公子从魏王寝宫中偷出兵符,这两个人也只知道有信陵君,不知道有魏王了。我认为,信陵君为自己打算,哪里比得上凭借唇齿相依的形势,激切地劝谏魏王呢?魏王不听,就把自己想要死在秦军面前的决心,死在魏王面前,魏王一定会醒悟。侯生替信陵君谋划,哪里比得上去见魏王,劝说他救赵呢?魏王不听,就把自己想要为信陵君而死的决心,死在魏王面前,魏王也一定会醒悟。如姬有意报答信陵君,哪里比得上趁魏王有闲隙的时候,日夜劝他出兵救赵呢?魏王不听,就把自己想要为公子而死的决心,死在魏王面前,魏王也一定会醒悟。这样一来,信陵君既不辜负魏国,也不辜负赵国;侯生和如姬既不辜负魏王,也不辜负信陵君。为什么谋划偏偏没有从这里出发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信陵君只知道有与赵国联姻的关系,不知道有魏王。宫内的宠姬、宫外的邻国,地位低微的夷门平民,也都只知道有公子,不知道有魏王。这样看来,魏国简直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魏王罢了。唉!自从世道衰败以来,人们都习惯于背弃公义、为党羽而死的行为,却忘记了守节奉公的道理;有权重的宰相,却没有威严的君主;有私人的仇怨,却没有为正义而发的愤怒,就像秦人只知道有穰侯,不知道有秦王,虞卿只知道有平民朋友,不知道有赵王。大概君主像旒上的垂饰一样,已经被人挂在一边很久了。由此说来,信陵君的罪过,当然不只是关系到兵符偷与不偷的问题。他如果是为了魏国,是为了六国,即使偷取兵符,也还可以原谅;他如果是为了赵国,只是为了一个亲戚,即使向魏王索取兵符并且公开得到它,也同样是有罪的。即便如此,魏王也不能说没有罪。兵符藏在寝宫之内,信陵君怎么能够偷到它呢?信陵君不顾忌魏王,却直接向如姬请求,说明他平日就看出魏王的疏忽。如姬不顾忌魏王,竟敢偷取兵符,说明她平日就仗恃魏王的宠爱。树木腐朽了,蛀虫就会在里面生长。古代君主在上面掌握权力,宫内宫外没有人敢不严肃恭敬。这样,信陵君怎么能同赵国建立私交?赵国怎么能私下请求信陵君救援?如姬怎么能怀着对信陵君的感恩?信陵君怎么能把恩惠卖给如姬?霜降前出现的薄霜,正是寒冬将至的征兆,难道会只发生在一朝一夕之间吗?由此说来,不仅众人不知道有魏王,魏王自己也成了挂在一边的垂饰。所以,信陵君可以作为臣下培植党羽的警戒,魏王可以作为君主丧失权力的警戒。《春秋》记载安葬原仲、翚率军出征等事。唉!圣人的谋虑真是深远啊!

【报刘一丈书】(宗臣)

数千里外,得长者时赐一书,以慰长想,即亦甚幸矣。何至更辱馈遗,则不才益将何以报焉?书中情意甚殷,即长者之不忘老父,知老父之念长者深也。

至以上下相孚、才德称位、语不才,则不才有深感焉。夫才德不称,固自知之矣。至於不孚之病则尤不才为甚。且今之所谓孚者何哉?日夕策马候权者之门。

门者故不入,则甘言媚词作妇人状,袖金以私之。即门者持刺入,而主人又不即出见,立厩中仆马之间,恶气袭衣袖,即寒毒热不可忍,不去也。抵暮,则前所受赠金者出,报客曰:“相公倦,谢客矣,客请明日来。”即明日又不敢不来。

夜披衣坐,闻鸡鸣即起盥栉,走马推门。门者怒曰:“为谁?”则曰:“昨日之客来。”则又怒曰:“何客之勤也?岂有相公此时出见客乎?”客心耻之,强忍而与言曰:“亡奈何矣,姑容我入。”门者又得所赠金,则起而入之。又立向所立厩中。幸主者出,南面召见,则惊走匍匐阶下。主者曰:“进!”则再拜,故迟不起,起则上所上寿金。主者故不受,则固请。主者故固不受,则又固请。然后命吏纳之。则又再拜,又故迟不起。起则五六揖始出。出揖门者曰:“官人幸顾我,他日来,幸无阻我也!”门者答揖。大喜奔出。马上遇所交识,即扬鞭语曰:“适自相公家来,相公厚我,厚我。”且虚言状。即所交识,亦心畏相公厚之矣。相公又稍稍语人曰:“某也贤,某也贤。”闻者亦心计交赞之。此世所谓上下相孚也。长者谓仆能之乎?

前所谓权门者,自岁时伏腊一刺之外,即经年不往也。间道经其门,则亦掩耳闭目,跃马疾走过之,若有所追逐者。斯则仆之褊衷,以此长不见悦于长吏,仆则愈益不顾也。每大言曰:“人生有命,吾惟守分而已。”长者闻之,得无厌其为迂乎?

【《吴山图》记】(归有光)

吴、长洲二县,有郡治所,分境而治。而郡西诸山,皆在吴县。其最高者,穹窿、阳山、邓尉、西脊、铜井,而灵岩,吴之故宫在焉,尚有西子之遗迹。若虎丘、剑池,及天平、尚方、支硎,皆胜地也。而太湖汪洋三万六千顷,七十二峰沉浸其间,则海内之奇观矣。

余同年友魏君用晦为吴县,未及三年,以高第召入为给事中。君之为县有惠爱,百姓扳留之不能得,而君亦不忍于其民,由是好事者绘《吴山图》以为赠。

夫令之于民诚重矣。令诚贤也,其地之山川草木,亦被其泽而有荣也;令诚不贤也,其地之山川草木,亦被其殃而有辱也。君于吴之山川,盖增重矣。异时吾民将择胜于岩峦之间,尸祝于浮屠、老子之宫也,固宜。而君则亦既去矣,何复惓惓于此山哉?昔苏子瞻称韩魏公去黄州四十馀年,而思之不忘,至以为思黄州诗,子瞻为黄人刻之于石。然后知贤者于其所至,不独使其人之不忍忘而已,亦不能自忘于其人也。君今去县已三年矣,一日与余同在内庭,出示此图,展玩太息,因命余记之。噫!君之于吾吴,有情如此,如之何而使吾民能忘之也?

【沧浪亭记】(归有光)

浮图文瑛,居大云庵,环水,即苏子美沧浪亭之地也。亟求余作《沧浪亭记》,曰:“昔子美之记,记亭之胜也,请子记吾所以为亭者。”

余曰:昔吴越有国时,广陵王镇吴中,治南园於子城之西南,其外戚孙承佑,亦治园於其偏。迨淮南纳土,此园不废。苏子美始建沧浪亭,最后禅者居之。此沧浪亭为大云庵也。有庵以来二百年,文瑛寻古遗事,复子美之构於荒残灭没之馀,此大云庵为沧浪亭也。夫古今之变,朝市改易。尝登姑苏之台,望五湖之渺茫,群山之苍翠,太伯、虞仲之所建,阖闾、夫差之所争,之胥种蠡之所经营,今皆无有矣,庵与亭何为者哉?虽然,钱镠因乱攘窃,保有吴、越,国富兵强,垂及四世,诸子姻戚,乘时奢僣,宫馆苑囿,极一时之盛,而子美之亭,乃为释子所钦重如此。可以见士之欲垂名於千载,不与澌然而俱尽者,则有在矣。

文瑛读书喜诗,与吾徒游,呼之为沧浪僧云。

译《报刘一丈书》(宗臣) 相隔数千里之外,能够时时得到长者赐来一封书信,用来慰藉我长久的思念,这已经是很幸运的事了。哪里还敢再承受您赠送的礼物呢?这样一来,我这个无能之人又将拿什么来报答您呢?信中的情意十分深厚,这正说明长者没有忘记我的父亲,也说明我父亲思念长者之深。至于您信中所说的上下相互信任、才德与职位相称的话,谈到我这个无能之人时,我更是深受感动。才德不能与职位相称,我本来就知道自己的确如此。至于不能取得信任的毛病,在我身上尤其严重。况且如今所谓的取得信任究竟是什么呢?就是从早到晚骑马守候在有权势者的门前。守门人故意不让我进去,我就说尽甜言蜜语,装出妇人的姿态,把金钱藏在袖中偷偷送给他。即使守门人拿着名帖进去通报,主人又不立即出来接见,我也站在马厩中仆人和马匹之间,恶臭沾满衣袖,即使严寒酷热难以忍受,也不离开。到了傍晚,先前收了赠金的守门人出来,对客人说:“相公疲倦了,谢绝会客。客人请明天再来。”到了第二天,我又不敢不来。夜里披衣坐着,听见鸡叫就起身洗脸梳头,骑马跑去推门。守门人怒斥道:“你是为谁来的?”我便说:“昨天的客人来了。”守门人又怒斥道:“哪有这样勤来不止的客人?难道相公会在这个时候出来见客吗?”客人心中感到羞耻,强忍着对他说:“实在没有办法了,姑且让我进去吧。”守门人又得到我送的金钱,才起身让我进去。我又站在先前站过的马厩中。幸而主人出来,面向南召见我,我便惊慌地跑到台阶下匍匐着。主人说:“进来!”我就拜了两拜,故意拖延着不起身;起身后献上我带来的贺寿金。主人故意不接受,我便坚持请求。主人故意坚决不收,我又坚持请求。这样以后,主人命令属吏收下它。我又拜了两拜,又故意拖延着不起身;起身后行了五六个揖才出来。出来后向守门人作揖说:“官人幸亏照顾我,以后我再来时,希望不要阻拦我!”守门人也还礼。我大喜,奔跑着出来。在马上遇到相识的人,便扬鞭说道:“我刚从相公家里来,相公很厚待我,很厚待我。”并且把实际没有的情形说得煞有介事。即使是相识的人,也从心里害怕相公厚待他了。相公又渐渐对人说:“某人贤能,某人贤能。”听到的人也从心里盘算着交相称赞他。这就是世上所说的上下相互信任。长者认为我能这样做吗?前面所说的权贵之家,除了逢年过节按照礼节递上一张名帖以外,我一年到头也不去一次。偶尔经过他们门前,也总是捂住耳朵、闭上眼睛,纵马飞快地跑过去,好像有什么人正在追赶我一样。这就是我的狭隘心性,因此我长久以来不能得到长官的喜欢;而我却更加不把这当回事。每每大声说:“人生自有命运,我只守住本分罢了。”长者听了,恐怕会嫌我迂腐吧?《吴山图》记(归有光) 吴县、长洲县设有郡治,划分疆界分别治理。郡治西面的各座山,都在吴县境内。其中最高的有穹窿、阳山、邓尉、西脊、铜井;灵岩山也在其中,吴国旧宫就在那里,至今还留有西子的遗迹。至于虎丘、剑池,以及天平、尚方、支硎,都是风景优美的地方。太湖水面浩瀚,方圆三万六千顷,七十二座山峰沉浸在湖水之间,这是天下罕见的奇观。我的同年朋友魏君用晦任吴县县令,不到三年,就因考核成绩优等被召入朝廷担任给事中。魏君任县令时对百姓施加恩惠、给予爱护,百姓挽留他却没有留住;魏君也不忍心离开百姓。因此,好事的人画了《吴山图》送给他。县令对于百姓,确实关系重大。县令确实贤能,那么当地的山川草木也会受到他的恩泽而显得荣盛;县令确实不贤,那么当地的山川草木也会受到他的祸害而蒙受耻辱。魏君对于吴县的山川,想来已经增加了它们的分量。将来我们的百姓会在山岩峰峦之间选择美景,在佛寺、道观中祭祀他,本来是理所当然的。但魏君已经离开这里了,为什么还这样深深眷恋这些山呢?从前苏子瞻称说,韩魏公离开黄州四十多年后,仍思念黄州不忘,甚至写成《思黄州诗》,子瞻还让黄州人把诗刻在石上。由此才知道,贤能的人到了一个地方,不只是使当地人不忍忘记他,他自己也不能忘记当地人。魏君如今离开吴县已经三年了,有一天我和他一同在内庭,他拿出这幅图来,展开观赏,长声叹息,于是命令我写下这篇记。唉!魏君对于我们吴地,感情竟然如此深厚,怎么能让我们的百姓忘记他呢?《沧浪亭记》(归有光) 僧人文瑛住在大云庵,庵的四周环水,这里就是苏子美沧浪亭的旧址。他多次请求我写《沧浪亭记》,说:“从前子美所写的记,是记载亭子的胜景;请您记述我建造这座亭子的原因。” 我说:从前吴越建国的时候,广陵王镇守吴中,在子城西南修建南园;他的外戚孙承佑,也在南园旁边修建园林。等到淮南归附,南园没有废弃。苏子美开始建造沧浪亭,最后由僧人居住。这里的沧浪亭就是后来大云庵的所在地。大云庵建立以来已经二百年,文瑛寻访古代遗事,在荒凉残败、几近湮灭的旧址上恢复子美的建筑;这个大云庵又成为沧浪亭了。古今发生变化,朝廷和市井也不断改易。我曾登上姑苏台,远望五湖的浩渺、群山的苍翠;太伯、虞仲所建立的事业,阖闾、夫差所争夺的地方,伍子胥、文种、范蠡所经营的功业,如今全都不存在了,庵和亭又算得了什么呢?即便如此,钱镠乘乱夺取土地,保有吴、越,国家富足、军队强盛,传到第四代;他的儿子们和姻亲趁着时势奢侈僭越,宫殿、馆舍、苑囿达到一时的极盛,而子美的亭子竟然受到僧人如此敬重。由此可以看出,士人若想使名声流传千年,不与万物一同消亡,是有办法的。文瑛喜欢读书,也喜欢作诗,和我们这些人交游,我们称他为沧浪僧。

【《青霞先生文集》序】(茅坤)

青霞沈君,由锦衣经历上书诋宰执。宰执深疾之,方力构其罪,赖天子仁圣,特薄其谴,徙之塞上。当是时,君之直谏之名满天下。已而君累然携妻子,出家塞上。会北敌数内犯,而帅府以下,束手闭垒,以恣敌之出没,不及飞一镞以相抗。甚且及敌之退,则割中土之战没者与野行者之馘以为功。而父之哭其子,妻之哭其夫,兄之哭其弟者,往往而是,无所控吁。君既上愤疆场之日弛,而又下痛诸将士日菅刈我人民以蒙国家也。数呜咽欷歔,而以其所忧郁发之于诗歌文章,以泄其怀,即集中所载诸什是也。

君故以直谏为重于时,而其所著为诗歌文章。又多所讥刺。稍稍传播,上下震恐,始出死力相煽构,而君之祸作矣。君既没,而一时阃寄所相与谗君者,寻且坐罪罢去。又未几,故宰执之仇君者亦报罢。而君之门人给谏俞君,于是裒辑其生平所著若干卷,刻而传之。而其子以敬,来请予序之首简。

茅子受读而题之曰:若君者,非古之志士之遗乎哉?孔子删《诗》,自《小弁》之怨亲,《巷伯》之刺谗以下,其忠臣、寡妇、幽人、怼士之什,并列之为“风”;疏之为“雅”,不可胜数。岂皆古之中声也哉?然孔子不遽遗之者,特悯其人,矜其志,犹曰“发乎情,止乎礼义”,“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为戒”

焉耳。予尝按次《春秋》以来,屈原之《骚》疑于怨,伍胥之谏疑于胁,贾谊之疏疑于激,叔夜之诗疑于愤,刘蕡之对疑于亢,然推孔子删《诗》之旨而裒次之,当亦未必无录之者。君既没,而海内之荐绅大夫至今言及君,无不酸鼻而流涕。

呜呼!集中所载《鸣剑》、《筹边》诸什,试令后之人读之,其足以寒贼臣之胆,而跃塞垣战士之马,而作和之忾也,固矣。他日国家采风者之使出而览观焉,其能遗之也乎?予谨记之。至于文词之工不工,及当古作者之旨与否,非所以论君之大者也,予故不著。

【蔺相如完璧归赵论】(王世贞)

蔺相如之完璧,人皆称之,予未敢以为信也。

夫秦以十五城之空名,诈赵而胁其璧,是时言取璧者情也,非欲以窥赵也。

赵得其情则弗予,不得其情则予;得其情而畏之则予,得其情而弗畏之则弗予:此两言决耳,奈之何既畏而复挑其怒也!

且夫秦欲璧,赵弗予璧,两无所曲直也。入璧而秦弗予城,曲在秦;秦出城而璧归,曲在赵。欲使曲在秦,则莫如弃璧;畏弃璧,则莫如弗予。夫秦王既按图以予城,又设九宾,斋而受璧,其势不得不予城。璧入而城弗予,相如则前请曰:“臣固知大王之弗予城也。夫璧非赵璧乎,而十五城秦宝也。今使大王以璧故,而亡其十五城,十五城之子弟皆厚怨大王以弃我如草芥也。大王弗予城而绐赵璧,以一璧故,而失信於天下,臣请就死於国,以明大王之失信。”秦王未必不返璧也。今奈何使舍人怀而逃之,而归直於秦?是时秦意未欲与赵绝耳。令秦王怒,而僇相如於市,武安君十万众压邯郸,而责璧与信,一胜而相如族,再胜而璧终入秦矣。吾故曰,蔺相如之获全於璧也,天也。若其劲渑池,柔廉颇,则愈出而愈妙於用。所以能完赵者,天固曲全之哉!

译《〈青霞先生文集〉序》(茅坤) 青霞沈君任锦衣经历时,上书指斥宰相和执政大臣。宰相和执政大臣对他十分痛恨,正在竭力罗织他的罪名,幸亏天子仁慈圣明,只从轻处分,将他调往塞上。当时,沈君直言进谏的名声传遍天下。不久,沈君带着妻子儿女,疲惫不堪地出发前往塞上。恰逢北方敌人多次入侵,而帅府以下的将领束手无策,闭门据守,任凭敌人出没,连一支箭也没有发出以抵抗。甚至敌人退走后,他们还割取中原战死者和野外行人的首级来冒充战功。于是父亲哭儿子、妻子哭丈夫、哥哥哭弟弟的情况到处都是,却没有地方申诉。沈君既对边疆防务日益松弛感到愤怒,又对各位将领日益残害百姓、借此蒙骗国家感到痛心。他多次呜咽叹息,把内心的忧愤发泄在诗歌文章中,以排解胸中的情怀,这就是文集中所收录的各篇作品。沈君原来因直言进谏而在当时受到尊重,他所写的诗歌文章又多有讥讽刺责之意。作品渐渐流传开来,朝廷上下震惊恐惧,于是开始竭尽全力互相煽动、罗织罪名,沈君的灾祸便发生了。沈君死后,一时之间那些在边疆任职、共同诬陷他的人,不久也因获罪而被罢免。又过了不久,原先仇恨沈君的宰相和执政大臣也受到报应,被罢免。沈君的门人、给事中俞君于是搜集整理他生平所写的若干卷,刊刻流传。他的儿子以敬来请我为书卷开头写序。茅坤读完书后题写道:像沈君这样的人,不正是古代有志之士的遗风吗?孔子删定《诗经》,从《小弁》怨恨父母、《巷伯》讥刺谗言以下,把忠臣、寡妇、幽居之人、心怀怨愤之士的许多作品,都并列归入“风”诗;把它们疏理归入“雅”诗的,也数不胜数。难道这些全都是古代合乎中正音调的诗吗?然而孔子没有贸然删去它们,只是怜悯其中的人,体恤他们的志向,仍然说:“诗是从真实情感中产生的,但应止于礼义;说出这些话的人没有罪,听到这些话的人足以引以为戒。” 罢了。我曾经按照次序考察《春秋》以来的作品:屈原的《离骚》似乎近于怨恨,伍子胥的进谏似乎近于胁迫,贾谊的奏疏似乎近于激烈,叔夜的诗似乎近于愤懑,刘蕡的对策似乎近于抗直;但推究孔子删定《诗经》的旨意,把这些作品搜集编次起来,也未必没有应当收录它们的道理。沈君死后,天下的荐绅大夫直到今天谈到他,没有不鼻子发酸、流下眼泪的。唉!文集中所收的《鸣剑》《筹边》等篇,假如让后世的人读到它们,必定足以使奸臣贼子的胆气寒冷,使边塞战士的战马跃动,使他们激发同仇敌忾之气,这是确实无疑的。将来国家派遣采风使者出巡并阅览这些作品,难道能够把它们遗漏吗?我谨慎地记下这些。至于文辞写得好不好,以及是否符合古代作者的宗旨,并不是评价沈君最重要的方面,所以我不写这些。《蔺相如完璧归赵论》(王世贞) 蔺相如保全和氏璧使它回到赵国,人人都称赞他,我却不敢认为这完全可信。秦国拿十五座城的空名来欺骗赵国,胁迫它交出和氏璧;当时秦国说要交换璧,是真有这个意图,并不是想借此窥探赵国。赵国如果看清了秦国的真实意图,就不给璧;没有看清,就给璧。看清了而害怕秦国,就给璧;看清了而不害怕,就不给璧。这两句话就足以作出决定了,为什么既然害怕秦国,却又要挑起它的愤怒呢?况且秦国想要璧,赵国不给璧,双方都没有谁理亏;赵国交出璧而秦国不给城,理亏在秦国;秦国交出城而赵国收回璧,理亏在赵国。想让理亏在秦国,最好不过是放弃璧;害怕放弃璧,就最好不要交给它。秦王既然已经按照地图答应交出城池,又设置九宾之礼,斋戒后接受和氏璧,形势上就不得不交出城池。和氏璧送进去而城池不交,相如便上前请求说:“我本来就知道大王不会交出城池。和氏璧难道不是赵国的璧吗?而十五座城却是秦国的宝物。现在如果大王因为一块璧而丢掉十五座城,十五座城的子弟都会深深怨恨大王,因为大王把我们像草芥一样抛弃了。大王不交城池却欺骗赵国、夺取和氏璧,只因一块璧而失信于天下,我请求在赵国使者馆舍中赴死,以表明大王失信。”这样一来,秦王未必不会把璧送还。如今为什么要让舍人把璧藏在怀中逃走,把理亏归给秦国呢?当时秦国本来还没有打算同赵国决裂。假使令秦王发怒,在街市上杀死相如,武安君率十万军队压迫邯郸,责令赵国交出和氏璧并承担失信之责,那么秦国一次取胜,相如全族就会被杀;再胜一次,和氏璧终究会落入秦国。所以我说,蔺相如能够保全和氏璧,是天意。至于他在渑池会上刚强有力、对廉颇却柔和谦让,则是越表现出来,越显出他善于运用策略。赵国之所以能够保全和氏璧,难道确实是上天委曲周全地保佑它吗?

【徐文长传】(袁宏道)

徐渭,字文长,为山阴诸生,声名籍甚。薛公蕙校越时,奇其才,有国士之目。然数奇,屡试辄蹶。中丞胡公宗宪闻之,客诸幕。文长每见,则葛衣乌巾,纵谈天下事,胡公大喜。是时公督数边兵,威镇东南,介胄之士,膝语蛇行,不敢举头,而文长以部下一诸生傲之,议者方之刘真长、杜少陵云。会得白鹿属文长作表,表上,永陵喜。公以是益奇之,一切疏计,皆出其手。文长自负才略,好奇计,谈兵多中,视一世士无可当意者。然竟不偶。

文长既已不得志於有司,遂乃放浪曲糵,恣情山水,走齐、鲁、燕、赵之地,穷览朔漠。其所见山奔海立,沙起云行,雨鸣树偃、幽谷大都,人物鱼鸟,一切可惊可愕之状,一一皆达之於诗。其胸中又有勃然不可磨灭之气,英雄失路、托足无门之悲,故其为诗,如嗔如笑,如水鸣峡,如种出土,如寡妇之夜哭,羁人之寒起。虽其体格时有卑者,然匠心独出,有王者气,非彼巾帼而事人者所敢望也。文有卓识,气沉而法严,不以摸拟损才,不以议论伤格,韩、曾之流亚也。

文长既雅不与时调合,当时所谓骚坛主盟者,文长皆叱而奴之,故其名不出於越,悲夫!

喜作书,笔意奔放如其诗,苍劲中姿媚跃出,欧阳公所谓“妖韶女,老自有馀态”者也。间以其馀,旁溢为花鸟,皆超逸有致。

卒以疑杀其继室,下狱论死;张太史元汴力解,乃得出。晚年愤益深,佯狂益甚,显者至门,或拒不纳。时携钱至酒肆,呼下隶与饮。或自持斧击破其头,血流被面,头骨皆折,揉之有声。或以利锥锥其两耳,深入寸馀,竟不得死。周望言晚岁诗文益奇,无刻本,集藏於家。余同年有官越者,托以钞录,今未至。

余所见者,《徐文长集》、《阙编》二种而已。然文长竟以不得志於时,抱愤而卒。

石公曰:先生数奇不已,遂为狂疾。狂疾不已,遂为囹圄。古今文人牢骚困苦,未有若先生者也。虽然,胡公间世豪杰,永陵英主。幕中礼数异等,是胡公知有先生矣。表上,人主悦,是人主知有先生矣。独身未贵耳。先生诗文崛起,一扫近代芜秽之习,百世而下,自有定论,胡为不遇哉?

梅客生尝寄予书曰:“文长吾老友,病奇於人,人奇於诗。”余谓文长无之而不奇者也。无之而不奇,斯无之而不奇也。悲夫!

【五人墓碑记】(张溥)

五人者,盖当蓼洲周公之被逮,激于义而死焉者也。至于今,郡之贤士大夫,请于当道,即除魏阉废祠之址以葬之,且立石于其墓之门,以旌其所为。呜呼!

亦盛矣哉!

夫五人之死,去今之墓而葬焉,其为时止十有一月耳。夫十有一月之中,凡富贵之子,慷慨得志之徒,其疾病而死,死而湮没不足道者,亦已众矣。况草野之无闻者欤?独五人之皦皦,何也?

予犹记周公之被逮,在丁卯三月之望。吾社之行为士先者,为之声义敛资财以送其行,哭声震动天地。缇骑按剑而前,问谁为哀者?众不能堪,抶而仆之。

是时以大中丞抚吴者,为魏之私人,周公之逮所由使也。吴之民方痛心焉,于是乘其厉声以呵,则噪而相逐,中丞匿于溷藩以免。既而以吴民之乱请于朝,按诛五人,曰:颜佩韦、杨念如、马杰、沈扬、周文元,即今之傫然在墓者也。

然五人之当刑也,意气扬扬,呼中丞之名而詈之,谈笑以死。断头置城上,颜色不少变。有贤士大夫发五十金,买五人之脰而函之,卒与尸合。故今之墓中,全乎为五人也。

嗟夫!大阉之乱,缙绅而能不易其志者,四海之大,有几人欤?而五人生于编伍之间,素不闻诗书之训,激昂大义,蹈死之顾,亦曷故哉?且矫诏纷出,钩党之捕遍于天下,卒以吾郡之发愤一击,不敢复有株治。大阉亦逡巡畏义,非常之谋,难于猝发。待圣人之出而投缳道路,不可谓非五人之力也!

由是观之,则今之高爵显位,一旦抵罪,或脱身以逃,不能容于远近,而又有剪发杜门,佯狂不知所之者。其辱人贱行,视五人之死,轻重固何如哉?是以蓼洲周公,忠义暴于朝廷,赠谥美显,荣于身后。而五人亦得以加其土封,列其姓名于大堤之上。凡四方之士,无有不过而拜且泣者,斯固百世之遇也!不然,令五人者保其首领,以老于户牖之下,则尽其天年,人皆得以隶使之,安能屈豪杰之流,扼腕墓道,发其志士之悲哉?故予与同社诸君子,哀斯墓之徒有其石也,而为之记,亦以明死生之大,匹夫之有重于社稷也。

贤士大夫者:冏卿因之吴公、太史文起文公,孟长姚公也。

译《徐文长传》(袁宏道) 徐渭,字文长,是山阴的生员,声名很大。薛蕙任越地学官时,认为他的才华非同寻常,以国士看待他。然而他的命运不佳,多次应试都失败。中丞胡宗宪听说后,把他请到幕府中当宾客。文长每次拜见,都穿葛布衣、戴黑头巾,纵论天下大事,胡公非常高兴。当时胡公统领几处边防军队,威势镇服东南,穿铠甲的将士都屈膝低声说话、像蛇一样爬行,不敢抬头;文长却凭一个部属身份的生员而傲视他,议论者把他比作刘真长、杜少陵。适逢捕获白鹿,胡公让文长撰写表章,表章呈上后,永陵皇帝很高兴。胡公因此更加认为他奇异出众,所有奏疏和谋划都出自文长之手。文长自负才华谋略,喜欢出奇制胜的计策,谈论军事多能切中要害,看当时天下的士人,没有一个能合他的心意。然而他最终还是没有得到机会。文长既然在有关部门那里不得志,于是放纵自己沉溺酒中,任情游览山水,奔走于齐、鲁、燕、赵一带,尽情观览北方沙漠。他所见到的山势奔腾、海潮高立,沙尘飞起、云气流行,雨声敲打树木、树木倒伏,幽深的山谷和广大的都会,以及人物、鱼鸟,一切令人惊异、令人震撼的景象,都一一写进诗中。他胸中又有一股蓬勃而不可磨灭的气概,以及英雄失意、无处容身的悲哀,所以他的诗,有时像发怒,有时像欢笑,像水在峡谷中鸣响,像种子破土而出,像寡妇在夜里哭泣,像羁旅之人在寒冷中突然起身。虽然他的诗体有时显得卑弱,但构思独出心裁,具有王者气象,不是那些像妇人一样侍奉他人的诗人所敢于企望的。他的文章见识卓越,气势深沉而法度严谨,不因模仿而损害才华,不因议论而伤害格调,是韩愈、曾巩一流的人物。文长素来就不与当时的流行风格相合,当时所谓诗坛盟主,他都斥责并把他们当作奴仆,所以他的名声没有传出越地,真令人悲哀啊!他喜欢写书法,笔意奔放如同他的诗,苍劲之中又显露出姿态秀媚,正是欧阳公所说的“妖娆美丽的女子,年老了仍然保有余韵”。偶尔把多余的精力旁及花鸟画,也都超逸而有情趣。后来他因被怀疑杀害继室而入狱,被判处死刑;张太史元汴竭力为他解脱,他才得以出狱。晚年他的愤懑更加深重,假装癫狂也更加厉害,显贵的人登门拜访,他有时也拒绝不接待。他常常带着钱到酒馆,叫下层差役来同饮。有时他自己拿斧头砍破自己的脑袋,血流满面,头骨都裂开了,揉动时还能听见声音;有时又用锋利的锥子刺入自己的两只耳朵,深入一寸多,最终还是没有死。周望说,他晚年的诗文更加奇异,没有刻本,文集收藏在家中。我有同年在越地任官,托他抄录,至今还没有送到。我所见到的,只有《徐文长集》和《阙编》两种。然而文长最终因为在当时不得志,怀着愤懑死去。石公说:先生命运一直不好,于是得了癫狂病;癫狂病一直不愈,于是进了监狱。古今文人中遭受牢骚困苦的,没有像先生这样严重的了。即便如此,胡公是隔世难遇的豪杰,永陵是英明的君主。幕府中的礼遇等级不同寻常,这说明胡公知道有先生;表章呈上后,君主喜悦,这说明君主知道有先生。只是先生本人没有显贵罢了。先生的诗文崛起,扫除近代以来的芜杂污秽风气,百代以后自然会有公论,为什么说他没有遇合呢?梅客生曾经寄信给我说:“文长是我的老朋友,他的疾病比常人奇异,他的诗才也比常人奇异。”我说,文长没有一件事不是奇异的;正因为没有一件事不是奇异的,所以也就没有一件事不是奇异的。可悲啊!《五人墓碑记》(张溥) 这五个人,大概是在蓼洲周公被逮捕时,被正义激发而为之死的人。直到今天,本郡的贤士大夫向当权者请求,才把魏忠贤废祠的旧址清除出来安葬他们,并且在墓门前立碑,来表彰他们的行为。唉!这也真是盛大隆重啊!五个人死去,距离今天在这里造墓安葬他们,不过十一个月罢了。在这十一个月中,所有富贵人家的子弟、意气慷慨而得志的人,他们因疾病而死,死后湮没无闻、不值得称道的,也已经很多了。更何况那些生于民间、没有声名的人呢?唯独这五个人名声光明显著,为什么呢?我还记得周公被逮捕,是在丁卯年三月十五日。我们复社中行为足以作士人表率的成员,为他伸张正义,筹集钱财送他上路,哭声震动天地。缇骑按着剑走上前来,问:“是谁在为他悲哀?”众人无法忍受,他们便把人打倒在地。当时以大中丞身份巡抚吴地的人,是魏忠贤的亲信,也是逮捕周公的主使。吴地百姓正为此痛恨,于是趁他厉声呵斥时一齐喧闹追赶,大中丞藏到厕所的篱笆中才得以逃脱。不久,他以吴地百姓作乱为由向朝廷请示,逮捕并诛杀五个人,名字是颜佩韦、杨念如、马杰、沈扬、周文元,就是如今整齐地安葬在墓中的这五个人。然而五个人临刑时,意气昂扬,呼喊着大中丞的名字辱骂他,谈笑着死去。砍下的头颅放在城墙上,他们的脸色一点也没有改变。有位贤士大夫拿出五十金,买回五个人的头颅,用匣子装起来,最终同尸体合葬。所以如今墓中的尸体,完整地都是这五个人的。唉!大阉之乱时,天下这样广大,士大夫中能够不改变志节的,有几个人呢?而这五个人出生在编伍平民之中,平素没有受到诗书的教诲,却能被大义激发,慷慨赴死而毫不顾惜,这又是什么缘故呢?况且假传的诏书纷纷发出,捕捉党人的行动遍及天下,最终因为我们郡奋起发动一次愤怒的打击,魏忠贤才不敢再株连治罪。大阉也因畏惧义理而迟疑不前,使非常的阴谋难以突然发动。等到圣人出世,魏忠贤在道路上吊死,不能说不是五个人的力量啊!由此看来,如今那些爵位高、地位显赫的人,一旦获罪,有的脱身逃走,却不能被远近容纳;又有的剃发闭门,假装疯狂,不知道逃往哪里。他们那种使人受辱的卑贱行为,与五个人的死相比,轻重究竟怎样呢?因此,蓼洲周公的忠义在朝廷上显扬,获得美好的谥号,死后荣耀;五个人也得以加高坟土,把姓名排列刻在大堤上。天下各地的士人,没有一个经过这里不下拜并哭泣的,这本来就是百世难逢的际遇啊!否则,假使五个人保住脑袋,在家门窗下活到老,享尽天年,人人都可以把他们当作奴隶驱使,又怎么能使豪杰一流的人在墓道上弯曲手臂、扼腕叹息,抒发志士的悲痛呢?所以我和同社的各位君子,哀叹这座墓只是徒然有一块碑,于是为它写下这篇记,也用来说明死生的重大意义,以及平民对于国家可以具有的重要价值。所说的贤士大夫,是冏卿因之吴公、太史文起文公,以及孟长姚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