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页
《易》所谓「差之毫厘,缪以千里」,此类之谓也。盖致知格物者,尧舜所谓精一也;正心诚意者,尧舜所谓执中也。自古圣人口授心传而见于行事者,惟此而已。至于孔子集厥大成,然进而不得其位,以施之天下,故退而笔之以为六经,以示后世之为天下国家者于其间。语其本末终始先后之序,尤详且明者,则今见于戴氏之记所谓《大学》篇者是也。故承议郎程颢与其弟崇政殿説书颐,近世大儒,实得孔孟以来不传之学,皆以为此篇乃孔孟遗书,学者所当先务,诚至论也。臣愚伏愿陛下捐去旧习无用浮华之文,攘斥似是而非邪诐之説,少留圣意于此遗经,延访真儒深明厥防者,置诸左右,以备顾问研究,充广务于至精至一之地,而知天下国家之所以治者,不出乎此,然后知体用之一源,显微之无间,而独得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所传矣。于是考之以六经之文,监以厯代之迹,防之于心,以应当世无穷之变。以陛下之明圣,而所以浚其源辅其志者如此其备,则其所至,岂臣愚昧所能量哉!然臣非知道者,凡此所陈,特其所闻于师友之梗防端绪而。已陛下由是讲学而自得之,则必有非臣之言所能及者。惟陛下深留圣意,毋忽,则天下幸甚。臣又闻之,为天下国家者,必有一定不易之计,而今日之计,不过乎修政事、攘敌国而已矣。非隠奥而难知也,然其计所以不能定者,以讲和之説疑之也。夫金人于我有不共戴天之雠,则其不可和也,义理明矣。而或者犹为是説者,其意必曰:今本根未固,形势未成,进未有可以恢复中原之防,退未有可以备御冲突之方,不若縻以虚礼,因其来聘,遣使报之,请复土疆,示之以弱,使优游骄怠,未遽谋我,而我得以其间从容兴补,而大为之备。万一天意悔祸,或诱其▯,则我之所大欲者,将不用一士之命,而可以坐得,何惮而不为哉?臣切以为知义理之不可为矣,而犹为之者,必以有利而无害故也。而以臣防之,所谓讲和者,有百害而无一利,何苦而必为之?夫复雠讨贼,自彊为善之説,见于经者不啻详矣。陛下聪明稽古,固不待臣一二言之,请始陈其利害,而陛下择焉。夫议者所谓本根未固,形势未成,进不能攻,退不能守,何为而然哉?正以有讲和之説故也。此説不罢,则天下之事无一可成之理。何哉?进无死生一决之计,而退有迁延可已之资,则人之情虽欲勉强自力于进为,而其气固已涣然离沮,而莫之应矣。其守之也必不坚,其发之也必不勇。此非其志之本然,气为势所分,志为气所夺故也。故今日讲和之説不罢,则陛下之励志必浅,大臣之任责必轻,将士之赴功必缓,官人百吏之奉承必不能悉其心力以聴其上之所欲为。然则本根终欲何时而固?形势终欲何时而成?恢复又何时而可图?守备又何时而可恃哉?其不可兾明矣。若曰以虚礼縻之,则彼虽仁义不足,而凶狡有余,诚有谋我之心,则岂为区区之虚礼而骄?诚有兼我之势,则亦岂为区区之虚礼而辍哉?若曰示之以弱,则是披腹心、露情实,而示之以本然之弱,非强而示之弱之谓也。适所以使之窥见我底蕴,知我之无谋,而益无忌惮耳。纵其不来,我恃此以自安,势分气夺,日复一日,如前所云者,虽复旷日十年,亦将何计之可成哉?则是所以骄敌者,乃所以啓敌而自骄;所以缓冦者,乃所以养冦而自缓。为人计则善矣,而非吾臣子所宜言也。且彼盗有中原,嵗取金币,据全盛之势,以制和与不和之权。少懦则以和要我,而我不敢动;力足则大举深入,而我不及支。盖彼以从容制和,而其操术常行乎和之外,是以利伸否蟠,而进退皆得。而我方且仰首于人,以聴和与不和之命。谋国者惟恐失金人之驩,而不为久逺之计。进则失中原事机之防,退则沮忠臣义士之心。盖我以汲汲欲和,而志虑常防乎和之中,是以跋前防后,而进退皆失。自宣和、靖康以来,首尾三四十年,金人専持此计,中吾腹心,决防制胜,纵横前却,无不如意者,而我堕其术中,曾不省悟。危国亡师,如出一辙。去嵗之事,人谓朝廷其知之矣,而解严未几,敌使复至。彼何惮于我,而遽为若是?是又欲以前防得志于我,而我犹不悟也。受而报之,信节未还,而海州之围已急矣。此其包藏反覆岂易可测?而议者犹欲以已试败事之余谋当之,其亦不思之甚也哉!至于请复土疆,而兾其万一之得,此又不思之大者。夫土疆,我之旧也,虽不幸沦没,而岂可使彼仇雠之敌得以制其予夺之权哉?
译《易》所说的“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格物致知,就是尧、舜所说的“精一”;正心诚意,就是尧、舜所说的“执中”。自古圣人以口传心授、并在行事中表现出来的道理,只有这些罢了。至于孔子汇集并成就了圣人的大成,但后来没有得到相应的职位,无法把它施行于天下,所以退而把它写入六经,用来向后世治理天下国家的人展示其中的道理。若论本末终始、先后次序,尤其详细明白的,就是今天所见戴氏之记中所谓《大学》篇。承议郎程颢以及他的弟弟崇政殿说书程颐,都是近世的大儒,确实得到了孔孟以来失传的学问,都认为这篇文章是孔孟遗留下来的著作,是学习者首先应当致力的事情,实在是至理之论。臣愚昧地希望陛下抛弃旧日无用的浮华文章,排斥似是而非的邪曲学说,把圣意稍稍留在这部古代遗经上,延请访问真正的儒者,深刻明白其中宗旨的人,把他们安置在左右,以备顾问研究;在最精纯、最专一的境界中充实扩大治国事务,从而知道天下国家之所以能够治理,并不超出这个道理。然后便会知道体用同出一源,显明与幽微之间没有间隔,独自得到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相传的道统。于是用六经的文章来考察,用历代的事迹来鉴戒,在心中体察,以应对当世无穷的变化。凭陛下的明圣,再这样完备地疏浚其源头、辅助其志向,那么将来达到的境界,哪里是臣的愚昧所能估量的呢?然而臣不是通晓大道的人,以上所陈述的,不过是我从师友那里听到的粗略纲要和端绪而已。陛下由此讲习学问而有所自得,必定会有超出臣所能说的地方。惟愿陛下深深留意,不要忽略,这样天下就非常幸运了。臣又听说,治理天下国家,必定要有一定而不可改变的大计;今天的计划,不过是修治政事、抵御敌国罢了。这并不隐奥难知,然而计划之所以不能确定,是因为议和的说法使人疑惑。金人对我们有不共戴天之仇,所以不可与之议和,道理十分明白。但有人仍然提出这种说法,他们的意思一定是:如今根本尚未稳固,形势尚未形成,进攻还没有恢复中原的条件,退守还没有防备冲突的办法,不如用虚礼把金人牵制住,趁他们来聘问时派使者答复,请求恢复疆土,向他们显示软弱,使他们悠闲骄惰,暂时不谋害我们,而我们得以利用这段时间从容兴修补治,大力做好准备。万一上天后悔降下灾祸,或者诱使他们发生内乱,那么我们最大的愿望将不必牺牲一个士卒的性命,便可以坐享成功,还有什么顾忌而不这样做呢?臣认为,明知义理上不可行却仍然这样做的人,一定是因为以为这样有利而无害。但依臣看来,所谓议和,是有百种害处而没有一种好处,何苦一定要做呢?恢复仇土、讨伐贼敌、自己奋强而求取善政的道理,经书中说得非常详尽。陛下聪明而能考察古事,本来不需要臣再说一两句,请允许臣先陈述它的利害,由陛下选择。议论者所说的根本尚未稳固、形势尚未形成,进攻不能取胜、退守不能自保,为什么会这样呢?正是因为有议和的说法。这种说法不停止,天下的事情就没有一件能够成功。为什么呢?进攻时没有以生死作一决的计划,退守时却有可以迁延苟安的凭借;于是人的内心虽然想勉强自我振作、积极进取,但士气本来已经涣散沮丧,没有人响应了。他们防守一定不坚固,出击一定不勇敢。这不是他们本来的志向如此,而是士气被形势分散,志向又被士气夺走的缘故。所以今天议和的说法不停止,陛下励精图治的志向就会浅薄,大臣承担责任就会轻率,将士赴战立功就会迟缓,官员百吏奉行上意也必定不能竭尽心力。这样说来,根本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稳固?形势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形成?恢复中原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谋划?守备又要到什么时候才可以依靠呢?它不值得期待,是显而易见的。若说用虚礼牵制金人,那么他们虽然缺少仁义,却有余力凶狠狡诈;如果确实有谋害我们的心思,难道会因为区区虚礼而骄纵不前吗?如果确实有兼并我们的势力,又难道会因为区区虚礼而停止吗?若说向他们显示软弱,那就是剖露内心、暴露实情,把本来就有的软弱显示给他们,并不是有实力却故意示弱。这样恰好使他们看清我们的底细,知道我们没有谋略,于是更加肆无忌惮。即使他们不来,我们依靠这种做法自我安慰,形势分散、士气丧失,日复一日像前面所说的那样,即使再拖延十年,又能成就什么计划呢?这样一来,本来用来使敌人骄纵的手段,反而成了启发敌人、使自己骄纵的手段;本来用来使敌寇放缓行动的手段,反而成了养大敌寇、使自己懈怠的手段。替别人打算,这个办法很好,却不是我们臣子应该说的。况且金人窃据中原,每年收取金帛,凭借全盛的势力,掌握着议和与不议和的权力。他们稍有怯弱,就用议和来要挟我们,使我们不敢行动;力量充足,就大举深入,使我们来不及抵挡。他们从容地控制议和,而其策略却常常在议和之外运行,因此有利时便伸展,无利时便蛰伏,进退都能得利。而我们正仰着头听任别人决定议和还是不议和。谋划国家的人只怕失去金人的欢心,却不作长远的打算。进则丧失收复中原的时机,退则使忠臣义士的心灰败。我们急切地想议和,志向和思虑却总是局限在议和之中,所以进退两难,进退都失策。自宣和、靖康以来,前后三四十年,金人专门使用这个计策,刺中我们的心腹要害,决定胜负,纵横进退,无不如意;而我们落入他们的谋术之中,竟然还没有醒悟。危害国家、使军队覆亡,总是同一个模式。去年的事情,人们以为朝廷已经懂得了,然而解除戒严没有多久,敌使又来了。他们有什么忌惮我们的地方,竟然马上又这样做?这又是想凭借前一次的得志来对付我们,而我们仍没有醒悟。我们接受并答复了他们的使节,信使和符节还没有返回,海州的围困已经危急了。他们包藏反复的心思,难道容易测知吗?而议论者还想用已经试过并导致失败的旧谋来应对他们,也实在是太不思考了!至于请求恢复疆土,希望万一能够得到一点结果,这更是极大的不思考。疆土本来是我们的旧有之物,即使不幸沦陷,难道可以让他们这些仇敌掌握给予或夺取它的权力吗?
顾吾之徳之力如何耳。我有以取之,则彼将不能有,而自归于我;我无以取之,则彼安肯举吾力之所不能取者而与我哉?且彼能有之而我不能取,则我弱彼强,不较明矣。纵其与我,我亦岂能据而有之?彼有大恩,我有大费,而所得者未必坚也。向者燕云、三京之事,可以监。矣,是岂可不为之寒心也哉?假使万有一而出于必不然之计,彼诚不我欺而不责其报,我必能自保而永无他虞,则固善矣。然以堂堂大宋不能自力以复宗祖之土宇,顾乃乞丐于仇雠之金人,以为国家臣,虽不肖,切为陛下羞之。夫前日之遣使报聘,以是为请,既失之矣。及陛下嗣位,天下之望曰庶几乎,而赦书下者方且禁切诸将毋得进兵,申遣使介告谕纂承之意,继修和好之礼,亦若有意于和议之必成,而坐待土疆之自复者,逺近传闻顿失所望。臣愚不能识其何説,而切叹左右者用计之不详也。古语有之:疑事无功,疑行无名。今敌以好来而兵不戢,我所以应之者,常不免出于两涂而无一定之计,岂非所谓疑事也哉?以此号令,使观聴荧惑,离心解体,是乃未攻而已却,未战而已败也。欲以此成恢复之功,亦已难矣。然失之未逺,易以改图,往者不可諌,而来者犹可追。愿陛下畴咨大臣,总揽羣防,鉴失之之由,求应之之术,防以义理之公,参以利害之实,罢黜和议,追还使人,苟未渡淮,犹将可及。自是以徃,闭关絶约,任贤使能,立纪纲,厉风俗,使吾修政事,攘敌国之外,孑然无一毫之可恃以为迁延中已之资,而不敢懐顷刻自安之意。然后将相军民,逺近中外,无不晓然知陛下之志,必于复雠啓土,而无玩嵗愒日之心,更相激厉以图事功。数年之外,志定气饱,国富兵强,于是视吾力之强弱,观彼衅之浅深,徐起而图之。中原故地不为吾有而将焉往?此不过少迟数年之久而理得势全,名正实利,其与讲和请地苟且侥幸,必不可成之虚计,不可同年而语也。惟陛下深留圣意,毋忽,则天下幸甚至于四海之利病。臣则以为系于斯民之戚休,斯民之戚休,臣则以为系乎守令之贤否,然而监司之本也。欲斯民之皆得其所,本原之地,亦在。乎朝廷而已。陛下以为今日之监司奸赃狼藉,肆虐以病民者,谁非宰执台谏之亲旧賔客乎?其既失势者,陛下既按见其交私之状而斥去之矣。尚在势者,岂无其人?顾陛下无自而知之耳。然则某事之利为民之休,某事之病为民之戚,陛下虽欲闻之,亦谁与奉承而致诸民哉?臣以为惟以正朝廷为先务,则其患可不日而自革,而陛下似亦有意乎此矣。盖目前所号召数君子者,皆天下所谓忠臣贤士也。所正朝廷之具,岂有大于此者哉?然其才之所长者不同,则任之宜者亦异。愿陛下于其大者,使之赞元经体,以亮天工;于其细者,使其居官任职,以熙庶绩。能外事者,使任典戎榦方之责;明治体者,使备拾遗补过之官。又使各举所知,布之列位,以共图天下之事。使踈而贤者虽逺不遗,亲而否者虽迩必弃。毋主先入以致偏聴独任之机,毋笃私恩以犯示人不广之戒。进退取舎,惟公论之所在是稽,则朝廷正而内外逺近莫敢不一于正矣。监司得其人,而后列郡之得失可得而知;郡守得其人,而后属县之治否可得而察。重其任以责其成,举其善而惩其恶。夫如是,则事之所谓利民之所谓休,将无所不举;事之所谓病民之所谓戚,将无所不除。又何足以劳圣虑哉?苟惟不然,而切切然今日降一诏,明日行一事,欲以惠民而适增其扰者有之;欲以兴利而益重其害者有之。纷纭丛脞,既非君道所宜,宣布奉行,徒为观聴之美而已,则亦何补之有?况今旱蝗四起,民食将乏,图所以寛赋役,备赈赡业流逋,锁盗贼之计,尤在于守令之得其人,而其本原之地则又有在。愿陛下深留圣意,毋忽,则天下幸甚。盖天下之事至于今日,无一不弊,而不可以胜陈。以献言者之众,则或已能畧尽之矣。然求其所谓要道先务而不可缓者,此三事是也。夫讲学所以明理而导之于前,定计所以养气而督之于后,任贤所以修政而经纬乎其中。天下之事,无出乎此者矣。伏惟陛下因此初政,端本正始,自贻哲命之时,因时顺理,乗势有为之防。于此三言,深加察纳,果防力行以幸天下,则夫所谓不可胜陈之事,凡见于议者之言而合乎义理之公,切于利害之计者,自然循次及之,各得其所。若其不然,今虽有求治之心,而致之不得其方;
译这只在于我们的德行和力量如何罢了。我们有能力取回它,那么金人将不能占有它,它自然会归于我们;我们没有能力取回它,那么他们怎么肯把我们力量所不能取得的东西交给我们呢?况且他们能够占有而我们不能取得,这不是明摆着我们弱、他们强吗?即使他们把它交给我们,我们难道就能据有它吗?他们得到很大的恩惠,我们却要付出很大的代价,而所得之物未必稳固。从前燕云、三京的事情就可以作为鉴戒,这难道不值得我们寒心吗?假使万分之一地出现一种本来绝不可能的情况:他们确实不欺骗我们,也不要求我们报答,而我们又一定能够自保、永远没有其他忧患,那当然是好事。然而堂堂大宋不能凭自己的力量收复祖宗的土地,反而向仇敌金人乞求,把他们当作国家的臣属;即使臣不肖,也实在替陛下感到羞耻。前日派使者回访时,就以此作为请求,这已经错了。等到陛下继承帝位,天下人的希望都说也许有希望了;可是赦书下达后却正在严厉禁止诸将进兵,又接连派遣使者告知金人继承帝位的意思,继续修好,仿佛有意让和议一定成功,坐等疆土自行恢复,远近听闻后顿时大失所望。臣愚昧,不能明白这是什么主张,只能深深叹息左右近臣谋划得不周详。古语说:事情疑惑不决就不会成功,行动疑惑不决就不会有名声。如今敌人以友好姿态来,而军队却没有停止行动;我们用来回应他们的办法,总是在两条道路之间摇摆而没有确定的计划,这难道不是所谓疑事吗?用这样的号令,使天下人的观察和听闻受到迷惑,离心离德、解体涣散,这就是尚未进攻便已经退却,尚未交战便已经失败。想凭这样取得恢复中原的功业,也已经很难了。然而错误发生还不久,容易改换谋略;过去的事情不能挽回,未来还可以追补。愿陛下广泛咨询大臣,总揽群臣的谋议,鉴察失策的原因,寻求应对的方法,以公正的义理为依据,参照实际利害,罢黜和议,追回使者,如果还没有渡过淮河,就还来得及。从此以后,关闭关隘、断绝盟约,任用贤能,树立纲纪,振作风俗,使我们在修治政事、抵御敌国之外,孤立无援,不留一丝可以用来迁延苟安的凭借,不敢怀有片刻自我安逸的念头。然后将相、军民、远近中外,没有不明白陛下志向的,都知道一定要恢复仇土、开拓疆土,不再有玩弄岁月、苟且偷安的心思,彼此激励以谋求功业。几年之后,志向坚定、士气充足,国家富裕、军队强盛;到那时观察我们的力量强弱,察看敌人的间隙大小,再从容起兵谋划恢复。中原的旧有土地不归我们所有,又将归向哪里呢?这不过是稍微迟延几年,使道理更加充分、形势更加完备;名义正当而实际有利。它与通过议和请求土地、苟且侥幸地寄托于必定不能成功的虚幻计划相比,根本不可同日而语。惟愿陛下深深留意,不要忽略,这样天下就非常幸运。至于四海的利弊,臣认为关系到百姓的忧乐;百姓的忧乐,臣认为关系到守令的贤能与否;而这又是监司的根本。想使百姓都各得其所,根本所在也只在朝廷罢了。陛下认为今天的监司贪污横行、残暴虐害百姓的人,哪一个不是宰执、台谏的亲旧宾客呢?那些已经失势的人,陛下已经查明他们私相交结的情状而斥退了。仍然在势位上的,难道没有这种人吗?只是陛下没有途径知道他们罢了。这样说来,某件事对百姓有利、使百姓安乐,某件事对百姓有害、使百姓忧苦,陛下即使想听到这些,又有谁会替陛下传达给百姓呢?臣认为,只有把端正朝廷作为首要事务,那么这种祸患不出一日就会自行革除,而陛下似乎也有意这样做。因为目前所召集的几位君子,都是天下所称的忠臣贤士;用来端正朝廷的措施,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呢?然而他们各自才能所擅长的地方不同,适合任用他们的职位也不同。愿陛下对于其中才能大的,让他们辅佐根本大政、掌握国家体制,以辅助上天完成治理;对于才能较小的,让他们居官任职,以兴盛各项政务。能办理对外事务的,让他承担掌管军务、经营四方的责任;明白治理国家体制的,让他担任拾遗补过的官职。又让他们各自推荐所知的人,把他们安排在各个职位上,共同谋划天下的事情。使关系疏远而贤能的人即使在远处也不遗漏,关系亲近而无能的人即使在近处也一定弃置。不要先入为主,以致偏听偏任;不要过分看重私恩,违背示人不广的告诫。进退取舍,只考察公论所在,那么朝廷端正了,内外远近没有谁敢不归于正道。监司任用了合适的人,之后各州郡的得失才可以知道;郡守任用了合适的人,之后所属县的治理好坏才可以考察。加重他们的责任来要求成效,表彰善行而惩罚恶行。这样一来,事情中有利于百姓的、百姓所安乐的,就没有不兴办的;事情中损害百姓的、百姓所忧苦的,就没有不革除的。又何必劳烦圣上忧虑呢?如果不是这样,而是今天急忙降一道诏书,明天施行一件事情,想要惠及百姓反而增加他们的扰累,这种情况是有的;想要兴办有利之事,反而加重祸害,这种情况也是有的。事情纷乱琐碎,既不是君主之道所应当做的;即使宣布奉行,也不过徒然成为供人观看听闻的美名罢了,又有什么补益呢?何况如今旱灾、蝗灾四处发生,百姓的粮食将要缺乏,谋划宽减赋役、准备赈济供养、安置流亡逃户、制止盗贼的办法,尤其在于守令能够任用合适的人,而其根本所在又另有所在。愿陛下深深留意,不要忽略,这样天下就非常幸运。天下的事情到了今天,没有一件不衰败,而这些问题又多得无法全部陈述。进献言论的人很多,或许已经大略说尽了。然而寻求其中所谓最重要、最先务而不可迟缓的事情,就是这三件。讲学,是为了明辨道理并在前面引导;定计,是为了培养士气并在后面督促;任贤,是为了修治政事并在其中加以经纬。天下的事情,没有超出这三者的。臣恭敬地希望陛下趁着这初政之时,端正根本、慎正开端,正是自己招致明智命运的时候;顺应时势和事理,乘势有所作为。对于这三句话,深加考察并采纳,果然奋力实行来使天下获得幸福,那么那些多得无法尽数陈述的事情,凡是见于议论者而符合公正义理、切合实际利害的,自然会依次办理,各得其所。如果不是这样,今天虽然有求治之心,却没有得到正确的方法;
虽有致治之方,而为之不得其序。一旦恭劳俭苦,忧勤过甚,有所不堪而不见其效,则亦终于因循怠惰而无所成矣。岂天下之人所以延颈举踵而望陛下之初心哉?至于是时,虽欲悔之,臣恐其倍劳圣虑,而成效不可期也。又况旱蝗之灾,环数千里,陛下始初清明行谊未过,而天戒赫然若是其甚,其必有说矣。臣愚切以为此乃天心仁爱陛下之厚,不待改过行失,其先致其警戒之意,以啓圣心,使盛徳大美始终纯全,无可非间。如商中宗、周宣王因异而修徳以致中兴,也是宜于此三术屡省而亟图之,以顺民心,以答天意。以陛下之圣明,必将有以处此。愚臣所虑,独患议者不深维其所以然之故,以为其间不免有所更张,或非太上皇帝之意者,陛下所不宜为,以咈亲志。臣切以为误矣。恭惟太上皇帝至公无心,合徳天地,临御三纪,艰难百为,其用人造事皆因时循理,以应事变,未甞胶于一定之説,先后始末之不同,如春秋冬夏之变相反,以成嵗功,存神过化,而无有毫髪私意凝滞于其间。其所以能超然逺引,屣脱万乗而不以为难者,由是而已。本其传位陛下之志,岂不以陛下必能缉熙帝学,以继迹尧禹乎?岂不以陛下必能任贤修政,以惠康小民乎?诚如是也,则臣之所陈乃所以大奉太上诒谋燕翼之圣心,而助成陛下尊亲承志之圣孝也。议者顾欲守一时偶然之迹一二以循之,以是为太上皇帝之本心,则是以事物有形之粗而语天地变化之神也,岂不误哉?且古者禅授之懿,莫如尧舜之盛,而舜承尧禅二十有八年之间,其于礼乐刑政更张多矣。其大者举十六相,皆尧之所未举;去四凶,皆尧之所未去。然而舜不以为嫌,尧不以为罪,天下之人不以为非,载在《虞书》,孔子录之以为大典,垂万世法。而况臣之所陈,非欲尽取太上皇帝约束纷更之也,非贵其所贱,贱其所贵,而悉更置之也。因革损益,顾义理如何耳,亦何不可?而陛下何以之有哉?愿早图之,以幸天下,毋疑于臣之计也。若夫战守之机,形制之势,则臣未之学,不敢妄有所陈。然切念上流督帅,物望素轻,黜陟宜效于已试;下流戍兵,直弃淮甸长江之险,与虏共之,斯乃古今之所共忧,愚智之所同惑。臣虽鄙闇,亦切疑之。况今秋气已高,敌情叵测,传闻汹汹,咸谓当复有去嵗之举,虽虚实未可知,然是二者实强弱安危形势所系,呼吸俯仰之间,未足以喻其急也。愿陛下并留圣意,臣不胜大愿。臣凡愚不学,顷嵗冒昧羣试有司,太上皇帝赐之末第,获叨官禄。既又误聴人言,猥加収召,适以疾病留落不前。今则血气益衰,精神益耗,屏居山田,未知所以仰报大恩之日。敢因明诏,罄竭愚衷,昧死献书以闻。
古文集成巻五十六
译虽然有达到治理的办法,却施行得没有次序。一旦恭敬劳苦、节俭艰苦、忧劳过度,到了不能承受的地步而又看不到成效,最终也会因循怠惰,什么都不能成就。这难道是天下人伸长脖子、踮起脚跟所盼望的陛下即位初心吗?到了那时,即使想后悔,臣恐怕只会使圣上更加劳心劳力,而成效却不可期待。何况旱灾、蝗灾波及方圆数千里,陛下刚开始施政,清明行义还没有过错,而上天的警戒却如此显赫严重,其中一定有道理。臣愚昧地认为,这正是上天厚爱陛下的一片仁心:不等陛下改正过失,便先降下警戒来启发圣心,使盛德大美始终纯全,不留下可供非难的空隙。像商代中宗、周宣王都因灾异而修养德行,终于达到中兴,所以更应当反复省察并赶快谋划这三种方法,以顺应民心、报答天意。凭陛下的圣明,一定能够妥善处理此事。愚臣所担心的,只是议论者没有深入思考其中的原因,认为其间不免有所更张,或者有些做法不是太上皇帝的意思,陛下不应当做,以免违背亲长的心意。臣认为这是错误的。恭敬地思量,太上皇帝至公无私,与天地的德性相合;临朝执政三十六年,历经艰难、办理百事,用人和处理事务都顺应时势、遵循事理,以应对事变,从不拘泥于固定的说法。前后始末各不相同,就像春夏秋冬的变化彼此相反,却共同成就一年的功业;其精神深藏而教化流行,其中没有丝毫私意凝滞。他之所以能够超然远离政务,脱下万乘之尊的重担而不以为难,原因就在这里。推究他把帝位传给陛下的心愿,难道不是认为陛下一定能够讲明帝王之学、继承尧舜禹的事业吗?难道不是认为陛下一定能够任用贤能、修治政事,使百姓安宁吗?如果确实如此,那么臣所陈述的,正是用来充分奉行太上皇帝遗留谋略、保佑后代的圣心,并帮助成就陛下尊亲承志的圣孝。议论者却想拘守一时偶然的少数事迹来遵循,把这当作太上皇帝的本心,这就是用事物有形的粗浅现象来说明天地变化的神妙,难道不是错误吗?况且古代禅让传授的美盛,没有比尧舜更盛大的;可是舜承受尧的禅让后,在二十八年间,对礼乐刑政作了许多更改。大的方面,举用了十六位贤相,都是尧未曾举用的;罢黜了四凶,都是尧未曾罢黜的。然而舜不以此为嫌,尧不以此为罪,天下人也不认为这是错误;这些事记载在《虞书》中,孔子记录下来作为大典,垂示万世的法则。何况臣所陈述的,并不是要把太上皇帝的一切约束都拿来改动,也不是贬低他所看重的、抬高他所轻视的,把一切都重新设置。因循还是革新、减损还是增益,只看是否合乎义理罢了,又有什么不可以呢?陛下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呢?愿陛下早日谋划,以使天下获得幸福,不要怀疑臣的计划。至于战守的关键、地势形制的情势,臣没有学习过,不敢妄加陈述。然而臣深切想到,上游的督帅一向声望很轻,任免升降应当以已经试验过的成效为依据;下游的戍守军队,却直接放弃淮甸、长江的险要,与敌虏共同占有,这正是古今共同忧虑、愚智都感到疑惑的事情。臣虽浅陋昏暗,也对此深感疑惑。何况如今秋气已经高爽,敌情难以测度,传闻喧腾,都说敌人应当还会发动去年的行动。虽然虚实还不能知道,但这两件事确实关系到强弱、安危和形势,急迫得即使在呼吸俯仰之间,也不足以形容。愿陛下对此一并留意,臣不胜至愿。臣凡庸愚昧,没有学问,前些年冒昧参加有司主持的群试,太上皇帝赐给我末等名次,使我得以承受官禄。后来又误听他人之言,蒙受征召,却正因疾病而滞留失意,不能前进。如今血气更加衰弱,精神更加耗损,隐居山野田间,不知何日才能仰报大恩。今敢借着陛下的明诏,竭尽愚诚,冒死献上奏书,让陛下听闻。《古文集成》卷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五十七。宋。王霆震。编。前辛集三。封事庚子应诏封事【朱文公】四月二十一日,宣教郎、权发遣南康军事、兼管内劝农事、提辖本军界分诸铺逓角借绯臣朱熹谨斋沐奉防,东向再拜,昧死献于皇帝陛下。臣伏覩三月九日陛下可议臣之奏申勑,监司、郡守条具民间利病,悉以上闻,无有所隠。臣以布衣诸生防被圣恩,待罪偏垒,乃获遭值仁圣,永言愿治,不间踈逺,如此其敢不悉心竭虑,以塞诏防?然臣甞病献言者不维天下国家之大体,而毛举细故以为忠;聴言者不察天下国家之至计,而抉擿隠伏以为眀。是以献言虽多,而实无所益于人之国;聴言虽广,而实无以尽天下之美。臣诚不佞,然不敢専以浅意小言仰奉明诏,惟陛下幸于其大者垂聴而审行之,则天下幸甚。臣甞谓天下国家之大务,莫大于恤民;而恤民之实,在省赋;省赋之实,在治军。若夫治军、省赋以为恤民之本,则又在夫人君正其心术以立纪纲而已矣。董子所谓「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盖谓此也。夫民之不可不恤,不待智者而后能知,亦不待明者然后能言也。然欲知其憔悴困穷之实,与其所以致此之由,则臣请以所领之郡推之,然后以次而及其所以施置之方焉。臣谨按南康为郡,土地瘠薄,生物不畅,水源干浅,易得枯涸,人民稀少,谷贱农伤,固已为贫国矣。而其赋税偏重,比之他处,或相倍蓰。民间虽复尽力耕种,所収之利不足以了纳税赋,须至别作营求,乃可陪贴输官,是以人无固志,生无定业,不肯尽力农桑以为子孙久逺之计。幸遇丰年,则贱粜禾谷以苟目前之安;一有水旱,则扶老擕幼,流移四出,视其田庐无异逆旅之舎。盖出郊而四望,则荒畴败屋,在处有之。故臣自到任之初,即甞具奏,乞且将星子一县税钱特赐蠲减,又甞具申提防坑冶司,乞为敷奏将夏税所折木炭价钱量减分数,其木炭钱已防圣慈曲赐开允,独减税事,漕司相度方上,版曹若得更防圣恩,特依所请,则一方憔悴困穷之民,自此庶几复有更生之望矣。然以臣计之,郡之接境江、饶等州,土田瘠薄,类此者非一郡一县而已也,赋税重大如此者,非一料一色而已也。若不大为经理,深加隠恤,虽复时于其间少有纵舎,如以杯水捄一车薪之火,恐亦未能大有所济,而剥肤椎髓之祸,必且愈深愈酷而不可救,元气日耗,根本日伤,一旦不幸而有方数千里之水旱,则其横溃四出,将有不可如何者,未知陛下何以处此?此臣所谓民之憔悴困穷而不可不恤者然也。而臣所谓省赋理军者,请复言之。夫有田则有租,为日久矣,而今日民间特以税重为苦者,正缘二税之入,朝廷尽取以供军,而州县无复赢余也。夫二税之入尽以供军,则其物有常数,其时有常限,而又有贴纳水脚转输之费,州县皆不容有所寛缓而减免也。州县既无赢余以给官吏养军兵,而朝廷发下离军归正等人,又无纪极,支费日增,无所取办,则不免创于二税之外,别作名色,巧取于民。且如纳米収耗,则自七斗八斗以至于一倍而未止也;豫借官物,则自一年二年以至三年四年而未止也。此外又有月桩、移用诸杂名额,抛卖乳香,科买军器,寄招军兵,打造铁甲之属,自版曹总所以至漕司上下相承,递相促迫,今日追究人吏,明日取勘知通官吏,无所从出,不过一切取之于民耳。盖不如是,无以补旧欠支目前,虽明知其一旦发觉违法抵罪,而不及顾也。夫以罪及其身而不暇恤,尚何暇于民之恤乎?以此观之,则今日民贫赋重,其所从来亦可知矣。若不计理军实而去其浮冗,则民力决不可寛。然国家蹙处东南,恢复之勲未集,所以养兵而固圉者,常患其力之不足则兵又未可以遽减。窃意惟有选将吏、覈兵籍,可以节军资;开广屯田,可以实军储;练习民兵,可以益邉备。诚能行此三者,而又时出禁钱以续经用,民力庶其可寛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五十七,宋王霆震编,前辛集三 封事 庚子应诏封事【朱文公】四月二十一日,宣教郎、权发遣南康军事、兼管内劝农事、提辖本军界分诸铺递角借绯,臣朱熹谨斋戒沐浴,面向东方恭敬叩拜,冒死献书于皇帝陛下。臣恭敬看到三月九日陛下批准议论臣的奏疏并下达敕令,命监司、郡守分条列举民间的利弊,全部上报朝廷,不得有所隐瞒。臣以平民儒生的身份,幸蒙圣恩,在偏远军府任职,竟能遇到仁圣之君,长久地表达求治愿望,不因关系疏远而有所间隔;如此一来,臣怎敢不尽心竭虑,以符合诏书的要求?然而臣曾经担心进献言论的人不思考天下国家的大体,只列举琐碎小事来当作忠诚;听取言论的人不考察天下国家的根本大计,只揭发隐秘事情来当作明察。因此进献言论虽然很多,实际上对治理国家没有益处;听取言论虽然广泛,实际上也不能尽得天下的长处。臣实在没有才智,但不敢只拿浅薄的想法、细小的言论来仰承明诏;惟愿陛下对于其中重大的问题加以听取并审慎实行,这样天下就非常幸运。臣曾经认为,天下国家最重大的事务,没有比体恤百姓更大的;体恤百姓的实际措施,在于减省赋税;减省赋税的实际办法,在于整治军队。至于以整治军队、减省赋税作为体恤百姓的根本,又在于君主端正自己的心术,以此树立纲纪罢了。董仲舒所说的“端正内心来端正朝廷,端正朝廷来端正百官,端正百官来端正万民,端正万民来端正四方”,说的大概就是这个道理。百姓不可不体恤,不必等到有智慧的人才能知道,也不必等到明察的人才会说出。然而若要了解他们憔悴困穷的实际状况,以及导致这种状况的原因,那么臣请从自己所管辖的郡推论,然后依次说明应当采取的办法。臣谨慎考察,南康作为一个郡,土地贫瘠,生长万物不旺盛,水源干浅,容易干涸;人口稀少,谷物价格低而农民受损,本来已经是贫困的地区。可是它的赋税又特别沉重,与其他地方相比,有的甚至相差一倍、五倍。民间即使竭尽力量耕种,收获的利益也不足以缴清税赋,必须另谋生计,才能补贴缴纳官府,因此百姓没有安定的志向,生计没有固定的产业,不肯尽力从事农桑来为子孙作长远打算。幸逢丰年,就低价卖掉粮食,苟且求得眼前安稳;一旦遭遇水灾旱灾,便扶老携幼,四处流徙,把自己的田地房屋看得如同旅舍一样。走出郊外四处望去,荒芜的田地、破败的房屋到处都是。因此臣自从到任之初,就曾上奏,请求暂且将星子一县的税钱特别予以减免;又曾向提举坑冶司具文申报,请求奏请把夏税中折纳木炭的价钱酌量减少若干成数。木炭钱已经蒙受圣上慈恩曲加准许,唯独减免税收一事,漕司正在斟酌上报;如果户部再得到圣恩,特别依从所请,那么一方憔悴困穷的百姓,从此或许就有重新获得生机的希望了。然而依臣的估计,与本郡接壤的江州、饶州等地,土地贫瘠,像这样情况的并不只是一郡一县;赋税这样沉重的,也不只是一种税、一种名目。如果不大力治理经营,深切加以体恤,即使有时在其中稍稍宽免一些,也如同用一杯水去救一车柴薪燃起的大火,恐怕仍不能有大的帮助;而剥皮椎髓般的祸害,必将越来越深、越来越酷烈,终于无法挽救。国家元气日益耗损,根本日益受伤,一旦不幸发生方圆数千里的水旱灾害,横向溃散、四处流离的局面将会发展到无法收拾的地步,不知道陛下将怎样处理呢?这就是臣所说百姓憔悴困穷、不可不加以体恤的情形。至于臣所说的减省赋税、整治军队,请允许臣再说明。拥有田地便要缴纳田租,这种情况已经很久了;而今天民间特别以赋税沉重为苦,正是因为两税的收入都被朝廷拿去供给军队,州县不再有剩余。两税收入既然全部供给军队,数额就有固定之数,期限也有固定之限,又有贴纳水脚、转运输送的费用,州县都不容许有所宽缓减免。州县既没有剩余来供给官吏、养活军兵,而朝廷发下离军归正等人又没有止境,支出费用日益增加,无处筹办,便不得不在两税之外另立名目,巧取于百姓。比如纳米收耗,就从七斗、八斗一直增加到一倍还不停止;预借官物,则从一年、两年一直拖到三年、四年还不停止。此外又有月桩、移用等各种杂名额,抛卖乳香,科买军器,寄名招募军兵,打造铁甲之类;从版曹总所到漕司,上下相承,彼此催逼,今天追究人吏,明天提审知通等官吏,无从筹措,最终不过一概取之于民罢了。因为不这样做,就无法弥补旧欠、供应眼前;即使明知一旦被发觉便会因违法获罪,也顾不上了。既然犯罪及身尚且无暇顾惜,哪里还有闲暇顾惜百姓呢?由此看来,今日百姓贫困、赋税沉重,其由来便可以知道了。若不核实军队实情、裁去浮冗,民力决不能宽裕。然而国家困处东南,恢复大业尚未成功;养兵固守边疆,常忧力量不足,因此军队又不能骤然裁减。我私下认为,只有选任将吏、核实兵籍,才可以节省军费;扩大屯田,才可以充实军储;训练民兵,才可以增强边防。果真能够实行这三件事,再不时从禁钱中拨款接济经常费用,百姓的力量大概就可以宽裕了。
今将帅之选,率皆膏粱騃子、厮役凡流,徒以趍走应对为能,苞苴结托为事。物望素轻,既不为军士所服,而其所以得此差遣,所费已是不赀。以故到军之日,惟务裒敛刻剥,经营贾贩,百种搜罗以偿债。负债负既足,则又别生希望,愈肆诛求。盖上所以奉权贵而求陞擢,下所以饰子女而快已私,皆于此乎取之。至于招収简阅、训习抚摩,凡军中之急务,往往皆不暇及。军士既已困于刻剥、苦于役使,而其有能者又不见有优异,无能者或反见亲宠。怨怒郁积,无所伸诉。平时既皆悍然有不服之心,一旦缓急,何由可恃?至于军中子弟,亦有素习弓马、谙晓战阵者,例皆不肯就本军投募,而朝廷反为之分责州县,枉费钱物,拖拽短小生踈无用之人以补军额。凡此数端,本末巨细,无不乖错。而所谓将帅者,私欲饱满,鑚研有效,则又可以束装问涂,而望他军之积以为已资矣。故近嵗以来,管军臣僚迁代之速,至有一嵗再易者。是则不为军中利病,无由究知。冗兵浮食,日益猥众,而此人之所盗窃破费,与夫送故迎新,百色支用,已不知其几何矣。至于总餽输之任者,亦皆负倚幽隂,交通贿赂。其所程督駈催,东南数十州之脂膏骨髓名为供军,而辇载以输于权幸之门者,不可以数计。若乃屯田、民兵二事,又特为诞谩小人,窃取官职之资,而未闻其有丝毫尺寸可见之效。凡此数弊,天下之人孰不知之?而任事之臣畧不敢一言以告陛下,惟务迫趣州县,使之急征横赋,状伐邦本。而其所以欺陛下者,则曰:如是而国可富,如是而兵可强。陛下亦闻其説之可喜,而未究其实,徃徃误加奬。宠畀以事权,是以比年以来,此辈类皆高官厚禄,志满意得,而生民日益困苦无聊赖。草茅有识之士相与私议,窃叹以为莫大之祸必至之忧,近在朝夕,顾独陛下未之知耳。为今之计,欲讨军实以纾民力,则必尽反前之所为,然后乃可兾也。盖授将印,委利权,一出于朝廷之公议,则可以絶苞苴请托之私,务求忠勇沉毅,实经行阵,曽立劳效之人,则可以革轻授非才之弊。无苞苴请托之私,则刻剥之风可革;将得其人,则军士畏爱奋厉,搜阅以时,而窜名冗食者不得容私于其间。得人而久其任,则上下相安,缓急可恃,而又可以省送迎之费。军之汰卒与凡北来归正添差任满之人,皆可归之屯田,使之与民杂耕,而渐损其请给。其有材勇事艺之人,则计其品秩而多与之田,因以为什伍之长,使教其人习于驰射击刺行伍之法。罢去诸州招军之令,而募诸军子弟之骁勇者,别授以田,使▯尺籍。大抵令与见行屯田民兵之法相为表里,择老成忠实,通晓农兵之务者,使领其事,付以重权,久其事任,毋贪小利,毋急近功。俟其果能渐省列屯坐食之兵,稍损州郡供军之数,然后议其课最增秩而因任之。如此十数年间,自然渐见功效。若其功效未能遽见之间,而欲亟图所以纾州县民间目前之急者,则愿深诏主计将输之臣,且于见今桩积金谷绢绵数内,每嵗量拨二三十万,视州郡之贫乏者,特与免起上供官物三五分,而代其输。向后军籍既核,屯田既成,民兵既练,则上项量拨之数可以渐减,而州郡免起之数可以渐增。州县事力既益寛舒,然后可以禁其苛敛,责以寛恤嵗课,而时稽之,不惟去其加耗预借非法科敷之弊,又视其土之肥瘠,税之轻重,而均减之,庶几穷困之民得保生业,无复流移漂荡之意。所在旷土,亦当渐次有人开垦。布种而公上之赋,亦当自然豋足,次第增羡,不俟程督迫促,而国真可富,兵真可强矣。此臣所谓省赋治军之説然也。至于所谓其本在于正心术以立纪纲者,则非臣职之所当及。然天下万事之根本源流,有在于是,虽欲避而不言,有不可得者。且臣顷于隆兴初元误防召对,盖已畧陈其梗防矣。今请昧死复为陛下毕其説焉。夫所谓纲者,犹网之有纲也;所谓纪者,犹丝之有纪也。网无纲,则不能以自张;丝无纪,则不能以自理。故一家则有一家之纲纪,一国则有一国之纲纪。若乃乡总于县,县总于州,州总于诸路,诸路总于台省,台省总于宰相,而宰相兼统众职,以与天子相可否而出政令,此则天下之纲纪也。然而纲纪不能以自立,必人主之心术公平正大,无偏党反侧之私,然后纲纪有所系而立。君心不能以自正,必亲贤臣,逺小人,讲眀义理之归,闭塞邪私之路,然后乃可得而正也。古先圣王所以立师傅之官,设賔友之位,置谏诤之职,凡以先后纵臾,左右维持,惟恐此心顷刻之间或失其正而已。
译如今所选将帅,大多是富贵人家的愚子、厮役中的庸常之流,只把奔走应对当作本领,把馈赠请托当作事业。他们平素声望本来就低,既不受军士敬服;而他们能够得到这种差遣,所花费的钱已经不少。因此到军中的那一天,只专心搜刮剥削,经营贩卖,百般搜求来偿还债务。债务还清之后,又另生企望,征求财物更加放肆。因为上面用来奉承权贵、求取升迁,下面用来装饰子女、满足私欲,全都从这里取用。至于招募收纳、简选阅核、训练习武、安抚爱护等军中的急务,往往都无暇顾及。军士既困于刻剥、苦于役使,其中有才能的又得不到优待,无能的反而可能受到亲近宠信。怨恨愤怒积聚起来,却无处申诉。平时既都悍然怀有不服之心,一旦遇到缓急,凭什么可以依靠呢?至于军中的子弟,也有平素熟习弓马、通晓战阵的人,按例却都不肯到本军投募;朝廷反而责令州县分摊,白白耗费钱物,拖拉牵引身材矮小、疏懒生疏而无用的人来补足军额。这一切,无论本末大小,没有一样不颠倒错乱。所谓将帅,私欲满足、钻营有成之后,又可以收拾行装询问道路,指望把其他军队的积蓄当作自己的资财了。所以近年以来,统领军队的大臣调任更替非常迅速,甚至一年之内更换两次。这样一来,如果不为军队的利弊着想,便无法深入了解。冗余的士兵和白白耗费的粮食日益增多,而此人盗窃、破费的财物,加上送旧迎新等各种支用,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了。至于总管馈饷运输的人,也都凭借阴私关系,勾交通贿。他们所催督驱迫的,是东南数十州的脂膏骨髓,名义上说是供给军队,实际用车船运送到权贵宠臣门下的,数也数不清。至于屯田、民兵两件事,又只是给虚妄骗人的小人窃取官职资本的手段,未曾听说有丝毫、尺寸可见的成效。这些弊端,天下人谁不知道?而掌管事务的大臣略不敢向陛下说一句,只一味催逼州县,使它们急征横赋,形同砍伐国家根本。他们用来欺骗陛下的话却是:这样做国家就能富,军队就能强。陛下也听到这些话觉得可喜,没有追究实际情况,往往错误地加以奖赏,宠信并授予事权。因此近年以来,这类人全都位居高官、享受厚禄,志得意满,而百姓日益困苦、无所依赖。草野中有见识的人彼此私下议论,暗自叹息,认为最大的灾祸、必然到来的忧患已经近在朝夕之间,只是陛下独自还不知道罢了。当前的办法,如果想核实军队实情以舒缓民力,就必须把以前所做的一切完全反过来,然后才有希望。授予将帅印信、委以财利权力,都出于朝廷公议,就可以断绝馈赠请托的私弊;专门寻求忠勇沉毅、真正经历过战阵、曾经建立功劳的人,就可以革除轻率授官、任用非才的弊端。没有馈赠请托的私弊,刻剥之风就可以革除;将帅任用得人,军士就会敬畏、爱戴并奋发,搜阅也能按时进行,而冒名占额、白吃粮饷的人不能再从中徇私。用人得当而又长期任用,便上下相安,缓急时可以依靠,也可以省去送往迎来的费用。军队淘汰的士卒以及从北方归来、归正、添差、任满的人,都可以归入屯田,使他们同百姓杂处耕作,并逐渐减少他们的请给。对于其中有才干勇力、熟悉战事技能的人,按品秩多给田地,趁机让他们担任什伍之长,教导众人熟习奔驰、射箭、击刺和行伍的法度。停止各州招募军队的命令,改为招募各军子弟中勇猛的人,另行授予田地,使他们隶属尺籍。总的说来,应当使这些措施同现行的屯田、民兵法互为表里;选择老成忠实、通晓农事和军务的人主持其事,授予重权,长期任用,不要贪图小利,不要急于求取眼前功效。等到确实能够逐渐减少各屯中白吃粮饷的士兵,稍微减少州郡供给军队的数额,然后再议定考核成绩、增加品秩并继续任用他们。这样经过十几年,自然会逐渐见到成效。如果在成效还不能马上显现的时候,想赶快设法缓解州县民间当前的急迫困难,那么希望陛下严令主计、主管运输的臣僚:在现今桩积的金、谷、绢、绵数额中,每年酌量拨出二三十万,视州郡贫困程度,特别免除它们起运上供官物的三五分,由此代替它们输纳。以后军籍核实,屯田办成,民兵训练完成,上述拨款数额就可以逐渐减少,而州郡免除起运的数额可以逐渐增加。州县的事务和力量已经更加宽裕舒缓,然后就可以禁止苛刻搜刮,责令它们宽缓抚恤、完成岁课,并且时常考察;不但要革除加耗、预借以及非法科敷的弊端,还要根据土地肥瘠、税额轻重,平均减免,使贫困百姓可以保住生业,不再有流离漂泊的念头。各地荒废的土地,也应当逐渐有人开垦。播种之后,官府的赋税也自然会逐渐足额,依次增加盈余,不必等待催督逼迫,国家才真正可以富,军队才真正可以强。这就是臣所说的节省赋税、治理军队的主张。至于所说根本在于端正心术、建立纲纪,那不是臣职责所应涉及的。然而天下万事的根本源流,有的就在这里;即使想避开不说,也做不到。况且臣先前在隆兴初年误蒙召对时,大概已经略略陈述过其中的梗概了。现在请冒死再次为陛下把这番道理说完。所谓“纲”,就像网有网纲;所谓“纪”,就像丝有丝纪。网没有纲,便不能自行张开;丝没有纪,便不能自行理顺。因此一家有一家的纲纪,一国有一国的纲纪。乡由县统辖,县由州统辖,州由诸路统辖,诸路由台省统辖,台省由宰相统辖,宰相又兼领众职,同天子共同裁定可否、发布政令,这就是天下的纲纪。然而纲纪不能自行建立,必须人主的心术公平正大,没有偏党反侧的私心,然后纲纪才有所依系而得以确立。君主之心不能自行端正,必须亲近贤臣,远离小人,讲明义理的归宿,堵塞邪私的道路,然后才可以端正。古代圣王之所以设置师傅之官、安排宾友之位、设置谏诤之职,就是为了前后辅导劝勉、左右扶持维系,唯恐这颗心在片刻之间失去正道而已。
原其所以然者,诚以天下之本在是,一有不正,则天下万事将无一物得其正者,故不得而不谨也。今天下之事,如前所陈,亦可见矣。陛下欲恤民,则民生日蹙;欲理财,则财用日匮;欲治军,则军政日紊;欲恢复土宇,则未能北向以取中原尺寸之土;欲报雪雠耻,则未能系单于之颈而饮月氐之头也。此其故何哉?宰相、台省、师傅、賔友、谏诤之臣,皆失其职,而陛下所与亲宻、所与谋议者,不过一二近习之臣也。此一二小人者,上则蛊惑陛下之心志,使陛下不信先王之大道,而悦于功利之卑説;不乐庄士之谠言,而安于私▯之鄙态;下则招集天下士大夫之耆利无耻者,文武彚分,各入其门。所喜则隂为引援,擢寘清显;所恶则宻行訾毁,公肆挤。排交通货赂,则所盗者皆陛下之财。命卿置将,则所窃者皆陛下之柄。虽陛下所谓宰相、师保、賔友、谏诤之臣,或反出入其门墙,承望其风防。其幸能自立者,亦不过龊龊自守,而未甞敢一言以斥之。其甚畏公论者,乃畧能惊逐其徒党之一二。既不能深有所伤,而终亦不敢明言以▯其囊橐巢窟之所在。势成威立,中外靡然向之,使陛下之号令黜陟,不复出于朝廷,而出于此一二人之门。名为陛下之独防,而实此一二人者隂执其柄。盖其所壊,非独壊陛下之纲纪而已,乃并与陛下所以立纲纪者而壊之。使天下之忠臣贤士,深忧永叹,不乐其生;而贪利无耻,敢于为恶之人,四面纷然攘袂而起,以求逞其所欲。然则民又安可得而恤?财又安可得而理?军政何自而修?土宇何自而复?而宗庙之雠耻,又何时而可雪耶?臣诚至愚,不胜愤懑。因伏惟念,自顷进对,得竭狂瞽。陛下不唯赦而不诛,其后十七八年间,两防収召,五被除擢。虽臣愚暗,自知无用于世,又为疾病忧患之所牵留,有不得只拜恩命者。然陛下之知臣,不为不深;怜臣,不为不厚。顾臣乃独畏懦藏缩,熟视天下之纲纪废乱,生灵困苦,至于如此,而不能捐生出死,一为陛下言之。是陛下不负臣,而臣负陛下也。今者幸值圣眀,开广言路,而臣官守适在可言之数。于此而又不言,则臣之罪,虽万死不足以自赎。是以敢冒言之。伏惟陛下曲加容贷,留神省察,奋发刚防,一正宸心,斥逺佞邪,建立纲纪,以幸四海困穷之民。则臣不胜大幸,干冒斧钺,臣无任瞻天望圣,战栗俟命之至。臣熹昧死再拜,谨言。贴黄本军管内,去秋晚田旱损,去冬地震有声,臣已各具奏闻去讫。是后一向缺雨,耕牛疫死,今虽得雨,恐已后时,而牛死不止,势甚可虑。伏乞睿照,臣昨防赐对面,奉玉音:「治天下当以正心诚意为本。」常切仰叹圣学高明,深达治本,如此天下安得不治?比年以来,乃闻道路之言,妄谓陛下恶闻正心诚意之説,臣下当进对者,至相告戒,以为语忌。臣虽有以决知其不然,然窃深虑此语流传,上累圣徳,下惑羣聴。伏望睿明,更赐裁择。
古文集成巻五十七
译推究其中的原因,实在是因为天下的根本就在这里;一旦不正,天下万事便没有一件能得到正道,所以不得不谨慎。如今天下的事情,正如前面所陈述的,也可以看出来了。陛下想要体恤百姓,百姓的生活却日益困窘;想要治理财用,财物却日益匮乏;想要整治军队,军政却日益紊乱;想要恢复疆土,却不能向北进取中原一寸土地;想要报仇雪耻,却不能捉住单于的脖颈、饮用月氐人的头颅之血。这是什么原因呢?宰相、台省、师傅、宾友、谏诤之臣,全都失去了职分,而陛下亲近、同他谋议的,不过是一两个近幸之臣。这一两个小人,上则蛊惑陛下的心志,使陛下不信先王的大道,却喜欢功利的卑俗说法;不喜欢正直之士的直言,却安于私宠的鄙俗姿态;下则招集天下士大夫中贪图利禄、没有廉耻的人,文武官员分别聚集,全都进入他们的门下。他们所喜欢的人,就暗中替他援引,提拔安置在清贵显要的位置;他们所厌恶的人,就秘密加以诋毁,公然排挤。通过交通货赂所盗取的,都是陛下的财物;任命卿大夫、设置将帅所窃取的,都是陛下的权柄。即使陛下所说的宰相、师保、宾友、谏诤之臣,也有人反而出入他们的门墙,迎合他们的意旨。那些幸而能够自立的人,也不过谨小慎微地自守,从未敢说一句话斥责他们。最畏惧公众议论的人,也只是略能惊退、驱逐他们的一两个党羽;既不能给予他们深重打击,最终也不敢公开指出他们钱袋和巢穴所在。等到势力形成、威势树立,朝廷内外都纷纷向他们靠拢,使陛下的号令、黜陟不再出自朝廷,而出自这一两个人的门下。名义上说是陛下独自作主,实际上这一两个人暗中掌握着权柄。他们所破坏的,不只是陛下的纲纪,也连同陛下用来建立纲纪的根本一并破坏了,使天下忠臣贤士深深忧虑、长久叹息,不能安乐度日;而贪图利益、没有廉耻、敢于作恶的人,则从四面纷纷挽袖而起,求得满足自己的欲望。这样一来,百姓又哪里能够得到体恤?财物又哪里能够得到治理?军政从哪里修整?疆土从哪里恢复?宗庙的仇耻又何时能够雪洗呢?臣实在愚昧至极,不能承受心中的愤懑。因而伏地思量,自从前次进见应对,得以竭尽愚见之后,陛下不但赦免我而没有诛杀,后来十七八年间,还两次下诏召回,五次授予升迁。臣虽然愚昧暗钝,自知对世事没有用处,又被疾病忧患牵累羁留,有时不能亲自拜受恩命;然而陛下了解臣,不能说不深;怜惜臣,也不能说不厚。只是臣独自畏缩藏避,眼看着天下纲纪废乱、百姓困苦到了如此地步,却不能舍弃生命、冒死为陛下说一说。这是陛下没有辜负臣,而臣辜负了陛下。如今幸逢圣明之主,广开言路,而臣的官职恰好属于可以进言的范围。在这时还不说,臣的罪过即使死一万次也不足以赎罪。因此才敢冒昧进言。伏望陛下曲加宽容,留心省察,奋发刚断,端正君心,斥退远离奸佞邪恶之人,建立纲纪,使天下困穷的百姓得到幸福。这样臣将感到无比幸运,冒犯斧钺,臣实在无法承受仰望天颜、瞻奉圣明、战栗等待命令的至诚之情。臣朱熹冒死再拜,谨此陈言。贴黄。本军管辖境内,去年秋季晚稻遭旱灾损伤,去年冬天地震并发出声响,臣已经分别具奏报告过了。此后一直缺雨,耕牛因疫病死亡;如今虽然下了雨,恐怕已经误了农时,而且牛的死亡仍未停止,形势很令人忧虑。伏望陛下明察。臣昨天蒙赐面对面应对,听到圣上说:“治理天下应当以端正心意、诚实行事为根本。”臣常常仰慕赞叹圣学高明,深深通达治国的根本;既然如此,天下哪里会不能治理呢?近年以来,却听到道路上的传言,妄称陛下厌恶听到“端正心意、诚实行事”的说法,臣下应当前来应对的,甚至彼此告诫,认为这句话是忌讳。臣虽然有充分理由确定事实并非如此,然而私下深深担忧这种话流传开来,上面会损害圣德,下面会惑乱众听。伏望陛下以圣明重新裁择。《古文集成》卷五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五十八宋王霆震编前辛集四封事戊申封事【朱文公】文公年谱云【防入夜漏下七刻,孝宗已就寝,亟起秉烛读之,终篇,翌日除主管太乙宫兼崇政殿説书】十一月一日,朝奉郎直寳文阁主管西京嵩山崇福宫臣朱熹谨斋沐具防,昧死再拜献于皇帝陛下。臣切观今日天下之势,如人之有重病,内自心腹,外达四肢,盖无一毫一髪不受病者。虽于起居饮食未至有妨,然其危迫之证,深于医者,固已望而走矣。是必得如卢扁、华陀之辈,投以神丹妙剂,为之湔肠涤胃,以去病根,然后可以幸于安全。如其不然,则病日益深,而病者不觉其可寒心,殆非俗医常药之所能及也。故臣前日之奏,輙引“药不瞑▯,厥疾不瘳”之语,意盖为此,而其言有未尽也。然天下之事,所当言者不胜其众,独以天下之大本为今日之急务,深为陛下言之。盖天下之大本者,陛下之心也。今日之急务,辅翼太子,选任大臣,振举纲维,变化风俗,爱养民力,修明军政,六者是也。臣请昧死而悉陈之,惟陛下之留聴焉。臣之輙以陛下之心为天下之大本者,何也?天下之事千变万化,其端无穷,而无一不本于人主之心者,此自然之理也。故人主之心正,则天下之事无一不出于正;人主之心不正,则天下之事无一得由于正。葢不惟其赏之所劝,刑之所威,各随所向,势有不能己者,而其观感之间,风动神速,又有甚焉。是以人主以眇然之身,居深宫之中,其心之邪正,若不可得而窥者,而其符验之着于外者,常若十目所视,十手所指,而不可掩。此大舜所以有“惟精惟一”之戒,孔子所以有“克己复礼”之云,皆所以正吾此心,而为天下万事之本也。此心既正,则视明聴聪,周旋中礼,而身无不正,是以所行无过不及,而能执其中。虽以天下之大,而无一人不归吾之仁者【臣谨按《尚书》舜告禹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夫心虚灵知觉,一而已矣,而以为有人心、道心之别者,何哉?盖以其或生于形气之私,或原于性命之正而所以为知觉者不同,是以或危殆而不安,或之微而难见耳。然人莫不有是形,故虽上智不能无;人心亦莫不有是性,故虽下愚不能无。道心二者杂乎方寸之间,而不知所以治之,则危者愈危,微者愈微,而天理之公卒无以胜乎人欲之私矣。精则察夫二者之间而不杂也,一则守其本心之正而不离也。从事于斯,无少间防,必使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毎聴命焉,则危者安而微者着,动静云为自无过不及之差矣。又按《论语》:顔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已,而由人乎哉?”夫仁者,本心之全徳也;己者,一身之私欲也;礼者,天理之节文也。葢人心之全徳,莫非天理之所为,然既有是身,则亦不能无人欲之私以害焉。故为仁者,必有以胜其私欲而复于礼,则事皆天理,而本心之徳复全于我也。心徳既全,则虽以天下之大,而无一人不归吾之仁者。然其机则固在我,而不在人也。日日克之,不以为难,则私欲净尽,天理流行,而仁不可胜用矣。此大舜孔子之言,而臣輙妄论其所以用力之方如此。伏乞圣照】然邪正之验,着于外者莫先于家人,而次及于左右,然后有以达于朝廷而及于天下焉。若宫闱之内,端庄齐肃,后妃有关睢之徳,后宫无盛色之讥,贯鱼顺序,而无一人敢恃恩私以乱典常,纳贿赂而请行谒,此则家之正也。退朝之后,从容燕息,贵戚近臣,擕仆奄尹,陪侍左右,各恭其职,而上惮不恶之严,下谨戴盆之戒,无一人敢通内外,窃威福,招权市宠以紊朝政,此则左右之正也。内自禁省,外彻朝廷,二者之间,洞然无有毫髪邪私之间,然后发号施令,羣聴不疑,进贤退奸,众志咸服,纪纲得以振而无侵挠之患,政事得以修而无阿私之失,此所以朝廷百官、六军、万民无敢不出于正,而治道毕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五十八,宋王霆震编,《前辛集》四 封事 戊申封事【朱文公】《文公年谱》说:【漏刻已到入夜后七刻,孝宗已经就寝,急忙起身掌烛阅读,读完全文,第二天任命他主管太乙宫兼崇政殿说书。】十一月一日,朝奉郎、直宝文阁、主管西京嵩山崇福宫臣朱熹恭敬斋戒沐浴,具备奏疏,冒死再拜,献给皇帝陛下。臣私下观察今日天下的形势,就像人患了重病,从内里的心腹蔓延到外在的四肢,大概没有一丝一毫不受病害。虽然在起居饮食方面还没有达到妨碍的程度,但那种危急的征象,在深明医理的人看来,早已望见便逃走了。这一定要得到像卢扁、华陀那样的人,给他服用神奇的丹药妙剂,为他洗涤肠胃、清除病根,然后才有希望获得安全。若不是这样,病势日益加深而病人自己还没有察觉,实在令人寒心,恐怕不是庸医常药所能医治的。因此臣前日的奏章,曾引用“药不使人昏眩,疾病就不会痊愈”这句话,意思就是为此,但那番话还没有说尽。然而天下的事情,应当说的多得数不清,臣独自认为天下的根本是今日最急迫的事务,所以深深为陛下陈说。天下的根本,就是陛下的心;今日的急务,是辅佐教导太子、选任大臣、振兴纲纪、改变风俗、爱护养育民力、修整明治军政这六件事。臣请冒死把它们全部陈述出来,只希望陛下留心听取。臣贸然把陛下的心作为天下的根本,为什么呢?天下的事情千变万化,端绪无穷,但没有一件不以君主之心为根本,这是自然的道理。所以君主之心端正,天下的事情没有一件不出于正道;君主之心不正,天下的事情没有一件能由正道产生。不只是因为赏赐所鼓励、刑罚所威慑的对象各随心志而变化,势头有不能自已之处;而且在人们观察感受之间,风气感化传播得迅速,更有甚于此。因此君主以微小之身居于深宫之中,他内心的邪正似乎没有办法窥见,但显现在外面的征验,却常常像十只眼睛所看、十只手所指一样,无法掩盖。这就是大舜有“惟精惟一”的告诫、孔子有“克己复礼”的话,都是为了端正我们这颗心,使它成为天下万事的根本。这颗心一旦端正,视力明、听力聪,周旋行动合乎礼法,自身没有不正之处;因此所做的事不过分也无不足,能够把握中道。即使天下如此广大,也没有一个人不归服于我的仁德。【臣谨按:《尚书》中舜告诫禹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心本来是虚灵而有知觉的,只有一个罢了,为什么又说有“人心”“道心”的区别呢?这是因为有的知觉产生于形体血气的私欲,有的根源于性命的正理;作为知觉的根据不同,所以有的危险不安,有的幽微难见。然而人没有不具有这种形体的,所以即使是最高明的人也不能没有人心;人也没有不具有这种本性的,所以即使是最愚昧的人也不能没有道心。道心和人心这两者混杂在方寸之间,若不知道怎样治理它们,危险的就更加危险,幽微的就更加幽微,天理之公最终便无法胜过人欲之私。“精”,就是察辨这两者之间而不使其混杂;“一”,就是守住本心的正道而不使它离开。致力于此,丝毫不间断,必须使道心常常成为一身的主宰,而人心每每听从它的命令,这样危险的就会安定,幽微的就会显明,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自然不会有过分或不足的差错。又按《论语》:颜渊问仁,孔子说:“克制自己、恢复礼制就是仁。”一旦克制自己、恢复礼制,天下便归服于仁。“实行仁德由自己,难道由别人吗?”仁,是本心完整的德性;己,是一身的私欲;礼,是天理的节文。人的本心完整的德性,无不属于天理的作用;但既然有了这个身体,也就不能没有人欲的私心来加以损害。所以实行仁德的人,必须有办法战胜自己的私欲而恢复礼制,这样所做的事情都合乎天理,本心的德性也在自己身上重新完整。心的德性既然完整,即使天下如此广大,也没有一个人不归服于我的仁德。然而其中的关键本来在自己,而不在别人。每天克制私欲而不把它当作困难,私欲便会全部净尽,天理便会流行,仁德就有无穷的用处。这是大舜、孔子的话,臣冒昧地这样说明了实行它们的方法。伏望圣明鉴察。】然而,邪正显现在外面的征验,首先在家人,其次涉及左右,然后才会达到朝廷并影响天下。若宫闱之内端庄整肃,后妃具有《关雎》所称的德行,后宫没有以美色惑人的讥议,宫人像鱼贯而行般有序,没有一个人敢倚仗恩宠私情扰乱典常、收受贿赂请求通谒,这就是家中的正道。退朝以后,从容安息,贵戚近臣、侍从仆役、宦官内臣陪侍左右,各自恭敬履行职务;上面畏惧君主威严而不敢作恶,下面谨慎遵守不得窥伺的戒律,没有一个人敢沟通内外、窃取威福、招揽权势、卖弄宠爱以扰乱朝政,这就是左右的正道。从内廷禁省到外部朝廷,在这两者之间洞然通明,没有一丝一毫邪私夹杂其中,然后发布号令,众人听到都不疑惑;进用贤人、退斥奸邪,众人的心志都信服;纲纪因此得到振兴而没有侵扰的忧患,政事因此得以修治而没有阿私的过失。这就是朝廷百官、六军、万民无不出于正道,治理之道完全实现的原因。
心一不正,则是数者固无从而得其正。是数者一有不正,而曰心正,则亦安有是理哉?是以古先圣王兢兢业业,特守此心。虽在纷华波动之中,幽独得肆之地,而所以精之、一之、克之、复之,如对神明,如临渊谷,未甞敢有须臾之怠。然犹恐其隠微之间,或有差失而不自知,也是以建师保之官以自开明,列谏诤之职以自规正。而凡其饮食、酒水、衣服、次舎、器用、财贿,与夫宦官宫妾之政,无一不领于冡宰之官,使其左右前后一动一静,无不制以有司之法,而无一芥之隙、瞬息之顷得以隠其毫髪之私。盖虽以一人之尊,深居九重之邃,而凛然常若立乎宗庙之中、朝廷之上。此先王之治所以由内及外,自微至着,精粹纯白,无少瑕翳,而其遗风余烈犹可以为后世法程也【臣切见《周礼》天官冡宰一篇,乃周公辅导成王,垂法后世,用意最深切处。欲知三代人主正心诚意之学,于此考之可见其实。伏乞圣照】陛下试以是思之,吾之所以精一克复而持守其心者,果甞有如此之功乎?所以修身齐家而正其左右者,果甞有如此之效乎?宫省事禁,臣固有不得而知者,然不见其形而视其影,不覩其内而觇其外,则爵赏之滥、货赂之流、闾巷窃言,久已不胜其借借矣。臣切以是窥之,则陛下之所以修之家者,恐其未有以及古之圣王也。至于左右便嬖之私,恩遇过当,往者渊觌説忭之徒,势熖熏灼,倾动一时,今已无可言矣。独有前日臣所面奏者,切以为此辈但当使之守门传命、供扫除之役,不当假借崇长,使得逞邪媚作滛巧于内,以荡上心;立门庭招权势于外,以累圣政。而其有才无才有罪无罪,自不当论,况其有才适所以为奸,有罪而不可复用乎?且如向来主管丧事饮食几筵之命,逺近传闻,无不切笑,臣不知国史书之,野史记之,播于夷狄。传于后世,且以陛下为何如主也?纵有曲折,如前日所以谕臣者,陛下亦安能家置一喙而人晓之耶?刑余小丑,不比人类,顾乃荧惑圣心,亏损圣徳,以至此极,而公卿大臣拱手熟视,无一言以救其失,臣之痛心,始者惟在于此。比至都城,则又知此曹之用事者,非特此人,而侍从之臣,盖已有出其门者【臣伏见陛下即位以来,臣下稍有知识,无不以此事为言者,既皆不防聴纳,甚者或至抵罪,故自近年以来,无复有言此者,盖知其根株牢固,不可动揺,言之无益,徒取乖牾,以致所言他事亦不见用,故置此事于度外,而姑论其次耳。不唯如此,亦以过失之萌,人所创见,故以为异而争言之,及其既久,则习熟见闻,以为常事而不足言,正如近年冬雷秋雪,时时有之,人遂不以为异,然此岂可常之理哉?惟臣愚暗,不识时宜,故今日犹复论此人所讳言而厌道之事,虽幸不防诛斥,而亦未见有所施行也。臣窃思之,必使陛下聴踈逺之言,而逐其平日深所爱幸之人,诚有所难能者,然此事利害既陈于前,而臣所深忧,又恐其不可为后世法也。伏惟陛下深为宗社子孙万世之虑,忍而行之,天下幸甚】至其纳财之涂,则又不于士大夫,而专于将帅,臣于前日亦甞輙以面奏,而陛下谕臣以为诚当深察而痛惩之矣。退而始闻陛下比于环列之尹,已甞有所易置,乃知陛下固已深察其弊,而无所待于人言,然犹未甞明正其罪,而反宠以崇资巨镇,使即便安,此曹无知,何所忌惮?况中外将帅,其不为此者无几,陛下亦未能推其类而悉去之也【臣切闻之道路,自王抃既逐之后,诸将差除多出此人之手,盖抃与此人专为诸将交通内侍,纳赂买官,得其防意,风喻军中等第论荐,以欺陛下,实将帅之牙侩也。今虽去之,而未正其罪,又闻向者鄂帅尅剥之事亦是,此人内外营救,遂致罪人漏网,言者被罪,中外至今为之不平。既而又有匿名掲榜,暴其过恶者,亦被决配。此不惟行遣太偏,足为圣政之累,而自此之后,遂无复有人敢言诸将之罪者。以小人握重兵,或在周庐肘腋之间,或在江湖千里之外,而中外无一人敢白其奸,此于国计深恐未便。前代之鉴,盖亦非细。伏乞陛下少留圣虑】陛下竭生灵之膏血,以奉军旅之费,本非得已。而为军士者,顾乃未甞得一温饱,甚者采薪织屦,掇拾粪壤以度朝夕。其又甚者,至使妻女盛涂泽,倚市门以求食也。怨詈谤讟,悖逆絶理,至有不可闻者。一有缓急,不知陛下何所倚仗?是皆为将帅者巧为名色,头防箕敛,隂夺取其粮赐,以自封殖,而行货赂于近习,以图进用。彼此既厌足矣,然后时以薄少号为羡余,隂奉燕私之费,以嫁士卒怨怒之毒于陛下。且幸陛下一受其献,则后日虽知其罪,而不得复有所问也。
译心一旦不正,这几方面本来就不可能得到端正;这几方面一有不正,却说心是正的,又哪里有这种道理呢?因此古代圣王战战兢兢、勤勉不懈,专门守护这颗心。即使处在纷华扰动之中、幽静独处而可以放纵的地方,他们对于精察、专一、克制、复礼,仍如面对神明、如临深渊幽谷,从未敢有片刻懈怠。然而还怕在隐微之处或有差错而自己不知道,所以设置师保之官来使自己开明,设置谏诤之职来使自己受到规正。凡是饮食、酒水、衣服、居处、器用、财物,以及宦官宫妾的事务,没有一件不由冢宰主管,使君主身边前后的一举一动、一静一止,无不受有司法度制约,不留一丝空隙、片刻时间让细微的私心隐藏起来。这样即使以一人之尊深居九重宫阙,也常常凛然如同站在宗庙之中、朝廷之上。这就是先王的治理之道由内及外、由微小到显著,精纯洁白,没有一点瑕疵遮蔽,而遗留下来的风范功业仍足以成为后世法则的原因。【臣切实看到《周礼·天官·冢宰》一篇,那是周公辅导成王、为后世垂示法度之处,用意最为深切。】想要知道三代君主端正内心、诚实行事的学问,在这里考察便可看见它的实际。伏望圣明鉴察。】陛下试着按这个道理思考:我精察专一、克制私欲、恢复礼制并守护内心,果真曾有这样的功效吗?我修身齐家、端正左右,果真曾取得这样的效果吗?宫禁省院的事情,臣固然有不得知道的;然而不看它的形状而观察它的影子,不见它的内部而窥测它的外部,那么爵赏的滥用、货赂的流行、闾巷的窃窃私语,早已多得无法胜数了。臣据此窥察,恐怕陛下修治家庭的程度还没有达到古代圣王。至于左右近幸的私情、恩遇超过常规,过去渊觌、说忭一类的人,势焰炽盛,震动一时,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只是前些日子臣当面奏陈过:这类人只应让他们守门传命、供扫除之役,不应借给他们崇高地位、加以尊长,使他们得以在内廷施展邪媚、制造淫巧来荡动君心,在外面建立门庭、招揽权势来损害圣政。至于他们有才无才、有罪无罪,本来都不应作为理由;何况有才反而正足以作奸,有罪就更不可再任用。比如从前任命某人主管丧事、饮食、几筵等事务,远近听到传闻,无不深切讥笑;臣不知道国史会怎样记载,野史会怎样记录,又会怎样传播到夷狄之地。流传到后世,还会把陛下看作怎样的君主呢?即使其中另有曲折,如同前日陛下向臣说明的那样,陛下又怎能在每一家安置一个人来解释、让每个人都明白呢?受过刑罚的卑劣小人,不同于正常的人类,反而竟能迷惑圣心、损害圣德,到了这种地步,而公卿大臣却拱手旁观,没有一个人说话挽救这种过失,臣起初痛心的正是在这里。等到了都城,又知道这类人掌权的并不只是此人,侍从之臣也已有出自其门下的人。【臣伏见陛下即位以来,臣下稍有见识的,无不把这件事作为进言内容;既然都得不到听纳,严重的甚至获罪,所以近年以来再也没有人谈论此事,大概是知道它的根基牢固、不可动摇,说了也没有益处,只会徒然造成冲突,以至于所说的其他事情也不被采用,因此把此事置之度外,姑且议论次要的问题。不仅如此,也是因为过失刚刚萌发时人们才首次见到,便觉得奇异而争相进言;等到时间久了,见惯听熟,便认为是常事而不值得说,正如近年冬天打雷、秋天下雪,时常发生,人们于是不再觉得奇异;但这难道是可以视为常理的事吗?只是臣愚昧暗钝,不懂时宜,所以今天仍然再次议论这个人们忌讳谈论、厌恶提及的事情;虽然幸而没有被诛杀斥退,却也没有看见有所施行。】臣私下思量,必须让陛下听取疏远之人的言论,驱逐陛下平日深深宠爱的人,这确实是难以做到的事;然而此事的利害已经陈述在前,臣深深忧虑的又是,恐怕它不能成为后世的法则。伏望陛下深切考虑宗庙、社稷、子孙万世的利益,忍痛实行,天下幸甚。】至于收纳财物的途径,又不在士大夫,而专门通过将帅;臣前日也曾冒昧当面奏陈,陛下告诉臣说,确实应当深入察究并严厉惩处。退下后臣才听说,陛下近来对于环列之中的宦官,已经曾经有所调换安置,于是知道陛下本来已经深察其弊,不必等待别人进言;但陛下仍未曾公开定罪,反而以高位厚禄、重要镇守宠待,使他们得到便利安逸。这样一来,这些无知小人还有什么忌惮?何况内外将帅不这样做的已经很少,陛下也还不能推及同类,把他们全部罢黜。【臣切实听到道路上的传闻,自王抃被逐之后,各将领的差除任命多出于此人之手;原来王抃与此人专门替各将领同内侍交通,收受贿赂买官,得到内侍的暗示,向军中示意,按等第论荐,以欺骗陛下,实在是将帅中的牙侩。如今此人虽已离去,却没有正其罪;又听说从前鄂帅刻剥军士的事情,也是此人在内外奔走营救,终于使罪人漏网,进言的人反获罪,内外至今都为此不平。】后来又有人张贴匿名榜文,揭露他的过恶,也被判决流配。这不只是处置过于偏颇,足以成为圣政的拖累;从此以后,也就再没有人敢谈论各将领的罪过了。让小人掌握重兵,有的处在宫禁近侧,有的处在千里之外的江湖,而朝廷内外竟没有一个人敢揭露他们的奸恶,这对国家大计来说,臣深恐很不利。前代的鉴戒,也不只是小事。伏望陛下稍加留意圣虑。】陛下竭尽百姓的膏血来供给军费,本来也是不得已;但作为军士的人,竟从未得到一顿温饱,严重的还要砍柴、织草鞋,拾取粪土来度过早晚;更严重的,甚至使妻女浓妆艳饰,倚在市门旁乞食。军士怨骂、诽谤、诅咒,悖逆绝伦到了不可听闻的地步。一旦遇到缓急,臣不知道陛下还能倚仗什么?这些全是将帅巧立名目,像箕斗一样搜刮,暗中夺取军士的粮饷,用来壮大自己的产业,又向近幸进献财物,以求升迁任用。彼此的欲望已经满足之后,才不时以少量财物名义上称作羡余,暗中供奉燕私之费,把士卒怨怒的祸患嫁给陛下。而且他们只求陛下一旦接受这些献物,那么日后即使知道他们有罪,也不能再追究了。
出入禁闼,腹心之臣,外交将帅,共为欺蔽,以至于此。岂有一毫爱戴陛下之心哉?而陛下不悟,反宠昵之,以是为我之私人。至使宰相不得议其制置之得失,给谏不得论其除授之是非。以此而观,则陛下所以正其左右,未能及古之圣王,又明矣。且私之得名,何为也哉?据已分之所独有,而不得以通乎其外之称也。故自匹夫而言,则以一家为私,而不得以通乎其乡;自乡人而言,则以一乡为私,而不得以通乎其国;自诸侯而言,则以一国为私,而不得以通乎天下。至于天子,则际夫天之所覆,极地之所载,莫非已分之所有,而无外之不通矣。又何以私为哉?今以不能胜其一念之邪,而至于有私心;以不能正其家人近习之故,而至于有私人。以私心用私人,则不能无私费。于是内损经费之入,外纳羡余之献,而至于有私财。陛下上为皇天之所子全付所覆,使其无有私而不公之处,其所以与我者亦不细矣。乃不能充其大,而自为割裂以狭小之,使天下万事之▯,莫不由此而出,是岂不可惜也哉【臣窃闻太祖皇帝改营大内,既成,躬御正殿,洞开重门,顾谓侍臣曰:「此如我心,少有邪曲,人皆见之。」窃谓太祖皇帝不为文字言语之学,而其方寸之地,正大光明,直与尧舜之心若合符节。此其所以肇造区夏,而垂裕无疆也。伏惟陛下逺稽前圣,而近以皇祖之训为法则,一心克正,而逺近莫敢不一于正矣。伏乞圣照】若以时势之利害言之,则天下之势,合则彊,分则弱。故诸葛亮之告其君曰:「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当是之时,昭烈父子以区区之蜀,抗衡天下,十分之九规取中原,以兴汉室,以亮忠智为之深谋,而其防不过如此,可谓深知时务之要,而暗合乎先王之法矣。夫以蜀之小,而于其中又以公私自分彼此,如两国然,则是将以梁益之半,图呉魏之全,又且内小人而外君子,废法令而保奸囘,使内之所出者日有以贼乎外,公之所立者常不足以胜乎私,则是此两国者又自相攻,而其内之私者常胜,外之公者常负也。外有邻敌之虞,内有隂邪之冦,日夜夹攻而不置,为国家者亦已危矣。夫以义理言之,既如彼;以利害言之,又如此。则今日之事,如不蚤正,臣恐陛下之心虽劳于求贤,而一有所妨乎此,则贤人必不得用,而所用者皆庸缪憸巧之人;虽勤于立政,而一有所碍乎此,则善政必不得立,而所行者皆阿私苟且之政,日徃月来,养成祸本,而贻燕之谋未逺,辅相之职不修,纪纲壊于上,风俗壊于下,民愁兵怨,国势日卑,一旦猝有不虞,臣切寒心,不知陛下何以?善其后也。然则臣之所谓天下大本,惟在陛下之一心者,可不汲汲皇皇而求有以正之哉【臣昨来面奏劄子内一节云:伏愿陛下自今以徃一念之萌,则必谨而察之,此为天理耶?为人欲耶?果天理也,则敬以广之,而不使其少有壅阏;果人欲也,则敬以克之,而不使其少有凝滞。推而至于言语动作之间,用人处事之际,无不以是裁之。知其为是而行之,则行之惟恐其不力,而不当忧其力之过也;知其为非而去之,则去之惟恐其不果,而不当忧其果之甚也;知其为贤而用之,则任之惟恐其不专,聚之惟恐其不众,而不当忧其为党也;知其为不肖而退之,则退之惟恐其不速,去之惟恐其不尽,而不当忧其有偏也。如此则圣心洞然,中外融彻,无一毫之私欲得以介乎其间,而天下之事将为陛下之所为,无不如志矣。今恐日久元本不存,再此具奏,伏乞圣照】至于辅翼太子之説,则臣前日所谓数世之仁者,葢已微发其端,而未敢索言之也。夫太子,天下之本,其辅翼之不可不谨,见于保傅传者详矣。陛下圣学高明,洞贯古今,宜不待臣言而谕。然臣甞窃怪陛下所以调防东宫者,何其踈畧之甚也?由前所论而观之,岂非所以自治者犹未免于踈畧,因是亦以是为当然而不之虑耶?夫自王十朋、陈良翰之后,宫寮之选号为得人,而能称其职者盖已鲜矣。而又时使邪佞儇薄阘冗庸妄之辈,或得参错于其间。所谓讲读闻,亦姑以应文备数,而未闻其有箴规之效。至于从容朝夕,陪侍逰燕者,又不过使宦官数軰而已。皇太子睿性夙成,阅理久熟,虽若无待于辅导,然人心难保,习气易污。习于正则正,习于邪则邪,此古之圣王教世子者,所以必选端方正直、道术愽闻之士与之居处,而又使之逐去邪人,不使见恶行,葢常谨之于微,不待其有过而后规也。今三代之制,或不可考。正以唐之六典论之,东宫之官,师傅、賔客,既职辅导,而詹事府两春坊,实拟天子之三省,故以詹事、庶子领之,其选甚重。
译出入禁宫的腹心之臣,同外部将帅互相勾结,共同欺骗蒙蔽,以至于此,哪里有一丝爱戴陛下的心呢?陛下没有察觉,反而宠信亲近他们,把他们当作自己的私人。于是使宰相不能议论其处置安排的得失,使给事中、谏官不能议论其任命授官的是非。由此看来,陛下端正左右的程度还没有达到古代圣王,这一点更加明显。况且所谓“私”的得名,是什么意思呢?就是占据本来划分给自己独有的东西,不让它同外部相通的称呼。因此从平民来说,以一家为私,而不能同乡里相通;从乡人来说,以一乡为私,而不能同全国相通;从诸侯来说,以一国为私,而不能同天下相通。至于天子,凡上天所覆盖、土地所承载的地方,都是自己分内所有,没有任何地方不相通,又何必有私呢?如今因为不能战胜一念邪心,便产生私心;因为不能端正家人、近幸,便产生私人。用私心任用私人,就不能没有私费;于是对内损耗经费收入,对外接受羡余进献,便产生了私财。陛下上承皇天之子,完整地拥有天所覆盖的一切,使天下没有一处存在私而不公的地方;它同我所共有的东西也并非细小。可是陛下不能充实扩大它,反而自行割裂,使它变得狭小,导致天下万事的弊病没有一样不由此产生,这难道不可惜吗?【臣私下听说,太祖皇帝改建大内,工程完成后,亲自驾临正殿,洞开重重宫门,回头对侍臣说:“这里就像我的心,稍有邪曲,人人都能看见。”臣私下认为,太祖皇帝并没有专门学习文字言语之学,但他方寸之地正大光明,正同尧舜之心相合。这就是他开创华夏、为后世留下无穷福泽的原因。伏望陛下远取前代圣人的法则,近以皇祖的训诫为准,一心克制端正,那么远近之人没有谁敢不归于正道。伏望圣明鉴察。】若从时势的利害来说,天下的形势,团结就强大,分裂就弱小。因此诸葛亮告诫他的君主说:“宫中和府中都是一个整体,升迁、处罚、表彰、贬斥,不应有所不同。如果有作奸犯科以及忠诚行善的人,应当交给有关官员议论其刑罚和奖赏,以彰明陛下公平清明的原则,不应偏私,使宫内宫外实行不同的法度。”当时昭烈父子凭小小的蜀国同天下抗衡,计划取得中原十分之九,以兴复汉室;凭借诸葛亮的忠诚才智深谋远虑,而他的纲要不过如此,可以说是深知时务的要领,暗中契合先王的法度。蜀国本来很小,如果在其中又把公与私分成彼此,像两个国家一样,那么就是想凭梁州、益州的一半去谋取吴、魏的全部;又在内部亲近小人、疏远君子,废弃法令、保护奸邪,使内部产生的东西日益侵害外部,公道所建立的总是不足以胜过私欲。这样一来,这两个国家又自相攻伐,内部的私欲常常获胜,外部的公道常常失败;外有邻国敌人的忧患,内有阴邪之人的祸害,日夜夹攻而不停止,国家也已经危险了。从义理来说既是这样,从利害来说又是这样。那么今天的事情,如果不早日端正,臣恐怕陛下虽然劳心求贤,但只要有一件事受此妨碍,贤人就一定不能任用,所任用的全是庸碌、荒谬、奸邪巧诈的人;虽然勤于建立政事,但只要有一件事受此阻碍,善政就一定不能建立,所实行的全是阿私苟且的政令。日积月累,养成祸根;安定后代的谋划尚未长远,辅佐宰相的职责没有修明;上面的纲纪败坏,下面的风俗败坏,百姓忧愁、士兵怨恨,国势日益卑弱;一旦突然发生意外,臣实在寒心,不知道陛下将怎样收拾后果。因此臣所谓天下的根本只在陛下的一颗心,难道可以不急急忙忙设法端正它吗?【臣昨日当面奏陈的札子中有一节说:伏愿陛下从今以后,每当一个念头萌发,便一定谨慎考察它:这是天理呢,还是人欲呢?】如果是天理,就恭敬地扩充它,不使它稍有阻塞;如果是人欲,就恭敬地克制它,不使它稍有凝滞。推广到言语行动之间、用人处事之际,没有一件不以此裁量。知道是对的而实行,就唯恐实行得不够有力,不应当担心力量过头;知道是错的而去除,就唯恐去除得不果断,不应当担心果断太过;知道是贤能的而任用,就唯恐任用得不专一、聚集得不多,不应当担心形成朋党;知道是不肖的而斥退,就唯恐斥退得不迅速、清除得不彻底,不应当担心有所偏颇。这样,圣心洞然明彻,朝廷内外融通,没有一丝一毫私欲能够夹杂其中,天下的事情将由陛下亲自施行,没有一件不如愿。如今恐怕时间久了原本的奏本已经不在,所以再次具奏,伏望圣明鉴察。】至于辅佐教导太子的说法,臣前日所说的数代仁德,大概已经稍微揭示了端绪,只是不敢详尽说明。太子是天下的根本,对他的辅导不能不谨慎,这在《保傅传》中说得很详细。陛下圣学高明,洞察贯通古今,理应不用等臣说便能明白。然而臣曾私下奇怪,陛下用来调护东宫的安排,为什么如此疏略呢?由前面所说的情况看来,难道不是陛下治理自身尚且免不了疏略,因此也把这种状况当作理所当然而不加考虑吗?自王十朋、陈良翰以后,东宫属官被称为选得其人、能够称职的已经很少了;而且有时还让邪佞、轻薄、卑陋、庸俗、荒诞之辈混杂其中。所谓讲读官,也只是姑且应付文书、凑足人数,没有听说有规劝辅导的功效。至于从容地朝夕陪侍、陪同游宴的,也不过是几个宦官罢了。皇太子天资聪慧,早已成熟,阅历义理很久,虽然似乎不需要辅导,但人心难以保证,习气容易受到污染。习于正道就正,习于邪道就邪;这就是古代圣王教导世子时,必定选择端方正直、道术广博的士人同他居处,又让他驱逐邪人、不使他见到恶行的原因,大概总是在细微处谨慎防范,不等他有过错后才规劝。如今三代的制度有的已无法考察,正以唐代《六典》来论,东宫官员中,师傅、宾客负责辅导,詹事府和左右春坊实际上仿照天子的三省,所以由詹事、庶子统领,选任十分重要。
今则师傅、賔客既不复置,而詹事、庶子有名无实,其左右春坊遂直以使臣掌之,何其轻且防之甚耶?夫立太子而不置师傅、賔客,则无以发其隆师亲友、尊徳乐义之心。独使春坊使臣得侍左右,则无以防其戏慢媟狎、奇衺杂进之害,此已非细事矣。至于皇孙徳性未定,闻见未广,又非皇太子之比,则其保养之具尤不可以不严。而今日之官属尤不备,责任尤不专,岂任事者亦有所未之思耶?谓宜深诏大臣,讨论前代典故,东宫除今已置官外,别置师傅、賔客之官,使与朝夕逰处,罢去春坊使臣,而使詹事、庶子各复其职,宫中之事,一言之入,一令之出,必由于此而后通焉。又置赞善大夫,拟谏官以箴阙失。王府则宜稍仿六典亲王之制,置傅、友、谘议以司训导,置长史、司马以总众职。妙选耆徳,不杂他材,皆置正员,不为兼职,明其职掌以责功效,则其官属已畧备矣。陛下又当以时召之,使侍燕逰,从容啓迪,凡古先圣王正心修身、平治天下之要,陛下之所服行而已有效,与其勉慕而未能及、愧悔而未能免者,倾倒罗列,悉以告之,则圣子神孙皆将有以得乎陛下心传之妙,而宗社之安、统业之固,可以垂于永久而无穷矣。此今日急务之一也【臣伏见比者圣诏令皇太子参决庶务,此见圣虑之深,将使皇太子以时习知国家政事之得失也。然臣之愚见则以为使之习事,不若勉其修徳。况今皇太子育徳春宫,几二十年,其于天下之事,葢不待习而无不熟矣。独恐正心修徳之学未至,而于物欲之私未免有所系累,则虽习于其事,而或不能自决于取舎之间,故臣切论辅养之未至者非。有他也,但欲陛下更留圣意于此而已。伏乞圣照】至于选任大臣之説,则臣前所谓劳于求贤而贤人不得用者,盖已发其端矣。夫以陛下之聪明,岂不知天下之事,必得刚明公正之人而后可任也哉?其所以常不得如此之人,而反容鄙夫之窃位者,非有他也,直以一念之间未能撤其私邪之蔽,而燕私之好,便嬖之流,不能尽由于法度。若用刚明公正之人以为辅相,则恐有以妨吾之事,害吾之人,而不得肆,是以选抡之际,常先排摈此等,寘之度外而不取。凡疲懦软熟,平日不敢直言正色之人,而揣摩之,又于其中得其至庸极陋,决可保其不至于有所妨者,然后举而加之于位。是以除书未出,而其物色先定,姓名未显,而中外已逆知其决非天下之第一流矣。故以陛下之英明刚防,畧不世出,而所取以自辅者,未甞有如汲黯、魏征之比,顾常反得如秦桧晚年之执政、台谏者而用之。彼以人臣窃国柄,而畏忠言之悟主,以发其奸也,故专取此流以塞贤路,蔽主心,乃其势之不得已者。陛下尊居宸极,威福自己,亦何頼于此辈,而乃与之共天下之政,以自蔽其聪明,自壊其纲纪,而使天下受其弊哉?夫其所以取之者如此,故其选之不得而精选之不精,故任之不得而重任之不重,则彼之所以自任者亦轻。夫以至庸之材,当至轻之任,则虽名为大臣,而其实不过供给唯诺,奉行文书,以求不失其窠坐资给,如吏卒之为而已。求其有以辅圣徳,修朝政,而振纪纲,不待智者而知其必不能也。下此一等,则惟有作奸欺,植党与,纳货赂,以浊乱陛下之朝廷耳。其尤甚者,乃至十有余年而后败露以去,然其列布于后以希次补者,又已不过此等人矣。盖自其为台谏、为侍从而其选已如此,其后又择其尤碌碌者而登用之,则亦无怪乎陛下常不得。天下之贤材,而属任之也。然方用之之初,亦曰姑欲其无所害于吾之私而已。夫岂知其所以害夫天下之公者,乃至于此哉?陛下试反是心以求之,则庶几乎得之矣。盖不求其所喜,而求其可畏;不求其能适吾意,而求其能辅吾徳;不忧其自任之不重,而常恐吾所以任之者之未重;不为燕私近习一时之计,而为宗社生灵万世无穷之计。陛下诚以此取之,以此任之,而犹曰不得其人,则臣不信也。此今日急务之二也。至于振肃纪纲,变化风俗之説,则臣前所谓勤于立政而善政卒不得立者,亦已发其端矣。夫以陛下之心忧勤愿治,不为不至,岂不欲夫纲维之振,风俗之美哉?但以一念之间未能去其私邪之蔽,是以朝廷之上忠邪杂进,刑赏不分;士大夫之间志趣卑污,廉耻废壊,顾犹以为事理之当然,而不思有以振厉矫革之也。盖明于内,然后有以齐乎外;无诸已,然后可以非诸人。今宫省之间禁宻之地,而天下不公之道、不正之人,顾乃得以窟穴盘踞于其间,而陛下目见耳闻,无非不公不正之事,则其所以薰蒸销铄,使陛下好善之心不着,疾恶之意不深,其害己有不可胜言者矣。
译如今师傅、宾客已经不再设置,詹事、庶子徒有名义而没有实际职权,左右春坊于是只由使臣掌管,这未免太轻率、太疏略了。设置太子而不设置师傅、宾客,就无法培养他尊师亲友、尊重德行、喜爱仁义的心;只让春坊使臣侍奉左右,又无法防止他嬉戏轻慢、亲昵狎亵以及奇邪之人杂然进用的祸害,这已经不是小事。至于皇孙的德性尚未定型,见闻又不广,更不是皇太子可比,因此保养教育的措施尤其不可不严密。然而今日的属官更加不完备,责任更加不专一,难道掌管事务的人也有尚未想到的吗?臣认为应当严令大臣,讨论前代典故;东宫除现已设置的官员之外,另设师傅、宾客之官,使他们朝夕同太子游处;罢去春坊使臣,让詹事、庶子各自恢复职掌;宫中的事情,一言传入、一令发出,都必须经由这里,然后才能通达。又设置赞善大夫,仿照谏官,规劝纠正过失。王府则应稍微仿照《六典》所载亲王制度,设置傅、友、谘议掌管训导,设置长史、司马总领众职。精心选择年高有德的人,不掺杂其他才能不合者;都设置为正式官员,不兼任他职;明确职责来责求成效,这样官属大体就完备了。陛下还应当适时召见他,让他陪同宴饮游乐,在从容闲暇之中启发引导他。凡是古代先圣先王正心修身、平治天下的要旨,以及陛下亲自实行而已经见效的事情,和那些勉力仰慕却还没有做到、惭愧悔恨却还未能避免的事情,都倾心列举出来,全部告诉他。这样,圣明的子孙都将能够得到陛下心传的精妙,而宗庙社稷的安定、帝业统绪的巩固,便可以流传到永久而无穷。这是今天的第一件急务。【臣下恭敬地看到,近来圣诏命令皇太子参与裁决各项政务,这是看出圣明的思虑深远,将使皇太子及时熟悉国家政事的得失。然而依臣愚见,使他熟习政事,不如勉励他修养德性。何况如今皇太子在东宫培养德性,已经将近二十年,对于天下的事情,大概不必等到学习便没有不熟悉的了。只是担心他正心修德的学问还没有达到,而对于物欲私情仍未能免除牵累,那么即使熟习政事,也可能不能在取舍之间自行决断。因此臣恳切地说,辅导培养还没有达到要求,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陛下对此更加留意罢了。恭请圣明鉴察。】至于选拔任用大臣的说法,便是臣先前所说的辛劳地寻求贤才,却不能任用贤才的问题,大概已经显露出端绪了。凭陛下的聪明,难道不知道天下的事情,必须得到刚强明察、公正无私的人才可以任用吗?之所以常常得不到这样的人,反而容许鄙陋之人窃据职位,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一念之间还不能撤去私心邪念的遮蔽;对于燕私的爱好、便宜亲近的这类人,又不能完全依照法度处理。若任用刚明公正的人作为辅相,恐怕会妨碍我的事情、伤害我的亲信,使我不能肆意妄为,所以在选拔的时候,总是先排斥这类人,把他们置于选用范围之外。凡是疲弱懦怯、平日不敢直言正色的人,经过揣摩考察,又从其中找出最庸碌、最鄙陋、确定可以保证不会妨碍自己的,然后举荐他们担任官职。因此任命文书还没有发布,他们的形貌特征便已经确定;姓名还没有公布,朝廷内外已经预先知道他们决不是天下第一流的人才。凭陛下英明刚断、略世间少有的资质,所选来辅佐自己的,却从来没有像汲黯、魏征那样的人,反而常常任用秦桧晚年执政时所用的台谏之臣。秦桧以人臣身份窃取国柄,害怕忠言使君主觉悟、揭发他的奸恶,所以专门选取这类人来堵塞贤才进用的道路、蒙蔽君主的心思,这是他势不得已的做法。陛下尊居帝位,威权福柄都出自自己,又何必依赖这些人,却竟然同他们共同处理天下政务,使自己蒙蔽聪明、毁坏纲纪,让天下承受他们的祸害呢?因为选取他们的用心如此,所以选拔时不能得到真正精选,精选也不能精当;任用时不能得到真正任用,重用也不能真正重视,因此他们自己看重自己的程度也很轻。凭极其庸劣的才能,承担极其轻微的职任,即使名义上是大臣,实际上也不过是供人支使、唯唯诺诺,奉行文书,只求不失去自己的职位和俸禄,像吏卒所做的事情罢了。要说他们能够辅佐圣德、整顿朝政、振作纲纪,不必等聪明人便知道他们一定做不到。再差一等,他们就只有作奸欺诈、培植党羽、收受财货贿赂,把陛下的朝廷搅浑扰乱罢了。其中最严重的,竟至于十多年以后才败露离职;然而在他们身后排队等待补缺的人,又不过是这类人。大概他们从担任台谏、侍从时,选拔就已经如此;后来又选择其中尤其碌碌无能的加以提拔任用,那么陛下常常得不到天下贤才而把重任交给他们,也就不足为怪了。然而在最初任用他们时,也只是姑且希望他们不要妨害自己的私事罢了。哪里知道他们损害天下公义,竟然会达到这种地步呢?陛下如果反过来按照这种心意去寻求,差不多就可以得到了。就是不寻求那些能讨自己喜欢的人,而寻求自己所畏惧的正直之人;不寻求能够迎合自己心意的人,而寻求能够辅佐自己德行的人;不担忧他们自己不够重视职位,而常常担心自己任用他们还不够重视;不为燕私近习一时的打算,而为宗庙社稷和百姓万世无穷的打算。陛下如果真按照这个原则选取、按照这个原则任用,却还说得不到合适的人,臣不相信。这是今天的第二件急务。至于振肃纲纪、改变风俗的说法,就是臣先前所说的勤于建立政令,却终于不能建立善政的问题,大概也已经显露出端绪了。凭陛下忧劳勤勉、希望天下得到治理的心意,不能说没有做到极点,难道不想使纲纪振作、风俗美善吗?只是因为一念之间还不能除去私心邪念的遮蔽,所以朝廷之上忠臣和邪臣混杂进用,刑罚和赏赐不能分明;士大夫之间志趣卑下污浊,廉耻废弛败坏,却还把它看作事理本来如此,不思考怎样振作激励、矫正革新。大概内心明正,然后才能整齐外在;自己没有这些过失,然后才可以责备别人。如今宫省之间是禁密之地,天下不公正的道路、不正直的人,反而能够在其中藏身盘踞,而陛下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无非是不公不正的事情;这样熏染消磨,使陛下喜好善行的心意不显著、憎恶邪恶的意志不深厚,其祸害已经多得说不尽了。
及其作奸犯法,则陛下又未能深割私爱,而付诸外廷之议论,以有司之法,是以纪纲不能无所挠败,而所以施诸外者,亦因是而不欲深究切之。且如顷年方伯连帅,甞有以赃污不法闻者矣。鞫治未竟,而已有与郡之命,及台臣有言,则遂与之祠禄而理为自陈。至于其所藏匿作过之人,则又不复逮捕付狱,名为降官,而实以解散其事。此虽宰相曲庇乡党以欺陛下,然臣切意陛下非全然不悟其欺者,意必以为人情各有所私,我既欲遂我之私,则彼亦欲遂彼之私,君臣之间顔情稔熟,则其势不得不少容之,且以为虽或如此,亦未至甚害于事,而不知。其败壊纲纪,使中外闻之,腹非巷议,皆有轻侮朝廷之心。奸赃之吏,则皆鼓舞相贺,不复畏陛下之法令,则亦非细故也。又如廷臣争议,配享其间,邪正曲直,固有所在,则两无所问而并去之。监司挟私以诬郡守,则不问其曲直而两皆罢免。监司使酒以凌郡守,亦不问其曲直而两皆与祠。宰相植党营私,孤负任使,则曲加保全而使之去。台谏懐其私恩,隂拱不言,而陛下亦不之问也。其有初自小官擢为台谏,三四年闻趍和承意,不能建明一事,则年除嵗迁至极其选。一日论及一二武臣罪恶,则便斥为郡守而不与职名。从臣近典东畿,逺帅西蜀,一遭飞语,则体究具析,无所不至。及究析来上,而所闻不实,则言之者晏然一无所诃。山陵诸使鬻卖辟阙,烦扰吏民,御史有言,亦无行遣,而或反得超迁。御史言及畿漕,则名补卿列而实夺之权。其所言者,则虽量加绌削,而继以进用【臣伏见近年惟有王张近习一事,赏信罚必,无所假借。自余百事,多务含容,曲直是非,两无所问。似闻圣意以谓如此处置,方得均平。此诚尧舜之用心也。然臣于此切有疑焉。若推其本,则臣固已妄论于前。只据平之一字而言,则臣于易象称物平施之言,切有感也。葢古之欲为平者,必称其物之大小高下,而为其施之多寡厚薄,然后乃得其平。若不问其是非曲直而待之如一,则是善者常不得伸,而恶者反幸而免,以此为平,是乃所以为大不平也。故虽尧舜之治,既举元凯,必放共兠。此又易象所谓遏恶扬善,顺天休命者也。盖善者天理之本然,恶者人欲之邪妄,是以天之为道,既福善而祸滛,又以赏罚之权寄之司牧,使之有以补助其祸福之所不及。然则为人君者,可不谨执其柄而务有以奉承之哉。伏惟陛下深留圣意】从班之中,贤否尤杂,至于终嵗缄黙。不闻一言以禆圣聴者,顾亦随羣逐队,排连儧补。其桀黠者乃敢造飞语,立横议,如臣前所陈者。而宰相畏其凶熖,反挠公议而从之。台谏亦不敢以闻于陛下,而请其罪【臣闻古先圣王敷求哲人,俾辅后嗣。然则今日正是博求贤能,置之列位之时。而此人趣操不谨,俱为身害,乃敢隂为谗慝,公肆刼时,遂其奸谋,不为国计。欲望圣慈宻赐宣问】陛下视此纲纪为如何耳?可不反求诸身,而亟有以振肃之耶?纲纪不正于上,是以风俗頺败于下。盖其为患之日久矣,而浙中为尤甚。大率习为软美之态,依阿之言,而以不分是非,不辨曲直为得计。下之事上,固不敢少忤其意。上之御下,亦不敢稍咈其情。惟其私意之所在,则千涂万辙,经营计较,必得而后已。甚者以金珠为脯醢,以契劵为诗文。宰相可防则防,宰相近习可通则通。近习惟得之求,无复廉耻。父诏其子,兄勉其弟,一用此术而不复知有忠义名节之可贵。其俗已成之后,则虽贤人君子,亦不免习于其説。一有刚毅正直,守道循理之士出乎其间,则羣讥众排,指为道学之人,而加以矫激之罪。上惑圣徳,下鼔流俗。盖自朝廷之上,以及闾里之间,十数年来以此二字禁锢天下之贤人君子。复如崇宣之间所谓元祐学术者,排摈诋辱,必使无所容措其身而后已。呜呼,此岂治世之事,而尚复忍言之哉?又其甚者,乃敢诵言于众,以为陛下甞谓今日天下幸无变故,虽有伏节死义之士,亦何所用。此言一播,大为识者之忧。而臣有以知其必非陛下之言也。夫伏节死义之士,当平居无事之时,诚若无所用者。然古之人君所以必汲汲以求之者,盖以如此之人,临患难而能外死生,则其在平世必能轻爵禄。临患难而能尽忠节,则其在平世必能不诡随。平日无事之时得而用之,则君心正于上。
译等到他们作奸犯科,陛下又不能深切割舍私爱,把他们交给外廷议论,依照有关部门的法律处理,所以纲纪不能不受到挠曲破坏;而因此施行于外界的法律,也就不愿意深入追究、严厉处理。比如近年方伯、连帅中,曾经有人因贪赃违法被告发。审讯还没有结束,已经有了调任别郡的命令;等到台臣提出意见,便给他祠禄,让他以自陈为名离去。至于他所藏匿、包庇的作恶之人,又不再逮捕下狱,名义上说是降官,实际上是把这件事解散了。这虽然是宰相曲意庇护乡党来欺骗陛下,但臣私下深思,陛下并非完全没有觉察他们在欺骗自己;想必是认为人情各自有私心,我既想成就我的私事,他们也想成就他们的私事,君臣之间关系熟悉,势必不能不稍加宽容;又以为即使如此,也还没有严重损害政事,却不知道这样败坏纲纪,使朝廷内外听闻之后,私下非议、街巷议论,都生出轻侮朝廷的心。贪赃奸邪的官吏便都受到鼓舞,互相庆贺,不再害怕陛下的法令,这也不是小事。又如朝廷大臣相互争论,其中各有配享其间,邪正曲直本来各有所在,却一概不加追问,双方一同罢去。监司挟带私怨诬陷郡守,便不问谁是谁非,双方都罢免。监司借着酒意凌辱郡守,也不问谁是谁非,双方都给祠禄。宰相培植党羽、营求私利,辜负所受的任用,便曲意加以保全,让他离去。台谏怀念私人的恩情,暗中拱手不说话,陛下也不追问。有的人最初从小官被提拔为台谏,三四年间只听到他趋迎和顺、迎合圣意,不能明确提出一件事情,却年年升迁,直到达到台谏选任的最高职位。一天谈到一两个武臣的罪恶,便立即被斥退为郡守,不再给他台谏的职名。从臣近则掌管东畿,远则统帅西蜀,一旦遭到流言,便被调查追究、逐项剖析,无所不至;等到调查结果上报,证明传闻不实,造谣的人却安然无事,一点呵责也没有。山陵诸使卖买空缺职位,烦扰官吏百姓,御史提出意见,也不加惩处,有时反而得到越级升迁。御史谈及京畿漕运,名义上补任九卿之列,实际上却剥夺他的权力。他所弹劾的人,即使酌情稍加贬黜削职,随后又继续得到进用。【臣下恭敬地看到,近年只有王张等近习这一件事,赏赐必定兑现,刑罚必定施行,没有任何宽假。除此以外的许多事情,大多务求包容,曲直是非,双方都不追问。仿佛听说圣意认为这样处理,才可以取得公平。】这确实是尧、舜用心的原则。然而臣对此实在有所疑惑。如果推究根本,臣在前面已经妄自论述过了。只就“平”这个字来说,臣对《易象》中“称物平施”的话,实在很有感触。古人要实行公平,必定先衡量事物的大小高下,再决定施与的多少厚薄,然后才能达到公平。如果不问是非曲直,始终一律对待,那么善人常常不能伸展,恶人反而侥幸免罪;把这叫作公平,正是造成最大的不公平。因此即使是尧、舜的治理,既然举用了元凯,也必定放逐共兜。这又是《易象》所说的“遏恶扬善,顺天休命”。善是天理本来的状态,恶是人欲的邪妄,因此上天运行的法则,既给善人福分、给淫邪者灾祸,又把赏罚的权力托付给地方长官,使他们能够补助天道在福善祸淫方面有所不足的地方。既然如此,做君主的,难道能不谨慎地掌握这个权柄,努力奉行上天的意旨吗?恭请陛下深加留意。】从班之中,贤能与不肖尤其混杂,甚至一年到头闭口不言,听不到一句能够帮助圣明听闻的话,却只知道随群逐队,排队连次等待补缺。其中桀骜奸黠的人,竟敢制造流言,提出横暴的议论,就像臣前面所陈述的那样。而宰相害怕他的凶焰,反而扰乱公议而顺从他。台谏也不敢把这件事报告给陛下,请求治他的罪。【臣听说古代先圣先王广泛寻求贤哲之人,让他们辅佐后嗣。那么今天正是广泛寻求贤能、把他们安置在官位上的时候。可是此人的志趣操守不谨慎,完全是自取祸害,竟敢暗中做谗邪之事,公然放肆地劫持时政,以成就自己的奸谋,不替国家打算。希望陛下仁慈,暗中赐下诏令询问。】陛下看待这样的纲纪,认为如何呢?难道不应当反躬自省,赶紧采取措施振作整肃它吗?上面的纲纪不正,所以下面的风俗败坏。这样的祸患形成已经很久了,而浙中尤其严重。大体上人们习惯于柔弱媚上的姿态、依违迎合的话语,把不分是非、不辨曲直当作得计。下级侍奉上级,固然不敢稍微违逆他的心意;上级驾驭下级,也不敢稍微拂逆他的情感。只要是私心所在,便千方百计、万般经营筹划,非达到目的不可。严重的甚至把金珠当作肉酱,把契券当作诗文。能够依附宰相的便依附宰相,能够打通宰相近习的便打通近习。近习只知道求取利益,再也不知廉耻。父亲教导儿子,兄长勉励弟弟,全都采用这种办法,再也不知道忠义名节的可贵。这种风俗形成以后,即使贤人君子,也免不了习惯于这种说法。一旦有刚毅正直、守道循理的人从他们中间出来,便群起讥讽排斥,指称他是道学之人,加给他矫激的罪名。上面使圣德受到迷惑,下面助长流俗。大概从朝廷之上一直到乡里之间,十几年来都用“道学”这两个字禁锢天下的贤人君子。又像崇宁、宣和年间所谓元祐学术那样,排斥、贬低、侮辱他们,必定要使他们无处容身才肯罢休。唉,这难道是治理天下的事情,却还忍心再说吗?更严重的是,竟敢当众宣称,说陛下曾经认为如今天下幸而没有变故,即使有舍生守节、为义而死的人,又有什么用。这话一经传播,极大地引起有识之士的忧虑。臣由此知道,这一定不是陛下的话。舍生守节、为义而死的人,在平常安定无事的时候,确实好像没有用处;然而古代君主之所以一定急切地寻求他们,是因为这样的人面对患难能够把生死置之度外,那么在太平时期必定能够轻视爵禄;面对患难能够竭尽忠节,那么在平时必定能够不曲意随从。平日安定无事时能够任用他们,君主的心便会在上面端正。
风俗美于下,足以逆折奸萌,潜消祸本,自然不至,真有伏节死义之事,非谓必知后日当有变故而预蓄此人以拟之也。惟其平日自恃安宁,便谓此等人才必无所用,而专取一种无道理、无学识、重爵禄、轻名义之人以为不务矫激而尊宠之,是以纲纪日壊,风俗日偷,非常之祸伏于冥冥之中,而一旦发于意虑之所不及,平日所用之人交臂降叛,而无一人可同患难,然后前日摈弃流落之人始复不幸而着其忠义之节。以天寳之乱观之,其将相、贵戚、近幸之臣,皆已顿颡贼庭而起兵讨贼,卒至于杀身湛族而不悔。如巡、逺、杲卿之流,则逺方下邑,人主不识其面目之人也。使明皇早得巡等而用之,岂不能销患于未萌?巡等早见用于明皇,又何至真为伏节死义之举哉?商鉴不逺,在夏后之世,此识者所以深忧于或者之言也。虽以臣知陛下圣学高明,识虑深逺,决然不至有此议论,然毎念小人敢托圣训以盖其奸,而其为害至于足以深沮天下忠臣义士之气,则亦未甞不痛心疾首,而不敢以识者之虑为过计之忧也。陛下视此风俗为如何?可不反求诸身而亟有以变革之耶?此今日急务之三四也。至于爱养民力、修明军政之説,则民力之未裕,生于私心之未克,而宰相、台谏失职也;军政之未修,生于私心之未克,而近习得以谋帅也。是数説者,臣皆已极陈于前矣。今请即民力之未裕而推言之。臣闻虞允丈之为相也,尽取版曹嵗入窠名之必可指拟者,号为嵗终羡余之数,而输之内帑,顾以其有名无实、积累挂欠、空载簿籍不可催理者拨还版曹。其为説曰:内帑之积将以备他日用兵进取不时之须,而版曹目今经费已自不失嵗入之数。聴其言诚甘且美矣。然自是以来二十余年内帑嵗入不知几何,而认为私贮典以私人,宰相不得以式贡,均节其出入。版曹不得以簿书勾考其在亡,其日销月耗以奉燕私之费者,盖不知其几何矣。而曷甞闻其能用此钱以充军中之用,如太祖皇帝之言哉?徒使版曹经费缺乏日甚,督趣日峻,以至废去祖宗以来破分良法,而必以十分登足为限。以为未足,则又造为比较监司郡守殿最之法,以诱胁之,不复问其政教设施之得失,而一以其能剥民奉上者为贤。于是中外承风,竞为苛急,监司明谕州郡,郡守明谕属邑,不必留心民事,惟务催督财赋。此民力之所以重困之本,而税外无名之赋,如和买、折帛、科罚、月桩之属,尚未论也【臣伏见祖宗旧法,凡州县催理官物已及九分以上,谓之破分,诸司即行住催,版曹亦置不问,由是州县得其赢余以相补助,贫民些小拖欠亦得迁延以待蠲放。恩自朝廷惠及闾里,君民两足,公私俱便,此诚不刋之令典也。昨自曽懐用事,始除此法,尽刷州县旧欠,以为隠漏,悉行拘催。于是民间税物豪分铢两,尽要登足。曾懐以此进身,遂取宰相,而生灵受害,寃痛日深。得财失民,犹为不可,况今政烦赋重,民卒流亡,所谓财者,又将无有可得之理。若不早救,必为深害。臣毎读《大学》卒章,见其所论小人之使为国家,菑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者,其言丁宁痛切,未甞不为寒心。惟陛下少留圣意,亟发徳音,以幸天下】其次则陛下所用之宰相,不能择中外大吏,而惟徇私情之厚薄;所用之台谏,不能公行紏劾,而惟快己意之爱憎。是以监司郡守多不得人,而其贤者或反以举职业忤台谏而遭斥逐也。至于监司太多,而事权不归于一,铨法虽宻,而县令未甞择人,则又其法之有未善者。然其本正,则此等不难区处;其本未正,则虽或举此,臣恐未见其益,而反有害也。又甞即夫军政之不修而推之则臣闻日者,诸将之求进也,必先掊尅士卒以殖私财,然后以此自结于陛下之私人,而祈以姓名达于陛下之贵将。贵将得其姓名,即以付之军中,使自什伍以上节次保明,称其材武堪任将帅,然后具为奏牍而言之陛下之前。陛下但见其等级推先,案牍具备,则诚以为公荐而可得人矣,而岂知其谐价输钱已若晚唐之债帅哉!只此一事,有耳者无不闻,有口者无不道。然以其门戸幽深,踪迹诡秘,故无路得以窥其交通之实状,是以虽或言之而陛下终不信也。夫将者,三军之司命,而其选置之方乖剌如此,则彼智勇材畧之人,其孰肯抑心下首于宦官宫妾之门?而陛下之所得以为将帅者,皆庸夫走卒,固不知兵谋师律之为何事,而惟刻剥之是先,交结之是图矣。陛下不知其然而犹望其修明军政,激劝士卒以彊国势,岂不误哉!然将帅之不得人,非独士卒之受其弊也。推其为害之极,则又有以及乎民者。盖将帅得人,则尺籍严而储蓄羡,屯田立而漕运省。
译下面的风俗便会美善,足以预先折服奸邪的萌芽,暗中消除祸患的根源,自然不会发展到真正出现舍生守节、为义而死的事情。这并不是说一定知道后日会有变故,所以预先蓄养这些人来应对。只是因为平日自恃安宁,便说这类人才必定没有用处,专门任用一类无道理、无学识、看重爵禄、轻视名义的人,认为他们不务矫激,便加以尊宠。因此纲纪日益败坏,风俗日益偷薄,非同寻常的祸患潜伏在幽暗之中,突然在意料不到的时候爆发;平日任用的人纷纷投降叛变,没有一个人可以共同赴难,然后从前被排斥流落的人才又不幸显露出他们忠义的节操。以天宝年间的叛乱来看,那些将相、贵戚、近幸之臣,都已经在贼人的朝廷前叩头,并起兵讨伐贼人,最终甚至杀身灭族也不后悔。像张巡、许远、颜杲卿这一类人,不过是远方下邑、君主不认识其面目的人。假使唐明皇早早得到张巡等人而任用,难道不能把祸患消灭在尚未萌发之时吗?张巡等人早早被唐明皇任用,又何至于真正作出舍生守节、为义而死的行为呢?商朝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夏后氏的时代;这正是有识之士听到有些人的话而深感忧虑的原因。即使凭臣对陛下的了解,知道陛下圣学高明、识见思虑深远,断然不会有这种议论,然而每当想到小人竟敢假托圣训来掩盖奸恶,而其祸害达到足以深深挫伤天下忠臣义士的志气,臣也未尝不痛心疾首,不敢把有识之士的忧虑看作过分的担心。陛下看待这种风俗,认为如何呢?难道不应当反躬自省,赶快采取措施改变革新它吗?这是今天的第三、第四件急务。至于爱护养育民力、修明军政的说法,民力不能富足,是由于不能克制私心,也是宰相、台谏失职的结果;军政不能修明,是由于不能克制私心,也是近习得以谋求将帅职位的结果。这几方面的事情,臣都已经在前面极力陈述过了。现在请就民力不能富足这一点推究说明。臣听说虞允文任宰相时,把版曹每年收入中那些必定可以指实考核的名目,全部取出,号称年终羡余之数,输送到内帑;反而把那些只有名目而没有实物、积累拖欠、只是空载在簿籍上而无法催收办理的款项,拨还给版曹。他的说法是:内帑的积蓄将用来准备日后出兵进取时不时之需,而版曹当前的经费本来就不少于每年收入的数目。听他的话,确实甘美动听。然而从那以后,二十多年间内帑每年收入不知有多少,却把它当作私下储藏,典掌它的是私人,宰相不能依照制度征取,版曹也不能通过簿书考核其存亡;每天消耗、每月亏损,用来供奉燕私费用的,不知有多少。可是何曾听说他们能够像太祖皇帝所说的那样,用这些钱来充实军中的费用呢?徒然使版曹的经费日益缺乏,催督追缴日益严急,以至于废除了自祖宗以来分成破分的良法,硬要以十分收足为限。认为还不够,便又制定考核监司、郡守优劣的办法来诱迫他们,不再问他们施行政教的得失,而只把能够剥削百姓、奉承上级的人当作贤能。于是朝廷内外承受这种风气,争相施行苛刻急迫的政令;监司明白告谕州郡,郡守明白告谕属县,不必留心民事,只需专心催督财赋。这就是民力所以极度困窘的根本,至于税赋以外没有名目的征收,如和买、折帛、科罚、月桩之类,还没有说到。【臣下恭敬地看到,祖宗旧法规定,凡州县催收办理官物已经达到九分以上,称为破分,各司便停止催收,版曹也置之不问;因此州县得到余力可以互相补助,贫民稍有拖欠也可以延缓,等待蠲免。恩惠从朝廷施及乡里,君民双方都充足,公私都便利,这实在是不可更改的良法。前些时候自曾怀掌权开始,才废除这项法律,把州县旧日的欠额全部搜查出来,认为是隐漏,全都拘束催收。于是民间缴纳的税物,即使细微到铢两,也全都要求收足。曾怀凭此取得进身之阶,后来竟得到宰相职位,而百姓遭受的祸害、冤屈痛苦却日益深重。】得到财物却失去百姓,尚且还不可以,何况如今政务烦扰、赋税沉重,百姓终于流亡,所谓财物又将没有可以取得的道理。如果不早些救治,必定成为深重的祸害。臣每次读《大学》末章,看到其中论说小人替国家办事,灾害一同到来,即使有善人也无可奈何,言辞恳切痛切,未尝不使人寒心。只希望陛下稍微留意圣心,赶快发布有德的诏令,使天下得到幸运。】其次,陛下所任用的宰相,不能选择朝廷内外的大臣,只是一味看私情厚薄;所任用的台谏,不能公正地执行弹劾,只是一味以自己的爱憎为快。因此监司、郡守大多没有得到合适的人,而其中贤能的,有时反而因为举发职责范围内的事务、触犯台谏而遭到斥退。至于监司设置太多、事权不能归于一处,铨选法令虽然严密、县令却从来没有选择合适的人,这又是制度本身有不完善之处。然而根本端正,这些事情便不难分别处理;根本没有端正,即使偶尔整治这些问题,臣恐怕不但看不到好处,反而会有害处。又曾就军政不能修明的问题推究下去:臣听说近来各将领谋求升进,必定先剥削士卒来增加私财,然后凭此同陛下的私人亲信结交,祈求把自己的姓名传达到陛下所宠信的将领那里。贵将得到他的姓名后,就把它交给军中,让军中从什伍以上逐级保举证明,称说他才干武艺足以担任将帅,然后详细写成奏牍,在陛下面前陈述。陛下只看见他的等级被逐层推举、案牍材料齐备,当然以为这是公正荐举,可以得到人才,哪里知道其中已经像晚唐的债帅那样讲价输钱了呢?仅这一件事,有耳朵的人没有不知道的,有嘴巴的人没有不谈论的。然而由于他们门户幽深,踪迹诡秘,所以没有途径可以窥见他们交结往来的真实情状;因此即使有人谈论,陛下最终也不相信。将帅是三军的司命,而选用安置他们的方法竟然乖谬到这种程度,那么那些有智谋、勇气、才能和谋略的人,谁肯压低心志、低头屈身到宦官宫妾的门下?于是陛下所得到、用来担任将帅的,全是庸碌之人和奔走听命的卒吏,本来就不知道兵谋军律是什么,只把刻剥士卒放在首位,只图结交权贵。陛下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却还希望他们修明军政、激励士卒以增强国势,难道不是错误吗?然而将帅没有选对,所造成的弊害并不只是士卒受到损害。推究其祸害到了极点,又会波及百姓。因为将帅得到合适的人,军籍便严明,储备便充足;屯田建立,漕运便可节省。
今为将帅者如此,则固无望其肯核军实而丰储蓄矣。至于屯田,则彼自营者尤所不愿,故朝廷不免为之别置使者以典治之,而兵屯之众资其拨遣,则又不免使参其务。然闻其占防军人不肯募其愿耕者以行,而强其不能者以往,至屯则偃蹇不耕,而反为民田之害。使者文吏,其力盖有所不能制者,是以陛下欲为之切而久不得成也。屯田不立,漕运烦费,诸州苖米至或尽数起发,而无以供州兵之食,则加耗斛面之弊纷纷而起,而民益困矣。又凡和买、折帛、科罚、月桩之类,徃徃亦为供军之故而不可除。若屯田立而所资于诸路者减,则此属庶乎其皆可禁矣。今乃不然,则是置将之不善,而害足以及民也。凡此数者,根株深固,枝条广阔,若不可以朝变而夕除者,然究其本则亦在夫陛下之反诸身耳。圣心诚无不正,则必能出私帑以归版曹矣。版曹不至甚缺,必能复破分之法,除殿最之科,以寛州县矣。圣心诚无不正,则必能择宰相以选牧守矣,择台谏以公刺举矣。圣心诚无不正,则必能严宦官、兵将交通之禁,而以属将、属宰相矣。宰相诚得其人,则必能为陛下择将帅以作士气,讨军实,广屯田以省漕运矣。上自朝廷,下达州县,治民、典军之官,既皆得人,然后明诏宰相议省监司之员,而精其选,重其责。又诏铨曹,使以县之剧易分为等差,而常切询访天下之官吏能为县者,不拘荐举之有无,不限资格之高下,而籍其姓名,使以次补最剧之县。果有治绩,则优而进之;不胜其任,则黜而退之。凡州县之间无名非理之供,横敛巧取之政,其泰甚而可去者,可以渐去,而民力庶乎其可寛矣。至于屯田之利,则以臣愚见,当使大将募军士,使者招游民,各自为屯,不相牵制。其给授、课督、赏罚政令,各从本司自为区处。军中自有将校,可使不须别置官吏。使者则聴其辟置官属三五人,指使一二十人,以备使令。又择从官通知兵农之务,兼得军民之情者一员,为屯田使,总治两司之政,而通其奏请,趣其应副。又以嵗时按行,察其勤惰之实,以行诛赏。如此则两屯心竞,各务其功,田事可成,漕运可省,而诸路无名非理之供,横敛巧取之政,前日有所不获已,而未可尽去者,今亦可以悉禁,民力庶乎其益裕矣。此今日急务之五六也【屯田一事,如臣之策,亦是将来将帅得人之后,方可施行。若将帅止如今日,却恐徒壊漕司已成之功,无补将帅兵屯之实。且乞指挥,趂此水灾之后,广招流亡,幷行民屯之策,以俟见效。仍诏漕臣更切询访利病之未尽者,条具以闻,然后随事商量,及时措置,庶几已成之绪,不至动揺,轻有废壊。伏乞圣照】凡此六事,皆不可缓,而其本在于陛下之一心。一心正,则六事无不正。一有人心私欲以介乎其间,则虽欲惫精劳力以求正夫六事者,亦将徒为文具,而天下之事愈至于不可为矣。故所谓天下之大本者,又急务之最急,而尤不可以少缓者。惟陛下深留圣意,而亟图之,使大本诚正,急务诚修,而治效不进,国势不强,中原不复,仇雠不防,则臣请伏斧钺之诛,以谢陛下。陛下虽欲赦之,臣亦不敢承也。然又窃闻之,今日士大夫之论,其与臣不同者非一。及究其实,则皆所谓似是而非者也。盖其乐因循之无事者,则曰:陛下之年寖高,而天下亦幸无事。年寖高,则血气不能不衰;天下无事,则不宜更为庸人所扰。其欲奋厉而有为者,则又曰:祖宗之积愤不可以不摅,中原之故疆不可以不复,以此为务,则圣心不待劝勉而自强。舎此不图,则虽欲防厉以有为,而无所向往以为标凖,亦卒归于委靡而已。凡此二説,亦皆有理,而臣輙皆以为非者。盖乐因循者,知圣人之血气有时而衰,而不知圣人之志气无时而衰也。知天下有事之不可以苟安,而不知天下无事之尤不可以少怠也。况今日之天下,又未得为无事乎?且以卫武公言之,其年九十有五矣,犹箴儆于国,以求规谏,而作抑戒之诗,以自警,使人朝夕诵之,不离于其侧。此其年岂不甚高,而其戒谨恐惧之心,岂以是而少衰乎?况陛下视武公之年,三分未及其二,而责任之重,地位之高,又有十百千万于武公者。臣虽不肖,又安敢先处陛下于武公之下,而直谓其不能乎?且天下之事,非艰难多事之可忧,而宴安酖毒之可畏。政使功成治定,无一事之可为,尚当朝兢夕惕,居安虑危,而不可以少怠。
译如今担任将帅的人是这样,当然不能指望他们肯核实军队实际情况、充实储备。至于屯田,他们尤其不愿意亲自经营,所以朝廷不得不另外设置使者主管办理;而军屯中的士卒依靠拨遣调度,又不得不让他们参与这件事。然而听说他们占用防守军人,不肯招募愿意耕种的人前往,却强迫不愿意或不能耕种的人前往;到了屯田地点便懒惰不耕,反而成为民田的祸害。使者是文职官吏,他们的力量大概有不能制约这些人的地方,所以陛下虽然急切地想办理屯田,却长久不能成功。屯田不能建立,漕运便烦琐耗费,各州的苗米有时全部起运,却没有东西供应州兵的粮食,于是加耗、斛面等弊端纷纷产生,百姓更加困苦。又如和买、折帛、科罚、月桩之类,往往也因为供应军队的缘故而不能废除。如果屯田建立起来,各路所需的供应减少,那么这些事情或许都可以禁止。如今却不是这样,那么就是设置将帅不当,而祸害足以波及百姓。以上这些事情,根株深固,枝条广阔,似乎不能早晨改变、晚上就除去;然而推究根本,也在于陛下能否反求自身。陛下圣心确实没有偏私,便一定能够拿出私帑归还版曹。版曹不至于极度缺乏经费,便一定能够恢复破分之法,废除考核优劣的苛科,使州县得到宽缓。陛下圣心确实没有偏私,便一定能够选择宰相来选任州牧郡守,选择台谏来公正地执行弹劾举荐。陛下圣心确实没有偏私,便一定能够严格禁止宦官与将领相互交通,而把将领隶属于宰相。宰相确实得到合适的人,便一定能够替陛下选择将帅来振作士气,核实军队实力,扩大屯田来节省漕运。上自朝廷,下达州县,治理百姓、掌管军队的官员既然都得到合适的人,然后明令宰相商议裁减监司人数,精心选择人选,加重他们的责任。又诏令铨曹,使它按照县政繁简分为等级,常常切实访求天下能够治理县政的官员,不拘泥于是否有荐举,不限制资格的高低,登记他们的姓名,依次补任最繁剧的县。果真有治理功绩,便优先提拔;不能胜任,便贬黜退职。州县之间一切没有名目、不合道理的供给,横征暴敛、巧取豪夺的政令,其中非常严重而可以废除的,可以逐渐废除,百姓的力量大概就可以得到宽缓了。至于屯田的利益,依臣愚见,应当让大将招募军士,使者招募游民,各自分设屯田,不互相牵制。关于授给物资、考课督责、赏罚政令等事,各自依照本司自行区别处理。军中本来就有将校,可以不必另设官吏。使者则听任他选用三五名属官、指使一二十人,以供使令。又选择一名从官,既通晓兵农事务,又了解军民情况,担任屯田使,总体治理两司的事务,沟通奏请,催促对方办理供应。又按照时令巡行考察,核实勤惰的实际情况,实行诛罚和赏赐。这样两处屯田便会互相竞争,各自努力建立功绩,田事可以成功,漕运可以节省;各路没有名目、不合道理的供给,横征巧取的政令,过去有所不得已、不能全部废除的,如今也可以全部禁止,百姓的力量大概会更加充裕。这是今天的第五、第六件急务。【屯田一事,按照臣的策略,也要等将来将帅得到合适的人以后才可以施行。如果将帅仍然像今天这样,只恐怕白白破坏漕司已经取得的成效,对于将帅和军屯的实际事务没有补益。并且请求下令,趁着这次水灾之后,广泛招募流亡百姓,同时施行民屯的办法,以等待成效。仍请诏令漕臣更加切实地访求尚未完全查明的利弊,逐条具奏,然后根据具体事情商议,及时安排办理,希望已经形成的事业不至于受到动摇,轻易废坏。恭请圣明鉴察。】以上六件事,都不可拖延,而根本在于陛下的一颗心。一心端正,六件事便没有不端正的;只要有一点人心私欲夹杂其中,那么即使想耗尽精力、劳苦用力来求得这六件事端正,也将徒然成为表面文章,而天下的事情反而更加到了不能挽救的地步。因此,所谓天下最大的根本,又是急务中最急迫的事情,尤其不能稍有延缓。只希望陛下深加留意,赶快谋划,使根本确实端正,急务确实修治;如果这样还不能推进治理成效,不能增强国势,不能收复中原,不能抵御仇敌,那么臣请求接受斧钺诛戮,以向陛下谢罪。陛下即使想赦免臣,臣也不敢接受。然而臣私下又听说,今天士大夫的议论,同臣不同的并不止一种。等到推究其中实情,却都是所谓似是而非的说法。那些喜欢因循守旧、以无事为乐的人说:陛下年纪渐高,天下也幸而无事。年纪渐高,血气不能不衰;天下无事,就不应再让庸人来扰乱。那些想振奋有为的人又说:祖宗积累的愤恨不能不发泄,中原旧日疆土不能不收复;把这些作为任务,圣心不必等待劝勉,自然会振作起来。如果舍弃这些而不去谋划,那么即使想振奋有为,也没有所向往的目标作为标准,最终仍会归于委靡罢了。这两种说法,也都各自有道理,但臣却都认为不对。喜欢因循的人,只知道圣人的血气有时会衰弱,却不知道圣人的志气没有衰弱的时候;只知道天下有事不能苟且安逸,却不知道天下无事尤其不能有一点懈怠。何况今天的天下又哪里能算无事呢?再以卫武公来说,他已经九十五岁了,还在国内规诫警戒,寻求规劝进谏,并作《抑戒》诗来警醒自己,让人早晚诵读,不离自己身边。他的年纪难道不很高吗?然而他戒慎恐惧的心,难道因此稍有衰减吗?何况陛下相比卫武公的年纪,还不到他的三分之二,而所承担的责任之重、地位之高,又是卫武公的十倍、百倍、千倍、万倍。臣虽然不才,又怎么敢先把陛下置于卫武公之下,直接说陛下不能做到呢?况且天下的事情,值得忧虑的不是艰难多事,而是安逸享乐如同饮鸩止渴一样可怕。即使功成治定,已经没有一件可以作为的事情,仍应当早晨警戒、晚上戒惧,身处安定时考虑危险,不能有一点懈怠。
况今天下虽若未有目前之急,然民贫财匮,兵惰将骄,外有强暴之劲敌,内有愁怨之军。民其他难言之患,隠于耳目之所不加,思虑之所不接者,近在堂奥之间,而逺在数千里之外,何可胜数【堂奥之説已陈于前,此句更乞陛下少留圣意】追计其前,既未有可见之效,却顾于后,又未有可守之规【臣切见寻常之人,将欲属人以一至微至细之事,犹必为规模,使其尽善,然后所属之人有所持循,而不失吾之所以属之之意,况有天下者,将以天下至大之事属之于人,而不先为尽善可守之规以授之乎?然臣于此事不敢尽言,若防圣明少加圣虑,则当此之时,诚亦一新徳业,重整纲维,不可失之机防也。臣狂妄僭率,罪当万死,伏惟陛下裁赦】亦安得遽谓无事而遂以逸豫处之乎?其思奋厉者,又徒知恢复之不可忘,頺堕之不可久,然不知不世之大功易立,而至微之本心难保,中原之强敌易御,而一已之私意难除也。诚能先其所难,则其易者将不言而自办,不先其难而徒欲侥幸于其易,则虽朝夕谈之不絶于口,是亦徒为虚言,以快一时之意而已。又况此事之失,已在隆兴之初,不合遽然罢兵讲和,遂使宴安酖毒之害日滋日长,而坐薪甞胆之志日逺日忘,是以数年以来,纲维解弛,衅孽萌生,区区东南事,犹有不胜虑者,何恢复之可图乎?故臣不敢随例迎合,苟为大言以欺陛下,而所望者则惟欲陛下先以东南之未治为忧,而正心克己以正朝廷,修政事,庶几真实功效可以驯致,而不至于别生患害以妨逺图,盖所谓善易者不言易,而真有志于恢复者果不在于抚劒抵掌之间也。论者又或以为陛下深于老佛之学,而得其识心见性之妙,于古先圣王之道,盖有不约而自合者,是以不悦于世儒之常谈死法,而于当世之务则宁以管商一切功利之説为可取,今乃以其所厌饫鄙薄者陈于其前,亦见其言愈多。而愈不合也。臣以为此亦似是而非之论,非所以进盛徳于日新也。彼老子浮屠之説,固有疑于圣贤者矣。然其实不同者,则此以性命为真实,而彼以性命为空虚也。此以为实,故所谓寂然不动者,万理粲然于其中,而民彛物则无一之不具。所谓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则必顺其事,必循其法,而无一事之或差。彼以为空,则徒知寂防为乐,而不知其为实理之原;徒知应物见形,而不知其有真妄之别也。是以自吾之説而修之,则体用一原,显微无间,而治心修身齐家治国,无一事之非理。由彼之説,则其本末横分,中外防絶,虽有所谓廓彻灵通虚静明妙者,而无所救于防理乱伦之罪,颠倒运用之失也。故自古为其学者,其初无不似有可喜,考其终则诐滛邪遁之见,鲜有不作,而害于政事者。是以程颢常辟之曰:「自谓穷神知化,而不足以开物成务;言为无不周徧,而实外于伦理;穷深极微,而不可以入尧舜之道。」天下之学,自非浅陋固滞,则必入于此,是谓正路之榛芜,圣门之蔽塞。辟之而后可与入道。呜呼,此真可谓理到之言。惜乎其未有以闻于陛下者,使陛下过聴髠徒诳妄之説,而以为真有合于圣人之道,至分治心治身治人以为三术,而以儒者之学为最下,则臣切为陛下忧此心之害于政事,而惜此説之布于来今也。如或未以臣言为然,则圣质不为不高,学之不为不久,而所以正心修身以及天下者,其效果安在也?是岂可不思其所以然者,而亟反之哉【臣闻仁宗时有程颢者,与其弟颐同受学于周敦颐,实得孔孟以来不传之绪。同时又有邵雍、张载相与愽约,遂使圣道闇而复明,其功甚大。俗儒浅学既不足以窥其蕴奥,奸人鄙夫又以其言居必诚敬,动由礼义,有害于已之所为,以故相与怨疾,指为道学而加诋讪焉。臣已畧论于前矣。夫世俗无知,既以道学为不美,则是必欲举世之人俱无道、俱不学,悉如已之所为,而后适于其意耳?邪説肆行,人心颇僻,无所忌惮,乃至于此。此正闵马父之所深忧也。今敦颐等所着之书,颇藏册府。陛下试取而观之,圣学高明,必将有黙相契合而见诸行事者。若遂于此赐一言以表章之,则正心之效不惟自得,而所以正人心,亦在是矣。防惟陛下深留圣意也】若夫管商功利之説,则又陋矣。陛下所以取之者,则以既斥儒者之道为常谈死法,而天下之务日至于前。彼浮屠之学,又不足以应之,是以有味乎彼之言,而兾其富国强兵,或有近效耳。然自行其説至今几年,而国日益贫,兵日益弱。所谓近效者,亦未之见。而圣贤所传生财之道、理财之义、文武之政、道徳之威,则固所以为富强之大,而反未有讲之者也。
译何况如今天下虽然好像没有眼前的紧急变故,但百姓贫困、财物匮乏,士兵懒惰、将领骄横,外有强暴的强敌,内有忧愁怨恨的军队。百姓还有许多难以言说的祸患,隐藏在耳目所不能及、思虑所不能达到的地方,近的就在宫廷深处,远的在数千里之外,哪里数得完呢?【关于宫廷深处的说法,臣已在前面陈述过,这一句还请陛下稍加留意。】回头追究过去,已经没有可以看见的成效;再看将来,又没有可以遵守的规划。【臣切实看到,寻常人将要把一件极其微小的事情交给别人办理,尚且一定要制定方案,使它尽善,然后受托之人有所遵循,不违背自己交办的本意;何况拥有天下的人,要把天下这样重大的事情交给别人办理,难道反而不先制定完备而可遵守的规划交给他们吗?然而臣对这件事不敢完全说尽,如果蒙受圣明稍加思虑,那么在这个时候,确实是更新德业、重新整顿纲维、不可错失的机会。臣狂妄僭越直率,罪当万死,恭请陛下裁决赦免。】又怎么能突然说天下无事,便以安逸享乐的态度处置呢?那些想奋发有为的人,又只知道恢复中原不可忘记、颓废堕落不可长久,却不知道非世代所能有的伟大功业容易建立,而极其微细的本心难以保持;中原的强敌容易抵御,而一个人的私意却难以除去。如果确实能够先处理最困难的事情,那么容易的事情将不必说便会自行办成;不先处理困难的事情,只想在容易的事情上侥幸求成,那么即使早晚不停地谈论,嘴里说个没完,也不过是徒然说空话,满足一时的心意罢了。况且这件事的失误,在隆兴初年就已经发生,不应当仓促停止用兵、议和,竟使安逸享乐如饮鸩止渴的祸害日益滋长,而卧薪尝胆的志向日益疏远、遗忘。因此数年以来,纲维松弛,祸乱的苗头萌生,区区东南的事情尚且有许多不能胜任忧虑之处,哪里还谈得上谋划恢复呢?所以臣不敢随例迎合,苟且说些大话来欺骗陛下;臣所希望的,只是陛下先以东南尚未治理为忧,端正内心、克制自己,以端正朝廷、修治政事,希望真实的功效可以逐步取得,不至于另外产生祸患而妨碍长远谋划。因为所谓善于处理容易事情的人并不夸言容易,而真正有志于恢复的人,果然不在于抚剑拍掌之间。议论的人又有人认为,陛下深通老子、佛教的学说,得到认识心性、见到本性的妙理;对于古代先圣先王的道路,大概有不约而同、自然而然相合的地方,所以不喜欢世俗儒者的常谈和死法;对于当今世务,宁愿认为管仲、商鞅那种一切从功利出发的学说值得采用。如今却把陛下所厌弃鄙薄的东西陈列在面前,也可以看出他们的话越多。却越不相合。臣认为这也是似是而非的议论,不是使盛大德业日新月异的办法。老子、佛教的学说,本来就有与圣贤之道相疑悖的地方。然而它们真正不同之处在于:此道把性命看作真实,老佛之说却把性命看作空虚。此道认为它是真实的,所以所谓寂然不动之时,万种道理都灿然存在其中,民众的常性和万物的法则没有一样不具备;所谓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就一定顺应事物,遵循法则,没有一件事情有所差错。老佛之说认为它是空虚的,所以只知道以寂静空无为乐,却不知道寂静是实理的根源;只知道应对外物、显现形迹,却不知道其中有真与妄的区别。因此按照我所说的道理来修养,体与用同出一源,显与微没有间隔,治心、修身、齐家、治国,没有一件事不是合乎道理。按照老佛之说,则本末横向分裂,内外隔绝;即使有所谓廓然通彻、灵妙通达、虚静明妙,也不能挽救违背天理、败坏伦理的罪过和颠倒运用的过失。因此自古以来学习这种学说的人,开始时没有不似乎有可喜之处的,考察他们最终的结果,却很少不产生偏邪淫荡、邪僻逃遁的见解,从而危害政事。所以程颢常常排斥它说:“自以为穷究神妙、知晓变化,却不足以开通万物、成就事务;言语说得无不周遍,实际上却置身于伦理之外;穷尽深奥、达到细微,却不能进入尧、舜的道路。” 天下的学问,如果不是浅陋固执,便一定会陷入这种境地,这就叫作正路被荆棘遮蔽,圣门被堵塞。先排除这种弊病,然后才可以进入正道。唉,这真可以说是道理极其周全的话。可惜没有机会让陛下听到,使陛下过分听信髡徒的荒诞妄说,以为它确实同圣人之道相合,甚至把治心、治身、治人分为三种方法,而把儒者的学问看作最低等的,臣实在为陛下担忧这种思想会损害政事,也痛惜这种说法流传到后世。如果陛下还不认为臣的话正确,那么陛下的天资不能说不高,学习不能说不久;可是用来正心修身并推及天下的效果究竟在哪里呢?这难道可以不思考其中的原因,赶快回头纠正吗?【臣听说仁宗时期有程颢,与他的弟弟程颐一同受学于周敦颐,实际上得到了孔子、孟子以来失传的道统。同时又有邵雍、张载相互研讨博约,于是使圣人之道由暗而重新显明,他们的功劳很大。庸俗儒者浅薄的学问既不足以窥见其中的深奥,奸邪之人、鄙陋之人又因为他们的言论要求居处一定诚敬,行动遵循礼义,妨害了自己的所作所为,所以彼此怨恨厌恶,指称他们为道学,加以诋毁讥讪。】臣在前面已经略微论述过了。世俗之人无知,既然认为道学不好,那就是一定想让天下所有人都没有道、都不学习,全都像自己那样做,才符合他们的心意吗?邪说放肆流行,人心偏邪,毫无顾忌,竟到了这种地步。这正是闵马父深深忧虑的事情。如今周敦颐等人所著的书,藏在册府中颇为不少。陛下不妨取来阅读,圣学高明,一定会有默然契合之处,并且表现在施政行动上。如果陛下就此赐下一句话来表彰它,那么正心的效果不只是陛下自己得到,同时也能够端正人心。恭请陛下深加留意。】至于管仲、商鞅功利的学说,那就更加浅陋了。陛下之所以采用它,是因为既然斥责儒者之道为常谈死法,而天下的事务每天都来到面前;佛教的学说又不足以应付这些事务,所以对管商之说感到有滋味,希望它能使国家富足、军队强大,或许可以取得眼前的功效。然而实行这种学说到现在已经几年,国家一天比一天贫困,军队一天比一天衰弱。所谓眼前的功效,也没有看见。至于圣贤所传授的生财之道、理财之义、文武之政、道德之威,本来正是实现富强的大道,反而没有人讲求。
岂不误哉!今议者徒见老佛之高、管商之便,而圣贤所传明善、诚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者,初无新奇可喜之説,遂以为常谈死法而不足学。夫岂知其常谈之中自有妙理,死法之中自有活法,固非老佛管商之陋所能彷佛其万分也哉!伏惟陛下察臣之言,以究四説之同异而明辨之,则知臣之所言,非臣所为之説,乃古先圣贤之説;非圣贤所为之説,乃天经地义自然之理。虽以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之圣、顔曾伋轲之贤,而有所不能违也。则于臣之言与夫论者之説,其为取舎从违,不终日而决矣。抑臣于此又切有感而自悲焉。盖臣之得事陛下于今二十有七年矣,而于其间得见陛下数不过三。自其始见于隆兴之初,固甞輙以近习为言矣。辛丑再见,又甞论之。今嵗三见,而其所言又不过此。臣遐方下土田野之人,岂有积怨深怒于此曹,而固欲攻之以快已私也哉?其所以至于屡进不合而不敢悔者,区区之意,独为国家之计,而不敢自为身谋,其愚亦可见矣。然自顷以来,嵗月逾迈,如川之流,一往而不复反。不惟臣之苍头白髪已迫迟莫,而窃仰天顔,亦觉非昔时矣。臣之鄙滞,固不能别有忠言奇谋以禆圣聴,而陛下日新之盛徳,亦未能有以使臣释然而忘其夙昔之忧也。则臣于此,安得不深有感而重自悲乎?身伏衡茅,心驰魏阙,切不胜其爱君忧国之诚,敢冒万死,刳沥肺肝,以效野人食芹炙背之献,且以自乞其不肖之身焉【臣区区私计,輙冒威顔,并此陈述。臣赋性拙直,不能随世俯仰,故自早年即自揣度,决是不堪从官,所以一向窃食祠禄,前后九任。岂不知有致身之义,亦非恬无济物之心,宁为退藏,盖以避祸。中间稍防任使,果然自速颠隮,七年之间,措身无所。今者一出,又致纷纭。幸頼圣明保全终始,増其禄秩,使足以免于饥寒;进其官资,使足以延于嗣息。此皆已非臣平生意望所及,天地之恩,不啻厚矣。今者奏疏,止为感激陛下虚心屈已,容受狂言,故竭平日忧国之诚,以毕前日愿忠之意。所兾上有补于圣明,下无负于所学而已,非敢变其初心而复有进为之望也。若防圣慈详赐观覧,循其本末次第施行使臣之言卓然实有可见之效,则臣不待违心犯患以污周行,而其荣遇已不在诸臣之后矣。如其谬妄无可施行,则投闲置散乃分之宜,虽欲借之恩私,适足増其惭惧,决非臣之所敢当也。窃恐陛下见其所论恳切,误谓尚堪使令,故复具奏,伏乞圣察】伏惟陛下哀怜财赦,而择其中,则非独愚臣之幸,实宗社生灵之幸【臣之所论虽为一时之弊,然其规画实皆治体之要,可以传之久逺而无穷。盖前圣后圣,其时虽异,而其为道未甞不同,此臣之言所以非徒有望于今日,而又将有望于后来也。踈逺贱微,言不敢尽防,惟圣慈怜。】臣愚忠,赦其万死。或因皇太子参决之际,特赐宣示,千万幸甚】臣熹诚惶诚恐,昧死再拜,谨言。
古文集成巻五十八
译这难道不是错误吗?如今议论的人只看见老佛之学的高深、管商之说的便利,却认为圣贤所传的明善、诚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起初没有新奇可喜的说法,于是把它看作常谈死法,认为不值得学习。哪里知道,常谈之中自有精妙的道理,死法之中自有灵活运用的方法,本来不是老佛、管商的浅陋学说所能仿佛其万分之一的呢?恭请陛下察纳臣的话,考察四种学说的同异,明确辨别它们,那么就会知道臣所说的不是臣自己的学说,而是古代先圣先贤的学说;不是圣贤凭空制定的学说,而是天地间永恒的经常之理、自然之理。即使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的圣明,颜回、曾参、子思、孟子的贤德,也不能违背它。这样,对于臣的话和那些议论者的说法,该取什么、舍什么,该顺从什么、违背什么,不到一天就可以决定。臣对这件事又深有感触而自我悲伤。臣侍奉陛下至今已经二十七年了,而在这期间能够见到陛下的次数不过三次。从最初在隆兴初年进见时,臣本来就曾经冒昧谈到近习问题;辛丑年第二次进见,又曾经论述过它。今岁第三次进见,所说的仍不过这些。臣是远方下土的田野之人,难道对这些人有积累的怨恨深重的愤怒,故意想攻击他们来满足自己的私欲吗?之所以多次进言不合而不敢后悔,区区心意只是替国家谋划,不敢替自身打算;臣的愚拙也可以由此看出来。然而自从近来,岁月不断过去,像河水流逝一样一去不返。不只是臣的苍发白头已经逼近迟暮之年,臣私下仰望天颜,也觉得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了。臣鄙陋迟钝,本来不能再提出别的忠言奇谋来帮助陛下听闻;而陛下日新月盛的德业,也未能使臣释然地忘掉往日的忧虑。那么臣对此怎能不深有感触,重重地自我悲伤呢?臣身处衡门茅舍,心却飞驰宫阙,实在承受不住爱君忧国的诚意,冒着万死剖开、倾尽肺肝,来效法乡野之人进献芹菜、烤肉的微薄忠诚,同时也借此为自己这个不肖之身请求退处。【臣区区的个人打算,冒犯圣威,一并陈述。臣天性笨拙正直,不能随世俗俯仰,因此从年轻时便自我揣度,断定自己实在不能担任从官,所以一直私下领取祠禄,前后一共九任。臣难道不知道有献身报国的道理吗?也并非安于无所作为、没有救助世人的心,只是宁愿退藏,大概是为了避祸。其间稍稍接受任用,果然自己招致倾覆,七年之间无处安身。如今这次出仕,又招致纷扰。】幸蒙圣明保全臣始终,增加臣的俸禄官秩,使臣足以免受饥寒;提升臣的官资,使臣足以延及子孙。这些都已经远远超出臣平生的期望,天地的恩德,实在太厚重了。如今上奏疏,只是感激陛下虚心屈己,容纳接受狂妄的言论,所以竭尽平日忧国的诚心,来完成从前希望尽忠的心意。所希望的,只是对上有补益于圣明,对下不辜负所学罢了,并不敢改变初心,再有求取进用的念头。倘蒙陛下圣慈详加阅览,按照事情的本末次第施行,使臣的言论确实有显著可见的成效,那么臣即使不违背心志、不冒犯祸患以玷污官场,所受的荣宠也已经不在诸臣之后了。如果这些意见荒谬妄诞,毫无实行的可能,那么退居闲散正是臣应得的处境;即使想借助陛下的恩私,也只会增加臣的惭愧和恐惧,绝不是臣所敢承当的。臣私下担心陛下见臣所论恳切,误以为臣还可以任使,所以再次具奏,伏乞圣明察鉴。伏惟陛下哀怜臣而宽赦,并择取其中可行的意见;这不只是愚臣之幸,实在也是宗庙社稷和天下百姓之幸。臣所论虽然针对一时的弊病,但其中的规划实际上都是治国的要领,可以流传长远而无穷。因为前圣后圣,时代虽然不同,但他们所遵循的道理从未不同;这就是臣的言论不只是寄望于今日,也将寄望于后世的原因。臣地位疏远、身份卑微,言语不敢全部说尽,只愿圣慈怜悯。臣朱熹愚昧而忠心,恳请宽赦臣万死之罪。或者在皇太子参与裁决的时候,特意赐予宣示,那就万分荣幸了。臣朱熹诚惶诚恐,冒死再拜,谨此上言。《古文集成》卷五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五十九宋王霆震编前辛集五封事已酉拟上封事【朱文公】具位臣朱熹敢拜手稽首言曰:臣窃惟皇帝陛下有聪明睿智之姿,有孝友温恭之徳,有寛仁博爱之度,有神武不杀之威。养徳春宫,垂二十年,一旦受命,慈皇亲传大寳,龙飞虎变,御极当天。凡在覆载之间,稍有血气之属,莫不延颈举踵,观徳聴风。而臣适逢斯时,首防趣召,且辱赐对,得近日月之光,感幸之深,其敢无説以效愚忠之一二?盖臣闻古之圣贤,穷理尽性,备道全徳,其所施为,虽无不中于义理,然犹未甞少有自足之心。是其平居所以操存省察,而致其惩忿窒欲,迁善改过之功者,固无一念之间防及其身之所履有大变革,则又必因是而有以大警动于其心焉,所以谨初始而重自新也。伊尹之告太甲曰:「今王嗣厥徳,罔不在初。」又曰:「今嗣王新服厥命,惟新厥徳。」召公之戒成王曰:「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自贻哲命。今天其命哲,命吉凶,命厯年。知今我初服,肆惟王其疾敬徳。」盖深以是而望扵其君,其意亦已切矣。今者陛下自储贰而履至尊,由监抚而专聴防,其为身之变革,孰有大于此者?则凡所以警动其心而谨始自新者,计已无所不用其极矣。而臣之愚犹切有惧焉者,诚恐万分有一所以警动自新之目,或未悉举,则衅蘖之萌将有作于眇绵之间,有于防虑之外者,是以輙忘踈贱,而妄以平日私忧过计之所及者,深为陛下筹之。则若讲学以正心,若修身以齐家,若逺便嬖以近忠直,若抑私恩以抗公道,若明义理以絶神奸,若择师傅以辅皇储,若精选任以明体统,若振纲纪以厉风俗,若节财用以固邦本,若修政事以攘夷狄。凡是十者,皆陛下所当警动自新,而不可一有阙焉者也。臣不胜犬马爱君忧国之诚,輙取事为之説,而昧死以献,谨条其事如左。其一,所谓讲学以正心者,臣闻天下之事,其本在于一人,而一人之身,其主在于一心。故人主之心一正,则天下之事无有不正;人主之心一邪,则天下之事无有不邪。如表端而影直,源浊而流污,其理有必然者。是以古先哲王欲明其徳于天下者,莫不一以正心为本。然本心之善,其体至微,而利欲之攻,不胜其众。甞试验之一日之间,声色臭味,游衍驰驱,土木之华,货利之殖,杂进于前,日新月盛。其间心体湛然,善端呈露之时,盖絶无而仅有也。苟非讲学之功,有以开明其心,而不迷于是非邪正之所在,又必信其理之在我,而不可以须臾离焉,则亦何以得此心之正,胜利欲之私,而应事物无穷之变乎?然所谓学,则又有邪正之别焉。味圣贤之言,以求义理之当,察古今之变,以验得失之几,而必反之身以践其实者,学之正也。渉猎记诵,而以杂博相高;割裂装缀,而以华靡相胜;反之身则无实,措之事则无当者,学之邪也。学之正而心有不正者,鲜矣;学之邪而心有不邪者,亦鲜矣。故讲学虽所以为正心之要,而学之邪正,其系于所行之得失,而不可不审者,又如此。《易》曰:「正其本,万事理;差之毫厘,缪以千里。」惟圣明之留意焉,则天下幸甚。其二,所谓修身以齐家者,臣闻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故人主之家齐,则天下无不治;人主之家不齐,则未有能治其天下者也。是以三代之盛,圣贤之君,能修其政者,莫不本于齐家。盖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内,而夫妇之别严者,家之齐也。妻齐体于上,妾接承于下,而嫡庶之分定者,家之齐也。采有徳,戒声色,近严敬,逺技能者,家之齐也。内言不出,外言不入,苞苴不达,请谒不行者,家之齐也。然闺门之内,恩常掩义,是以虽有英雄之才,尚有困于酒色,溺于情爱而不能自克者。苟非正心修身,动由礼义,使之有以服吾之徳而畏吾之威,则亦何以正其宫壸,杜其请托,检其姻戚,而防祸乱之萌哉?《书》曰:“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传》曰:“福之兴,莫不本乎室家;道之衰,莫不始乎阃内。”惟圣明之留意焉,则天下幸甚。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五十九,宋王霆震编,《前辛集》五。封事。己酉年拟上的封事【朱文公】。具列官位的臣朱熹恭敬地拜手稽首说道:臣私下认为,皇帝陛下具有聪明睿智的资质,具有孝友温恭的德行,具有宽仁博爱的气度,具有神武而不轻易杀伐的威严。在春宫培养德行将近二十年,一旦受命即位,慈皇亲自传授大宝,犹如龙飞虎变,登上帝位而君临天下。凡处在天地覆载之间、稍有血气的生灵,没有不伸长脖子、踮起脚跟,仰观圣德、聆听风教的。臣恰好遇到这样的时代,首先蒙受征召,又承蒙赐见,得以接近日月般的光辉,感激庆幸之深,怎敢不说些话来效献一二分愚忠?臣听说古代的圣贤,穷究事理、穷尽人的本性,完备道德、成全德性;他们的施为虽然没有不合于义理的,却从未稍有自满之心。他们平日所以持守省察自己,从而取得惩戒愤怒、克制欲望、迁善改过的功夫,本来没有一念之间不涉及自身所践履的事情;遇到身份所处有重大变化时,又一定因此而在内心受到极大的警醒和振动,所以谨慎对待开始,重视自我更新。伊尹告诫太甲说:“如今君王继承先王的德业,没有什么不在于开始。”又说:“如今嗣王新近接受先王的命令,应该使自己的德行焕然一新。”召公告诫成王说:“比如树木生子,没有什么不在于最初萌生的时候;自己给自己留下明智的命运。” 如今上天命人以明智,命人以吉凶,命人以长久的年数。要知道如今正是我开始执政的时候,所以希望君王赶快敬慎地修德。”召公实在深切地以此期望他的君主,心意也已经十分恳切了。如今陛下由太子而登上至尊之位,由监国抚军而独自听政,这种自身身份的变化,还有什么比这更大呢?那么,凡是用来警醒振动内心、谨慎开始并自我更新的事情,想来已经没有不做到极致的了。然而臣愚昧,却仍有深切的忧惧,实在担心万分之一的可能中,用来警醒自新的一些方面或许还没有全部做到,那么祸端的萌芽将会在极其细微之处发生,或许会出现于意料之外。因此臣不顾自己疏远卑贱,冒昧把平日私下忧虑和过度思虑所能想到的,深深替陛下筹划。比如讲学以端正内心,修身以整齐家庭,远离便佞宠幸而亲近忠诚正直,抑制私恩而维护公道,彰明义理而断绝神奸,选择师傅以辅导皇太子,精选任用之人以彰明体统,振举纲纪以激励风俗,节省财用以巩固国家根本,修治政事以抵御夷狄。以上十件事,都是陛下应当警醒振作、自我更新而不可有一项缺失的。臣禁不住犬马般爱君忧国的诚心,于是逐项取事加以论说,冒死进献,谨将各项列在下面。第一,所谓讲学以端正内心。臣听说天下的事情,根本在于君主一人;而一个人的自身,主宰在于一颗心。所以君主的心一旦端正,天下的事情就没有不正的;君主的心一旦邪僻,天下的事情就没有不邪僻的。正如表木端正,影子就直;源头污浊,水流就污秽,其中的道理是必然的。因此古代先哲明王想要向天下彰明自己的德行,没有不是一概以端正内心为根本的。然而本心的善,其本体极其微妙,而利欲的侵袭又多得不可胜数。试验一下一天之内,声色气味、游乐驰驱、土木华饰、财货利益,纷纷杂乱地来到面前,而且一天比一天增多。其间内心清明、本善的端倪显露出来的时候,实在是极少而又极难得的。假如不是通过讲学的功夫来启发明白自己的内心,使自己不迷失于是非邪正所在;又一定相信道理存在于自身,不可以片刻离开,那么又凭什么使这颗心端正,战胜利欲的私心,应对事物无穷的变化呢?然而所谓学问,又有邪正的区别。体味圣贤的言论,以求得义理的恰当;考察古今的变化,以验证成败得失的关键;并且一定反求自身,践履其实,这才是正学。只是涉猎搜集、背诵记忆,拿杂乱广博相互夸耀;割裂材料、拼缀辞藻,拿华丽浮靡相互争胜;反省自身却没有实际修养,施用于事情又不合适,这就是邪学。学问正而内心不正的人,少有;学问邪而内心不邪的人,也少有。所以讲学虽然是端正内心的要领,但学问的邪正关系到行为的得失,不能不审慎,这一点也是如此。《易经》说:“端正根本,万事就会有条理;开头相差毫厘,结果便会谬误千里。”希望圣明留意,那么天下就万分幸甚了。第二,所谓修身以整齐家庭。臣听说天下的根本在于国家,国家的根本在于家庭。所以君主的家庭整齐,天下就没有不能治理的;君主的家庭不整齐,就没有能够治理好天下的。因而三代盛世以及圣贤君主,能够修治政事的,没有不是以整齐家庭为根本的。男子在外居正位,女子在内居正位,夫妇之间的区别严格,这就是家庭整齐。妻子在上与夫相配,妾在下承接其职,嫡庶的区别确定,这就是家庭整齐。任用有德之人,戒绝声色,亲近严肃恭敬之人,远离奇技淫巧,这就是家庭整齐。内室的话不传出,外面的言语不传入,馈赠请托不能通达,这就是家庭整齐。然而闺门以内,恩情常常遮蔽义理,所以即使有英雄才干,也还有被酒色困扰、沉溺于情爱而不能自我克制的。假如不能端正内心、修养自身,行动都依据礼义,使他们能够服从我的德行、畏惧我的威严,那么又凭什么端正宫闱,杜绝请托,约束姻亲,防止祸乱的萌芽呢?《尚书》说:“母鸡在早晨啼鸣,只会使家庭衰败。”《左传》说:“福气的兴起,没有不是以家庭为根本;道德的衰败,没有不是从闺门内部开始。” 希望圣明留意,那么天下就万分幸甚了。
其三,所谓逺便嬖以近忠直者,臣闻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泥,不染而黒。故贾谊之言曰:“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无正,犹生长于齐之地,不能不齐言也;习与不正人居之,不能无不正,犹生长于楚之地,不能不楚言也。”是以古之圣贤欲修身以治人者,必逺便嬖以近忠直。盖君子小人,如氷炭之不相容,薫莸之不相入。小人进,则君子必退;君子亲,则小人必踈。未有可以兼収并蓄而不相害者也。能审乎此以定取舎,则其见闻之益,薫陶之助,所以谨邪僻之防,安义理之习者,自不能已;而其举措刑赏所以施于外者,必无偏陂之失。一有不审,则不惟其妄行请托,窃弄威权,有以害吾之政事;而其导谀薫染,使人不自知觉,而与之俱化,则其害吾之本心正性,又有不可胜言者。然而此辈其类不同,盖有本出下流,不知礼义,而稍通文墨者;亦有服儒衣冠,叨窃科第,而实全无行检者。是皆国家之大贼,人主之大蜮。苟非心正身修,有以灼见其情状,如臭恶之可恶,则亦何以逺之,而来忠直之士望徳业之成乎?诸葛亮有言:“亲贤臣,逺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逺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頺也。”先帝在时,毎与臣论此事,未甞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本朝大儒程颐在元祐间,常进言于朝,以为人主当使一日之中,亲贤士大夫之时多,亲宦官宫妾之时少,则可以▯养气质,薫陶徳性。此皆切至之言也。然后主不能用亮之言,故卒以黄皓、陈秖而亡其国;元祐大臣亦不能白用颐説,故绍圣、元符之祸,至今言之犹可哀痛。前事不逺,惟圣明之留意焉,则天下幸甚。其四,所谓抑私恩以抗公道者,臣闻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故王者奉三无私以劳于天下,则兼临博爱,廓然大公,而天下之人莫不心悦而诚服。倘于其间复以新旧而为亲踈,则其偏党之情,褊狭之度,固已使人▯然有不服之心,而其好恶取舎又必不能中于义理;而甚则至于沮谋败国,妨徳乱政,而其害有不可胜言者。盖左右厮役,横加官赏;宫府寮属,例得褒迁,固不问前例之是非,而或者又不问其有无。此固旧事之失,而不可以不正。况今又有蚤懐奸心,预自凭结者,又将贪天之功以为己力,而不顾其仰累于圣徳;妬贤嫉能,御下蔽上,而不忧其有害于圣政也。苟不有以深抑私情,痛加屛絶,则何以明公道而服众心,革宿弊而防后患乎?唐太宗之责厐相夀曰:「我昔为王,为一府作主;今为天子,为四海作主。为四海作主,不可偏与一府恩泽。若复令尔重位,必使为善者皆不用心。」正为此也。又况有国家者,当存逺虑,若汉高祖之戮丁公,我太祖之薄王溥,此其深识雄防,皆可以为后圣法。惟圣明之留意焉,则天下幸甚。其五,所谓明义理以絶神奸者,臣闻天有显道,厥类惟彰。作善者降之百祥,作不善者降之百殃。是以人之祸福,皆其自取。未有不为善而以谄祷得福者也,未有不为恶而以守正得祸者也。而况帝王之生,实受天命,以为郊庙社稷神人之主。苟能修徳行政,康济兆民,则灾害之去,何待于禳?福禄之来,何待于祷?如其反此,则获罪于天,人怨神怒。虽欲辟恶鬼以来真人,亦无所益。又况先王制礼,自天子以至于庶人,报本享亲,皆有常典。牲器时日,皆有常度。明有礼乐,幽有鬼神,一理贯通,初无间隔。苟礼之所不载,即神之所不享。是以祭非其鬼,即为滛祀。滛祀无福,经有明文。非固设此以禁之,乃其理之自然,不可得而易也。其或恍惚之间,如有影响,乃是心无所主,妄有疑忧,遂为巫祝妖人乗闲投隙,以逞其奸欺诳惑之术。既行,则其为祸,又将无所不至。古今以此坐致乱亡者,何可胜数?其监盖亦非逺。苟非致精学问,以明性命之理,使此心洞然无所疑惑,当有即有,当无即无,则亦何据以秉礼执法,而絶妖妄之原乎?先王之政,执左道以乱政,假鬼神以疑众者,皆必诛而不以聴。其虑深矣。然传有之:“明于天地之性者,不可惑以神怪;明于万物之情者,不可罔以非类。”则其为妄,盖亦不甚难察。惟圣明之留意焉,则天下幸甚。
译第三,所谓远离便佞宠幸而亲近忠诚正直。臣听说,蓬草生长在麻田里,不用扶也会挺直;白沙混在泥中,不染也会变黑。因此贾谊说:“经常同正直的人居处,不能不正直,就像生长在齐国的地方,不能不说齐国话;经常同不正直的人居处,不能不变得不正直,就像生长在楚国的地方,不能不说楚国话。”所以古代圣贤想要修身治人,一定远离便佞宠幸,亲近忠诚正直。君子和小人,就像冰与炭不能相容、香草和臭草不能混在一起。小人进用,君子一定退避;君子亲近,小人一定疏远。没有能够把二者兼收并蓄而又不互相损害的。能够明察这一点来决定取舍,那么见闻所带来的益处、熏陶所起的帮助,以及谨慎防范邪僻、安于义理习惯的作用,自然会不断发生;而对外施行任免赏罚,也一定不会有偏颇的过失。一旦对此不能审察,不仅他们妄自请托、暗中操弄威权,会损害我们的政事;而且他们用阿谀奉承加以熏染,使人不知不觉地同他们一起变化,从而损害我们的本心正性,其危害更是说不尽的。然而这类人也不尽相同:有的本来出身下流,不懂礼义,却稍微通晓文墨;也有的穿着儒者衣冠,侥幸窃取科举功名,实际上完全没有品行操守。这些都是国家的大贼,君主的大害虫。假如不是内心端正、修身自持,从而清楚看出他们的真实情状,像厌恶臭秽一样厌恶他们,那么又凭什么远离他们,招来忠诚正直之士,期望德业成就呢?诸葛亮说过:“亲近贤臣,远离小人,这是先汉兴盛的原因;亲近小人,远离贤臣,这是后汉倾覆衰败的原因。”先帝在世时,每次同臣谈论这件事,没有不为桓帝、灵帝而叹息痛惜的。本朝大儒程颐在元祐年间,常向朝廷进言,认为君主应当使一天之中亲近贤士大夫的时间多,亲近宦官宫妾的时间少,这样才可以涵养气质,熏陶德性。这些都是切实恳到的言论。然而后汉君主不能采用诸葛亮的话,所以终于因黄皓、陈祗而使国家灭亡;元祐大臣也不能明白地采用程颐的主张,所以绍圣、元符年间的祸患,至今说起来仍然令人悲痛。前面的事情并不遥远,希望圣明留意,那么天下就万分幸甚了。第四,所谓抑制私恩以维护公道。臣听说,天没有偏私地覆盖万物,地没有偏私地承载万物,日月没有偏私地照耀万物。因此君王奉行这三种无私来为天下效劳,就能平等临御、广泛爱护,胸怀廓然大公,天下人没有不心悦诚服的。倘若在这中间又因新旧亲疏而区别对待,那么偏私结党的感情、狭隘的气度,本来已经使人暗中产生不服之心;而他的好恶取舍又一定不能合乎义理。严重时甚至会阻挠谋略、败坏国家、妨害德业、扰乱政事,其危害更不可胜言。比如身边的仆役侍从,横加官职赏赐;宫廷和官府的属官,按例得到褒奖升迁,本来就不问前例是否正确,有时甚至也不问他们是否有功。这本是旧事中的过失,不能不加以纠正。何况如今又有些人早早怀有奸心,预先自行结交依附,将要把上天和君主的功劳贪来作为自己的力量,却不顾反而会仰累圣德;他们嫉妒贤能,压制下属,蒙蔽上级,也不担心会损害圣明的政事。假如不能深深抑制私情,严厉加以屏斥断绝,那么凭什么彰明公道、使众人心服,革除旧弊、防止后患呢?唐太宗责备庞相寿说:“我从前做王,为一府的人作主;如今做天子,为四海的人作主。既然为四海作主,就不能偏偏只给一个府第恩泽。如果再让你身居高位,一定会使那些行善的人都不再尽心。”正是因为这个道理。何况拥有国家的君主,应当存有长远的考虑,如汉高祖诛杀丁公、我太祖薄待王溥,这些深远的见识和雄健的防范,都可以作为后世圣君的法则。希望圣明留意,那么天下就万分幸甚了。第五,所谓彰明义理以断绝神奸。臣听说,上天有显明的道理,这类道理只会彰显;行善的人,上天降给他各种祥瑞;行恶的人,上天降给他各种灾殃。因此人的祸福,都是自己招来的。没有不行善而凭谄媚祈祷得到福报的,也没有不作恶而凭守正反得到灾祸的。何况帝王出生,实在是接受天命,作为郊庙、社稷以及神灵和人的主人。假如能够修德行政,使万民安康,那么灾害的消除何必等待禳解?福禄的到来何必等待祈祷?如果反过来做,就会获罪于天,人民怨恨,神灵发怒;即使想驱除恶鬼、招来真人,也没有什么益处。何况先王制定礼制,从天子到庶人,报答根本、祭享亲先,都有固定的典制;祭牲、礼器、时日,也都有固定的标准。人间有礼乐,幽冥有鬼神,其中的道理贯通一致,原本没有间隔。假如礼制没有记载的祭祀,就是神灵不享用的祭祀。因此祭祀不应祭的鬼神,就是淫祀;淫祀没有福报,经书中有明确的文字。这并不是故意设置这种规定来禁止它,而是道理自然如此,不可改变。有时人在恍惚之间,仿佛有所感应,那是因为内心没有主宰,妄自产生疑虑忧惧,于是给巫师、祝史和妖人以可乘之机,让他们施展奸诈欺骗、迷惑众人的手段。一旦这种做法实行起来,它造成的祸患又将无所不至。古今因这种事情招致乱亡的,哪里数得清?前面的鉴戒也并不遥远。假如不是精心致力于学问,明白性命的道理,使这颗心洞然明白、没有疑惑,该有的就承认有,该没有的就承认没有,那么又凭什么秉持礼制、执行法令,断绝妖妄的根源呢?先王的政令规定,对于持行旁门左道以扰乱政事、假借鬼神来使众人疑惑的人,都一定诛杀而不听信,他们的考虑深远啊。可是《传》中说:“明白天地本性的人,不会被神怪迷惑;明白万物实情的人,不会被异类欺骗。”这样看来,辨察其中的虚妄,也并不十分困难。希望圣明留意,那么天下就万分幸甚了。
其六,所谓择师傅以辅皇储者,臣闻贾谊作《保傅传》,其言有曰:“天下之命系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谕教与选左右。教得而左右正,则太子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此天下之至言,万世不可易之定论也。”至论所以教谕之方,则必以孝仁礼义为本,而其条目之详,则至于容貎词气之微,衣服器用之细纎悉曲折,皆有法度。一有过失,则史书之防,宰撤其膳,而又必有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敢谏之鼓,瞽诗史书,工诵箴谏,士传民语,必使至于化与心成,中道若性,而犹不敢怠焉。其选左右之法,则有三公之尊,有三少之亲,有道有充有弼有承,上之必得周公、太公、召公、史佚之流,乃胜其任;下之犹必取于孝弟博闻有道术者。不幸一有邪人厠乎其间,则必逐而去之。是以太子朝夕所与居处出入左右前后,无非正人,而未甞见一恶行。此三代之君所以有道之长,至于累数百年而不失其天下也。当谊之时,固已病于此法之不备,然考孝昭之诏,则犹知诵习谊之所言,而有以不忘乎先王之意。降而及于近世,则帝王所以教子之法,益踈畧矣。盖其所以教者,不过记诵书札之工,而未甞开以仁孝礼义之习。至于容貎词气衣服器用,则虽极于邪侈,而未甞有以裁之也。寮属具员,而无保傅之严;讲读备礼,而无箴规之益。至于朝夕所与出入居处而亲宻无间者,则不过宦官近习埽除趋走之流而已。夫以帝王之世,当传授之统,上有宗庙社稷之重,下有四海烝民之生,前有祖宗垂创之艰,后有子孙长久之计,而所以辅养之具踈畧如此,是犹家有明月之珠、夜光之璧,而委之衢路之侧、盗贼之冲也,岂不危哉!《诗》曰:“丰水有芑,武王岂不仕?贻厥孙谋,以燕翼子。”惟圣明之留意焉,则天下幸甚。其七,所谓精选任以明体统者,臣闻人主以论相为职,宰相以正君为职,二者各得其职,然后体统正而朝廷尊。天下之政必出于一,而无多门之弊。苟当论相者,求其适已而不求其正已取其可爱而不取其可畏,则人主失其职矣。当正君者,不以献可替否为事,而以趋和承意为能;不以经世宰物为心,而以容身固宠为术,则宰相失其职矣。二者交失其职,是以体统不正,纲纪不立,而左右近习皆得以窃弄威权,卖官鬻狱,使政体日乱,国势日卑。虽有非常之祸伏于▯▯之中,而上恬下嬉,亦莫知以为虑者,是可不察其所以然者,而反之以汰其所已用,而审其所将用者乎?选之以其能正已而可畏,则必有以得自重之士,而吾所以任之不得不重任之。既重,则彼得以尽其献可替否之志,而行其经世宰物之心,而又公选天下直谅敢言之士,使为台谏给舎,以参其议论,使吾腹心耳目之寄常在于贤士大夫,而不在于羣小。陟罚臧否之行,常在于廊庙,而不出于私门。如此而主威不立,国势不彊,纲维不举,刑政不清,民力不裕,军政不修者,臣不信也。
译第六,所谓选择师傅以辅导皇太子。臣听说贾谊撰写《保傅传》,其中说:“天下的命运系于太子,太子的善行在于及早教导,并选择正直的左右之人。教导得当而左右正直,太子就会端正;太子端正,天下就安定了。这是天下最正确的话,是万世不可改变的定论。”至于教导的方法,必定以孝、仁、礼、义为根本;具体条目则详细到容貌、言语声气的细微之处,衣服、器用的细节,事事都有法度。一有过失,就由史官记录,宰臣撤减他的膳食;又一定设置进善的旌旗、诽谤之木和敢谏之鼓,使瞽者歌诗、史官记书、乐工诵读箴谏、士人传述民间言语,务必达到教化深入内心、合乎中道如同本性一样,却仍不敢懈怠。选择左右之人的制度,上有三公的尊位,有三少的亲近,有道、有充、有弼、有承等职;上等人必须能够任用周公、太公、召公、史佚一类的人,才足以胜任;下等人也必须从孝友、博闻而有道术的人中选取。不幸有一个邪人夹杂其中,也一定驱逐除去。因此太子早晚共同居处、出入、左右前后的,无非正人,从未见过一种恶行。这就是三代君主所以能够使有道统治长久,直到连续数百年仍不失去天下的原因。贾谊当时本来已经忧虑这种制度不完备,但考察汉孝昭帝的诏书,仍然可以看出他懂得诵习贾谊所说的话,并且没有忘记先王的心意。到了近世,帝王用来教育儿子的办法更加疏略了。大概他们所教的,不过是记诵书札的技巧,从未用仁孝礼义的习惯来启发他们。至于容貌、言语声气、衣服器用,虽然有时极其邪僻奢侈,却从未加以裁制。属官虽然名额齐备,却没有保傅那样的严格教导;讲读虽然具备形式,却没有箴规劝诫的益处。至于早晚同太子出入居处、亲密无间的,不过是宦官近习、洒扫奔走一类人罢了。帝王时代,上承传授国统的责任,上有宗庙社稷的重任,下有四海百姓的生存,前有祖宗创立基业的艰难,后有子孙长久安定的谋划,而辅导培养太子的工具却如此疏略,这就像家中有明月之珠、夜光之璧,却把它们丢在道路旁边、盗贼出没的地方,难道不危险吗!《诗经》说:“丰水边有芑草,武王难道不任用贤才吗?把谋划留给他的子孙,以安乐地辅翼后代。” 希望圣明留意,那么天下就万分幸甚了。第七,所谓精选任用之人以彰明体统。臣听说,君主以考察任用宰相为职责,宰相以匡正君主为职责;二者各自履行职责,然后体统才会端正,朝廷才会尊严。天下的政事必须出于一个统一的中心,不能有多头发号施令的弊病。假如应当考察任用宰相时,只求他合自己的心意而不求他匡正自己,只取他可爱而不取他可畏,那么君主就失去了自己的职责。应当匡正君主的人,不把进献正确意见、纠正错误当作职责,却把迎合和承顺君意当作才能;不以治理国家、管理万事为心,却把保全自身、巩固宠信当作手段,那么宰相就失去了自己的职责。二者都失去职责,于是体统不正,纲纪不立,左右近习都得以窃取、操弄威权,卖官鬻狱,使政体日益混乱,国势日益衰弱。即使有非常的祸患潜伏在幽暗隐微之中,上面安逸,下面嬉游,也没有人知道忧虑,难道不应察明其中的原因,反过来淘汰已经任用的人,审慎选择将要任用的人吗?选取能够匡正自己、使自己有所畏惧的人,必定能得到懂得自重的士人;既然任用他们,就不得不以重任相托。任用既重,他们便能充分施展进献正确意见、纠正错误的志向,实行治理国家、管理万事的抱负;又公开选取天下正直诚信、敢于进言的人,让他们担任台谏、给事中、舍人,以参与议论,使君主心腹、耳目所托付的职责常在贤士大夫手中,而不在群小手中。升迁、贬黜、赏罚和评定善恶的施行,常在朝廷公议,而不出自私门。这样一来,如果君主的威势仍不能树立,国势仍不能强盛,纲纪仍不能振举,刑政仍不能清明,民力仍不能充裕,军政仍不能修治,臣实在不相信。
书曰:“成王畏相。”语曰:“和臣不忠。”且以唐之太宗之聪明英武,号为身兼将相,然犹必使天下之事,关由宰相,审熟便安,然后施行,盖谓理势之当然,有不可得而易者。惟圣明留意,则天下幸甚。其八,所谓振纲纪以厉风俗者,臣闻四海之广,兆民至众,人各有意欲,行其私而善为治者,乃能总摄而整齐之,使之各循其理,而莫敢不如吾志之所欲者,则以先有纪纲以持之于上,而后有风俗以驱之于下也。何谓纪纲?卜贤否以定上下之分,核功罪以公赏罚之施也。何谓风俗?使人皆知善之可慕而必为,皆知不善之可羞而必去也。然纲纪之所以振,则以宰执秉持而不敢失,台谏补察而无所私,人主又以其大公至正之心,恭已于上而照临之,是以贤者必上,不肖者必下,有功者必赏,有罪者必刑,而万事之统无所阙也。纲纪既振,则天下之人自将各自矜奋,更相劝勉,以去恶而从善,盖不待黜陟刑赏一一加于其身,而礼义之风,廉耻之俗已丕变矣。惟至公之道不行于上,是以宰执台谏有不得人,黜陟刑赏多出私意,而天下之俗遂至于靡然不知名节行检之可贵,而惟阿谀软熟、奔竞交结之为务,一有端言正色于其间,则羣讥众排,必使无所容于斯世而后已。此其形势如将倾之屋,轮奂丹雘,虽未觉其有变于外,而材木之心已皆蠧朽腐烂而不可复支持矣。苟非防自圣志,洒濯其心,而有以大警敕之,使小大之臣各举其职,以明黜陟,以信刑赏,则何以振已頺之纲纪,而厉已壊之风俗乎?管子曰:“礼义廉耻,是谓四维。四维不张,国乃防亡。”贾谊甞为汉文诵之而曰:“使管子而愚人也,则可;使管子少知治体,是岂可不为寒心也哉?”二子之言明白深切,非虚语者,惟圣明留意,天下幸甚。其九所谓节财用以固邦本者,臣闻先圣之言治国而有节用爱人之説。盖国家财用皆出于民,如有不节而用度有阙,则横赋暴敛必将有及于民者,虽有爱人之心,而民不被其泽矣。是以将爱人者,必先节用,此不易之理也。国家承五季之弊,祖宗创业之初,日不暇给,未及大为经制,故其所以取于民者,比之前代已为过厚重以熙丰变法,颇有增加,而建炎以来,地削兵多,权宜科须,又复数倍。供输日久,民力已殚,而间者诸路上供多入内帑,是致戸部经费不足,遂废祖宗破分之法,而上供嵗额必取十分登足而后已。期限迫促,科责严峻,监司州县更相督迫,惟务自寛已债,何暇更察民情?捶挞号呼,有使人不忍闻者。而州县嵗入多作上供起发,则又于额外巧作名色,夤缘刻剥,此民力之所以大穷也。计其所以至此,虽云多是赡军,然内自京师,外达郡邑,上自宫禁,下至胥徒,无多浮费,亦岂无可省者?切计若能还内帑之入于版曹,复破分之法于诸路,然后大计中外冗费之可省者,悉从废罢,则亦岂不能少有所济?而又择将帅,核军籍,汰浮食,广屯田,因时制宜,大为分别,则供军不赀之费,庶几亦可减节,而民力之寛于是始可议矣。此其事体至大,而纲目丛细,类非一言之可尽,今亦未暇尽为陛下言之,惟圣明留意其本,如上八者,而后图之,则天下幸甚。
古文集成巻五十九
译《尚书》说:“成王畏惧辅相。” 古语说:“一味顺从的臣子并不忠诚。”即使唐太宗那样聪明英武,被称为一身兼有将帅和宰相之才,仍然一定要使天下的事情经过宰相,审慎周详、确认妥当以后才施行;这是因为他认为其中的道理和形势本来如此,不可以随意改变。希望圣明留意,那么天下就万分幸甚了。第八,所谓振举纲纪以激励风俗。臣听说,四海广大,万民众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望;要实行善于治理的办法,总摄并整齐他们,使各人都遵循自己的道理,没有谁敢不按照我所希望的意愿行事,就必须先有纲纪在上面约束,然后有风俗在下面推动。什么叫纲纪?考察贤能与否,以确定上下的分别;核验功劳与罪过,以公正地施行赏罚。什么叫风俗?使人人都知道善行值得仰慕而一定去做,知道不善可耻而一定去除。然而纲纪之所以能够振举,是因为宰相执政掌持而不敢失误,台谏纠正监察而没有私心,君主又以大公至正之心在上恭敬自持、照临天下。因此贤能的人一定升上去,不肖的人一定降下来,有功的人一定受赏,有罪的人一定受刑,万事的纲领没有缺失。纲纪既已振举,天下人自然会各自奋发自重,互相劝勉,去除恶行而遵从善道;不必等到逐一对他们施加黜陟刑赏,礼义之风、廉耻之俗已经大大改变了。只是由于至公的道理不能在上面实行,所以宰相、执政、台谏任用不得其人,黜陟刑赏多出于私意,于是天下风俗竟败坏到不知道名节操守的可贵,只把阿谀圆滑、奔走竞争、相互结交当作要务;一旦其中有人直言正色,群起讥笑排斥,一定要使他在这个世上无处容身才罢休。这种形势就像一座将要倾倒的房屋,外表虽然梁栋华美、丹青鲜明,还没有看出外部有什么变化,但木材内部已经全部蛀蚀腐朽,再也不能支撑了。假如不是从圣明的意志开始,洗涤自己的内心,并大加警诫,使大小臣子各自履行职责,彰明黜陟,取信于刑赏,那么凭什么振兴已经衰颓的纲纪,激励已经败坏的风俗呢?管子说:“礼、义、廉、耻,叫作四维。四维不能张立,国家就将灭亡。”贾谊曾把这话诵给汉文帝听,并说:“假使管子是愚人,这话也就罢了;假使管子稍微懂得治国的道理,这话难道不值得令人寒心吗?”两人的话明白而深切,并不是空话。希望圣明留意,那么天下就万分幸甚了。第九,所谓节省财用以巩固国家根本。臣听说,先圣谈论治理国家,有节省费用、爱护人民的说法。国家的财用都出自百姓;如果不能节省而用度又有不足,横征赋税、暴力搜刮就必然会牵累百姓,即使有爱护人民的心,百姓也不能受到它的恩泽。因此想要爱护人民,必须先节省财用,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国家承受五代的弊病,祖宗创立基业之初,日常供应尚且不足,没有来得及大规模制定制度,所以从百姓那里征取的,比前代已经过于厚重;到了熙宁、元丰变法时,又颇有增加;建炎以来,土地削减而军队增多,权宜设置的科征和征需,又增加了数倍。供应输送日久,民力已经耗尽;近来各路的上供多收入内府,导致户部经费不足,于是废弃祖宗分配财赋的办法,而上供的年度定额一定要征足十分之后才罢休。期限逼迫,征责严厉,监司和州县互相督促,只求自己宽免债务,哪里还有空暇察看民情?鞭打、号哭,有些情状令人不忍听闻。州县每年的收入大多作为上供发运,又在定额之外巧立名目,攀附关系加以刻剥,这就是民力极其困穷的原因。推究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虽然说大多是为了供养军队,但从内而京师、外而郡邑,从上而宫禁、下而胥吏,难道就没有许多浮费可以省去吗?臣切实认为,如果能够把内府收入归还给户部,恢复各路财赋分配的办法,然后总计中外可以节省的冗费,全部废除停止,那么难道不能稍有补益吗?再选用将帅,核实军籍,淘汰吃空饷的人,扩大屯田,因时制宜,大加区别,那么供养军队的无数费用,或许也可以减少节省,民力得到宽缓也就可以开始谋划了。这件事关系重大,而纲目繁多细碎,大概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说尽的;如今也没有空暇全部向陛下说明,只希望圣明留意其根本,先实行以上八项,然后再谋划此事,那么天下就万分幸甚了。《古文集成》卷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六十宋王霆震编前辛集六疏请立梁王疏【贾谊】迂斋批【深识事势,议论剀切,笔力老健。至呉楚之反,而説始验;至主父偃之出,而防始行。信乎其通达国体也】陛下即不定制,如今之势,不过一传再传,诸侯犹且人恣而不制,豪植而大,彊汉法不得行矣。陛下所以为藩扞及皇太子之所持者,唯淮阳、代二国耳。代北邉匈奴,与彊敌为邻,能自完则足矣。而淮阳之比大诸侯,厪如墨子之着面,适足以饵大国耳,不足以有所禁御。方今制在陛下,制国而令子适足以为饵,岂可谓工哉【好】人主之行异布衣【议论】布衣者,饰小行,竞小廉,以自托于乡党;人主唯天下安,社稷固否耳。高皇帝▯分天下以王功臣,反者如猬毛而起,以为不可,故蔪去不义诸侯而虚其国,择良日立诸子雒阳上东门之外,毕以为王,而天下安。故大人者不牵小行以成大功【应异布衣一句】今淮南地逺者或数千里,越两诸侯【梁、淮阳】而县属于汉,其吏民繇役往来长安者,自悉而补中道衣敝【中道衣敝则自悉其家财以补之】钱用诸费称此,其苦属汉而欲得王至甚,逋逃而归诸侯者已不少矣。其势不可久。臣之愚计,愿举淮南地以益淮阳,而为梁王立后,割淮阳二三列城与东郡以益梁,不可者可徙代王而都淮阳【又一防】梁起于新郪以北着之河,淮阳包陈以南揵之江,则大诸侯之有异心者破胆而不敢谋,梁足以扞齐、赵,淮阳足以禁呉、楚,陛下高枕终无山东之忧矣。此二世之利也【谓之二世利非谊本意】当今恬然适遇诸侯之皆少数,嵗之后陛下且见之矣。夫秦日夜苦心劳力【一节进一节】以除六国之祸,今陛下力制天下,颐指如意,高拱以成六国之祸,难以言智。苟身亡事,畜乱宿祸,熟视而不定,万年之后,传之老母弱子【语好】将使不宁,不可谓仁。臣闻圣主言问其臣而不自造事,故人臣得毕其愚忠,唯陛下财幸。十渐防【魏征】本传【唐贞观十三年,阿史那结社率作乱,云阳石然。史曰:“古燃字云阳之石,然妖异也。”自冬至五月不雨,征上防极言曰:“云云。”防奏,帝曰:“朕今闻过矣,愿改之以终善道。有违此言,当何施?顔面与公相见哉!”方以所上防列为屛障,庶朝夕见之,兼录付史官,使万世知君臣之义】臣奉侍帷幄十余年,陛下许臣以仁义之道守而不失,俭约朴素终始弗渝,徳音在耳,不敢忘也。顷年以来,寖不克终,谨用条陈,禆万分一。陛下在贞观初,清静寡欲,化被荒外,今万里遣使,市索骏马,并访怪珍。昔汉文帝却千里马,晋武帝焚雉头裘,陛下居常议论,逺辈尧舜,今所为更欲处汉文、晋武下乎?此不克终一渐也。子贡问治人,孔子曰:「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子贡曰:「何畏哉?」对曰:「不以道导之,则吾雠也,若何不畏?」陛下在贞观初,护民之劳,喣【光羽切】之如子,不轻营为。顷既奢肆,思用人力,乃曰:「百姓无事则易骄,劳役则易使。」自古未有百姓逸乐而致倾败者,何有逆畏其骄而为劳役哉?此不克终二渐也。陛下在贞观初,役已以利物,比来纵欲以劳人,虽忧人之言不絶于口,而乐身之事实切诸心,无虑营构,輙曰:「弗为此不便我身。」推之人情,谁敢复争?此不克终三渐也。在贞观初,亲君子,斥小人,比来轻亵小人,礼重君子。重君子也,恭而逺【于万反】之;轻小人也,狎而近之。近之莫见其非,逺之莫见其是。莫见其是,则不待间而踈;莫见其非,则有时而昵。昵小人,踈君子,而欲致治,非所闻也。此不克终四渐也。在贞观初,不贵异物,不作无益,而今难得之货杂然并进,玩好之作无时而息,上奢靡而望下朴素,力役广而冀农业兴,不可得已。此不克终五渐也。在贞观初,求士如渴,贤者所举即信而任之,取其所长,常恐不及。比来由心好恶,以众贤举而用,以一人毁而弃,虽积年任而信,或一朝疑而斥。夫行有素履,事有成迹,一人之毁未必可信,积年之行不应顿亏。陛下不察其言,以为臧否,使谗佞得行,守道防间。此不克终六渐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六十,宋王霆震编,《前辛集》六。疏。《请立梁王疏》【贾谊】。迂斋批语【深刻了解事势,议论恳切,笔力老练刚健。到了吴、楚反叛,学说才得到验证;到了主父偃出仕,防范才得以施行。确实通达国家大体】。陛下如果不确定制度,照如今的形势,不过传一代、再传一代,诸侯仍将任意妄为而无人制约,势力壮大而强盛,强有力的汉法就无法实行了。陛下用来作为藩屏、皇太子用来依持的,只有淮阳、代两个封国。代国在北方边塞,和匈奴这样的强敌相邻,能够保全自身就足够了。淮阳与大的诸侯国相比,几乎如同把墨子画像贴在脸上,恰好只能拿来诱饵大国,不能有所禁御。如今权制在陛下手中,控制国家而只让儿子成为诱饵,难道能说是妥善吗【好】?君主的作为不同于平民【议论】。平民只修饰小节,争逐小廉,以便在乡党中自我托身;君主只看天下是否安定、社稷是否稳固罢了。高皇帝把天下分割来封王功臣,反叛者像刺猬的毛一样纷纷而起,认为这样不行,于是逐渐除去不义的诸侯,使其封国空虚,选择良辰,在洛阳上东门外册立诸子,全部封为诸侯王,天下因此安定。所以大人物不牵累于小节,来成就大功【回应“不同于平民”一句】。如今淮南之地远的有时相距数千里,中间越过梁、淮阳两个诸侯国【梁、淮阳】而隶属于汉朝;淮南的官吏百姓往来长安服役,常常走到半途衣服破烂,只能拿尽自家的财产来补缀【走到半途衣服破烂,就拿尽自家财产来补缀】。钱财和各种费用大致都是这样,他们苦于隶属于汉朝而极其希望得到王国封号,逃亡归附诸侯的已经不少了。这种形势不能长久维持。臣愚昧的计策是,希望割取淮南的土地来增益淮阳,并为梁王立置后嗣;再割淮阳的二三座城和东郡来增益梁国;如果做不到,也可以迁徙代王,以淮阳为都城【又一种意见】。使梁国从新郪以北连接到黄河,使淮阳包有陈地以南、据守长江,那么各大诸侯中有异心的人就会吓破胆而不敢谋反;梁国足以抵御齐、赵,淮阳足以控制吴、楚,陛下可以高枕无忧,始终没有崤山以东的忧患了。这是使两代都获利的办法【说“二世之利”并非贾谊原意】。如今安然无事,只是恰逢诸侯都还年少,过几年陛下就会看到了。秦国日夜苦心劳力【一层紧接一层】来消除六国的祸患,如今陛下有力量控制天下,像颐指气使一样随心所欲,却高拱双手坐视六国的祸患形成,实在难以说是明智。假如自身一死,事情便会发生,蓄积已久的祸乱却仍熟视无睹而不加决定,万年以后把它传给老母弱子【这句话写得好】,将使他们不得安宁,不能说是仁德。臣听说,圣明的君主向臣下询问意见,而不亲自臆造事情,所以臣子能够尽情表达愚忠,唯愿陛下裁察采纳。《十渐疏》【魏征】。本传【唐贞观十三年,阿史那结社率作乱,云阳有石头自燃。史书说:“古代燃烧字样的云阳石,是妖异之事。”从冬天到五月没有下雨,魏征上疏极力进言说:“云云。”疏奏上后,皇帝说:“朕如今已经听到自己的过失了,愿意改正它以终成善道。若违背这些话,将来凭什么面对你?还有什么脸面同公相见!”于是把魏征所上的疏列在屏障上,希望早晚都能看见,同时抄录交给史官,使万世知道君臣之间的道义】。臣侍奉于帷幄之中十多年,陛下曾允许臣以仁义之道守持而不失,俭约朴素始终不改变,您的德音仍在耳边,臣不敢忘记。近年以来,您渐渐不能坚持到底,谨按条目陈述,以补益万分之一。陛下在贞观初年,清静少欲,教化影响远及荒外;如今却派遣使者行走万里,寻求购买骏马,并访求奇异珍宝。从前汉文帝拒绝千里马,晋武帝焚烧雉头裘;陛下平常议论,远远以尧舜为榜样,如今的作为难道反而想处在汉文帝、晋武帝之下吗?这是不能坚持到底的第一种渐变。子贡问治理人民的道理,孔子说:“危险啊,就像用腐朽的绳索驾驭六匹马。”子贡说:“有什么可怕的呢?”孔子回答:“不用正道引导他们,就是我的仇敌,怎么能不害怕?”陛下在贞观初年,辛劳保护百姓,像爱抚孩子一样温暖他们,不轻易兴建营造。近来既然奢侈放纵,想要役使民力,就说:“百姓没有事情做就容易骄惰,役使他们就容易驱使。”自古以来从没有百姓安逸快乐反而导致国家倾覆败亡的,为什么反而害怕他们骄惰而去役使他们呢?这是不能坚持到底的第二种渐变。陛下在贞观初年,役使自己来使万物得利;近来却放纵欲望而劳苦人民,虽然忧虑百姓的话不绝于口,但使自身享乐的事情却确实深藏于心,凡有营造建设,就说:“不做这个对我自身不方便。” 依照人情推想,谁还敢再争辩呢?这是不能坚持到底的第三种渐变。贞观初年,您亲近君子,斥退小人;近来却轻慢亵狎小人,而礼遇看重君子。看重君子,却对他们恭敬而疏远【“远”读于万切】;轻视小人,却同他们亲近而狎昵。亲近小人,就看不见他们的过错;疏远君子,就看不见他们的长处。看不见君子的长处,不必等到有人离间就会疏远;看不见小人的过错,就会有时亲昵。亲昵小人,疏远君子,却想达到治理天下的目的,臣从未听说过。这是不能坚持到底的第四种渐变。贞观初年,不看重奇异物品,不做无益之事;如今难得的货物纷纷进献,供玩赏的制作没有停止的时候。上面奢侈靡费,却希望下面朴素;役使力量不断扩大,却希望农业兴盛,这是不可能的。这是不能坚持到底的第五种渐变。贞观初年,求贤如饥似渴,贤者所举荐的人立即信任任用,取其长处,常怕来不及。近来却根据自己的好恶,众多贤者共同举荐便任用,一个人的诋毁便弃置;即使多年任用信任,也可能一朝怀疑便斥退。人的行为有一贯的履历,事情有已经形成的迹象,一个人的诋毁未必可信,多年形成的品行不应突然毁坏。陛下不察明这些言论,却拿它来评定是非,使谗佞得以施行,守道之人受到离间。这是不能坚持到底的第六种渐变。
在贞观初,高居深拱,无田猎毕弋之好,数年之后,志不克固,鹰犬之贡逺及四夷,晨出夕返,驰骋为乐,变。起不测其及救乎?此不克终七渐也。在贞观初,遇下有礼,羣情上达;今外官奏事,顔色不接,间因所短诘其细过,虽有忠欵而不得申,此不克终八渐也。在贞观初,孜孜治道,常若不足;比恃功业之大,负圣智之明,长【辰两反】傲,纵欲,无事兴兵问罪,逺裔亲狎者阿防不肯谏,踈逺者畏威不敢言,积而不已,所损非细,此不克终九渐也。贞观初,频年霜旱,畿内戸口并就,关外携老扶幼,来往数年,卒无一戸亡去,此由陛下矜育抚宁,故死不携贰也。比者疲于徭役,关中之人劳弊尤甚,杂匠当下顾而不遣,正兵畨上复别驱任,市物镪属于防逓子背望于道,脱有一谷不収,百姓之心恐不能如前日之帖泰,此不克终十渐也。夫祸福无门,惟人所召,人无衅焉,妖不妄作。今旱熯【呼旱切】之灾逺被郡国,凶丑之孽起于毂下【谓阿史那结社率作乱】此上天示戒,乃陛下恐惧忧勤之日也。千载休期,时难再得,明主可为而不为,臣所以郁结长叹者也。议杨绾条奏贡举防【贾至】东莱注【唐书·贾至,字幼隣,擢明经第。寳应初,迁尚书左丞。杨绾建请依古制,县令举孝廉于刺史,升天子礼部。诏有司参议,多是绾言。至议以为:「自晋后,衣冠迁徙,人多侨处,因縁官族,所在占籍。今乡举取人未尽,请广学校,增国子博士员。十道大州得置大学舘,诏博士领之。召至生徒,使保桑梓者,乡里举焉;在流寓者,庠序推焉。」议者更附至议】谨按夏之政尚忠,殷之政尚敬,周之政尚文。然则文与忠敬皆统人之行也。且夫述行美极人文,人文兴则忠敬存焉。是故前代以文取士,本文行也。由辞以观行,则及辞也。宣父称顔子不迁怒,不贰过,谓之好学。至乎修《春秋》,则游夏之徒不能措一辞,不亦明乎?间者礼部取人有乖斯义。《易》曰:「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关睢》之义曰:「先王以是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盖王政之所由废兴也。故延陵聴乐知诸侯之存亡【左襄二十九年】今试学者以帖字为精通,而不穷防义,岂能知迁怒贰过之道乎?考文者以声病为是非,而务择浮艶,岂能知移风易俗化天下之事乎【选举志李栖筠议进士科】是以上失其源,而下袭其流,乗流波荡,不知所止,先王之道莫能行也。夫先王之道消,则小人之道长;小人之道长,则乱臣贼子由是生焉。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渐者何?谓忠信之陵頺,耻尚之失所,末学之驰骋,儒道之不举,四者皆由取士之失也。夫一国之事,系一人之本,谓之风。赞扬其风,系卿大夫也。卿大夫何甞不出于士乎?今取士试之小道,而不以逺者大者,使干禄之徒趋驰末术,是诱导之差也。夫以蜗蚓之饵杂垂沧海,而望吞舟之鱼,至不亦难乎?所以食垂饵者皆小鱼,就科目者皆小艺。四人之业,士最关于风化。近代趋士靡然向风,致使禄山一呼而四海震荡,思明再乱而十年不复【逆臣传】向使礼让之道▯,仁义之道着,则忠臣孝子比屋可封,逆节不得而萌也,人心不得而揺也。且夏有天下四百载,禹之道丧而殷始兴焉。周有天下八百年,文武之政废而秦始并焉。观三代之选士任贤,皆考实行,故能风俗淳一,运祚长逺。秦坑儒士,二代而亡。汉兴杂三代之政,▯四科之举,西京始振经术之学,东都终持名节之行。至有近戚窃位,彊臣擅权,弱主孤立,母后专政,而社稷不陨,终彼四百,岂非学行扇化于乡里哉?厥后文章道弊,尚于浮奢,取士术异,苟济一时。自魏至隋,仅四百载,三光分景,九州阻域,窃号僭位,徳义不修,是以子孙连颠,享国咸促。国家革魏、晋、梁、隋之弊,承夏、殷、周、汉之业,四隩既宅,九州攸同,覆帱亭育,合徳天地。安有舍皇王举士之道,踪乱代取人之术?此公卿大夫之辱。杨绾所奏,实为正论。然自典午覆败,中原板荡,夷狄乱华,衣冠迁徙,南北分裂,人多侨处。圣朝一平区宇,尚复因循版图,则张闾井未设,士居乡土,百无一二,因縁官族,所在耕筑,地望系之数百年之外,而身皆东西南北之人焉。
译贞观初年,陛下居于高处,深居拱手,没有田猎射弋的爱好;几年以后,志向不能坚守,鹰犬的贡品远到四夷,早晨出发、晚上返回,以驰骋田猎为乐,变化突然,令人无法预料其祸患是否会波及自身。这是不能坚持到底的第七种渐变。贞观初年,对待臣下有礼,众人的情意都能上达;如今外官奏事,您脸色冷淡不接纳,间或还因他们的短处责问细小过错,即使有忠诚恳切的心意,也不能得到申述。这是不能坚持到底的第八种渐变。贞观初年,勤勤恳恳治理国道,常常像有所不足;近来倚仗功业盛大,依负圣明智慧,日益骄傲【“长”读辰两切】,放纵欲望;无事却兴兵问罪。远近亲昵的人阿谀奉承而不肯进谏,疏远的人畏惧威势而不敢进言;这样积累而不停,所受损害就不小了。这是不能坚持到底的第九种渐变。贞观初年,连年霜灾旱灾,京畿以内的户口都迁来归附,关外则扶老携幼,往来数年,最终没有一户逃亡离去,这是因为陛下怜悯养育、安抚安宁百姓,所以他们至死也没有二心。近来百姓疲于徭役,关中之人尤其劳苦困弊;杂匠本应轮番入役却没有遣返,正式士兵轮番上役又另行驱使承担差役;市中物资和钱财接连不断地运输,背夫望不到头地行走在道路上。假如有一年谷物不能收成,百姓的心恐怕不能像前日那样安定舒泰了。这是不能坚持到底的第十种渐变。祸福没有固定的门径,只是人自己招来;人没有过失,妖异就不会妄自发生。如今旱灾酷热远及各郡国,凶恶叛乱从京城脚下兴起【指阿史那结社率作乱】,这是上天显示警戒,正是陛下应当恐惧忧劳的日子。千载难逢的美好时机,实在难以再次得到;明主有机会作为却不去作为,这是臣所以郁结长叹的原因。《议杨绾条奏贡举疏》【贾至】。东莱注【《唐书·贾至》:贾至字幼邻,考取明经科。宝应初年,升任尚书左丞。杨绾建议依照古制,由县令向刺史举荐孝廉,再升送天子主持的礼部。诏令有关部门共同议论,多数采纳杨绾的意见。贾至议论认为:“自晋代以后,士大夫和官员迁徙流转,人们多寄居异乡,凭借官宦家族的关系,在所在地登记户籍。如今乡里举荐取士还不完备,请扩大各级学校,增加国子博士的员额。十道的大州都可以设置大学馆,由博士主管。召集前来的学生,使守护桑梓的人由乡里举荐;流寓外地的人由学校推举。”议论此事的人后来更多附和贾至的意见】。臣谨考察,夏代的政治崇尚忠,殷代的政治崇尚敬,周代的政治崇尚文。然而这样看来,文与忠、敬都是统摄人的行为的。况且叙述行为、赞美至善,能够使人文兴盛;人文兴盛,忠与敬就会存在。因此前代凭文取士,根本在于品行;由文辞来观察品行,也就延及文辞了。宣父称赞颜子不把怒气迁移到别人身上、不犯同样的过错,称他为好学。到了孔子修订《春秋》,即使子游、子夏的门徒也不能置下一句话,这不是很能说明问题吗?近来礼部取士违背了这个道理。《易经》说:“观察人文,从而教化成就天下。”《关雎》的意义说:“先王因此规范夫妇关系,成就孝敬,厚重人伦,美化教化,改变风俗。”大概王政的兴废就由此而来。因此延陵季子听到音乐,就能知道诸侯国的存亡【《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如今考试学者,把熟悉帖经文字作为精通,却不穷究义理,哪里能懂得不迁怒、不犯二过的道理呢?考校文章的人把声韵毛病作为是非标准,却专门务求选择浮华艳丽的文辞,哪里能懂得移风易俗、教化天下的事情呢【《选举志》载李栖筠关于进士科的议论】?因此上面失去了根源,下面承袭它的末流,随着流波荡漾,不知道止境,先王之道就无法实行了。先王之道消亡,小人之道就兴长;小人之道兴长,乱臣贼子就由此产生。臣子杀害君主,儿子杀害父亲,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它的由来是逐渐积累的。什么叫逐渐积累?就是忠信衰败,知耻崇尚失去适当位置,末流学术驰骋,儒道不能振兴;这四件事都由取士的失误造成。一个国家的事情,系于一个人的根本,这叫作风俗;赞助、弘扬这种风俗,关系到卿大夫。卿大夫难道曾经不是从士人中产生的吗?如今取士只考试小道,却不考察长远重大之事,使追求禄位的人奔走钻营末流技艺,这是诱导方向的错误。拿蜗牛、蚯蚓的饵料混杂着垂入大海,却希望吞舟的大鱼上钩,岂不是太困难了吗?所以吞食垂饵的都是小鱼,投身科目考试的都是小技艺。士、农、工、商四种职业中,士人最关系到风俗教化。近代士人趋逐科举,风气一同败坏,导致安禄山一声号令便使四海震荡,史思明再次作乱而天下十年不能恢复【《逆臣传》】。假如礼让之道得以弘扬,仁义之道得以彰显,那么忠臣孝子遍布各家都可以封赏,叛逆的节操就无法萌发,人心也无法动摇。况且夏代拥有天下四百年,禹的治道丧失,殷才开始兴起;周代拥有天下八百年,文王、武王的政教废弛,秦才开始兼并天下。考察三代选取士人、任用贤能的办法,都是考核实际行为,所以能够使风俗淳厚统一,国运长久深远。秦朝坑杀儒士,传到二世便灭亡了。汉朝兴起后,杂取夏、商、周三代的政教,弘扬四科选士之举;西汉开始振兴经学,东汉最终坚持名节之行。直到外戚窃居高位,强臣擅权,弱主孤立,太后专政,而国家仍未覆亡,终于延续了四百年,这难道不是经学和德行在乡里传播教化的结果吗?后来文章之道衰弊,崇尚浮华奢靡,取士的方法也变了,只求苟且应付一时。从魏到隋,只有四百年左右,日月之光各自分裂,九州地域彼此阻隔,窃取名号、僭越帝位,不修德义,因此子孙接连覆败,享有国祚都很短促。国家革除了魏、晋、梁、隋的弊病,承继夏、商、周、汉的事业,四方已经安居,九州归于统一,上天覆护、万物生养,与天地同其德。怎么能舍弃皇王选拔士人的道路,而沿用乱世取人的方法呢?这实在是公卿大夫的耻辱。杨绾所奏,确实是正论。然而自晋室覆败以来,中原动荡,夷狄扰乱中原,士大夫迁徙,南北分裂,人民多寄居异乡。圣朝刚刚统一天下,如果还沿袭原来的户籍版图,那么乡闾和里井尚未设置,士人居住本乡的,百人中没有一两个;他们凭借官宦家族的关系,无论在哪里都耕作营建,土地名望的归属可以追溯到数百年前,而本人却都是来自东西南北各地的人。
今欲依古制,乡举里选,犹恐取士之未尽也。请兼广学校以▯训诱。今两京有大学,州县有小学,兵革一动,生徒流离,儒臣师氏,廪禄无向,贡士不称行实,胄子何甞讲习?独礼部毎嵗权甲乙之第,谓▯奬擢不,其谬哉?秪足长浮薄之风,啓侥幸之路矣。其国子博士等,望加员数,厚其禄秩,选通儒硕士,间居其职。十道大郡,量置大学舘,令博士出外,兼领郡官,召置生徒,人循故事,保桑梓者,乡里举焉;在流寓者,庠序推焉。朝而行之,夕见其利,如此则青青不复兴刺【诗·子衿】扰扰由其归本矣。人伦之始,王化之先,不是过也。
古文集成巻六十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六十一宋王霆震编前辛集七状
论进▯果人拟官状【陆贽】本传【道有献▯果者,帝嘉其意,欲授以试官,贽曰:“爵位天下公器,不可轻也。”帝曰:“试官虚名,且已与宰相议矣,卿其无嫌。”贽奏云云】信赏必罚,覇王之资也;轻爵防刑,衰乱之渐也。非功而获爵,则轻;非罪而肆刑,则防。天寳之季,嬖幸倾国,爵以情授,赏以宠加,纪纲始壊矣。外寇乗之,遂乱中夏。财赋不足以供赐,而职官之赏兴焉;职员不足以容功,而散试之号行焉。当今所病者,在爵轻也。设法贵之,犹恐不重;若又自弃,将何劝焉?陛下谓试官为虚名,岂思之未熟耶?夫立国惟义与权,诱人惟名与利。名近虚于教为重,利近实于徳为轻。凡所以裁是非,立法制,则存乎其义;参虚实,揣轻重,则存乎其权。专实利而不济之以虚,则物有匮耗而不给矣;专虚名而不副之以实,则情有诞谩而不趋矣。故锡货财,列廪秩,以彰实也;差品列异服章,以饰虚也。居上者达其变相,须以为表里,则为国之权得矣。按甲令,有职事官,有散官,有勲官,有爵号。其职事受奉者,唯职事一官,以序才能,以位勲徳,所谓施实利而寓虚名者也。勲散爵号,止于服色资廕,以驭崇贵,以甄功劳,所谓假虚名而佐实利者也。今员外试官与勲散爵号同,然而突铦锋,排祸难者,以是酬之,其为用也,可谓重矣。今献▯一器,果一盛,则受之;彼忘躯命者,有以相谓矣:“曰吾之躯命,乃同于▯果。▯果草木也,若草木然,人何劝哉?”夫田父野人,必欲得其懽心,厚赐之可也。议学校贡举状【东坡】郎学士注【公墓志云:王介甫欲变更科举,神宗疑焉,使两制三舘议之,公议上。神宗悟曰:“吾固疑此,得苏轼议,意释然矣。”遂即日召见】又云【此篇论知人之法,在于责实】熙宁四年正月某日,殿中丞、直史舘、判官告院苏轼状奏:准勑讲求学校贡举利害,令臣等各具议状闻奏者。臣伏以得人之道,在于知人;知人之法,在于责实。使君相有知人之才,朝廷有责实之政,则胥吏皁▯未甞无人,而况于学校贡举乎?虽因今之法,臣以为有余。使君相无知人之才,朝廷无责实之政,则公卿侍从常患无人,况学校贡举乎?虽复古之制,臣以为不足矣。夫时有可否,物有废兴,方其所安,虽暴君不能废;及其既厌,虽圣人不能复。故风俗之变,法制随之,譬如江河之徙移,顺其所欲行而治之,则易为功;彊其所不欲行而复之,则难为力。使三代圣人复生于今,其选举贤才亦必有道矣,何必由学?且天下固甞立学矣,庆厯之间以为太平可待【庆歴四年三月诏立学于诸州府军监,除旧有学者,余并立学】至于今日,惟有空名仅存。今陛下必欲求徳行道艺之士,责九年大成之业,则将变今之礼,易今之俗,又当发民力以治宫室,敛民财以养游士,百里之内置官立师,狱讼聴于是,军旅谋于是,又当以时简不率教者,屏之逺方,终身不齿,则无乃徒为纷乱,以患苦天下耶?若乃无大变改而望有益于时,则与庆厯之际何异?故臣以为今日之学校,特可因循旧制,使先王之旧物不废于吾世,足矣。至于贡举之法,行之百年,治乱盛衰初不由此。陛下视祖宗之世贡举之法与今为孰精?言语文章与今为孰优?所得文武长才与今为孰多?天下之事与今为孰办?较此数者而短长之,议决矣。今议者所欲变改不过数端:或曰乡举徳行而略文章,或曰专取防论而罢诗赋,或欲举唐室故事,兼采誉望而去弥封,或欲罢经生朴学,不用贴墨而考大义。此数者皆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者也。臣请歴言之:夫欲兴徳行,在于君人者修身。以格物审好恶,以表俗。孟子所谓“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之所向,天下趣焉”。若欲设科立名以取之,则是教天下相率而为伪也。上以孝取人,则勇者割股,怯者庐墓;上以廉取人,则敝车羸马,恶衣菲食,凡可以中上意,无所不至矣。徳行之弊,一至于此。自文章而言之,则防论为有用,诗赋为无益;自政事言之,则诗赋、防论均为无用矣。虽知其无用,然自祖宗以来莫之废者,以为设法取士不过如此也。岂独吾祖宗,自古尧舜亦然。“书曰: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自尧舜以来,进人何甞不以言?试人何甞不以功乎?议者必欲以防论定贤愚,决能否,臣请有以质之。近世士大夫文章华靡者,莫如杨亿。使杨亿尚在,则忠清鲠亮之士也,岂得以华靡少之?通经学古者,莫如孙复、石介。
译如今想依照古制实行乡里推举、乡邑选拔,尚且担心不能把士人全部选出。请同时广泛兴办学校,以弘扬教化诱导。如今两京有太学,州县有小学;一旦兵乱发生,学生流离失所,儒臣和教师没有廪禄可领,贡士又不能以实际德行相称,贵族子弟何曾讲习过学业?唯独礼部每年权且评定甲乙等次,难道就认为这样能够大力奖拔人才吗?这种做法岂不是荒谬!它只足以助长浮薄风气,开启侥幸取巧的道路罢了。国子博士等职,希望增加员额,优厚他们的俸禄品秩,选拔博通儒学的硕士,轮流担任这些职务。十道的大郡,酌量设置大学馆,让博士出任地方官,兼领郡中职务,招收安置学生。凡是遵循旧例、安守桑梓的人,由乡里推举;寄居外地的人,由学校推选。早晨实行,晚上就能看到成效。这样,青青子衿便不再兴起讥刺【《诗经·子衿》】,纷纷扰扰的人心也会由此归于根本。这是人伦的开端、王道教化的先导,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古文集成》卷六十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六十一,宋王霆震编,前辛集七 状 《论进瓜果人拟官状》【陆贽】本传【道士有人进献瓜果,皇帝嘉奖他的心意,想授给他试官之职。陆贽说:“爵位是天下公有的器物,不可以轻易授予。”皇帝说:“试官只是虚名,而且已经同宰相商议过了,你不要介意。”陆贽上奏说了以下的话】有功必赏、有罪必罚,是成就霸业王业的资本;轻视爵位、放纵刑罚,是衰败动乱的开始。没有功劳却获得爵位,爵位就会被轻视;没有罪过却滥施刑罚,刑罚就会被轻视。天宝末年,受宠幸的人倾覆国家,爵位凭感情授予,赏赐因宠爱增加,法纪从此开始败坏。外敌乘机而入,于是扰乱中原。财赋不足以供给赏赐,于是兴起以职官作为赏赐;职官名额不足以容纳功劳,于是实行散试官的名号。如今所忧患的,正在于爵位被轻视。设法使爵位尊贵,还担心人们不重视;如果又自行抛弃它,还拿什么来劝勉人呢?陛下说试官是虚名,难道是思虑得还不周全吗?建立国家只靠义和权,诱导人只靠名和利。名号近于虚,却对教化很重要;利益近于实,却对德行很轻。凡是裁断是非、建立法制,凭的是义;考察虚实、衡量轻重,凭的是权。只专取实际利益而不用虚名辅助,物资就会耗尽而无以供给;只专尚虚名而不以实际相副,人的情感就会流于虚妄欺诈而不肯趋赴。所以赏赐货财、排列俸禄,是为了彰显实际利益;区别品秩、排列等级、使用不同服饰,是为了装饰虚名。居于上位的人通晓这些变化,使虚实相为表里,才算掌握了治理国家的权术。按照甲令,官制有职事官、散官、勋官和爵号。那些担任职事并领取俸禄的人,只以职事官一个官职来论,用它排列才干、安置勋劳德行,这就是施予实际利益而寄托虚名。勋官、散官和爵号,只体现在服色、资历和荫补上,用来驾驭尊贵之人、甄别功劳,这就是借助虚名来辅助实际利益。如今员外试官与勋官、散官、爵号相同,然而那些冲锋陷阵、排除祸难的人,要用这种名号酬报他们,其作用可以说很重要了。如今有人进献一器瓜果、一盛果品,便授予他试官;那么那些舍弃身命的人就会彼此说:“难道我们的身命,竟和瓜果一样吗?瓜果不过是草木罢了;如果人也同草木一样,那还拿什么来劝勉人呢?”至于田夫野人,只要想取得他们的欢心,厚厚赏赐他们也就可以了。《议学校贡举状》【苏轼】郎学士注【公的墓志说:王介甫想改革科举,神宗对此疑惑,便让两制、三馆议论此事,苏公上奏了议状。神宗醒悟说:“我本来就怀疑这件事,得到苏轼的议论,心意便释然了。”于是当天召见苏轼】又说【这篇文章论述认识人才的方法,在于责求实际】熙宁四年正月某日,殿中丞、直史馆、判官告院苏轼上状奏报:奉诏研究学校和贡举的利弊,命令臣等各自具陈议状,上奏给皇上。臣私下认为,得到人才的方法在于了解人才;了解人才的方法在于责求实际。假使君主和宰相有识人的才干,朝廷有责求实际的政令,那么胥吏和奴仆尚且不会没有人才,何况学校贡举呢?即使沿用现在的制度,臣也认为已经够用了。假使君主和宰相没有识人的才干,朝廷没有责求实际的政令,那么公卿侍从常常还担心没有人才,何况学校贡举呢?即使恢复古代制度,臣也认为仍然不够。时势有可行和不可行,万物有兴盛和衰败;正当它适宜安定时,即使暴君也不能废止;等到它已经令人厌弃,即使圣人也不能恢复。因此风俗改变,法制也随之改变;这就像江河迁徙,顺着它想要流行的方向加以治理,容易取得成效;强行让它回到不愿流行的方向,就很难用力。假使三代圣人重新生在今天,他们选拔贤才也一定会有办法,何必一定要依靠学校?况且天下本来曾经兴办过学校,庆历年间还认为可以期待太平【庆历四年三月下诏在各州、府、军、监设立学校,除原有学校外,其余一并设学】;到了今天,只剩下空名勉强存在。如今陛下如果一定要寻求有德行、有道艺的人,责成他们完成九年大成的学业,就必须改变现在的礼制,改易现在的风俗,还要征发民力修治宫室,搜敛民财供养游学之士;百里之内设置官署、建立学校,诉讼在这里听理,军旅之事在这里谋划;又要按时考察不遵从教化的人,把他们屏退到远方,终身不许与士人交往。这样岂不是徒然造成纷乱,使天下受苦吗?如果不作大的变革,却希望它对时局有所帮助,那么同庆历年间又有什么不同?所以臣认为,今天的学校只可因循旧制,使先王遗留下来的制度不在我们这一代废弃,这就够了。至于贡举制度,实行了百余年,天下的治乱盛衰本来就不由它决定。陛下看看祖宗时代的贡举制度和今天相比,哪一个更精密?言语文章和今天相比,哪一个更优?所得的文武长才和今天相比,哪一个更多?天下事务办理的情况和今天相比,哪一个更好?把这几项比较长短,议论就可以决定了。如今议论者想改革的不过几件事:有人说乡里应按德行推举而略去文章;有人说专取策论而废除诗赋;有人想援用唐代旧例,兼取声誉名望而取消弥封;有人想废除经生的朴实学问,不用帖经墨义而考察经义大旨。这几件事都是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臣请逐一说明:想要振兴德行,关键在于君主修养自身,用格物来审察自己的好恶,以此表率风俗。孟子所说“君主仁爱,没有谁不仁爱;君主正义,没有谁不正义;君主所趋向的方向,天下人都会趋向”,正是这个意思。如果想设立科目、制定名目来选取德行,那么就是教天下人一齐作伪。上面以孝行取人,勇敢的人就割下自己的股肉,怯懦的人就为父母结庐守墓;上面以廉洁取人,便有人乘破车、驾瘦马,穿破衣、吃粗食,凡是能够迎合上意的事情,无所不做。德行的弊病,竟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只从文章来说,策论是有用的,诗赋是无益的;只从政事来说,诗赋和策论都是无用的。虽然知道它们无用,但自祖宗以来没有废除,是因为认为设法取士不过只能这样罢了。难道不只是我朝祖宗如此,自古尧舜也如此。《尚书》说:“用言语陈述政事,再明白考察其功绩。”自尧舜以来,进用人才何曾不是依据言语?考察人才何曾不是依据功绩?议论者一定要用策论判定贤愚、决定能否,臣请拿事实来质问他们。近世士大夫中,文章华丽浮靡的,没有谁比得上杨亿。假使杨亿还在世,那么他也是忠诚清正、刚直明亮的人,难道能因为文章华靡就轻视他吗?通晓经学、学习古道的,没有谁比得上孙复、石介。
使孙复、石介尚在,则迂阔矫诞之士也,又可施之于政事之间乎?自唐至今,以诗赋为名臣者不可胜数【唐如韩栁、元白,本朝如二宋、欧范辈】何负于天下,而必欲废之?近嵗士人纂类经史,缀缉时务,谓之防括,待问条目,搜括略尽,临时剽窃窜易,首尾以▯有司,有司莫能辨也。且其为文也,无规矩凖绳,故学之易成,无声病对偶,故考之难精。以易学之文,付难考之吏,其弊有甚于诗赋者矣。唐之通榜,故是弊法,虽有以名取人,厌伏众论之美,亦有货赂公行,权要请托之害,一使恩去王室,权归私门,降及中叶,结为朋党之论【唐制主司以通榜取人,兼采誉望,或自投所业,或各举所知,往往多挟私意以去取】通榜取人,又岂足尚哉?设科举人,多出三路【谓进士、明经、学究也】能文者既已变而为进士矣,晓义者人皆去以为明经矣,其余皆朴鲁不能化也。至于人才,则有定分,施之有政,能否自彰。今进士日夜治经传,附之以子史,贯穿驰骛,可谓愽矣。至于临政,曷甞用其一二,顾视旧学,已为虚器,而欲使此等分别注防,粗识大义,而望其才能増长,亦已踈矣。臣故曰,此数者皆知其一而不知其二也。特愿陛下留意其逺者大者,必欲登俊良,黜庸囘,总揽众才,经略世务,则在陛下与二三大臣,下至诸路职司与良二千石耳。区区之法,何预焉?然臣窃有私忧过计者,敢不以告。昔王衍好老庄,天下皆师之,风俗陵夷,以至南渡。王缙好佛,舍人事而修异教,大歴之政,至今为笑【王缙奉佛晚节尢谨,代宗每从容问所以然,缙盛陈福业报应,帝向之,大歴政刑日以湮陵】故孔子罕言命,则为知者少也。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夫性命之説,自子贡不得闻,而今之学者耻不言性命,此可信也哉?今士大夫至以佛老为圣人,鬻书于市者,非庄老之书弗售也。读其文浩然无当而不可穷,观其貎超然无着而不可挹,此岂真能然哉?盖中人之性,安于放而乐于诞耳。使天下之士能如庄周,齐死生,一毁誉,轻富贵,安贫贱,则人主之名器爵禄,所以砺世磨钝者废矣。陛下亦安用之?而况其实不然,而窃取其言以欺世者哉?臣愿陛下明勑有司,试之以法言,取之以实学,愽通经术者虽朴不废,稍渉浮诞者虽工必黜,则风俗稍厚,学术近正,庶几得忠实之士,不至蹈衰季之风,则天下幸甚。
译假使孙复、石介还在世,那么他们也会被说成迂腐空疏、矫饰荒诞的人,又怎么能把这种标准施用于政事呢?从唐代到今天,以诗赋成名的大臣数不胜数【唐代有韩愈、柳宗元、元稹、白居易,本朝有二宋、欧阳修、范仲淹一类人】;他们对天下有什么亏负,为什么一定要废除诗赋?近年士人编纂经史分类,缀辑时务,称作策括;他们把应试可能问到的条目搜罗殆尽,临考时剽窃改窜,颠倒首尾来欺骗主考官,主考官也无法辨别。而且这种文章没有规矩准绳,所以容易学习;没有声病和对偶的格式,所以很难精确考察。把容易学习的文章交给难以考察的官吏,它的弊病反而比诗赋更严重。唐代的通榜,本来就是有弊病的制度;即使其中有依据名望取人的长处、能够压服众议的优点,也有公开行贿、权贵请托的弊害,结果使恩宠离开王室,权力归于私门,到中唐以后终于结成朋党之论【唐制由主司通过通榜取人,兼取声誉名望;有人自行投献所作文章,有人各自举荐所知之人,往往夹杂私意决定取舍】。用通榜取人,哪里值得推崇呢?设置科举取士,大致有三条途径【指进士、明经、学究】。能写文章的人已经改变身份成为进士了,通晓经义的人大家都离开原途去考明经了,其余的人都是质朴鲁钝、不能受到文饰陶冶的人。至于人才,各人有一定的资质;把他们施用于政事,能干还是不能干自然会显露出来。如今进士日夜研治经传,并旁及诸子、史书,贯通驰骋,可以说学问很广博了。可是到了治理政事时,何曾使用过其中一二分?反而回头看旧日所学,已经成了空架子,却想让这些人分别注释疏解,粗略认识经义大旨,并希望他们的才能增长,也已经太疏忽了。所以臣说,这几种意见都是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只希望陛下关注长远和重大的事情;如果一定要提拔俊良、贬退庸才,总揽众多人才,谋划治理世务,那么责任在陛下和几位大臣,下至各路职司和贤能的二千石官。区区科举制度,和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然而臣私下还有深重的忧虑和过分的担心,怎敢不告诉陛下?从前王衍喜好老庄,天下人都以他为师,风俗日益衰败,以至于南渡。王缙喜好佛教,舍弃人事而修习异教,大历年间的政事至今仍被人讥笑【王缙晚年奉佛尤其谨慎,代宗常从容询问缘故,王缙大力陈说福报业报,皇帝受到影响,大历年间的政事刑法日益湮没衰败】。所以孔子很少谈天命,这是因为懂得天命的人少。子贡说:“老师的文章可以听到,老师关于人的本性和天道的言论,却无法听到。” 关于人性和天命的学说,子贡尚且没有听到,而如今的学者却以不谈性命为可耻,这怎么值得相信呢?如今士大夫甚至把佛、老奉为圣人,在市场上卖书的人,若不是庄子、老子的书就卖不出去。他们读起来文章浩大却没有着落,似乎无穷无尽;看起来神情超然无所执着,却无法测量,这难道真能做到吗?大概只是中等人的本性,安于放纵而乐于荒诞罢了。假使天下士人都能像庄周那样,把生死看得同等,把毁誉看得一律,轻视富贵,安于贫贱,那么君主用来砥砺世俗、磨炼庸人的名位、器物、爵禄也就废弃了。陛下又何必使用他们?何况他们实际做不到,却偷取庄老的言论来欺骗世人呢?臣希望陛下明令主管官署,以合乎法度的言论考察士人,以实际学问取用士人;博通经术的人即使质朴也不废弃,稍微涉入浮华荒诞的人即使工巧也一定黜退。这样风俗就会渐渐敦厚,学术接近正道,或许可以得到忠诚朴实的人,不至于陷入衰末时代的风气,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
论时政状【东坡】郎学士注【时新法既行,中外皆言不便,神宗亦疑之,颇有感悟意。介甫之党执之亦坚,故公既上万言书,后复进此】熙宁四年三月某日,殿中丞,直史舘,判官告院,权开封府推官,臣苏轼谨昧死上书,皇帝陛下。臣闻之,益戒于禹曰:“任贤勿贰,去邪勿疑。”仲虺言汤之徳曰:“用人惟已,改过不吝。”秦穆丧师于崤,悔痛自誓,孔子录之。自古聪明豪杰之主,以汉高帝、唐太宗,皆以受责如流,改过不惮,号为秦汉以来百王之冠。孔子曰:“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圣贤举动,明白正直,不当如是耶?所用之人,有邪有正;所作之事,有是有非。邪正两言而足,正则用之,邪则去之;是则行之,非则破之。此理甚明,如饥之必食,渴之必饮,岂有别生义理,曲加粉饰而能欺天下者哉?《书》曰:“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陛下自去嵗以来,所行新政,皆不与治同道。立条例司【熙寜二年,王安石参政立新法,置三司条例司】遣青苗使【熙宁二年行青苗法】敛助役钱【熙宁二年,司农寺以免役法颁行天下,令五等戸皆输钱入官以募役】行均输法【熙宁二年,三司条例司言:“发运使实总六路之赋入,宜假以钱货继其用之不给。凡籴买税敛上供之物,皆徙贵就贱,用近易逺】四海骚然,行路怨咨。自宰相已下,皆知其非,而不敢争。臣愚憃不识忌讳,乃者上疏论之详矣,而学术浅陋,不足以感动圣明。近者故相旧臣藩镇侍从杂然争言其不便【韩魏公、富郑公、司马公、范蜀公皆论列】以至于台谏二三人者,本其所与缔交唱和表里之人也,然犹不免一言其非者,岂非物议沸腾,事势迫切而不可止与【温公目録云:“介甫与吕晦叔素亲,患台谏多横议,故用晦叔为中丞。既而天下皆患条例司为民害,晦叔乃建言条例司不便。介甫以晦叔叛已,后竟出晦叔知颍州】自非见利忘义,居之不疑者,孰肯始终胶固不自湔洗如呉师。孟乞免提举,胡宗愈不愿检详,如逃垢秽,惟恐不脱之人情,畏恶一至于此。近者中外讙言,已有悔悟意,道路相庆,如防大赉,实望陛下旬日之间涣发徳音,洗荡乖僻,追还使者而罢条例司。今者侧聴所为,盖不过使监司体量抑配而已【熙宁三年正月诏令诸路给散青苗钱,今虑官吏不问民间愿与不愿,輙行追呼,或即均配,今仰提防刑狱臣僚体量觉察】比之未悟,所较几何?此孟子所谓知兄臂之不可紾,而劝以姑徐;知隣鸡之不可攘,而月取其一。帝王改过,岂如是哉?臣又闻陛下以为此法且可试之三路【熙宁二年九月制置三司条例司言乞于京东淮南河北三路先行青苗法】臣以为此法譬如医者之用毒药,以人之死生试其未效之方。三路之民,岂非陛下赤子,而可试以毒药乎?今是政小用则小败,大用则大败,若力行而不已,则乱亡随之。臣非敢过为危论以耸动陛下也。自古存亡之所寄者四人而已,一曰民,二曰军,三曰吏,四曰士。四人者一失其心,则足以生变。今陛下一举而兼犯之,青苖助役之法行,则农不安;均输之令出,则商贾不行,而民始忧矣。倂省诸军,迫逐老病,至使戍兵之妻与士卒杂处其间;贬杀军分,有同降配,迁徙淮甸,仅若流放,年近五十,人人懐忧,而军始怨矣。内则不取谋于元臣侍从,而专用新进小生【东轩笔录云王荆公秉政宿徳旧人议论不恊,荆公遂选用新进待以不次,故两禁台阁内外要权莫非新进之士】外则不责成守令监司,而专用青苗使者,多置闲局以摈老成,而吏始解体矣。陛下临轩选士,天下谓之龙飞榜,而进士一人首削旧恩,示不复用【熙宁二年上与辅臣论科埸之弊,以进士第一例与舘阁为非,至十二月诏今后科埸制科第三等进士第一人及第一任囬吏不与壁通判差遣】所削者一人而已。士莫不怅恨,以陛下有厌薄其徒之意也。今用事者又欲渐销进士,纯取明经,虽未有成法,而小人招权,自以为功,更相扇揺,以谓必行,而士始失望矣。今进士半天下,自二十以上便不能诵忆注义,为明经之学。若法令一更,则士各懐废弃之忧,而人才短长终不在此。昔秦禁挟书,而诸生皆抱其业以归,胜广相与出力,而亡秦者岂有他哉?亦以失业而无所归也。故臣愿陛下勿复言此,民忧军怨,吏解体而士失望,祸乱之源有大于此者乎?今未见也,一旦有急,则致命之士必寡矣。方是时,不知希合苟容之徒,能为陛下収板荡而止土崩乎?去嵗诸军之始并也,左右之人皆以士心乐并告陛下。近者放停军人李兴,告虎翼吏率钱行赂,以求不并,则士卒不乐可知矣【虎翼军名】夫谄谀之人,苟务合意,不惮欺罔者,类皆如此。
译《论时政状》【苏轼】郎学士注【当时新法已经施行,朝廷内外都说不便,神宗也对此产生疑虑,颇有醒悟之意。王介甫的党羽却坚持得更加厉害,所以苏公既上万言书,后来又进呈此文】熙宁四年三月某日,殿中丞、直史馆、判官告院、权开封府推官,臣苏轼冒死谨上书皇帝陛下。臣听说,益所作的《戒禹》说:“任用贤人不要三心二意,排斥邪人不要犹豫。”仲虺称颂商汤的德行说:“任用人只求实际,改正过错不要吝惜。”秦穆公在崤山战败丧师,悔恨痛苦而自我发誓,孔子把这件事记载下来。自古以来聪明豪杰的君主,如汉高帝、唐太宗,都能像流水一样接受责备,不害怕改正过错,被称为秦汉以来历代帝王中的第一等人物。孔子说:“君子的过错,就像日食月食一样;有过错时,人人都看得见;改正时,人人都仰望。”圣贤的一举一动,光明正直,不应当就是这样吗?所任用的人,有邪有正;所做的事,有对有错。邪正不过两句话就足以判断:正的就任用,邪的就罢斥;对的就实行,错的就废除。这个道理非常明白,如同饿了必然吃饭、渴了必然饮水,难道还会另外产生一套义理,曲意粉饰而能欺骗天下吗?《尚书》说:“与治理相同的道路同行,没有不兴盛的;与乱世相同的事情同做,没有不灭亡的。”陛下自去年以来所施行的新政,都没有走与治理相同的道路。设立条例司【熙宁二年,王安石参与执政,设立新法,设置三司条例司】;派遣青苗使【熙宁二年施行青苗法】;征收助役钱【熙宁二年,司农寺把免役法颁行天下,命五等户都输钱入官,以此募役】;施行均输法【熙宁二年,三司条例司说:“发运使实际上总管六路的赋税收入,应当借给他钱财来接济其用度不足。凡是买粮、征税、上供的物品,都要把贵处的货物转运到便宜处,在近处购买来替代远处供应”】。四海骚动不安,道路上的人都怨声叹气。从宰相以下,人人都知道这些措施不对,却不敢争辩。臣愚昧不懂忌讳,先前已经上疏详细论述过,但学术浅陋,不足以感动圣明。近来已故宰相、旧臣、藩镇、侍从纷纷争相说它不便【韩魏公、富郑公、司马公、范蜀公都曾论列】;甚至台谏官中有两三人,本来是与王介甫结交、彼此唱和、内外呼应的人,却仍不得不说一句它的错误,难道不是众议沸腾、形势紧迫而无法停止吗【《温公目录》说:“王介甫与吕晦叔一向亲密,担心台谏官多有横议,所以任用吕晦叔为中丞。后来天下都苦于条例司成为百姓的祸害,吕晦叔于是上言条例司不便。”】如果不是见利忘义、居于其位而毫不疑惑的人,谁肯始终顽固地胶着不改,不肯自行洗刷过错,像吴师那样?孟乞请求免去提举之职,胡宗愈不愿担任检详,就像逃避污秽,唯恐不能脱身,可见人们畏惧厌恶到了这种程度。近来朝廷内外欢呼相告,已经有了悔悟的意思,道路上的人互相庆贺,如同等待极大的赏赐。实际上希望陛下在十天之内发布恩德诏令,涤荡乖僻的做法,召回使者,废罢条例司。如今侧耳听到的施为,大概不过是让监司体察、抑制强行摊派而已【熙宁三年正月下诏,命各路发放青苗钱;如今担心官吏不问民间愿意还是不愿意,便擅自追呼,或者径自均摊,所以命提点刑狱的臣僚体察察看】。同尚未醒悟时相比,相差有多少呢?这就是孟子所说的:知道扭伤兄长的手臂是不可以的,却只劝他暂且慢慢来;知道邻居的鸡不可以偷,却每月偷一只。帝王改正过错,难道应当这样吗?臣又听说陛下认为此法可以先在三路试行【熙宁二年九月,制置三司条例司请求先在京东、淮南、河北三路施行青苗法】。臣认为,这种做法就像医生使用毒药,拿人的死生来试验尚未见效的药方。三路的百姓,难道不是陛下的赤子,怎么可以拿毒药来试验他们呢?如今这种政令,小范围施行就造成小失败,大范围施行就造成大失败;如果强行推行而不停下来,动乱和灭亡就会随之而来。臣并不是敢于故意发表过分危急的言论来耸动陛下。自古以来,国家存亡所系的不过四种人:第一是百姓,第二是军队,第三是官吏,第四是士人。这四种人只要有一种失去人心,就足以发生变故。如今陛下一项举措便同时触犯了四者:青苗、助役法施行,农民就不得安宁;均输法令发布,商人就无法通行经商,百姓开始忧虑了。合并裁减各军,逼迫驱逐老弱病残,甚至使戍边士兵的妻子和士卒混杂居处;贬低削减军队编制,等同于降职发配;迁徙到淮甸一带,几乎如同流放;年近五十的人人人心怀忧虑,军队于是开始怨恨。对内不向元老大臣和侍从谋议,专门任用新近进用的年轻人【《东轩笔录》说,王荆公执政时,宿德旧人议论与他不合,荆公于是选用新进之士,破格对待他们,所以两禁、台阁以及内外重要权力,无不由新进之士掌握】;对外不要求守令、监司完成职责,却专门任用青苗使者;设置许多闲散职局来排斥老成之人,官吏于是开始离心离德。陛下临轩选士,天下称为龙飞榜,却首先削去一名进士旧日的恩典,以表示不再任用【熙宁二年,皇帝与辅臣讨论科场的弊病,认为按例把进士第一名授予馆阁官并不妥,到十二月下诏:今后科场制科第三等进士第一名以及第一任回吏,不授予馆职通判差遣】;所削去的不过一人而已。士人无不惆怅怨恨,认为陛下有厌弃轻视他们这一类人的意思。如今执掌政事的人又想逐渐削弱进士,专门选取明经;虽然还没有形成成法,但小人借此招揽权势,自以为建立了功劳,彼此煽动摇惑,声称此事一定会施行,于是士人开始失望了。如今进士占天下士人的一半,从二十岁以上便不能背诵记忆注疏经义,去学习明经之学。如果法令一旦改变,士人各自都会怀有被废弃的忧虑,而人才的长短终究不在这里。从前秦朝禁止百姓挟带书籍,诸生都抱着自己的学业回乡,陈胜、吴广等人共同起兵,灭亡秦朝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也是因为他们失去生业而无所归依。因此臣希望陛下不要再谈这件事。百姓忧虑、军队怨恨、官吏离心、士人失望,祸乱的根源还有比这更大的吗?如今还没有看见。一旦发生紧急情况,肯以性命效死的人一定会很少。到那时,不知道那些迎合苟容的人,能够替陛下收拾动荡、阻止土崩瓦解吗?去年各军开始合并时,陛下身边的人都把士卒乐于合并的情况报告给陛下。近来释放停役的军人李兴,告发虎翼军的官吏勒索钱财、行贿,以求不被合并,由此可知士卒并不乐意【虎翼是军名】。那些阿谀奉承的人,只求迎合上意,不怕欺骗蒙蔽,往往都是这样。
故凡言百姓乐请青苗钱、乐出助役钱者,皆不可信。陛下以为青苗抑配果可禁乎?不惟不可禁,乃不当禁也。何以言之?若此钱放而不収,则州县官吏不免责罚。若此钱果不抑配,则愿请之戸后必难収。前有抑配之禁,后有失防之罚,为陛下官吏不亦难乎?故臣以为既行青苗钱,则不当禁抑配,其势然也。人皆谓陛下圣明神武,必能徙义修慝以致太平,而近日之事乃有文过遂非之风,此臣之所以愤懑太息而不能已也。昔贾充用事,天下忧恐,而庾纯、任恺俱力排之。及充出镇秦凉,忠臣义士莫不相庆,屈指数日以望维新之化,而冯紞之徒更相告曰:「贾公逺放,吾等失势矣。」于是相为献谋,而充复留,则晋氏之乱成于此矣。自古惟小人为难去,何则?去一人而其党莫不破壊,是以为之计谋游説者众也。今天下贤者亦将以此观陛下,以为进退之决,或再失望,则知几之士相率而逝耳,岂特皆如臣等辈偷安懐禄而不忍去哉?猖狂不逊,忤陛下多矣,不敢复望寛赦,俯伏引领以待诛殛。
古文集成巻六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古文集成巻六十二宋王霆震编前壬集一
河图之文,前七二,后一六,左三八,右九四,居中者五与十。
洛书之文,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五居中央。
晦庵启防朱子曰:「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此一节,夫子所以发明河图之数也。天地之间,一气而已,分而为二,则为隂阳,而五行造化万物终始,无不管于是焉。故河图之位,一与六共宗,而居乎北;二与七为朋,而居乎南;三与八同道,而居乎东;四与九为友,而居乎西;五与十相守,而居乎中。盖其以所以为数者,不过一隂一阳,一竒一耦,以两其五行而已。所谓天者,阳之轻清而位乎上者也;所谓地者,隂之重浊而位乎下者也。阳数竒故一、三、五、七、九皆属乎天,所谓天数五也;隂数耦,故二、四、六、八、十皆属乎地,所谓地数五也。天数地数各以其类相求,所谓五位之相得者然也。天以一生水,而地以六成之;地以二生火,而天以七成之;天以三生木,而地以八成之;地以四生金,而天以九成之;天以五生土,而地以十成之。此又其所谓各有合焉者也。积五竒而为二十五,积五耦而为三十,合是二者而为五十有五。此河图之全数,皆夫子之意而诸儒之説也。至于洛书,则虽夫子之所未言,然其象其説已具于前,有以通之,则刘歆所谓经纬表里者可见矣。或曰:「河图洛书之位与数,其所以不同何也?
译所以凡是说百姓乐意请求青苗钱、乐意缴出助役钱的人,都不可信。陛下认为青苗钱的强行摊派果真可以禁止吗?不但不能禁止,而且不应当禁止。为什么这样说呢?如果这些钱发放出去却不收回,州县官吏就不能免除处罚;如果这些钱果真不强行摊派,那么后来愿意请求的人家一定很难收回。前面有禁止强行摊派的禁令,后面又有防止失职的处罚,这样一来,替陛下办事的官吏岂不是很难吗?所以臣认为,既然施行青苗钱,就不应当禁止强行摊派,这是形势所决定的。人人都说陛下圣明神武,一定能够迁善改过,以达到太平;但近来的事情却有文饰过错、坚持错误的风气,这就是臣愤懑长叹、不能停止的原因。从前贾充掌权,天下忧惧,庾纯、任恺都竭力排斥他。等到贾充出镇秦、凉二州,忠臣义士无不相互庆贺,屈指计算日子,盼望更新政治;冯紞一类人却互相告知说:“贾公被远远放逐,我们这些人失势了。”于是彼此献计,贾充又被留任,晋朝的祸乱就在此时形成了。自古以来,最难除去的只有小人,为什么呢?除掉一个人,他的党羽无不受到破坏,因此替他谋划、游说的人很多。如今天下贤人也将以此来观察陛下,把它看成进退去留的决定;如果再次使他们失望,那么有见机知时的人就会相继离去,难道只是像我们这些人一样贪图安逸、留恋俸禄而不忍离开吗?臣狂妄放肆、言语不恭,违忤陛下已经很多次了,不敢再希望得到宽赦,只能俯伏伸颈,等待诛杀。《古文集成》卷六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六十二,宋王霆震编,前壬集一 河图的排列是:前面七、二,后面一、六,左边三、八,右边九、四,居中的为五和十。洛书的排列是:九在上, 一在下,三在左,七在右,二、四作为两肩,六、八作为两足,五居于中央。晦庵启发朱子的说法:“天数为一,地数为二;天数为三,地数为四;天数为五,地数为六;天数为七,地数为八;天数为九,地数为十。天数有五个,地数有五个,五个位置彼此相得而各自有所配合。天数总和二十五,地数总和三十,天地之数共五十五。这就是形成变化、运行鬼神的原因。这一节,是孔子用来阐明河图之数的。天地之间本来只有一气,分开就成为阴阳,而五行以及造化万物的始终,没有不统摄在其中的。因此河图的位置是:一与六同为一宗,居于北方;二与七互为朋类,居于南方;三与八同一道,居于东方;四与九互为朋友,居于西方;五与十相守,居于中央。这是因为所谓数,不过是一阴一阳、一奇一偶,用两组五行相配而已。所谓天,是阳气轻清而居于上面的;所谓地,是阴气重浊而居于下面的。阳数为奇,所以一、三、五、七、九都属于天,这就是天数有五个;阴数为偶,所以二、四、六、八、十都属于地,这就是地数有五个。天数、地数各自按同类相求,这就是所谓五个位置彼此相得。” 天以一生水,地以六成就水;地以二生火,天以七成就火;天以三生木,地以八成就木;地以四生金,天以九成就金;天以五生土,地以十成就土。这又是所谓各自有所配合。五个奇数相加为二十五,五个偶数相加为三十,合起来就是五十五。这是河图的全部数目,也是孔子的意思和诸儒的说法。至于洛书,虽然不是孔子明言的,但它的象和说法在前面已经具备了;若能贯通理解,就可以看出刘歆所说的经纬表里关系。有人问:“河图、洛书的位置和数目为什么不同
」曰:「河图以五生数统五成数而同处其方,盖掲其全以示人,而道其常数之体也;洛书以五竒数统四耦数而各居其所,盖主于阳以统隂而肇其变数之用也。」曰:「其皆以五居中者何也?」曰:「凡数之始,一隂一阳而已矣。阳之象圆,圆者径一而围三;隂之象方,方者径一而围四。围三者以一为一,故参其一阳而为三;围四者以二为一,故两其一隂而为二。是所以参天两地者也。三二之合则为五矣。」此河图洛书之数所以皆以五居中也。然河图以生数为主,故其中之所以为五者,亦具五生数之象焉。其下一防,天一之象也。其上一防,地二之象也。其左一防,天三之象也。其右一防,地四之象也。其中一防,天五之象也。洛书以竒数爲主,故其中之所以爲五者,亦具五竒数之象焉。其下一防,亦天一之象也。其左一防,亦天三之象也。其中一防,亦天五之象也。其右一防,则天七之象也。其上一防,则天九之象也。其数与位皆三同而二异,盖阳不可易,而隂可易。成数虽阳,固亦生之隂也。曰中央之五,既为五数之象矣,然则其为数也奈何?曰以数言之,则通乎一图,由内及外,固各有积实可纪之数矣。然河图之一二三四,各居其五象本方之外,而六七八九十,又各因五而得数,以附于其生数之外。洛书之一三七九,亦各居其五象本方之外,而二四六八者,又各因其类,以附于竒数之侧。盖中者为主,而外者为客,正者为君,而侧者为臣,亦各有条而不紊也。曰其多寡之不同何也?曰河图主全,故极于十,而竒偶之位均。论其积实,然后见其耦赢而竒乏也。洛书主变,故极于九,而其位与实皆竒赢而耦乏也。必皆虚其中也,然后隂阳之数均于二十,而无偏尔。曰其序之不同何也?曰河图以生出之次言之,则始下次上次左次右,以复于中,而又始于下也。以运行之次言之,则始东次南次中次西次北,左旋一周,而又始于东也。其生数之在内者,则阳居下左,而隂居上右也。其成数之在外者,则隂居下左,而阳居上右也。洛书之次,其阳数则首北次东次中次西次南,其隂数则首西南次东南次西北次东北也。合而言之,则首北次西南次东次东南次中次西北次东北,而究于南也。其运行则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右旋一周,而土复克水,也是亦各有説者。矣。曰:其七八九六之数不同,何也?曰:河图六七八九,既附于生数之外矣,此隂阳老少进退饶乏之正也。其九者,生数一三五之积也,故自北而东,自东而西,以成于四之外。其六者,生数二四之积也,故自南而西,自西而北,以成于一之外。而七则九之自西而南者也,八则六之自北而东者也,此又隂阳老少互藏其宅之变也。
译?”回答说:“河图以五个生数统领五个成数,使它们同处在各自方位,这是举出全部来给人看,说明常数的本体;洛书以五个奇数统领四个偶数,使它们各居自己的位置,这是以阳为主统领阴,开始显现变化之数的作用。”又问:“它们都把五放在中央,为什么?”回答说:“一切数的开端,不过是一阴一阳。阳的形象是圆,圆的直径为一、周长为三;阴的形象是方,方的直径为一、周长为四。周长为三,是把一当作一,所以把一个阳数加到三倍而成为三;周长为四,是把二当作一,所以把一个阴数加倍而成为二。这就是所谓参天两地。三和二相合便成为五。” 这就是河图、洛书都把五放在中央的原因。然而河图以生数为主,所以它中央之所以是五,也具备五个生数的形象:下面一横,是天一的形象;上面一横,是地二的形象;左边一横,是天三的形象;右边一横,是地四的形象;中央一横,是天五的形象。洛书以奇数为主,所以它中央之五,也具备五个奇数的形象:下面一横,同样是天一的形象;左边一横,同样是天三的形象;中央一横,同样是天五的形象;右边一横,是天七的形象;上面一横,是天九的形象。它的数和位置有三处相同、两处不同,大概是阳不可更易,而阴可以更易。成数虽然有阳的一面,本来也是由生数中的阴所生。有人问:“中央的五既然已经是五数的形象,那么它作为数,究竟应当怎样理解?”回答说:“从数来说,贯通整个图,从内到外,本来各有可以累积计算、记录的实数。河图中的一、二、三、四,各自位于五的形象所居方位之外;六、七、八、九、十又各因五而得到数目,附在相应生数的外面。” 洛书中的一、三、七、九,也各自位于五的形象所居方位之外;二、四、六、八则各因同类而附在奇数的旁边。中央的是主,外面的为客;正面的为君,旁边的为臣,也都各有条理而不紊乱。有人问:“数目的多寡为什么不同?”回答说:“河图以全数为主,所以终止于十,奇数和偶数的位置均等。讨论它们所累积的实数,才看得出偶数有余而奇数不足。洛书以变化为主,所以终止于九,位置和实数都是奇数有余而偶数不足。一定要把中央空出来,阴阳之数才均为二十,而没有偏倚。有人问:“排列次序为什么不同?”回答说:“河图按照生数产生的次序来说,先下、次上、次左、次右,回到中央,然后又从下面开始;按照运行的次序来说,先东、次南、次中、次西、次北,向左旋转一周,然后又从东方开始。它在内部的生数,阳居下方和左方,阴居上方和右方;它在外部的成数,阴居下方和左方,阳居上方和右方。洛书的次序,阳数是先北、次东、次中、次西、次南;阴数是先西南、次东南、次西北、次东北。合起来说,就是先北,次西南,次东,次东南,次中,次西北,次东北,最后到南方。” 它的运行规律是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向右旋转一周,最后土又克水,这也各有自己的道理。有人问:“七、八、九、六的数为什么不同?”回答说:“河图中的六、七、八、九,已经附在生数之外,这是阴阳老少进退、盈余不足的正常规律。九是生数一、三、五的总和,所以从北到东,又从东到西,在四的外面形成九;六是生数二、四的总和,所以从南到西,又从西到北,在一的外面形成六。七是九从西向南运行的结果,八是六从北向东运行的结果;这又是阴阳老少彼此互藏其位的变化。洛书纵横之
洛书之纵横十五,而七八九六迭为消长,虚五分十而一,含九,二含八,三含七,四含六,则参伍错综,无适而不遇其合焉。此变化无穷,所以为妙也。然则圣人之则之也,奈何?曰:则河图者虚其中,则洛书者总其实也。河图之虚五与十者,太极也。竒数二十,耦数二十者,两仪也。以一二三四为六七八九者,四象也。
译数都是十五,而七、八、九、六交替消长;把五虚置而分成十,一中含九,二中含八,三中含七,四中含六,于是奇偶交错、纵横错综,无论怎样都能遇到相合。这就是变化无穷所以微妙的原因。那么圣人应当怎样取法呢?回答说:取法河图,就要把中央空出来;取法洛书,就要总括它的实数。河图空去五和十,就是太极;奇数二十、偶数二十,就是两仪;以一、二、三、四对应六、七、八、九,就是四象。”
析四方之合以为乾坤离坎,补四隅之空以为兑震巽艮者,八卦也。洛书之实,其一为五行,其二为五事,其三为八政,其四为五纪,其五为皇极,其六为三徳,其七为稽疑,其八为庶徴,其九为福极。其位与数尤晓然矣。曰:洛书而虚其中五,则亦太极也。竒耦各居二十,则亦两仪也。一二三四而含九八七六,纵横十五而互为七八九六,则亦四象也。四方之正以为乾坤坎离,四隅之偏以为兑震巽艮,则亦八卦也。河图之一六为水,二七为火,三八为木,四九为金,五十为土,则因洪范之五行,而五十有五者,又九畴之子目也。是则洛书固可以为易,而河图亦可以为范矣。又安知图之不为书,书之不为图也邪?曰:是其时虽有后先,数虽有多寡,然其为理则一而已。但易乃伏羲之所先得乎图,而初无待乎书。范则大禹之所独得乎书,而未必追考于图耳。且以河图而虚十,则洛书四十五之数也。虚五,则大衍五十之数也。积五与十,则洛书纵横十五之数也。以五乘十,以十乘五,则又皆大衍之数也。洛书之五,又自含五则得。十而通,为大衍之数矣。积五与十,则得十五,而通为河图之数矣。苟明乎此,则横斜曲直,无所不通,而河图洛书,又岂有先后彼此之间哉?晦庵书:「河图洛书,后世传一至九数者为河图,一至十数者为洛书。考之于古,正是反而置之,予于启防辨之详矣。」读《大戴礼书》,又得一证甚明,当篇有「二九四,七五三,六一八」之语,而郑氏注云:「法▯文也。」然则汉人固以此九数者为洛书矣。閤皂甘君叔懐欲刻二图,山中览者未必深考,又当大启争端,聊书以谂之。庆元丁巳上元节日,遯翁书。推伏羲、神禹画卦作范之原,辨刘牧《易》置图书之失。晦庵易学启防。孔安国云:「河图者,伏羲氏王天下,龙马出河,遂则其文以画八卦。洛书者,禹治水时,神▯负文而列于背,有数至九,禹遂因而第之以成九类。」歆云:「伏羲氏继天而王,受河图而画之八卦是也。禹治水,赐洛书法而陈之九畴是也。河图洛书相为经纬,八卦九章相为表里。」关子明云:「河图之文,七前六后,八左九右。洛书之文,九前一后,三左七右,四前左二,前右八,后左六,后右。」邵子曰:「员者,星也,厯纪之数,其肇于此乎【厯法合二始以定刚柔,二中以定律厯,二终以纪闰余,是所谓厯纪也】方者,土也,画州井地之法,其放于此乎【州有九井九百亩,是所谓画州井地也】盖员者,河图之数,方者,洛书之文,故羲文因之而造易,禹箕叙之而作范也。」蔡西山【元定】曰:「古今传记,自孔安国、刘向父子、班固皆以为河图授羲,洛书锡禹。关子明、邵康节皆以十为河图,丸为洛书。盖大传既陈天地五十有五之数,洪范又明言天乃锡禹洪范九畴,而九宫之数,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正▯背之象也。惟刘牧意见,以九为河图,十为洛书,托言出于希夷,既与诸儒旧説不合,又引大传以为二者皆出于伏羲之世,其易置图书并无明验,但谓伏羲兼取图书,则易范之数诚相表里,为可疑耳。其实天地之理一而已矣,虽时有古今先后之不同,而其理则不容于有二也。故伏羲但据河图以作易,则不必预见洛书,而已逆与之合矣。大禹但据洛书以作范,则亦不必追究河图,而已暗与之符矣。其所以然者何哉?诚以此理之外无复他理故也。然不特此耳,律吕有五声十二律,而其相乘之数究于六十,日名有十干十二支,而其相乘之数亦究于六十二者,皆出于易之后,其一数又各不同,然与易之隂阳防数老少自相配合。皆为六十者,无不若合符契也。下至运气、参同、太一之属,虽不足道,然亦无不相通,盖自然之理也。假令今世复有图书者出,其数亦必相符,可谓伏羲有取于今日而作《易》乎?《大传》所谓“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者,亦泛言圣人作《易》作范,其原皆出于天之意。如言以卜筮者,尚其占与?莫大乎蓍▯之类。《易》之书,岂有▯与卜之法乎?亦言其理无二而已尔。
译把四方的配合分作乾、坤、离、坎,补足四隅的空缺成为兑、震、巽、艮,这就是八卦。洛书的实数中,一代表五行,二代表五事,三代表八政,四代表五纪,五代表皇极,六代表三德,七代表稽疑,八代表庶征,九代表福极。它的位置和数目尤其清楚。有人问:“如果把洛书中央的五空出来,那也就是太极吗?”回答说:“是。奇数、偶数各居二十,也就是两仪;一、二、三、四包含九、八、七、六,纵横之数为十五而互相成为七、八、九、六,也就是四象;四方正位作为乾、坤、坎、离,四隅偏位作为兑、震、巽、艮,也就是八卦。河图的一、六属水,二、七属火,三、八属木,四、九属金,五、十属土,这是依据《洪范》的五行;五十五又是九畴的分目。因此,洛书本来可以用来解释《易》,河图也可以用来解释《洪范》。又怎么知道图不能成为书、书不能成为图呢?”又说:“这二者虽然时代有先后,数目有多寡,但其中的道理只有一个。只是《易》是伏羲先从河图中得到的,并不需要等待洛书;《洪范》是大禹独自从洛书中得到的,也未必回头考察河图。” 况且把河图中的十空去,就是洛书四十五之数;把五空去,就是大衍五十之数。五与十相加,就是洛书纵横十五之数;以五乘十、以十乘五,又都是大衍之数。洛书中央的五又自身包含五,便得到十,合起来就是大衍之数。五与十相加得到十五,合起来又成为河图之数。如果明白了这些,那么横、斜、曲、直没有不贯通的地方,河图、洛书又哪里有先后彼此的分别呢?晦庵书说:“后世流传的河图、洛书,把一至九的数作为河图,把一至十的数作为洛书。考察古代文献,正好是把它们反过来安置;我在《启蒙》中已经详细辨析过了。”我读《大戴礼记》,又得到一个非常明显的证据:其中有“二九四,七五三,六一八”的话,郑氏注说:“这是取法龟背的纹理。”这样看来,汉人本来就是把这九个数作为洛书的。閤皂山甘叔怀想要刻印这两幅图,山中观看的人未必会深入考察,又会大大引发争论,所以姑且写下来告诉他。庆元丁巳上元节日,遯翁书。推究伏羲画卦、大禹作《洪范》的本源,辨析刘牧在《易》中安置图书的错误。晦庵《易学启蒙》。孔安国说:“河图,是伏羲氏统治天下时,龙马从黄河中出现,于是伏羲按照它的纹理画出八卦。洛书,是大禹治水时,神龟背负文字排列在背上,数目达到九,大禹于是依照它排列次序,形成九类。”刘歆说:“伏羲氏承受天命而称王,接受河图并据此画出八卦,就是这个意思。大禹治水时,天赐给他洛书,他依法陈列出九畴。河图、洛书彼此为经纬,八卦、九章彼此为表里。”关子明说:“河图的纹理,七在前、六在后,八在左、九在右。洛书的纹理,九在前、一在后,三在左、七在右,四在前左,二在前右,八在后右,六在后左。”邵子说:“圆形代表星辰,历法纪数大概就由此开始吧【历法合二始以确定刚柔,合二中以确定律历,合二终以记录闰余,这就是所谓历纪】;方形代表土地,划分州域、规划井田的法则大概就由此推广吧【一州有九井,一井九百亩,这就是所谓划分州域、规划井田】。大概圆形是河图的数,方形是洛书的纹理,所以伏羲、文王依此创造《易》,大禹、箕子依此叙述而作《洪范》。蔡西山【元定】说:“古今传记,从孔安国、刘向父子到班固,都认为河图授予伏羲,洛书赐给大禹。” 关子明、邵康节都把一至十作为河图,把一至九作为洛书。大概《易大传》既然陈述天地五十五之数,《洪范》又明说上天赐给大禹《洪范》九畴,而九宫之数是九在上、一在下,三在左、七在右,二、四为两肩,六、八为两足,正是龟背的形象。只有刘牧凭个人意见,把九作为河图,把十作为洛书,假托说这是出于希夷;既与诸儒旧说不合,又引用《易大传》说二者都出于伏羲时代。他调换图书的位置并没有明确证据,只说伏羲兼取河图、洛书,那么《易》和《洪范》的数确实彼此表里相应,这一点反而值得怀疑。实际上,天地的道理只有一个。虽然时代有古今、先后不同,但道理不容有两个。所以伏羲只依据河图作《易》,不必预先见到洛书,却已经暗中与洛书相合;大禹只依据洛书作《洪范》,也不必追究河图,却已经暗中与河图相符。为什么会这样呢?实在是因为这种道理之外再没有别的道理。不仅如此,律吕有五声十二律,它们相乘的数最终归于六十;日名有十干十二支,它们相乘的数也归于六十。这些都产生在《易》之后,各自的数目又不相同,但都与《易》的阴阳、奇偶、老少之数自然相配合。” 它们都归于六十,没有一样不像符契相合。下至运气、参同、太一之类,虽然不足以详述,但也没有不相通的,大概都是自然的道理。假如后世今天又有图书出现,它的数目也一定相符,难道可以说伏羲取法于今天而作《易》吗?《易大传》所谓“黄河出现图,洛水出现书,圣人取法于它们”,也只是泛泛地说圣人创作《易》和《洪范》,它们的本源都出自上天的意旨。就像说“以卜筮来决疑,重视它的占验”,不过是说蓍草、龟甲这一类事物最重要;《易》这部书,难道真有关于龟卜的方法吗?也只是说其中的道理没有两个罢了。
合沙先生曰:「大衍之数,与爻成七八九六,而连山、归藏之文变,统而谓之三易。作于文王,大衍之数五十者,一与九为十二,与八为十三,与七为十四,与六为十五,与五为十,共五十也。其用四十有九者,一用五行,其数五;二用五事,其数五;三用八政,其数八;四用五纪,其数五;六用三德,其数三;七用稽疑,其数七;八用庶征,其数五;九用五福,六极其数,共十有一筭,至四十九也。五用皇极其数一,不曰一,而曰极。大衍所虚太极之皇极之一,适在五数。五为六,函三所引之数也。于五十五数之中,亦得夫四十有九焉。此自然之理,所谓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岂苟云乎哉!学者试思之。」
合沙先生曰:「八卦之位,始于虙,重于夏商,衍于周,作经于孔,皆不易其方位,实本河图洛书之本文本数也。其述作之意,一归于中,所谓执中惟一之道,皇极一而系于五,共得六数,乃太极函三之引六也。近太极莫若干,出中而居六位正,吾曾子谓贯一之忠恕也。用太极者莫若震,故以震居三位,盖得六极函三之圆不动正,吾子思所谓发而中节之和也。判太极者莫若以与坤坎,得其一,坤得其二,一即二矣,二即三矣,此水土所以并生于申。善与恶,阴与阳,执其一者皆非道,是曰失中,而中庸之学不取也。以大防论之,一、三、七,阳数布于四方,分至之义;二、四、六、八,阴数布于四隅,啓闭之义。求中气而积闰之理也。」
古文集成巻六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古文集成巻六十三宋王霆震编前壬集二
蔡氏《皇极经世指要》曰:「大传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其法自一而二,自二而四,自四而八。实则太极判而为阴阳,阴阳之中又有阴阳,出于自然,不待智营而力索。其叙首干而尾坤者,以阴阳先后为数也。」朱子曰:「右《系辞》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邵子曰:『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也。』《说卦传》曰:『易逆数也。』邵子曰:『干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自干至坤,皆得未生之卦,若逆推四时之比也。后六十四卦次序放此。』」
译合沙先生说:“大衍之数,与爻合起来成为七、八、九、六,而《连山》《归藏》的文字也随之发生变化,统称为三《易》。周文王作《周易》时,大衍之数为五十:一与九相合为十二,与八相合为十三,与七相合为十四,与六相合为十五,与五相合为十,共计五十。它实际使用四十九,是因为:一,用五行,数为五;二,用五事,数为五;三,用八政,数为八;四,用五纪,数为五;六,用三德,数为三;七,用稽疑,数为七;八,用庶征,数为五;九,用五福、六极,合计十一数,加起来达到四十九。五所用的是皇极,数为一,但不称‘一’,而称‘极’。大衍所虚置的太极之皇极的一数,正好在五这个数中。五为六,是包含三数所引出的数。在五十五数之中,也能得到四十九。这是自然的道理,所谓黄河出现图,洛水出现书,圣人取法于此,难道是随便说的吗?学者们试着思考它。” 合沙先生说:“八卦的位置,开始于虙羲,夏、商时重叠成卦,周代推演发展,孔子作《易经》,这些都没有改变方位,实际上是以《河图》《洛书》的文字和数字为根本。它们著述的意义,都归于中,所谓守持中道、专一不二的道理;皇极为一而系属于五,共得到六这个数,正是太极包含三数所引出的六。最接近太极的没有超过乾卦,它从中位出来而正居六位,正是曾子所说贯通一理的忠恕。运用太极的没有超过震卦,所以把震放在第三位,大概取得了六极包含三数、圆转而不动的正理,正是子思所说发出而合乎节度的和。分判太极的没有超过巽与坤、坎,巽得到一,坤得到二;一就是二,二就是三,这就是水土在申时并生的原因。善与恶、阴与阳,执守其中一端的都不是道,这叫失中,而中庸之学不取这种做法。从大体的防范来说,一、三、七是阳数,分布在四方,表示分至的意义;二、四、六、八是阴数,分布在四隅,表示启闭的意义。这是探求中气、积累闰月的道理。” 《古文集成》卷六十二。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六十三,宋王霆震编,前壬集二。蔡氏《皇极经世指要》说:“《大传》说:‘《易》中有太极,由此产生两仪;两仪产生四象;四象产生八卦;八卦决定吉凶,吉凶产生伟大的事业。’它的法则是由一分为二,由二分为四,由四分为八。实际上是太极分判为阴阳,阴阳之中又各有阴阳,这是出于自然,不是等待智慧经营、竭力探求才得到的。它排列时以乾为首、以坤为尾,是按照阴阳先后的数目而定的。”朱子说:“上面《系辞》说:‘《易》中有太极,由此产生两仪;两仪产生四象;四象产生八卦。’邵子说:‘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说卦传》说:‘《易》是逆着计算的。’邵子说:‘乾为一,兑为二,离为三,震为四,巽为五,坎为六,艮为七,坤为八。从乾到坤,都是尚未生成的卦,就像逆推四时一样。后面六十四卦的次序也是如此。’”
邵伯温曰:康节先君曰:「孔子曰: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天地定位,则干与坤对也;山泽通气,则艮与兑对也;雷风相薄,则震与巽对也;水火不相射,则离与坎对也。干之初交于坤之初,得震,故为长男;坤之初交于干之初,得巽,故为长女;干之二交于坤之二,得坎,故为中男;坤之二交于干之二,得离,故为中女;干之上交于坤之上,得艮,故为少男;坤之上交于干之上,得兑,故为少女。乾坤大父母也,故能生八卦;复姤小父母也,故能生六十四卦。复之初九交于姤之初六,得一阳;姤之初六交于复之初九,得一隂;复之二交于姤之二,得二阳;姤之二交于复之二,得二隂;复之三交于姤之三,得四阳;姤之三交于复之三,得四隂;复之四交于姤之四,得八阳;姤之四交于复之四,得八隂;复之五交于姤之五,得十六阳;姤之五交于复之五,得十六隂;复之上交于姤之上,得三十二阳;姤之上交于复之上,得三十二隂。隂阳男女皆顺行,所以生六十四卦也。此伏羲之易也。」
蔡氏指要曰:「大传曰: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错。数往者顺,知来者逆,是故易逆数也。其法:自子中至午中为阳初,四爻皆阳;中前一爻皆隂,后二爻皆阳,上一爻为隂,二爻为阳,三爻为隂,四爻为阳。自午中至子中为隂初,四爻皆隂;中前二爻为阳,后二爻为隂,上一爻为阳,二爻为隂,三爻为阳,四爻为隂。在阳中上二爻,则先隂而后阳,阳生于隂也;在隂中上二爻,则先阳而后隂,隂生于阳也。其叙始震终坤者,以隂阳消息为数也。」
原卦画【晦庵】
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逺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徳,以类万物之情。
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朱子曰:「大传言包牺画卦所取如此,则易非独以河图而作也。盖盈天地之间,莫非太极隂阳之妙。圣人于此,仰观俯察,逺求近取,固有以超然而黙契于其心矣。故自两仪之未分也,浑然太极,而两仪、四象、六十四卦之理,已粲然于其中。自太极而分两仪,则太极固太极也,两仪固两仪也。自两仪而分四象,则两仪又为太极,而四象又为两仪矣。自是而推之,由四而八,由八而十六,由十六而三十二,由三十二而六十四,以至于百千万亿之无穷。虽其见于摹画者,若有先后,而出于人为,然其已定之形,已成之势,则固已具于浑然之中,而不容毫发思虑作为于其间也。程子所谓『加一倍法』者,可谓一言以蔽之。而邵子所谓『画前有易』者,又可见其真不妄矣。世儒于此,或不之测,往往以为圣人作易,盖极其心思探索之巧而得之,甚者至谓凡卦之画必由蓍而后得,其误益以甚矣。」
蔡氏指要曰:「八卦重而为六十四卦,一卦之上各有八卦也。实则自八而十六,自十六而三十二,自三十二而六十四也。」《大传》曰:「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者是也,此阴阳流行之数。前三十二卦为阳,后三十二卦为阴,古往今来者也。
译邵伯温说:康节先君说:“孔子说:‘天地确定位置,山泽互通气息,雷风相互迫近,水火不相侵害。’天地确定位置,就是乾与坤相对;山泽互通气息,就是艮与兑相对;雷风相互迫近,就是震与巽相对;水火不相侵害,就是离与坎相对。乾的初爻与坤的初爻相交,得到震,所以震为长男;坤的初爻与乾的初爻相交,得到巽,所以巽为长女;乾的二爻与坤的二爻相交,得到坎,所以坎为中男;坤的二爻与乾的二爻相交,得到离,所以离为中女;乾的上爻与坤的上爻相交,得到艮,所以艮为少男;坤的上爻与乾的上爻相交,得到兑,所以兑为少女。乾坤是大父母,所以能够生出八卦;复姤是小父母,所以能够生出六十四卦。复卦的初九与姤卦的初六相交,得到一个阳爻;姤卦的初六与复卦的初九相交,得到一个阴爻;复卦的二爻与姤卦的二爻相交,得到两个阳爻;姤卦的二爻与复卦的二爻相交,得到两个阴爻;复卦的三爻与姤卦的三爻相交,得到四个阳爻;姤卦的三爻与复卦的三爻相交,得到四个阴爻;复卦的四爻与姤卦的四爻相交,得到八个阳爻;姤卦的四爻与复卦的四爻相交,得到八个阴爻;” 复卦的五爻与姤卦的五爻相交,得到十六个阳爻;姤卦的五爻与复卦的五爻相交,得到十六个阴爻;复卦的上爻与姤卦的上爻相交,得到三十二个阳爻;姤卦的上爻与复卦的上爻相交,得到三十二个阴爻。阴阳、男女都依次运行,所以生成六十四卦。这是伏羲的《易》。” 蔡氏《指要》说:“《大传》说:‘天地确定位置,山泽互通气息,雷风相互迫近,水火不相侵害,八卦相互交错。计算过去的数是顺行,认识未来的数是逆行,所以《易》是逆着计算的。’它的法则是:从子中到午中是阳气初生,四爻都是阳;午中以前的一爻都是阴,后面的二爻都是阳;上面的一爻为阴,二爻为阳,三爻为阴,四爻为阳。从午中到子中是阴气初生,四爻都是阴;午中以前的二爻为阳,后面的二爻为阴;上面的一爻为阳,二爻为阴,三爻为阳,四爻为阴。在阳气之中上面的二爻,先阴后阳,表示阳生于阴;在阴气之中上面的二爻,先阳后阴,表示阴生于阳。排列以震开始、以坤结束,是按照阴阳消长的数目而定的。” 原卦画【晦庵】古代包牺氏统治天下时,抬头观察天上的现象,低头观察大地的法则,观察鸟兽的纹理和土地适宜于什么;近处取法于自身,远处取法于万物,于是开始创作八卦,用来通达神明的德性,类比万物的情状。《易》中有太极,由此产生两仪;两仪产生四象;四象产生八卦。朱子说:“《大传》说包牺画卦所取法的就是这些,那么《易》并不只是依据《河图》创作的。天地之间充满的无非是太极阴阳的奥妙。圣人对此仰观俯察,远取近求,自然能够超然地在心中默契。所以两仪尚未分化时,浑然一体的是太极,而两仪、四象、六十四卦的道理已经灿然包含其中。从太极分出两仪,太极仍是太极,两仪仍是两仪;从两仪分出四象,两仪又成为太极,四象又成为两仪。由此推演,从四到八,从八到十六,从十六到三十二,从三十二到六十四,直到百、千、万、亿,无穷无尽。虽然在摹画出来的卦象中好像有先后,似乎出于人为,但它已经确定的形态、已经形成的趋势,本来就完整具备于浑然一体之中,不容许丝毫思虑和造作介入其中。程子所谓‘加一倍法’,可以说一句话概括了它;邵子所谓‘画卦以前就有《易》’,也由此可见确实不是妄说。世间儒者对此有的不能测知,往往认为圣人创作《易》,是穷尽心思、巧妙探索才得到的;更有甚者,甚至说所有卦画都必须由蓍草推演之后才能得到,这种错误就更加严重了。” 蔡氏《指要》说:“八卦重叠而成为六十四卦,每一卦的上面各有八卦。实际情况是由八成为十六,由十六成为三十二,由三十二成为六十四。《大传》所说‘因而重之,爻在其中’就是这个意思,这是阴阳流行的数目。前面三十二卦属阳,后面三十二卦属阴,表示古往今来。”
邵伯温曰:「先君曰:先天图者,伏牺八卦也。伏牺八卦即有六十四卦。盖上世圣人皆有易,作用不同,其道一也。今之易经,文王之易也,故谓之曰《周易》。伏牺之易无文字语言,独有卦画次序而已。孔子于系辞实述之矣。圆者为天,方者为地,天地之理皆在是也。」朱文公曰:「右伏牺四图,其説皆出于邵氏。盖邵氏得之李之才、挺之,挺之得之穆脩、伯长,伯长得之希夷先生陈抟。图南者所谓先天之学也。此图圆布者,干尽午中,坤尽子中,离尽卯中,坎尽酉中,阳生于子中,极于午中,隂生于午中,极于子中。其阳在南,其隂在北。方布者,干始于西北,坤尽于东南,其阳在北,其隂在南。此二者隂阳对待之数,圆于外者为阳,方于中者为隂,圆者动而为天,方者静而为地者也。」
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错,数往者顺,知来者逆。是故,易逆数也。
雷以动之,风以散之,雨以润之,日以烜之,艮以止之,兑以说之,干以君之,坤以藏之。
邵子曰:此一节明伏羲八卦也。八卦相错者,明交相错而成六十四也。数往者顺,若顺天而行,是左旋也,皆已生之卦也,故云数往也。知来者逆,若逆天而行,是右行也,皆未生之卦也,故云知来也。夫易之数由逆而成矣。此一节直解图意,若逆知四时之谓也。朱文公曰:以横图观之,有干一而后有兑二,有兑二而后有离三,有离三而后有震四,有震四而巽五,坎六,艮七,坤八,亦以次而生焉。此易之所以成也。而圆图之左方,自震之初为冬至,离兑之中为春分,以至于干之末而交夏至焉,皆进而得其已生之卦,犹自今日而追数昨日也,故曰数往者顺。其右方,自巽之初为夏至,坎艮之中为秋分,以至于坤之末而交冬至焉,皆进而得其未生之卦,犹自今日而逆计来日也,故曰知来者逆。然本易之所以成,则其先后始终如横图及圆图右方之序而已,故曰易逆数也。
蔡氏指要曰:「一动一静之间者,易之所谓太极也。动静者,易所谓两仪也。阴阳刚柔者,易所谓四象也。太阳、太阴、少阳、少阴、少刚、少柔、太刚、太柔者,易所谓八卦也。」
译邵伯温说:“先君说:先天图就是伏羲八卦。伏羲八卦本来就包含六十四卦。上古的圣人都有《易》,只是作用不同,道理相同。现在的《易经》是文王的《易》,所以称为《周易》。伏羲的《易》没有文字语言,只有卦画和次序而已,孔子在《系辞》中确实作了阐述。圆形代表天,方形代表地,天地的道理都在其中。”朱文公说:“上面伏羲的四幅图,学说都出自邵氏。邵氏从李之才、挺之那里得到它,挺之从穆脩、伯长那里得到它,伯长从希夷先生陈抟那里得到它。图南所说的就是先天之学。圆形排列的图中,乾到午中,坤到子中,离到卯中,坎到酉中;阳在子中生,在午中达到极点,阴在午中生,在子中达到极点。阳在南,阴在北。方形排列的图中,乾从西北开始,坤在东南结束;阳在北,阴在南。这两种图表示阴阳相对待的数:外面的圆形属阳,中间的方形属阴;圆形运动而成为天,方形静止而成为地。” 天地确定位置,山泽互通气息,雷风相互迫近,水火不相侵害。八卦相互交错,计算过去的数是顺行,认识未来的数是逆行。所以《易》是逆着计算的。雷使万物发动,风使万物散布,雨使万物得到滋润,太阳使万物明亮温暖,艮使万物停止,兑使万物喜悦,乾统领万物,坤包藏万物。邵子说:这一节阐明伏羲八卦。八卦相互交错,是说明彼此交错而成为六十四卦。计算过去的数是顺行,好像顺着天运行,这是已经生成的卦,所以说‘计算过去’;认识未来的数是逆行,好像逆着天运行,这是尚未生成的卦,所以说‘认识未来’。《易》的数是由逆行形成的。这一节直接解释图的意义,就是逆推而知道四时的意思。朱文公说:从横图看,有乾一之后才有兑二,有兑二之后才有离三,有离三之后才有震四,有震四之后才有巽五、坎六、艮七、坤八,也是依次生成的。这就是《易》形成的原因。圆图的左方,从震的初爻开始是冬至,离、兑的中间是春分,一直到乾的末端交接夏至,都是逐步得到已经生成的卦,如同从今天追数昨天,所以说‘计算过去的数是顺行’。圆图的右方,从巽的初爻开始是夏至,坎、艮的中间是秋分,一直到坤的末端交接冬至,都是逐步得到尚未生成的卦,如同从今天逆推明天,所以说‘认识未来的数是逆行’。然而《易》所以形成,其先后始终只是按照横图和圆图右方的次序,因此说‘《易》是逆着计算的’。” 蔡氏《指要》说:“一动一静之间,就是《易》所说的太极;动静,就是《易》所说的两仪;阴阳、刚柔,就是《易》所说的四象;太阳、太阴、少阳、少阴、少刚、少柔、太刚、太柔,就是《易》所说的八卦。”
太阳 日 暑 性 目 元 皇太隂 月 寒 情 耳 防 帝少阳 星 昼 形 鼻 运 王少隂 辰 夜 体 口 世 伯少刚 石 雷 木 色 嵗 易少柔 土 露 草 声 月 书太刚 火 风 飞 气 日 诗太柔 水 雨 走 味 辰 春秋蔡氏指要曰动者为天天有隂阳【阳者动之始隂者动之极】隂阳之中又各有隂阳故有太阳太隂少阳少隂太阳为日太隂为月少阳为星少隂为辰是为天之四象日为暑月为寒星为昼辰为夜四者天之所变也暑变物之性寒变物之情昼变物之形夜变物之体万物之所以感于天之变也静者为地地有柔刚【柔者静之始刚者静之极】刚柔之中又有刚柔故有太刚太柔少刚少柔太柔为水太刚为火少柔为土少刚为石是为地之四象水为雨火为风土为露石为雷四者地之所以化也雨化物之走风化物之飞露化物之草雷化物之木万物之所以应于地之化也暑变走飞草木之性寒变走飞草木之情昼变走飞草木之形夜变走飞草木之体雨化性情形体之走风化性情形体之飞露化性情形体之草雷化性情形体之木天地变化参伍错综而生万物也万物之感于天之变性者善目情者善耳形者善鼻体者善口万物应于地之化飞者善色走者善声木者善气草者善味盖其所感应有不同故其所善亦有异至于人则得天地之全暑寒昼夜无不变雨风露雷无不化性情形体无不感走飞草木无不应目善万物之色耳善万物之声鼻善万物之气口善万物之味盖天地万物皆隂阳刚柔之分,人则兼备乎隂阳刚柔,故灵于万物而能与天地参也。人而能与天地参,故天地之变有元防运世,而人事之变亦有皇帝王伯元防运世。有春夏秋冬为生长收藏,皇帝王伯有易书诗春秋为道德功力。是故元防运世、春夏秋冬、生长收藏,各相因而为十六;皇帝王伯、易书诗春秋、道徳功力,亦各相因而为十六。十六者,四象相因之数也。凡天地之变化,万物之感应,古今之因革损益,皆不出乎十六。十六而天地之道毕矣。故物之巨细,人之圣愚,亦以一千百千四者相因而为十六。千千之物为细物,千千之民为至愚;一一之物为巨人,一一之民为圣。盖人者,万物之最灵;圣人者,又人伦之至也。自天地观万物,则万物为万物;自太极观天地,则天地亦物也。人而尽太极之道,则能范围天地,曲成万物,而造化在我矣。故其説曰:「一动一静,天地之至妙欤?」「一动一静之间,天地人之至妙欤?」「一动一静之间,非动非静而主乎动静,所谓太极也。」又曰:「思虑未起,鬼神莫知,不由乎我,更由乎谁?」所谓「范围天地,曲成万物,造化在我」者也。盖超乎形器,非数之能及矣。虽然,亦数也。伊川先生曰:「数学至康节方及理,康节之数,先生未之学,至其本原则亦不出乎先生之説矣。」
译太阳对应日、暑、性、目、元;太阴对应月、寒、情、耳、防、帝;少阳对应星、昼、形、鼻、运、王;少阴对应辰、夜、体、口、世、伯;少刚对应石、雷、木、色、岁、易;少柔对应土、露、草、声、月、书;太刚对应火、风、飞、气、日、诗;太柔对应水、雨、走、味、辰、《春秋》。蔡氏《指要》说:动属于天,天有阴阳【阳是动的开始,阴是动的极点】;阴阳之中又各有阴阳,所以有太阳、太阴、少阳、少阴。太阳是日,太阴是月,少阳是星,少阴是辰,这就是天的四象。日代表暑,月代表寒,星代表昼,辰代表夜,这四者是天所发生的变化。暑改变万物的性,寒改变万物的情,昼改变万物的形,夜改变万物的体,这是万物受到天的变化的结果。静属于地,地有柔刚【柔是静的开始,刚是静的极点】;刚柔之中又各有刚柔,所以有太刚、太柔、少刚、少柔。太柔是水,太刚是火,少柔是土,少刚是石,这就是地的四象。水是雨,火是风,土是露,石是雷,这四者是地所发生的变化。雨使万物中的走类发生变化,风使飞类发生变化,露使草类发生变化,雷使木类发生变化,这是万物响应地的变化。暑改变走、飞、草、木的性,寒改变走、飞、草、木的情,昼改变走、飞、草、木的形,夜改变走、飞、草、木的体;雨使性、情、形、体中的走类发生变化,风使性、情、形、体中的飞类发生变化,露使性、情、形、体中的草类发生变化,雷使性、情、形、体中的木类发生变化。天地的变化相互参合、交错综合,于是产生万物。万物受到天的变化:性以目为善,情以耳为善,形以鼻为善,体以口为善;万物响应地的变化:飞类以色为善,走类以声为善,木类以气为善,草类以味为善。大概是因为它们感应的方式不同,所以所擅长的也不同。至于人,则完整地得到天地之性,暑寒昼夜没有不发生变化,雨风露雷没有不发生作用,性情形体没有不受到感应,走飞草木没有不相应;目善于辨别万物的色,耳善于辨别万物的声,鼻善于辨别万物的气,口善于辨别万物的味。大概天地万物都是阴阳刚柔的分别。” 人则兼备阴阳刚柔,所以比万物更有灵性,能够与天地并列为三。人能够与天地并列为三,所以天地的变化有元、会、运、世,人的事务变化也有皇、帝、王、伯、元、会、运、世。有春夏秋冬,表示生长收藏;皇帝王伯有《易》《书》《诗》《春秋》,表示道德功力。因此元会运世、春夏秋冬、生长收藏,各自相互承接而成为十六;皇帝王伯、《易》《书》《诗》《春秋》、道德功力,也各自相互承接而成为十六。十六是四象相互承接的数。凡是天地的变化、万物的感应、古今的沿革损益,都不超出十六。十六之中,天地的道理就完备了。所以事物的大小、人的圣愚,也都以一、千、百、千四者相互承接而成为十六。千千之物是微小的事物,千千之民是最愚昧的民众;一一之物是巨大的事物,一一之民是圣人。因为人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圣人又是人类中最完善的。从天地的角度看万物,万物就是万物;从太极的角度看天地,天地也只是事物。人若完全穷尽太极的道理,就能包容天地,曲尽万物,使造化掌握在自己手中。所以他说:‘一动一静,难道不是天地最精妙的道理吗?’” “一动一静之间,难道不是天地人最精妙的道理吗?”“一动一静之间,既不是动也不是静,却主宰着动静,这就是所谓太极。”又说:“思虑还没有兴起时,鬼神也不能知晓;既然不由我,又由谁呢?”这就是所谓“包容天地,曲尽万物,造化掌握在我”的意思。大概它超越了有形的器物,不是数理所能达到的。虽然如此,它也仍然属于数。伊川先生说:“数学到了康节才达到理的境界;康节的数,先生没有学习过,但它的根本原则也不超出先生的学说。”
古文集成巻六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古文集成巻六十四。宋。王霆震。编前壬集三。
图
兼山传家学九图
【郭雍字子和,兼山先生,忠孝丘之之子。兼山传易于伊川,雍传其学,画为九图】
性善图【郭氏】
善恶萌于心,已非性也。方其未萌之初,性之所有,不可得而言。故孟子名之曰善,即孔子、子思谓之中与诚是也。性善之后,方流为善恶。既曰善恶,则非性善之善矣。性善,盖赤子之心也,天命之性也,喜怒哀乐未发之时也。故人有善恶,而性无之。言性恶、善恶混者,是言人也,非论性也。孟子所以力明性善者,盖谓学者必先明知性之善,胷中无疑,然后道可进。若疑其为善恶,则道不可得而进矣。荀、扬盖见善人、恶人而论之,非知论性者也。伊川曰:「孟子言性善,盖极本穷源之理,故此为入道之始。善者,性也;善恶性之流,见于外者也。」
克已图【郭氏】
学有二道,曰不失赤子之心,曰求其放心。放心盖已失之心,所谓求其放心者,复也。求之而不能复者,欲胜也,故克之而后复。复克皆内事,克彼人欲,复此天理也。凡性分之内有害吾性善矣,于作伪自私者,皆人欲也。孔子告顔渊之克已,盖克非礼之欲,而复非欲之理也。顔子不逺复,进此道也。谢先生论立已与物之际,即是言外事,其説本于躬自厚,故齐物我,此盖续西铭广大一説,又非孔子告顔渊者也。
浩然图【郭氏】
养浩有二道,曰不动心,曰充不动心。用力难而效速,充者用力易而效迟。充有不至者矣,不动心无不至者也。观孟子“养浩然之气”,二者盖兼之矣。不动心又有养心之道,曰寡欲。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孔子于《易》之《干》,明大人之道,则知大者乾道也。至孟子又明其养心之道,而曰“塞于天地之间”,岂欺我哉?养大即浩然也。所养反是,皆为小人。大小所养于内者也,大人、小人,成于外者也。
无妄图【郭氏】
无妄,即诚也。在《易》曰“无妄”,至孔子又言及中庸,而后言诚。又至孟子,则曰“性善”,皆一也。然“无妄”有动象,故又为诚之见于有为者。如是,则诚然后无妄矣。以其本善故诚,以其诚故无妄。又为三者之序,不诚则妄矣。天人之分,其间不能以寸。伊川曰:“动以天,故无妄;动以人欲,则妄矣。”
大畜图【郭氏】
健为天德,大畜止,健畜天德也。故彖曰:「刚健笃实,辉光日新其德。」不能畜天德,则见于有为者,不能无妄。故天德止于大畜,而动于无妄也。序外曰:「有无妄,而后可畜,是为交相养之道。」则知无妄者,动亦无妄,静亦无妄,而大畜一于止矣。
艮止图【郭氏】
艮止也。天下之欲无穷,而人每患于不能止者,盖不知无欲之地而止之也。止于无欲之地,所谓艮其背也。人之耳目口鼻皆有欲也,至于背则无欲矣。内欲不动,则外境不入,是以行其庭不见其人也。不获其身,止于止矣;不见其人,止于行矣。内外兼止,故人欲自灭,而天理固存。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其“艮其背”之义乎?自一身之外言之,庭与四海皆一也。圣人举而措之天下,谓之事业,皆行其庭之事也。此道可明以理,不可穷以辞,即所谓中庸之道也。
诚明图【郭氏】
诚明有后先,无内外,异体而同功者也。自源委流,曰诚明;因流穷源,曰明诚。用力多寡,有至有不至,则异;而诚足以养明,明足以养诚,则一而已。自诚而明,生而知之,安而行之也;自明而诚,学而知之,利而行之也。诚明相须以成功,犹隂阳昼夜,阙一不可。孟子不动心,近诚明;扩而充之,近明诚。
尽性图【郭氏】
人不能尽性者,非不及于性也,常过之也。且饥而欲食,寒而欲衣,此天命之性也。欲食者止于饱,欲衣者止于暖,是之谓尽性。乃若过之,则饥必食膏粱,寒必衣文绣,穷极人欲,则天理灭矣。以我饥而食也,必思天下之人饥而皆食;以我寒而衣也,必思天下之人寒而皆衣。如此则人之性尽矣。故孟子之论,“至于五十者衣帛,七十者食肉,黎民不饥不寒,养生送死无憾”,盖明尽人性之道也。数罟不入洿池,斧斤以时入山林,则物亦尽其性矣。此自饥寒衣食言之,则尽性之道皆可类推。是以天地之大,虽能生物,实不能衣食繁息之;衣食繁息,使各遂其生,是圣人賛化育尽其性之功也。观孔子之尽性,盖始于絶四;孟子之尽性,盖始于不动心。前所谓克复、养浩、无妄、大畜、艮止、诚明,皆欲尽其性善也。性尽则功成矣。三者尽则参天地,岂曰小补之哉?
光明图【郭氏】
能尽其性,尽人物之性,则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矣。学者,成始成终之道也。故曰:“成,言乎艮。”然此特由学者成已成物,时止时行而论也。极动静之道,盖不可得而尽言。虽天地之大,其为光明,亦不外此。
译《古文集成》卷六十三。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六十四。宋。王霆震编。前壬集三。图。兼山传承家学的九幅图。【郭雍,字子和,号兼山先生,是忠孝丘之的儿子。兼山向伊川传授《易》学,郭雍继承他的学说,绘成九幅图。】性善图【郭氏】善和恶萌发于内心,这已经不是性了。在它们尚未萌发的最初状态,性所具有的内容无法用言语说明。所以孟子称它为善,也就是孔子、子思所说的中与诚。性善之后,才流变为善恶。既然说善恶,就已经不是性善的那个善了。所谓性善,大概就是婴儿的心,是上天赋予的本性,是喜怒哀乐尚未发作的时候。所以人有善恶,而本性没有善恶。说性恶、善恶混合的人,是在说人的情状,不是在论说本性。孟子之所以竭力阐明性善,是因为认为求学的人必须先明确知道本性是善的,胸中没有疑惑,然后才能进修道。若怀疑本性是善恶混杂的,道就无法进修了。荀子、扬雄大概只是看见善人、恶人而加以论说,并不是真正懂得论性的人。伊川说:‘孟子说性善,是穷究根源的道理,因此这是入道的开始。善就是本性;善恶是本性的流变,是显露在外的东西。’ 克己图【郭氏】求学有两条道路:一是不要失去赤子之心,二是寻找已经放失的本心。所谓放失之心,就是已经失去的本心;所谓寻找放失之心,就是使它复归。寻找而不能复归,是因为欲望胜过了本心,所以必须克制欲望之后才能复归。复归和克制都是内在的事:克制那个人欲,复归这一天理。凡是性分之内有损害本性善的东西,以及矫饰作伪、自私自利的行为,都是人欲。孔子告诫颜渊克己,大概是克制不合礼的欲望,复归没有私欲的天理。颜子能够不远离正道,正是在推进这条道路。谢先生论说立身与外物相接触的关系,就是在说外在的事;他的学说根本在于严格要求自己,所以能够齐同物我。这大概是继承《西铭》广大的一种说法,又不是孔子告诫颜渊的本意。” 浩然图【郭氏】培养浩然之气有两条道路:一是不为外物所动心,二是充实不动心的境界。前者用力艰难而见效快,后者用力容易而见效慢。充实浩然之气有达不到的情况,而不动心则没有达不到的。观察孟子所说“培养浩然之气”,大概兼有这两层意思。不动心又有养心的方法,就是减少欲望。一个人如果欲望少,即使还有不能守住本心的地方,也已经很少了。孔子在《易经·乾卦》中阐明大人的道理,那么就知道“大”是乾道。到了孟子又阐明养心的方法,说浩然之气“充塞于天地之间”,难道是在欺骗我们吗?培养大,就是浩然。所培养的如果相反,都是成为小人。大小,是内在所养成的;大人、小人,是在外部形成的。” 无妄图【郭氏】无妄,就是诚。在《易》中称为“无妄”,到了孔子又谈中庸,之后才谈诚;又到了孟子,则说性善,这些都是同一个道理。不过“无妄”带有行动的意味,所以又是诚在有所作为中的表现。这样说来,先有诚,然后才有无妄。因为本来是善的,所以能够诚;因为诚,所以没有虚妄。它又是三者的次序:不诚就会虚妄。天性与人为之间的差别,不能有丝毫间隔。伊川说:“行动依据天理,所以是无妄;行动依据人的欲望,就会虚妄。” 大畜图【郭氏】刚健是天德,大畜卦的意义是止蓄;刚健所蓄养的就是天德。所以《彖传》说:“刚强健实而厚重,光辉照耀,德性日日更新。”不能蓄养天德,那么表现在行动上就不能没有虚妄。因此天德在大畜中止藏,在无妄中发动。” 序外说:“有了无妄,然后才能蓄养,这是彼此交相养成的道理。” 由此可知,无妄在行动中也是无妄,在静止中也是无妄;而大畜则专一地归于止藏。艮止图【郭氏】艮的意义是止。天下的欲望没有穷尽,而人常常忧虑自己不能止息,大概是不知道应当止在无欲的境地。止在无欲的境地,就是所谓“艮其背”。人的耳、目、口、鼻都有欲望,到了背部就没有欲望了。内在的欲望不发动,外在的境遇就不能侵入,因此走在庭院中也看不见那个人。不获其身,是止于止;不见其人,是止于行。内外都止,所以人欲自然消灭,而天理本来存在。孟子说“养心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不就是“艮其背”的意思吗?从一身之外来说,庭院和四海都是一样的。圣人把这种道理推行到天下,称为事业,其实都是在庭院中行走之事。这种道理可以用理来说明,却不能用言辞穷尽,也就是所谓中庸之道。” 诚明图【郭氏】诚与明有先后,却没有内外之分,是体性不同而功效相同的两条道路。从源头流向末端,称为由诚到明;由末流追溯源头,称为由明到诚。用力多少,有达到和达不到的差别;但诚足以培养明,明足以培养诚,归根到底是同一回事。由诚而明,是生来就知道、安然实行;由明而诚,是通过学习而知道、以求利而实行。诚与明相互依赖才能成功,就像阴阳、昼夜,缺少一方都不行。孟子所说的不动心,接近由诚到明;扩充而使之充实,接近由明到诚。” 尽性图【郭氏】人不能尽其本性,并不是达不到本性,往往是超过了本性。比如饥饿就想吃饭,寒冷就想穿衣,这是天命赋予的本性。想吃饭止于吃饱,想穿衣止于穿暖,这就叫尽性。若超过这个限度,饥饿一定要吃精美厚味,寒冷一定要穿锦绣华服,穷尽人欲,天理就灭亡了。因为我饥饿而吃饭,就一定想到天下的人饥饿时也都能吃饭;因为我寒冷而穿衣,就一定想到天下的人寒冷时也都能穿衣。这样,人的本性就得到充分实现了。所以孟子说:“到了五十岁的人能穿丝帛,七十岁的人能吃肉,百姓不挨饿受冻,供养生者、安葬死者都没有遗憾”,大概就是阐明充分实现人性的道理。细密的渔网不放入污水池,斧斤按照时令进入山林,那么万物也能充分实现它们的本性。从饥寒衣食说起,尽性的道理都可以类推。因此天地广大,虽然能够产生万物,却实际上不能替万物提供衣食、使之繁衍;提供衣食、使万物繁衍,让它们各自完成自己的生命,这是圣人赞助天地化育、使万物尽性的功劳。观察孔子尽性,大概开始于“绝四”;孟子尽性,大概开始于不动心。前面所说的克己复礼、养浩然之气、无妄、大畜、艮止、诚明,都是要完全实现人的善性。本性完全实现,功业就成功了。” 这三方面都充分实现,就能与天地并列为三,难道只是小小的补益吗?光明图【郭氏】能够尽自己的本性,也尽人物各自的本性,那么行动和静止都不会失去时机,道就光明了。求学,是成就始终的道路。所以说:“成,说的是艮。”不过,这只是从求学者成就自己、成就万物,应该止时止、应该行时行来论说的。至于把动静的道理推到极致,大概不能完全用言语说尽。即使天地这样广大,它的光明也不超出这个道理。
古文集成巻六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六十五。宋。王霆震。编前壬集四。解获麟解【昌黎】东莱批【字少意多,文字立节,所以甚佳。其抑扬开合,只主祥字,反覆作五叚説】斆斋批【自先秦雅训之书不复作,而学者溺于浮靡之习。韩愈氏以古文起八代之衰,至今天下师承之。此无他,盖其立意精严,措辞简古,铺叙缴结,句法圆转,如走盘之珠。后世虽有作者,未易造其阃域。且以获麟解言之,自首及末,立为五叚,抑扬开合,皆以祥字为主。字虽少而意则多,反覆玩味,使人一唱而三叹耳】澹庵获麟説,已见説类。全篇东莱批注。麟之为灵昭昭也【起得好先立此一句】咏于诗【承得上好○周南麟之趾云云】书于春秋【哀十四年春西狩获麟】杂出于传记百家之书【公羊传麟者仁兽也鹖冠子麟者盖元枵之精也广雅麟者含仁懐义行步中规折旋中矩谓此类也】虽妇人小子皆知其为祥也【此见昭昭处】然麟之为物【难】不畜于家,不恒有于天下。其为形也,不类,非若马牛犬豕豺狼麋鹿然。然则虽有麟,不可知其为麟也。角者吾知其为牛,鬛者吾知其为马【造语○苏文乐论学此下句】犬豕豺狼麋鹿,吾知其为犬豕豺狼麋鹿【作文大抵两句短须一句长者承】惟麟也【序前意尽○説不祥】不可知。不可知则其谓之不祥也亦宜。虽然【説祥】麟之出必有圣人在乎位,麟为圣人出也。圣人者必知麟,麟之果不为不祥也。又曰【意髙○百尺竿头进一步】麟之所以为麟者,以德不以形。若麟之出不待圣人,则其谓之不祥也亦宜哉。进学解【昌黎】本传云【公再为国子博士,既才髙数黜,官又下迁,乃作《进学解》以自喻。执政奇其才,改比部郎中,史馆修撰。时元和八年三月二十三日也】斆斋云【樊曰:进学解出于东方朔,客难扬雄,解嘲而公过之】又云【孙樵曰:韩吏部《进学解》,玉川子《月蚀诗》,莫不拔地倚天,句句欲活。读之如赤手捕长蛇,不施鞚勒,骑生马,急不得暇,莫不捉搦】迂斋云【设为师弟子诘难之辞以伸其已意,机轴自扬雄《解嘲》、班固《賔戯》来】全篇迂斋批注。国子先生晨入太学,招诸生立馆下,诲之曰【设为国子先生之辞】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方今圣贤相逢,治具毕张,拔去凶邪,登崇俊良。占小善者率以録名,一艺者无不庸。爬罗剔抉,刮垢磨光。盖有幸而获选【幸字有含蓄】孰云多而不扬?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言未既,有笑于列者曰【设为弟子之辞】先生欺余哉!弟子事先生于兹有时矣,先生口不絶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记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贪多务得,细大不捐。焚膏油以继晷,常矻矻以穷年【一作兀兀】先生之业可谓勤矣!觝排异端,攘斥佛老,补苴罅漏,张皇幽眇。寻坠绪之茫茫,独旁搜而逺绍。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先生之于儒可谓【一有有字】劳矣!沈浸醲郁,含英咀华,作为文章,其书满家。上规姚姒,浑浑无涯;周诰殷盘,佶屈聱牙。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竒而法,诗正而葩。下逮庄骚,太史所録,子云相如,同工异曲。先生之于文【赵作徳】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少始知学,勇于敢为,长通于方,左右其【一作且,一作具】宜。先生之于为【一无为字】人可谓成矣!然而【转】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助于友,跋前防后,动辄得咎。暂为御史【下字不苟】遂【一作逐】窜南夷。三年博士,冗不见治【平声,旧史三年博士作三为博士。按公贞元壬午授四门博士,元和丙戌为国子博士,丁亥分教东都,生壬辰自职方员外郎为国子博士,凡四为博士矣。此先言暂为御史,继言三为博士。拜御史在癸未嵗,自丙戌后三歴此官也。若云三年,则自元年夏赴召至四年春尚为博士,首尾已四年矣。玉川子有常州孟谏议座上闻韩员外贬国子五首云:国学大频频谓」此也】命与仇谋,取败几时?冬暖而儿号寒,年登而妻啼饥,头童齿豁,竟死何禆?不知虑此,而反教人为。先生曰:“吁【设为之对】子来前,夫大木为杗【音盲,尔雅:杗廇谓之梁,屋大梁也】细木为桷,欂栌【音博芦】侏儒椳【音隈户枢】闑【鱼列切,门闭,尔雅:在地谓之臬,住即门橜也】扂【徒防切,广韵:闭门也,又音琰,声类:扊,又作扂,关牡也】楔【音屑,尔雅注:门两傍木】各得其宜【一作施】以成室屋者,匠氏之功也。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败鼔之皮,俱收并蓄,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登【月日】选公杂进,巧拙纡余为妍,卓荦【一作荦荦】为杰,校短量长,惟器是适者,宰相之方也【归之宰相】昔者孟轲好辩,孔道以明【以孟荀相形】辙环天下,卒老于行。
译《古文集成》卷六十四。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六十五。宋。王霆震编。前壬集四。解。《获麟解》【昌黎】东莱批语【文字简少而意蕴丰富,文章分段立意,所以非常好。它的抑扬开合,都以“祥”字为主,反复写成五段来说明。】斆斋批语【从先秦典雅训诫的著作不再创作以后,学者沉溺于浮华纤巧的风气。韩愈以古文振兴八代衰败的文风,直到今天天下仍以他为师法传承。这没有别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他立意精密严谨,用词古朴简约,铺陈叙述、照应收束,句法圆转,如同盘中滚动的珠子。后世虽然也有作者,却不容易达到他的境界。就拿《获麟解》来说,从开头到结尾立为五段,抑扬开合都以“祥”字为主。文字虽少而意义很多,反复玩味,使人读一遍便产生再三感叹。】澹庵的《获麟说》,已经见于“说”类。全篇是东莱的批注。麒麟作为神灵之物,显而易见【开头写得好,先立下这一句】歌咏于《诗经》【承接得好 ○《周南·麟之趾》中说了等等】记载于《春秋》【鲁哀公十四年春,西狩获麟】又杂见于传记和诸子百家的书中【《公羊传》说:麒麟是仁兽;《鹖冠子》说:麒麟大概是元枵的精气;《广雅》说:麒麟含有仁爱、怀有义理,行走合乎规矩,转身合乎矩法,所说的就是这一类】即使妇女儿童也都知道它是祥瑞【这里表现出“昭昭”】然而麒麟这种东西【难】不被豢养在家中,也不经常出现在天下。它的形状与众不同,不像马、牛、狗、猪、豺、狼、麋、鹿那样。既然如此,即使有麒麟,也不能知道它是麒麟。长角的,我知道它是牛;有鬣毛的,我知道它是马【造语 ○苏轼文章《乐论》学习了下面这句】狗、猪、豺、狼、麋、鹿,我知道它是狗、猪、豺、狼、麋、鹿【写文章大抵两句短句后必须有一句长句承接】唯独麒麟【承接上文意思已尽 ○说它不祥】却无法辨认。无法辨认,那么把它称为不祥也就合适了。虽然如此【转而说祥瑞】麒麟出现,一定是有圣人在位;麒麟是为圣人而出现的。圣人一定认识麒麟,那么麒麟果然不能算是不祥。又说【意思高妙 ○百尺竿头再进一步】麒麟之所以成为麒麟,在于它的德性,而不在于它的形状。如果麒麟的出现不必等待圣人,那么把它称为不祥也就合适了吧。《进学解》【昌黎】本传说【韩愈第二次任国子博士时,才华很高却几次被贬黜,官职又被降迁,于是作《进学解》来自我比喻。执政者惊异于他的才华,改任比部郎中、史馆修撰。当时是元和八年三月二十三日。】斆斋说【樊氏说:《进学解》出自东方朔的构思,《客难》出自扬雄,《解嘲》,而韩愈的文章超过了他们。】又说【孙樵说:韩吏部的《进学解》、玉川子的《月蚀诗》,无不拔地倚天,句句都像要活起来。读它们,如同赤手捕捉长蛇,不加笼头缰绳去骑未经驯服的马,急迫得没有空暇,无不紧紧抓住。】迂斋说【假设师生用问难的言辞对答,以申述自己的意思,文章的机轴来自扬雄《解嘲》、班固《宾戏》。】全篇是迂斋的批注。国子先生早晨进入太学,召集众学生站在馆舍下面,教导他们说【假设这是国子先生的话】:学业由于勤奋而精通,由于嬉游而荒废;品行由于思考而成就,由于随意而毁坏。如今圣君贤臣相逢,治理国家的设施全部建立,铲除凶恶邪僻,提升尊崇俊秀良才。只要有一点小善,大多都会登记姓名;只要有一技之长,就没有不被任用的。搜罗选拔,剔除瑕疵,刮去污垢、磨出光彩。大概有人幸运而被选中【“幸运”二字含义含蓄】,谁能说人多就得不到彰显呢?诸位学生只应担心学业不能精通,不必担心主管部门不明察;只应担心品行不能成就,不必担心主管部门不公正。话还没有说完,队列中有人笑着说【假设这是弟子的话】:先生是在欺骗我们吗!弟子侍奉先生到现在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先生口中不停地吟诵六经的文章,手中不停地翻阅诸子百家的典籍。记事的,一定提取它的要点;编纂言论的,一定探究它的奥义。贪求博多,务求有所收获,细微的和重大的都不舍弃。燃烧灯油来接续白昼,常常勤勉不懈直到一年终了【一作“兀兀”】先生的学业可以说是勤奋了!抵制排斥异端,驱除斥退佛教、老子之学,弥补疏漏,阐明深奥微妙之处。探寻散失已久而茫无头绪的传承,独自从旁广泛搜求并远远继承。像阻挡百川使它们向东流,挽回已经倾覆的狂澜。先生对于儒学,可以说是辛劳了!沉浸在浓厚醇美的学问中,吸取其中精华,咀嚼其中精粹,写成文章,著作堆满家中。向上取法于姚、舜,浑厚无边;《周诰》《殷盘》,文字曲折聱牙;《春秋》谨严,《左传》浮夸;《易》奇妙而有法则,《诗》正大而华美;下至《庄子》《离骚》以及太史公所记录的文章,扬子云、司马相如的作品,功力相同而风格各异。先生对于文章,可以说是内涵宏大而外在铺陈纵横了【赵本作“德”】!少年时开始懂得求学,勇于大胆作为;长大后通晓事理,处处都能适宜应对【一作“且”,一作“具”】。先生对于做人,可以说是成就了!然而【转折】先生不被世人信任,私下也得不到朋友帮助,进退两难,动不动就获罪。暂时任御史【“下”字用得严谨】于是【一作“逐”】被流放到南方夷地。任博士三年,职位冗杂而没有得到治理【“治”读平声;旧史作“三为博士”。按韩公贞元壬午年授四门博士,元和丙戌年任国子博士,丁亥年分教东都,生壬辰年由职方员外郎任国子博士,总共四次任博士。这里先说暂任御史,接着说三次任博士。授御史在癸未年,从丙戌年以后又历任这一官职三次。若说“三年”,则从元和元年夏天奉召到四年春仍任博士,首尾已经四年。】玉川子有《常州孟谏议座上闻韩员外贬国子五首》,其中说:‘国学大概频频称说’就是指这个】命运和仇敌合谋,要失败到什么时候?冬天温暖,孩子却哭喊寒冷;年成丰收,妻子却哭着说饥饿;头发秃了,牙齿也掉了,到死究竟有什么补益?不懂得考虑这些,反而教导别人如何做人。先生说:‘唉【假设这是先生的答话】你到前面来。大木材做栋梁【音盲,《尔雅》说:杗廇叫作梁,就是屋中的大梁】,小木材做椽子;欂栌【音博芦】、侏儒、椳【音隈,门轴】、闑【音鱼列,门槛;《尔雅》说,在地上的叫臬,柱子就是门橛】、扂【音徒防,《广韵》说:关门;又音琰,《声类》说:扊,又作扂,是门闩】、楔【音屑,《尔雅注》说:门两旁的木头】,各自得到适宜的用途【一作“施”】而建成房屋,这是木匠的功劳。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破鼓皮,全部收集储藏,等待使用而没有遗漏,这是良医的本领。选拔【月日】中把各色人才一同选进来,技巧高低、曲折多余都能成为美,卓异出众的才成为杰,比较长处短处,只求适合器用,这是宰相的原则【归结到宰相】。过去孟轲喜好辩论,使孔子的道理得以彰明【拿孟子、荀子相互比较】周游天下,最终老死在行途之中。”
荀卿守正【一作宗王】大论【一作伦】以兴,逃谗于楚,废死兰陵【史:荀卿嫉浊世之政,亡国乱君相属,鄙儒小拘如庄周等,又滑稽乱俗,于是推儒墨道徳之行事,兴懐序列,着数万言,而卒因葬兰陵】是二儒者,吐辞为经,举足为法,絶类离伦,优入圣域,其遇于世,何如也【含不尽之意】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繇其统,言虽多而不要【平声】其中文虽竒而不济于用,行虽修而不显于众,犹且月费俸钱,嵗靡【平声】廪粟【比之孟荀,自谓是矣】子不知耕,妇不知织,乘马从徒,安坐而食,踵常途之役役【一作促促】窥陈编以盗窃。然而圣主不加诛,宰臣不见斥,兹非【一作非其】幸欤?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投闲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财贿之有亡,计班资之崇庳【音卑】忘量已【一作已量】之所称【去声】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杙【音弋,庄子:求狙猴之杙者斩之,注:杙橜】为楹,而訾医师以昌阳引年,欲进其狶苓也。【应前医师匠氏之句,楚人呼猪为狶。狶苓乃猪苓也。昌阳,昌蒲。以一寸九节,乆服延年】择言解【昌黎】火泄于密,而为用,且大能不违于道,可燔,可炙,可镕,可甄,以利乎生物。及其放而不禁,反为灾矣。水发于深,而为用,且逺能不违于道,可浮,可载,可饮,可灌,以济乎生物。及其导而不防,反为患矣。言起于微,而为用,且博能不违于道,可化,可令,可告,可训,以推于生物。及其纵而不慎,反为祸矣。火既我灾,有水而伏其焰,能使不陷于灰烬矣。水既我患,有土而遏其流,能使不仆于波涛矣。言既我祸,即无以掩其辞,能不罹其失者,亦鲜矣。所以知理者,又焉得不择其言欤?其为慎而甚于水火。通解【昌黎】今之人以一善为行,而耻为之,慕达节而称夫通才者多矣。然而脂韦汨没以至于老死者相继,亦未见他人之称,其岂非害教贼名之术欤?且五常之教与天地皆生,然而天下之人不得其师,终不能自知而行之矣。故尧之前千万年,天下之人促促然不知其譲之为美也。于是许由哀天下之愚,且以争为能,乃脱屣其九州,髙揖而辞尧。由是后之人竦然而言曰:「虽天下犹有薄而不售者,况其小者焉【一作乎,下同】故让之教行于天下,许由之为师也。自桀之前千万年,天下之人循循然不知忠之易其死也。故龙逢哀天下之不仁,覩君父百姓入水火而不救,于是进尽其言,退就其割烹。故后之臣竦然而言曰:「虽万死犹有忠而不惧者,况其小者焉?」故其忠之教行于天下,由龙逢之为师也。自周【一作殷】之前千万年,浑浑然不知义之可以换其生也。故伯夷哀天下之偷,且以彊则伏食其葛薇,逃山而死。于是后之人竦然而言曰:「虽饿死犹有彊【一作死,又作义】而不惧者,况其小者焉?」故义之教行于天下,由伯夷之为师也。是三人俱以一身立教而为师于【一有百字】千万年间,其身亡而其教存于扶持天地,而功亦厚矣。向令三师耻独行,慕通达,则尧之日必曰:「得位而济道,安用让为?」夏之日必曰:「长进而否退,安用死为?」周之日必曰:「和光而同尘,安用饿为?」若然者,天下之人促促然而争,循循然而佞,浑浑然而偷,其何惧而不为哉?是则三师生于今,必谓偏而不通者矣,其可不谓之大贤人哉?呜呼!今之人其慕通达之为弊也。且古圣人言通者,盖百行众艺备于身,通而行之者也。今恒人之言通者,盖百行众艺阙于身而求合者也。是则古之人言通者,通于道义;今之人言通者,通于私曲,其亦异矣。将欲齐之者,其由矜【一作不由】粪丸而拟质隋珠者乎?且令今父兄教其子弟者曰:「尔当通于行,如仲尼,虽愚者亦知其不能耶?」曰:「尔尚力一行如古之贤,虽中人亦希其能矣。岂不由圣可慕而不可齐邪?贤可及而可齐也。今之人行未能及乎贤,而欲齐乎圣者,亦见其病矣。夫古人之进修,或几乎圣人;今之人行不出乎中人,而耻乎力一行为独行,且曰:「我周通同如圣人。」彼其欺心耶?吾不知矣。彼其欺人而贼名耶?吾不知矣。余惧其説之将深为通解。文之章解【韦筹】
译荀卿恪守正道【一作“宗王”】,以宏大的学说【一作“伦”】使道理兴盛;后来为躲避谗言逃到楚国,废弃而死在兰陵【史书说:荀卿憎恶浑浊时代的政治,亡国乱君接连不断;鄙视像庄周等人那样拘泥琐细的儒生,也认为他们以诙谐扰乱风俗,于是推崇儒、墨、道、德的实践,兴发感怀,排列次序,著成数万字,最后因而葬在兰陵】这两位儒者,出口就是经典,举足就是法则,超越同类而不同于常伦,卓然进入圣人境域;他们受到世人的待遇,究竟怎样呢【含有说不尽的意味】如今先生求学虽然勤奋,却没有遵循其统绪;言论虽然很多,却没有抓住其中的要旨【“要”读平声】;文章虽然奇特,却不能用于实际;品行虽然修养,却不能在众人中显现;还要每月耗费俸钱,每年消耗廪粟。您不会耕种,妻子不会纺织,骑着马,带着随从,安坐着吃饭,沿着平常道路辛劳奔走【一作“促促”】,窥看旧有典籍来窃取文辞。然而圣明的君主没有加罪于您,宰相也没有斥退您,这难道不是幸运吗?一行动就招来诽谤,名声也跟着受损;被投闲置散,本来就是命分所宜。至于计较财货的有无,计算官班资历的高低【音卑】,忘记衡量自己所能相称的地位【一作“已量”】,指责前人的瑕疵,这就像责问木匠为什么不用小木桩【音弋,《庄子》说:寻找猿猴栖木的人斩断它;注说:杙是木桩】来做楹柱,又责怪医师用昌阳延长寿命,想要进献猪苓一样。” 【承接上文医师、木匠的比喻。楚地称猪为狶。狶苓就是猪苓。昌阳就是菖蒲,用一寸九节的菖蒲,长期服用可以延年。】《择言解》【昌黎】火从密闭处泄出,才能发挥作用,而且只要不违背大道,就可以用来烧、烤、熔化、烧制,以便利万物生存。等到它放纵而没有禁制,反而会成为灾害。水从深处涌出,才能发挥作用,而且只要不违背大道,就可以用来浮载、饮用、灌溉,以救济万物生存。等到疏导它却没有防范,反而会成为祸患。言语从细微处兴起,才能发挥作用,而且只要不违背大道,就可以用来教化、命令、告诫、训导,以推行于万物。等到放纵言语而不谨慎,反而会成为灾祸。火已经给我造成灾害,有水压伏它的火焰,就能使我不陷于灰烬;水已经给我造成祸患,有土阻挡它的流势,就能使我不倾覆于波涛。言语已经给我造成灾祸,却没有什么可以掩盖它的辞句,能够不遭受它的过失,也就很少了。因此知道道理的人,又怎么能不选择自己的言语呢?这件事需要谨慎,而且比水火还应更加谨慎。” 《通解》【昌黎】自周【一作“殷”】以前的千万年间,天下人浑浑噩噩,不知道义可以用来换取生命。所以伯夷哀叹天下人苟且偷生,宁可因为强直而伏食葛薇,逃入山中而死。于是后世的人肃然说道:“即使饿死,也还有刚强而不畏惧的人,何况那些小事呢?”所以,义的教化能够推行天下,是由于伯夷做了表率。这三个人都凭一己之身建立教化,成为千万年间的师表;他们虽死,而教化仍存,扶持天地,其功德也深厚了。假如当初三位先生以独行其道为可耻,羡慕通达世务,那么尧在位时一定会说:“既已取得帝位并使道得以推行,何必还要谦让?”夏在位时一定会说:“既然长久进取而不肯退避,何必还要赴死?”周在位时一定会说:“既然收敛锋芒、与世俗混同,何必还要挨饿?”如果这样,天下人就会匆忙争夺、循序逢迎、浑浑噩噩地苟且偷生,还有什么可怕而不敢做的呢?这样一来,三位先生若生在今天,一定会被说成偏执而不通达的人;难道还不能称为大贤吗?唉!如今的人竟然羡慕通达所造成的弊病。古代圣人所说的通达,是各种德行和技艺都具备于自身,并且能够通晓并实行它们。如今平常人所说的通达,却是自身缺少各种德行和技艺,只求迎合罢了。这就是说,古人所说的通达,是通于道义;今人所说的通达,是通于私曲,其中差别也太大了。想要把二者等同起来,岂不是拿粪丸去比拟隋侯之珠吗?假设今天父兄教导子弟说:“你应当通达各种行为,如同仲尼;即使是愚人也知道自己做不到吗?”又说:“你只要尽力实行一项行为,像古代贤人那样,即使是中等资质的人也希望能够做到。难道不是圣人可以仰慕却不能等同,贤人可以赶上也可以等同吗?如今人的行为还没有达到贤人的程度,却想要等同圣人,也就显出他的毛病了。古人的进修,有的几乎可以达到圣人;如今人的行为不超出中等人,却以尽力实行一项善行为、成为独行之士为可耻,还说:‘我周全通达,和圣人一样。’这难道是在欺骗自己的内心吗?我不知道。这难道是在欺骗别人、损害自己的名声吗?我也不知道。我担心这种说法将会被深入地解释成所谓通达。《文章的篇章与彰明》(韦筹)
垂日月,所以为天也。光盛而形物于地,备礼乐,所以成人也。言成而着训于简。非是而光者,烛龙爟火,亦光矣。非是而言者,狂童诐子,亦言矣。故定曰:天文,曰人文。自文之于地之于简者,章也。然而文在帝则,简在史。是以尧文思章于典,舜文明亦章于典。文王性,尧舜之文也。文治于西伯,章于诗易。仲尼性,尧舜文王之文而弗帝弗伯也。盛章于礼乐经记。回性,仲尼之文也。文不及章。偃商学仲尼文而之于人也。故乐章武城,民而经章魏国。君伋性,其祖者也。参以学而章于中庸。轲性,伋者也。勤其道而章于七篇。由偃至轲,无有礼乐者乎?是毕由人文而章者也。未见不由而章者也。人视影于地者,仰而见爝火,而不见日月,必曰非天文之章也。视辞章于简者,乆而见狂滥,而不见礼乐,则不曰非人之文章也。浸有不自文而章【诸国卿已降】易曰: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使章不自人文也,天下孰观而孰化?仲尼不厯聘解【盛均】学者多称仲尼歴聘不遇,吾谓仲尼观礼行道,不歴聘不遇,吾谓仲尼观礼也。夫二国交驩曰聘,以臣使于君,亦曰聘;男输财于女,国驾帛于士,皆曰聘。故无财与无君,国之命不曰聘也。当徳蚀衰,周道徂,七国盖仲尼伤礼乐不起,是以学韶于齐,求师于周,将欲铸义以镜国,张仁以罗俗,使明笥为宗资也。且去鲁适卫,盖辞在于仕矣;自宋之郑,殆非臣矣;絶粮于陈蔡,亦无财矣;官至司冦,果不为士,安谓聘哉?吾闻夫子观夏道则之杞,观殷道则之宋,较是而言,虽他国可知也,安谓歴聘哉?工器解【程晏】匠刀者不必自用割,匠弓者不必自用射,善为器而已。善割者不必善匠刀,善射者不必善匠弓,善用人之器而已。庖丁岂自鍜而后操之耶?由基岂自斵而后射之耶?然则匠刀者不嫉庖丁之解,匠弓者不嫉由基之中,业已之为器,而惧刃之不利,▯之不劲也。我器既利既劲,称彼之用,是器得其所,又何嫉哉?萧、张为汉之器,既利既劲矣,不嫉汉祖之能刃我而解羽,▯我而中羽。天下是,业已之为器也。反是者,所谓已匠刀不欲人之善割,已匠弓不欲人之善射,然则器安适乎?范増之器也,既利既劲矣,鸿门之言不用,羽非善割善射者,终不能用其器也。是器岂嫉人也哉?痛器之失其所也。是言也,不足为儒者道,用警乎贪民嫉上之臣也。人旱解【盛均】涒滩嵗,越垠旷旱,塞诸阳迁市不雨,祈山川庶神,又不雨,觞土龙,舞巫觋,愈不雨。或言邦有术人,能捕退龙而噪之。昔嵗尝然,农剩其泽。及召术人至,而旱色如故,太守怒,亟命擒之,术人遁去矣。其遗囊有书一幅,目曰「人旱」。旱有三:曰天旱,国旱,人旱。曷为天旱?蹇阳肆凶,下土祗慎,虽六七嵗,黎人不饥。曷为国旱?君道炽灾,徳涸仁枯,贪风暴气蒸,为时疠。曷为人旱?邦燬其政,吏贼其行,千里人心燥,不为隂。夫天旱求诸仁,仁洽而时丰;国旱求诸德,德润而泽流;人旱求诸政,政清而俗阜。今货游于上,利黩于下,百姓焦愁,结成狠暑,所谓人旱者也。邦守不清其政,而逮龙货雨,是犹乘撵适海,豢羊望翼,于何可冀乎?太守得书増怒,是嵗自正月不雨至于五月,明年殍死者数千人,而太守亦以财祸。
古文集成巻六十五
译太阳月亮运行不息,这就是天之所以成为天;光明盛大而使万物显现在大地上,礼乐完备,这就是人之所以成为人。言论形成之后,把训诫著录在简册上。不是这种意义的光,烛龙的火、燃烧的火也可以称为光;不是这种意义的言论,狂妄的儿童、邪曲的士子也可以称为言论。所以确定地说:有天文,也有人文。人文施于大地、写在简册上的,叫作彰明。不过,文在帝王的法则中,彰明在史书中。因此尧的文思彰明于典籍,舜的文明也彰明于典籍。文王的本性,是尧舜的文德;文德施行于西伯,彰明于《诗》《易》。仲尼的本性,是尧舜、文王的文德,却不称帝,也不称霸;盛大地彰明于礼乐经传。颜回的本性,是仲尼的文德,但文德还没有达到彰明的程度。子游、子夏学习仲尼的文德,并把它传给世人。所以乐教彰明于武城,民政彰明于魏国。子思的本性,是承继他的祖父孔伋;曾参通过学习而彰明于《中庸》。孟轲的本性,是子思;他勤勉地实行其道,并彰明于七篇著作。从子游、子夏到孟轲,难道没有礼乐吗?这全都是由人文而彰明的。没有见过不由人文而彰明的。人看地上的影子,抬头只见小火,却看不见日月,必定会说这不是天文的彰明。人看简册上的辞章,时间久了只见狂妄泛滥的言论,却看不见礼乐,难道就能说这不是人的文章吗?逐渐出现不凭自身文德而彰明的情况【诸国卿以下】。《易经》说:“观察人文,以教化成就天下。”假如彰明不出于人文,天下人观察什么、又受什么教化呢?《仲尼不历聘解》(盛均) 学者大多说仲尼周游列国求仕却没有遇合。我认为仲尼是在考察礼制、推行道义,并不是周游列国求聘而未被任用;我说仲尼是在考察礼制。两国交往友好叫作聘,以臣下身份出使君主之国也叫聘;男子向女子送财礼,诸侯国给士人送帛,也都叫聘。所以,没有财礼和没有君主的一方,国家的使命不能称为聘。当时德行被侵蚀而衰败,周道将要断绝,七国并起;仲尼大概是哀伤礼乐不能兴起,所以到齐国学习《韶》,到周地寻求老师,想要铸成义理来照鉴国家,张扬仁道来罗致风俗,使光明的礼器成为宗庙资用。况且他离开鲁国到卫国,大概已经有求仕的意思;从宋国到郑国,几乎已经不是臣下身份;在陈、蔡之间断粮,也没有财礼;他官至司寇,果然不是士人求聘,那么怎么能说是历聘呢?我听说夫子考察夏代的制度就到杞国,考察殷代的制度就到宋国;由此类推,其他国家也可以知道,怎么能说他周游列国求聘呢?《工器解》(程晏) 制造刀的人不一定亲自用刀切割,制造弓的人不一定亲自射箭,只是善于制造器具罢了。善于切割的人不一定善于制造刀,善于射箭的人不一定善于制造弓,只是善于使用别人制造的器具罢了。庖丁难道一定要亲自锻造刀之后才使用它吗?养由基难道一定要亲自砍削弓之后才射箭吗?因此,造刀的人不嫉妒庖丁善于解牛,造弓的人不嫉妒养由基善于射中;只要自己制造的器具锋利、弓身强劲就行。我的器具既锋利又强劲,能够适合他们使用;这样器具就得到了适当的用途,又何必嫉妒呢?萧何、张良是汉高祖的器具,既锋利又强劲,并不嫉妒汉高祖善于用刀斩杀项羽、用弓射中项羽。天下也是这样,已经成为他们所用的器具。与此相反的,就是所谓自己制造刀却不希望别人善于切割,自己制造弓却不希望别人善于射箭;这样器具将归于何处呢?范增是项羽的器具,既锋利又强劲;但鸿门宴上的建议没有被采用,项羽又不是善于切割、善于射箭的人,最终不能使用他的器具。这难道是器具在嫉妒别人吗?是痛惜器具失去了适当的用途。这番话,不足以对儒者说,是用来警告那些贪婪而嫉妒上司的臣子的。《人旱解》(盛均) 涒滩年,越地广大地区发生旱灾,塞地诸阳迁移市场,也不下雨。于是祈求山川众神,仍然不下雨;又向土龙敬酒,让巫觋跳舞,反而更加不下雨。有人说,国内有一个术士,能够捉住并驱逐龙,还能用声音震吓它。往年曾经这样做过,农民获得了它的恩泽。等到召术士到来,旱象仍旧如故,太守大怒,急忙命人捉拿他,术士却逃走了。他遗下的袋子里有一幅书,题目叫《人旱》。旱灾有三种:天旱、国旱、人旱。什么叫天旱?阳气受阻而肆虐,下面土地谨慎自守,即使连续六七年,百姓也不会饥饿。什么叫国旱?君道炽盛而造成灾害,德行枯竭、仁爱枯槁,贪婪之风和暴戾之气蒸腾,形成时代的疫病。什么叫人旱?国家败坏政令,官吏在施政中作恶,千里之内人心焦躁,不能形成阴和之气。天旱要从仁德上寻求解决,仁德普遍融洽,时令就会丰和;国旱要从德行上寻求解决,德泽滋润,恩泽就会流布;人旱要从政事上寻求解决,政令清明,风俗就会富足。如今货财在上层流通,利益在下层泛滥,百姓焦虑忧愁,积聚成酷热,这就是所谓人旱。作为一方长官却不清理政事,反而捉龙求雨,这就如同乘车前往大海、饲养羊而盼望它长翅膀一样,哪里能够有所希望呢?太守读到这篇文字后更加愤怒。这一年从正月一直到五月没有下雨,第二年饿死的人有几千,太守也因贪财而遭祸。《古文集成》卷六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六十六。宋。王霆震。编。前壬集五。辩桐叶封弟辩【栁子厚】説苑·君道篇【成王与唐叔虞燕居,剪梧桐叶以为珪,而授唐叔虞曰:「余以此封汝。」唐叔虞喜,以告周公。周公以请曰:「天子封虞耶?」成王曰:「余与虞一戏耳。」周公对曰:「天子无戏言,言则史书之,工诵之,士称之。」于是遂封唐叔虞于晋。周公旦可谓善説矣】东莱批【此一篇文字,一段好如一段,大抵做文字须留好意思在后,令人读一段好,一段】全篇东莱批注古之传者有言:「成王以桐叶与小弱弟戯,曰:『以封汝。』周公入贺。王曰:『戯也。』周公曰:『天子不可戯。』乃封小弱弟于唐【此一段只是叙事】吾意不然【难】王之弟当封邪【开二段説】周公宜以时言于王,不待其戯而贺以成之也。不当封耶?周公乃成其不中之戯,以地以人与小弱者为之主,其得为圣乎?且周公以王之言不可苟焉而已【又难】必从而成之也。设有不幸,王以桐叶戯妇寺,亦将举而从之乎?凡王者之德,在行之何若【自设有不幸止,何若难得倒处,大抵难文字须难得倒,譬如争讼须争得倒】设未得其当,虽十易之不为病【前既难倒,须説正理,此防句却是正理】要于其当,不可使易也,而况以其戯乎?若戯而必行之,是周公教王遂过也【破得好】吾意周公辅成王,宜以道从容优乐,要归之大中而已,必不逢其失而为之辞,又不当束缚之驰骤之【意思好】使若牛马然,急则败矣【警防】且家人父子尚不能以此自克,况号为君臣者耶?是直小丈夫▯▯者之事,非周公所宜用,故不可信。或曰:「封唐叔,史佚成之【结束委蛇曲折有不尽意,不指定史佚,又设一难在此○史晋世家:成王与叔虞戯,削桐叶为珪,以与叔虞曰:『以此封君。』史佚因请择日立叔虞。成王曰:『吾与之戯耳。』史佚曰:『天子无戯言,言则史书之,礼书之,乐歌之。』于是封叔虞于唐】讳辨【韩昌黎】东莱注【洪曰:李贺父晋肃,边上从事。贺年七嵗,以《长短》之制名动京华。时愈与皇甫湜覧贺所业,竒之。防有以晋肃行上言者,二公因连骑造门,请见其子。既而总角荷衣而出,面试一篇,承命欣然,旁若无人。仍目曰《髙轩过》。二公大惊,命系镳而还所居,亲为束发。年未弱冠,丁内难。他日举进士,或谤贺不避家讳。文公特着《讳辩》一篇。又《幽闲鼓吹》云:贺以歌诗谒愈,愈送客出,归极困,解带旋读之。首篇《鴈门太守行》云:「黒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却挿带急命邀之。又云:「张昭论旧君讳,云周穆王讳满,至定王时有王孙满者;厉王讳胡,至庄王之子名胡,其比众多。」退之《讳辩》取此意】全篇东莱批注愈与进士李贺书,劝贺举进士。贺举进士,有名,与贺争名者毁之曰:「贺父名晋肃,贺不举进士为是,劝之举者为非。」聴者不察,和而唱之,同然一辞。皇甫湜曰【一有若不明白字】子与贺且得罪。」愈曰:「然。律曰:『二名不偏讳』,释之者曰:『谓若言徴不称在,言在不称徴是也。』律曰:『不讳嫌名』,释之者曰:『谓若禹与雨,丘与蓲【音丘乌,蓲草名,诗音义江东呼为乌蓲】之类是也【记曲礼:礼不讳嫌名,二名不偏讳。注:为其难辟也,嫌名谓音声相近,若禹与雨,丘与蓲也。偏谓二名不一一讳也。孔子云:母名徴在,言在不言徴,言徴不言在】今贺父名晋肃,贺举进士,为犯二名律乎?为犯嫌名律乎?父名晋【一有肃字】子不得举进士,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议论】夫讳始于何时?作法制以教天下者,非周公孔子欤【引古人证一篇之意】周公作诗不讳【谓文王名昌,武王名发,若曰克昌厥后,又曰骏发尔私,则不讳也】孔子不偏讳二名【若曰宋不足,徴又曰某在斯】春秋不讥不讳嫌名者【若卫桓公名完】康王钊【音昭,康王名书用敬保元子钊】之孙实为昭王,曽参之父名晳,曽子不讳昔【若曰昔者吾友,又曰裼裘而吊】周之时有骐期,汉之时有杜度【杜操字伯度,曹魏时人,以其名同武帝,故因以其字呼之,又去其伯字呼为杜度】此其子宜如何讳?将讳其嫌,遂讳其姓乎?将不讳其嫌者乎?汉讳武帝名彻为通,不闻又讳车辙之辙为某字也。讳吕后名雉为野鸡,不闻又讳治天下之治为某字也。今上章及诏,不闻讳浒、势、秉、机也【此引事一段尽是不讳嫌名説○浒近太祖庙讳,势近太宗庙讳,秉近代宗庙讳,机近▯宗庙讳】惟宦官宫妾乃不敢言谕、机,以为触犯【以谕为近代宗庙讳,以机为近▯宗庙讳】士君子立言行事宜何所法守也【承上段有力,抑彼扬此,以将要收归周孔曽参事,且问起何所法守句,已含周孔曽参意】今考之于经,质之于律,稽之以国家之典,贺举进士为可耶?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六十六。宋王霆震编。前壬集五。辨 《桐叶封弟辨》(柳子厚) 《说苑·君道篇》记载:成王和唐叔虞闲居时,剪下梧桐叶做成珪,交给唐叔虞说:“我用这个封你。”唐叔虞很高兴,把这件事告诉周公。周公请问说:“天子要封虞吗?”成王说:“我只是和虞开个玩笑罢了。”周公回答说:“天子不能说戏言;说了话,史官就要记载,乐工就要歌诵,士人就要称述。”于是终于把唐叔虞封在晋地。周公旦可以说是善于劝说了。东莱批语:这一篇的文字,一段比一段好。大体写文章必须把好的意思留到后面,让人读一段觉得好,再读一段仍然觉得好。全篇东莱批注 古代传记中有这样的话:“成王拿梧桐叶和幼小的弟弟开玩笑,说:‘用这个封你。’周公进宫祝贺。成王说:‘是开玩笑。’周公说:‘天子不能开玩笑。’于是把幼小的弟弟封在唐地。”【这一段只是叙事】我的看法却不是这样【难】成王的弟弟应当封吗【开始第二段论说】周公就应当及时把意见告诉成王,不应等到成王开玩笑时再去祝贺,以促成这件事。若不应封,周公却促成了这个不恰当的玩笑,把土地和人民交给一个幼小的人作主人,这还能算圣人吗?况且周公只是认为君王的话不能随便说,就一定要跟着把它办成吗【又一层疑问】假设不幸成王拿桐叶向妇人、宦官开玩笑,也将一概照办吗?凡是君王的德行,关键在于实行得怎样【从“设有不幸”到“何若”是难点;大概文章必须难以驳倒,譬如争讼必须争得倒】假如没有做到恰当,即使改十次也不算毛病【前面已经驳倒,必须说出正理;这一句是防守之语,却正是正理】重要的是做到恰当,不可使它被轻易改变,何况只是因为开玩笑呢?如果开玩笑也一定要实行,那就是周公教导君王把过错做到底了【驳得好】我的看法是,周公辅佐成王,应当用道理从容安乐地引导他,最终使他归于大中正道罢了;不能遇到他的过失就替他找说辞,也不能把他束缚起来、驱赶着前进【意思好】使他像牛马一样,逼得太急就会失败【警戒】况且普通家庭中的父子尚且不能用这种办法自我约束,何况号称君臣的人呢?这只不过是小丈夫和浅陋之人的做法,不是周公应当采用的办法,所以不可信。有人说:“封唐叔,是史佚促成的。”【结尾委婉曲折而意未尽,不直接指定史佚,又在这里另设一层疑问】《史记·晋世家》说:成王和叔虞开玩笑,削梧桐叶做成珪,交给叔虞说:“用这个封你为君。” 史佚于是请求选择日期册立叔虞。成王说:“我只是和他开玩笑罢了。”史佚说:“天子没有戏言;说了话,史官就记载,礼官就载入礼典,乐工就谱成歌曲。”于是把叔虞封在唐地。《讳辨》(韩昌黎) 东莱注:洪氏说:李贺的父亲李晋肃,是边地的从事。李贺七岁时,就凭《长短》的体制声名震动京城。当时韩愈和皇甫湜看见李贺的作品,认为奇异。担心有人会以李晋肃的名义向上奏告,二人便一同骑马到他家求见他的儿子。不久,李贺梳着总角、穿着荷叶衣出来,二人当面让他试作一篇文章;他接受命令欣然写作,旁若无人,并题作《高轩过》。二人大为惊异,命人把马辔系在一起,返回住所,亲自替他束发。李贺还未到弱冠,就遭逢母亲丧事。后来他参加进士考试,有人诽谤说李贺没有避父亲的名讳。韩文公特意写了《讳辨》一篇。《幽闲鼓吹》又说:李贺拿诗歌拜见韩愈,韩愈送客出门,回来后疲惫不堪,解下衣带,转而读他的诗。开头一篇《雁门太守行》说:“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韩愈便重新插好衣带,急忙命人把李贺请来。又说张昭论述古代君主的名讳,说周穆王名满,到定王时有王孙满;厉王名胡,到庄王的儿子也名胡,这类情况很多。韩愈《讳辨》采用了这个意思。全篇东莱批注 韩愈写信给进士李贺,劝李贺参加进士考试。李贺参加进士考试而有了名声,与李贺争名的人诋毁他说:“李贺的父亲名叫晋肃,李贺不应参加进士考试;劝他参加的人才是不对的。”听到这话的人不加考察,纷纷附和,一致这样说。皇甫湜说:“您和李贺恐怕都要获罪。”韩愈说:“是的。法律说:‘两个字的名讳,不必两个字都避讳。’解释的人说:‘比如说“征”时不称“在”,说“在”时不称“征”,就是这个意思。’法律又说:‘不避讳音近的字。’解释的人说:‘比如禹和雨、丘和蓲之类就是这样。’【蓲音丘乌,是草名,《诗经》音义说,江东人称它为乌蓲】如今李贺父亲名叫晋肃,李贺参加进士考试,是犯了两个字不同时避讳的法律吗?是犯了音近字不避讳的法律吗?父亲名叫晋,儿子就不能参加进士考试;假如父亲名叫仁,儿子难道就不能做人吗【议论】?避讳究竟始于什么时候?制定法制来教化天下的人,不是周公、孔子吗【引用古人证明全文主旨】?周公作诗时不避讳【文王名昌,却说“克昌厥后”;武王名发,却说“骏发尔私”,这就是不避讳】;孔子不把两个字的名讳分别全都避开【如说“宋不足”,又说“征在斯”】;《春秋》不责怪不避讳音近字的人【如卫桓公名完】。康王名钊【音昭,康王名;《书》有“用敬保元子钊”】,他的孙子实际名叫昭王;曾参的父亲名晳,曾子不避“昔”字【如说“昔者吾友”,又说“裼裘而吊”】。周代有骐期,汉代有杜度【杜操字伯度,曹魏时人,因为他的名与武帝同,便称他的字;又去掉“伯”字而称杜度】。那么这些人的儿子应当怎样避讳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如果要避讳音近字,难道连自己的姓也要避讳吗?还是可以不避讳音近字呢?汉代避武帝名“彻”,把“彻”改作“通”,却没有听说还要把车辙的“辙”也改成别的字。避吕后名“雉”,把雉称作野鸡,却没有听说还要把治理天下的“治”也改成别的字。如今上奏章和发布诏令,也没有听说避讳“浒、势、秉、机”等字【这一段引用事实,全是说明不避讳音近字】【“浒”接近太祖庙讳,“势”接近太宗庙讳,“秉”接近代宗庙讳,“机”接近玄宗庙讳】士大夫立言行事,应当以什么为法度、守则呢【承接上一段,有力地压倒对方而抬高自己;将要归结到周公、孔子、曾参的事上,并且问“以什么为法度、守则”,其中已经包含周公、孔子、曾参的意思】?如今考察经书,依据法律,查核国家典章,李贺参加进士考试究竟是可以,
为不可耶?凡事父母得如曽参,可以无讥矣;作人得如周公孔子,亦可以止矣【收意不露】今世之士不务行曽参周公孔子之行,而讳亲之名,则务胜于曽参周公孔子,亦见其惑也【亦以人情反説】夫周公孔子曽参卒不可胜,胜周公孔子曽参,乃比于宦官宫妾,则是宦官宫妾之孝于其亲,贤于周公孔子曽参者耶【警防有力】辩奸【老泉】东都事畧云【嘉祐初,王安石名始盛,欧阳脩劝洵与之游,而安石亦愿交于洵。洵曰:『吾知其人矣,是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天下患。』乃作《辩奸》云云。后十年,安石用事,其言乃信】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惟天下之静者,为能见微而知著。月晕而风,础润而雨,人人知之。人事之推移,理势之相因,其疎阔而难知,变化而不可测者,孰与天地隂阳之事而贤者有不知其故?何哉?好恶乱其中,而利害夺其外也。昔者山巨源见王衍,曰:“误天下苍生者,必此人也。”郭汾阳见卢杞,曰:“此人得志,吾子孙无遗类矣。”自今而言之,其理固有可见者。以吾观之,王衍之为人也,容貌语言,固有以欺世而盗名者,然不忮不求,与物浮沈。使晋无惠帝,仅得中主,虽衍千百,何从而乱天下乎?卢杞之奸,固足以败国,然不学无文,容貌不足以动人,言语不足以▯世。非德宗之鄙暗,亦何从而用之?由此言之,二公之料二子,亦容有未必然也。今有人【暗説安石】口诵孔老之书,身履夷齐之行,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与造作言语,私立名字,以为顔渊孟轲复出,而隂贼险很,与人异趣,是王衍卢杞合而为一人也。其祸岂可胜言哉?夫面垢不忘洗,衣垢不忘澣,此人之至情也。今也不然,衣巨卢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丧面而谈诗书【安石嗜读书多不及梳褁盥潄故云然】此岂人之情也哉?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竪刁、易牙、开方是也【史齐世家威公问谁可相者管仲曰易牙杀子以适君非人情不可开方倍亲以适君非人情难近竪刁自宫以适君非人情难亲威公用三子三子专权】以盖世之名而济其非常之恶,虽有愿治之主,好贤之相,犹将举而用之,其为天下之患,必然无疑者,非三子之比也。孙子曰:“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使斯人而不用也,则吾言为过,而斯人有不遇之叹。孰知其祸之至于此哉?不然,天下被其祸,而吾获知言之名,悲夫。辩谤【徂徕】余读青州刘防韩吏部传论曰:宪宗迎佛骨,羣臣无敢言者,独吏部论之,走南荒八干里。此岂利于身,利于道也?介于此,知吏部之功也。潮阳之湫,鳄鱼为害,潮人患之。吏部至,投文以逐之,一夕尽去。鳄鱼,厥性暴戾无识,犹感其化而去焉。使吏部立岩廊,辅元首,施其道而化天下之暴戾无识,复有如鳄鱼者乎?必无也。鳄鱼可化,况于人乎?介于此,知吏部之道也。曰:使史臣谓排释老于道未大,不知大其道者复何也?介于此,知吏部之尊也。曰:讳辩,其防不独为贺也,有激于时尔。凡人怠于敦孝而亟于避讳,甚无取也。介于此,知吏部之孝也。曰:鲧无徳于民,犹有灵于晋国;宗元有徳于民,岂无灵于罗池者乎?吏部碑之何所不可?介于此,知吏部之是也。曰:平蔡碑非不善也,信一妇人而磨之,焉知实録不类蔡碑?介于此,知吏部之受诬也。则是吏部之诬由防而后释,吏部之道由防而后明。防亦可称为端直士矣。天圣四年秋,诏郡国举进士,时故谏议大夫滕公涉守青州,谓防能明吏部之道,特为首送。防少则为古文,专意圣人之道,性僻野以介特自守,常居深山中,或逾年一下山,未尝一造权豪门。先两为青州举送,以是名字不得髙。至是首送,青人皆大怒。滕之所为,以滕不知人。或谓防有化丹砂为黄金术,滕意得之,特为首送。或以为防恃当涂力故得首送,滕于是被此谤。噫,八九年矣。介昨自整乱书,得防韩吏部传论,读之知吏部之大道,知防之名不虚得,知滕之被谤。噫,吏部之道,二三百年得刘防伸之;刘防之名,二三十年得滕公发之;滕公之谤,八九年得石介明之。故作辩谤云。忠辩【澹庵】
译还是不可以呢?凡侍奉父母能像曾参一样,就可以不受责难;做人能像周公、孔子一样,也就可以到此为止了【收束意思而不露痕迹】。如今世上的士人不努力实行曾参、周公、孔子的行为,却只在父母名讳上用心;想要超过曾参、周公、孔子,也可见他们的迷惑了【又从人情反面来说】。周公、孔子、曾参终究是无法超过的;如果竟想超过周公、孔子、曾参,那就等同于宦官、宫妾了。难道宦官、宫妾孝敬父母,反而胜过周公、孔子、曾参吗【警戒有力】?《辨奸》(老泉) 《东都事略》说:嘉祐初年,王安石的名声刚开始显赫,欧阳修劝苏洵同他交游,王安石也愿意同苏洵结交。苏洵说:“我已经看清这个人了;不近人情的人,很少有不成为天下祸患的。”于是写了《辨奸》一文。十年后,王安石掌权,他的话才得到验证。事情有必然到来的结果,道理有本来如此的规律。只有内心沉静的人,才能从细微处看出明显的结果。月亮周围出现光晕就要刮风,柱脚湿润就要下雨,人人都知道。人事的推移、道理和形势的相互因依,那些疏远而难以察知、变化而不可预测的情况,和天地阴阳的运行相比,难道贤者会有不知道其中原因的吗?为什么会不知道?是因为好恶扰乱内心,利害又从外部夺取了判断。过去山巨源见到王衍,说:“误害天下百姓的,一定是这个人。”郭汾阳见到卢杞,说:“这个人一旦得志,我的子孙就没有一个能留下了。”从今天看来,其中的道理确实有可以看出的地方。依我看,王衍这个人,容貌言语固然有欺骗世人、盗取名声的一面,但他不嫉妒、不贪求,随外物浮沉。假如晋朝没有惠帝,即使只有一个中等才智的君主,即便有成百上千个王衍,又怎么会扰乱天下呢?卢杞的奸邪固然足以败坏国家,但他不学无术,文才不足,容貌也不足以动人,言语更不足以迷惑世人;若不是唐德宗鄙陋昏暗,又怎么会任用他?由此说来,山巨源和郭汾阳推测这两个人,也可能未必完全正确。如今有一个人【暗中说王安石】,口头诵读孔子、老子的书,亲身实行伯夷、叔齐的行为,招集喜好名声的士人和不得志的人,一同编造言论,私自建立名号,把自己说成颜渊、孟轲再生;但内心阴险狠毒,行为与常人不同。这就是把王衍和卢杞合成了一个人。他的祸害哪里说得尽呢?脸上脏了不会忘记洗,衣服脏了不会忘记洗涤,这是人的真情。如今却不是这样,穿着粗陋污秽的衣服,吃狗猪吃的食物,披头散发、面容憔悴,却谈论《诗经》《尚书》【王安石喜好读书,常常顾不上梳头、盥洗,所以这样说】。这难道是人的真情吗?凡是不近人情的事情,很少有不成为大奸大恶的。竖刁、易牙、开方就是这样【《史记·齐世家》说,齐威公问谁可以任相,管仲说:易牙杀死自己的儿子来迎合君主,不合人情,不可亲近;开方背弃父母来迎合君主,不合人情,不可亲近;竖刁自行阉割来迎合君主,不合人情,不可亲近。威公任用三人,三人专权】。他们凭借压倒一世的名声来成就不同寻常的罪恶,即使有希望治理好国家的君主、喜爱贤能的宰相,也还会举用他们;他们给天下造成的祸患,必然不可避免,不是竖刁、易牙、开方三人所能相比的。孙子说:“善于用兵的人,没有显赫的功劳。”假如这个人没有被任用,那么我的话就算说错了,而这个人也会有怀才不遇的叹息。谁知道他的祸害竟会达到这种地步呢?否则,天下遭受他的祸害,而我却得到善于预言的名声,那就可悲了。《辨谤》(徂徕) 我读青州刘防所作《韩吏部传论》说:宪宗迎取佛骨,群臣没有敢进言的,只有韩吏部上疏论说,因此被贬往南方荒远之地八千里。这难道是对自身有利、对道义有利吗?从这里,可以知道韩吏部的功劳。潮阳的水潭中鳄鱼为害,潮州人以此为患。韩吏部到任后,投下文章驱逐它们,一夜之间鳄鱼全都离去。鳄鱼性情暴戾而无知,尚且受到他的教化而离去。假如韩吏部能够站在朝廷高位,辅佐君主,施行他的道来教化天下那些暴戾无知的东西,难道还会有像鳄鱼这样的存在吗?一定没有。鳄鱼尚且可以教化,何况人呢?从这里,可以知道韩吏部的道。有人说:史臣认为排斥佛、老之教对大道来说还不够重大,却不知道如果不使大道尊大,又该怎么办?从这里,可以知道韩吏部的尊严。又有人说:《讳辨》并不只是为李贺而作,而是针对当时的风气有所激发。凡是人懈怠于尽孝,却急于避讳,实在没有可取之处。从这里,可以知道韩吏部的孝心。又有人说:鲧对百姓没有恩德,尚且在晋国留下灵验;柳宗元对百姓有恩德,难道在罗池就没有灵验吗?韩吏部为他作碑,有什么不可以?从这里,可以知道韩吏部做得对。又有人说:《平蔡碑》并不是写得不好,只因相信一个妇人的话就把它磨去,哪里知道真实记录不会同《平蔡碑》一样呢?从这里,可以知道韩吏部受到了诬陷。这样,韩吏部受到的诬陷因刘防而得到昭雪,韩吏部的道也因刘防而得到阐明。刘防也可以称为正直端方之士。天圣四年秋,诏令各郡国荐举进士。当时已故谏议大夫滕公涉镇守青州,认为刘防能够阐明韩吏部的道,特意把他列为首名荐送。刘防年轻时便学习古文,专心于圣人之道;性情偏僻质朴,以孤高自守,常住在深山之中,有时一年才下山一次,从未到权贵豪门拜访。此前两次被青州荐送,因此名声没有提高。这次被列为首荐,青州人都非常愤怒。滕公这样做,是因为滕公不了解人。有人说刘防有把丹砂化为黄金的法术,滕公想得到这种术法,所以特意把他列为首荐。又有人认为刘防依仗当权者的力量,所以获得首荐;滕公于是遭到这样的诽谤。唉,这已经过去八九年了。昨天我整理散乱的书籍,得到刘防的《韩吏部传论》,读了它,知道韩吏部的大道,知道刘防的名声并非凭空得到,也知道滕公曾受诽谤。唉,韩吏部的道,过了二三百年才由刘防为他伸张;刘防的名声,过了二三十年才由滕公为他显扬;滕公的诽谤,过了八九年才由石介为他辨明。所以写下《辨谤》。《忠辨》(澹庵)
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曹刿曰:“忠之属也。”古之言忠者多矣,未有以情为忠者。余尝事斯语矣。曽子曰:“自吾母而不用吾情,则何所用其情哉?”语曰:“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大哉情乎!君臣父子兄弟朋友,无所不用其情。情苟至焉,不欺于君,不欺于亲,不欺于兄弟,不欺于朋友。一有不情,而欺罔无所不至矣,遂至欺其君亲,欺其兄弟朋友。夫欺为不忠,则不欺者为忠矣。非必如龙逢、比干杀身然后为忠,非必如扣阍、排闼、伏蒲、折槛、血湔御衣、血污车轮、血流殿阶然后为忠。使必如是而后为忠,其间容有不情而为之,如隠刺之乱,数进忠防者,非至诚爱君忧国者也。古之君子,在庙堂之上则忧其民,出一言而泽被天下,情乎?爱民者也。处江海之逺而忧其君,出一言而中时病,情乎?爱君者也。杜子美﨑岖江湖,其身不能一日岩廊之上,拾遗补阙未之闻也,徒以片言半辞有闵时忧国之心,史臣正色称之曰:“情不忘君。”世推其忠,余然后废巻而叹,知发乎情者之为忠,而不情者之非忠也。石鼓辩【欧公】韩退之《石鼔歌》云【周纲陵迟,四海沸,宣王愤起挥天戈,大开明堂受朝贺,诸侯劒佩鸣相磨,搜于岐阳,骋雄俊,万里禽兽皆遮罗,防功勒成告万世,凿石作鼓堕嵯峨」云云】石鼓文在岐阳,初不见称于前世,至唐人始盛称之。而韦应物以为文王之鼓,至宣王刻诗尔。韩退之直以为宣王之鼓,在今凤翔孔子庙中,鼓有十,先时散弃于野,郑余庆置于庙,而亡其一。皇祐四年,向传师求于民间得之,十鼓乃足。其文可见者四百六十五,磨灭不可识者过半。余所集録,文之古者莫先于此。然其可疑者三四:今世所有汉桓、灵时碑,往往尚见,在其距今未及千嵗,大书深刻而磨灭者十犹八九。此鼓按太史公年表,自宣王共和元年至今嘉祐八年,实千有九百一十四年。鼓文细而刻浅,理岂得存?此其可疑者一也。其字古而有法,其言与雅颂同文,而诗书所传之外,三代文章真迹在者惟此而已。然自汉以来,博古好竒之士皆畧而不道,此其可疑者二也。隋氏藏书最多,其志所録秦始皇刻石、婆罗门外国书皆有,而独无石鼓文遗。近録逺不宜如此,此其可疑者三也。前世传记所载古逺竒怪之事,类多虚诞而难信,况传记不载,不知韦、韩二君何据而知为文、宣之鼓也?隋、唐古今书籍粗备,岂当时犹有所见而今不见之邪?然退之好古不妄者,余姑取以为信尔。至于字画,亦非史籕不能作也。怪竹辩【欧公】谓竹为有知乎?不宜生于庑下;谓为无知乎?乃能避槛而曲全其生。其果有知乎?则有知莫如人人者,万物之最灵也。其不知于物者多矣,至有不自知其一身者,如骈拇、枝指、悬疣、附赘,皆莫知其所以然也。以人之灵而不自知其一身,使竹虽有知,必不能自知其曲直之所以然也。竹果无知乎?则无知莫如枯草、死骨,所谓蓍▯者是也。自古以来,大圣大智之人有所不知者,必问于蓍▯而取决,是则枯草死骨之有知,反过于圣智之人所知逺矣。以枯草死骨之如此,则安知竹之不有知也?遂以蓍▯之神智而谓百物皆有知,则其他草木瓦石叩之乂顽然,皆无所知。然则竹未必不无知也。由是言之,谓竹为有知不可,谓为无知亦不可,谓其有知无知皆不可知,然后可。万物生于天地之间,其理不可以一防。谓有心然后有知乎?则蚓无心;谓凡动物皆有知乎?则水亦动物也。人、兽生而有知,死则无知矣;蓍▯生而无知,死然后有知也。是皆不可穷诘,故圣人治其可知者,置其不可知者,是之谓大中之道。
古文集成巻六十六
译大大小小的诉讼,即使不能一一明察,也一定要按照实情处理。曹刿说:“这是尽忠的一类。”古人谈论忠诚的很多,却没有人把按照实情作为忠诚。我曾经认真体会过这句话。曾子说:“如果连我的母亲都不采用我的真情,那我的真情还可以用在哪里呢?”古语说:“上位者喜好诚信,百姓就没有谁敢不按实情办事。”真情是多么伟大啊!君臣、父子、兄弟、朋友之间,没有什么地方不应当用真情。如果真情达到极点,就不会欺骗君主,不会欺骗父母,不会欺骗兄弟,也不会欺骗朋友。一旦没有真情,欺骗蒙蔽就会无所不至,最终甚至欺骗君主父母、欺骗兄弟朋友。欺骗就是不忠,那么不欺骗就是忠诚。不一定非要像龙逢、比干那样舍身赴死才算忠;也不一定非要像扣击宫门、推开宫门、伏在蒲席上进谏、折断栏槛、鲜血溅到御衣上、染污车轮、流满殿阶之后才算忠。假如一定要这样才算忠,中间也可能有并非出于真情而这样做的;像隐刺之乱中,多次进献忠言规劝的人,就不是出于至诚爱君忧国。古代君子在朝廷上就忧虑百姓,发出一句话,恩泽便遍及天下,这是真情吗?是爱护百姓的人。身处江海边远之地却忧虑君主,发出一句话就切中当时的弊病,这是真情吗?是爱护君主的人。杜子美困顿辗转于江湖之间,他的身体一天也不能处在朝廷之上,拾遗补阙的职分更无从谈起;只是凭片言半语表达忧虑时世、忧念国家的心情,史官正色称道他说:“真情从未忘记君主。”世人都推重他的忠诚,我于是放下书卷叹息,知道发自真情就是忠诚,而没有真情便不是忠诚。《石鼓辨》(欧公) 韩退之《石鼓歌》说【周朝纲纪衰败,四海沸腾,宣王愤然起身挥动天戈,大开明堂接受诸侯朝贺;诸侯的剑佩相互碰鸣。宣王在岐阳搜猎,驰骋雄俊,万里之内的禽兽都被罗网遮拦;防御功业刻成,用来告示万世,于是凿石制成石鼓,坠落在高峻的山崖之间】等等。石鼓文在岐阳,起初不被前代称道,到唐代才开始受到重视。韦应物认为这是文王的鼓,只是到了宣王时才刻上诗文。韩退之则径直认为是宣王的鼓。如今它们在凤翔孔子庙中,共有十面;早先散弃在野外,郑余庆把它们安置到庙中,却丢失了一面。皇祐四年,向传师从民间寻得那一面,十面石鼓才齐全。能够辨认的文字有四百六十五字,磨灭而无法识别的超过一半。我所搜集记录的文字,以古老程度而言没有比它更早的。然而有三四点值得怀疑:如今世上仍常能见到汉桓帝、灵帝时的碑刻,距离今天还不到一千年,文字写得很大、刻得很深,却十之八九已经磨灭。这些石鼓按太史公《年表》计算,从宣王共和元年到今天嘉祐八年,实在已有一千九百一十四年。鼓文细小而刻痕浅,按理哪里能够保存下来?这是第一处可疑。石鼓文字古老而有法度,语言同《雅》《颂》相同;除《诗经》《尚书》所传之外,三代文章的真迹保存下来的只有它了。然而自汉代以来,博学好奇的人都略过它而不谈,这是第二处可疑。隋朝收藏的书籍最多,《隋书·经籍志》所记录的秦始皇刻石、婆罗门外国书都有,却独独没有遗留下石鼓文。近代的记录反而不如远古,按理不应如此,这是第三处可疑。前代传记所记载的古远奇怪之事,大多虚妄荒诞而难以相信,何况传记根本没有记载,不知道韦应物、韩愈二位先生凭什么知道它是文王、宣王的鼓呢?隋、唐时期古今书籍大体完备,难道当时还有所见而今天反倒看不见了吗?然而韩退之喜好古物而不妄言,我姑且采纳他的说法作为可信。至于文字形体,也不是史籀不能写出的。《怪竹辨》(欧公) 说竹子有知觉吗?它不应当生长在屋檐下,却能避开栏槛而弯曲着保全生命;说它没有知觉吗?它竟然能够这样。它究竟有知觉吗?那么有知觉的东西没有比人更多的了,人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可是人对于外物不知道的事情很多,甚至有不知道自己身体某些部分的,如骈拇、枝指、悬疣、附赘,都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这样。以人的灵性尚且不知道自身,假使竹子有知觉,也一定不能知道自己为什么弯曲或挺直。竹子果真没有知觉吗?那么没有知觉的东西没有比枯草、死骨更多的了,所谓蓍草、龟甲就是这样。自古以来,大圣大智的人有不知道的事情,一定要向蓍草、龟甲询问并取决;这样说来,枯草死骨的知觉,反而远远超过圣智之人的知识了。既然枯草死骨尚且如此,又怎么知道竹子不可能有知觉呢?如果因此把蓍草、龟甲的神奇智慧推而广之,认为万物都有知觉,那么其他草木瓦石,敲击它们时又都顽然无知。如此看来,竹子也未必没有知觉。由此说来,说竹子有知觉不可以,说它没有知觉也不可以;说它有知觉还是没有知觉,都不能确定,这样才可以。万物生长在天地之间,它们的道理不能用一个标准概括。难道必须有心才有知觉吗?这样蚯蚓就没有心;如果说凡是动物都有知觉,那么水也是动物。人和兽出生就有知觉,死后就没有知觉;蓍草和龟甲出生时没有知觉,死后才有知觉。这些事情都无法穷尽追问,所以圣人治理那些可以知道的事,搁置那些不可知道的事,这就叫大中之道。《古文集成》卷六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六十七宋王霆震编前壬集六辩皇极辩【晦庵】洛书九数,而五居中。洪范九畴,而皇极居五。故自孔安国训皇极为大中,而后之诸儒莫有以为非者。予尝考之,皇者君之称也,极者至极之义,标准之名,常在物之中央,而四外望之以取正焉者也。故以极为在中之至则可,而直谓极为中则不可。若北辰之为天极,屋栋之为屋极,其义皆然。而周礼所谓民极者,于皇极之义为尤近。观今之説者,既误于此,而并失于彼,是以其説展转迷谬,而终不能以自明也。即如旧説,姑亦无问其他,但于洪范之文,易皇以大,易极以中而读之,则所谓惟大作中,大则受之之属为何等语乎?故予切独以为,皇者君也,极者至极之标准也。人君以一身立乎天下之中,而能修其身以为天下至极之标准,则天下之事固莫不协于此而得其本然之正,天下之人亦莫不观于此而得其固有之善焉。所谓皇极者也。是其见于经者,位置法象,盖皆本于洛书之文。其得名则与夫天极、屋极、民极者,皆取居中而取极之义,初非指中为极也。则又安得而训之哉?「曰皇建其有极者,言人君以其一身而立皇极之标准于天下也。」「曰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者,言人君能建其极,而于五行焉得其性,于五亊焉得其理,则固五福之所聚,而又推以化民,则是布此福而与民也。」「曰惟时厥庶民于汝极,锡汝保极者,言民视君以为至极之准而从其化,则是以此福还锡其君,而使之长为天下之标准也。」「曰凡厥庶民,无有淫朋,人无有比徳,惟皇作极者,言民之所以能若此者,皆君之德有以为至极之标准也。」「曰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之,不协于极,不罹于咎,皇则受之者,言君既立极于上,而民之从化或有迟速深浅之不同,则其有谋为操守者固当念之而不忘,其不能尽从而未底于大戾者,亦当受之而不拒也。」曰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时人斯其惟皇之极者,言人有能革面而以好德自名,虽未必出中心之实,亦当教以修身求福之道,则是人者亦得以君为极而勉其实也。」曰:「无虐茕独,而畏髙明。人之有能有为,使羞其行而邦其昌者,言君之于民,不当问其贵贱强弱,而欲其有以进德,故其有不能者,必皆使之勉进其行,而后国可赖以兴也。」曰:「凡厥正人,既富方谷,汝不能使好于而家,时人斯其辜于其无好德,汝虽锡之福,其作汝用咎者,言欲正人者,必先有以富之,而后纳之于善,若不能使之有所顾于其家,则此人必将陷于不义,而不复更有好德之心矣。至此而后始欲告之以修身求福之説,则已缓不及事,而其起而报汝,惟有恶而无善矣。盖人之气禀不同,有不可以一律齐者,是以圣人立极于上者,至严至密,而所以接引于下者,至寛至广,虽彼之所以趋于此者,迟速真伪,才德髙下,有万不同,而吾之所以应于彼者,矜怜抚奄,恳恻周尽,未尝不一也。」曰:「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防其有极,归其有极者,言民皆不溺于已之私,以从夫上之化,而归防于至极之标准也。析而言之,则偏陂好恶,以其生于心者言也;偏党反侧,以其见于事者言之也。遵义遵道遵路,方防其极也;荡荡平平正直者,则已归于极矣。」曰:「皇极之敷言,是彛是训,于帝其训者,言人君以身为表,而布命于天下,则其所以为常为教者,一皆循天之理,而不异乎上帝之降衷也。」曰:「凡厥庶民,极之敷言,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者,言民于君之所命,能视以为教,而谨行之,则是能不自絶逺,而有以亲被其道德之光华也。」曰:「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者,言能建其有极。」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六十七。宋王霆震编。前壬集六。辨 《皇极辨》(晦庵) 《洛书》有九个数字,五居于中央。《洪范》有九类大法,皇极居于第五。所以自从孔安国把“皇极”解释为“大中”以后,后世诸儒没有人认为不对。我曾经考察过,“皇”是君主的称号;“极”是至极的意义,是标准的名称,常常位于事物中央,而四方都以它为准。所以,把“极”解释为处在中央的至高标准可以,直接说“极”就是“中”却不可以。比如北辰是天的极点,屋脊是房屋的极点,意义都是如此。《周礼》所说的“民极”,与皇极的意义尤其接近。考察如今的说法,既在这里误解,又在那里失误,因此说法辗转迷乱错误,最终不能自明。即使依照旧说,暂且不问其他,只把《洪范》中的“皇”改成“大”、把“极”改成“中”来读,那么“惟大作中”“大则受之”之类究竟是什么话呢?所以我确实认为:“皇”就是君主,“极”就是至高的标准。君主以一身立于天下中央,又能够修养自身,成为天下至高的标准,那么天下的事情自然没有不与此相合、取得本来正确状态的;天下的人也没有不以此为准、得到自己固有善性的。这就是所谓皇极。它见于经书,其中的位置、法则和象征,大概都本于《洛书》的文字。它得名与天极、屋极、民极相同,都是取居于中央而成为极点的意义,起初并不是把“中”指作“极”。那么又怎么能解释它呢?回答说:“皇建其有极”,意思是君主以自身在天下建立皇极的标准。“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意思是君主能够建立这个标准,在五行上得到各自的本性,在五事上得到各自的道理,于是五福自然聚集,又把它推行来教化百姓,就是把这些福泽布施给百姓。“惟时厥庶民于汝极,锡汝保极”,意思是百姓把君主看作至高标准而接受他的教化,于是把这些福反过来赐给君主,使君主长久成为天下的标准。“凡厥庶民,无有淫朋,人无有比德,惟皇作极”,意思是百姓之所以能够这样,都是因为君主的德行足以成为至高标准。“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之,不协于极,不罹于咎,皇则受之”,意思是君主既已在上建立标准,而百姓接受教化有迟有速、有深有浅,那么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的人固然应当记挂而不忘;那些不能完全遵从、却没有达到严重过错的人,也应当接受而不拒绝。” 又说:“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意思是有人改变面貌,自称喜爱德行,即使未必出于内心真实,也应当教导他修身求福的方法;这样的人也能够把君主当作标准,勉励自己使名实相符。又说:“无虐茕独,而畏高明。”意思是君主对百姓,不应追问贵贱强弱,而应希望他们能够进德;所以对于不能进德的人,也一定要使他们勉励自己的行为,然后国家才可以依赖他们而兴盛。又说:“凡厥正人,既富方谷,汝不能使好于而家,时人斯其辜于其无好德,汝虽锡之福,其作汝用咎者。”意思是想使人成为正人,必须先使他富足,然后把他引入善道;如果不能使他对自己的家庭有所顾念,这个人一定会陷入不义,不再有喜好德行的心。到了这时才想告诉他修身求福的道理,已经迟了,来不及挽救事情;他起来报复你时,只会有恶而没有善。人的气禀各不相同,不能用同一个标准整齐划一,所以圣人在上建立标准,极其严厉而周密;用来接引下民的方法,却极其宽厚而广大。即使他们趋向这个标准有迟有速、是真是伪,才德有高有低,千差万别,而我们回应他们时,怜悯、抚恤、教导和保护,恳切周全,却从来没有不一样。又说:“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防止自己有极端,归依于至极标准,意思是百姓都不沉溺于自己的私欲,而接受上面的教化,归向至高标准。分别说来,“偏陂、好恶”是从内心产生的情况来说;“偏党、反侧”是从表现在事情上的情况来说。“遵义、遵道、遵路”,是正在防止偏离标准;“荡荡、平平、正直”,就是已经归于标准。又说:“皇极之敷言,是彝是训,于帝其训。”意思是君主以自身作为表率,把命令布告天下,那么他所制定的常道和教训,全都遵循上天的道理,与上帝降下的善性没有不同。又说:“凡厥庶民,极之敷言,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意思是百姓对于君主所发布的命令,能够把它看作教训而谨慎实行,这就是不自行隔绝疏远,而能够亲近并蒙受君主道德的光辉。又说:“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者,言能建其有极。”
所以有作民父母而为天下之王也。不然则有其位无其德,不足以建立标准,子育元元而履天下之极尊矣。天之所以锡禹,箕子之所以告武王者,其大指盖如此。虽其奥雅深微,或非浅闻所能窥测,然尝试以是读之,则亦坦然明白而无一字之可疑者。但先儒昧于训义之实,且未尝讲于人君修身立道之本,既误以皇极为大中,又见其辞多为含洪寛大之意,因复误认以为所谓中者不过如此。殊不知居中之中,既与无过不及之不同,而无过不及之中,乃义理精微之极,有不可以毫厘差者,又非含糊苟且不分善恶之名也。今以误认之中为误认之极,不谨乎至严至密之体,而务为至寛至广之量,则汉元帝之优游,唐代宗之姑息,皆是物也。彼其是非杂揉,贤不肖混淆,方且昏乱陵夷之不暇,尚何敛福锡民之可望哉?吾意如此,而或者疑之,以为经言无偏无陂,无作好恶,则所谓极者,岂不实有取乎得中之义,而所谓中者,岂不真为无所去就憎爱之意乎?吾应之曰:无偏无陂者,不以私意而有所去就尔。然曰遵王之义,则其去恶而从善,未尝不力也。无作好恶者,不以私而自为憎爱尔。然曰遵王之道,遵王之路者,则其好善而恶恶,固未尝不明也。是岂但有包容漫无分别之谓?又况经文所谓王义、王道、王路者,乃为皇建有极之体,而所谓无所偏陂反侧者,自为民归有极之事,其文义亦自不同也。邪必若子言,吾恐天之所以锡禹,箕子之所以告武王者,上则流于老荘依阿无心之説,下则溺于乡原同流合污之见,虽欲深体而力行之,是乃所以幸小人而病君子,亦将何以立大本而序彛伦哉?作皇极辩。或问【附】或曰:“皇极之为至极,何也?”予应之曰:“人君中天下而立,四方面内,而观仰之者至此,辐凑于此,而皆极焉。自东而望者,不能过此而西也;自西而望者,不能逾此而东也。以孝言之,则天下之孝至此,无以加;以弟言之,则天下之弟至此,而无少过。此人君之位之徳所以为天下之至极,而皇极所以得名之本意也。故曰:‘惟聪明睿智,首出庶物,如所谓天下一人而已者,然后有以履之而不疚。’岂曰含容寛裕一徳之偏,而足以当之哉?”客曰:“唯唯。”因复记于此,以发前之未尽。皇极辩后【晦庵】庄子曰:「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縁督以为经【庄子养生主篇云云】督旧以为中【上文縁督以为经注李云縁顺也督中也经常也】盖人身有督脉,循脊之中,贯彻上下【见医书】故衣背当中之缝,亦谓之督【见礼记深衣篇注云】皆中意也。老庄之学,不论义理之当否,而但欲依阿于其间,以为全身避患之计,正程子所谓「闪奸打讹」者也。故其意以为:为善而近名者,为善之过;为恶而近刑者,亦为恶之过也。唯能不大为善,不大为恶,而但循中以为常,则可以全身而尽年矣。然其「为善无近名」者,语或似是而实不然。盖圣贤之道,但教人以力于为善之实,初不教人以求名者,自非为已之学,盖不足道。若畏名之累已而不敢尽其为学之力,则其为心亦已不公,而稍入于恶矣。至谓「为恶无近刑」,则尤悖理。夫君子之恶恶,如恶恶臭,非有所畏而不为也。今乃择其不至于犯刑者而窃为之,至于刑祸之所在,巧其途以避之,而不敢犯,此其计私而害理,又有甚焉。乃欲以其依违苟且之两间为中之所在而循之,其无忌惮益甚矣。客尝有语予者曰:「昔人以诚为入道之要,恐非易行,不若以中易诚,则人皆可行而无难也。」予应之曰:「诚而中者,君子之中庸;不诚而中,则小人之无忌惮耳。」今世俗苟偷恣睢之论,盖多类此,不可不深察也。或曰:「然则庄子之意,得无与子莫之执中者类邪?」曰:「不然,子莫执中,但无权耳。盖犹择于义意而误执此一定之中也。」老庄之意,则不论义理,专计利害,又非子莫之比矣。盖迹其本心,实无以异世俗乡原之所见,而其揣摩精巧,校计深切,则又非世俗乡原之所及,乃贼德之尤者。所以清谈盛而晋俗衰,盖其势有所必至,而王通犹以为非老庄之罪,则吾不能识其何説也。既作《皇极辩》,因感此意有相似。者,谩笔之于其后云。声律辩【晦庵】
译所以天子能够成为百姓的父母、天下的君王,是因为能够建立皇极。否则只是有君位而没有君德,不足以建立标准、像父亲养育百姓那样养育万民,也不能处在天下最尊贵的位置。上天赐给禹的道理、箕子告诉武王的道理,大旨大概就是这样。虽然其中奥妙高雅而深微,也许不是见闻浅陋的人所能窥测;但试着依此来读它,也就坦然明白,没有一个字值得怀疑。只是先儒不明白训释的真实意义,又未曾讲求君主修身立道的根本,既误把皇极解释为大中,又见经文多有含容洪大、宽厚广大之意,于是再误认所谓“中”不过如此。却不知道,居于中央的“中”,本来就不同于无过无不及的“中”;而无过无不及的中,是义理精微的极致,丝毫不能差错,也不是含糊苟且、不分善恶的名称。如今把错误理解的“中”当作错误理解的“极”,不谨守极其严密的本体,却只追求极其宽泛的气量,那么汉元帝的优游、唐代宗的姑息,都属于这一类。他们是非混杂,贤者和不肖者混淆,正忙于昏乱衰败尚且来不及,哪里还可以希望他们聚集福泽、赐予百姓呢?我的看法如此,有人却怀疑,认为经文说“无偏无陂,无作好恶”,那么所谓“极”难道不是确实取有得中的意义吗?所谓“中”难道不正是没有取舍、憎爱之意吗?我回答说:“无偏无陂”,只是说不凭私意而有所取舍罢了。但经文说“遵王之义”,那么去除恶而遵从善,未尝不是极力实行。“无作好恶”,是不凭私意而自行憎爱罢了。但经文说“遵王之道,遵王之路”,那么喜好善而厌恶恶,固然未尝不清楚。这难道只是包容一切、漫无分别的意思吗?何况经文所说的王义、王道、王路,是皇极建立之后的本体;所谓没有偏陂、偏党、反侧,则是百姓归于皇极的事情,文义本来就不同。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我恐怕上天赐给禹的道理、箕子告诉武王的道理,对上会流于老子、庄子那种依阿随顺、无所作为的说法,对下会沉溺于乡愿那种同流合污的见解;即使想要深入体会并努力实行,反而会使小人得便、使君子受害,又将凭什么建立根本、整顿伦理秩序呢?”于是写下《皇极辨》。有人问【附】有人问:“皇极作为至高的准则,为什么这样说呢?”我回答:“君主居于天下中央而建立统治,四方都面向内朝拜他,而仰望、汇聚到这里的,便都以此为极限。从东方来眺望的,不能越过这里再向西;从西方来眺望的,不能越过这里再向东。拿孝来说,天下的孝行达到这里,就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了;拿悌来说,天下的悌行达到这里,也没有丝毫超过的。这就是君主之位和德行之所以成为天下至极,而‘皇极’由此得名的本意。所以说:‘只有聪明睿智、出类拔萃、居于众人之首的人,正如所说的天下只有一人,才有资格实行皇极而无愧。’难道只凭包容宽厚这一方面的德行,就足以承担皇极吗?”客人说:“是,是。”于是又把这些记在这里,用来补充前面没有说尽的意思。《皇极辨》后记【晦庵】庄子说:“行善却不接近名声,作恶却不接近刑罚,顺着督脉把它作为常道【《庄子·养生主》如此说】。督,旧注解释为中【上文‘缘督以为经’的注释中,李颐说:缘是顺,督是中,经是常】。大概人的身体有督脉,沿着脊柱正中运行,贯通上下【见医书】;所以衣服背部正中的缝,也叫作督【见《礼记·深衣》篇注】,都是取‘中’的意思。老庄之学不讨论义理是否恰当,只想依附于中间地带,把它作为保全自身、躲避祸患的办法,正是程子所说的‘闪奸打讹’。所以它的意思是:行善而接近名声,是行善过了头;作恶而接近刑罚,也是作恶过了头。只要不大行善,也不大作恶,只是遵循中道作为常规,就可以保全身体、终享天年。然而‘行善不要接近名声’这句话,表面上似乎正确,实际上却不是这样。圣贤之道只是教人努力做真实的善事,起初并不教人追求名声;如果不是为己之学,这种说法本来就不值得谈。假如因为害怕名声给自己带来牵累,便不敢尽力求学,那么这种用心也已经不公正,稍稍进入恶的一边了。至于说‘作恶不要接近刑罚’,那就更加违背道理。君子憎恶恶行,如同憎恶恶臭,并不是因为有所畏惧才不去做恶。” 如今却专挑那些不至于触犯刑罚的坏事,暗中去做;至于刑罚祸患所在的地方,就巧妙地寻找途径来躲避,不敢真正触犯。这种做法既出于私心又伤害义理,比前者更加严重。还想把这种模棱两可、苟且偷安的两端之间当作‘中’之所在而遵循它,那么无所顾忌就更加厉害了。客人曾经对我说:“古人把诚看作入道的关键,我恐怕难以实行;不如用中来代替诚,这样人人都可以实行,也没有困难。”我回答:“诚而合乎中,是君子的中庸;不诚而只讲中,就是小人的无所顾忌。”当今世俗中苟且偷安、放纵任性的言论,大多类似这样,不可不深入考察。有人说:“那么,庄子的意思,莫非与子莫所执守的中道相类似吗?”我说:“不是这样。子莫执守中道,只是没有权变罢了。他还是有所选择地依据义理,只是错误地执守了这个固定的中道。老庄的意思则不论义理,只专门计算利害,更不能与子莫相比。考察它的本心,实际上与世俗乡愿的见解没有不同;只是它揣摩得精巧,计算得深切,又不是世俗乡愿所能比的,因此是最严重的败坏道德者。这就是清谈盛行而晋代风俗衰败的原因,大概这种趋势是必然会达到的;可是王通还认为这不是老庄的罪过,那我就不知道他依据的是什么说法了。” 写完《皇极辨》后,因而感到这种意思与上面所说的有些相似,便随手把它写在后面。《声律辨》【晦庵】
五声之序,宫最大而沈浊,羽最细而轻清。商之大次宫,徴之细次羽,而角居四者之中焉。然世之论中声者,不以角而以宫,何也?曰:凡声阳也,自下而上,未及其半,则属于隂而未畅,故不可用。上而及半,然后属于阳而始和,故即其始而用之以为宫。因其每变而益上,则为商、为角、为变徴、为徴、为羽、为变宫,而皆以为宫之用焉。是以宫之一声,在五行为土,在五常为信,在五事为思。盖以其正当众声和与未和、用与未用、隂阳际防之中,所以为盛。若角则虽当五声之中,而非众声之防。且以七均论之,又有变徴以居焉,亦非五声之取正也。然自其声之始和者推而上之,亦至于变宫而止耳。自是以上,则又过乎轻清,而不可以为宫。于是就其两间而细分之,则其别又十有二。以其最大而沈浊者为黄钟,以其极细而轻清者为应钟。及其旋相为宫,而上下相生,以尽五声二变之用,则宫声常不越乎十二之中,而四声者或时出于其外,以取诸律半声之管,然后七均备而一调成也。黄钟之与余律,其所以为贵贱者亦然。若诸半声以上,则又过乎轻清之甚,而不可以为乐矣。盖黄钟之宫,始之始、中之中也。十律之宫,始之次而中少过也。应钟之宫,始之终而中已尽也。诸律半声,过乎轻清,始之外而中之上也。半声之外,过乎轻清之甚,则又外之外、上之上,而不可为乐者也【正如子时初四刻属前日,正四刻属后日,其两日之间,即所谓始之始、中之中也。然则声自属隂以下,亦当黙有十二正变半律之地,以为中声之前叚,如子初四刻之为者,但无声气之可纪耳】由是论之,则审音之难,不在于声,而在于律;不在于宫,而在于黄钟。盖不以十二律节之,则无以着夫五声之实;不得黄钟之正,则十一律者,又无所受以为本律之宫也。今有极论。宫声之妙,而无曰黄钟云者,则恐其于声音法制之间犹有所未尽也。夫以声音法制之粗,而犹有未尽,则虽有黄帝、大舜之君,伶伦、后防之佐,亦如之何?徒手而可以议大乐之和哉!又有为宫当配仁之説者,恐亦非是。迹其所以,盖以仁当四德之元,而有包四者之义耳。夫仁,木行而角声者也。以之配宫,则仁既不安,而信亦失据。然以为可包四者,则不害其有是理也。夫五行之序,木为之始,水为之终,而土为之中。以河图洛书之数言之,则水一,木三,而土五,皆阳之生数而不可易者也。故得以更迭为主,而为五行之纲。以德言之,则木为发生之性,水为贞静之体,而土又包育之母也。故木之包五行也,以其流通贯彻而无不在也;水之包五行也,以其归根反本而藏于此也。若夫土,则水火之所寄,金木之所资,居中而应四方,一体而载万物者也。故孔子賛干之四德,而以贞元举其终始;孟子论人之四端,而不敢以信者列序于其间。盖以为无适而非此也。是则宫之统五声,仁之包五常,盖有并行而不悖者矣。何必夺彼以予此,然后快于其心哉!文辩【艮斋】礼始于太一,文亦始于太一。混沌凿矣,文无不在于天,得文之髙;于地,得文之厚;于日月星辰,得文之光辉发越;于风雷雨露霜雪,得文之鼓舞震曜润泽严威;于山岳,得文之▯崒峥嵘;于江河淮济大海,得文之源深流长,千变万态,不主故常,而卒有所归;于鬼神,得文之幽;于草木花实,得文之微;于金石,得文之坚;于鸟兽虫鱼,得文之飞动俦匹;于都邑城池屋庐冠屦衣裳车舆旂旗百尔器械,得文之方圆曲直,巧而且法。其在人也,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得文之顺;于升降揖逊献酬,得文之和;于贺庆福祥,得文之喜;于干戈兵戎,得文之怒;于富贵利达,得文之显;于贫贱困穷幽忧无聊,得文之抑;于庄钦端肃,得文之正。是其文也,而其实也,道也,徳也,忠信也,孝弟也,仁义礼智也耳。所聴,目所视,手所执,足所履,无非文也。
译五声的次序中,宫声最大而深沉浑浊,羽声最细而轻快清亮。商声的高低次于宫声,徵声的高低次于羽声,而角声处在四者中间。然而世人谈论中声,不以角声为准而以宫声为准,这是为什么?回答说:凡是声音都属阳,从低处向高处上升,还没有达到中间时,属于阴而未能舒展,所以不能采用;上升到中间以后,才属于阳而开始和谐,因此就在它开始和谐的地方取用,作为宫声。随着每次变化而更加上升,便成为商、角、变徵、徵、羽、变宫,都可以作为宫声的变化。因此宫声这一声,在五行中属土,在五常中属信,在五事中属思。大概因为它正处于众声和谐与未和谐、可用与未用、阴阳交界的中间,所以最为盛大。角声虽然处于五声中间,却不在众声交界之处;而且按照七均来说,其中还包括变徵,也不是五声中取正的位置。不过,从声音开始和谐的地方向上推,也只能到变宫为止。再往上便过于轻清,不能作为宫声。于是就在这两者之间细分,区别又有十二种。把最大而深沉浑浊的定为黄钟,把最细而轻快清亮的定为应钟。等到各律轮流作为宫声,彼此上下相生,以发挥五声二变的全部作用时,宫声通常不超出十二律的范围,而另外四声有时出现在范围之外,要从各律半声的管中取得,这样七均才完备,一调才形成。黄钟与其余各律之所以有贵贱之分,也是这个道理。至于各种半声以上的声音,又过于轻清,便不能用于音乐了。大概黄钟之宫,是开始的开始、中间的中间;十律之宫,是开始的次位,而中间稍有超出;应钟之宫,是开始的末位,而中间已经用尽;各律的半声,超过轻清的范围,是开始之外、中间之上;半声之外,轻清过甚,便是开始之外的之外、中间之上的上面,更不能用于音乐了【正如子时初四刻属于前一日,正四刻属于后一日,两个日子之间,正是所谓开始的开始、中间的中间。然而,声音自属于阴以下,也应当默默存在十二个正律、变律、半律的位置,作为中声以前的一段,就像子时初四刻那样,只是没有声气可以记录罢了】由此看来,审辨声音的困难不在声音本身,而在律;不在宫声,而在黄钟。因为不以十二律来节制,就无法显明五声的实际情况;如果不能得到黄钟的正确位置,那么其余十一律也就没有依据来作为本律的宫声。如今有人极力谈论宫声的奥妙,却不说黄钟,恐怕在声音和法制之间仍有未尽之处。声音和法制这样粗略的方面尚且有未尽之处,那么即使有黄帝、大舜这样的君主,有伶伦、后夔这样的辅佐,又能怎么办呢?难道可以徒手讨论大乐的和谐吗?又有一种说法认为宫声应当配仁,恐怕也不对。推究其中原因,大概是因为仁在四德中居于元始,具有包容其他三者的意义。仁属于木行,声为角声;把它配给宫声,仁既不得其位,信也失去依据。然而,如果认为仁可以包容四德,那么这种道理并没有害处。五行的次序,木是开始,水是终结,土处在中间。按《河图》《洛书》的数来说,水为一,木为三,土为五,都是阳的生数,是不可改变的。因此它们可以轮流作为主宰,成为五行的纲领。从德性来说,木是生发的性质,水是贞静的本体,土又是包容养育万物的母体。所以木包容五行,是因为它流通贯穿,无处不在;水包容五行,是因为万物归根返本,收藏于水。” 至于土,是水火所寄托、金木所凭借的东西,处在中央而应合四方,以一个整体承载万物。所以孔子赞述乾卦的四种德性时,用贞和元来概括其终始;孟子谈论人的四种端绪时,也不敢把信列入次序之中。大概是因为无论在哪里,都没有离开土所代表的中和之德。这样看来,宫声统摄五声,仁包容五常,二者可以并行而不相悖。何必一定要贬低那个而抬高这个,然后才使自己心里痛快呢?《文辨》【艮斋】礼开始于太一,文章也开始于太一。混沌开辟以后,文无处不在:在天,得到文的高远;在地,得到文的厚重;在日月星辰,得到文的光辉发扬;在风雷雨露霜雪,得到文的鼓舞、震动、光耀、润泽和严威;在山岳,得到文的高峻险拔;在江河、淮水、济水和大海,得到文的源远流长、千变万态,不拘泥于固定常规而最终各有所归;在鬼神,得到文的幽深;在草木花果,得到文的细微;在金石,得到文的坚固;在鸟兽虫鱼,得到文的飞动和各自的匹类;在都邑、城池、屋庐、冠履、衣裳、车舆、旌旗以及各种器械,得到文的方圆曲直,既巧妙又合乎法度。落实到人身上,在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得到文的顺理;在升降、揖逊、献酬之间,得到文的和谐;在庆贺、喜庆、福祥之事中,得到文的喜悦;在干戈、兵戎之事中,得到文的愤怒;在富贵、利益、显达之中,得到文的显耀;在贫贱、困穷、幽忧、无聊之中,得到文的抑郁;在庄重、恭敬、端正、严肃之中,得到文的正直。这就是文,同时也是实质、道、德、忠信、孝悌、仁义礼智罢了。耳朵听到的、眼睛看到的、手所拿的、脚所踩的,没有不是文。
耳目手足所及,即理之所在。理之所在,乃文之所在也。理发于外,得于心,成于文,谓之自然。圣人以自然为经,经者,圣人不能不为者也。尧舜禹汤文武周孔皆是也。去圣人日逺,孰不为文,而有所谓自然之重者?人之重之也,莫知其所由。已之见重于人也,亦莫知其所由。重之者不必在于当时,尤在于后世。此所以见其自然也。孟荀扬韩,其自然之重欤?四氏之文,亦有议其非者矣,亦有自为矛盾者矣,终不足以夺众多之重。世固有为四氏之所为,以自附于四氏,而人卒不与者,犹宋襄公之霸,有附之者,有不附之者,而霸卒不成。不若威文得众,而后世犹以为霸也。文未尝无弊也,欲去之,非他也,唯循中则无诡谲夸诞,唯自得则无攘夺刦取,唯髙明则无暗沓鄙浅,唯劲挺则无柔靡芜秽,唯广大则无碎锁丛杂,唯检束则无滥溢弥漫,唯公平则无险怪僻执,唯变通则无局趣拘牵,唯有守则无迁就傅防,唯不惑则无妖冶,侈纵,意得其正,智得其圆,气得其直,神得其全,故能推而纳诸自然。
古文集成巻六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六十八。宋。王霆震。编。前壬集七。原原道朱文公校《昌黎集》补注云【山谷尝曰:文章必谨布置,每见学者多告以原道命意曲折】又云【石守道曰:孔子之易,春秋,自圣人以来未有也。吏部《原道》《原人》《原毁》《行难》《禹问》《佛骨表》《谏臣论》,自诸子以来未有也】西山先生批云【程正公曰:退之晚年为文所得处甚多。学本是修徳,有德然后有言。退之因学文日求其所未至,遂有所得。如云“轲死不得其传”,似此言语,非蹈袭前人,非凿空撰出,必有所见。若无所得,不知言所传者何事。又曰:韩愈亦近世豪杰之士。如《原道》中语言虽有病,然自孟子以后,能将许大见识寻求者,才见此人。又曰:孟子而后,却只有《原道》一篇大意尽近理。又曰:《原道》云“孟氏醇乎醇”,又曰“荀扬择不精,语不详”,若不是见得,岂千余年后便能断得如此分明也。又曰:韩文不可漫观,晚年所见尤髙。朱文公曰:自古罕有人説得端的,惟退之《原道》庶几近之。或问扬子、韩子优劣,曰:各有长处。韩公见得大意已分明,如《原道》不易得也。扬子之学似本于老氏,如“清浄渊黙”之语皆是。韩公纲领正,却无他近老氏底説话。又曰:《原道》中説得仁义道徳极好。问“定名虚位”之説如何?曰:恐未必便如此,然谓如此亦无害。盖此仁也,此义也,固是縂名。此仁之道,仁之德,义之道,义之德,则道徳乃摠名,乃虚位也。须要知他此语为老子説。老氏谓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
译耳目手足所能接触到的地方,就是道理所在的地方;道理所在的地方,就是文所在的地方。道理发显于外,在内心获得,最后形成文章,称为自然。圣人以自然作为常道;所谓经,就是圣人不得不如此做的东西。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都是这样。距离圣人时代越远,谁不在作文,却有所谓重视自然的呢?人们重视它,却没有人知道为何重视;自己受到人们重视,也没有人知道原因。重视他的人不一定在当时,尤其可能在后世。这就是它显现为自然的原因。孟子、荀子、扬子、韩愈,他们的文章是自然地受到重视的吗?这四人的文章,也有人议论其不是,也有人指出其中自相矛盾,但终究不能夺去众人给予的重视。世上本来有些人做着四人所做的事,想借此把自己依附于四人,而人们最终不认可他们,就像宋襄公称霸,有人依附他,有人不依附他,最终还是没有成就霸业;不如齐桓公、晋文公能够得到众人拥护,所以后世仍认为他们是霸主。文章从来不是没有弊病。想要除去弊病,并没有别的办法:只要遵循中正,就没有诡谲夸诞;只要出于自己的真实体会,就没有攘夺劫取;只要高明,就没有昏暗鄙浅;只要刚劲挺拔,就没有柔弱靡丽、杂乱污秽;只要广大,就没有琐碎杂乱;只要有所检束,就没有泛滥弥漫;只要公平,就没有险怪偏执;只要善于变通,就没有局促拘牵;只要有所守持,就没有迁就附会;只要不受迷惑,就没有妖冶奢纵。这样,心意得到正当,智慧得到圆通,气势得到正直,精神得到完整,所以能够推广开来而归入自然。《古文集成》卷六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六十八。宋代王霆震编。前壬集七。原 《原道》朱文公校订《昌黎集》的补注说【山谷曾说:写文章一定要谨慎安排结构,每次见到求学的人,我常常都把《原道》的立意和曲折告诉他们】又说【石守道说:孔子的《易》和《春秋》,自从有圣人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作品。吏部的《原道》《原人》《原毁》《行难》《禹问》《佛骨表》《谏臣论》,自从诸子以来也从未有过这样的作品】西山先生批注说【程正公说:韩退之晚年写文章,所得的见解很多。学习本来就是修养德行,有了德行以后才有言论。韩退之因为学习写文章,每天探求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于是有所收获。比如他说‘孟轲死后,圣道失传’,这样的言语不是因袭前人,也不是凭空编造出来的,一定是有所见解。如果没有所得,就不知道他所说的‘传’究竟是什么。又说:韩愈也是近世的豪杰人物。《原道》中的言语虽然有毛病,但自孟子以后,能够把如此宏大的见识探求出来的,才见到这样一个人。又说:孟子以后,只有《原道》一篇的大意大体接近义理。又说:《原道》说‘孟氏纯粹而又纯粹’,又说‘荀子、扬雄选择不精,言语不详’,如果不是有所见,难道能在一千多年后把事情判断得这样清楚吗?又说:韩愈的文章不可随意浏览,他晚年的见识尤其高明。朱文公说:自古以来很少有人能把道理说得真正准确,只有韩退之的《原道》差不多接近。有人问扬子与韩子谁优谁劣,回答说:各有长处。韩公已经把大意看得很分明,像《原道》这样的文章实在难得。扬子的学问似乎本于老氏,比如‘清静渊默’一类的话都是这样。韩公的纲领是正确的,却没有其他接近老氏的说法。又说:《原道》中谈仁义道德,讲得极好。有人问‘定名虚位’的说法怎么样,回答说:恐怕未必就是这样,但这样说也没有妨碍。仁就是仁,义就是义,本来是总称;仁的道、仁的德,义的道、义的德,那么道德就是总称,是一个虚位。必须知道他这句话是针对老子说的。老氏认为失去道以后才有德,失去德以后才有仁,失去仁以后才有
所以《原道》云:“吾之所谓道德,合仁与义言之也。”须知此意,方看得程朱二先生有取于《原道》者如此。惟发端二语,则程子尝曰:“仁是性,爱是情,岂可专以爱为仁?”退之言“博爱之谓仁”非也。仁者固博爱,然便以爱为仁则不可。而朱子亦曰:韩愈云云,是指情为性。又曰:仁义皆当以体言,若曰“博爱”、“曰行而宜之”,则皆用矣。又曰:以博爱为仁,则未博爱之前将非仁乎?问“由是而之焉之谓道”,曰:此是説行底,非是説道体。问“足乎已,无待于外之谓德”,曰:此是説行道而有得于身者,非是説自然得之于天者也。学者即二先生之説而参玩之,则此篇大指了然于胷中矣】诗眼云【山谷每言文章必谨布置,布置必得正体,如官府甲第,厅堂房室各有定处,不可乱也。韩文公《原道》与书之《尧典》,盖如此,其他皆谓之变体可也。譬如山林园圃,各有首尾前后,至于以正为变,以变为正,以首为尾,以尾为首,临时变化,妙用无方,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出于精微,夺乎天造,是又难以形器求矣。然要以正体为本,自然法度行乎其间,譬如用兵,竒正相生,若初不知正而径出于竒,则纷然无复纪纲,终于败乱而已矣。《原道》仁义立意,而道德从之,故老子舍仁义则非所谓道徳也。其言仁义也,岂不既大矣乎?乃叙异端之汨正道,又歴叙古之圣人不得不用仁义以治天下也。如此,佛老舍仁义则不足以治天下,如彼反覆皆数叠,既而复结之以治天下,中庸之道,言尧舜禹汤文武相传之仁义,非吾胷臆之论也。终之以人,其人火其书,必以是禁止而后可以行仁义,于是乎成篇】迂斋批【词严义正,攻击佛老,有开阖纵横文字,如引绳贯珠】全篇依东莱批注。全篇増迂斋批防。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已,无待于外之谓德【散起】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总结】故道有君子有小人,而德有凶有吉【楼曰见得是虚位】老子之小仁义,非毁之也,其见者小也【老子病原】坐井而观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为仁,孑孑为义,其小之也则宜【吕曰纲目一篇之意】其所谓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谓道也;其所谓德,德其所德,非吾所谓德也。凡吾所谓道德云者,合仁与义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谓道德云者,去仁与义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史本传老子乃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周道衰,孔子没【异端之行有所自】火于秦【史始皇纪李斯请史官非秦记悉烧之,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黄老于汉【曹参传闻胶西有盖公善治黄老言,使人厚币请之,盖公言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于是避正堂舍盖公焉,其治要用黄老术○又儒林传孝景不任儒,窦太后又好黄老术○汲黯传黯学黄老言治官民好清静】佛于晋宋齐梁魏隋之间,其言道徳仁义者,不入于杨则入于墨【孟子序异端并起若杨朱墨翟放荡之言】不入于墨则入于老,不入于老则入于佛,入于彼必出于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汚之【此处説人从异端】噫!
译义,失去义以后才有礼。所以《原道》说:‘我所说的道德,是合仁与义而言的。’懂得这个意思,才能看出程、朱二位先生为什么取法《原道》。只是开头两句话,程子曾说:‘仁是本性,爱是情感,怎么可以只把爱说成仁呢?’韩退之说‘博爱叫作仁’,是不对的。仁固然是博爱,但直接把爱当作仁却不可以。朱子也说:韩愈的说法,是把情当成性。又说:仁义都应当从本体上说;如果说‘博爱’、‘做事合宜’,那说的都是作用。又说:如果把博爱当作仁,那么在博爱以前难道就不是仁吗?有人问‘依循此道而行,就叫作道’这句话,回答说:这是说实行,不是说道体本身。有人问‘自身充足,不需要依赖外物,叫作德’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这是说实行道以后在自身有所获得,不是说从上天自然获得的东西。求学的人如果依据二位先生的说法反复参究,这篇文章的大旨就会清楚地存在心中了】《诗眼》说【山谷常说,写文章一定要谨慎安排结构,安排结构一定要取得正体,就像官府和宅第,厅堂房室各有固定位置,不可以混乱。韩文公的《原道》和《尚书》的《尧典》,大概就是这样;其他文章都可以称为变体。譬如山林园圃,各有首尾前后;至于以正体为变体、以变体为正体,以开头为结尾、以结尾为开头,随着时机变化,妙用没有固定方式,如行云流水,本来没有固定形态,出于精微之处,夺得天工,这就很难用固定的形器来寻求了。然而总要以正体为根本,使自然的法度运行其中。譬如用兵,奇正相生;如果起初不知道正道,直接出奇制胜,就会纷乱而不再有纲纪,最终只会失败混乱。《原道》以仁义立意,道德随之而来,所以老子舍弃仁义,便不是所谓的道德。它谈仁义,难道还不够宏大吗?接着又叙述异端扰乱正道,又逐一叙述古代圣人不得不使用仁义来治理天下。这样看来,佛、老舍弃仁义,就不足以治理天下;前后反复说了好几层,最后又以治理天下、中庸之道作结,说明尧、舜、禹、汤、文、武相传的仁义,并非出自我个人的臆想。最后以‘使人烧毁他们的书’作结,认为一定要这样禁止以后,仁义才可以实行,于是全文完成】迂斋批注说【措辞严厉,义理正大,攻击佛、老,文章有开有合、纵横自如,如同引绳串珠】全篇依照东莱的批注。全篇增入迂斋批语。博爱叫作仁,行为合宜叫作义,依循此道而行叫作道,自身充足而不依赖外物叫作德【散起】仁和义是确定的名称,道和德是空泛的位置【楼氏说:看出这是虚位】所以道有君子之道,也有小人之道;德有凶德,也有吉德【老子把仁义看得狭小,并不是毁谤仁义,而是他的见识狭小【这是老子思想的根源】坐在井里观看天空,说天空很小,并不是天空小,而是他把和煦亲爱当作仁,把孤立自守当作义;他把仁义看得狭小,也就理所当然了【吕氏说:这是全篇纲目的意思】他所说的道,是把他所说的东西称为道,并不是我所说的道;他所说的德,是把他所说的东西称为德,并不是我所说的德。凡是我所说的道德,是合仁与义而言,是天下共同认可的说法;老子所说的道德,是排除仁与义而言,是一个人的私说【《史记·老子列传》说,老子著上下篇,谈论道德的意义,共五千多字】周公之道衰落,孔子去世【异端流行有了根源】秦朝焚烧了经书【《史记·秦始皇本纪》载,李斯请求史官所掌除秦国记载外全部烧毁,天下敢收藏《诗》《书》和诸子百家著作的人,都交给郡守、郡尉杂烧】汉代崇尚黄老之术【《曹参传》载,听说胶西有个盖公善于讲黄老之学,便派人带厚礼请他来。盖公说,治理之道贵在清静,百姓自然安定;于是曹参避开正堂,让盖公居住,并按照黄老之术治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又据《儒林传》,汉景帝不任用儒生,窦太后又喜好黄老之术】【《汲黯传》说,汲黯学习黄老之术,治理官府和百姓,喜欢清静】晋、宋、齐、梁、魏、隋之间流行佛教;那些谈论道德仁义的人,不归于杨朱一派,就归于墨翟一派【《孟子序》说,异端纷纷兴起,杨朱、墨翟放荡的言论流行】;不归于墨翟,就归于老子;不归于老子,就归于佛教。进入这一方,必然从另一方出来;进入的被奉为主,出来的被视为奴;进入的得到依附,出来的受到污辱【这里说的是人转入异端】唉!
后之人其欲闻仁义道徳之説,孰从而聴之?老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为孔子者习闻其説,乐其诞而自小也【吕曰从异端之病原也】亦曰吾师亦尝师之云尔,不惟举之于其口,而又笔之于其书【家语观周篇孔子谓南宫敬叔曰吾闻老聃博古知今通礼乐之原明道德之归则吾师也今将往矣问礼于老聃】噫!后之人虽欲闻仁义道徳之説,其孰从而求之?甚矣人之好怪也【吕曰:接有力】不求其端,不讯其末,惟怪之欲闻。古之为民者四【左成元年:古者有四民,士商农工】今之为民者六【吕曰:并佛老而为六也。楼曰:古今并説○添了佛老】古之教者处其一,今之教者处其三。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贾之家一,而资焉之家六【吕曰:用得新○警防】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古之时【楼曰:説古】人之害多矣。有圣人者立【吕曰:一句生文】然后教之以相生养之道,为之君,为之师【吕曰:眼目○圣人治天下有条理】驱其虫蛇禽兽而处之中土,寒然后为之衣,饥然后为之食,木处而颠,土处而病也,然后为之宫室,为之工以赡其器用,为之贾以通其有无,为之医药以济其天死,为之葬埋祭祀以长其恩爱,为之礼以次其先后,为之乐以宣其湮郁,为之政以率其怠勌【吕曰:与倦同疲也,懈也○庄子学道不勌】为之刑以锄其强梗相欺也【吕曰:转文好】为之符玺斗斛权衡以信之相夺也【吕曰:转文好】为之城郭兵甲以守之,害至而为之备,患生而为之防【楼曰:看他连下十四个为字】今其言曰【楼曰:再説佛老】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争【楼曰:此佛老之説。
译后世的人如果想听到仁义道德的学说,还能跟随谁去听呢?信奉老子的人说,孔子是我老师的弟子;信奉佛教的人说,孔子是我老师的弟子。替孔子说话的人习惯听到这些说法,反而喜欢它们的荒诞,自认为见识渺小【吕氏说:这是追随异端的弊病根源】还说:“我的老师也曾经拜他为师”,不但把这话说在口头上,还写进他们的书里【《孔子家语·观周》篇载,孔子对南宫敬叔说:我听说老聃博古通今,通晓礼乐的本源,明白道德的归宿,这就是我的老师;现在将要去向他请教礼】唉!后世的人即使想听仁义道德的学说,又能到哪里去求呢?人喜欢怪异,真是太过分了【吕氏说:承接有力】不探求开端,不追究末尾,只想听闻怪异。古代作为百姓的有四类【《左传·成公元年》说:古代有士、商、农、工四民】如今作为百姓的有六类【吕氏说:把佛、老合并进去就是六类;楼氏说:古今合说】【增添了佛、老】古代的教化者占四类中的一类,如今的教化者占六类中的三类。农民之家有一家,靠粮食生活的人家却有六家;工匠之家有一家,使用器物的人家却有六家;商人之家有一家,依靠他们供给物资的人家却有六家【吕氏说:这里的用字很新】【警醒】这样下去,百姓怎么会不贫困并且盗窃呢?古代的时候【楼氏说:说古代】人受到的祸害很多。有圣人出现并建立统治【吕氏说:这一句使文章生发出来】,然后教给人们互相生养的道理;为他们建立君主,为他们建立老师【吕氏说:这是文章的眼目】【圣人治理天下是有条理的】驱逐虫蛇禽兽,让人居住在中原;人寒了,就给他们制作衣服;人饿了,就给他们准备食物;人住在树上会跌落,住在洞穴里会生病,于是给他们建造房屋;设置工匠来充足他们的器用;设置商人来沟通有无;设置医药来救助那些本应夭折的人;设置丧葬祭祀来增长人们的恩爱;制定礼制来排列尊卑先后;制作音乐来宣泄郁结;制定政令来统率懈怠疲倦的人【吕氏说:与‘倦’相同,是疲劳、懈怠】【庄子学习道术而不知疲倦】制定刑罚来铲除强横顽梗、互相欺凌的现象【吕氏说:转接得好】制作符节、印玺、斗斛、权衡来使人彼此信任,防止互相争夺【吕氏说:转接得好】修筑城郭、制造兵甲来守卫;祸害将至,就替他们准备防备;忧患发生,就替他们设置防范【楼氏说:看他连续使用十四个‘为’字】如今他们却说【楼氏说:再说佛、老】‘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剖开斗,折断秤,百姓就不会争夺’【楼氏说:这是佛、老的说法】
吕曰:反覆论○庄胠箧篇:夫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渊实,圣人已死则大盗不起,天下平而无故矣。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虽重圣人而治天下,则是重利盗跖也。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而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故絶圣弃智,大盗乃止,擿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剖斗折衡而民不争】呜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无圣人【楼曰再起】人之类灭久矣【吕曰一叚之相应】何也?无羽毛鳞介以居寒热也,无爪牙以争食也。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丝麻、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则失其所以为君;臣不能行君之令而致之民,则失其所以为臣;民不出粟米丝麻、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吕曰説佛老不可行之意】今其法曰【楼曰亦佛老之説】必弃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养之道,以求其所谓清浄寂灭者【吕曰又説佛老所以不可行之意】呜呼,其亦幸而出于三代之后,不见黜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于三代之前,不见正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吕曰健而有力意外意○关键】帝之与王,其号名虽殊,其所以为圣一也;夏葛而冬裘,渇饮而饥食,其事虽殊,其所以为智一也。今其言曰【楼曰又是佛老之説】曷不为太古之无事【楼曰攻击佛老】是亦责冬之裘者曰:曷不为葛之之易也?责饥之食者曰:曷不为饮之之易也?传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大学】然则古之所谓正心而诚意者,将以有为也。今也【楼曰説佛老】欲治其心而外国家天下,灭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左僖二十七年春,杞桓公来朝,用夷礼,故曰子】夷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谷梁文九年,楚子使荻来聘,楚无大夫,其曰荻何也?以其来我褒之也】经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八佾】诗》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閟宫】【吕曰引证有力】今也举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楼曰应在后】几何其不胥而为夷也【吕曰收归】夫所谓先王之教者,何也?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已无待于外之谓德【吕曰反覆应前面説】。楼曰与前面许多説话相应,此是作文法】其文诗书易春秋,其法礼乐刑政,其民士农工贾,其位君臣父子师友賔主昆弟夫妇,其服麻丝,其居宫室,其食粟米果蔬鱼肉,其为道易明,而其为教易行也。是故以之为已,则顺而祥;以之为人,则爱而公;以之为心,则和而平;以之为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是故生则得其情,死则尽其常,郊焉而天神假,庙焉而人鬼飨。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吕曰关键锁尽一篇之意】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吕曰流畅○承上几句有力一篇精神在此】荀与扬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为臣,故其説长。然则如之何其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楼曰又言所以去异端之术】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鳏寡孤独废疾者,有养也。其亦庶乎,其可也【吕曰言语下得好○主意又见于此】原性【昌黎一作性原】斆斋批【此篇论性之品有三,孟、荀、扬之説皆举其中而遗其上下】全篇斆斋批防性也者,与生俱生也。情也者,接于物而生也【双关説起】性之品有三,而其所以为性者五【下明性情之异】情之品有三,而其所以为情者七。曰【一无曰字】何也【问】曰【答】性之品有上中下三。上焉者,善焉而已矣。中焉者,可导而上下也。下焉者,恶焉而已矣。其所以为性者五:曰仁,曰礼,曰信,曰义,曰智。上焉者之于五也,主于一而行于四。中焉者之于五也,一【一无一字】不少有焉,则少反【一作及】焉。其于四也混。下焉者之于五也,反于一而悖于四。性之于情,视其品。情之品有上中下三。其所以为情者七:曰喜,曰怒,曰哀,曰惧,曰爱,曰恶,曰欲。上焉者之于七也,动而处其【一作于】中。中焉者之于七也,有所甚,有所亡,然而求合其中者也。下焉者之于七也,亡与甚,直情而行者也。情之于性,视其品。孟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引三説证】荀子之言性曰:「人之性恶【见本篇】扬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恶混【阙】
译【吕氏说:反复论说】【《庄子·胠箧》篇说:河川干涸,山谷就空虚;丘陵夷平,深渊就充实;圣人死去,大盗就不会兴起,天下太平而没有祸乱】‘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即使尊崇圣人来治理天下,也就是尊重大盗盗跖的利益。制作斗斛来计量,他们连同斗斛一起偷走;制作权衡来称量,他们连同权衡一起偷走;制作符玺来作为信物,他们连同符玺一起偷走;制定仁义来矫正他们,他们连同仁义一起偷走。所以说,绝弃圣人和智慧,大盗才会停止;抛弃玉器、毁掉珍珠,小盗才不会兴起;焚烧符节、打破印玺,百姓就会变得质朴鄙陋;剖开斗、折断秤,百姓就不会争夺。唉!这只不过是没有思考罢了【原文‘如’字疑衍】。古代如果没有圣人【楼氏说:再次起笔】人类早就灭亡了【吕氏说:这一段与上文相互照应】为什么呢?因为没有羽毛、鳞甲来抵御寒暑,也没有爪牙来争夺食物。因此,君主就是发布命令的人;臣子就是执行君主命令、把命令传达给百姓的人;百姓就是出产粟米丝麻、制作器皿、流通财货来侍奉上层的人。君主不发布命令,就失去作为君主的依据;臣子不能执行君主的命令并传达给百姓,就失去作为臣子的依据;百姓不出产粟米丝麻、不制作器皿、不流通财货来侍奉上层,就要被诛杀【吕氏说:这是说明佛、老之说不可实行的意思】如今他们的教法却说【楼氏说:也是佛、老的说法】必须抛弃君臣关系,除去父子关系,禁止相互生养的道理,以求他们所谓的清静寂灭【吕氏说:又说明佛、老之说不可实行的原因】唉!他们幸好出现在三代之后,没有被禹、汤、文、武、周公、孔子斥退;但他们又不幸没有出现在三代以前,因而没有受到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的纠正【吕氏说:刚健有力,出人意外】【关键】帝和王,称号名称虽然不同,但他们成为圣人的原因是相同的;夏天穿葛衣,冬天穿皮衣;口渴了饮水,饥饿了吃饭,事情虽然不同,但其中体现的智慧是相同的。如今他们却说【楼氏说:又是佛、老的说法】‘为什么不实行太古时代那种无为无事的做法’【楼氏说:攻击佛、老】这也就像责备冬天穿皮衣的人说:‘为什么不把葛衣穿得容易些?’责备饥饿时吃饭的人说:‘为什么不把饮水做得容易些?’《传》说:古代想要把光明的德性昭明于天下的人,先治理自己的国家;想治理国家的人,先整齐自己的家庭;想整齐家庭的人,先修养自身;想修养自身的人,先端正自己的心;想端正内心的人,先使意念真诚【《大学》】既然这样,古代所谓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是要有所作为的。如今却【楼氏说:说佛、老】只想治理自己的内心而置国家天下于不顾,毁灭人伦常理,做儿子的却不把父亲当作父亲,做臣子的却不把君主当作君主,做百姓的却不去从事自己的本业。孔子作《春秋》时,诸侯采用夷狄的礼制,就把他看作夷狄【《左传·僖公二十七年》春,杞桓公来朝,采用夷礼,所以称他为‘子’】夷狄进入中原而采用中原礼制,就把他看作中原人【《谷梁传·文公九年》说,楚子派荻来聘问;楚国没有大夫,为什么称他为荻?因为他来到我国,所以褒扬他】经书说:‘夷狄如果有君主,还不如中原诸夏没有君主’【《论语·八佾》】《诗经》说:‘抵御戎狄,惩治荆、舒’【《诗经·鲁颂·閟宫》】【吕氏说:引用证据有力】如今却把夷狄的法则置于先王教化之上【楼氏说:与后文相照应】,这样看来,差不多就要互相跟随而都变成夷狄了【吕氏说:收束归结】那么,所谓先王的教化是什么呢?博爱叫作仁,行为合宜叫作义,依循此道而行叫作道,自身充足而不依赖外物叫作德【吕氏说:反复照应前文】。楼氏说:这与前面许多说法相互照应,是作文的法则】它的文章是《诗》《书》《易》《春秋》,它的制度是礼、乐、刑、政;它的人民有士、农、工、商;它的身份关系有君臣、父子、师友、宾主、兄弟、夫妇;服饰用麻和丝,居住在宫室,食用粟米、果蔬、鱼肉;它的道理容易明白,它的教化容易实行。因此,用它来修养自己,就顺畅而吉祥;用它来对待别人,就仁爱而公正;用它来存于内心,就和谐而平正;用它治理天下国家,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没有不恰当的。这样,活着就能得到人的真情,死后就能完成人的常道;在郊外祭祀,天神便降临享用;在宗庙祭祀,人鬼便来享食。有人问:‘这道是什么道?’回答说:‘这就是我所说的道,不是前面所说的老子和佛教的道’【吕氏说:关键处锁定了全篇意义】尧把它传给舜,舜把它传给禹,禹把它传给汤,汤把它传给文王、武王和周公,文王、武王和周公把它传给孔子,孔子把它传给孟轲,孟轲死后,这种传承就失传了【吕氏说:流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承接上面几句很有力,全篇精神正在这里】荀子和扬雄虽然有所选择,却不够精纯;虽然有所论说,却不够详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从周公以上,处在上位而成为君主,所以这种道理能够实行;从周公以下,处在下位而成为臣子,所以这种学说能够流传长久。那么究竟怎样才可以呢?回答说:不堵塞就不会流通,不停止就不能前进。使他们成为普通人,焚烧他们的书,拆毁他们的住所【楼氏说:又说清除异端的办法】,阐明先王之道,用它来引导鳏、寡、孤、独以及残废疾病的人,使他们都有所供养。这样或许差不多就可以了【吕氏说:语气收得很好】【文章主旨又见于此】《原性》【昌黎本作《性原》】斆斋批注说【这篇文章讨论人性的三种品级,孟子、荀子、扬雄的说法都只举出其中一层而遗漏了上下两层】全篇有斆斋批语。性,是与生俱来的东西;情,是接触外物以后产生的东西【从两个方面同时说起】。性的品级有三种,而构成性的因素有五种【下面说明性与情的区别】。情的品级有三种,而构成情的因素有七种。问:为什么呢?答:性的品级有上、中、下三等。上等的性,只是善而已;中等的性,可以引导它向上,也可以引导它向下;下等的性,只是恶而已。构成性的因素有五种:仁、礼、信、义、智。上等的人对待这五种德性,以其中一种为主,而把其余四种贯彻实行。中等的人对待这五种德性,五者没有一种完全缺少,只是其中有的少、有的多【另一版本作‘及’】;对于其余四种,则混杂不纯。下等的人对待这五种德性,违背其中一种而悖逆其余四种。性对于情,要看它所属的品级。情的品级也有上、中、下三等。构成情的因素有七种:喜、怒、哀、惧、爱、恶、欲。上等的人对待这七种情感,情感发动时,总能处在适中的位置。中等的人对待这七种情感,有的过分,有的缺失,但仍然努力求得合乎中道。下等的人对待这七种情感,既有缺失又有过分,只是任凭情感直接行动。情对于性,也要看它所属的品级。孟子谈性说:‘人的本性是善的’【引用三种说法来作证明】;荀子谈性说:‘人的本性是恶的’【见本篇】;扬子谈性说:‘人的本性是善恶混杂的’【原文有缺字】
夫始善而进恶欤?始恶而进善欤?始也混,而今也善。恶欤【辨难】皆举其中而遗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叔鱼之生也【引性恶三事辨】其母视之,知其必以贿死【国语·晋语·叔鱼生,其母视之曰:“是虎目而豕喙,鸢肩而牛腹,谿壑可盈,是不可餍也,必以贿死”,遂不视】杨食我之生也,叔向之母闻其号也,知必灭其宗【食音嗣,左昭二十八年夏,晋杀祁盈及杨食我,遂灭祁氏、羊舌氏。初,叔向娶申公巫臣氏,生伯石,伯石始生,子容之母走谒诸姑曰:“长叔姒生男,姑视之。”闻其声而还曰:“是豺狼之声也,狼子野心,非是莫丧羊舌氏矣”,遂弗视。○注:杨,叔向邑;食我,叔向子;伯石也】越椒之生也,子文以为大【一无“大”字】戚,知若敖氏之鬼不食也【左宣四年,楚左司马子良生子越椒,子文曰:“必杀之,是子也,熊虎之状,豺狼之声,弗杀必灭若敖氏矣。”子良不可,子文以为大戚。及将死,聚其族曰:“椒也知政,乃速行矣,无及于难。”且泣曰:“鬼犹求食,若敖氏之鬼不其馁而】人之性果善乎【辨性善説】后稷之生也,其母无灾,其始匍匐也,则岐岐然嶷嶷然【诗·生民篇:“诞实匍匐,克岐克嶷”,注云云】文王之在母也,母不忧;既生也,傅不勤;既学也,师不烦【国语·晋语:“文王在母不忧,在傅弗勤,处师弗烦】人之性果恶乎?尧之朱,舜之均,文王之管蔡【辨善恶混説】习非不善也,而卒为奸【史·本纪】瞽叟之舜,鲧之禹,习非不恶也,而卒为圣人【一无人字,史·本纪】人之性善恶果混乎?故曰:“三子之言性也,举其中而遗其上下者也【责三子】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曰:“然则性之上下者终不可移乎【辨问】曰【应】上之性就学而愈明,下之性畏威而寡罪,是故上者可学【一作教】而下者可制也【发明学力】其品则孔子谓不移也。曰:“今之言性【一作情字】者”异于此何也?曰:今之言者,杂佛老而言也【责后世】杂佛老而言者,奚言而不异?原人【昌黎】斆斋批【此篇论人者,夷狄禽兽之主,圣人一视而同仁】东莱批増入形于上者,谓之天【鼎足立説】形于下者,谓之地。命于其两间者,谓之人【极好】形于上,日月星辰,皆天也。形于下,草木山川,皆地也。命于其两间【辨析三説】夷狄禽兽,皆人也。曰:“然则【辨论】吾谓禽兽曰人,可乎?”曰:“非也。”指山而问焉:“曰山乎?”曰:“山,可也。”山有草木禽兽,皆举之矣。指山之一草而问焉:“曰山乎?”曰:“山,则不可。”故天道乱而日月星辰不得其行【反説】地道乱而草木山川不得其平。人道乱而夷狄禽兽不得其情。天者,日月星辰之主也【正説】地者,草木山川之主也。人者,夷狄禽兽之主也。主而暴之,不得其为主之道矣。是故圣人一视而同仁,笃近而举逺【吕曰结得极好】原毁【昌黎】斆斋批【此篇论古之君子责已重以周,后世怠者不能修,忌者畏人修】迂斋批【曲尽人情】古之君子,其责已也重以周【斆斋曰立二説起】其待人也轻以约。重以周,故不怠【斆斋曰应上迂斋曰缴上两句】轻以约,故人乐为善。闻古之人有舜者【斆斋曰引舜证】其为人也仁义人也【孟离娄下】求其所以为舜者,责于已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舜者,就其如舜者。」闻古之人有周公者【斆斋曰引周公证】其为人也多才与艺人也【书金縢】求其所以为周公者,责于已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周公者,就其如周公者。」舜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周公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迂斋曰便含重以周意了】是人也,乃曰:「不如舜,不如周公,吾之病也。」是不亦责于已者重以周乎?其于人也【斆斋曰证下句】曰:「彼人也能有是,是足为良人矣;
译是起初善而后来趋向恶吗?还是起初恶而后来趋向善?起初是混杂的,而现在却成为善。是恶吗【提出辨难】?他们都只举出了中等的情形,而遗漏了上等和下等;都得到其中一端而失去了另外两端。叔鱼出生时【列举性恶的三个事例加以辨析】,他的母亲看见他,就知道他一定会因贿赂而死【《国语·晋语》记载,叔鱼出生后,他的母亲看了他说:‘这是虎眼、猪嘴、鹰肩、牛腹,像山谷一样的欲望可以填满,却无法满足,他一定会因贿赂而死’,于是没有再看他】。杨食我出生时,叔向的母亲听到他的哭声,就知道羊舌氏的宗族一定会被灭亡【‘食’读作‘嗣’;《左传·昭公二十八年》夏,晋国杀死祁盈和杨食我,于是灭掉祁氏、羊舌氏。当初叔向娶申公巫臣的女儿为妻,生下伯石。伯石刚出生,子容的母亲跑去告诉姑母说:‘长叔姒生了男孩,姑母去看看。’听到孩子的哭声就回来,说:‘这是豺狼的声音,狼崽子有野心,如果不杀掉他,羊舌氏一定会因此灭亡。’于是没有去看】【注:杨,是叔向的封邑;食我,是叔向的儿子;就是伯石】越椒出生时,子文认为这是大忧患,知道若敖氏的鬼魂将来会没有祭祀供食【《左传·宣公四年》记载,楚国左司马子良生下越椒,子文说:‘一定要杀掉他。这个孩子有熊虎的形貌、豺狼的声音,不杀他,若敖氏必然灭亡。’子良不听,子文把这看作大忧患。等到将死时,他召集族人说:‘越椒掌握政权,赶快离开吧,不要遭遇灾难。’并且哭泣说:‘鬼魂尚且求得祭食,若敖氏的鬼魂难道不会挨饿吗……’】人性果真是善的吗【辨析性善说】?后稷出生时,他的母亲没有灾祸;他刚开始爬行,就显得聪慧高峻【《诗经·生民》篇说:‘终于开始爬行,很能显出聪慧’;注释如此解释】;文王在母亲腹中时,母亲不忧虑;出生以后,保傅不劳心;学习以后,老师也不烦劳【《国语·晋语》说:文王在母亲腹中时母亲不忧虑,在保傅那里不劳烦,处在老师那里不烦扰】。人性果真是恶的吗?尧的儿子朱、舜的弟弟均、文王的儿子管叔和蔡叔,受到的习染并非不善,但最终成为奸恶之人【《史记·本纪》】;瞽叟的儿子舜、鲧的儿子禹,受到的习染并非不恶,但最终成为圣人【原文少‘人’字,《史记·本纪》】。人性果真是善恶混杂的吗?所以说:‘这三位先生谈论人性,只举出中等的情形而遗漏上下两等;得到其中一端而失去另外两端。’有人问:‘那么,性格处于上等和下等的人,最终都不能改变吗?’回答说:上等的性格通过学习会更加明白,下等的性格畏惧威严便会少犯罪,因此上等的人可以通过学习而提高,下等的人可以通过约束而控制【阐明学习的作用】。至于品级本身,孔子说是不能改变的。有人问:‘如今谈论人性【一版本作“情”】的人,为什么与此不同?’回答说:如今的说法,是夹杂佛、老思想来说的【责备后世】。夹杂佛、老思想来谈论,还有什么说法会不不同呢?《原人》【昌黎】斆斋批注说【这篇文章讨论人,是以夷狄、禽兽为对象,说明圣人一视同仁】东莱批语增补。呈现在上方的,称为天;呈现在下方的,称为地;承受天命而处于天地之间的,称为人【如鼎足而立地提出三种说法】。呈现在上方的,日月星辰都是天;呈现在下方的,草木山川都是地;承受天命而处于天地之间的,夷狄、禽兽也都是人。有人问:‘既然这样,我把禽兽称为人,可以吗?’回答说:‘不可以。’指着山问:‘这叫山吗?’回答说:‘可以叫山。’山中有草木禽兽,所以把它们都包括在山之中。指着山中的一棵草问:‘这叫山吗?’回答说:‘叫山就不可以。’所以天道混乱,日月星辰就不能按正常轨道运行;地道混乱,草木山川就不能保持平和;人道混乱,夷狄禽兽就不能得到合乎本性的对待。天,是日月星辰的主宰;地,是草木山川的主宰;人,是夷狄禽兽的主宰。作为主宰却暴虐对待它们,就不能履行主宰的道理。因此圣人一视同仁,厚待亲近者,同时推举远方的人【吕氏说:结尾极好】《原毁》【昌黎】斆斋批注说【这篇文章论述古代君子要求自己严格而周全;后世懈怠的人不能修养自己,嫉妒的人害怕别人修养自己】迂斋批注说【把人情世态写得曲折尽致】古代的君子,对自己的要求严格而周全【斆斋说:开头提出两个方面】,对待别人宽松而简约。对自己严格而周全,所以不懈怠;对别人宽松而简约,所以别人乐于行善【斆斋说:回应上文;迂斋说:照应上面两句】。听说古代有一个叫舜的人【斆斋说:引用舜作证明】,他的为人,是仁义之人【《孟子·离娄下》】。探求他之所以成为舜的原因,便这样要求自己:‘他是人,我也是人;他能够做到这些,我却不能做到这些;我从早到晚思考,去掉自己不如舜的地方,趋近于像舜的地方。’听说古代有一个叫周公的人【斆斋说:引用周公作证明】,他的为人,是多才多艺的人【《尚书·金縢》】。探求他之所以成为周公的原因,便这样要求自己:‘他是人,我也是人;他能够做到这些,我却不能做到这些;我从早到晚思考,去掉自己不如周公的地方,趋近于像周公的地方。’舜是大圣人,后世没有人能赶得上他;周公是大圣人,后世没有人能赶得上他【迂斋说:这里已经含有‘严格而周全地要求自己’的意思】。这样的人却说:‘不如舜,不如周公,是我的忧患。’这不就是对自己要求严格而周全吗?至于对待别人【斆斋说:为下句作证明】,他说:‘那个人能够做到这些,这就足以成为善人了;
能善是,是足为艺人矣。取其一,不责【一作取】其二,即其新,不究其旧,恐恐然惟惧其人之不得为善之利。一善易修也,一艺易能也。」其于人也乃曰:「能有是,是亦足矣;曰能善是,是亦足矣。」是不亦待于人者轻以约乎?今之君子【斆斋曰贬后世】则不然【赵本无此三字】其责人也详【迂斋曰详者轻约之反】其待已也亷【迂斋曰亷者周重之反】详故人难于为善,亷故自取也少。已未有善,曰:「我善是,是亦足矣。」已未有能,曰:「我能是,是亦足矣。」外以欺于人,内以欺于心,未少有得而止矣。是不亦待于已者已亷乎?其于人也,曰:「彼虽能是,其人不足称也;彼虽善是,其用不足称也。举其一,不计其十;究其旧,不图其新,恐恐然惟惧其人之有闻也。」是不亦责于人者已详乎?夫是之【一无之字】谓,不以众人待其身【斆斋曰缴上意】而以圣人望于人,吾未见其尊已也。虽然,为是者有本有原,怠。与忌之谓也【迂斋曰:怠与忌虽不同,只是一般病原】怠者不能修,而忌者畏人修。吾尝试之矣。尝试语于众曰:「某良士,某良士【斆斋曰:正説】其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然,则其所疎逺,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彊者必怒于言,懦者必怒于色矣。又尝语于众曰:「某非良士,某非良士【斆斋曰:反説】其不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然,则其所疎逺,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彊者必説于言,懦者必説于色矣。是故,事修而谤兴,德髙而毁来。呜呼!士之处此世【斆斋曰:发明本意】而望名誉之光,道徳之行,难矣。将有仕【一作化】于上者,得吾説而存之,其国家可几而理也。
古文集成巻六十八
译能够把这一点做好,这就足以称为有才艺的人了。取其一项,不责求其第二项;只看他的今日,不追究他的过去,战战兢兢,只怕这个人不能得到行善的机会。一种善行容易修成,一种技艺容易学会。”他对待别人却说:“能够做到这一点,这就够了;说能够做好这一点,这也就够了。”这不也是对待别人轻率而简略吗?如今的君子却不是这样(斆斋说:这是贬斥后世;赵本没有“则不然”三字)。他责求别人很详尽(迂斋说:“详”与“轻约”相反),要求自己却很简略(迂斋说:“亷”与“周重”相反);要求详尽,所以别人难以行善;要求简略,所以自己取得的成就很少。自己还没有什么善行,却说:“我能做好这一点,这就够了。”自己还没有什么才能,却说:“我能做到这一点,这就够了。”对外欺骗别人,对内欺骗自己的良心,尚未取得多少成就便停止了。这不也是对自己要求太简略吗?他对别人说:“他虽然能做到这一点,但这个人不值得称道;他虽然擅长这一点,但他的作用不值得称道。只举出他的一项,而不计较他的十项;只追究他的旧过,而不考虑他的新成就,战战兢兢,只怕这个人有声誉。”这不也是责求别人太详尽吗?所谓这样做,不是用普通人的标准要求自己,却用圣人的标准期待别人;我看不出这算是尊重自己。虽然如此,产生这种现象是有根源的,就是怠惰和嫉妒(迂斋说:怠惰与嫉妒虽不同,却是同一种病根)。怠惰的人不能修养自己,嫉妒的人害怕别人修养自己。我曾试验过这种情形。有一次我对众人说:“某人是贤良之士,某人是贤良之士。”(斆斋说:这是正面说法。)回应我的人,一定是与这些人有关系的;否则,就是那些与他们疏远、不能同他们分享利益的人;再否则,就是害怕他们的人。若不是这样,强硬的人一定会在言语上发怒,怯弱的人一定会在脸色上发怒。又有一次我对众人说:“某人不是贤良之士,某人不是贤良之士。”(斆斋说:这是反面说法。)不回应的人,一定是与这些人有关系的;否则,就是那些与他们疏远、不能同他们分享利益的人;再否则,就是害怕他们的人。若不是这样,强硬的人一定会在言语上高兴,怯弱的人一定会在脸色上高兴。因此,事情办得好,诽谤就兴起;德行越高,毁谤越随之而来。唉!读书人处在这样的世道中,还想求得名誉光显、道德推行,真是困难啊。将来如果有在上位做官的人,能够得到我的这番话并保存它,他的国家大概就可以治理好了。《古文集成》卷六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六十九。宋。王霆震。编。前壬集八。原原化【皮日休】斆斋批【原者所自始也,此篇推原圣化之所自出,而辟佛教之乱中国,引孟子距杨墨,韩公辟佛老二事证】或曰【设问起】圣人之化出于三皇【推原圣化】成于五帝,定于周孔。其质也,道徳仁义;其文也,诗书礼乐。此万代王者未有易是而能理者也。至于东汉,西域之教始流中夏【佛教兴】其民也,举族生敬,尽财施济,子去其父【佛教之兴】夫亡其妻,蚩蚩嚚嚚,慕其风,蹈其梱者,若百川荡滉,不可止者,何哉?所谓圣人之化者,不曰化民乎?今知化者,唯西域氏而已矣【西域氏即佛也,后汉显宗迎佛骨于西域国,此佛入中国之始】有言圣人之化者,则比戸以为嗤,岂圣人之化不及于西域氏邪?何其戾也【辨】如是曰:天未厌乱,不世世生圣人,其道也存乎言,其教也顺乎道。彼废其言,悖其教者,即戾矣。古者杨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引孟子证】故有周孔,必有杨墨,要在有孟子而已矣。今西域之教,岳其基而溟其源,乱于杨墨也甚矣。如是为士,则孰有孟子哉?千世而后,独有一昌黎先生【引韩公证】露臂瞠视,诟于千百人内,其言虽行,其道不胜。苟轩裳之士,世世有昌黎先生,则吾以为孟子矣。譬天下之民,皆桀民也,苟有一尧民处之【説透病源】一尧民之善,岂能化天下桀民之恶哉?则有心于道者,乃尧民矣。呜呼!今之士,率邪以御众,握乱以治天下,其贤尚尔【责当世】求不肖者反化之,不曰难哉?不曰难哉!原过【王安石】全篇依斆斋批防天有过乎?有之,陵歴鬭蚀是也【取天地设喻起】地有过乎?有之,崩弛竭塞是也。天地举有过,卒不累覆且载者何【救前二説○问】善复常也【答】人介乎天地之间,则固不能无过【言人有过】卒不害圣且贤者何【复救前説○问】亦善复常也【答】故太甲思庸【引证太甲上】孔子曰:勿惮改过【学而】扬雄贵迁善【学行篇】皆是术也。予之朋有过而能悔【谓过而能改】悔而能改,人则曰:是向之从事云尔,今从事与向之从事弗类,非其性也,饰表以疑世也。夫岂知言哉?天播五行于万灵,人固备而有之【推尊人性】有而不思则失,思而不行则废。一日咎前之非,沛然思而行之,是失而复得,废而复举也。顾曰非其性【反説人上】是率天下而戕性也。且如【设言】人有财,见簒于盗,已而得之,曰:非夫人之财,向簒于盗矣,可欤?不可也。财之在已,固不若性之为己有也。财失复得,曰非其财,且不可,性失复得,曰非其性,可乎【説透本原】法原【淇水】迂斋批【以警防语易陈言,以杰特句发新意,所谓化臭腐为神竒者】法者,何也?圣人所以齐天下之动,至公大定之制也。其原出于道徳礼义,而其用散于号令赏罚。凡有天下之君,未尝有无法而久者也。昏世尝有无法之君矣,奈何乎人之多欲而趋【阙】市人之多欲而无法以【阙】有臂者攘,有足者【阙】而夺其资,智者。给愚者而兼其声色耳目之奉,纷纷籍籍,其去禽兽者,间不容一毫。故圣人为之法,使天下强弱、小大、贵贱、逺近,莫敢不一于法焉。由法者安,不由法者危;由法者得其所欲而生,不由法者失其所欲而死。如是,故法立,法立而天下之心定;天下之心定,而治道毕矣。法为贵,君位次之【学孟子】法坏则民亡,民亡则君如之何其尊且安也?故人主尊法,惧法之不立也,故以身先之;惧天下之慢法而法坏也,故一举事而不敢忘法。赏罚以法,号令以法,取予以法,废置以法,杀生以法,动静以法,视法如神物而不敢侮,如天坠地设,不敢辄破坏改易也。不以一事小害而损法,不以一时苟利而増法,使天下无有不由法而自为者。故智者不得越法而谋,辩者不得越法而议,士不得背法而有名,臣不得背法而有功。我喜可抑,我忿可窒,而法不可离;骨肉可刑,亲爱可灭,而法不可屈也。故虽成王之叔,不得流言而乱政【大纲不过是行法不私于贵近,意思只是无人如此】髙祖之父,不得屈君臣之仪;文帝、元帝之子,不得越王门、絶驰道;光武之姊,不得保臧获奸使吏民【无人如此形容】爱若孝王【句法与上文又别,要一紧字移在上】嬖若韩、邓,功若陈汤、冯奉世,义若郭解,不免于有司之议,而天下不敢私,恐其开乱法之原,而后争以为比也。故明王之法,左者不为右,右者不为左,上不夺下职,下不侵上事。为廷尉者,不以才有余而道礼乐【尤好】为太常者,不以官优寡事而言刑法【尤好用字不可移易】士者不为工商,贾人不为士也。今夫大匠之起巨室,弹画一定,木之曲直、小大、长短,必皆就吾绳墨规矩焉。其差参不齐、龃龉不合,则斤削燎括而已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 《古文集成》卷六十九。宋·王霆震编。前壬集八。原 《原化》【皮日休】斆斋批语【“原”是探究事物起始的意思。这篇文章推究圣人教化的来源,并辟斥佛教扰乱中国,以孟子拒斥杨墨、韩公辟斥佛老两件事作证。】有人说(设问起笔):圣人的教化出自三皇,完成于五帝,确定于周公、孔子。它的实质是道德、仁义;它的文饰是《诗》《书》《礼》《乐》。历代的君王没有改变这些而能够治理好天下的。到了东汉,西域的教法才开始流传到中原(佛教兴起)。中原百姓,举族产生敬信,倾尽财产布施救济;儿子离开父亲,丈夫离开妻子,愚昧顽钝的人都仰慕它的风尚,踏入它的门径,像百川汹涌奔流,无法阻止。这是什么原因呢?所谓圣人的教化,不是说要教化百姓吗?如今知道教化百姓的,只有西域人罢了(西域人就是佛教徒;后汉显宗曾从西域国迎来佛骨,这是佛教传入中国的开始)。有人说圣人的教化,家家户户便都把他当作笑柄,难道圣人的教化还不如西域人的教化吗?这多么乖戾啊(辨析)。这样说:上天还没有厌弃混乱,所以没有世世代代都产生圣人;圣人的道存在于言论之中,他的教化顺应大道。那些废弃圣人的言论、违背圣人教化的人,就是乖戾的。古代杨朱、墨翟的学说堵塞道路,孟子排斥并驳斥它们,已经阐明得很清楚了(引孟子作证)。所以有周公、孔子,就必然有杨朱、墨翟,关键只在于有没有孟子罢了。如今西域的教法,根基像山岳一样高,源流像大海一样深,对社会的扰乱比杨墨更加严重。如果读书人都这样,那么谁才是孟子呢?千百年以后,只有一个昌黎先生(引韩公作证),露着手臂瞪眼直视,在千百人中斥骂他们;他的言论虽然流行,道却不能胜过他们。假如穿着轩车衣裳的士大夫世世代代都有昌黎先生,我就把他们看作孟子。譬如天下百姓全都是桀那样的百姓,假如其中只有一个尧那样的百姓,凭一个尧民的善,难道能教化天下桀民的恶吗?那么有心于道的人,才是尧民。唉!如今的士人,大多率领邪道来驾驭众人,掌握乱局来治理天下,他们的贤能尚且如此(责备当世);还希望不肖之人反过来教化他们,难道不是困难吗?难道不是困难吗!《原过》【王安石】全篇依照斆斋批语作防护说明 天有过失吗?有,日月陵犯、经历、争斗、亏蚀就是。地有过失吗?有,崩塌、松弛、枯竭、堵塞就是。天地都有过失,最终却没有因此倾覆、承载失常,为什么呢(挽救前面两说)。【问】能够善于恢复常态(回答)。人处在天地之间,本来就不能没有过失(说人有过失)。最终却不妨害他成为圣人和贤人,为什么呢(再次挽救前说)。【问】也在于善于恢复常态(回答)。所以太甲思考常道(引《太甲》上),孔子说“不要害怕改正过错”(《论语·学而》),扬雄重视迁善(《法言·学行篇》),都是这种方法。我的朋友中有人犯了过错而能悔悟(说犯过而能改正)。悔悟而能改正,别人却说:“这是他从前所做的事罢了,如今所做的事和从前不同,他的本性并不是这样,只是修饰外表来欺骗世人。”这哪里是懂得道理的话呢?上天把五行赋予万物,人本来完全具备它们(推尊人的本性);拥有它们却不思考,便会丧失;思考却不实行,便会荒废。有一天认识到从前的错误,充分地思考并实行它,这就是失去的重新得到,废弃的重新振兴。反而说这不是他的本性,就是率领天下人残害本性。而且假如一个人有财物,被盗贼抢去,后来又找回来了,却说:“这不是这个人的财物,因为它先前被盗贼抢走过。”可以吗?不可以。财物在自己手中,尚且不如本性属于自己更为根本。财物失而复得,说不是他的财物,尚且不可以;本性失而复得,说不是他的本性,可以吗(把根本道理说透)。《法原》【淇水】迂斋批语【用警戒、防范的话改变陈旧说法,以突出奇特的句子表达新意,这就是所谓把臭腐化为神奇。】法是什么?是圣人用来整齐天下各种行动的、至为公正而确定的制度。它的根源出于道德、礼义,它的作用分散在号令、赏罚之中。凡是拥有天下的君主,没有不凭借法而长久存在的。昏乱的时代曾有不守法的君主,面对人们众多欲望而奔趋的情形又能怎么办呢【缺字】市民欲望很多,却没有法来约束【缺字】有手臂的人便抢掠,有脚的人【缺字】奔走争夺他人的财物,聪明的人【句未完】。给愚笨的人,使他们兼有声色耳目的享受罢了;人群纷乱嘈杂,距离禽兽只差毫厘。所以圣人为此制定法令,使天下无论强弱、大小、贵贱、远近,没有谁敢不统一遵守法令。遵守法令就安定,不遵守法令就危险;遵守法令就能得到所欲而生存,不遵守法令就会失去所欲而死亡。正因为如此,法令一经确立,天下人心就安定;天下人心安定,治理之道也就完备了。法最为尊贵,君位次之(取法于《孟子》)。法坏了,百姓就会灭亡;百姓灭亡,君主又怎么能尊贵而安稳呢?因此君主尊重法,害怕法不能确立,所以以身作则;害怕天下人轻视法而使法败坏,所以每办一件事都不敢忘记法。赏罚依据法令,号令依据法令,取用和给予依据法令,罢免和任用依据法令,杀戮和生养依据法令,行动和静止依据法令;把法看得像神物一样不敢轻慢,像天降地设一样,不敢随意破坏更改。不因一件小事有害便损害法,不因一时的苟且利益便增加法,使天下没有不遵守法令而自行其是的人。因此聪明人不能越过法令谋划,善辩者不能越过法令议论,士人不能背弃法令求取声名,臣子不能背弃法令建立功劳。我的喜悦可以抑制,我的愤怒可以止息,但法不可背离。即使骨肉亲属也可以依法施刑,即使亲爱之情也可以消灭,但法不可屈服。因此即使是成王的叔父,也不能凭流言扰乱政事(大意不过是实行法令,不因贵近而徇私;意思只是说没有这种人);高祖的父亲,也不能屈损君臣之礼;文帝、元帝的儿子,也不能越过王宫门、截断驰道;光武帝的姐姐,也不能包庇奴婢而使官吏百姓受害。像孝王那样受宠爱,像韩氏、邓氏那样受宠幸,像陈汤、冯奉世那样有功,像郭解那样有义,也不能免于有关官吏的议论,天下人也不敢徇私,因为害怕由此开启破坏法令的根源,后来人人争相把它作为先例。因此,圣明君王的法令,左职不代替右职,右职不代替左职;上级不夺取下级的职权,下级不侵犯上级的事务。任廷尉的,不因才力有余便去讲说礼乐;任太常的,不因官位优越、事务较少便去谈论刑法。士人不能做工商,商人不能做士人。如今大工匠建造大屋,墨线和图样一经确定,木料的曲直、大小、长短,都必须符合我的绳墨规矩;有参差不齐、互相抵触不合的地方,就用斧头削、用火烧、用括器刮平罢了。
若毁吾弹画而从木之情,则工劳而事拙,纷扰而不可理矣。故圣王立法,贤王守法立法者,使法必出于道德礼义,而后布之天下,以为法;守法者,使赏罚号令必出于法,而后以为赏罚号令。法不出于道徳礼义者【阙】法非法者,未乆而还,赏罚号。令不出于法【阙】非政者,法壊而天下不从。故法一则威,法二则疑,法固则君尊,法揺则君削。法行则要而治,多法不行则烦漫而无功。今夫一人之寡居,深戸之中,传盈尺之纸,而风驱霆行【好】杀生废置人于千里之外,提癯夫羸老,仅胜衣冠之人,付之寸印【好】而坐诸帷幄,进退万夫若羊彘然。童子据奥室,羣湖海之珍怪【文字交错处佳】处女婴珠玉而立乎衢涂,乌获戾目而不敢动,以法在也。故天下视法如藩篱,守法如疆界。彊者以挛缩,弱者以安全。至哉法乎!人君之卫天下【用字工】所恃而生也。闇王则不然,不能以法制胜私欲,不知己亦待法而后安【即是赵奢之説】故从欲而慢法,其意若曰:法者我之可自出也,何有于法哉?昵乎所爱,则无劳而封爵,有罪而不诛,或利害仅如毛芥而辄变大法。名分不立,百职相侵,日革月易,人不知所循。下皆知法之易挠而可逾也,则险庸谲诡者舞其私意以动法,幸谀便僻者倚上之恩以货法,悍暴杰健者奋其乱力以干法。如是故法亡。法亡而民亡,民亡而国亡矣。如藩篱然,臧获者超履穿穴而主人弗禁,安能使盗之不窥而保其室中之所有也?如封界障隧然,其羊童牛牧已尝有践之径之之迹矣【董安于有此意】安能制众人之不来而全其果蔬稼穑也?或曰:法之説无乃胶固滞事而失于圆通狥物之道欤?曰不然,法者天下之公也,千世之守也,大道也。通者人臣之私也,一时之偷便也,短术也。法同而治异者,吏不能举法也,吏之罪也。法不可轻立,亦不可屡变也。立法之主必若禹汤文武汉祖唐宗者也,议法之臣必若臯陶伊尹周召萧张房杜者也。晁错且尚弗克,况庸人乎?臣切观今之世,朝廷或弛祖宗之法,羣下或慢朝廷之法,大臣或率胷臆而轻法,庸士或作众辩而侮法。为牧伯者,或击断于法外以为能,臣恐纲纪制度縁是而亡,故作法原。势原【李清臣】迂斋批【能道他人説不出底意思,文字伤于刻削太深些子】君之所以安危,国之所以存亡,治乱令之所以行不行,势也。不善知势,不能为创业之君;不知势之可畏,而失其所以审度,将顺不可以为持成之君,经世之臣。故善用国者,势而已矣。理势循则行,仵则变,动则险,止则平。轻能重,缓能速。故物有至小而力不可胜,既事有至易而功不可胜。原发如毫芒针端,而巨若丘阜;本在拱把,而逺际穷发者,势也。如戸之运也,如车之驰也,如弓之圆也,如矢之激也,如衡以一权而举数倍之重也,水之注于卑泽也,原火之燎于风中也,兵之奋寡而走众也,人之乘髙而制下也,势也。岂惟万物为然?今夫一人而胜天下之大,制天下之众,兼聴天下之广,沛焉有余,非势而何如也?故明者用势,闇者用于势。明者提至要之处,持其关纽,制其枢机,动静在我,开阖在我,弛张在我。一教一令,一赏一罚,必辅之以形势。故教之而行者易,令之而从者速,赏一而千万人劝,罚一而千万人惧。仁少而悦者多,义近而服者逺。无他,理势为之也。教令赏罚,仁义而无形势之辅,必且人人而治之矣。人人而治之,教之行也必艰,令之出也必烦。天下之善有余而赏不足,天下之恶有余而罚不足,天下之民无穷而仁义不足。无他,理势不先也。夫千世之君,可偻指而数之矣。或善或恶,或仁或义,其间差不能铢寸,而功名辄相倍蓰,祸福辄相百万者,无他,形势之异使然也。成汤祝兽网而归者三十六国,文王葬枯骨而天下三分有其二。千世之君,徳有大于此者矣,而汤文用此收天下之助,其从民情而集天下之势也。方形势之在桀纣,夏台之囚,羑里之狱,如拘匹夫,及善恶之暴也。形势之变而迁也,如林之师而莫敢射,车中之木主【无人道得出】故天下之势安则【阙】则安,难当其安也,垂绅端委【阙】拱于堂。奥戸牖之内【阙】上尊明如天日,闳隠如【阙】
译如果毁掉我的图样而顺从木料本身的形状,那么工匠劳累而事情拙劣,纷乱而无法治理。所以圣王制定法令,贤王守护法令。制定法令的人,使法令一定出于道德、礼义,然后颁布给天下作为法;守护法令的人,使赏罚、号令一定出于法,然后据此施行赏罚、发布号令。法令不出于道德…… 礼义的【缺字】法令不是法令,过不了多久就会返回;赏罚、号令【原文残缺】。号令不出于法【缺字】不是政事的,法令就会败坏,天下也不会服从。因此法令统一就有威势,法令有两套就使人疑惑;法令稳固,君主就尊贵;法令动摇,君主就削弱。法令施行,纲要简明而政治清明;法令繁多而不能施行,就烦琐散漫而没有功效。如今一个人独居深宅之中,传递一尺长的纸张,便能像风驰雷行一样,在千里之外决定人的生死和任免;让一个瘦弱衰老、只能勉强穿戴衣冠的人,拿着一方小印,坐在帷幄之中,像驱使羊猪一样进退万夫。童子坐在深室,群集天下湖海的珍奇;处女佩戴珠玉站在街道上,乌获瞪眼也不敢动,因为法令在那里。所以天下人把法令看作藩篱,把守法看作疆界。强者因此收敛,弱者因此安全。法令的作用真大啊!这是君主保护天下、天下赖以生存的东西。昏庸的君王却不是这样,不能用法令制胜自己的私欲,也不知道自己同样要依靠法令才安稳(就是赵奢所说的道理)。所以他放纵欲望而轻慢法令,心里仿佛说:“法令是我可以自行制定的,法令又有什么关系呢?”亲近宠爱的人,便不费劳力就封爵;有罪也不诛杀;有时利害只像毛发草芥那么小,却随意改变大法。名分不能确立,各种官职互相侵犯;每天更改,逐月变易,人们不知道应当遵循什么。下属都知道法令容易被扰乱、可以逾越,那么险诈庸劣、诡谲奸巧的人便施展私意来撼动法令;侥幸谄媚、邪僻逢迎的人便倚仗君上的恩宠来贿赂法令;强悍暴戾、杰出勇健的人便施展乱力来触犯法令。这样一来,法令就灭亡了。法令灭亡,百姓灭亡;百姓灭亡,国家也就灭亡了。譬如藩篱,奴仆跳过、踩破、挖穿它,而主人不加禁止,怎么能使盗贼不窥伺并保全屋中财物呢?譬如封界的障碍和隧道,牧羊童、放牛人已经留下践踏、穿行的道路(董安于有此意),怎么能阻止众人不来而保全其中的果蔬庄稼呢?有人说:关于法的学说,难道不是拘泥固执、妨碍事情,失去圆通而顺应事物的道理吗?回答说:不是这样。法是天下共同的法,是千百世都应守护的法,是大道。所谓通变,是臣下的私意,是一时的苟且便利,是短浅的办法。法令相同而治理结果不同,是官吏不能执行法令,是官吏的罪过。法不可轻率制定,也不可屡屡改变。制定法令的君主,必须像禹、汤、文王、武王、汉高祖、唐太宗;议定法令的臣子,必须像皋陶、伊尹、周公、召公、萧何、张良、房玄龄、杜如晦。晁错尚且不能做到,何况庸人呢?我私下观察当今世道,朝廷有时放松祖宗的法令,群臣有时轻慢朝廷的法令,大臣有时任凭胸中意气而轻视法令,庸俗士人有时制造众多辩说来侮辱法令。做地方长官的人,有时在法令之外擅自决断,以此显示才能;我担心纲纪制度因此灭亡,所以写了《法原》。《势原》【李清臣】迂斋批语【能够说出别人说不出的意思,只是文字刻削得稍微过分了一些。】君主因此安危、国家因此存亡、治乱和命令因此能否施行的,是形势。不善于认识形势,就不能做开创基业的君主;不知道形势的可怕,因而失去审慎权衡的能力,就不能做守成的君主和经世的臣子。所以善于治理国家,关键只在形势。顺着事理和形势就能推行,违背它就会变化;行动就危险,停止就平安。轻微的力量可以变得沉重,缓慢的事物可以变得迅速。因此事物有极小而力量不可胜的,事情有极易而功效不可胜的。起点细如毫毛、针尖,结果却巨大如丘陵;根本在两手合抱之处,影响却远达极北荒远之地,这就是形势。像门的转动,车的奔驰,弓的弯曲,箭的飞射,秤用一个砝码举起数倍重物,水流入低洼的泽地,原野之火在风中蔓延,军队以少数奋击而使多数逃走,人凭借高处控制低处,都是形势。哪里只是万物如此呢?如今一个人却能胜过天下之大,控制天下之众,兼听天下广大的事务,力量充沛而有余,这不是形势又是什么呢?所以明智的人利用形势,昏暗的人被形势利用。明智的人抓住最关键的地方,掌握关节和枢纽;行动或静止由我决定,开放或关闭由我决定,放松或紧张由我决定。每一项教化、每一道命令、每一次赏赐、每一项惩罚,都必须用形势来辅助。因此教导后人们容易实行,发布命令后人们迅速服从;赏一个人,千万人就受到劝勉;罚一个人,千万人就感到畏惧。仁德只施加少许而喜悦的人很多,义理只略加接近而服从的人很远。没有别的原因,是事理和形势造成的。教令、赏罚即使合乎仁义,却没有形势辅助,也必然变成逐一治理每个人。逐一治理每个人,教化就一定难以施行,命令也会繁琐;天下的善行无穷而赏赐不足,天下的恶行无穷而惩罚不足,天下百姓无穷而仁义不足。没有别的原因,是事理和形势没有先行。千百代的君主,弯着手指就可以数清了。有的善,有的恶,有的仁,有的义,他们之间的差别不能超过铢寸,然而功名往往相差数倍,祸福往往相差百万,没有别的原因,是形势不同造成的。成汤为放走罗网中的禽兽而祝祷,三十六国归附;文王为枯骨下葬,天下三分而有其二。千百代的君主,德行有超过成汤、文王的,但汤、文王却利用这些事情取得天下的帮助,是因为顺从民情而汇聚了天下的形势。当形势掌握在桀、纣手中时,夏台的囚禁、羑里的牢狱,像拘禁普通人一样;等到善恶显露,形势变化转移,就像林中军队聚集而无人敢射,车中的木制神主【此处文字无人能说出其意】。所以天下的形势安定,就【缺字】而安定;难以抵挡其安定,垂着衣带、端正衣冠【缺字】拱手坐在朝堂。深宅内室和门窗之中【缺字】,上面的尊贵光明如天日,宏大幽深如【缺字】。
霆煦煦如雨露,肃肃如【阙】而天下莫不趋走。鞭笞海外之蛮夷,若制童妾。虽有刘项之魁雄,曹马之奸桀,必且老死民籍,至不敢唱及乎昬孺为之也。席先王之位,传先王之民。朝有遗老故旧,事有纲目轨度。先王之泽未涸,天下之势未运,自视其安也,以为无有危事也。任一喜怒,从一嗜欲矣,而患未切己也,以为可为而无伤也。习知天下之尊服已也,以为人终莫敢蹙路马之刍,触囿兔之毛也。簸顿关纽,嬉弄机枢。动静不以时,开阖不以法,张弛不以节。滛乐在宫中,而怨毒满天下。略易在一朝,而祸患遗千日。民心之他属也,君柄之旁落也,势之翻然而离也。虽欲安之,不可能也。窃譬之山之髙厚也,万夫不能堕壊也。朽壤生乎中,岿石震乎上。及其倾也,人力不能枝拄而维持也,非天事也,势也。故前圣创业,起今之利,变昔之害。所以治天下之具甚备,忧天下之虑甚深。缀民心而乆,天下之势坚完固密,为不可拔。及其久未尝无罅缺蠧漏也,然而其剥也亦有渐矣。在后时节其势而缮之耳。汰则约之,危则平之,扰则静之,微则养之,弱则扶之,急则纵之,缓则持之,塞则导之。使万事之理,百物之节,皆不至于穷极而大变,则势久而长,无危亡之形矣。故势之在我也,我蓄积之固,执之审,则发弗便则居。故势为我使,而天下莫能逆也。若一失其要,则横肆奔悍于外,不可复之。虽有天下,一旦驱挤排压而仆矣。臣故曰:如戸之运也,如车之驰也,如弓之圆也,如矢之激也,如一权而举数倍之重也,如水之注于卑泽也,如原火之燎于风中也,如兵之奋寡而走众也,如人之乘髙而制下也。其动不可不谨也。人主知势,则处治如将乱,处存如将亡,处安如将危,而乱与危亡亦且不至。臣故作势原。
古文集成巻六十九
译雷霆般的威势温和如雨露,严肃威猛如【缺字】,天下没有不奔走趋附的。鞭打海外的蛮夷,就像制服儿童和妾妇。即使有刘邦、项羽那样的魁伟雄杰,曹操、司马懿那样的奸诈豪强,也一定会老死在百姓的户籍中,甚至不敢唱说这件事,何况由昏庸幼弱之人来做呢。坐在先王的位置上,承受先王的百姓;朝廷中有先王遗留下来的老臣故旧,事务有纲目制度。先王的恩泽还没有枯竭,天下的形势还没有运转变化,便自以为安稳,以为没有危险的事。任凭一次喜怒,放纵一种嗜欲,却还没有感到祸患逼近,便以为可以这样做而不会受伤害。习惯于知道天下人尊敬服从自己,便以为人们终究不敢踩踏御马的草料、触碰园中的兔毛。于是摇动关纽,玩弄机枢;行动静止不按时机,开合不依法律,张弛不守节度。淫乐充满宫中,怨毒充满天下;一朝轻率变更,祸患却遗留千日。民心转向他处,君主的权柄旁落,形势骤然翻转而离去。即使想使它安定,也不可能了。私下用山的高厚作比喻:万夫不能把它推倒毁坏;但朽土在内部生成,巨石在上方震动,等到它倾倒,人力便不能支撑维持。这不是天意,而是形势。因此前代圣人开创基业,总是兴起当今的利益,改变从前的祸害。因此,治理天下的措施非常完备,忧虑天下的思考也非常深远。长期联结民心,天下的形势就坚固严密,成为不可拔除的局面。即使维持日久,也不可能没有裂缝、缺漏和蛀蚀;不过它的剥蚀也是逐渐发生的。后来只要顺应时势加以修治罢了:过于繁琐,就使它简约;有危险,就使它平稳;有扰乱,就使它安定;力量微弱,就加以培育;力量薄弱,就予以扶助;事情急迫,就使之舒缓;事情迟缓,就加以推动;有所阻塞,就加以疏导。使万事的规律、百物的节度,都不至于走到穷极而发生剧变,那么形势就能长久维持,不会出现危亡的征兆。所以,形势掌握在我手中时,只要我蓄积得牢固,把握得审慎,就在行动不便时暂且守成。因此,形势为我所驱使,天下没有谁能够违抗。假如一旦失去驾驭形势的关键,它就会在外部横冲直撞、奔腾强悍,再也无法挽回。即使拥有天下,也会在一旦之间被驱赶、排挤、推压而倒下。所以我说:形势的运行,像门轴的转动,像车子的奔驰,像弓弦张圆,像箭矢激射,像用一个秤锤举起数倍重物,像水流注入低洼的泽地,像原野的大火在风中蔓延,像军队以少数奋战而使多数逃走,像人登高而控制低处。它一旦发动,就不能不谨慎。君主懂得形势,那么处在治理之时就像将要发生动乱,处在存续之时就像将要灭亡,处在安定之时就像将有危险;这样,动乱、危险和灭亡也就都不会到来。所以我写了《势原》。《古文集成》卷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七十宋王霆震编前癸集一辞秋风辞【并序 汉武帝】休斋曰【诗变而骚,骚变而为辞,皆可歌也。词则兼诗骚之声,而尤简邃焉。者,汉武帝因祠后土于汾隂,作《秋风辞》一章,凡三易韵。其节短,其声哀,此词之权舆乎】上行幸河东,祠后土,顾视帝京,欣然。中流与羣臣饮燕,上欢甚,乃自作《秋风辞》曰: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懐佳人兮不能忘【济曰:佳人谓羣臣也○休斋曰:此三韵一叶】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箫皷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休斋曰:六韵一叶,错杂成章,亦楚词之体也】连昌宫辞【元稹】东莱先生集注连昌宫中满宫竹,歳久无人,森似束。又有墙头千叶桃,风动落花红簌簌。宫边老人为余泣:「小年选进,因曽入上皇。正在望仙楼,太真同凭栏干立【贵妃召内禁中,号太真】楼上楼前尽珠翠,炫转荧煌照天地。归来如梦复如痴,何暇备言宫里事?初过寒食一百六【荆楚歳时记,去冬至百五日即有疾风甚雨,谓之寒食节】店舍无烟,宫树緑。夜半月髙,弦索鸣。贺老琵琶定场屋,力士传呼覔念奴【开元天寳遗事,念奴者善歌唱,未尝一日离左右,每执板当席顾盼左右,帝谓妃子此女妖丽色媚人,每转声歌喉则声出于朝霞之上,虽钟鼓笙竽嘈杂而莫能遏】念奴潜伴诸郎宿,须臾覔得,又连催,特勑街中许燃烛。春娇满眼,睡红绡,掠削云鬟,旋装束,飞上九天。歌一声,二十五郎吹管逐逡廵大徧梁州彻【曲名】色色▯兹【音丘慈】轰録续【畨乐名】李謩擪笛,傍宫墙偷得新畨数般曲。平明大驾发,行宫【明皇次蜀郡】万人鼔舞途路中,百官队仗避岐薛【诸工】杨氏诸姨车鬭风【贵妃三姊帝呼为姨,封韩虢秦国三夫人】明年十月,东都破,御路犹存。禄山过驱令供顿,不敢藏。万姓无声,泪潜堕。两宫定后六七年【肃宗即位于灵武,尊皇帝曰太上皇】却寻家舍,行宫前庄园烧尽,有枯井。行宫门闼树宛然,尔后相传六皇帝不到。离宫门久闭,徃来年少说长安。▯武楼成,花萼废【楼名】去年勑使因斫竹,偶值门开,暂相逐。荆榛栉比塞池塘,狐兔娇痴縁树木。舞榭欹倾,基尚存。文牎窈窕,纱犹緑。尘埋粉壁,旧花钿。乌啄风筝,碎珠玉。上皇偏爱临砌花,依然御榻临堦。斜虵出燕巢盘鬬栱,菌生香案正当衙。寝殿相连端正楼,太真梳洗楼上头。晨光未出,帘影黒。至今反挂▯瑚钩,指似傍人因恸哭。却出宫门泪相续自。从此后,还闭门,夜夜狐狸上门。屋我闻此语,心骨悲。太平谁致,乱者谁?翁言野父,何分别?耳闻眼见,为君说。姚崇、宋璟作相公,劝諌上皇,言语切,爕理隂阳,禾黍丰,调和中外,无兵戎。长官清平,太守好防选,皆言由相公。开元欲末,姚宋死,朝廷渐渐由妃子。禄山宫里养作儿【通鉴天寳十载召禄山入禁中,贵妃以锦綉为大襁褓裹禄山,使宫人以防舆舁之。上闻后宫喧笑,问其故,左右以贵妃洗禄儿对。上自往观之,喜赐贵妃洗儿钱,复厚赐禄山,尽欢】虢国门前閙如市【见前注】弄权宰相不记名,依稀忆得杨与李【杨国忠,李林甫,凡在相位十九年】庙谟颠倒,四海揺。五十年来作疮痏【羽轨切】今皇神圣,丞相明【宪宗】诏书才下,吴蜀平,官军又取淮西贼。此贼亦除,天下寜。年年耕种宫前道,今年不遣子孙耕。老翁此意深,望幸努力,庙谟休用兵。延陵懐古辞【诚斋】予假守延陵,盖州来季子之墟也。迨暇登城,游目四顾,慨然想见季子之风烈。既而问诸故老,古今之士,或邑于斯,或寓于斯者,独三人焉。作《延陵懐古辞》。延陵季子▯之溪兮澹以幽,惠之山兮云侔。思君子兮不见,莽草兮脩脩。面句吴兮东而坐,背朱方兮北。卧齐楚,岂不彊而大兮?吾王以妥贤于国,其无禆兮?不曰季子存而吴贺。被懵者之躗言兮,谓兆亡于逊。王弗丕承于考心兮,用五湖之与三江。祀太伯其忽诸兮,顾袭誉于子臧。曽不知民无逊而不立兮,自古皆有亡。诹屺岵与锄箕兮,畴莫知其重轻?若千乗暨箪食兮,絜丰约而则明。迨躬逢而利怵兮,亦几何而靡争?谓吾札之不懿兮,札亦恬受而茹声。思复思兮君子,乾坤毁而日月息兮,则君子之亦死。兰陵令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七十,宋代王霆震编,前癸集第一。辞。《秋风辞》(有序,汉武帝)。休斋说:“诗演变为骚,骚又演变为辞,都可以歌唱。词兼有诗和骚的声调,而尤其简约深邃。汉武帝因在汾阴祭祀后土,作《秋风辞》一章,共换了三次韵。它的节拍短促,声调哀切,这大概就是词的起源吧。” 皇上出行到河东,祭祀后土,回头眺望京城,心中十分欣喜。在河中与群臣饮酒宴乐,皇上非常高兴,于是亲自作《秋风辞》说:秋风吹起啊白云飞扬,草木枯黄凋落啊大雁向南归去。兰花有秀美的花朵啊菊花散发芳香,怀念贤美的人啊无法忘怀。【济说:这里的“佳人”指群臣。】【休斋说:这三韵一换。】泛舟楼船啊渡过汾河,横在河流中央啊激起洁白的波浪。箫和鼓奏鸣啊船桨划动伴着歌声,欢乐到了极点啊悲哀的情绪却有多少。壮盛的年华还能有多久啊,面对衰老又能怎么办呢?【休斋说:六韵一换,错杂成章,也是楚辞的体制。】《连昌宫辞》(元稹)。东莱先生集注。连昌宫中竹子长满宫苑,年深日久无人管理,森然密集,仿佛捆束在一起。墙头又有千叶桃树,风一吹,落花纷纷飘红。宫旁的老人哭着对我说:“我年少时被选入宫,曾经因而进入上皇的内廷。那时正在望仙楼,太真也一同倚着栏杆站立【贵妃被召入宫中,号为太真】。楼上楼前全是佩戴珠翠的人,珠光闪烁,灿烂辉煌,照耀天地。回来后如在梦中,又像痴了一样,哪里还有时间详细说宫中的事情?寒食节前后刚过一百零六日,店铺没有炊烟,宫中的树木一片碧绿。半夜月亮高挂,弦索乐器奏响。贺老弹琵琶为宴席定调,力士传令呼唤寻找念奴【《开元天宝遗事》说,念奴善于歌唱,从未有一天离开皇帝身边;她常拿着拍板,在宴席上顾盼左右。皇帝对贵妃说,这女子姿色妖艳、媚人,每当转声歌唱时,歌声高出朝霞之上,即使钟鼓笙竽一片嘈杂,也不能压住它】。念奴暗中陪着诸位公子住宿,片刻之间找到她,又接连催促,皇帝特地下令允许街中点燃蜡烛。春日娇态满眼,她睡在红绡帐中,梳掠削整云鬟,随即妆束完毕,飞登九天楼。她唱了一声,二十五郎吹管相和,接着演奏《大遍梁州》,一直唱到结束【曲名】;各种乐器声轰然相续【番乐名】。李谟吹奏笛子,靠在宫墙旁偷听到几支新传入的番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五日〕 天刚亮,皇帝的大驾出发,行宫【明皇驻跸蜀郡】中万人在道路上击鼓欢舞,百官的队列仪仗避让岐王、薛王【诸王】。杨氏几位姨姊的车驾争相奔驰【贵妃的三位姊姊,皇帝称她们为姨,分别封为韩、虢、秦国夫人】。第二年十月,东都被攻破,皇帝经过的道路还保存着。安禄山经过时,驱使人们供应饮食,不敢藏匿。百姓都不敢出声,眼泪暗暗落下。两宫安定下来以后六七年【肃宗在灵武即位,尊玄宗为太上皇】,才重新寻找旧日家园;行宫前的庄园已经烧尽,只剩一口枯井。行宫的门扇和台阶旁的树木依然如旧,此后相传六位皇帝都没有到过这里。离宫的门长久关闭,来往的年轻人只听人谈说长安旧事。玄武楼建成了,花萼楼却荒废了【楼名】。去年使者奉诏来砍竹子,偶然遇到宫门打开,便暂时相互追逐。荆棘杂树像梳齿一样密集,堵塞池塘;狐狸和兔子在树木间嬉戏。舞榭倾斜倒塌,台基还保存着。雕花窗幽深曲折,窗上的纱仍然碧绿。尘土埋没了粉饰的墙壁,也埋住了旧日的花钿。乌鸦啄食风筝,珠玉碎裂散落。上皇特别喜爱台阶旁的花,御榻仍然面对台阶。斜斜的蛇从燕巢中钻出,盘绕在斗拱上;蘑菇长在香案上,正对着官署。寝殿连接着端正楼,太真梳洗的楼上顶端还在。晨光尚未出现,帘子的影子一片漆黑。直到今天,珊瑚钩仍然倒挂在那里;老人指给旁人看,因而痛哭。走出宫门后,眼泪仍接连不断地流下。从此以后,宫门又重新关闭,夜夜都有狐狸爬上门来。房屋啊,我听到这些话,内心和骨头都感到悲痛。太平是谁造成的,祸乱又是谁造成的?老人说:“我是乡野老人,这些事情有什么分别?”我亲耳听见、亲眼看见,如今为您说来。姚崇、宋璟担任宰相时,劝谏上皇,言辞恳切,调理阴阳,禾黍丰收,内外和谐,没有战争。长官清廉太平,太守善于选拔防守人才,大家都说这是宰相的功劳。开元末年,姚崇、宋璟去世,朝政逐渐被贵妃左右。安禄山在宫中被养作儿子【《资治通鉴》记载:天宝十年召安禄山入宫,贵妃用锦绣制成的大襁褓包裹安禄山,让宫人用彩舆抬着他。玄宗听见后宫喧笑,询问缘故,左右回答说贵妃在给禄儿洗浴。玄宗亲自去看,高兴地赐给贵妃洗儿钱,又厚赐安禄山,大家尽情欢乐】。虢国夫人门前热闹得像集市【见前注】。弄权的宰相已经记不清姓名,只依稀记得杨家和李家【杨国忠、李林甫,二人前后在相位共十九年】。朝廷谋略颠倒,天下动摇。五十年来酿成的祸患如今成为创伤【“痏”音羽轨切】。当今皇帝圣明,丞相贤明【指宪宗】;诏书刚刚下达,吴地、蜀地已经平定,官军又攻取了淮西叛贼。如果这个贼寇也被消灭,天下就安宁了。” 年年都在宫前道路上耕种,今年却不再让子孙来耕种。老人这番话意味深长:希望皇帝勤勉地临幸此地,谋划国政时不要再轻易用兵。《延陵怀古辞》(诚斋)。我暂代延陵郡守,那里正是季子的故墟。等到有空登上城楼,放眼四顾,不禁慨然想见季子的风范和功业。后来我又向当地老人询问,古今的士人中,有的在这里建邑,有的在这里寄居,独有三人。于是作《延陵怀古辞》。延陵季子。▯之溪水啊清澈而幽深,惠之山啊云气与它相齐。思念君子啊却不能见到,茫茫野草啊长得繁茂。面向句吴向东而坐,背靠朱方朝北。齐、楚两国横卧在旁,难道不强大而富盛吗?我们的君王本应使贤者安居于国中,难道反而没有帮助吗?不能说季子尚在而吴国就会因此庆贺。蒙昧者说着虚妄的话,认为吴国的灭亡是由于谦让。吴王不能大大继承先王的心志,于是失去了五湖和三江。祭祀太伯,难道竟忽略了吗?反而把声誉传给了子臧。竟不知道百姓不因谦让而不立国,自古以来各国都有灭亡。询问父亲居处的屺岵之山和锄箕等事,又有谁不知道其中的轻重?即使有千辆兵车和一箪食物,也要衡量丰厚与简约,标准就清楚了。等到亲身遭逢利益而惊惧,又有多少人能够不争夺呢?有人说我的札才不美好,札也安然接受而默默忍受。思念啊思念君子;即使天地毁坏、日月停息,那么君子也会随之死去。兰陵令。
宻云兮终风,健顺闭兮罔寸蹊之通。喟葵丘践土而迹熄兮,矧冀方岐山之与逢单?棠谿以铸兵兮,靡遗蒲于董泽。燕簴无趾而造齐庙兮,楚甿而秦其魄鬬。六王于一说兮,微仪衍之舌而不国。嗟若先生兮,鸡知时之不如。储唐虞之故冕兮,鬻洙泗之敝裾。乗方轮与折轴兮,欲先鞭而疾驱。岂不家捐而人弃兮,载之万世之亨衢。伊素王兮中都,若兰陵兮圣之徒。征九伯而佩六印兮,晞二邑宰而不得俱。倘不欲以天球玉磬而贸康瓠兮,嗟尔后死者,其舍诸?东坡先生吹赤壁之月笛兮,瞻黄州之雪堂;弹湘妃之玉瑟兮,织天孙之锦裳。招先生其来归兮,何必懐眉山之故郷?歴九州而犹隘兮,诞寘之祝融之汪。酌乳泉以当醴兮,餐荔子以为粮;葺榕叶以作屋兮,托桄榔之防以为堂。驱海涛以入砚滴兮,挽南斗文星于笔铓。昌黎兮,欧阳;视先生兮,雁行。韫不泄兮,忠愤;炯不揜兮,文章。乞镜湖兮九闗,营菟裘兮是邦。予之来兮云暮,与先生兮相望。视屐迹兮焉在?问故宫兮就荒。俯仰兮永懐,渺山川兮苍苍。録蝗虫辞【孙因】尝试掇蝗之魁杰者数辈置于前,诘之曰:“使汝害稼,天欤?人欤?惟天惠民,必不使尔为吾民痡也。且食民,天也。汝啖民之天,以饿其体肤,天将汝诛矣。速去,毋乆居。”顷之,若有卬首扬眉,趯趯而股鸣者,聴之,则曰:“今为害者,岂我乎?牟人之利,以餍己之欲者,非蝗乎?食人之食,而误人之国者,非蝗乎?利口而邦之覆,磨牙而民之毒者,非蝗乎?”故穷竒饕餮,虞之蝗也;夷羿豷浞,夏之蝗也;受臣亿万,啇之蝗也;蹶楀家伯仲允棸子,周之蝗也;齐豹庶其牟夷黒肱,春秋之蝗也;仪衍申韩杨墨列惠,战国之蝗也;鞅睢斯髙翦邯翳欣,蝗于秦者也;酷吏游侠外戚佞宦,蝗于汉者也。大者如是,小者不可算也。自汉而下,蝗日益盛,民日益病,蝗日益硕,民日益瘠。虽唐正观开元间,号多乐歳,蝗未尝熄也。呜呼,其为害三千余年矣!跔跔躣躣,实繁有徒,去之复生,芟之益芜,其庸有既乎?必有良史特书,屡书而胡独罪予?且夫节按常程,无非急征,鬻狱卖判,价随重轻,外托公计,内为己赢,若是者,不谓之蝗可乎?囊金柜帛,峙如山岳,转餽苞苴,道途盘错,一筵之费,或至千索,咀嚼已竭,未厌溪壑,不稼不穑,取禾三百,若是者,不谓之蝗可乎?大昕退朝,崇朝退食,水珍陆羞,映照巾羃,是中其谁?羔羊正直,乗马从徒,呵哄塞衢,鸣玉曳履,锵锵步趋,明旦封事,问之则无,月糜都内钱,日廪太仓粟,辅郡致醇醴,京府饰居屋,休问坎伐檀,不论鼎覆餗,若是者,不谓之蝗可乎?屯云百万,耄弱相半,问其所工,鍼韗鳬鍜,负米已喘,执弮已汗,褒衣丽襦,市防嬉媮,私第一占,终身晏如,食粟而已,乌知其余,此冗兵之为蝗也。官如传舍,彼长子孙,所在朋曹,蛰蛰诜诜,舞文冐贿,齧吾本根,幸而黥涅,复为官军,此吏胥之为蝗也。杰阁广殿,金臒炳防,土偶防珠,墙壁涌钿,黔首无知,祸福驱煽,此夷鬼之为蝗也,节察防团遥刺等官,本待有功,岂为养安?养安以佚,坐糜厚秩,率民户百不足供一。赃吏斥归,更得真祠,岂念祠廪亦民膏脂?推此以往,其他可知。贵介姻族,乃及僮仆,倚势豪夺,飞食人肉,鼓吻弄翼,道路侧目。凡此皆人其形,而蝗其腹者也。其为民害,章章如是。若夫惰田之农,淫浮之技,曳缟之商,纂组之女,倚市门之子,假饰衣冠之士,▯▯碌碌者,尚不与此。然则丰年乐歳,常有数十百亿万飞蝗在天下,齚人骨髓,岂特食稻黍而已?况害稼者有时,害民者无期。害稼者遇官吏如鲁中牟,则不入境;遇人主如唐太宗,则不为灾。而彼害民者,谁惮而不为邪?然则今为害者,岂特我邪?愚愧其语,书以为有位儆焉。録蠧书鱼辞【杨亿】东莱集注
译密云覆盖啊终日刮风,刚健与柔顺都闭塞了,连一寸可通行的小路也没有。叹息葵丘会盟、践土会盟的遗迹都已消失,更何况冀方、岐山以及逢单的事迹呢?棠溪铸造兵器,却没有给董泽留下一把蒲剑。燕国的钟没有足,却被造来供齐国宗庙使用;楚国的百姓衰败,秦国却使他们的魂魄相互争斗。六国被一种说法统一了,如果没有张仪、公孙衍的舌辩,秦国也不能使六国臣服。唉,像先生这样的人,连鸡都不如,因为鸡还知道按时啼鸣。收藏着唐虞旧日的冠冕,却拿洙水、泗水之间的破衣来叫卖。乘着方轮、折了车轴,还想抢先扬鞭疾驰。难道不会被家族抛弃、被世人遗弃吗?却能载入万世的通衢大道。伊尹这样的“素王”啊,在中都是圣人;您像兰陵令一样,是圣人的门徒。征召九国诸侯而佩带六枚印信,却连两个县邑的长官都不能同时拥有。倘若不愿用天球、玉磬去换取破旧的瓦罐,那么可叹啊,后世死去的人,难道会舍弃它吗?”},{ 东坡先生。吹奏着赤壁月下的笛子啊,遥望黄州的雪堂;弹奏湘妃的玉瑟啊,织造天孙的锦衣。请先生回来吧,何必怀念眉山的故乡?走遍九州仍觉得天地狭小啊,就把他放置在祝融峰的浩荡水泽之中。斟取乳泉当作美酒啊,食荔枝作为粮食;修葺榕树叶来造屋啊,依托桄榔树的屏障作为厅堂。驱使海涛进入砚滴啊,牵引南斗文星来到笔锋。韩愈啊,欧阳修啊,看先生与他们并列而行。内藏的忠愤不肯泄露啊,光明的文章不能遮掩。请求把镜湖和九关赐给他,在这个地方营造菟裘。我的到来已是暮云低垂之时,与先生遥遥相望。看他的脚印如今在哪里?询问他的故宫,却已经荒废。俯仰之间长久怀念,山川渺远而一片苍茫。《录蝗虫辞》【孙因】。我曾试着把蝗虫中为首而强悍的几只捉来放在面前,责问它们说:“让你们危害庄稼,是天意吗?是人为吗?只有上天施惠于百姓,必定不会让你们使我的百姓受苦。而且,吃百姓本来就是天意;你们吞食百姓赖以生存的天意,使他们身体因饥饿而受苦,上天将要诛灭你们了。赶快离开,不要长久停留。”过了一会儿,仿佛有一只仰头扬眉、跳跃着振股发声的蝗虫,听它说,竟然说道:“如今造成祸害的,难道只是我吗?谋取他人的利益来满足自己的欲望的,不是蝗虫吗?吃着百姓供养的食物,却耽误国家大事的,不是蝗虫吗?逞口舌之利而使国家覆亡、磨牙吮血而成为百姓毒害的,不是蝗虫吗?”所以,穷奇、饕餮,是虞代的蝗虫;夷羿、豷、浞,是夏代的蝗虫;受的臣属亿万,是商代的蝗虫;蹶、楀、家伯、仲允、棸子,是周代的蝗虫;齐豹、庶其、牟夷、黑肱,是春秋时代的蝗虫;仪、衍、申、韩、杨、墨、列、惠,是战国时代的蝗虫;商鞅、范睢、李斯、赵高、王翦、邯郸、赵高?、欣,是秦国的蝗虫;酷吏、游侠、外戚、佞宦,是汉代的蝗虫。大的蝗虫尚且如此,小的更是无法计算。自汉代以来,蝗虫日益兴盛,百姓日益困苦;蝗虫日益肥硕,百姓日益瘦弱。即使唐代贞观、开元年间,号称常有丰乐之年,蝗灾也从未完全止息。唉!蝗虫造成的祸害已经三千多年了!它们匍匐跳跃,实在有很多同类;除掉了又滋生,割除了反而更加繁茂,难道会有穷尽吗?必定会有贤良的史官特意记载这件事,反复记载,又为什么只责怪我呢?况且,那些按通常规程办理政务的官员,无非是急于征收赋税;卖官鬻狱、出售判决,价钱随情节轻重而定,表面上托言为国家谋划,实际上却为自己牟利,这样的人,难道不能称为蝗虫吗?囊中装金、柜里藏帛,堆积得像山岳一样;转运馈赠、收受贿赂,道路上盘根错节;一桌筵席的费用,有时竟达到千索;咀嚼吞食已经竭尽,仍填不满深沟巨壑;自己不耕不种,却取走三百斛禾粮,这样的人,难道不能称为蝗虫吗?天一亮便退朝,整个早晨便退食,水产珍味和陆地产的美食映照着头巾,这里面究竟是谁?穿着羔羊皮裘而为人正直,乘着马车、带着随从,呵斥喧闹堵塞街道;佩玉作响,拖着鞋履,脚步铿锵地趋走;第二天早晨封上奏章,询问他却没有任何内容;每月耗费都内的钱,每天领取太仓的粮食;让辅郡送来醇酒美味,让京府修饰住宅。不要去问《坎》《伐檀》所讥刺的事,也不管鼎中食物倾覆的灾祸,这样的人,难道不能称为蝗虫吗?军队屯聚如云,百万之众中老弱各占一半;询问他们所从事的技艺,不过是针工、缝纫、制革、锻造之类;背米已经气喘,持弓已经出汗;穿着宽大的衣服和华丽的短襦,却在市场边嬉游偷懒;私自占有第一等的差役或名额,终身安闲自在,只知道吃公粮,哪里知道其他事情?这就是冗兵所造成的蝗虫。官署如同传舍,任由他们荫庇子孙;所到之处结党成群,密集而纷杂;舞弄文书,冒领贿赂,啃噬国家的根本;幸而被刺字涅面,后来又成为官军,这就是吏胥所造成的蝗虫。高大的楼阁、宽广的宫殿,金饰【原文“金臒炳防”疑有讹误】光彩耀目;土偶神像上装饰着明珠【原文“防珠”疑有讹误】,墙壁上镶嵌着金钿;百姓愚昧无知,便被祸福之说驱使煽动,这就是夷鬼所造成的蝗虫。节度、观察、防团、遥刺等官,本来应当等待建立功劳,哪里是为了养安享乐?他们以养安为名安逸度日,坐享优厚俸禄,所辖百姓即使有百户,也不足以供养其中一人。贪赃的官吏被斥退回乡,却还能得到真正的祠禄官职,难道想到祠禄也取自百姓的膏血吗?由此推论下去,其他情形也就可以知道了。贵族权要、姻亲家族,乃至奴仆,都倚仗势力强行掠夺,像飞蝗一样吸食人肉;鼓动嘴唇,挥弄羽翼,使道路上的人都侧目而视。凡是这些人,外表都是人,腹中却是蝗虫。他们对百姓造成的祸害,明明白白就是这样。至于懒惰耕田的农民、放荡浮夸的工技、拖曳白绢的商人、编织彩绶的女子、倚靠市门的子弟、借助服饰装扮的士人以及琐碎庸碌之徒,尚且不列入这里所说的蝗虫之中。这样说来,即使是丰年乐岁,天下也常有几十、几百、几千、几万的飞蝗,啃食人的骨髓,难道只是吃稻黍而已吗?况且,危害庄稼的蝗虫还有时限,危害百姓的人却没有期限。危害庄稼的蝗虫遇到鲁国中牟县那样的官吏,便不敢进入境内;遇到唐太宗那样的君主,便不能造成灾害。可是那些危害百姓的人,有谁会畏惧而不去做呢?既然如此,如今造成祸害的,难道只是我所说的蝗虫吗?我为它们的话感到惭愧,便把它写下来,用来警戒居于官位的人。《录蠹书鱼辞》【杨亿】。《东莱集》注。
蠧书鱼曰:吾常游于文字间【韩杂诗】古史散左右,诗书置后前,岂殊书蠧虫生死文字间】文字有所残缺者,人则曰:吾蠧之。故目予曰蠧书鱼。夫书岂吾蠧之邪?昔者孔子脩春秋,帝王之道,取三代之政,述而为经,则谓之书。其又要而简,其道正而一,所以扶世而佑民,示万世常行不易之道也。后世之有悖之者,则其书或息。其书息,则圣人之道隳壊也。斯得不谓之蠧乎?文中子曰:九师兴而易道微,三传作而春秋散,齐韩毛郑诗之末也。大戴小戴礼之衰也【天地篇云】又杨墨之言出而孔子之道塞【孟滕文公下】佛老之教行而尧舜之道潜【韩原道】斯则易其九师之蠧乎?春秋其三传之蠧乎?诗其齐韩毛郑之蠧乎?礼其大戴小戴之蠧乎?孔子道其杨墨之蠧乎?尧舜道其佛老之蠧乎?魏晋以降,迄于今,又有声律对偶之言,雕镂文理,刓刻典经,浮华相淫,巧伪相衒,劘削圣人之道,离析六经之旨,道日以刻薄而不脩,六经之防日以解散而不合。斯文其蠧也。书之蠧有自来矣。而谓予曰蠧书鱼,予敢辞?
古文集成巻七十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七十一宋王霆震编前癸集二辞归去来兮辞【并序 陶渊明】五臣注【铣曰:潜为彭泽令,是时郡遣督邮至县,吏当束带见督邮,潜乃叹曰:「我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乃自解印绶将归田园,因而命篇曰《归去来】胡仔《苕溪渔隠丛话》曰【韩子苍云:以渊明传及诗攷之,自庚子嵗始作建威参军,由参军为彭泽令,遂弃官归,是嵗乙巳,凡为吏者六嵗,故云“畴昔居上京六载,去还归”。然渊明乙巳嵗三月尚为参军,下一月去彭泽,而云“家贫耕植不足自给”,何也?传言渊明以郡遣督邮至,即日解印绶去,而渊明自序以程氏妹丧去奔武昌。余观此,上既以违已交病,又愧役于口腹,意不欲仕乆矣,及因妹丧即去,盖其孝友如此。世人但以不屈于州县吏为高,故以因督邮而去,此士识时委命,其意固有在矣,岂一督邮能为之去就哉?躬耕乞食且犹不耻,而耻屈于督邮,必不然矣】懒真子曰【渊明之为县令,盖谓贫尔,非为酒也,聊欲▯歌以为三径之资,盖欲得公田之利,以为三径闲居之资,用其非谓旋创田园也。旧本云:『公田之利,过足为润』,后人以其好酒,遂易为『过足为酒』,遂有公田种秫之説且仲秋至冬,在官八十余日,此非种秫时也。故凡本传所载与《归去来序》不同者,当以序为正】定斋曰【世谓渊明《归去来词亦得汉魏之赋体而为是词,予以为不然。赋则漫衍,其词体亦丛杂。长卿长于叙事,渊云长于説理。张平子而下,着意以为之,其律愈切而辞愈庳。渊明盖沛然出肺腑中,不见斧凿痕。
译书蠹鱼说:我常常游走在文字之间。【韩愈《杂诗》:古代史书分列左右,诗书放置在前后,哪里不同于书蠹虫生死都在文字之间。】文字有残缺的地方,人们便说:“是我蛀蚀了它。”所以他们给我取名叫“蠹书鱼”。书难道真是我蛀蚀的吗?从前孔子修订《春秋》,取三代帝王之道和政治制度,叙述编纂而成为经典,于是称为《书》。后来有人把它进一步概括而写得简略;它的道理端正而统一,是用来扶助世道、保佑百姓,向万世显示常行而不可改变的道理。后世有违背它的人,于是这部书的作用有时便会停息;书的作用一旦停息,圣人的道也就毁坏了。这难道不能称为蛀虫吗?文中子说:“九位老师兴起,易道便衰微;三家传注出现,《春秋》便散乱;齐、韩、毛、郑,是《诗》的末流;大戴、小戴,是《礼》的衰微。”【《天地篇》说:又有杨、墨的言论出现,孔子的道便被堵塞。】【《孟子·滕文公下》】佛、老的教法流行,尧、舜之道便隐没。【韩愈《原道》】那么,《易》是被九师蛀蚀的吗?《春秋》是被三传蛀蚀的吗?《诗》是被齐、韩、毛、郑蛀蚀的吗?《礼》是被大戴、小戴蛀蚀的吗?孔子的道是被杨、墨蛀蚀的吗?尧、舜之道是被佛、老蛀蚀的吗?魏、晋以来直到今天,又出现了讲究声律对偶的文章,雕琢文辞,刻削经典,彼此沉溺于浮华,彼此炫耀机巧虚伪,削弱圣人的道,割裂六经的旨意;道义日益刻薄而不能修明,六经的藩篱也日益解散而不能合拢。这种文章就是蛀虫。书籍遭受蛀蚀是有来历的,既然人们称我为“蠹书鱼”,我怎么敢推辞呢?《古文集成》卷七十。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七十一,宋代王霆震编,《前癸集》第二。辞。《归去来兮辞》【附序,陶渊明】。五臣注。【吕延济等五臣中的吕延济注说:陶潜任彭泽县令时,当时郡里派督邮到县,县吏应当束带迎见督邮。陶潜于是叹息说:“我不能为了五斗米向乡里小儿折腰。”于是自行解下印绶,准备回归田园,因而命名此篇为《归去来》。】胡仔《苕溪渔隐丛话》说:【韩子苍说:根据陶渊明的传记和诗歌考察,他从庚子年开始担任建威参军,由参军做到彭泽县令,后来便弃官归隐;这一年是乙巳年。总计做官六年,所以他说“从前居住上京六年,离去后又回来”。然而陶渊明在乙巳年三月还任参军,次月才离开彭泽,却又说“家中贫困,耕种不能供给自己”,这是为什么呢?传记说陶渊明因为郡里派督邮到来,当天就解下印绶离去;而陶渊明亲自写的序却说,是因为程氏妹妹去世,他前往武昌奔丧。我由此看来,他上面既已经因为违背自己的心意而感到困苦,又以被口腹之需役使为羞愧,本来就不愿意长久做官;后来正好借妹妹去世之机离去,可见他的孝友就是这样。世人只是把不向州县小吏屈服看作高尚,所以说他因督邮而离职;但这个士人能够识察时势、听任命运,其中本来另有深意,难道一个督邮就能决定他的去留吗?亲自耕种、乞讨食物尚且不以为耻,却以向督邮屈服为耻,必定不是这样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月〕 懒真子说:【陶渊明担任县令,大概是因为贫困,并不是为了饮酒;他姑且想借弦歌来积攒营造三径的费用,大概是想取得公田的收益,作为在三径闲居的资用,并不是说马上去创建田园。旧本说:“公田之利,过足为润。”后人因为他喜欢饮酒,便改成“过足为酒”,于是产生了公田种高粱的说法。而且,从仲秋到冬季,他在任八十多天,这并不是种高粱的时节。所以凡是本传所记载而与《归去来序》不同的地方,都应当以序文为准。】定斋说:【世人都说,陶渊明《归去来辞》也得到了汉魏辞赋的体制,所以写成这种辞;我认为不是这样。赋体铺陈漫衍,辞的体制也杂乱。司马相如长于叙事,王褒、扬雄长于说理。张衡以后,都是着意经营写成的,格律越严密,文辞反而越卑下。陶渊明大概是从肺腑中浩然流出,完全看不见斧凿加工的痕迹。比如开头说“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如首云「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间又云「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絶游」,疑为二章而无端绪。此如庄列言大道,纵横飘忽,而其中自有绳削,但人不得而窥蹈之耳】冷斋夜话云【李格非善论文章,尝曰:诸葛孔明《出师表》,刘伶《酒徳颂》,陶渊明《归去来辞》,李令伯《乞养亲表》,皆沛然肺腑中流出,殊不见斧凿痕。是数君子在后汉末、两晋之间,未尝以文章名世,而其词意超迈如此。是知文以气为主,气以诚为主】东坡云【欧阳公言:晋无文章,唯陶渊明《归去来》一篇而已】余家贫,耕植不足以自给。幼稚盈室【一作兼稚子盈室】缾无储粟。生生所资,未见其术。亲故多劝余为长吏,脱然有懐,求之靡途。防有四方之事,诸侯以惠爱为徳,家叔以余贫苦,遂见用为小邑。于时风波未静,心惮逺役。彭泽去家百里,公田之利【一作秫】足以为酒【一作过足为润】故便求之。及少日,眷然有归欤之情。何则?质性自然,非矫励所得。饥冻虽切,违已交病。尝【一作曾】从人事,皆口腹自役。于是怅然慷慨,深愧平生之志。犹望一稔,当敛裳宵逝。寻程氏妹丧于武昌,情在骏奔,自免去职。仲秋至冬,在官八十余日。因事顺心,命篇曰《归去来兮》。乙巳嵗十一月也。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翰曰:悟已往之事,亦不可谏;而来事亦可追,改谓虽为官,今将归去,是追改也】实迷途其未逺,觉今是而昨非【向曰:言如人行迷失道路,尚未逺,可早回也,谓休仕也】舟揺揺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良曰:日欲暮也】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盼庭柯以怡顔。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铣曰:北郭先生妻云,今结骃列骑,所安不过容膝】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闗。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游观【济曰:防杖以扶老弱,周流而憩息也】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絶游。世与我而相遗,复驾言兮焉求?恱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一有及字】将有事乎西畴。或命巾车【济曰:巾饰也】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﨑岖而经丘【翰曰:谓行舡以寻之,驾车以涉之也】木欣欣以向荣,泉防防而始流。羡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己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遑遑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济曰:帝郷即仙都也】懐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
译中间又说“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似乎是两章,却没有分章的头绪。这就像《庄子》《列子》谈论大道,纵横飘忽,但其中自有绳墨规矩,只是人不能窥见并践履它罢了。】《冷斋夜话》说:【李格非善于评论文章,曾说:“诸葛孔明《出师表》、刘伶《酒德颂》、陶渊明《归去来辞》、李令伯《乞养亲表》,都是从充沛的肺腑中流出,完全看不见斧凿加工的痕迹。这几位君子处在后汉末年、两晋之间,从未凭文章闻名于世,然而他们的文辞意趣却如此超迈。由此可知,文章以气为主,气又以真诚为主。”】东坡说:【欧阳公说:“晋代没有文章,只有陶渊明的《归去来》一篇罢了。”】我家贫穷,耕种不能供给自己。孩子满屋【一作“兼稚子盈室”】,米缸里没有储存的粮食。维持生活所凭借的办法,还没有找到。亲戚朋友多劝我做个长吏;我忽然产生了这种念头,想求得一个官职,却没有门路。恰逢四方有事,诸侯把施恩爱民作为德政,叔父又因为我贫苦,于是我被任用为小县的县令。当时战乱尚未平定,我心里害怕远行。彭泽距离家一百里,公田的收成【一作“秫”】足够用来酿酒【一作“过足为润”】,所以便请求担任那里。可是没过多久,就产生了思念归乡的感情。为什么呢?因为我的本性自然率真,不是勉强造作所能改变的。饥饿寒冷虽然逼迫得很紧,但违背本性也同样使我痛苦。曾经【一作“曾”】从事官场事务,都是为口腹而役使自己。于是我惆怅感慨,深深惭愧于平生的志向。还希望等到一次庄稼成熟,就收拾衣装连夜离去。不久,程氏妹妹在武昌去世,我的感情急切如骏马奔驰,于是自行免去官职离开。仲秋到冬季,在任八十多天。因为这件事顺遂了心愿,写成一篇文章,题名为《归去来兮》。时在乙巳年十一月。归去吧,田园将要荒芜了,为什么还不回去?既然自己使内心被形体役使,为什么还要惆怅而独自悲伤?我已经觉悟过去的错误无法挽回,知道未来的事情还可以补救。确实误入迷途还不算远,觉察到今天是对的而昨天是错的【翰说:觉悟过去的事情,也已经无法劝止;而未来的事情还可以追回,意思是虽然做官,如今将要归去,这是追悔改正】。船摇摇晃晃地轻轻飘荡,风飘飘地吹动衣裳。向行人询问前面的道路,遗憾晨光还很微弱【吕向说:太阳将要落山了】。终于看见横木为门的简陋屋舍,一边欣喜一边奔跑。童仆欢喜地迎接,幼子等候在门边。庭院中的三条小路已经荒芜,松树和菊花却还存在。带着幼儿进入屋内,酒已经装满酒樽。提起酒壶酒杯自斟自饮,望着庭院中的树枝使面容舒展。倚着南窗寄托傲然之情,深知狭小的容膝之地也容易使人安适【李善说:北郭先生的妻子说,如今即使结驷列骑,所安身的地方也不过容膝而已】。每天在园中游走便自成乐趣,门虽然设置着却常常关闭。拄着手杖扶助衰老的身体,随处走走,时时抬头远望游览【五臣李周说:拄杖来扶助老弱之身,四处游走休息】。云朵无心地从山穴飘出,鸟儿飞倦了也知道返回。夕阳暗淡,快要落下山去,我抚摸着孤松徘徊不去。归去吧,请停止同人交往,断绝一切游乐。世俗和我彼此相互遗弃,还要驾车出去又求什么呢?喜欢亲戚间亲切的谈话,以弹琴读书来消除忧愁。农人把春天将要开始农事的消息告诉我【一作有“及”字】,有时驾着装饰头巾的车【李周说:“巾”是装饰】,有时划着一叶孤舟。既曲折幽深地寻找山谷,也崎岖地经过山丘【翰说:意思是乘船寻找山谷,驾车经过山丘】。树木欣欣向荣,泉水潺潺开始流动。我羡慕万物顺应时令而生长,感叹我的一生将要走到尽头。算了吧!身体寄托在天地之间还能有多少时间?为什么不把心交给自然,任凭去留?为什么忙忙碌碌,还想要到哪里去?富贵不是我的愿望,仙境也无法期待【李周说:“帝乡”就是仙都】。怀着美好的时光独自出游,有时插杖而除草培土。登上东边高地舒展长啸,面对清澈的流水吟诗。姑且顺应
登东臯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乗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铣曰:乗化谓乗其运防也】和渊明《归去来辞【并引】苏东坡】东塾燕谈曰【东坡和归去来辞,谓汤稼之终枯,遂不溉而不耔,盖用嵆叔夜养生论。夫为稼于汤世,偏自一溉之功者,虽终归于焦烂,必一溉者后枯。然则一溉之益,固不可诬也】子瞻谪居昌化,追和渊明《归去来辞》,盖以无何有之乡为家,虽在海外,未尝不归云尔【出三峯蔡梦弼注】
译自然的变化直到生命终结,乐于接受上天的命运,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吕向说:“乘化”是顺乘自己的命运变化】?和陶渊明《归去来辞》【并有序,苏东坡】《东塾燕谈》说:【东坡和作《归去来辞》,说“汤世的庄稼最终枯死,于是便不再灌溉,也不再耕耘”,大概采用了嵇叔夜《养生论》的意思。庄稼生长在炎热的时代,即使偏偏依靠一次灌溉的功劳,最终也必然焦枯腐烂,但灌溉过一次的庄稼会晚一些枯死。这样看来,一次灌溉的好处,本来不能抹杀。】子瞻被贬居住在昌化,追和陶渊明《归去来辞》,大概是把“无何有之乡”当作自己的家;虽然身在海外,也未尝不是归来,便是这个意思【出自三峰蔡梦弼的注】。
归去来兮,吾方南迁,安得归卧江海之澒洞【淮南子鸿蒙澒洞,莫知其门】吊鼓角之凄悲,迹泥蟠而愈深;时电往而莫追。懐西南之归路,梦良是而觉非;悟此生之何常,犹寒暑之异衣。岂袭裘而念葛?盖得觕而防微。我归甚易,匪驰匪奔,俯仰还家,下帷阖门。藩援虽缺,堂室故存。挹我天醴,注之洼罇【洼,俞矩切,与窳同,器空中也】饮月露以洗心,飱朝霞而▯顔。混客主以为一,俾妇姑之相安。知盗窃之何有?乃掊门而折闗,廓圜镜以外照;纳万象而中观。治废井以晨汲,滃百泉之夜还。守静极以自作,时爵跃而鲵桓。归去来兮,请终老于斯游。我先人之弊庐,复舍此而焉求?均海南与漠北,挈往来而无忧。畸人告余以一言:非八卦与九畴?方饥须粮,已济无舟。忽人牛之皆丧,但乔木与高丘。惊六用之无成,自一根而反流。望故家而永息,曷中道而三休?己矣乎!吾生有命,归有时。我初无行,亦无留。驾言随子,聴所之。岂以师南华而废从安期【唐法师成▯英《庄子防序》:庄子姓庄名周,字子休,生宋国睢阳防县。师长桑公子,受号南华真人。○又刘向《列仙传》:安期先生者,琅琊阜郷人也,卖药于东海边。时人皆言千歳翁。秦始皇东游,请见,与语三日夜。王赐八璧,度数千万,出于郷亭,皆置去,留书以赤玉舄一量为报,曰:“后年求我于蓬莱下。”始皇即遣使者徐市、卢生等数百人入海,未至蓬莱山,輙逢风波而还。立词阜郷亭海边数十处云】谓汤稼之终枯,遂不溉而不耔。师渊明之雅放,和百篇之清诗【子瞻和渊明诗一百有九篇】赋《归去来》之新引,我其后身盖无疑。和渊明归去来辞【苏颍濵】予谪居海康,子瞻以和渊明《归去来》之篇,要予同作。时予方再迁龙川,未暇也。辛巳嵗,予既还颍川,子瞻渡海浮江至淮南,而病遂没于晋陵。是嵗十月,理家中旧书,复得此篇,乃泣而和之。盖渊明之放,与子瞻之辩,予皆莫及也。示不逆其遗意焉耳。归去来兮,归自南荒,又安归?鸿乗时而往来,曾奚喜而奚悲?曩所恶之莫逃,今虽欢其足追?蹈天运之自然,意造物之良。非盖有口之必食,亦无形而莫衣。苟所頼之无几,则虽丧其亦微。吾驾非良,吾行弗奔。心游无垠,足不及门。视之若穷,挹之则存。俯仰衡茆,亦有一尊。既饭稻以食肉,抚箪瓢而愧顔。感乌鹊之夜飞,树三绕而未安。有父兄之遗书,命却扫而闭闗。知物化之如幻,盍舍物而内观?气有习而未忘,痛斯人之不还。将筑室于西防,堂已具而无桓。归去来兮,世无斯人,谁与游?▯自闵于牀下,息眇緜乎无求。阅嵗月而不移,或有为子深忧。解刀劔以买牛【前龚遂传】拔萧艾以为畴。蓬累而行,捐车舍舟,独栖栖于图史。或以佞而疑丘,散众说之纠纷。忽冰溃而川流。曰:吾与子二人,取已多,其罢休己矣乎?斯人不朽,谁知?时时不我知,谁为留?嵗云往矣,今何之?天地不吾欺,形影尚可期。相冬廪之亿秭,勤春垄之耘耔。眎白首之章韨,信稚子之书诗。若妍丑之已然,岂复临镜而自疑?和渊明归去来辞【张宛丘】子由先生示东坡公所和陶靖节《归去来辞》及侍郎先生之作,命之同赋,耒輙自悯其仕之不偶,又以吊东坡先生之亡,终有以自广也。归去来兮,行世不偶,余曷归?其出无所为喜兮,舍去而何悲?盼一世之无与兮,古之人逝,莫追求。不疚于余义兮,又奚恤余子之是非?彼好恶之罔极兮,或颠倒其裳衣。顾吾涉之已深兮,媿哲人之见微。吾归甚安,无所事奔,既守吾室,又杜吾门。一气孔神,于中夜存;纳至和于灵根兮,挹天醖于▯尊。既充溢于幽阙兮,亦粹然而见顔。往有坎而兹夷兮,昔或危而今安。将从他人于西域兮,面藏吏于函闗。将以一世为刍狗兮,废与兴吾厌观。彼福旤之一源兮,必兹出而兹还。彼自以为无隙兮,何异夫石椁之桓?归去来兮,吾悲斯人不返兮,岂招仙圣与之游?昔惠我以好音,忽逺去而莫求。余曷异于世人兮,初为哽塞而増忧。彼钱镈则深藏兮,盍视夫已垦之田畴。万古芸芸共逝,一舟半夜而失旦,号其丘,畏逹观之诮。余沛已泣而不流,悟荣名之取憎兮,善斯人之获休。己矣乎!万物之作,各其时,吾独与时而去留,岂或能力而违之?既往莫或追,来者尚可期。盖雨暵之在天,岂吾稼之不耔?彼蜀雄之必传,作犹媿于书诗。嗟身屈而道伸于斯人兮,曷疑?和渊明归去来辞【东莱先生集注陈莹中】
译归去吧,我正向南方迁徙,哪里能够归来躺卧在江海的浩瀚混沌之中【《淮南子》说“鸿蒙澒洞,莫知其门”】?听着鼓角的凄凉悲声,自己的踪迹像泥中盘曲的虫,陷得越来越深;时光如闪电般流逝,再也无法追回。怀想西南方的归路,梦中觉得它确实是正确的,醒来却觉得是错误的;悟知这一生有什么恒常,正如寒暑要更换衣服一样。难道要穿上冬裘还想着夏葛吗?大概只应取得粗略的安适而防止细微的忧患。我归去十分容易,不奔驰也不奔跑,俯仰之间便回到家中,放下帷幕,关闭门户。藩篱虽然残缺,厅堂屋舍仍然存在。舀取上天的甘醴,倒进中间低洼的酒器【“洼”,音俞矩切,与“窳”相同,是中空的器皿】;饮用月光露水来洗涤心灵,餐食朝霞使容颜焕发。使客人与主人混合为一,使婆媳彼此相安。知道哪里还有盗贼?于是推倒门扉,折断门闩,使空阔的圆镜向外照耀;把万物都纳入其中,从中观看。修治废弃的井,早晨汲水;百泉在夜间涌回。守持极度的清静来自己修养,时时像雀跃,又像鲵鱼盘曲而行。归去吧,请在这里终老,游息到尽头。我祖先的破旧房屋,除了这里还能到哪里去寻找?海南和漠北同样都是归处,携带着来往迁徙也没有忧虑。一个奇异的人告诉我一句话:难道不是八卦和九畴吗?正当饥饿时需要粮食,已经渡过之后却没有船。忽然间人和牛都丧失了,只剩下高大的树木和高耸的山丘。惊叹六种作用都没有成就,从一根本源反而回流。望着旧家长久安息,为什么要在半路上三次停留?算了吧!我的生命自有命运,归去自有时日。我原本没有出行,也没有停留。驾车跟随你,听凭你要到哪里去。难道因为以《南华经》为师,就废弃跟随安期生吗【唐代法师成玄英《庄子疏序》说:庄子姓庄名周,字子休,出生于宋国睢阳蒙县。拜长桑公子为师,获得“南华真人”的称号。】又见刘向《列仙传》:安期先生是琅琊阜乡人,在东海边卖药。当时人都说他是千岁翁。秦始皇东游时,请他相见,同他交谈了三天三夜。秦王赐给他八块玉璧,价值数千万钱;他走出乡亭后,都把这些东西放弃,只留下书信和一双赤玉鞋作为回报,说:“以后到蓬莱山下找我。”秦始皇立即派使者徐市、卢生等数百人入海,还没有到蓬莱山,就总是遇到风浪而返回。秦始皇在阜乡亭海边立祠数十处,就是这个缘故。】又说:“汤世的庄稼最终枯死,于是便不再灌溉,也不再耕耘。”我以陶渊明的高雅放达为师,和作一百篇清新的诗【子瞻和陶渊明诗共一百零九篇】,又作《归去来》的新序,我大概就是陶渊明的后身,这一点没有疑问。和陶渊明《归去来辞》【苏颍滨】我被贬居住在海康,子瞻把他和陶渊明《归去来》的篇章拿来,邀请我一同创作。当时我正第二次迁谪到龙川,没有时间作。辛巳年,我已经回到颍川,子瞻渡海、浮江来到淮南,后来病死在晋陵。这年十月,我整理家中的旧书,又找到了这篇文章,于是流泪和作。大概陶渊明的放达和子瞻的辩才,我都比不上;只是表示不违背他们遗留的意旨罢了。归去吧,从南方荒远之地归来,又能归到哪里?鸿雁顺应时势往来,曾经有什么可喜、有什么可悲?过去所厌恶的事情没有一样能够逃避,如今即使高兴,又有什么值得追求?顺应上天运行的自然规律,体会造物主的善意。不是因为有嘴就一定要吃东西,也不是因为没有形体就不穿衣服。如果所依赖的东西本来就不多,那么即使丧失了它,损失也很小。我的车驾并不良好,我的行走也不奔驰。心神遨游无边无际,双脚却还没有走到门边。看起来似乎已经穷困,取用它却仍然存在。俯仰之间面对横木茅舍,也还有一樽酒。既然吃稻米又食肉,抚摸着箪和瓢,反而为自己的面容感到惭愧。感叹乌鹊夜间飞翔,绕树三圈仍未找到安身之处。因为有父兄留下的书信,便命人扫除之后闭门。知道万物变化如同幻象,为什么不舍弃外物而向内观照?气质中的习染还没有忘掉,痛惜这个人不能回来。将要在西边的水边筑室,厅堂已经具备,却没有桓表。归去吧,世上没有这个人了,和谁一起游玩?乌龟在床下自我怜悯,微小的气息安静得没有所求。任凭岁月流逝而不改变,有时还深深替你忧虑。解下刀剑去买牛【见前《龚遂传》】,拔除萧艾用来开垦田地。像蓬草一样漂泊而行,舍弃车子,放弃舟船,独自徘徊于图书史籍之间。有人因为巧言谄媚而怀疑孔丘,我便驱散众说造成的纷乱。忽然像冰融化、河流奔涌一样。于是说:我和你两个人取得的已经很多了,罢休吧,算了吧!这个人不朽,谁知道呢?时时刻刻没有人理解我,谁会为我留下?岁月已经过去了,如今还要到哪里去?天地不会欺骗我,形体和影子还可以相互期待。冬天积蓄粮食亿秭,春天辛勤地在田垄上耕耘除草。看着白头老人的章服,相信幼童的诗书。如果美丑已经如此确定,难道还要面对镜子怀疑自己吗?和陶渊明《归去来辞》【张宛丘】子由先生把东坡公所和陶靖节《归去来辞》的作品以及侍郎先生的作品给我看,命我一同作赋。我于是自怜自己仕途不顺,又借此哀悼东坡先生的去世,终于得以自我宽解。归去吧,行走于世而不得志,我还归到哪里去?出仕本来没有什么值得喜悦,舍弃离去又有什么可悲?环顾一生没有可以同道的人,古人已经逝去,也无法追求。我的行为不愧于义,又何必忧虑后世子孙的是非?那些人的好恶没有止境,有时竟颠倒衣裳。回顾我涉世已经很深,惭愧于古代贤哲能够洞见细微。我的归去非常安稳,不必奔波;既守住自己的屋舍,又关闭自己的门户。一气极其神妙,半夜仍然存在;把最纯和的气息纳入灵根,舀取上天的醇酒放进黑色酒器。既充满幽深的宫门,也纯粹清美地显现在面容上。过去有坎坷,如今已经平坦;从前有危险,现在已经安定。将要跟随别人到西域去,在函谷关面对藏吏。把一生看作刍狗,对世事的兴废我已经厌倦观看。福祸本来同出一源,必然从这里产生又从这里返回。他自以为没有缝隙可乘,哪里不同于石椁的桓木?归去吧,我悲痛这个人不能回来,难道要招请仙人圣者同他游玩吗?从前他把美好的声音恩赐给我,忽然远去,便无法再寻求。我同世人有什么不同呢?起初也哽咽阻塞,增加忧愁。那些钱和农具就深深收藏起来吧,为什么不看看已经开垦的田地?万古以来万物纷纷共同逝去,一条船在半夜里错过了天明;我在他的坟丘上号哭,又害怕通达之人的讥笑。我的眼泪已经充满却没有流出,悟到荣誉名声会招来憎恶,赞美这个人能够获得安息。算了吧!万物的生成各有时节,我只与时势一同进退,难道能够凭自己的力量违背它吗?过去的事情没有谁可以追回,未来的事情还可以期待。大概降雨和干旱都由上天决定,难道是我的庄稼没有耕耘除草吗?那位蜀地的雄才必然流传后世,然而他的著作仍然愧对于《书》《诗》。可叹我的身子虽受屈,而道义却在这个人身上得到伸张,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和陶渊明《归去来辞》【《东莱先生集》注,陈莹中】
归去来兮,人生之乐无如归。舍躯命而不保,兹明哲之所悲悼。前言于既往,舌驷马兮焉追【语十二】惜乎夫子之说君子也,驷不及舌】持孤愿以取戮,丛一身之百非。心耿耿兮如醉,泪浪浪兮霑衣。情犬马兮恩厚【选曹植求通亲亲表:臣伏以为犬马之诚不能动人】命蝼蚁兮力微,乃瞻帝阙,梦驰心奔。俯步驽蹇,曽嘶君门。筋力已竭,皮骨空存。烟不染突,酒离空尊。纵伤戚之盈抱,遣饥渇而违顔。先众馁而独饱,非素懐之所安。偶只影而南骛,度桂岭之遥闗。頼皇明之独照,迈曦娥而监观【逸二句】稽白刃于槁颈,察忠精之枅枅【渊明此句云:抚孤松而盘桓】归去来兮,息心猿之外游,觅波镜而不得。奚泡像之可求?聴自他之可幻,寂闲忙之两忧。吾既知之矣,又将以告乎朋俦。事海无际,身如轻舟。葵转动以倾日【曹植通亲亲表:若葵藿之倾叶,太阳虽不为之回光,然终向之者诚也】狐终尽而首丘【记檀弓:古之人有言曰:狐死正丘首,仁也】金百死而不化,水万折而东流。审物性之莫夺,戒余习之未休。己矣乎!岫云舒巻,各有时。出者自出,留者自留。谁能比迹而同之?华胥非一途,游寝不可期【列黄帝篇:黄帝昼寝而梦游华胥氏之国】谅饥穰之莫易,聊致力于耘耔。感子牟之昨梦【庄逊王篇:中山公子牟谓瞻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继天保而成诗,虽死生之事大矣,安之若命,复何疑?和渊明归去来辞【并引,胡澹庵】子瞻谪居儋耳,追和渊明《归去来辞》。邦衡迁新兴,亦追和之。东坡以无何有之郷为家,予则以醉乡为家。虽在岭外,未尝不归云尔。归去来兮!醉郷吾家,奚不归?盖自赋形于大块,常少乐而多悲。念隙驹之忽过,惊脱兔之难追。翁自号曰亡是,冠奚名于却非?寄天地以为宇,何室庐之作?衣犹太空之一尘,悟此生之甚微。乐哉!痛饮,万象崩奔,惊惧死生皆不及门。大道自通,非目而存。万壑雕爼,百川洼樽,尽鲸汲于一吸,海扬尘而酡顔,固弗知于乗坠,亦何有于危安?不南望于▯山,奚西出于阳闗?得壶觞之三昧,忘露电之六观,付万刼于一喘,了羣迷于八还。既何思以何虑?亦无堂而无桓。归去来兮!邈无期而独游,如去国之流人,返故都兮,焉求?孰为寝而不梦?孰为觉而无忧?农人问余以田园,视八荒而同畴,悠然浮云,泛然虚舟,非假道于麴封,曷回车于糟丘?蝶自适于化城,鱼相忘于清流,任夫物之芸芸,独予心之休休。己矣乎!是中真乐无尽时,万户不必须择,留胡为御风,欲何之?姑射寜足羡,华胥非所期。自耕耘于何有?岂稊稗之堪耔?黙超无眼之禅,妙入无声之诗【一云静不闻于雷霆,妙不容于声诗】聊优游以卒嵗,坦然归路,复奚疑?
古文集成巻七十一
译归去吧,人生的快乐没有比归来更好的。舍弃身体性命而不能保全,这是明智之人所悲痛的。过去说出的话,舌头已经说出,四匹马也追不回来【《论语·颜渊》说,孔子谈君子;古语说,四匹马也追不回舌头说出的话】。可惜啊,先生曾经谈论君子,自己却抱着孤独的愿望而招致杀戮,把百般过错聚集到一身。心中耿耿,如同醉酒;眼泪滂沱,沾湿衣襟。我的情意像犬马一样深厚【《文选》曹植《求通亲亲表》说:臣下认为犬马般的诚心不能感动人】,性命像蝼蚁一样微贱,力量又很微薄,于是只能望见皇宫,梦中奔驰,心中奔赴。低头迈着疲弱的脚步,曾经嘶鸣在君王门前。筋力已经耗尽,只剩下皮骨。烟火不能熏黑烟囱,酒也离开了空酒樽。即使悲伤充满胸怀,也只能排遣饥渴,违背容颜而去。让众人先挨饿而自己独自饱食,不是平素心愿所能安处的。偶然带着孤单的身影向南奔走,越过桂岭的遥远关隘。依赖皇上的光明独自照耀,超过羲和、嫦娥的光辉而监察四方【二句佚失】。面对架在枯颈上的白刃,察看忠诚精纯而坚定不移【陶渊明原句是“抚孤松而盘桓”】。归去吧,停止心猿在外游荡,寻找波光如镜的水面却不可得。像泡沫和影像一样的东西有什么可求?听任自他两方都可成为幻象,安静和忙碌同样令人忧愁。我已经明白这些了,又将把它告诉朋友们。世事如海没有边际,身体像一叶轻舟。葵藿转动叶子倾向太阳【曹植《求通亲亲表》说:如同葵藿倾斜叶子,太阳虽不为它回转光芒,但它始终向着太阳,因为诚心】,狐狸死了最终还要把头朝向故丘【《礼记·檀弓》说:古人有言,狐狸死时头朝故丘,是仁】,黄金历经百次熔炼也不改变,水流历经万重曲折仍向东流。看清万物的本性不可夺取,告诫自己旧日的习气还没有停止。算了吧!山穴中的云舒卷都有时节,出山的自然出山,留下的自然留下。谁能和它们步调相同而完全相合?华胥之国并不是只有一条道路,梦中游历和醒时安寝也无法预定【《列子·黄帝篇》说,黄帝白天睡觉,梦见游历华胥氏之国】。料想丰年和荒年不会因为人的愿望而改变,姑且致力于耕耘除草。感叹子牟从前的梦【《庄子·让王篇》说,中山公子牟对瞻子说:身在江海之上,心却处在魏阙之下】。继承《天保》的诗篇而作诗;即使生死之事重大,安然接受它如同命运,又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和陶渊明《归去来辞》【并有序,胡澹庵】子瞻被贬居住在儋耳,追和陶渊明《归去来辞》。邦衡迁谪到新兴,也追和此辞。东坡把“无何有之乡”作为自己的家,我则把醉乡作为自己的家。虽然身在岭外,也未尝不是归来,便是这个意思。归去吧!醉乡就是我的家,为什么不归去?自从在天地间形成形体以来,常常少有快乐而多有悲伤。想到人生如缝隙中的骏马一闪而过,惊叹脱兔奔逃难以追赶。老人自号“亡是”,那么帽子为什么要命名为“却非”?把天地寄托作为住所,哪里还需要建造房屋?衣服也不过是太空中的一粒尘埃,悟知这一生实在微小。快乐啊!痛饮吧,万物奔腾崩散,惊惧和生死全都不能进入门内。大道自然通达,不依靠眼睛却真实存在。万座山谷都是雕俎,百条河流都是洼樽,鲸鱼一吸便把它们全部吸尽;海上扬起尘埃,使人面色酡红,本来不知道乘坐和坠落,又哪里会有危险和安稳?不向南面遥望巫山,为什么要向西走出阳关?领会酒壶酒杯的三昧,忘却露水闪电的六种观照,把万劫之事寄托在一口气息中,以八种回返了结群迷。既然无所思也无所虑,又没有厅堂,也没有桓表。归去吧!遥遥无期地独自游荡,像离开本国的流亡之人,返回故都之后,还要寻求什么?谁能睡觉却不做梦?谁能醒来却没有忧愁?农人向我询问田园,我看八方荒野都如同田畴。悠然如浮云,泛泛如空舟;如果不是借道于麴封,怎会回车到糟丘?蝴蝶在化城中自得其乐,鱼儿在清流中彼此忘却;任凭万物纷纷扰扰,只有我的内心安闲自在。算了吧!其中真正的快乐没有穷尽之时,万户人家不一定都要选择住所;留下来吧,为什么要驾风而行,还想往哪里去?姑射仙山哪里值得羡慕,华胥之国也不是我所期待的。自己在“无何有之乡”耕耘,难道还值得为稊稗除草吗?默默超越没有眼睛的禅法,玄妙地进入没有声音的诗境【一说:“静得听不见雷霆,妙得声音和诗句都容纳不下”】。姑且优游以度过一年,坦然走上归路,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古文集成》卷七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七十二。宋。王霆震。编。前癸集三。辞风雩亭辞【南轩】岳麓书院之南有曽丘焉,于登览为旷。建安刘公命作亭其上,以为青衿游息之地。广汉张栻名以风雩,又系以词。眷麓山之回隩,有▯诵之一宫。鬱青林兮对起,背絶壁之穹窿。独樵牧之往来,委榛莽其防茸。试芟夷而却视,翕众境之来宗。擢连姢之脩竹,森偃蹇之乔松。山靡靡以旁围,谷窈窈而潜通。翩两翼兮前张,拥千峯兮后从。带湘江兮浮渌,矗逺岫兮横空。何地灵之乆閟,昉经始乎今公。怳栋宇之宏开,列阑楯之周重。抚胜防以独出,信兹山之有逢。予揆名而诹义,爰逺取于舞雩之风。昔洙泗之诸子,侍函丈以从容。因圣师之有问,各跽陈其所▯。独防也之操志,与二三子兮不同。方舍瑟而铿然,谅其乐之素充。味所陈之纡余,夫何有于事功?盖不忘而不助,亦何始而何终?于鸢飞而鱼跃,实天理之中庸。觉唐虞之遗烈,俨洋洋乎目中。惟夫子之所与,岂虚言之是崇?嗟学子兮念此,遡千载以希踪。希踪兮奈何?盍务勉乎!敬恭审操舍兮,斯须凛戒惧兮防蒙。防物变之外诱,遏气习之内讧。寝私意之脱落,自本心之昭融。斯昔人之妙防,可实得于予躬。循防也之所造极,顔氏之深工。登斯亭而有感,期用力于无穷。濓溪辞【并序 山谷】舂陵周茂叔人品甚髙,胷中洒落如光风霁月,好读书,雅意林壑,初不为人窘束。世故权舆,仕籍不卑小官职,思其忧论法,常欲与民决讼得情,而不喜其为小吏,在江湖郡县盖十五年,所至辄可传。任司理参军,转运司以权利变其狱,茂叔争之不能得,投告身欲去,使者敛手聴之。赵公阅道,号称好贤,人有恶茂叔者,赵公以使者临之甚威,茂叔处之超然。其后廼悟曰:「周茂叔天下士也」,荐之于朝,论之于士大夫,终其身其为使者进退官吏得罪者,自以不寃。中歳乞身,老于湓城。有水发源于莲花峯下,洁清绀寒,下合于湓江,茂叔濯缨而乐之,筑屋于其上,用其平生所安乐嫓水而成名,曰濓溪。与之游者曰:「溪名术足以对茂叔之美」。虽然茂叔短于取名,而惠于求志;薄于徼福,而厚于得民;菲于奉身,而燕及茕嫠;陋于希世,而尚友千古。闻茂叔之余风,犹足以律贪,则此溪之水配茂叔以永乆所得多矣。茂叔讳惇实,避厚陵奉朝请,名改惇頥。二子寿焘,皆好学承家,求余作濓溪诗。思味潜徳,茂叔虽仕宦三十年,而平生之志终在丘壑,故余诗词不及世故,犹髣髴其音尘。溪毛秀兮,水清可饭,羮兮濯缨,不渔民利兮,又何有于名?▯琴兮,觞酒,冩溪声兮,延五老以为寿。蝉蜕尘埃兮,玉雪自清,聴潺湲兮,鉴澄明,激贪兮,敦薄。非青苹白鸥兮,谁与同乐?津有舟兮,荡有莲。胜日兮,与客就闲。人间挐音兮,不知何处。散发醉髙,荷为盖兮,倚芙蓉以当妓。霜清水寒兮,舟着平沙。八方同宇兮,云月为家。懐连城兮,佩明月。鱼鸟亲人兮,野老同社,而争席。白云防头兮,与南山为伍。非夫人攘臂兮,谁余敢侮?游濓溪辞【并序 邹旉】道州城西十五里有村曰濓溪,保盖周茂叔先生之居也。先生宦游过九江,爱庐阜,不能归,故以濓溪榜书堂,示不忘本。山谷一世洽闻者也,而曰:“有水发源于庐阜莲花峯下。”茂叔乐之,用其平生所安乐,嫓水而成名曰濓。而近世大夫又谓本名亷溪,先生子求诗于山谷,避其叔父讳,遂加以水,且曰:“亷与濓义殊,而音睽,不应嫓水以明其亷。”其说具载九江学宫先生祠堂记。以旉观之,俱失也。旉糜粟道州,考濓溪颇详,因暇日游焉,访先生之遗迹,且悼世人之惑也,敢述以辞。度营川之脩梁兮,遡其濒而走西。路平原之弥沲兮,容飞盖而并驰。行将半于一舍兮,折而涉于荒蹊。渐林开而阜断兮,隠约闻乎犬鸡。亟引鞭而前望兮,萃或瓦而或茨。逢翁问之奚所兮,翁告予以濓溪。阅民氏而皆周兮,本其系之为谁。伊茂叔之故家兮,自鼻祖而占兹。后昆出于兵烬兮,逢掖沦于牛衣。诹先生之所复兮,已乎莫之知也。从先生其已逺兮,曷慰乎我之悲也。云山矗而崇崇兮,岂絶尘之姿也。泉石激而泠泠兮,抑▯诵之遗乎。百卉秀而不枯兮,岂道徳之辉乎。少长羣而不嚣兮,抑微俗之未衰乎。彷徨乎奚忍,偭而去之途日暮兮,既去而犹迟迟。幸颓垣与败级兮,存故基而未夷。还可耕者数畆兮,昔带经之所治。森一丘之梧槚兮,亦夙丧之所规。盖求其他而弗得兮,尚瞩此而庶几。惟先生之蚤嵗兮,逢彼百罹。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七十二。宋代王霆震编。前癸集三。辞 《风雩亭辞》【南轩】岳麓书院南面有一座曾丘,登高观览,视野十分开阔。建安刘公命人在丘上建亭,把它作为生员游息的地方。广汉张栻给它命名为“风雩”,又作了这篇辞。我眷恋麓山曲折幽深的山坳,那里有一座传诵弦歌的学宫。茂密的青林相对而起,背靠高耸弯曲的绝壁。只有樵夫和牧人往来,杂乱的草木丛生。试着砍除它们回头观看,众多景物便聚集显现。拔起修长美丽的竹子,森然挺立着高大盘曲的松树。群山绵延,从旁环绕;幽深的山谷,暗中相通。两翼般的山势在前面张开,千座山峰在后面簇拥相随。湘江像衣带一样带着碧绿的水流,远处的山峰高耸,横亘在天空。多么灵秀的地方,长久以来竟被幽闭,直到今天才由刘公开始营建。恍然间栋宇宏伟地敞开,栏杆层层环列。抚临这胜景而独自突出,才相信这座山终于遇到了知音。我推求它的名称并询问其中的意义,于是远取孔门弟子在舞雩台上的故事。从前洙水、泗水之间的诸位弟子,侍奉在老师身旁,从容相处。因为圣师有所询问,各人都跪着陈述自己的志向。唯独曾点的志趣,与那几位弟子不同。他正放下瑟,铿然一声;想来他的快乐本来就充盈。品味他所陈述的从容意趣,哪里在于追求事功?大概是不忘本心而不勉强助长,又哪里有开始和终结?至于鸢鸟高飞、鱼儿跃动,实在体现着天理的中和。仿佛看见唐尧虞舜遗留的功业,浩大充盈地呈现在眼前。孔夫子所赞许的,难道只是空话而崇尚它吗?可叹求学的人啊,要想到这些,溯流千年去追慕他们的足迹。追慕足迹又能怎样?为什么不努力修养呢!恭敬谨慎地审察自己的取舍,片刻之间都要凛然戒惧,以防止蒙昧。防备外物变化的诱惑,遏制内在气习的冲突。使私意逐渐脱落消尽,使本心自然明亮通达。这些都是古人精妙的修养方法,希望能够切实在我自身实行。遵循曾点所达到的极致,也学习颜氏深厚的功夫。登上这座亭子有所感悟,愿意在无穷无尽的岁月里用力修养。《濂溪辞》【并有序,山谷】舂陵人周茂叔的人品非常高尚,胸襟洒落,如同和风丽日、雨过天晴后的明月。他喜爱读书,平素寄情山林,从不受世俗拘束。世故初起时,他在仕籍中并不嫌弃低微的小官职;想到审理诉讼之法,常想同百姓断案,弄清实情,却不喜欢自己只是个小吏。他在江湖郡县任职大约十五年,所到之处都值得传述。他任司理参军时,转运司想凭权势利益改变他的判案,茂叔争辩而未能成功,便投下告身想要离职,使者于是收敛手段听任他处理。赵阅道号称喜爱贤才,有人诋毁茂叔,赵公便以使者身份威严地对待他,茂叔却处之超然。后来赵公才醒悟说:“周茂叔是天下的贤士。”于是向朝廷推荐他,又向士大夫称道他。直到赵公一生结束,他作为使者进退官吏,即使有人因触犯法律获罪,也自认为没有冤枉。中年时茂叔请求退休,老于湓城。有条水源出自莲花峰下,水质洁净清寒,向下汇入湓江。茂叔在那里洗濯冠缨,以此为乐,又在水边筑屋,取自己平生安适快乐的事物来同水相比而命名,说它叫“濂溪”。同他交游的人说:“溪名的意义足以匹配茂叔的美德。”即使如此,茂叔不善于追求世俗名声,却善于求取自己的志向;不热衷求福,却厚待百姓;不重视供养自身,却使孤苦无依的寡妇也受到恩惠;不以迎合世俗为荣,却尊崇古往今来的贤者。听到茂叔遗留下来的风范,尚且足以约束贪婪之人,那么这条溪水能够同茂叔相配而长久存在,它所得的意义就太多了。茂叔名惇实,为避厚陵之讳而奉朝请,后来改名惇颐。他的两个儿子寿焘都好学,继承家业,请我作《濂溪诗》。我思考品味他潜藏而未显的德行;茂叔虽然做官三十年,而平生志向终究在山林,所以我的诗文不涉及世俗事务,只依稀表现他的声迹。溪边草木秀美,水清得可以煮饭;用溪水作羹,洗濯冠缨;不以渔取百姓利益,又何必追求名声?弹琴,饮酒,摹写溪水的声音;请五位老人来共同祝寿。像蝉蜕去尘埃一样,品德如玉雪自然清白;听潺潺水声,照见澄明的内心;激励贪婪者,敦厚刻薄者。若不是青苹白鸥,还有谁能与我共同享乐?渡口有船,水中有莲。在美好的日子里,和客人一同来此闲游。人间的喧嚣声音,不知飘散到哪里去了。披散头发,醉意高昂;以荷叶作伞盖,倚着芙蓉把它当作歌妓。霜气清冷,水也寒冷;船停靠在平坦的沙滩上。八方同在一片天空下,以云和月作为居所。怀抱价值连城的美玉,佩戴明月般的宝珠。鱼鸟亲近人,乡野老人和我同为社友,甚至争着坐在一起。白云低垂到山头,和南山结为同伴。若不是那位人能够挽袖伸臂,谁敢欺侮我呢?《游濂溪辞》【并有序,邹旉】道州城西十五里有个村子叫濂溪,大概是周茂叔先生的故居。先生在外做官,经过九江时喜爱庐山,不能返回故乡,所以把书堂题名为“濂溪”,表示不忘根本。山谷是当时博闻的人,却说:“有条水源出自庐山莲花峰下。”茂叔喜爱这条水,取自己平生安适快乐的事物同它相比,命名为“濂”。近世的大夫又说它原名是“廉溪”,先生的儿子向山谷求诗,为避叔父的名讳,于是加上水旁,并且说:“廉与濂意义不同,读音也不相同,不应当加水旁来说明它是廉。”这些说法都详载在《九江学宫先生祠堂记》中。依我邹旉看来,两种说法都错了。我在道州任职,考察濂溪的情况很详细,趁闲暇日子到那里游览,寻访先生的遗迹,并且哀叹世人的迷惑,谨作此辞来陈述。渡过营川的长桥啊,沿着水边向西奔走。道路经过广阔平原啊,容得下车盖并驾齐驱。走了将近三十里啊,转弯涉过荒僻小路。渐渐林木开阔、山丘断绝啊,隐约听到犬吠鸡鸣。赶紧挥鞭向前眺望啊,只见有的房屋盖瓦,有的覆盖茅草。遇到老人,问他这是往哪里去啊,老人告诉我这里就是濂溪。询问当地百姓,发现都姓周啊,追究他们的族系究竟是谁。原来是茂叔的故居啊,从最早的祖先起便居住在这里。后代子孙流散于战火啊,读书人沦落到穿牛衣。打听先生留下的事迹啊,已经没有人知道了。离先生生活的时代已经很远啊,怎么能安慰我心中的悲伤?云山高耸巍峨啊,难道不是超绝尘俗的风姿吗?泉水冲击山石,清冷作响啊,还是先生弦歌诵读的遗声吗?百花秀美而不枯萎啊,难道是道德光辉的表现吗?老少成群而不喧闹啊,还是淳朴的风俗尚未衰败吗?我徘徊不去,怎么忍心转身走上归路;天色已经晚了,离开后仍然迟迟不忍前行。幸好还有倾颓的墙垣和残败的台阶,故居的基址尚存而未被夷平。还有数亩可以耕种的土地,过去大概是先生带着经书耕治的地方。山丘上森然立着梧桐和楸树,也许是先生早年丧失的志业所规划的。大概寻求其他遗迹已经无法得到,尚且注视这些,或许还可以有所收获。只是想到先生早年啊,曾遭遇那许多灾难。
奉亲学于渭阳兮,仕谋归而愿违。故湓江之所筑兮,志此溪于门楣。何山谷之不审兮,指莲峯而实之。病后之人迷益逺兮,曰亷与濓义殊而音睽。妄取濓而増水兮,由媚客而请诗。嘻其本之不觌兮,冝所言之皆非。吾闻南公之语此兮,云权舆于唐之时。元结之刺道兮,事率爱竒以▯。涍与淔汸兮,贲七泉而为题。道之人祖结之故智兮,溪得名之是依。曰义殊而非类兮,尔奚▯涍之不疑。曰音睽而无取兮,淔与直亦参差而不齐。故濓者以徳而嫓水兮,逺矣昔人之所贻。先生之桑梓兮,他寓而是思。何以疗世之惑兮,寄鍼砭于此辞。
古文集成巻七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七十三。宋。王霆震。编。前癸集四。议晋文公问守原议【柳子厚】东莱集注【左僖二十五年,晋侯朝王,王享醴,命之宥,请隧,弗许,与之阳樊、温、原、攅、茅之田。冬,晋侯围原,原降,迁原伯贯于冀。晋侯问原守于寺人勃鞮,音孛低,对曰:昔赵哀初危切,晋大夫以壶飱从,径馁而弗食,故使处原】东莱批【看回互转换,贯珠相似,辞简意多。大抵文字使事,须下有力言语】晋文公既受原于王,难其守,问寺人勃鞮以畀赵衰【先说事因,使事起头要接有力】余谓守原政之大者也【主意】所以承天子,植霸功,致命诸侯【文势见意已着寺人】不宜谋及媟近,以忝王命【接有力分开铺叙见得出处应】而晋君择大任,不公议于朝,而私议于宫,不博谋于卿相,而独谋于寺人,虽或衰之贤足以守国之政,不为败【正文公罪轻过了】而贼贤失政之端由是滋矣【上说朝与宫,下说卿相寺人,下四句不合掌所谓异様不俗承上说双闗回互○下字好轻过】况当其时不乏言议之臣乎【此一叚生下句,先理一句亦应卿相,大抵如贯珠,前既说不谋于卿相,到此説防外】狐偃为谋臣,先轸将中军【左僖二十八年】晋君防而不咨,外而不求【下字】乃卒定于内竪【与媟近相应】其可以为法乎?且晋君将袭齐桓之业,以翼天子,乃大志也【换新意好○与政之大者相应】然而齐桓任管仲以兴,进竪刁以败【史齐世家,桓公既得管仲脩齐国政,桓公始霸,管仲病,桓公问谁可相者,曰竪刁如何对曰自宫以适君,非人情,难亲,管仲死,桓公不用管仲言,竪刁専权,公卒,竪刁立公子无诡为君,五公子争立作乱】则获原啓疆,适其始政,所以观视诸侯也【文势下字文字好处】而乃背其所以兴,迹其所以败【引○意到语壮】然而能霸诸侯者,以土则大,以力则彊,以义则天子之册也,诚畏之矣,乌能得其心服哉【过好换好下文回缓,衰既是贤説到此正难解说,故以土则大几句见得有力回互好处】其后景监得以相卫鞅【史本传,公孙鞅八秦,因孝公宠臣景监以求见孝公,以鞅为左庶长,后封为商君】▯石得以杀望之【縁他好误了○萧望之传】误之者,晋文公也【趣上说】呜呼,得贤臣以守大邑,则非失举也,盖失问也【此一叚,余意精神○又是一意,举赵衰未为不是,问寺人则非】然犹羞当时,陷后代如此,况于问与举又两失者,其何以救之哉【精神】余故着晋君之罪,以附春秋许世子止、赵盾之义【外事结切○又是一个意,缴结好○事见左昭十九年】楚议【宛丘】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楚人之志也。而言卒验,何也?曰:杀人者必见杀,虐人者还自虐。自有覆载以来,未有能免者。何则?天道也。秦防六国,秦虽防乎楚,楚怨秦最深。怨深者复之必力,人事也。此理之所必至也,又何怪焉?韩信议【宛丘】或问韩信服高帝乎?余曰:韩信为高帝将数年,常将重兵,防大国而动。以武涉、蒯通之邪説,信无所顾,召之而至,令之而行,何为不服?然则何为卒反?余曰:信服高帝之智力,而不服其为人,是以反也。然则何也?夫信之反,非重失楚也,在夫伪游云梦而执之也。夫伪游云梦之计,是市井下俚之智,而万乗之主亲行之,此信所以怏怏北面,而薄其君,以谓不足为其下也。夫暴夺人之冨贵而幽囚之,欲使夫雄桀者帖然而无怨,非服之以徳,屈之以理,则不可。夫以下俚市井之策而诈韩信,彼身可执,心轻其上矣。彼且问其计出于谋臣,则君臣皆轻,是不反何待?然则为高祖者奈何?必从夫反形明白,乃明其罪,引天下兵诛之耳。信虽难制,然不过数年而定。一伪游而缚韩信,自尔出令天下,谁敢信之欤?韩信议【宛丘】自古士有所负而功名见于世者,未尝有肯以身轻就人者也。何者?彼轻就人者,其规矩凖绳将在彼矣。夫如是,则我之所有,安得尽布之哉?且保镆鎁之利者,不以试薪;售和氏之璧者,不以登门。彼皆不求人,而人自求之。若不得已焉,而后即之者,亦自其理然也。韩信当秦之亡,天下之穷士也,非有孔孟进退之节,然萧何独察其非汲汲于求显,待之不厚,礼之不至,则不为用也。故以高帝之倨,必使之筑坛斋戒,备礼而后官之。举之三军之下,而加之诸将之上而不疑,知不若是,信将不满而无留心矣。诸葛亮,战国之防士也,高卧于隆中,其主就而后起,而后能使刘备三分天下而伸于彊敌。彼孙武求试兵法于宫人,叔孙通度上所能行而蕝礼,其事业功名卒以不显,有以也夫。平江南议【宛丘】
译在渭阳奉养亲人、求学啊,出仕后谋划归乡却愿望落空。于是他在湓江修筑居所啊,把对这条溪水的志意题写在门楣上。山谷为什么考察得不够仔细啊,竟把莲花峰指作水源。后世迷失得更远的人啊,说廉与濂意义不同、读音也不同。胡乱取“濂”字又加水旁啊,不过是为了讨好客人而请求作诗。唉,连根本都没有看见啊,所说的话当然全都错误。我听到南公谈论这件事啊,说名称的起源在唐代。元结任道州刺史时啊,做事往往喜爱奇异而夸饰。把“涍”“淔”“汸”等字作为题名啊,装点七条泉水而命名。道州人以元结的旧日见识为祖法啊,溪水便依照这种方式得名。有人说意义不同而不是同类啊,你为什么对“涍”字的用法不怀疑?又说读音不合而不可取啊,可“淔”和“直”的读音也参差不同。因而“濂”字是以先生的德行来比配溪水啊,这正是古人留下的深远意义。先生的桑梓故乡啊,虽然身在他处仍然思念这里。怎样才能医治世人的迷惑啊?我把针砭寄托在这篇辞中。《古文集成》卷七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七十三。宋代王霆震编。前癸集四。议 《晋文公问守原议》【柳子厚】《东莱集注》【《左传·僖公二十五年》:晋侯朝见周王,周王设醴酒宴请他,下令赦免罪人;晋侯请求使用隧道安葬,周王没有答应,赐给他阳樊、温、原、攒、茅的田地。冬季,晋侯包围原地,原地投降,于是把原伯贯迁到冀地。晋侯向寺人勃鞮询问守原的人选;“勃鞮”音孛低。他回答说:从前赵衰刚刚处于危急之时,晋国大夫带着壶装饭食跟随他,饭食经过一段时间已经变馊,他也不肯吃,所以应当让他守原。】东莱批评说:【看它前后回环转折,像串珠一样相似;文辞简洁而含义丰富。大抵文章引用史事,必须用有力的语言承接。】晋文公从周王那里接受原地以后,难以确定守原的人选,便向寺人勃鞮询问,把赵衰交给他推荐【先说明事情缘由,使文章起头就有力】。我认为,守卫原地是关系政事的大事【主旨】;这是用来承奉天子、建立霸业、使诸侯奉行命令的事情【文势已经显出寺人的作用】。不应当向亲近而地位低微的近侍谋划,从而辱没周王的命令【承接有力,分开铺叙,可见出处相应】。然而晋君选择重大任命,不在朝廷公开商议,却私下在宫中商议;不广泛同卿相谋划,却独自同寺人谋划。即使赵衰贤能,足以守护国家的政事,不至于失败【正文对文公的罪责说得较轻】;可是残害贤才、败坏政事的祸端,便由此滋长了【上面说朝廷与宫中,下面说卿相与寺人,后四句不相对,正是回环转折、格调不俗,承接上文而有两层关合】。【用字很好,把罪过说得轻】何况当时并不缺少能够进言议事的大臣呢【这一段引出下文,先说明这一层,也照应卿相,大体像串珠一样;前面既说不和卿相谋议,到这里又说朝廷之外的人】?狐偃是谋臣,先轸统率中军【《左传·僖公二十八年》】。晋君在内不向他们咨询,在外也不向他们求问【“不”字用得好】;最后竟由宦官决定【照应“亲近近侍”】,这可以作为法则吗?况且晋君将要继承齐桓公的霸业,用来辅翼天子,这是远大的志向【转换出新的意思,很好】。【照应“政事的大事”】然而齐桓公任用管仲而兴盛,进用竖刁而败亡【《史记·齐世家》说:桓公得到管仲,修治齐国政务,桓公开始称霸。管仲病重时,桓公问谁可以为相,管仲回答竖刁如何;管仲说,竖刁自宫以迎合君主,这不是人的常情,难以亲近。管仲死后,桓公没有采用管仲的话,竖刁专权;桓公死后,竖刁拥立公子无诡为君,五位公子争夺君位而作乱】。那么攻取原地、开拓疆土,正是晋国开始施政的时候,也正好用来观察诸侯;可是晋文公竟违背了自己兴盛的原因,又追循了自己败亡的道路【引申意旨】。【意思到了,语言雄健】然而能够称霸诸侯,是因为土地广大、力量强盛,并且有天子的册命,确实令人畏惧;但怎么能使诸侯真正心悦诚服呢【转折很好,又换得巧妙;下文转为舒缓。赵衰既然是贤才,说到这里正难以解释,所以用“土地广大”等几句表现有力的回环】?后来景监因此能够做卫鞅的相助者【《史记·商君列传》:公孙鞅入秦,借助孝公宠臣景监求见孝公,孝公任鞅为左庶长,后来封为商君】,弘恭、石显竟能够杀死萧望之【由前面的错误引出后文】。【《汉书·萧望之传》】造成这种错误的人,就是晋文公【紧接上文说】。唉,得到贤臣来守护大城,并不是选人错误,大概是询问人选错误【这一段,作者的精神意旨全在这里】。【又是一个意思:举荐赵衰并没有错,向寺人询问却是错误】然而尚且使当时蒙羞,使后代陷于这样的境地;何况询问和举荐两方面都错了,又靠什么来挽救呢【文意有精神】?所以我写出晋君的罪过,用来附会《春秋》赞许世子止、赵盾的义理【从旁事结束全文,收束得切合】。【又是一个意思,收束得很好】【事情见《左传·昭公十九年》】《楚议》【宛丘】“楚国即使只剩下三户人家,灭亡秦国的一定还是楚国”,这是楚人的志向。后来这句话终于应验了,为什么呢?回答说:杀人的人必然被人杀,虐待别人的人最终也会自我虐待。自从天地覆载万物以来,从来没有谁能够逃脱这一规律。为什么呢?这是天道。秦国吞并六国,秦国虽然吞并了楚国,但楚人对秦国的怨恨最深。怨恨越深,报复就越有力量,这是人事的规律。这是事理必然发展的结果,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韩信议》【宛丘】有人问:韩信服从汉高帝吗?我说:韩信做高帝的将领多年,常常统率重兵,控制大国而行动。面对武涉、蒯通的邪说,韩信没有丝毫顾虑;高帝召他便到,命令他便执行,他为什么不服从呢?既然如此,他为什么最终反叛?我说:韩信服从高帝的智谋和力量,却不服从高帝的为人,所以反叛了。为什么这样说呢?韩信反叛的原因,不在于高帝夺去了他的楚国,而在于高帝假装游历云梦来逮捕他。假游云梦的计策,是市井小民的下等智谋,万乘之主却亲自采用它,这就是韩信面向北方称臣而心中不满、轻视他的君主,认为高帝不值得做自己的上级的原因。用暴力夺取一个人的富贵,又把他幽禁起来,却想让像韩信这样的雄杰安然无怨,若不以德使他服从、以理使他屈服,是不可能的。用市井小民的下等计策欺骗韩信,韩信的身体虽然被捕,心中却已经轻视他的君主了。他还会追问这个计策是否出自谋臣;如果连君臣都一并轻视了,不反叛还等什么呢?那么作为高祖应当怎么办?一定要等到韩信反叛的形迹明确,然后说明他的罪行,调动天下军队诛杀他。韩信虽然难以制服,但不过几年也能平定。一旦假装游云梦来绑缚韩信,从此以后向天下发号施令,谁还敢相信呢?《韩信议》【宛丘】自古以来,士人中有才能、功名显扬于世的,从来没有肯轻易屈身去就人下的。为什么呢?那些轻易屈身去投靠别人的人,他的规矩准绳就会掌握在别人手里。既然如此,我所拥有的才能怎么能够全部施展呢?况且,守护镆鎁宝剑锋利的人,不会拿它去砍柴;要出售和氏璧的人,也不会主动登门求售。他们都不去求人,而是别人主动来求取他们。如果迫不得已,然后才去求取别人,也自有其中的道理。韩信正处在秦朝灭亡之时,是天下困顿的士人;他并没有孔子、孟子那样进退有节的操守,但萧何独自看出他不是急于求取显达的人。如果待遇不优厚、礼数不周全,他就不会为人所用。所以以高帝的傲慢,也必须让韩信筑坛斋戒,准备完备礼仪之后才任命他。把他从三军将士之下提拔起来,又置于诸将之上而毫不怀疑;如果不是这样,韩信一定会不满而不肯留下。诸葛亮是战国时代的隐士,在隆中高卧,刘备亲自前去请他,他才出山,后来才能使刘备三分天下,并在强敌面前伸展志业。孙武向吴王请求用宫女试验兵法,叔孙通揣度高祖能够实行的事情而制订礼仪;他们的事业功名最终没有显赫,是有原因的啊。《平江南议》【宛丘】
余闻诸故老言:「樊若水不得志于李氏,乃献浮梁,自采石济江,卒用其策取江南。」余尝恨焉。若水,李煜之臣,叛其主而来,且不当受,况献防以防其国乎?是时艺祖西平巴蜀,南朝吴越,威徳响震,而李氏自周以来,国蹙民惧,亡可立待。朝廷使防江诸郡大治舟师,顺流而下,由歴阳趋金陵,李煜不足亡也。何患无防?而用此奸人叛夫之计乎?晋文不以原易信,而诸侯服;汉高帝斩丁公以正君臣之大义。余谓当缚若水送李煜,使甘心焉。不然,正其叛主之罪而诛之,以示天下。江南君臣当望风向义之不暇,岂不谅乎?伟哉!惜乎!当时在廷无为此言者也。救灾议【南丰】东莱批【此一篇后面应得好説利害体】河北地震水灾,隳城郭,壊庐舍,百姓暴露,乏食。主上忧悯,下缓刑之令,遣持循之使,恩甚厚也【转】然百姓患于暴露【转】非钱不可以立屋庐;患于乏食,非粟不可以饱【两句纲目】二者不易之理也【此一叚文字有操纵】非得此二者,虽主上忧劳于上,使者旁午于下,无以救其患,塞其求也。有司建言,请发仓廪与之粟,壮者人日二升,幼者人日一升。主上不旋日而许之,赐之可谓大矣。然有司之所言,特常行之法,非审计终始,见于众人之所未见也【闗鎻破前説○结前説】今河北地震水灾,所毁败者甚众,可谓非常之变也。遭非常之变者,亦必有非常之恩,然后可以振之【应常行字】今百姓暴露乏食,已废其业矣。使之相率日待二升之廪于上,则其势必不暇乎他为【作文好散说】是农不复得修其畎畆,商不复得治其货贿,工不复得利其器用,闲民不复得转移执事【开说文字畅】一切弃百事而专意于待升合之食,以偷为性命之计,是直以饿莩之徒养之而已,非深思逺虑为百姓长计也【警策】以中户计之,户为十人,壮者六人,月当受粟三石六斗;幼者四人,月当受粟一石二斗,率一户月当受粟五石【下得好】难可以久行也,则百姓何以赡其后?久行之,则被水之地,既无秋成之望,非至来嵗麦熟赈之,未可以罢。自今至于来嵗麦熟,凡十月,一户当受粟五十石【筭得分明】今被灾者十余州,州以二万戸计之中戸以上,及非灾害所被,不仰食县官者,去其半,则仰食县官者为十万户。食之不遍,则为施不均,而民犹有无告者也;食之徧,则当用粟五百万石而足。何以办此?又非深思逺虑为公家长计也。至于给授之际,有淹速,有均否,有真伪,有集防之扰,有辨察之烦,厝置一差,皆足致弊又羣而处之,气久蒸薄,必生疾疠,此皆必至之害也。且此不过能使之得旦暮之食耳【转】其于屋庐构筑之费,将安取哉?屋庐构筑之费,既无所取,而就食于州县,必相率而去其故居。虽有颓墙壊屋之尚可完者,故材旧瓦之尚可因者,什器众物之尚可頼者,必弃之而不暇顾。甚则杀牛马而去者有之,伐桑枣而去者有之,其害又可谓甚也。今秋气已半,霜露方始,而民露处,不知所蔽,盖流亡者亦已众矣【警防】如不可止,则将空近塞之地,失鬬战之民,此众士大夫之所虑,而不可谓无患者也。空近塞之地,失耕桑之民,此众士大夫所未虑,而患之尤甚者也【结生下意结前生后】何则?失战鬬之民,异时有警,边戍不可以不増尔。失耕桑之民,异时无事,边籴不可以不贵矣。二者皆可不深念欤?万一或出于无聊之计,有窥仓库,盗一囊之粟,一束之帛者,彼知己负有司之禁,则必鸟骇鼠窜,窃弄锄梃于草茅之中,以扞游徼之吏【不重説盗贼文字有回互】强者既嚣而动,则弱者必随而聚矣。不幸或连一二城之地,有枹鼔之警,国家胡能晏然而已乎【回互】况今外有夷狄之可虑,内有郊祀之将行,安得不防之于未然,销之于未萌也?然则为今之防【前説害自此以下説利】下方纸之诏,赐之以钱五十万贯,贷之以粟一百万石,而事足矣。何则?今被灾之州,为十万户,如一戸得粟十石,得钱五千,下户常产之赀,平日未有及此者也【说利破有司说○献防】彼得钱以完其居,得粟以给其食【应】则农得修其畎畆,商得治其货贿,工得利其器用,闲民得转移,执事一切得复其业而不失其常生之计,与专意以待二升之廪于上,而势不暇乎他为?
译我听故老说:“樊若水在李氏那里不得志,于是献上渡江浮桥的办法,亲自从采石渡过长江,最终朝廷采用他的计策攻取了江南。”我曾经对此感到遗憾。樊若水是李煜的臣子,背叛他的君主而来投奔我们,本来就不该接受,何况还要采用他献出的计策来攻伐他的国家呢?当时太祖正在西面平定巴蜀,南面使吴越臣服,威势和恩德震动四方;而李氏自后周以来,国土日益缩小,百姓恐惧,灭亡已经指日可待。朝廷只要派遣水军大治舟师,顺流而下,从历阳直趋金陵,李煜不难灭亡。还担忧没有渡江之法吗?为什么要采用这个奸人叛夫的计策?晋文公没有用原地交换信义,诸侯便都归服;汉高帝斩杀丁公,以端正君臣的大义。我认为应当把樊若水捆绑起来送还李煜,使李煜心甘情愿地接受;否则也应当明确宣示他背叛君主的罪行,将他诛杀,用来昭示天下。这样江南君臣一定会来不及等待,便望见风声而归向正义,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吗?伟大啊!可惜啊!当时朝廷上竟没有人提出这个主张。《救灾议》【南丰】东莱批评说:【这篇文章后面应当很好地论说利害,属于论利害的文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河北发生地震和水灾,城郭被毁,房屋损坏,百姓暴露在外,缺少食物。皇上忧虑怜悯,下达减缓刑罚的诏令,派遣持节巡察的使者,恩惠已经十分厚重了【转】。然而百姓苦于暴露在外【转】,若没有钱就不能修建房屋;苦于缺少食物,若没有粮食就不能吃饱【两句是全文纲目】。这两件事是不可改变的道理【这一段文章有起伏操纵】。如果不能得到这两样东西,即使皇上在上面忧劳,使者在下面往来不绝,也没有办法救济他们的灾患、满足他们的请求。有关官员建议,请打开仓廪发放粮食给他们,壮年人每天每人二升,幼年人每天每人一升。皇上当天就答应了,所赐可以说是很大的了。然而有关官员所说的,只是通常施行的办法,并不是审察事情的始末,发现众人尚未看见的地方【承接并破除前面的说法】。【总结前面的说法】如今河北遭遇地震水灾,被毁坏的地方很多,可以说是不同寻常的灾变。遭遇不同寻常灾变的百姓,也一定要给予不同寻常的恩惠,然后才可以救济他们【照应“通常施行”】。如今百姓暴露在外、缺少食物,已经失去原来的事业了。假如让他们彼此相率,每天等待官府发给二升粮食,那么按这种形势,他们一定没有时间去做其他事情【文章写得好,舒展地铺陈】。这样,农民不能再修整田间沟畎,商人不能再经营货物财利,工匠不能再从器具中获利,闲散百姓也不能再转移谋事【铺开论说,文辞流畅】;一切都放弃,只专心等待一升一合的食物,苟且把它作为活命的计策,这简直只是养活饿死的人罢了,并不是深思远虑、替百姓作长久打算。按中等户计算,一户十人,其中壮年六人,每月应领取粮食三石六斗;幼年四人,每月应领取粮食一石二斗;总计一户每月应领取粮食五石【计算得很好】。这种办法难以长久实行,那么百姓以后靠什么来养活自己呢?如果长期实行,遭受水灾的土地已经没有秋收的希望,若不到来年麦子成熟时继续赈济,就不能停止。从现在到来年麦子成熟,共有十个月,一户应领取粮食五十石【计算清楚】。如今受灾的有十多个州,每州按两万户计算;中等户以上以及没有受灾、不依靠县官供养的人,除去一半,那么依靠县官供养的就是十万户。如果赈济这些人不能普遍施行,施舍就会不均,百姓中仍会有无处申诉的人;如果普遍施行,就应当用粮五百万石才够。怎样才能办到这一点?这又不是深思远虑、替国家作长远打算的做法。至于发放授予之时,有迟有速,有均有不均,有真有假,还有集中防范的骚扰、辨别察核的烦劳;安置稍有差错,都足以造成弊病。况且把这些人群聚在一处,气息久而郁积,必然会产生疫病;这些都是必然会出现的危害。而且这样做不过能使他们得到早晚的食物罢了,至于修建房屋的费用,又将从哪里取得呢?修建房屋的费用既然无从取得,而到州县去领取食物,他们必定相率离开故居。即使有些残墙破屋还可以修整,有些旧木旧瓦还可以利用,有些器具杂物还可以依靠使用,也必定来不及顾惜,统统抛弃。甚至有杀掉牛马离开的,有砍伐桑枣树离开的,这种危害也可以说很严重了。如今秋气已过半,霜露刚刚开始,而百姓露宿在外,不知道用什么遮蔽;看来流亡的人也已经很多了【警防】。如果不能制止这种情况,就将使靠近边塞的土地空虚,失去能够作战的百姓;这是众多士大夫所担忧的,不能说没有祸患。使靠近边塞的土地空虚,失去耕种蚕桑的百姓,这是众多士大夫尚未想到的,而其祸患尤其严重【结生下意结前生后】。为什么呢?失去作战的百姓,将来一旦有警,边境驻军就不能不增加。失去耕种蚕桑的百姓,将来即使无事,边地买粮的价格也不能不昂贵。这两件事难道都可以不深思吗?万一有人出于无可聊赖的计策,窥伺仓库,偷取一袋粮食、一束丝帛;他们知道自己已经触犯了官府的禁令,就必定像鸟受惊、老鼠逃窜那样,躲在草野之间,偷偷拿着锄头木棒,抵抗巡逻捕盗的官吏【不重説盗贼文字有回互】。强悍的人既然喧嚣而起,弱小的人也必定跟随聚集。不幸如果牵连一两座城的地方,出现击鼓的警报,国家怎么能够安然置之不理呢【回互】?何况现在外有夷狄之患,内有郊祀将要举行,怎么能不在祸患尚未发生时加以防备,在尚未萌发时将它消除呢?既然如此,现在防备祸患的方法【前説害自此以下説利】,只需下一道方纸诏书,赐给他们钱五十万贯,借给他们粮一百万石,事情就足以办成了。为什么呢?如今受灾的州有十万户,如果每户得到粮十石、钱五千,便是下等人家平常产业的资财,平日也没有达到这个数目的【说利破有司说】。【献防】他们得到钱,就可以修缮住所;得到粮,就可以供给饮食【应】。这样,农民可以修整田间沟渠,商人可以经营货物,工匠可以使自己的器用发挥效用,闲散百姓可以迁转谋生;办事的人都可以恢复自己的职业,不失去平常谋生的计策,而不至于只顾专心等待上面发给的二升粮食,势必无暇顾及其他事情吗?
岂不逺哉?此可谓深思逺虑,为百姓长计者也。由有司之说,则用十月之费为粟五百万石,由今之説,则用两月之费,为粟一百万石【説利害分明】况贷之于今,而收之于后,足以振其艰乏,而终无损于储峙之实。所实费者,钱五钜万贯而已。此可谓深思逺虑,为公家长计者也【与前相应得刘向文字体】又无给授之弊,疾疠之忧。民不必去其故居,苟有颓墙壊屋之尚可完者,故材旧瓦之尚可因者,什器众物之尚可用者,皆保而不失。况于全牛马,保桑枣,其利又可谓甚也。虽寒气方始,而无暴露之患。民安居,食足,则有乐生自重之心。各复其业,则势不暇乎他为,虽驱之不去,诱之不为盗矣。夫饥嵗聚饿殍之民,而与之升合之食,无益于救灾补败之数,此常行之弊法也。今破去常行之弊法,以钱与粟,一举而赈之,足以救其患,复其业。河北之民,闻诏令之出,必皆喜上之足頼,而自安于畎畆之巾,负钱与粟而归,与其父母妻子脱于流离转死之祸,则戴上之施,而懐欲报之心,岂有已哉。天下之民,闻国家厝置如此,恩泽之厚,其孰不震动感激恱主上之义于无穷乎。如是而人和不可致,天意不可恱者,未之有也。人和洽于下,天意恱于上,然后玉路徐动,就阳而郊,荒夷殊陬,奉币来享【文字】疆内安辑,里无嚣声,岂不适变于可为之时,消患于无形之内乎。此所谓审计终始,见于众人之所未见也【结】不早出此,或致于一有枹鼓之警,则虽欲为之,将不及矣。或谓方今钱粟恐不足以办此,夫王者之富,藏之于民,有余则取,不足则与,此理之不易者也。故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盖百姓富实而国独贫,与百姓饿殍而上独能保其富者,自古及今,未之有也。故又曰:不患贫而患不安,此古今之至戒也。是故古者二十七年耕,有九年之蓄,足以备水旱之灾,然后谓之王政之成【前食货志】唐水汤旱而民无捐瘠者,以是故也【同上】今国家仓库之积,固不独为公家之费而已,凡以为民也。虽仓无余粟,库无余财,至于救灾补败,尚不可以已。况今仓库之积,尚可以用,独安可以过忧将来之不足,而立视夫民之死乎?古人有言曰:「剪爪宜及肤,割发宜及体。」先王之于救灾,发肤尚无足爱,况外物乎?且今河北州军凡三十七,灾害所被十余州军而已,他州之田秋稼足望。令有司于籴粟常价,斗増一二十钱,非独足以利农,其于増籴一百万石,易矣。斗增一二十钱,吾权一时之事,有以为之耳。以实钱给其常价,以茶荈香药之类佐其虚估,不过捐茶荈香药之类为钱数钜万贯,而其费已足。茶荈香药之类与百姓之命,孰为可惜?不待议而可知者也。夫费钱五钜万贯,又捐茶荈香药之类为钱数钜万贯,而足以救一时之患,为天下之计,利害轻重,又非难明者也。顾吾之有司能越拘挛之见,破常行之法与否而已。此时事之急也,故述斯议焉。
古文集成巻七十三
译这难道不是眼光长远吗?这可以说是深思远虑、替百姓作长远打算。按照官府的说法,要用十个月的费用,购粮五百万石;按照如今的办法,只用两个月的费用,购粮一百万石【説利害分明】。何况现在借给他们,日后再收回,足以救济他们的艰难匮乏,最终又不会损害储备的实际数量。真正支出的不过是钱五十万贯罢了。这可以说是深思远虑、替国家作长远打算【与前相应得刘向文字体】。又没有发放授予的弊病,也没有疫病的忧患。百姓不必离开故居;如果有残墙破屋还可以修整,有旧木旧瓦还可以利用,有器具杂物还可以使用,就都能保存而不失去。何况牛马可以保全,桑枣可以保住,这种好处也可以说很大。虽然寒气刚刚开始,却没有暴露在野外的忧患。百姓安居,食物充足,就会有乐于生活、珍重自身的心情。各自恢复职业,势必无暇顾及其他事情;即使驱赶他们,他们也不会离开,即使诱使他们,他们也不会去做盗贼。饥荒之年,把饿死者聚集起来,只给他们一升一合的食物,对救灾补救弊败的作用没有帮助,这是通常实行的弊法。如今破除这种通常实行的弊法,用钱和粮一次赈济他们,足以解除他们的祸患,恢复他们的职业。河北的百姓听到诏令发布,必定都会高兴地依赖皇上的恩惠,安定在田间,背着钱和粮食回家;他们和父母妻子儿女一起摆脱流离转死的灾祸,就会感戴皇上的施予,怀着想要报答的心,哪里会有尽头呢?天下百姓听到国家这样安排,恩泽如此深厚,谁不会震动感激,永远悦服于皇上的仁义呢?如果这样仍不能使人和达到、不能使上天满意,从来没有这种事。下民和睦,上天喜悦,然后天子乘玉路缓缓出动,向着东方阳气旺盛之地举行郊祀;荒远夷地和偏僻角落的人民,都捧着财帛前来朝享【文字】。境内安定,乡里没有喧嚣之声,难道不是在可以有所作为的时候及时应变,在祸患尚未形成时将它消除吗?这就是所谓审慎谋划事情的始终,能够看到众人尚未看见的地方【结】。如果不早些提出这个办法,或许导致一旦出现击鼓的警报,虽然想这样做,也来不及了。有人说现在钱粮恐怕不足以办理此事。王者的富足,是把财富收藏在百姓那里;有余就取用,不足就给予,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所以说:百姓富足,君主同谁会不足?百姓不足,君主同谁会富足?百姓富实而国家独自贫穷,或者百姓饿死而君主独能保有富足,从古到今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所以又说:不怕贫穷,只怕不能安定,这是古今最重要的警戒。因此古代每二十七年耕作,就有九年的储蓄,足以防备水旱灾害,然后才称为王政成功【前食货志】。唐代遇到水灾、商代遇到旱灾而百姓没有被遗弃、没有瘦病死亡,也是这个缘故【同上】。如今国家仓库中的积蓄,本来就不只是供国家开支罢了,都是为了百姓。即使仓库没有多余的粮食,府库没有多余的财物,到了救灾补救弊败的时候,也还不能停止使用。何况如今仓库的积蓄还可以动用,怎么能只忧虑将来不足,而眼看着百姓死亡呢?古人有话说:‘剪指甲应当剪到皮肤附近,剃头发应当剃到身体附近。’先王对于救灾,连皮肤毛发尚且没有什么值得吝惜的,何况身外之物呢?况且如今河北州军共三十七处,受灾的不过十多个州军,其他州的田地秋收仍值得期待。命令官府在买粮的通常价格上,每斗增加一二十钱,这不但足以使农民获利,对于增加购买一百万石粮食来说,也容易办到。每斗增加一二十钱,是我们权宜处理一时事务,有办法筹办。用实钱支付通常价格,再用茶荈、香药之类补助虚估的价格,不过是捐出价值数万贯的钱的茶荈、香药之类,费用就足够了。茶荈、香药之类和百姓的性命相比,哪一样更值得可惜?不用等到讨论就可以知道。支出钱五十万贯,再捐出价值数万贯的茶荈、香药之类,就足以救济一时的祸患,作为天下的长远打算;利害轻重,也不是难以辨明的。只看我们的官府能不能超越拘泥局促的见解,破除一向实行的旧法罢了。这是当前事务的紧急之处,所以写下这个建议。《古文集成》卷七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七十四。宋。王霆震。编。前癸集五。议举逸民议【刘龙云】探射隠伏,妄意必得,是前识者之诡性也。要之以逹道,则踬矣。贱近贵逺,比所从说,是小智者之私婴也。防之以公心,则屈矣。古之人于贤者,有一言焉,必曰求乎云尔,而未始置疑于前识。小智则非,以夫幽必诣,逺必索,然后显乃可用,近乃可得。故邪斯举逸民之意也。盖贤者退藏于深渺,如罩罩之鱼,未易得也。洁白不汚,如皎皎之驹,不徒来也。应而非曲徇也,出而非虚觏也,翔而非苟集也,永矢以逝而非不得已也。彼将臣之,必先賔之。彼有馈焉,必曰献焉。则何世而无逸民哉?则亦无时而不举矣。窃尝谓潜徳之士,如五噫之梁鸿,三黜之下惠,无适而不有。彼惟耻与世俗子浪自沽激,规巾糈末利,转徙蛮触之域,是以蝉蜕嚣埃,谢縁人封。而在上者或不得而知之,知之或不得而如审。非必高逝独往,皆投渊洗耳徒也。亦犹古人藏畔埋民,自谓陆沉,则岂率在寛闲之野,寂寞之濵也邪?然人君之求之也,不异乎众,而直取之,寡不丰。昵狎迩而先诸,振拔之所不逮。释此稔熟之后尘,伫彼方驰之来轸。则亦逸民者诚在所急故也。时无有莘之躬耕,则三往之币聘为虚礼。人非傅岩之操筑,则惟肖之物色为徒饰。必有臧丈人之贤,然后可载而与之俱。必有南阳之髙卧,然后可以起而与之共亊。彼汉之君尝知此矣,至其久也弊卒乘焉。武帝始以蒲轮迎枚生,见主父偃而叹息,然犹不免有方朔之尚容。光武委礼于故旧之严光,势适然尔,未见有助也。而樊英、杨厚之徒,激其颓波,至三阅顺帝之聘而不少屈。李固、朱穆以谓处士纯盗虚名,良亦有由也。至于唐人则殆又甚焉。士之既文而不既实,非士成绮则公文轩之比也。徇物而不徇己,非南荣趎则满苟得之类也。李渤隠少室,韩愈诋以索价高,而终南嵩少,区区穷絶之域,至号仕途捷径。逸民之弊,一至于此。彼孔子所谓“天下之民归心焉”,果若是乎?国家由祖宗以来,士之防长松而借丰草,伍猿鹤而辈鹿豕,以逸民自占者,时有人焉。如杨朴、种放辈,或召而不至,或至而爵不留。故大中祥符之制曰:“颁一尺之诏,方俟于来庭;驰驷马之车,未闻于戒道。”其急得人乃如是。圣上侧席异人,惟恐弗及。譬犹剖璞穷崖,洗去埋蚀,披豹防雾,发彼幽姿。下取文木之殚残,更增青黄之新饰。往嵗至有徒步由处士而起頴隂者,未能阅歳,旋见蹑文石、摩螭头而厠侍从之列矣。士于斯时,翕然向慕,甚于逺壑之赴隆墀,一何盛哉!迨今盖歴稔矣,卒未有嗣其后者,岂遂无其人邪?且技痒之卜肆,不无拔俗之君平;末业之鱼盐,时有晚出之胶鬲。则况万里之海隅乎?直求之未悉尔。然贤者耻于自进,则惟恐人知,而未尝从人而求知;缓于必得,则惟恐利合,而未尝赴人而合利。东海之濵有贤人焉,吾得而知之,然后举。北海之濵有贤人焉,吾得而知之,然后举。则是知之每审而举,每随之也。既已举之,则贤否不待较而明矣。方复曹搜伍比,角之以无益之空文,则犹科举若也。彼来游来歌者,能勿望望而惊乎?前日之敦遣是已,为今之说也。莫若于每嵗之终,县委之令而举诸守;州委之守而举之监司。监司于是乎举而升诸朝。朝委二三执政大臣,相与诹逮而稽察之,信乎其不窽于实也。然后即其地,给传遣行,亦若古人之所谓劝驾之为者。率一道无一人焉,虽勿举可也;率数人而聚一道,虽遍举之亦可也。及其用也,然犹视是人适亊之材否,而加举者之惩劝焉。则竒伟防出之士,宜有出而应上之求矣。齐之纨,楚之绡,防稽之竹箭,豫章之金铁,陈夏之髹漆,穷巴之文梓,阿井之沉液,与夫丹砂、赤箭,或生蛮蜒,或产儋耳,初非近人也。惟其人近之,是。以中国无一物之缺,而冨家巨室卒取盈焉。又况于逸民者乎?顾上之人所求如何耳。武功爵议【龙云】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七十四。宋。王霆震编。前癸集五。议。举逸民议【刘龙云】探察隐伏之人,妄自料定一定能够得到他们,这是有先见者的诡诈习性。若以通达的正道来衡量,就会受挫。轻贱眼前而尊重远方,把亲近自己的人作为依从和游说的对象,这是小智之人的私心纠结;若以公心防范它,就会屈服。古人对贤者,只要有一句话,必定说是求访贤者罢了,从未先对有先见之人的做法置疑。小智之人却不是这样,认为幽隐之人一定要寻访,远方之人一定要搜求,然后显露出来的人才可以任用,近处的人才可以得到。因此,这大概就是谈论举用逸民的意思。贤者退藏在深远幽渺之处,就像被网罩住的鱼,不容易得到;他们洁白无污,就像明亮洁白的小马,不会无缘无故前来。他们回应召唤,却不是委曲求全;出仕,却不是虚假应付;飞翔,却不是苟且聚集;发誓长久离去,也不是因为迫不得已。他们将要使之为臣,必先以宾客之礼待之;他们有所馈赠,必定说是献上。那么什么时代会没有逸民呢?也就没有什么时候不该举用逸民了。我私下曾认为,具有潜藏德行的人,如以五噫叹息的梁鸿、三次被罢黜的下惠,无论到哪里都有。他们只是以同世俗之人轻率地自我炫耀激励为耻,不愿谋求微薄的俸禄和末小利益,不愿辗转于蛮触般狭小的争竞之地,因此像蝉蜕壳一样脱离喧嚣尘埃,辞谢世俗人情和封爵;而在上位的人有时不能知道他们,知道了有时又不能审慎辨明他们。并不一定都要远走高飞、独自行事,成为投渊洗耳的隐士。这也如同古人所说的隐居在边地、埋没于民间,自称沉没于陆地之下的人,难道都一定在宽阔闲静的原野、寂寞的水边吗?然而君主寻求他们,却不应与众人没有区别而只是直接取用;亲近熟悉的人先行举荐,往往达不到振拔人才的目的。应当舍弃这些熟习之后的尘俗旧迹,等待那些正在远方奔驰而来的车马。这样做,正是因为逸民确实是急需访求的人才。当时若没有有莘之野躬耕的伊尹,三次前往、用币帛聘请便会成为空礼;若没有傅岩操筑的傅说,惟妙惟肖地寻访形貌也只是徒然装饰。一定要有臧丈人那样的贤者,才可以载他同行;一定要有南阳高卧的诸葛亮,才可以起用他共事。汉代的君主曾经知道这一点,但时间久了,弊病终于乘隙而入。武帝开始用蒲草裹轮迎接枚生,见到主父偃便叹息,但仍免不了容纳东方朔那样的人。光武帝把礼数委托给旧交严光,也只是时势恰好如此,并未见他有所辅助。而樊英、杨厚一类人,激起衰颓的风气,直到三次接受顺帝的聘召仍不稍稍屈服。李固、朱穆认为处士只是完全盗取虚名,也确实有一定的理由。至于唐代人,弊病大概又更加严重了。士人有文才却没有实际德行,不能同士成绮、田子方相比;追逐外物而不约束自身,不能同南荣趎相比,反而属于满苟得之流。李渤隐居少室山,韩愈斥责他是在索取高价;结果终南山、嵩山、少室山这些区区穷僻险绝的地方,竟被称作仕途的捷径。逸民的弊病,竟到了这种地步。孔子所说的‘天下的百姓归心’,果真会是这样吗?国家自祖宗以来,士人有靠着长松、借着丰草而居,把自己冒充为逸民的,时常有这样的人。如杨朴、种放一类,有的被召而不来,有的来了却不肯久留爵位。因此大中祥符年间的诏制说:‘颁下一尺长的诏书,正等待他们来朝;驱驰四马之车,却还没有听说已经戒备道路。’它急于得到人才就是这样。圣上侧身空席以等待奇异人才,只怕来不及。譬如剖开深山悬崖中的璞玉,洗去埋藏的污蚀,拨开豹皮上的雾气,使它显露幽美的姿态;又从下面取出残损的文木,再增加青黄相间的新装饰。往年甚至有徒步出身、由处士而被起用为颍阴的人,还不到一年,旋即就见他登上文石之阶、摩挲螭头,列入侍从行列。士人到了这个时候,一齐向往仰慕,比远方深谷中的人奔赴隆重的宫阶还要强烈,这是多么兴盛啊!到如今大概已经经历多年了,最终却没有人继承在他之后,难道竟然没有这样的人吗?况且卜筮小业的市肆中,并非没有超凡脱俗的君平;以鱼盐为业的人中,时常有晚年才出仕的胶鬲。何况远在万里之外的海边呢?只是直接访求还没有完全做到罢了。然而贤者以自我求进为耻,只怕别人知道自己,从未主动求别人了解;对于一定要得到他们这件事,他们并不急迫,只怕利益相合,也从未奔赴他人去谋求利益。东海之滨有贤人,我得到消息并确知之后,就举荐他;北海之滨有贤人,我得到消息并确知之后,就举荐他。这样,便是每次了解得更审慎,举荐也每每随之而来。既然已经举荐他们,贤与不贤不用等到比较就会明白。如果又把他们按曹分组、按伍排列,用无益的空文来考较,那就仍然像科举考试一样了。那些前来游历、前来歌咏的人,难道能不失望而惊疑吗?前些日子敦促遣送他们来朝,就是这个意思,也是如今所说的办法。不如每年年终,由县令委托县中官员举荐给州守,再由州守委托官员举荐给监司;监司于是举荐并升送朝廷。朝廷委托二三位执政大臣,共同访问、询问并考察核实,这样确实不会与实际情况相背。然后到他们所在的地方,发给驿传,遣送他们上路,也像古人所谓劝驾那样。如果全道没有一个人,就算不举荐也可以;如果全数几人聚集在一道,即使全部举荐也可以。等到任用时,还要看这些人是否适合任事,再对举荐者施行奖赏或惩罚。这样,奇异伟特、应当出仕来响应皇上求贤的人才,就应当有人出来了。齐地的纨绔,楚地的绡,會稽的竹箭,豫章的金铁,陈、夏的髹漆,穷巴之地的文梓,阿地井中的沉液,以及丹砂、赤箭,有的生在蛮蜒之地,有的产于儋耳之地,起初都不是靠近中原的。只是因为有人把它们运近,所以中原没有一样物品缺少,富家大户最终都能取得满足。何况逸民呢?只是看上位的人怎样访求罢了。武功爵议【龙云】
汉高帝提孤劒起丰沛,转战数百以至摧项籍,有天下诸将力也。尝观夏侯、绛、灌之属披荆棘,沫霜露,用力为多,而爵之酬也,方在一二计城,而十百累级也。平阳、舞阳视诸将功居最,至由中防列大夫,积数年仅得彻侯,曾不如黥、韩辈计日而王,指土而食也。由是言之,爵赏固自有次第哉?无隙可投,无▯可抵,则辩者滕口而耻,说之不见售。卧鼓韔弓,无与为敌,则悍者扬茀气,鸷右武而愤力之不得行。与夫挂功宿名之士,丧元没齿而不自以为悔,则彼诚有以敺之故也。然则汉之议臣,请置赏官,名曰武功赏爵者,岂得为无谓乎?盖勇遗身后者,翣资可得,而去不以力殒者,兆域无从而入。死且有激生,亦宜然。春秋之法,与楚者固有不一而足,则况积阅之战士乎?昔秦石权尚霸,挈国以呼功利,孝公接之,商君业之,举其民而顿之必争之地,则武功爵其兆也。秦人不爱殊死以饕大利,今日之陷锋膏镝,长为不反之腐骴,是乃前日之饕名殊死而拔自上造者也。欲使之无死,得乎哉?盖其法斩一首赐爵一级,欲为官者五千石,自公士簮袅循縁而上,以至彻侯等为二十,视功孰多,迎受其至。譬犹堂有九陛,礼每有加,则取等而进,无不可者。故秦卒以并诸侯,一天下,则斯爵盖与有力也。高帝之始,法制抢攘,文、景因之,时惟息肩,斯爵不暇讲势,则然矣。比及孝武承奕世之烈,奋毒民之武恚,彼胡马之数窥临,以卫、霍之飞将,南剪劲越,北却天骄于襄,即序之美,仅追一二,而中国之罢耗与虏略相当矣。彼议者因县官之觳也,乃始请置赏官,则赏官之设,不独纯宠战士而止,尔利在五千石入也。彼抑孰知古人抑纵推挽更自有术,而初不止是邪?后世弗究其实,一切烦为号名爵列,以啓夸防之隙,于是勲阶乘之,而柱国开府之号每为亟奬则弥非旧矣,又况若骑都尉、闗内侯而方之烂羊者乎?昔祖宗西取巴蜀,南尅岭表,呉防荆巫,以次俱下,最后殄并汾,抚江左,以截九有神武之所震叠,如屈伸肘,唯所欲加,则武功爵虽未始或用,固不害其为赏功也。虽然,战功曰多,在司勲固所不废,而昔人之兵法使贪与焉,使其终身长不离故处,则无虑悉掉臂引去,为闾巷自好人也,尚谁肯甘长劳而骛危道乎?此武功爵冝在所急也。若乃赏不视劳,爵不酬能,则鬬士体已解矣,方复掇拾烦委之号名,一切纷更之为,彼不旋日而徼利者,果可欺以美观乎?不幸功状晻暧,忮心之将方,得快私欲于一日之去取,虚名未移,而实效旋废,是重失众望,未见能饱其贪志者也,则汉人之议疑若可缓矣。昔之人一避螳怒,而士气百倍;一投单醪,而众举厌足。危事之讥,固有作其真情者,彼所谓爵赏,特外之一助耳,况号名乎?亦因时之冝,比次而已矣。何必秦?复圜土议【龙云】先王以君子长者之道待天下,而欲人之相与适其当也。初无意于用刑,不幸天下之人时有不出乎善人之途,而后刑将不免。则先王于是又有不忍之心加焉,犹曰「姑教之而勿杀也」。斯大司冦以圜土聚教罢民之意欤?说者曰:「圜主规规,主仁。盖以仁本刑者,圜土是已。」
译汉高帝手提一把剑从丰、沛起兵,转战数百场,直到摧毁项籍、取得天下,靠的是各位将领的力量。他曾看到夏侯婴、绛侯、灌婴等人披荆斩棘,受霜露侵袭,出力很多;可是用爵位酬报他们,开始不过是按攻取一两座城计功,后来逐级累进十级百级。平阳侯、舞阳侯的功劳在各将领中居于最前,甚至从中尉、列大夫等职位逐渐升到彻侯,积累多年才得到;竟不如黥布、韩信之辈按日计功便封王,指划土地便得到食邑。由此说来,爵位赏赐本来就有固定次序吗?没有空隙可以投身,没有机会可以抵达,辩士便放开言口而感到羞耻,说服别人的话也无法被采纳。战鼓停息、弓弦收起,没有人可以与之为敌,强悍的人便扬起悍气,勇猛尚武的人为自己的力量不能施展而愤怒。至于那些挂着功劳、长期有名望的士人,即使丧失首级、终身困顿也不以此为悔,他们确实有被驱使的原因。那么汉代的议臣请求设置赏官,名叫武功赏爵,难道能说是没有意义吗?大概勇于舍弃自身、死后仍有功名的人,可以得到丧葬资财;而不愿凭武力使自己毁灭的人,死后连墓地也无从进入。死者尚且能够激励生者,何况其他呢?《春秋》的法则,对于帮助楚国的人本来就不止一个,更何况久经战阵的士兵呢?从前秦国崇尚强权,举全国之力追求功利,秦孝公接受了这种主张,商君使它成为事业,把百姓全都置于必争之地;武功爵就是这种形势的先兆。秦人不吝惜拼死作战以贪求巨大利益;今天陷入刀锋、被箭镞浸透血肉,长久成为不能回归的腐尸,正是因为从前贪求名位、拼死作战,并从上造爵位开始逐级升进。想让他们不死,做得到吗?它的法令是斩获一个首级赐爵一级;想做官的,爵禄五千石,从公士、簪袅依次升上去,直到彻侯,共分二十等;看功劳多少,按次序接受爵位。譬如大堂有九级台阶,礼数每级增加,就取相应等级而进,没有什么不可以的。所以秦最终兼并诸侯、统一天下,武功爵大概也起了很大作用。高帝初年,法制仓促混乱,文帝、景帝沿袭其制,当时只求休养生息,来不及讲求这种爵制,情势就是如此。等到孝武帝承继历代的功业,奋发施展使百姓疲困的武力,匈奴屡次窥伺逼近,便凭卫青、霍去病这样的飞将,南面剪除强大的百越,北面在襄地击退匈奴;即使把这些功劳编排起来,也不过能追上秦制的一二部分,而中原百姓的疲敝耗损却同敌寇的掠夺相当了。议论者因官府财力困窘,才开始请求设置赏官;所以设置赏官,并不只是专门宠赏战士而已,它的好处还在于可以收入五千石的爵禄。谁又知道古人抑制、放纵、推举、挽引人才,自有办法,起初并不只是这一点呢?后世不探究其中实质,一概烦琐地制造名号和爵位等级,开启了夸饰虚荣的机会;于是功勋阶次层层叠加,柱国、开府等名号往往被用来急切奖赏,这就更加不是旧制了,何况把骑都尉、关内侯同腐烂的羊相比呢?从前祖宗向西夺取巴蜀,向南攻克岭表,吴、越、荆、巫等地相继平定,最后消灭并州、汾州,安抚江左,从而截断九州;神威震动四方,就像屈伸手肘一样,想施加到哪里就施加到哪里。因此,武功爵即使始终没有采用,也不妨碍它成为赏赐功劳的制度。虽然如此,战功多的人,在司勋那里本来不应废弃;但古人的兵法是使人有所贪求参与作战,假如使他们终身长期不能离开原来的地方,那么恐怕人人都会甩手离去,做一个安守闾巷、洁身自好的人,又有谁肯甘愿长期劳苦而奔赴危险之路呢?因此武功爵应当是急需采用的。至于赏赐不看劳苦,爵位不酬答才能,那么战士的斗志已经瓦解了;如今反而拾取、增设繁多的名号,任意纷纷更改,难道那些不旋踵便追逐利益的人,真的可以用华美的外表欺骗吗?不幸的是,功劳文状昏暗不明,嫉妒之心强的将领,正好可以借一日的取舍来满足私欲;虚名还没有改变,实际成效却很快废弃,这就严重失去众望,也没有看见能够满足他们贪求心志的办法,因此汉人的建议似乎可以暂缓。古人只要一次躲避螳螂的怒气,士气就增加百倍;只要投下一杯酒,众人就举杯而感到满足。对危急事情的讥刺,固然有能激发真实感情的作用;所谓爵位赏赐,也不过是外在的一种辅助,何况只是名号呢?也只是根据时势的适宜与否,依次安排罢了。何必一定要效法秦国呢?复圜土议【龙云】先王以对待君子长者的方式对待天下,希望人与人之间都能各自合乎正当的规范。起初并没有使用刑罚的意图,只是不幸天下之人有时不能走在善人的道路上,这以后刑罚才将无法避免。于是先王又对此产生不忍之心,仍然说:‘姑且教导他们,不要杀掉他们。’这就是大司寇在圜土聚集、教导罢民的用意吗?解释的人说:‘圜土以规矩为主,也以仁爱为主。大概以仁爱为刑罚的根本,圜土就是这样。’
传曰:「唯强而有力者能行礼。」然则不能行礼者,罢民是已。必于罢民言不能行礼,则以嘉石之所平者知之故也。彼民之生天地,实囿其形,则疑若有拘而无肆矣。其或不能强力,是自弃也;不能由礼,是自放也。放弃之民,唯收乃可,则彼将更自取囿而以拘,即拘者也。是何时而輙肆邪?虽欲无怵乎圜土,不可得矣。不力于事,散徙弗常,则大司冦于是乎言聚之矣。一身之至约,而莫知孰置,则大司冦于是乎言寘之矣。溃如湍水,逸如放豚,则司圜于是乎言收之矣。往而不返,流而不止,则司救于是乎言归之矣。是圜土之本末也。虽然,大司冦之所施,盖亦有序焉。坐诸嘉石,役诸司空,聚之圜土,如是而已。礼之为物,譬火在木,因鑚显照,弃也弗取,是谁之过欤?石无知物也,且以嘉获名,可以人而不如石乎?桎梏之所取,是在我也。使能知此,则先王尚焉取而坐之乎?坐之而犹以为不足,于是又继之以司空之役矣。夫生以劳矣,又况以故取劳哉?不为贤已辱矣,徒以不能礼而重取辱,孰若以礼自克?使能知此,则先王尚焉取而役之乎?役之而犹以为不足,于是又继之以圜土之聚教矣。先王之于民,恶夫置之而不恕,然又恶夫恕之而不置也。不教而诛,仁则吾不知也;教之不从而不诛,义则吾不知也。圜土之法,施职不如耻之明,刑改而反于国中,犹三年不齿;与夫不能改而出圜土者杀,是殆所谓仁矣,而卒不害其为义欤?仁逺乎哉?义在其中矣。义逺乎哉?礼名其中矣。虽然,请因卒其绪,说焉。尝以谓礼刑相为表里者也。礼之所去,是刑之所取。彼其拘之,乃终将爱之也。其教之也,幡然改而知礼,则良知良能不铄于形盘体肆之伪,而放僻邪侈之习斯逺矣。其教之也,幡然改而行礼,则力不敢身自爱,情不敢家自戾。向也愚者之所病,不肖者之所拘,今也可得而撙节矣。夫如是,则勇鬬好犯之气弭,而和乐岂弟之风移。一旦择吉地而投足,一旦有涯而尊生。彼挂身刑祸之肆,而为世大戮者,尚谁乎?此先王之时所以有頼于圜上为不少,而卒之以刑措不用欤?故曰礼禁将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后,岂虚言哉?末世尅核太至,仁不下逮。其所以俟民者略方,复一切罗取瑕衅,仅如析毫洗垢,而丽人之辟,往往傍及于迁就不辜。至号其狱为虎穴,则惨亦甚矣。语曰:「画地为牢,义不入,亦所居之势然也。」然其圜土之法,其可复于今乎?曰:「道徳弗明,教化弗行,悍民之幸,愿民之不幸。虽烦为刑禁,犹不足以督不胜之奸宄,况圜土乎?」脱以谓必复圜土然后慊,则今之犯流而加役,与夫命城曰牢者,去圜土盖亦无几矣。尚焉取而复之乎?唯上之人讲修所以悯怜元元之道,谨防范明分守,相与趋嘉防之适,而一切接以粲然之至文,则礼俗成,刑斯省矣。何必一二而追先王之迹哉?是以孝文、太宗之治,而防狱数百,几致刑措,则况休明之盛际乎?
古文集成巻七十四
译传记说:‘只有强健而有力量的人才能实行礼。’ 那么不能实行礼的人,就是罢民。一定要说罢民不能实行礼,是因为从嘉石所施加的惩罚可以知道这一点。百姓生于天地之间,实际上受到形体的限制,似乎有拘束而没有放纵。他们有的不能用力,是自我放弃;不能遵循礼,是自我放纵。对于放纵自弃的百姓,只有收纳约束他们才可以;他们将再次自己取得这种限制而受到拘束,也就是被拘禁。什么时候又能任意放纵呢?即使想不畏惧圜土,也做不到了。他们做事不用力,四处散徙而没有常处,于是大司寇便说应当把他们聚集起来;一个人的行为极其放纵,却不知道由谁安置,于是大司寇便说应当把他们安置进去。他们像决堤的急流一样溃散,像逃跑的猪一样奔逸,于是司圜便说应当收捕他们。他们去了不回,流动不止,于是司救便说应当使他们归返。这就是圜土制度的始末。虽然如此,大司寇的施行大概也有次序:先让他们坐在嘉石上,再让他们在司空那里服役,最后把他们聚集到圜土,不过如此。礼这种东西,譬如火藏在木中,靠钻木才能显出光明;若弃置它而不取用,这是谁的过错呢?石头是没有知觉的东西,尚且以‘嘉’字命名,难道人反而不如石头吗?至于戴上桎梏,取决于我们自己。假使能够明白这一点,先王还会把他带来坐在嘉石上吗?让他坐在嘉石上还认为不够,于是又接着让他到司空那里服役。活着本来就已经劳苦了,何况因为原有的过错而再承受劳苦呢?不做贤人已经是耻辱了,只因为不能实行礼而再次蒙受耻辱,哪里比得上用礼来约束自己呢?假使能够明白这一点,先王还会把他带来服役吗?让他服役还认为不够,于是又接着把他聚集到圜土教导。先王对待百姓,厌恶把他们放置在那里而不加宽恕,却也厌恶只宽恕他们而不加安置。不教导就杀戮,说是仁,我就不知道仁在哪里;教导而不服从却不诛罚,说是义,我也不知道义在哪里。圜土的法则,施行职事还不如使人知耻来得明白;刑满改变而返回国中,仍然三年不得列入士人行列;至于不能改过而走出圜土的人则杀掉,这大概就是所谓仁吧,而最终也不妨害它成为义吗?仁离我们很远吗?义就在其中。义离我们很远吗?礼的名义就在其中。虽然如此,请让我沿着事情的末绪再作说明。我曾认为礼与刑是相互为表里的:礼所排斥的,正是刑所收取的。把他们拘禁起来,正是最终要爱护他们。教导他们,使他们忽然悔改而懂得礼,那么良知良能就不会被放纵形体、任意躯体的虚妄行为所销蚀,放纵邪僻、奢侈骄横的习气也会远去。教导他们,使他们忽然悔改而实行礼,那么力量不敢只顾爱惜自身,情欲也不敢使家庭自相乖戾。从前愚昧者所忧患、不肖者所受拘束的事情,如今便可以得到节制了。这样一来,勇斗好犯的气势就会消除,和乐、快乐、恭敬的风气就会转变。有一天选择吉地安置自己的脚步,有一天知道边界而尊重生命。那些把自身置于刑罚祸患之中、成为世间大耻辱的人,还有谁呢?这就是先王时代之所以依赖圜土而作用不少,最终能够搁置刑罚不用的原因吗?所以说:礼在事情将要发生之前禁止,法在事情已经发生之后施行,难道是空话吗?末世苛刻细密到了极点,仁爱不能下及百姓。他们对待百姓,大致只求罗织,一概搜取瑕疵过失,细得如同分析毫毛、洗涤污垢,而判人罪刑时,往往牵连到迁就而无辜的人。甚至把这种狱事称作虎穴,惨酷也太过分了。俗语说:‘在地上画一个圈作为牢狱,义士也不进入,也是所处形势使然。’然而圜土的法制,可以在今天恢复吗?回答说:‘道德不明,教化不施行,是强悍百姓的幸运,是善良百姓的不幸。即使烦琐地制定刑禁,尚且不足以督察无穷的奸邪盗贼,何况圜土呢?’假若认为一定要恢复圜土才满意,那么如今犯流刑而加以服役的人,以及把服役之地命名为牢城的人,距离圜土也没有多少不同了。还要在哪里恢复它呢?只是上位的人讲求修明那些怜悯百姓、爱护百姓的道理,谨慎防范,明确名分和操守,使人共同趋向美善的境界,并且一概用灿然完备的礼文来接引他们,那么礼俗形成,刑罚自然减少。何必拘泥于一两项而追求先王的旧迹呢?因此,孝文帝、太宗的治理,使监狱中的案件减至数百,几乎达到了废置刑罚的境地,何况在太平光明的盛世呢?《古文集成》卷七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七十五。宋。王霆震。编。前癸集六。问对对楚王问【依斆斋批防増五臣注解宋玉】斆斋批【此篇设辞,先论曲弥高而和弥寡,后以凤凰、鲲鱼自喻其行能,而王不能用也】楚襄王问于宋玉曰:「先生其有遗行与?何士民众庶不誉之甚也?」宋玉对曰:「唯然,有之。愿大王寛其罪,使得毕其辞。」客有歌于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其为「阳阿薤露」,国中属而和者数百人;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选本有而已二字】引商刻羽,杂以流征,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人而已【选本无此二字○翰曰下里巴人下曲名也阳春白雪髙曲名也】是以其曲弥高,其和弥寡。故鸟有凤而鱼有鲲【自喻】凤皇上击九千里,絶云霓,负苍天【选有足乱浮云四字】翺翔乎杳冥之上。夫蕃篱之鷃,岂能与之料天地之髙哉【铣曰蕃篱蒿草之属鷃小鸟也言栖于蕃篱之上岂能料计天地之髙逺哉玉自喻髙才人安能知之乃肯輙自为声誉】鲲鱼朝发昆崘之墟暴【露也】鬐于碣石,暮宿于孟诸。夫尺泽之鲵,岂能与之量江海之大哉【翰曰孟诸大泽名尺泽小水也鲵小鱼名】故非独鸟有凤而鱼有鲲也,士亦有之【翰曰言亦有大才不可识知者】夫圣人瑰意琦行,超然独处,夫世俗之民,又安知臣之所为哉对禹问【昌黎】斆斋云【此篇论禹以传子为虑,后世】或问曰【设辞】尧舜传诸贤,禹传诸子,信乎?曰:然。然则禹之贤不及于尧与舜也欤?曰:不然。尧舜之传贤也,欲天下之得其所也;禹之传子也,忧天下争之之乱也。尧舜之利【一作虑】民也大,禹之虑民也深。曰:然则尧舜何以不忧后世?曰:舜如尧,尧传之;禹如舜,舜传之。得其人而传之,尧舜也无其人而不传,虑其患而不得如己者【一云虑其患而不传者】禹也。舜不能以传禹,尧为不知人;禹不能以传子,舜为不知人。尧以传舜为忧后世,禹以传子为虑后世。曰:禹之虑民也,则深矣。传之子而当不淑,则奈何?曰:时益以难理,传之人则争,未前定也;传之子则不争,前定也。前定虽不当贤,犹可以守法;不前定而不过贤,则争且乱。天之生大圣也,不数;其生大恶也,亦不数。传诸人,得大圣然后人莫敢争;传诸子,得大恶然后人受其乱【一作祸】禹之后四百年,然后得桀;亦四百年,然后得汤与伊尹。汤与伊尹不可待而传也。与其传不得圣人而争且乱,孰若传之子,虽不得贤,犹可守法?曰:孟子之所谓「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者,何也?曰:孟子之心,以为圣人不苟私于其子以害天下,求其说而不得,从而为之辞。晋问【八首 柳子厚】迂斋批【晋国之美多矣,自山河而兵,自兵而马,曰木,曰鱼,曰盐,一节细如一节。至于晋文公之霸业盛矣,然以道观之,亦何足贵?却有一项最可贵者,曰尧之遗风也。至此则前面所举可以尽废,此是善占地步一着最髙者,特地留在后面说。譬如贾人之善售物者,必不肯先将好底出来】吴子问于栁先生曰【吴子吴武陵先生子厚自谓】先生晋人也,晋之故宜知之【故字下一本有封字者因下文而误】曰「然,然则吾愿闻之可乎?」曰「可。晋之故封太行掎之【掎举绮切,偏引也】首阳起之,黄河迤之【潘云迤演尔切,邪行也,字亦作迆】大陆靡之【大陆泽名,靡曼也】或巍而髙,或呀而渊【呀虚加反,张口也】景霍汾浍以经其壖【晋语注景大也,霍山在河东,汾浍水名,潘云汾符分切,浍古外切,壖而宣切,在河边地】若化若迁,钩缨蝉聮,然后融为平川而侯【晋】之都居大夫【韩赵魏】之邑建焉。其高壮【山】则腾突撑拒【撑抽庚切○拄也,拒捍也】聱岈鬱怒【聱五交切,语不入,岈许加切,山深皃,与谺同,谷中大空】若熊罴之包口,虎豹之嘷【音豪】终古而不去,攫秦搏齐【攫厥缚切】当者失据,燕狄惴怯若卵就压,振振业业,觑闗蹀户愓若仆妾。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七十五。宋。王霆震编。前癸集六。问对。《对楚王问》【依斆斋批防増五臣注解宋玉】斆斋批:‘这篇用设辞,先论曲调越高雅而应和者越少,后来用凤凰、鲲鱼自比自己的品行和才能,而楚王不能任用他。’ 楚襄王问宋玉说:‘先生大概有失检点的行为吧?为什么士人和百姓众人这样严重地不称誉您呢?’宋玉回答说:‘是的,有这样的事。希望大王宽恕我的罪过,让我把话说完。’有个客人在郢都唱歌,开始唱的是《下里巴人》,都城中跟着应和的有几千人;唱《阳阿薤露》,都城中跟着应和的有几百人;唱《阳春白雪》,都城中跟着应和的不过几十人【选本有“而已”二字】;唱到引商刻羽,杂以流征,都城中跟着应和的不过几个人罢了【选本无“而已”二字】。【翰曰:《下里巴人》是低俗曲调的名称,《阳春白雪》是高雅曲调的名称。】因此,曲调越高雅,应和的人就越少。所以鸟中有凤凰,鱼中有鲲鱼【自喻】。凤凰向上飞击九千里,穿过云霓,背负苍天【选本有“足乱浮云”四字】,在幽深冥远的高空翱翔。那栖息在篱笆边的鹌鹑,哪里能够同它估量天地的高远呢【铣曰:篱笆、蒿草一类,鹌鹑是小鸟;说它栖息在篱笆之上,哪里能计算天地的高远呢?宋玉以此自比高才,言常人怎么能了解他,却肯轻易替他传播声誉】?鲲鱼早晨从昆仑山脚出发,在碣石裸露鱼鳍,傍晚宿在孟诸。那浅水泽中的小鱼,哪里能够同它衡量江海的广大呢【翰曰:孟诸是大泽名,尺泽是小水,鲵是小鱼名】?所以不只是鸟中有凤凰、鱼中有鲲鱼,士人中也有这样的人【翰曰:说士人中也有才能宏大而不可被普通人识知的人】。圣人具有奇伟的意趣和不凡的行为,超然独处;世俗之人又怎么知道我的作为呢?《对禹问》【昌黎】斆斋说:‘这篇论述禹以传位给自己的儿子为忧虑,后世……’ 有人问道【设辞】:‘尧、舜把天下传给贤人,禹把天下传给儿子,是真的吗?’回答说:‘是的。’又问:‘那么禹的贤能不如尧和舜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尧、舜把天下传给贤人,是希望天下得到适当的安排;禹把天下传给儿子,是担忧天下因争夺而发生动乱。尧、舜为百姓谋利的心大,禹为百姓忧虑的心深。’问:‘既然如此,尧、舜为什么不忧虑后世呢?’回答说:‘舜像尧一样贤能,尧就把天下传给舜;禹像舜一样贤能,舜就把天下传给禹。得到合适的人便传给他,这是尧、舜;没有合适的人便不传,忧虑后患而得不到像自己一样贤能的人,这是禹。舜不能把天下传给禹,就是尧不知人;禹不能把天下传给自己的儿子,就是舜不知人。尧以传给舜为忧虑后世,禹以传给儿子为忧虑后世。’问:‘禹为百姓忧虑,确实深远。那么传给儿子而儿子不贤,怎么办?’回答说:‘时代越来越难以治理,把天下传给外人就会引起争夺,事先无法确定;传给儿子就不会争夺,事先已经确定。事先确定,即使不如贤人,也还可以守住法度;没有事先确定,即使不是超过贤人的人,也会争夺并且造成混乱。上天生出大圣人,并不多见;生出大恶人,也同样不多见。传给外人,得到大圣人,之后人们没有谁敢争夺;’ 传给儿子,得到大恶人,之后人们就要承受他的祸乱【一作“祸”】。禹之后四百年,才出现桀;又过四百年,才出现汤和伊尹。汤和伊尹是不能预先等待并传位给他们的。与其传给外人而得不到圣人,反而引起争夺和混乱,哪里比得上传给儿子?即使得不到贤人,也还可以守住法度。’问:‘孟子所说的“上天把天下交给贤人就交给贤人,把天下交给儿子就交给儿子”,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孟子的心意认为,圣人不会偏私地把天下给自己的儿子而损害天下;他寻求这种说法却得不到,于是顺着这种意思替他作了辞说。’ 《晋问》【八首,柳子厚】迂斋批:‘晋国的美处很多:先说山河,再说兵,再说马,又说木、鱼、盐,一层比一层细。至于晋文公的霸业很盛大,但从道义来看,又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却有一项最值得尊贵,就是尧的遗风。说到这里,前面所举的美处都可以全部舍弃;这是善于安排文章地步的最高一着,特意留到后面来说。譬如善于售卖货物的商人,必定不肯先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 吴子问柳先生说【吴子即吴武陵,柳先生自称子厚】:‘先生是晋地人,晋国的旧事应当知道。’先生说:‘是的。既然如此,我愿意听您说说,可以吗?’回答说:‘可以。晋国旧日的疆域,太行山从北面牵引它,首阳山从南面托起它,黄河斜行环绕它,大陆泽舒展开来。有的山巍峨高耸,有的山谷张口深陷;景山、霍山、汾水、浍水穿行在它的边缘【晋语注:景,大;霍山在河东;汾、浍为水名;潘曰:汾读符分切,浍读古外切,壖读而宣切,指河边地】。山势仿佛变化迁移,钩连如缨、蝉联不断,最后融会成平坦的川地,于是晋国的都城和大夫韩、赵、魏三家的城邑都建立在那里。它的山势高大雄壮,就像腾跃突起、支撑抵拒【撑,读抽庚切】;高峻深邃而郁积怒张,像熊罴张口,虎豹长啸【音豪】,自古至今从未消失。它抓取秦地、搏击齐地,来犯者都失去凭据;燕、狄惴惴害怕,像鸡蛋将要被压碎,战战兢兢,窥视关门、踏动门户,惊惧得像奴仆婢妾。【拄,即支撑;拒,即抵挡】
其按衍则平盈旋缘纡徐夷延,若飞防【鸢同余专切】之翔舞洄水之容与。以稼则硕,以植则茂,以牧则蕃,以畜则庶,而人用是富,而邦以之阜。其河则濬源【河】昆仑入于天渊,出乎无门,行乎无垠,自匈奴而南以介西鄙冲奔太华【山在晋之西】运肘东指混溃后土濆浊麋沸【濆音汾又房吻切】鼋鼍诡恠于于汨汨腾倒防【音佚】越委泊涯涘呀呷欱【呼合切】纳摧杂失坠其所荡激则连山参差广野瓌裂轰雷怒风撼【戸敢切】▯【诸韵无,本作领】于▯【音戞】漰石之所转跃大木之所擢拔漰【披朋切】泙【白明切】洞踏者弥数千里若万夫之斩伐而其舳舻之所负橦【传江切】樯之所御鳞川林壑隳云遁雨瞬目而下者榛榛沄沄百舎一赴若是何如」吴子曰「先生之言丰厚险固诚晋之美矣然晋人之言表里山河者,备败而已【左僖二十八年,子犯曰云云】非以荣观显大也。呉起所谓「在徳不在险」,皆晋人之借也【史·吴起传】愿闻其他。先生曰:大卤【音鲁,太原晋阳县】之金,棠谿【属蔡州】之工,火化,水淬,器备以充。为棘【即防宇】为矛,为铩【音杀,长矛】为钩,为镝【音的】为鍭【侯、候二音,矢名】出太白,徴蓐收,召招揺,伏蚩尤,肃肃褷褷【山宜切,一作祁】合众灵而成之:博者,狭者,曲者,直者,歧者,劲者,长者,短者。攅之如星,奋之如霆,运之如萦。浩浩奕奕,淋淋涤涤,荧荧的的。若雪山冰谷之积,观者胆掉,目出寒液。当空发耀,英精互绕,晃荡洞射,天气尽白。日规为小【语极工】铄云破霄,跕【音牒,用字工,见马援传】坠飞鸟。弓人之弓,函人之甲,胶角百选,犀兕七属【音注,见考工记】乃使跟超、掖夹【音挟】之伦,服而持之。南瞰诸华,北詟羣夷。技击节制【荀子:齐之技击,威文之节制】闻于天下,是为善师。延目而望之,固以拳拘,喘汗免胄,肉袒进不敢降,退不敢窜。若是,何如?吴子曰:夫兵之用,由徳则吉,由暴则凶。是又不可美观也。先轸曰:师直为壮,曲为老【左宣二十二年】况徒以坚甲利刃之为上哉?先生曰:晋国多马,屈焉是产【马○左传所谓屈产之乘○僖二年】土寒气劲,崖坼谷裂,草木短缩,鸟兽坠匿,而马蕃焉。师师兟兟【音诜,进也】溶溶纭纭,轠轠【音雷】辚辚。或赤,或黄,或▯,或苍,或淳,或駹【莫江切】黭然而隂,炳然而阳,若旌旃旂帜之煌煌,乍进乍止,乍伏乍起,乍奔乍踬【音致】若江汉之水,疾风驱涛,击山荡壑,云沸而不止。羣饮源槁【工】廻食野赭,浴川蹙浪,喷震播洒【音洒】溃溃焉。若海神驾雪而来下,观其四散惝【齿两切,本作敞】怳【许往切】开合万状。喜者鹊厉,怒者人搏,决然坌跃,千里相角,风騣雾鬛,斸【音烛】山抉壑。耳揺层云,腹捎众木,寂寥逺游,不夕而复。攫地跳梁,坚骨兰筋,交颈互齧,鬭目相驯,聚溲更嘘,昂首张龂。其小者则连牵缴绕,仰乳俯龁【下没切】蚁杂螽集,啾啾潗潗【七立切,上林赋潗湁鼎沸注谓水激也】旅走丛立。其材之可者,收敛攻教,掉手飞縻,指毛命物,百步就覊。牵以荀息【谷梁僖二年,荀息牵马操璧】御以王良【孟滕文下,赵简子使王良与嬖奚乗】超以范鞅【左哀二十三年】轩以栾鍼【左成十六年,晋楚遇于鄢陵,步毅御晋厉公,栾鍼为右,栾范以其族夹公行,陷于绰鍼,乃掀公以出云云○逐一看它用字】以佃以戎,兽获敌摧。若是何如?吴子曰:恃险与马者【左昭四年】子不闻乎?故曰:冀之北土,马之所生,是不一姓。请置此而新其说。先生曰:晋之北山有异材【木】梓匠工师之为宫室,求大木者,天下皆归焉。仲冬既至,寒气凝成,外凋内贞,沈【昌枕切,汁也】液不行,乃坚乃良。万工举斧以入,必求诸岩崖之欹倾,磵壑之纡萦,凌防【徂丸切】岏【吾官切】之杪颠,漱泉涯之淦【古南切】瀯【音营】根绞恠石,不土而植,千寻百围,与石同色。罗列而伐者,头抗河汉,刃披虹霓,声振连峦,柹【音胏,古废切,木札也】填层谿,丁丁【中茎切】登登,硠硠【吕唐切】棱棱,若兵车之乗凌。其响之所应,则溃溃漰漰,汹汹薨薨,若骞若崩,若螭龙之鬭,风霆相腾。其殊而下者,札▯捎杀摧崪【昨没、昨律二切】坱【于浪、倚党二切,尘也】圠【音轧】霞披电裂,又似共工触不周而天柱折【史三皇纪,伏羲末年,诸侯有共工氏,任智刑以强霸,与祝融战不胜而怒,头触不周山崩,天柱折】鹍、鹳、鹙、鸧【昆、灌、秋、仓】号鸣飞翔,防【勑俱切】豻【音岸】虎兕奔触,詟栗伏无所入,遯无所脱。
译它低平舒展的地方,平坦充盈,回旋相连,曲折缓慢,延展平夷,像飞鸢【同“鸢”,读余专切】翔舞、回水从容流动的样子。用来耕种,庄稼就茂盛;用来栽植,树木就繁茂;用来放牧,牲畜就繁殖;用来蓄养,动物就众多。于是百姓因此富足,国家因此兴盛。那里的黄河,源头深远,来自昆仑,通入天渊;它从无门之处流出,行经无边无际之地,从匈奴向南而来,成为西部边境的屏障,冲奔到太华山【在晋地西部】,转动如肘,向东伸展,混浊奔溃,冲入大地,浑浊如沸腾的泥浆【濆,音汾,又读房吻切】。鼋鼍怪异的水族在其中游动,水流汨汨,翻腾倒泻,奔越而下,回旋停泊在岸边,水声咿呀吞吐【欱,呼合切】。河水冲击搅杂、散失坠落;受到激荡的地方,连绵的山岭高低错落,广阔原野像玉石一样崩裂,轰鸣如雷,怒风撼动【撼,户敢切】山岭【此字诸韵书无,原作“领”】,冲击在巨石间【读音戛】;巨石翻转跳跃,大树被拔起,水声澎湃洞荡,踏击之声连绵数千里,仿佛万人同时砍伐。船只所载、桅杆所驾,像鱼鳞般遍布河川;山林沟壑崩毁,云散雨逃,转瞬之间倾泻而下的水势密集涌动,百舍之远一齐奔赴。这样的景象怎么样?’吴子说:‘先生说山河丰厚、形势险固,确实是晋国的美处;然而晋人所说“表里山河”,只是为了说明晋国不易失败而已【《左传·僖公二十八年》,子犯说云云】,不是用来夸耀景观、显扬伟大。’ 吴起所说的‘在于德行而不在于险要’,全都是晋人借来装饰自己的话【《史记·吴起列传》】。我愿意听听其他方面。先生说:‘大卤【音鲁,太原晋阳县】的金属,棠谿【属蔡州】的工匠,用火熔炼,用水淬火,器械都准备齐全。制成戟【即“戈”字】,制成矛,制成长矛,制成钩,制成箭镞,制成鍭【读侯、候,箭名】。它们从太白星中出现,召来蓐收,召来招摇星,降服蚩尤,肃肃然、整齐盛大地【“褷褷”,山宜切,一作“祁”】汇合众神灵而制成:宽的、窄的、弯的、直的、分叉的、刚劲的、长的、短的。聚集起来像星辰,奋发起来像雷霆,运转起来像盘绕。浩浩荡荡,光彩盛大,水光闪烁,明亮耀眼。像雪山冰谷的积聚,观看的人胆战心惊,眼中流出寒冷的泪液。它们当空发出光耀,精气彼此缠绕,光芒晃荡、洞彻照射,天空全被映白。太阳的圆轮都显得很小【语极工】,光芒熔穿云层、冲破霄汉;它们坠落时,连飞鸟也被击落【跕,音牒,用字精工,见《后汉书·马援传》】。弓匠制作的弓,铠匠制作的甲,胶和角经过百般选择,犀牛皮和兕皮经过七重加工【“属”音注,见《周礼·考工记》】,然后让跟超、掖夹【音挟】一类的人穿戴并执持。向南俯视诸华,向北震慑群夷。齐国技击之士的勇技、威王和宣王的节制之法,都闻名天下,这就是善战的军队。’ 远远伸长眼睛望着它们,本来就会被威势拘束得握紧拳头;喘息流汗,脱下头盔,袒露肌肉前进,不敢投降;退后又不敢逃窜。这样的情形怎么样?吴子说:‘军队的使用,依靠德行就吉祥,依靠暴力就凶险。这也不能只看作美观。先轸说:“军队正义就强壮,不正义就衰老。”【《左传·宣公二十二年》】何况只把铠甲坚固、刀刃锋利当作最高标准呢?’ 先生说:‘晋国马匹很多,屈地就是它们的产地【马 【《左传》所说的“屈产之乘”】【僖公二年】。那里土地寒冷,气候强劲,山崖裂开,山谷断裂,草木短小收缩,鸟兽坠落隐藏,而马匹却繁殖茂盛。’ 马群成群前进【师师、兟兟,读音诜,意为前进】,浩浩荡荡,纷纭不绝,车轮般轰鸣、辚辚作响。有的红,有的黄,有的黑,有的青,有的毛色纯一,有的毛色驳杂。它们忽然幽暗如阴,忽然明亮如阳,像旌、旃、旂、帜那样辉煌;忽进忽止,忽伏忽起,忽奔忽跌,像江汉之水被疾风驱赶波涛,冲击山岭、荡涤山谷,云气沸腾而不停息。马群一起饮水,直到水源干涸;回头在赤色的野地上取食;在河川中沐浴,挤起波浪,喷吐震响,四处飞洒【洒,音洒】,水势溃散流动。像海神驾着雪浪从天而降。看它们四散时恍惚开合,变化万状【“惝”,齿两切,本作“敞”;“怳”,许往切】。欢喜的像喜鹊长鸣,愤怒的像人相搏;果断地奔腾跳跃,相隔千里彼此争斗;风吹鬃毛,雾绕鬣毛,削山穿谷。耳朵摇动,仿佛撼动层云;腹部擦过众多树木;寂静地远游,未到天黑便返回。抓地跳跃,骨骼坚硬,筋腱强劲;交颈互相啮咬,以斗眼彼此驯服;聚集撒尿,轮流嘘气,昂首张开牙齿。小马则相互牵连缠绕,仰头吃奶,低头啃食【龁,下没切】;像蚂蚁、蝗虫一样密集聚集,啾啾潗潗【七立切,《上林赋》注说水流激荡】,成群奔走,丛集站立。那些适合成材的马,就收拢起来训练调教,挥手飞快地系缚,指点毛色、命令驱使,百步之内就能套上笼头。用荀息牵引【《谷梁传·僖公二年》:荀息牵马、手持璧玉】,用王良驾驭【《孟子·滕文公下》:赵简子让王良与嬖奚驾车】,用范鞅使它们跳跃【《左传·哀公二十三年》】,用栾鍼使它们高举奔驰【《左传·成公十六年》:晋、楚在鄢陵交战,步毅为晋厉公驾车,栾鍼为车右,栾范率族夹护晋公前进,陷入绰鍼之中,栾鍼于是把晋公托举出来,云云。】【逐一看它所用的字】用来田猎,用来作战,野兽可以捕获,敌人可以摧毁。这样的情形怎么样?吴子说:‘依仗险要和马匹的人【《左传·昭公四年》】,先生没有听说过吗?所以说:“冀州北部的土地,是马匹生长的地方,并不专属于一个姓氏。”请把这一点放下,换一种说法吧。’ 先生说:晋国北山有奇异的木材。梓人、匠人和工师建造宫室,寻找大木材的,天下人都到那里去。仲冬到来以后,寒气凝结,外表凋落而内里坚贞,汁液不再流动,于是坚硬而优良。各种工匠举斧砍入,必定到那山岩倾斜、溪涧曲折的地方,登上高峻山岭的顶端,在泉水冲刷的岸边,砍伐根部缠绕着怪石、不依土而生的树木;树高千寻,树围百围,和石头同样的颜色。树木罗列着被砍伐时,树梢高入银河,刀刃劈开彩虹,声音震动连绵的山岭,木片填满层层溪谷,丁丁、登登、硠硠、棱棱的声响,好像兵车奔驰冲撞。声音所传到的地方,便发出溃溃、漰漰、汹汹、薨薨的回响,好像天将升起又将崩塌,好像螭龙相斗,风雷彼此腾跃。那些折断落下的树木,木片飞散,枝条削断,树木摧折,尘土飞扬,霞光披散,闪电般裂开,又像共工撞击不周山而使天柱折断。鹍、鹳、鹙、鸧等鸟悲鸣飞翔,獐、虎、犀牛奔跑冲撞,惊恐战栗,伏地无处可入,逃跑也无处可脱。
然后断度收罗,捎危颠,芟繁柯,乘水潦之波以入于河而流焉,荡突硉【郎兀切,硉兀危石也】兀,转腾冐没,类秦神驱石以梁大海,抵曲鳞蹙汇【音防】流雷解,前者汨越,后者迫隘,乃下夫龙门之悬水,折拉颓踏捽【昨没切】首,轩尾澒【胡动切】入重渊,不知其几百里也。涛波之旋滔山触天,既停既平,弥望悠焉,良乆乃始昂屹涌溢,挺拔而出,林立峯崪,穿云蔽日,涣然自挠,复就行列,浑浑而去,以至其所。唯良工之指顾,丛台【赵武灵王起丛台,见选《东都赋》注】阿房【始皇纪】长乐未央,建章【并汉宫名】昭阳【殿名,见选《西都赋》注】之隆丽诡特,皆是之自出。若是何如?呉子曰:吾闻君子患无徳,不患无土;患无土,不患无人;患无人,不患无宫室;患无宫室,不患材之不已有先生之所陈,四累之下也。且褫【音斯福也】初既成,诸侯叛之【左昭十三年】先生曰:河鱼之大【鱼】上迎涛波,罗壅津涯,千里雷驰,重马轻车,遂以君命矢而纵观焉【矢用左传中字,纵观用西汉书字】大罟断流,脩网亘山,罩【都教切,四物皆鱼罟】罶【力九切】罣【张衡西京赋设罣防,注云:鱼网也,音独鹿,唐韵古卖切,义胡卦切,皆不说是鱼网,今上文四物皆是鱼网,当音独鹿】防【音鹿】织衽其间。巨舟轩昂,仡仡逥环。水师更呼,声裂商顔。于是鼔噪沓集而从之,扼龙吭【户郎切】防鲸鳍【音耆】戮白鼋,逐毒螭,叱冯夷,立水湄,搜搅流离,掬缩推移,梁防网蹙,腾天弥围,掉踔拥踊以登。夫歴山之垂,如川之归,如山之崔【字亦作摧】如云之披。其有乘化防神,振防涟沦,摛竒文,出恠鳞,腾飞涛而上逸,生电雷于龙门者,犹仰纶飞缴【音灼】顿踏而取之。莫不脱角裂翼,呀【虚牙切】吓【音赫】匍匐复就脔,切莫保龙籍,甘糅【女救切】五味,布列雕爼,风云失势,沮散逺去。若夫魦鲻【音缁】鲔鲤,鰋鳢【音礼】鲂鱮【音叙,上声】之▯屑蔑裂者,夫固不足悉数漏脱纮目,养之水府,而三河之人则已填溢餍饫,腥膏舄卤,闻脍炙之美则掩鼻蹙頞,贱甚粪土而莫顾者也。若是何如?吴子曰:一时之观不足以夸后世,口舌之味不足以利百姓,姑欲闻其上者。先生曰:猗氏之盐,晋寳之大也【左成六年云云】人之赖之,与谷同化,若神造,非人力之功也。但至其所,则见沟塍畦畹之交错,轮囷若稼若圃,敞兮匀匀,涣兮鳞鳞,逦弥【音弥】纷属,不知其垠。俄然决源,酾【山宜切】流交灌,互澍【注树二音】若枝若股,委屈延布,脉冩膏浸潗【即入切】湿滑汨弥,高掩庳漫【平声】垅冐块决决,没没逺近混防,抵值堤防瀴【伊盈切】瀛霈濊【水声】偃然成渊,漭【音莽】然成川。观之者徒见浩浩之水,而莫知其以及神液隂漉,甘卤密起,孕灵富媪,不爱其美,无声无形。熛结迅诡,囬眸一瞬,积雪百里【语到】皛皛【胡了切】羃羃【音密】奋偾离析,鍜圭槌璧▯转的皪,乍似陨星及地,明防相射,氷裂雹碎巃【洛孔切】嵸【子孔切见上林赋】増益,大者印累,小者珠剖【形容工】涌者如坻,坳者如缶,日晶【音精】熠煜,萤骇电走,亘步盈车,方尺数斗。于是裒敛合集,举而堆之,皓皓乎悬圃之巍巍,皦乎溔【戈沼切】乎狂山,太白之淋漓,骇化变之神竒,卒不可推也。然后驴【音闾】驘【卢戈切】牛马之运,西出秦陇,南过楚邓,北极燕代,东逾周宋,家获作咸之利,人被六气之用,和钧兵食,以征以贡,其赉天下也,与海分功,可谓有济矣。若是,何如?吴子曰:魏绛之言曰:「近寳则公室乃贫【左成六年】岂谓是邪?虽然,此可以利民矣,而未为民利也。先生曰:愿闻民利。吴子曰:安其常而得所欲,服其教而便于已,百货通行而不知所自来,老幼亲戚相保而无徳之者,不苦兵刑,不疾赋力,所谓民利,民自利者是也。先生曰:文公之霸也【霸】援秦破楚,囊括齐、宋、曹、卫,解裂鲁、郑,震恐【左僖二十七年、二十八年】定周于温,奉册受锡【僖二十五年、二十八年】夹辅纠逖,以为侯伯齐【侧皆切】盟践土【见上注】低昂玉帛,天子恃焉以有诸侯;诸侯恃焉以有其国;百姓恃焉以有其妻子而食其力。叛者力取,附者仁抚。推徳义,立信让,示必行,明所向逹。禁止一好尚,春秋之事,公侯大夫防文马,驰轩车,出入环连贯于国都,则有五筵之堂,九儿之室,大小定位,左右有秩。禽牢饩馈交错,文质飨有嘉乐,宴有庭实登降。好赋牺【素何切】象【皆尊名】毕出,犒劳赠贿,率礼无失。六卿理兵【左僖二十七年】大戎、小戎,钟鼓丁寜,以讨不恭。车埓【音劣】万乗,卒半天下。鼓之则震,斾之则畏。其号令之动,若水之源,若轮之旋,莫不如志。
译然后把树木截断、量取并收拢起来,削去危险的树梢,砍掉繁杂的枝条,借着洪水的波涛进入黄河,顺流而下。木材在水中冲荡突进,翻腾出没,好像秦国神人驱赶巨石来架桥填海;撞到曲折之处,木鳞般拥挤,水流汇合如雷声崩裂。前面的木材急流而下,后面的受到逼迫而狭窄,于是从龙门的悬瀑冲下,折断、拉裂、倾倒、践踏,木头的首部被冲击,尾部高高翘起,轰然进入深渊,不知经过了几百里。波涛回旋,涌起如山,冲击天空;水势停息平定以后,放眼望去一片悠远,过了很久才开始昂然耸立、涌出水面,挺拔而出,群木像山峰一样林立,穿入云层,遮蔽日光。水势忽然自行分开,木材又列成行,浑浑然顺流而去,直到它们应该到达的地方。只要良工指点顾盼,丛台、阿房宫、长乐宫、未央宫、建章宫、昭阳殿那样高大华丽、奇特非凡的建筑,都可以由这些木材建成。像这样如何?吴子说:我听说君子担忧没有德行,不担忧没有土地;担忧没有土地,不担忧没有人才;担忧没有人才,不担忧没有宫室;担忧没有宫室,不担忧没有建筑材料。先生所陈说的,属于四种忧患的最末一层。况且褫刚刚建成,诸侯就背叛了它【《左传·昭公十三年》】。先生说:猗氏的大盐,是晋国最宝贵的东西。人们依赖它,和依赖粮食一样;它仿佛由神灵造出,不是人的力量所能完成的。只要到达产盐之处,便看见沟、田埂、畦、畹交错纵横,盘曲如同庄稼地和菜圃;开阔而整齐,明净而有条理,接连不断,不知边际。忽然决开水源,分流交相灌注,水流互相滋润,如同树枝和大腿,曲折延展;水脉流泻,盐膏浸润,水流潺潺而湿滑,漫延不止。高处被淹没,低处水势漫过田垄,冲开土块,水声决决;远近一片混浊,冲击堤防,水势浩大,安然形成深渊,茫茫然形成河流。观看的人只见浩浩荡荡的水,却不知道其中神奇的液体在阴暗处渗出,甘美的盐卤暗中生成,孕育灵秀,滋养大地,却不吝惜它的美,不发声,也没有形状。盐花迅速凝结,形态奇诡;回头一瞬之间,百里积雪般的盐已经洁白密布,纷纷离析。锻造的圭、槌击的璧旋转闪耀,忽然像陨星落地,明光相互照射;又像冰块裂开、冰雹破碎,山石般增益。大的层层堆积,小的像剖开的珍珠;涌起的像小丘,凹下的像瓦缶;阳光下晶莹闪烁,像受惊的萤火和飞驰的闪电;延展开来,几步之内便可装满一车,方圆一尺便有数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至于魦、鲻(音“缁”)、鲔、鲤,鰋、鳢(音“礼”)、鲂、鱮(音“叙”,上声)之类那些细碎、零裂的鱼,本来就不值得一一计算,也不值得遗漏在罗网之外,养在水府之中;可是三河一带的人已经吃得满满当当、十分满足了。对鱼腥和肥膏之味已经厌弃,听说有脍炙的美味,反而捂住鼻子、皱起额头,把它看得比粪土还低贱,根本不屑一顾。像这样又怎么样呢?吴子说:“一时的景观,不足以向后世夸耀;口舌的滋味,也不足以使百姓获利。我姑且想听听比这更高明的东西。” 先生说:“猗氏的盐,是晋国最大的宝物【《左传·成公六年》有相关记载】。人们依赖它,就像依赖粮食一样;它仿佛是神明造就的,并不是人力所能成就的。可是到了那个地方,只见沟、塍、畦、畹彼此交错,形状盘曲回旋,像庄稼地,又像园圃;开阔而均匀,疏朗而层层分明,曲折绵延、纷纷相连,看不出它的边际。忽然间水源被决开,分泄的水流交错灌注,时而像树枝,时而像大腿,弯曲迂回地延展开来;水脉倾泻,盐膏浸润,水势潗潗(“即入”切),湿滑而迅疾,漫溢弥漫,高处覆盖,低处漫延,田垄、土块接连崩决,水声滚滚,远近混成一片。冲到堤防处,水势浩大(瀴,音“伊盈”),盛满而奔涌,水声濊濊,平然形成深渊,茫茫然形成河川。观看的人只看见浩浩荡荡的水,却不知道神奇的液体在阴暗处渗流,甘美的卤水秘密涌起;它孕育灵秀,滋养大地,却不显露它的美,不发出声音,也没有形迹。盐花迅速凝结,形态奇诡;回头一看,只在一瞬之间,百里之内已堆满积雪般的盐,洁白明亮、密密层层地奋然分离。它们像锻造的圭、槌击的璧一样旋转,光彩闪烁;忽然仿佛陨星落地,明光彼此照射;又像冰块裂开、雹粒碎散,巃嵸(巃,洛孔切;嵸,子孔切,见《上林赋》)增益堆积。大的像印章层层相累,小的像剖开的珍珠;涌起的像小丘,凹下的像瓦缶;日光照耀,光芒熠熠,仿佛受惊的萤火、疾走的闪电。绵延一举步便可盈车,方圆一尺便有数斗。” 于是把盐聚集起来,装堆在一起,洁白高大,像悬圃巍峨的山峰;明亮耀眼,像溔水环绕的狂山;又像太白山水势淋漓。人们惊叹于这种变化的神奇,最终无法推究它的奥妙。然后用驴、骡、牛、马运输,向西出秦陇,向南经过楚、邓,向北到达燕、代,向东越过周、宋。家家得到制盐的利益,人人享用它调和六气的功用;盐用来调和军需和粮食,用来征收,用来进贡。它赐予天下的利益,足以和大海分成功劳,可以说确实有所补益了。像这样,如何?吴子说:魏绛说过:‘接近宝物,公室就会贫困。’难道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吗?不过,这可以使百姓获利,却还没有成为真正的民利。先生说:愿意听听什么叫民利。吴子说:使百姓安于正常生活而得到所欲,使他们服从教化而感到便利,使各种货物流通而不知道它们从何处来,使老幼亲戚彼此保护而不依靠某一个人的恩德;不被兵刑困苦,不被赋税徭役侵扰,这才叫民利,也就是百姓自己得到利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 先生说:晋文公建立霸业时,援助秦国、击败楚国,囊括齐、宋、曹、卫,分割鲁、郑,使它们震动恐惧;在温地安定周王,奉上册命而接受赏赐;辅佐周室,纠正并治理诸侯,使自己成为侯伯,主持齐国的盟会和践土之盟。诸侯朝见时,玉帛礼仪有高有低,天子依靠他来统辖诸侯;诸侯依靠他来保有自己的国家;百姓依靠他来保有妻子儿女,并凭自己的劳动取得食物。叛逆者用武力征服,归附者用仁德安抚。推行德义,树立信用和谦让,表明命令一定实行,明确方向而使道路通达。他禁止一种好尚。春秋时期,公、侯、大夫驾着装饰华美的马,乘着高车,出入时车马环连,贯通国都;于是设置五筵之堂、九儿之室,大小各有定制,左右各有秩序。禽畜、牢礼和馈赠交错陈列;举行飨礼时文饰与质朴相称,宴饮时陈列庭实,宾主升降都有礼节。喜欢的赋、牺、象等尊贵礼物全部拿出,犒劳、赠送、贿赂都合乎礼仪而没有差错。六卿整治军队,大戎、小戎之车,钟鼓丁宁作响,用来讨伐不恭敬者。战车有万辆,士卒占天下的一半。击鼓进军便震动四方,旗帜一挥便使人畏惧。他的号令一发动,好像水源涌出,好像车轮旋转,没有不如他心意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七年、二十八年、二十五年〕
当此之时,咸能驩娱以奉其上。故其民至于今好义而任力。此以民力自固,假仁义而用天下,其遗风尚有存者。若是可以为民利也乎?吴子曰:近之矣!然犹未也。彼霸者之为心也,引大利以自向,而搂他人之力以自为固,而民乃后焉。非不知而化,不令而一,异乎吾向之陈者。故曰:近之矣,犹未也。先生曰:“三河,古帝王之更都焉【史年表:晋阻三河】而平阳,尧之所理也【通厯:尧都平阳】有茅茨采椽土型之度,故其人至于今俭啬;有温恭克让之徳,故其人至于今善让;有师锡佥曰‘畴咨’之道,故其人至于今好谋而深;有百兽率舞、凤皇来仪于变时雍之美,故其人至于今和而不怒;有昌言儆戒之训,故其人至于今忧思而畏祸;有无为不言、垂衣裳之化,故其人至于今恬以愉。此尧之遗风也。愿以闻于子,何如?”呉子离席而立,拱而言曰【尊尧之至,故如此】美矣善矣,其蔑有加矣。此固吾之所欲闻也。夫俭则人用足而不淫,让则遵分而进善,其道不鬬;谋则通于逺而周于事,和则仁之质,戒则义之实,恬以愉则安而乆于其道也。至乎哉!今主上方致太平,动以尧为准。先生之言,道之奥者,若果有贡于上,则吾知其易易焉也。举晋国之风以一诸天下,如斯而已矣。”敬再拜受赐。齐司冦对【程晏】齐境多冦,司冦不理。景公召司冦,让之反诤。公曰:“请理君朝廷之冦也。”公曰:“君废其职,反责我,欲乱其责也。”曰:“不然,君不闻鼷防之牙乎?食人与百类,虽囓尽而不痛,俗谓之甘口防也。”鲁国之牛闻食其角矣,请以是讽焉。牛之寝龁,有蚊蚋挠其肤毛,必知鼓耳揺尾以挥之。及鼷防食之,即不知痛也。防之一牙,岂不甚于蚊蚋千噆乎?以其口甘,虽贯心彻骨而不知也,况其角乎?公诚职臣以司冦,请司朝廷之冦,然后司封疆之冦也。朝廷之冦,其鼷防乎?食君之角矣,又将贯骨与心也,是患大而君不知也。封疆之冦,蚊蚋乎?但挠君之肤毛耳,君将鼔耳揺尾以挥之,是患小而不知大也。臣所以急其大而不知,慢其小而得知也。”景公不喻,竟坐司冦以不事。晏子曰:“司冦死,田氏为鼷防于齐矣。”寒泉子对秦惠王【陆▯防】寒泉子【秦之处士】见秦惠王曰:「客有自赵来,以约从连横事说大王者,为谁?」惠王曰:「东周人苏秦也。」寒泉子曰:「事十上,王弗聴,有之乎?」曰:「然。其道如何?王耶?霸耶?」曰:「黜其霸以隮王乎?」曰:「然则何上书之烦而用之踈乎?」惠王曰:「醯鸡不能混雷霆,婴儿不能抗乌获者,向与力悬絶故也。苏子诚辩矣,安能以三寸舌谋山东诸侯,使西面朝秦者乎?寡人非不知不破一领甲、不折一只矢之为利也,顾其犹捕风耳。诸侯不可一非一朝也。齐桓、晋文之伯也,始若胶附,终若冰坼,岂连鸡不能俱上于栖而已哉?寡人塞耳,义弗闻。」寒泉子曰:「不然。夫齐、荆、三晋之人病于兵乆矣。方城之金,十九为兵,一为鏄铫;董泽之蒲,十九为干,一为箕。其父子兄弟之血,前后溅野草。齐魂为燕氛,赵骨化魏土,凄痛之声入金石、出弦匏,闻之者悄慼酸骨泣不自禁。一旦有人谓曰:「朝与秦连衡,暮得怗怗,安卧。秦亦猒战,虽鼔牙颊,未能吞诸侯。秦休而彊,吾亦勇而奋矣。」设有辩口,安能反覆乎?大王不用,秦诏一武士断其颈,无令车轮辗闗下土,使东诸侯闻其言,从散衡败,东向以背秦。王出则夺气,入则包羞。及其殆也,披土地以奉雠国,独不念秦仲之业艰难?」寒泉子耕于鄙赵,即封苏季子为武安君,六国果奉教。秦闭闗十五年。
古文集成巻七十五
译在这个时候,百姓都能够欢娱地奉事他们的君上,所以晋国百姓直到今天还崇尚义气而任用力量。这是借百姓的力量使自己巩固,假借仁义来使用天下;它的遗风至今还有保存。像这样可以称为民利吗?吴子说:接近了!但还不是。那位霸主的用心,是引导巨大的利益归向自己,聚集他人的力量来巩固自己,而百姓反而被置于后面。他并不是不知道如何教化,也不是不下命令就能使人同心,这和我先前所说的不同。所以说:接近了,但仍然不是。先生说:三河,是古代帝王屡次迁都的地方;平阳,是尧治理天下的地方。有茅屋、粗木椽和土制器物的节俭制度,所以那里的人直到今天仍然俭朴吝惜;有温和恭敬、能够克制自己并谦让的德行,所以那里的人直到今天仍然善于谦让;有师锡等人共同说‘谁来谋划’的做法,所以那里的人直到今天仍然喜好谋虑而深沉;有百兽随乐起舞、凤凰前来仪迎,以及天下变得和谐的美德,所以那里的人直到今天仍然和顺而不发怒;有直言劝诫、警戒人们的训诫,所以那里的人直到今天仍然忧思而畏惧灾祸;有无为而治、不多言语、垂衣拱手的教化,所以那里的人直到今天仍然安恬愉快。这就是尧的遗风。愿意把这些话说给您听,您认为如何?吴子离开座席站起来,拱手说道【这是极其尊崇尧的表现】:美啊,善啊,没有什么能超过它了。这正是我所希望听到的。节俭,百姓的财用就充足而不奢侈;谦让,便遵守名分而趋向善行,这种道路不会引起争斗;善于谋划,便能通达远方而周全处理事务;和顺,是仁德的本质;警戒,是义行的实际;安恬愉快,便能安定而长久地守行正道。真是达到极点了!如今主上正致力于太平,凡事都以尧为准则。先生所说,是道理中深奥的部分;如果果真把它进献给主上,我知道实行起来一定很容易。把晋国的风俗推广到天下,使天下归于一致,如此而已。”我恭敬地拜了两拜,接受您的赐教。齐司寇答对【程晏】齐国境内盗寇很多,司寇却不治理。景公召见司寇,责备他,司寇反而争辩。景公说:‘请你治理君主朝廷中的盗寇。’司寇说:‘君主废弃了我的职守,反过来责备我,是想扰乱责任的归属吗?’景公说:‘不是这样。您没有听说鼷鼠的牙吗?它吃人和各种东西,即使咬尽了也不觉得痛,俗话称它为“甘口鼠”。鲁国的牛听说连角都被它吃了,请让我用这件事来讽谏您。牛躺着咀嚼时,蚊蚋骚扰它的皮毛,它一定知道,便鼓动耳朵、摇动尾巴把蚊蚋驱赶掉。等到鼷鼠吃它时,它反而不知道疼痛。鼷鼠的一颗牙,难道不比蚊蚋千百次叮咬更厉害吗?因为它的嘴甜,即使穿过心脏、透入骨头也不知道,何况只是角呢?君主如果确实任命臣为司寇,请允许臣先掌管朝廷中的盗寇,然后再掌管边疆的盗寇。朝廷中的盗寇,难道不是鼷鼠吗?它们已经在吃君主的角,还将穿透骨头和心脏,这是祸患大而君主不知道。边疆的盗寇,难道不是蚊蚋吗?它们只骚扰君主的皮毛,君主将鼓动耳朵、摇动尾巴把它们驱赶掉,这是祸患小而不知道大的祸害。臣之所以急于处理君主不知道的大患,而怠慢君主知道的小患,正是这个缘故。’景公没有明白,最终还是因为司寇不办事而把他拘禁起来。晏子说:‘司寇死后,田氏就要在齐国成为鼷鼠了。’ 寒泉子答秦惠王【陆龟蒙】寒泉子【秦国的处士】拜见秦惠王,说:‘有一位客人从赵国来,要用合纵、连横的事情游说大王,他是谁?’惠王说:‘是东周人苏秦。’寒泉子说:‘他的主张已经上书十次,大王都不听,有这回事吗?’惠王说:‘是的。’寒泉子说:‘他的主张究竟是想使您成为王,还是成为霸主?’惠王说:‘是想废除霸业而登上王道吗?’寒泉子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他屡次上书,而您采用它却如此疏远呢?’惠王说:‘醯鸡不能混同雷霆,婴儿不能抵抗乌获,是因为它们的力量相差悬殊。苏秦确实善于辩说,怎么能凭三寸之舌谋划山东诸侯,使他们面向西方朝拜秦国呢?寡人不是不知道不损失一片铠甲、不折断一支箭的好处,只是这仍像捕风一样。诸侯不可能在一朝一夕之间统一。齐桓公、晋文公称霸时,起初像胶粘在一起,最后却像冰块裂开,难道只是因为群鸡不能一起登上鸡栖吗?寡人堵住耳朵,按道义不听这种话。’寒泉子说:‘不是这样。齐、楚和三晋的人长期苦于战争。方城出产的金属,十分之九用来制造兵器,十分之一用来制造锄和镰;董泽的蒲草,十分之九用来制造盾牌,十分之一用来制造簸箕。他们父子兄弟的鲜血,前后溅满野草。齐人的魂魄成为燕地的烟尘,赵人的尸骨化作魏地的土壤;凄惨悲痛的声音传入钟磬,传出弦管,听见的人无不忧伤、骨酸而哭泣不能自已。’ ‘假如有一天有人对他们说:“早晨同秦国实行连横,晚上就能得到安定,安然睡卧。秦国也厌倦战争,即使鼓动唇舌夸耀武力,也还不能吞并诸侯。秦国休息而变强,我们也勇敢振作起来。”即使有善于辩说的人,又怎么能反驳这种话呢?大王若不采用这个办法,秦王只需命令一名武士砍下他的头,不让车轮把他的尸体碾过函谷关下的土地,使东方诸侯听见这件事,便会从连横中散离、使连横失败,转而面向东方背对秦国。秦王出兵时就夺走他们的气势,回国时便包藏羞耻。等到他们危急,又会割让土地奉献给仇敌,难道不会想到秦仲创立基业的艰难吗?”寒泉子在偏远的赵地耕作,秦国于是封苏秦为武安君,六国果然奉行他的主张。秦国闭关十五年。’ 《古文集成》卷七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七十六。宋。王霆震。编。前癸集七。问对设渔者对智伯【栁子厚】史世家【智宣子以瑶为后,智果諌,弗聴。智果别族于太史,为辅氏。瑶立,是为智襄子。智伯为政,请地于韩康子,康子使使者致万家之邑。又求地于魏桓子,桓子复与之万家之邑。智伯又求蔡狼臯之地于赵襄子,襄子弗与。智伯怒,帅韩魏之甲以攻赵氏。襄子乃走晋阳,三家以国人围而灌之。城不浸者三版,沈灶产鼃,民无叛意。智伯行水,曰:“吾乃今知水可以亡人国也。”桓子肘康子,康子履桓子之跗:“以汾水可以灌安邑,绛水可以灌平阳也。”赵襄子使张孟谈潜出,见二子,曰:“臣闻唇亡齿寒,今智伯帅韩魏而攻赵,赵亡则韩魏为之次矣。”二子乃隂与张孟谈约,而决水灌智伯军。智伯军救水而乱,韩魏翼而击之,大败智伯之众,遂杀智伯,尽防智氏之族】斆斋批注智氏既防,范中行志益大【一篇主意】合韩、魏围赵,水晋阳。智伯瑶乘舟以临赵,且又往来观水之所自,务速取焉。羣渔者有一人坐渔,智伯恠之,问焉【又意】曰:“若渔几何?”曰【渔者荅】臣始渔于河中,今渔于海,今主大兹水,臣是以来。”曰【又问】若之渔何如?”曰【渔者又荅】臣幼而好渔,始臣之渔于河,有魦【沙】鱮【似吕切】鳣【氊】鰋【于幰切】者,不能自食,以好臣之饵,日收者百焉。臣以为小,去之龙门之下,伺大鲔焉。夫鲔之来也,从鲂、鲤数万,垂涎流沫,后者得食焉。然其饥也,亦返呑其后,愈肆其力,逆流而上,慕为螭龙。及夫抵大石,乱飞涛,折鳍【音耆,礼记羞鱼儒者夏石鳍】秃翼颠倒顿踣【音匐】顺流而下,宛委冐懵【牟孔切】环抵溆而不能出。向之从鱼之大者,幸而啄食之,臣亦徒手得焉,犹以为小。闻古之渔有任公子者,其得益大,于是去而之海上,北浮于碣【音竭】石【山名】求大鲸焉。臣之具未及施,见大鲸驱羣鲛,逐肥鱼于渤澥之尾,震动大海,簸掉巨岛,一啜而食,若舟者数十,勇而未已,贪而不能止,北蹙于碣石槁焉。向之以为食者,反相与食之,臣亦徒手得焉,犹以为小。闻古之渔有太公者,其得益大,钓而得文王,于是舍而来。”智伯曰【以文王自比】今若遇我也,如何?”渔者曰:“向者臣已言其端矣。始晋之侈家若栾氏、祁氏、郤氏、羊舌氏以十数,不能自保,以贪晋国之利,而不见其害。主之家与五卿甞裂而食之矣,是无异魦、鱮、鳣、鰋也,脑流骨腐于主之故鼎,可以惩矣。然而犹不肯寤,又有大者焉。若范氏、中行氏,贪人之土田,侵人之势力,慕为诸侯,而不见其害。主与三卿又裂而食之矣,脱其鳞,鲙其肉,刳其肠,断其首,而弃之鲲鲕【音而】遗▯莫不备爼豆,是无异夫大鲔也,可以惩矣。”然而犹不肯寤,又有大者焉。吞范、中行以益其肥,犹以为不足,力愈大而求食愈无餍。驱韩、魏以为羣鲛,以逐赵之肥鱼,而不见其害。贪肥之势,将不止于赵。臣见韩、魏惧其将及也,亦幸主之蹙于晋阳,其目动矣。而主乃慠【鱼到切】然以为咸在几爼之上,方磨其舌。抑臣有恐焉。今辅果舍族而退,不肯同祸【注见前】叚规深怨而造是谋,主之不寤,臣恐主为大鲸首解于邯郸【地名】鬛摧于安邑,胷披于上党,尾断于中山之外,而肠流于大陆,为鱻【鲜同】薧【音槁,二字出《周礼】以充三家子孙之腹。臣所以大惧。不然,主之勇力彊大于文王何有?智伯不恱,然终以不寤。于是韩、魏与赵合防智氏,其地三分【春秋之世,晋自范氏、中行氏、智氏、魏氏、赵氏、韩氏之卿各有采邑为晋卿。春秋之末,晋公室弱,六卿强,更相攻伐。贞定王十二年,智氏、赵氏、韩氏共伐范氏、中行氏,防之而分其地。十六年,智氏骄侈,韩、赵、魏又共防智氏而分其地】假陆贾对【胡五峯】迂斋批【议论正大,规摹开阔,不可独以文字观;而抑扬起伏,假设高帝、陆贾问对之辞,尤可玩味】全篇依迂斋批。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七十六。宋代王霆震编。前癸集七。问答 假设渔夫答智伯【柳子厚】《史记·世家》记载:智宣子把智瑶确定为继承人,智果劝谏,他不听。智果于是向太史另立宗族,改为辅氏。智瑶即位,这就是智襄子。智伯执政后,向韩康子请求土地,康子派使者送给他一个有万户的城邑;他又向魏桓子请求土地,桓子也给了他一个有万户的城邑。智伯又向赵襄子请求蔡狼皋的土地,襄子不给。智伯大怒,率领韩、魏的军队攻打赵氏。襄子逃到晋阳,三家用全国的人包围并引水灌城。城墙只有三版没有被水淹,沉入水中的灶里生出了青蛙,但百姓没有叛变的意思。智伯巡视水势,说:‘我直到今天才知道,水可以使一个国家灭亡。’魏桓子用手肘碰韩康子,康子踩了踩桓子的脚背,暗示说:‘汾水可以灌安邑,绛水可以灌平阳。’赵襄子派张孟谈暗中出城,会见韩、魏二人,说:‘我听说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寒冷。如今智伯率领韩、魏攻打赵国,赵国灭亡后,韩、魏就要成为下一个了。’二人于是暗中同张孟谈约定,决开水坝灌向智伯军队。智伯军队救水而陷入混乱,韩、魏从两翼攻击,大败智伯的军队,于是杀死智伯,把智氏宗族全部消灭。’斆斋批注。智氏灭亡以后,范氏、中行氏的志向更加膨胀【这是全篇主旨】。智伯联合韩、魏包围赵国,引水灌晋阳。智伯瑶乘船来到赵国城下,又往来巡视水流的源头,急于尽快攻取晋阳。渔夫群中有一人坐在那里捕鱼,智伯觉得奇怪,便问他:‘你捕鱼有多久了?’渔夫回答【渔夫答】:‘臣起初在河中捕鱼,如今在海中捕鱼。现在君主使这片水域变得如此广大,臣因此来到这里。’智伯又问:‘你捕鱼的经历怎么样?’渔夫再次回答:‘臣年幼时便喜欢捕鱼。起初臣在河中捕鱼,有鲨鱼、鳐鱼、鳣鱼、鳗鱼等,它们不能自己觅食,却喜欢臣的诱饵,臣每天能捕到一百条。臣认为这太少,便离开那里,到龙门下面等待大鲔鱼。大鲔鱼到来时,跟随它的有数万条鲂鱼、鲤鱼,它流着口涎和泡沫,后面的鱼便得到食物。然而它饥饿时,也回头吞食后面的鱼,力量越来越大,逆流而上,想变成螭龙。等它撞到大石,冲乱飞腾的水涛,折断鱼鳍,磨秃翅翼,颠倒跌倒,顺流而下,曲折昏乱地环绕着水湾,却不能出去。先前跟随它的那些大鱼,幸而啄食它,臣也空手捕到了它,仍然认为太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我听说古代有个渔夫叫任公子,他捕到的鱼更大,于是离开那里到海边,向北漂到碣石,寻找大鲸鱼。臣的钓具还没有来得及施展,就看见大鲸鱼驱赶群鲛,在渤澥尽头追逐肥鱼,震动大海,摇撼巨岛;一口吞食,像船那么大的鱼就有几十条。它勇猛而不停,贪食而不能止,向北逼近碣石,终于干枯而死。先前被它当作食物的鱼,反过来一起吃它,臣也空手捕到了它,仍然认为太小。我又听说古代有个渔夫叫太公,他捕到的鱼更大,他用鱼钩钓到了文王,于是舍弃捕鱼而来。’智伯说【把自己比作文王】:‘如今你若遇到我,将会怎样?’渔夫说:‘臣刚才已经说出了事情的端绪。起初晋国那些奢侈的大家族,如栾氏、祁氏、郤氏、羊舌氏等十多个,不能保全自身,只贪图晋国的利益,却看不见其中的祸害。君主您和五卿已经把他们分割吞食了,这与鲨鱼、鳐鱼、鳣鱼、鳗鱼没有不同;如今他们的脑浆流尽、骨头腐烂在君主的鼎中,足以作为惩戒。然而他们仍不肯醒悟,还有更大的鱼。像范氏、中行氏,贪图别人的土地田产,侵犯别人的权势,羡慕诸侯的地位,却看不见其中的祸害。君主您和三卿又把他们分割吞食了:剥去鳞,切成鱼脍,剖开肠子,斩断头颅,连遗下的小鱼小虾也没有遗漏地陈列在俎豆之中。这与大鲔鱼没有不同,也足以作为惩戒。’ ‘然而他们仍不肯醒悟,还有更大的鱼。您吞并范氏、中行氏来使自己更加肥大,仍然觉得不够;力量越大,所求的食物越多,贪欲也越没有满足。您驱使韩、魏作为群鲛,去追逐赵国这条肥鱼,却看不见其中的祸害。您贪求肥美势力的欲望,将不会止于赵国。臣看见韩、魏害怕灾祸将要波及自身,也庆幸君主您困在晋阳;他们的眼睛已经转动起来了。然而君主却傲然以为一切都已在自己的几案和俎盘之上,正磨利舌头准备吞食。我还有些担忧。如今辅氏果然舍弃宗族而退,不肯和您共同承担灾祸;段规深深怨恨您,才谋划了这件事。君主若还不醒悟,臣恐怕您会在邯郸被解剖鲸首,在安邑被摧折鱼鳍,在上党被剖开胸膛,在中山之外被截断尾巴,肠子流到大陆,成为鲜肉和干鱼,填满三家子孙的肚腹。这正是臣大为恐惧的原因。不然,君主的勇力强大,和文王相比又差多少呢?’智伯不高兴,但最终还是没有醒悟。于是韩、魏与赵联合消灭智氏,三家分割了他的土地。贞定王十二年,智氏、赵氏、韩氏共同攻打范氏、中行氏,灭掉他们并瓜分了土地。十六年,智氏骄横奢侈,韩、赵、魏又共同灭掉智氏并瓜分了他的土地。假设陆贾答对【胡五峰】迂斋批语:议论正大,构思开阔,不能只从文字表面看;其中抑扬起伏,以及假设汉高帝、陆贾问答的言辞,尤其值得玩味。本篇全部依照迂斋批语。
陆贾为汉高帝太中大夫时,前说称引诗书,帝骂之曰:“乃公居马上得之,安事诗书?”贾再拜对曰:“臣窃以为陛下马上之功不如项王也。”上曰:“何谓不如?”对曰:“天下初发难时,秦军常乘胜逐北,项王独破秦军,虏王离,慑服诸侯将,降章邯。及欣翳西攻破函谷,东系死田荣,蹙汉军于谷泗,困陛下于荥阳、成臯,七十余战未尝败北【扬】陛下失太公于彭城【抑】亡众于荥阳,跳身于玉门,中伏弩于广武,勇不振于鸿沟,既及羽于固陵,必待信、越而后敢战,此臣所谓不如也。”上曰:“是则然矣,而我得天下,项王失天下者何也?”贾对曰:“项王失信【抑】弑君,意忌聴谗,行姑息,乐杀人,殖货利,犯圣王之法,此其所以失天下也。陛下本以寛大长者受懐王入闗之命,为天下除残贼,所过亡卤掠,赦秦降王子婴,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约法三章,父老唯恐陛下不为秦王【扬】此三代得天下之仁也。项王负约,王陛下于蜀汉,陛下忍而就国,用萧何为丞相,养其民以致贤人,收用巴蜀,还定三秦,项羽贼杀义帝,陛下举军缟素,告诸侯而伐之,此三代取天下之义也。不龌龊自用,多大畧,得英雄心,师张良,任陈平,将韩信,此尧舜禹汤文武知人之明也。以野战略地之功,譬狗以文墨议论之功,为人,此尧舜禹汤文武尚徳不尚战之心也。镇抚百姓,下令军士,不幸死者,吏为衣衾棺敛,转送其家,此尧舜禹汤文武哀鳏寡恤孤独之政也。此五者,陛下所以得天下,成大汉磐石之基,非欤?马上一时之功,乃河汉之波澜起伏耳。”上忻然而笑曰【设为之辞】生言起吾意,殊非腐儒之论,吾欲治天下,法先圣,何若而可?”贾再拜对曰:“陛下及此言,天下之福也。天下法制自周幽厉扫荡几尽,平庄之后浸微浸灭,五霸假托仁义以自封,其志不在于斯民,至于七雄益以战争强大为务,秦据形胜,以利诱民,鬬取一时之胜,而不知其胜为侥幸也,遂安而行之。居十有三嵗,天下争起而亡之矣。愿陛下退叔孙通,聘鲁二生【亦设为陆贾之辞】使与张良、四皓及如臣者共论所以承三代之宜,定一代之典,以幸天于,以诏子孙,以传万世。上曰:“善。”然吾老矣,不能用也。明年丙午,夏四月甲辰,帝崩于长乐宫。寥寥千余嵗,未有能明汉家承三代之宜者也,又可论承汉家之宜乎?大宋癸酉嵗,有士叹曰:“呜呼!天乎!使陆生有是对,而汉祖用其言,则必六宫有制,适庶有辨,教养子弟有法,后夫人嫔媍各得其所矣。又安有戚夫人为人彘,张美人以恨死,赵王如意以酖死,淮阳王友以饿死,梁王恢以杀死,燕王建絶嗣,山朝武彊不疑几于乱姓之事哉?又安有审食其入于死诛不赦之辠,而吕氏至于族防后世世有外戚之祸哉?则必制国有法,荆王贾、楚王交、代王喜、齐王肥不封数十县,而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及臯陶、伊、傅、周、吕之裔得血食矣。则必体貌大臣,韩信、彭越之夷三族可悔,萧相国不系狱,黥布、陈豨、卢绾、韩王信不背叛矣。则必不袭秦故,尊君抑臣,而朝廷之上制礼以道,谦尊而光,干刚不亢,臣道上行,致天地于交泰,而大臣可以托天下,委六尺之孤矣。则必封建诸侯,藩垣屏翰,根深蔕固,难于崩陷,可以正中国四夷之分,不至畏匈奴与之和亲,而首足倒置矣。则必复井田之制,不致后世三十税一,近于貊道,冨者田连阡陌,僣拟诸侯,而贫民寃苦失职矣。则必用灵制五刑,使好生之徳洽于黎民,不下三大赦以啓后世惠奸宄贼良民之原矣。则必侍御仆从罔匪正人,有疾病不枕宦者,卧临弃天下,公卿大夫受顾命,妇寺不得与,而大正其终矣。则必兼用仲尼立嫡与贤之法,嗣天子继离之明。行干之健,不受制于母后,遂饮为淫乐,不聴政矣。鸣呼!天道往而必返,三代之盛,其有终不复者乎【所以望后世也】惰农者对【孙定斋】
译陆贾任汉高帝太中大夫时,曾在高帝面前谈论并引用《诗》《书》,高帝骂他说:‘我是在马上取得天下的,还要《诗》《书》做什么?’陆贾拜了两拜,回答说:‘臣私下认为,陛下在马上的功劳不如项王。’高帝说:‘为什么说不如?’陆贾回答:‘天下刚开始发生变乱时,秦军常常乘胜追击败军,只有项王击破秦军,俘虏王离,使诸侯将领震慑服从,投降了章邯。等到欣、翳向西攻破函谷关,向东拘捕并杀死田荣,把汉军逼迫到谷、泗一带,使陛下困在荥阳、成臯;七十多次交战,项王未曾败北【扬】。陛下在彭城失去了太公【抑】,在荥阳损失军队,在玉门逃脱,在广武中了伏弩,在鸿沟处勇气受挫;后来在固陵追上项羽,也一定要等韩信、彭越到来后才敢交战。这就是臣所说的不如项王。’高帝说:‘这确实如此。可是我取得天下、项王失掉天下,又是什么原因呢?’陆贾回答:‘项王失信【抑】,杀害君主,任性多疑而听信谗言,行事姑息,喜欢杀人,积聚财货利益,触犯圣王的法度;这就是他失掉天下的原因。陛下本来凭宽厚仁慈长者的品德,接受怀王入关的命令,为天下除去残暴贼寇;所经过的地方没有掳掠,赦免秦王子婴,财物一点也没有取,妇女一个也没有宠幸,约定法令只有三章,父老百姓只担心陛下不做秦王【扬】。这就是三代以仁德取得天下的做法。’ ‘项王违背约定,把陛下封在蜀、汉;陛下忍耐而前往封国,任用萧何为丞相,养育百姓,招致贤人,收取并使用巴蜀的力量,回师平定三秦。项羽杀害义帝,陛下让全军穿白色丧服,告知诸侯而讨伐他;这是三代以义取得天下的做法。陛下不拘泥于个人见解,具有远大的谋略,赢得英雄之心;以张良为师,任用陈平,统率韩信;这是尧、舜、禹、汤、文、武知人善任的明智。把在野外作战、夺取土地的功劳,比作狗的功劳,把以文墨议论治理天下的功劳归于人;这是尧、舜、禹、汤、文、武崇尚德行而不崇尚战争的心意。陛下镇抚百姓,下令军士,凡不幸战死者,官吏替他们置办衣衾、棺材并收殓,转送回其家;这是尧、舜、禹、汤、文、武怜悯鳏寡、体恤孤独的政令。这五方面,正是陛下取得天下、成就大汉磐石般基业的原因,难道不是吗?在马上取得的一时功劳,只不过是河汉水面一时起伏的波澜罢了。’高帝欣然大笑说【这是设想的言辞】:‘先生的话启发了我的心意,完全不是迂腐儒生的议论。我想治理天下,效法先圣,应当怎样做才行?’陆贾拜了两拜,回答说:‘陛下能够说出这句话,是天下的福分。天下的法制,自周幽王、周厉王以来几乎被荡涤殆尽;平王、庄王以后逐渐衰微消灭。五霸假借仁义来封立自己,他们的志向不在百姓;到了战国七雄,更把凭战争强大起来当作要务。秦国凭借地势险要,以利益诱导百姓,争斗夺取一时胜利,却不知道它的胜利只是侥幸,于是安然把这种做法实行下去。’ ‘过了十三年,天下便争相起兵灭亡秦国。愿陛下让叔孙通退居一旁,聘请鲁国的两位儒生【也是设想的陆贾言辞】,让他们和张良、四皓以及像臣这样的人共同讨论承继三代的适宜制度,制定一代的典章,用来使天下得到幸福,告诫子孙,流传万世。’高帝说:‘好。’然而又说:‘只是我已经老了,不能采用了。’第二年丙午,夏四月甲辰,皇帝在长乐宫去世。此后一千多年寂寥无闻,还没有人能够说明汉家承继三代的适宜制度,又哪里谈得上承继汉家制度的适宜之处呢?大宋癸酉年,有位士人感叹说:‘唉,天啊!假使陆生有这样的回答,而汉高祖采用了他的话,那么宫中六宫一定有制度,嫡庶一定有分别,教育抚养子弟一定有法度,后夫人、嫔妃各得其所。又怎么会有戚夫人被做成人彘,张美人因怨恨而死,赵王如意被毒酒毒死,淮阳王友因饥饿而死,梁王恢被杀死,燕王建断绝后嗣,山朝、武强、不疑几乎造成乱姓那样的事情呢?又怎么会有审食其获罪被处死且不予赦免,吕氏最终被灭族,后世代代发生外戚之祸呢?那么封立诸侯、治理国家一定有法度,荆王贾、楚王交、代王喜、齐王肥就不会封有数十县;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以及皋陶、伊尹、傅说、周公、吕尚的后裔,也就能够享有祭祀。’ ‘那么一定会礼貌尊重大臣,韩信、彭越被夷灭三族的事情可以悔改,萧相国不会被系于狱中,黥布、陈豨、卢绾、韩王信也不会背叛。一定不会沿袭秦朝旧制,只知道尊崇君主、压抑臣下;朝廷之上制定礼制来引导人,尊贵者谦下而更加光明,君主刚健而不骄亢,臣下之道得以向上推行,使天地阴阳交合通泰,大臣可以托付天下,也可以托付六尺之孤。一定会分封诸侯,使他们成为屏障和藩篱,根基深固,难以崩陷;这样可以端正中原与四夷的区别,不至于畏惧匈奴而同它和亲,造成头脚倒置。一定会恢复井田制度,不至于使后世实行三十税一、近于貊道,使富人田地连绵而仿拟诸侯,使贫民困苦、冤屈而失去职业。一定会采用灵制五刑,使好生之德遍及百姓,不会频繁下达大赦,从而开启后世宽纵奸宄、贼害良民的根源。一定会使侍从、御者、仆人没有不是正直之人;皇帝有病时不会倚靠宦者,临终将要抛弃天下时,由公卿大夫接受遗命,妇人和宦官不得参与,从而使皇帝善终。一定会兼用仲尼关于立嫡与立贤的法则,使继承天子的制度明白无疑;继承乾道的刚健,不受母后控制,于是也不会沉溺淫乐而不听政。’ 唉!天道运行离去以后必定回转,三代的盛况,难道终究没有再复兴的一天吗【这是对后世的期望】?惰农答对【孙定斋】
孙子学于天竺之山,北登乎廪丘之上,见一惰农焉,驱羸牛,曵朽索,操不时之耒,而耕乎烈日之中。炎风薄其肌,暑色燋其面,人畜之汗交流,而疲薾之声不已。孙子不知其惰也,过而抚之曰:「叟何勤邪?叟何勤邪?人皆畏暑,而叟独若是其力邪?」往而视其田,则宿土之若焦,而蓬蒿之高三尺。顾而循其牛,则脊胁出乎外,而蹄角之累然者仅存。细而察其锄耰之具,则外黄而朽,中菌衣之集乎其上者若鱼鳞焉,仍之而未去也。孙子矍然而惊曰:「此岂惰农者耶?」已而视其四隣之田,则莳者已蕃,耘者已抽,决水而注之满塍,环而绿者皆是,而叟之田块然,其宿莽者犹在也。孙子曰:「嘻!信矣,其果惰农者矣。向吾见其力也,不知其惰也;见其耕也,不知其晚也。良农之田,啓蛰也而耕,鸣蜩也而耨,授衣也而获,入暑而操其耒,其名曰不时。今虽勤且劳,其后获也必粗。惜哉,其初之惰也!」惰农者蹙然不悦曰:「吾岂乐为是惰者耶?吾之家业农者十世矣。吾见其卤莽而耕,防裂而耘,其报也皆从其初,若是者吾亦笑之矣。今吾岂不自知耶?顾吾之家十口而九其弱也,吾以一夫之耕而仰哺焉者众。吾朝夕奔走焉,犹惧口腹之不继也。方嵗之春,田事既作,食之艰也滋甚。吾旦而起,操耒而去之门,则牵衣索饭者留而不我决也。吾割而去之,则一日之炊不赡,而又吏之理我者役焉,豪民之贷我者役焉,僦我以居,佣我以田,凡有私乎我者尽役焉。吾以一人之身而百役之,是奉将耕也而夺之耕,将动也而抽其力,夫是以田之迟而种之晚也。子又焉可尤吾之惰?子欲哀吾之惰乎?胡不告乎涖事者寛我征节我力而勤我恤焉,则吾之惰也有瘳矣。今不哀其穷,而曰惟我是惰,且子过矣。子知农之惰,亦知所以自惰者乎?」十嵗而读书,十五而能文,二十而擢高科。登膴仕,高车大马,徜徉乎四方。人皆曰:“士之力,学者如是。”吾亦曰:“耕之勤而获之早也。”今吾视子,则不然。子之才,自视以为翘翘,而挟古以为高,斥今以为庸。则子之田,非不腴,家贫而富于书,罗六艺之羞,列百家之馔,曵轮蹄而充栋宇。则子之耕具,非不富,问津乎师友之源,染指乎圣贤之鼎,渇而盈,饥而丰,随所取焉,必具。则子之灌溉,非不足。三者备矣,而耕之不及其时,敛之不见其効方其少也,犹不如人。今壮且立矣,吾视子之隣,皆耕且获矣,而子独块然室于深山,事童子之吟哦,习痴儿之句读,木石之与曹,猿鸟之与朋,旦暮营营而苍蝇同乎声。则子之耒耜,毋乃晚而不时乎?操不时之耒,而耕于宿土之喧嚣,吾惧炎风烈日之伤子也。子不谓子为惰士,而反以我为惰农,亦将有说乎?孙子赧然失容,困乎其辞,而未有以对也。惰农者笑曰:“嘻戯之矣!子之惰不至是也,而取才者惰焉。夫是以弃子。吾闻屈于人者伸于天,吾力寡而病于耕,人不我恤也,而天或助焉。故嵗之收也,常获螟蝗雀防之害,无我及焉,而隣之先种者或罹其患。是天闵其穷而相我也。焉知子之惰,不有闵其穷而相之者乎?”且吾与子皆惰也,而皆其小者焉,犹不足以病子。吾视世之惰,复有大于此者:食人之禄,尸人之位,饱食而遨游,荒其职而不思其忧,名之曰“为惰之尤”,而吾切以为羞。故郡也而媮,邑也而慵,文吏之惰也,其政荒;武吏之惰也,其兵弛。其位愈尊,而其惰愈大。以至佐天子,调隂阳,擎槃水之重,而措之阃外者,天下名之曰将相,而其为惰也,实多。机有可乘而不乗,隙有可投而不投,虑患之迟,见利之晚,惊脱兔于处女,而悠悠以败事者,相继也。其为害,不既多乎?且夫吾与子之惰也,惰于身;彼之惰也,惰于国,惰于民。较之吾与子,则为瘳矣。由是言之,世之惰。者,庸有既乎?于是释然而笑,悠然而散。退而书其説,以寘诸座右,而警乎朝夕。穷客逹主人问荅【曽撙斋】有穷客过逹主人,主人为具。客不识恠,而问其名,则尧之浆,舜之泉,禹之粮也。反而思平时食淡而已,孔蘖孟菜之外,未尝及箸焉。今遽享此,恐为殃,遂固辞。主人大笑,以为玉食非近臣莫由得,今以所自享者享客,意客食淡乆必餍而思甘,乃以不识辞客,殆秪有穷分邪?客曰:“诚如主人言,则客有说更髙,顾主人悟不悟尔。食尧舜禹之食,食于事者也;食孔孟之食,食于道者也。食其食不道其道,客自责而已。客不自责,它无责之者。食其食不亊其事,主人不自责,天下独不责主人邪?一时人不责,万世独不责主人邪?眇然一身而百责集焉。”当是时,穷客未必不为逹,逹主人未必不为穷。于其末也而为之剂量,则尧舜禹之甘,比孔孟之淡尤为易餍者。餍孔孟盖有不思,尧舜禹者矣。餍尧舜禹未有不思孔孟以雪之者也。
译孙子在天竺山求学,向北登上廪丘,见到一个懒惰的农夫,赶着瘦弱的牛,拖着腐朽的绳子,拿着不合时令的耒,在烈日下耕作。热风吹拂他的肌肤,暑气灼烧他的面孔,人和牲畜的汗水交相流淌,疲惫的声音不停。孙子不知道他是懒惰的农夫,走过去抚慰他说:‘老人家为什么这样勤劳?老人家为什么这样勤劳?人人都害怕暑热,唯独您竟然这样用力吗?’走近察看他的田地,只见隔年的土像烧焦了一样,蓬蒿却长到三尺高。回头察看他的牛,只见脊背和肋骨突出在外,蹄子和角上仅剩下累累的骨头。仔细察看他的锄、耰等农具,只见外表发黄而腐朽,中间聚集着一层菌类,像鱼鳞一样,还沿袭旧状没有除去。孙子惊讶地说:‘这难道是懒惰的农夫吗?’随后再看四邻的田地,只见栽种的已经茂盛,锄草的禾苗已经抽长,放水灌田,水已灌满田埂,四周一片碧绿;而老人的田地却空荡荡的,隔年的荒草还在那里。孙子说:‘唉,确实如此,他果然是懒惰的农夫。刚才我看见他的用力,却不知道他的懒惰;看见他在耕作,却不知道他已经晚了。善于耕作的农夫,在冬眠动物开始活动时就耕田,在蝉鸣时就锄草,在授衣节时就收获;到了暑季才拿起耒,这就叫做不合时令。’ ‘如今即使勤劳辛苦,后来收获的也一定粗劣。可惜啊,正是因为最初的懒惰!’懒惰的农夫皱眉不悦地说:‘我难道喜欢成为这样的懒惰农夫吗?我家世代务农,已经十代了。我看见那些马马虎虎耕作、田地裂开才锄草的人,他们的收获都和最初的劳作相应,像这样的人我也曾嘲笑过。如今我难道不知道自己的情况吗?只是我家十口人中有九个身体虚弱,我靠一个人的耕作来供养很多人。我早晚奔走劳作,还怕一家人的口腹不能接续。正当春季,田里的事情已经开始,吃饭却更加困难。我早晨起床,拿着耒走到门口,便有拉住衣服索要饭食的人把我留住,使我不能出门;我若割断牵衣之手离开,一天的炊食又不够供给,而官吏中治理我的人要役使我,向我放债的豪民要役使我,租房给我的人、把田租给我的人,凡是对我有私债私约的人都来役使我。我一个人的身体要承担百般差役;正准备耕作却被夺去耕作的时间,正要行动又被抽走了力气,所以田地耕得迟,播种也晚。您又怎么可以责怪我的懒惰呢?您想要怜悯我的懒惰吗?为什么不把这些情况告诉主管事务的人,让他们宽缓我的赋税,节制对我力量的征用,勤勉地体恤我?这样我的懒惰就会好转。如今您不怜悯我的困穷,反而说只是我懒惰,这样责怪我,您就错了。’ ‘您知道农夫的懒惰,也知道他为什么会使自己懒惰吗?您十岁读书,十五岁能写文章,二十岁考中高科,做上显贵的官,乘高车大马,悠游四方。人人都说:“读书人的力量,学习的人就应当这样。”我也说:“这是耕作勤快而收获早。”可是如今我看您,却不是这样。您的才华,在您自己看来很出众;您依仗古人而自以为高明,斥责今人而认为平庸。那么您的田地不是不肥沃,只是家里贫穷而书籍丰富;六艺的珍馐美味罗列其中,百家学说的盛宴陈列其中,书籍的车轮和书简的蹄迹充满屋宇。您的耕具也不是不丰富:可以向师友的源流问津,可以从圣贤的鼎中取食;口渴时有水,饥饿时有食物,随时取用,样样具备。您的灌溉也不是不足。三方面都齐备了,可是耕作赶不上时令,收获又看不见效果;在年轻时尚且不如别人。如今您已经壮年并立身了,我看您的邻人都在耕作并收获,唯独您孤零零地居住在深山,整天做童子的吟诵,学习痴儿般的句读;以木石为同伴,以猿鸟为朋友,早晚忙忙碌碌,声音却和苍蝇一样嗡鸣。那么您的耒耜,岂不是太晚而不合时令吗?您拿着不合时令的耒,在隔年的荒土上喧闹地耕作,我担心烈日炎风会伤害您。’ ‘您不说自己是懒惰的士人,反而说我是懒惰的农夫,难道还有什么可说的吗?’孙子羞惭得变了脸色,言辞困窘,无法回答。懒惰的农夫笑着说:‘哈哈,我只是开玩笑罢了!您的懒惰没有达到这种程度,是有才华的人往往懒惰。因此您才被遗弃。我听说,受屈于人,便能在上天那里伸展;我的力量少,耕作又受困,人们不怜悯我,但上天或许会帮助我。所以每年收成时,我的田地总能避过螟虫、蝗虫、雀鼠的灾害,而邻人那些早播种的田地反而有时遭受灾祸。这是上天怜悯我的困穷而帮助我。怎么知道您的懒惰不会也有怜悯您的困穷、帮助您的力量呢?’况且我和您都懒惰,而且都是小的懒惰,还不足以使您受到伤害。我看世上的懒惰,还有比这更大的:享受他人的俸禄,占据他人的职位,饱食后游荡,荒废职守而不思考忧患,称之为‘懒惰中的极点’,我深以为羞耻。所以,任郡守的却偷安,任县令的却懈怠;文官懒惰,政事就荒废;武官懒惰,军队就松弛。职位越尊贵,懒惰也越严重。甚至辅佐天子、调和阴阳、承担天下重任而把祸患置于国门之外的人,天下称他们为将相,而他们的懒惰实际上也很多。’ ‘有可以利用的机会却不乘势而上,有可以投入的空隙却不及时行动;考虑祸患迟缓,看见利益太晚;面对机会时像处女一样迟疑,等到要行动时却像脱兔一样惊慌,悠然拖延而把事情办坏的人,一个接一个。他们造成的祸害,难道还不多吗?况且我和您的懒惰,是懒惰于自身;他们的懒惰,是懒惰于国家、懒惰于百姓。和我与您相比,还算稍轻一些。由此说来,世上的懒惰者,难道有穷尽吗?’说到这里,孙子释然一笑,悠然离去。回去后写下这番话,放在座位右边,用来早晚警戒自己。穷客与达主人问答【曾撙斋】有个穷困的客人经过达官贵人的主人家,主人为他准备了饭食。客人不知道是什么,感到奇怪,便问饭食的名称,主人说是尧的浆、舜的泉、禹的粮。客人回头想想自己平日只吃清淡食物,除了孔子的糟糠、孟子的蔬菜之外,从未把手伸向过这些食物。如今突然享用这样的美食,恐怕会招来祸殃,于是坚决推辞。主人大笑,认为玉食不是近臣就无法得到;如今拿自己享用的食物来招待客人,料想客人吃清淡食物久了,一定厌倦而想吃甘美之物,却因为不知道食物名称而推辞,实在只是穷困的命分吧?客人说:‘如果确如主人所说,那么客人还有更高一层的说法,只看主人能不能领悟罢了。吃尧、舜、禹的食物,是在事务上享受它;吃孔子、孟子的食物,是在道义上享受它。享用他们的食物,却不行他们的道,客人只需责备自己;客人不责备自己,也没有别的人责备他。享用他们的食物,却不办理他们的事务,主人不责备自己,天下人难道唯独不责备主人吗?一时的人不责备,万世的人难道唯独不责备主人吗?渺小的一个人身上,却集中了百般责备。’当时,穷客未必不算达者,达主人未必不算穷者。到了最后替他们衡量,尧、舜、禹的甘美,比起孔子、孟子的清淡更容易令人厌足。厌足于孔子、孟子,或许还有不再思念尧、舜、禹的时候;厌足于尧、舜、禹,却没有不思念孔子、孟子来清除这种厌足的时候。
敢以所自享者反享主人,主人若未领防者,已而悟曰:“客言然,吾当辞事而就道。”客曰:“虽然,迟矣,不俟撤具而退。”古文集成巻七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七十七宋王霆震编前癸集八
设论荅客难【东方朔】五臣注【铣曰:汉书云,东方朔字曼倩,平原厌次人也。武帝时举贤良方正之士,待以不次之位。朔乃上书自云其才,上伟之】翰曰【朔上书陈农战强国之计,终不见用,又以位卑,故假为客,难以荅之】客难东方朔曰:「苏秦、张仪一当万乗之主,而身都卿相之位,泽及后世。今子大夫【向曰:谓朔也】脩先王之术,慕圣人之义,讽诵诗书,百家之言不可胜数,着于竹帛,唇腐齿落,服膺而不可释,好学乐道之无效,明白甚矣。自以为智能海内无双,则可谓愽闻辩智矣。然悉力尽忠以事圣帝,旷日持乆,积数十年,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执防,意者尚有遗行邪?同胞之徒,无所容居,其故何也?」东方先生喟然长息,仰而应之曰:「是故非子之所能备也。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岂可同哉?夫苏秦、张仪之时,周室大壊,诸侯不朝,力政争权,相擒以兵,并为十二国,未有雌雄,得士者彊,失士者亡,故说【去】得行焉。身处尊位,珍寳充内外有仓廪,泽及后世子孙,长享。今则不然,圣帝徳流天下,震慴诸侯,賔服,威振四夷,连四海之外以为带,安于覆盂,天下均平,合为一家,动发举事,犹运之掌,贤与不肖何以异哉?遵天之道,顺地之理,物无不得其所,故绥之则安,动之则苦,尊之则为将,卑之则为虏【铣曰:虏谓冦敌】抗之则在青云之上,抑之则在深渊之下,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防,虽欲尽节效情,安知前后【济曰:言皇徳自行,故不借尽节效情者也,安知前后谓无所用其才也】方今天地之大,士民之众,竭精驰说,并进辐凑者不可胜数,悉力慕之,困于衣食,或失门户【翰曰:言土人尽力以慕天子之徳,欲效精诚区区于下,困于衣食,或失道路者,门户谓道路也】使苏秦、张仪与仆并生于今之世,曽不得掌故,安敢望侍郎乎【向曰:掌故卑吏也】传曰:「天下无害,虽有圣人,无所施才;上下和同,虽有贤者,无所立功。」故曰:时异事殊,虽然,安可以不务脩身乎哉?《诗》曰:「鼓钟于宫,声闻于外;鹤鸣九臯,声闻于天【铣曰:言人好学脩身,声誉闻于天下】茍能脩身何患不荣?太公体行仁义,七十有二乃设用于文武,得信厥说【音税济曰:用文武之道以相周室,得信用其说防】封于齐,七百嵗而不絶。此士所以日夜孳孳脩学敏行而不敢怠也。譬若鹡鸰飞且鸣矣【向曰:鹡鸰亦如人脩身不懈怠也】传曰:天不为人之恶寒而辍其冬,地不为人之恶险而辍其广,君子不以小人之匈匈而易其行。天有常度,地有常形,君子有常行。君子道其常,小人计其功。诗云:礼义之不愆,何恤人之言?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翰曰:人至明察,人所疾畏,故孤立而无徒侣党援矣】冕而前旒,所以蔽明;黈【它口切】纩充耳,所以塞聦。明有所不见,聦有所不闻。举大徳,赦小过,无求备于一人之义也【铣曰:不求备才于人,盖取片善】枉而直之,使自得之;优而柔之,使自求之【济曰:寛容使自求所宜也】揆而度之,使自索之【翰曰:揆度其才性所为,使不相夺伦,各自求分也】盖圣人之教化如此,欲其自得之。自得之则敏且广矣。今世之处士,块然无徒,廓然独居,上观许由,下观接舆【良曰:许由接舆并隠者】计同范蠡,忠合子胥,天下和平,与义相扶,寡偶少徒,固其宜也。子何疑于予乎?若夫燕之用乐毅,秦之任李斯,汉用郦食其之下齐,说行如流,曲从如环,所欲必得,功若丘山,海内定,国家安,是遇其时也。子又何怪之耶?语曰:以管窥天,以蠡测海,以筳撞钟,岂能通其条贯,考其文理,发其音声者哉【铣曰:蠡力和反,蚌蛤也;筳小木枝也。言以管窥于天,以蚌量其海,以木枝击钟,其条贯文理声音终不可通矣。朔自言荅客之辞不可通,发于心意也】犹是观之,譬由鼱【精】鼩【劬】之袭狗,孤豚之咋【士白反】虎,至则靡耳,何功之有【良曰:鼱鼩防也,咋齧靡耳,畏服而已矣】今以下愚而非处士虽欲勿困,固不得已【济曰:下愚,朔自谦也。处士,谓客也】此适足以明其不知权变,而终惑于大道也。答賔戯【并序 班固】斆斋曰【此篇主意:设为问荅,以解讥刺,论辨精当,学者不可不读】永平中,为郎典校秘书,専笃志于儒学,以著述为业。或讥以无功,又感东方朔、扬雄自喻以不遭苏、张、范、蔡之时,曽不折之以正道,明君子之所守,故聊复应焉。其辞曰:
译客人斗胆把自己享用的东西反过来招待主人。主人似乎还没有领会,过了一会儿才醒悟,说:‘客人的话对,我应当辞去事务而归向道。’客人说:‘即使如此,也已经迟了。’还没等主人撤下食具,客人便离去了。《古文集成》卷七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七十七,宋代王霆震编,前癸集八。设论 答客难【东方朔】五臣注:铣说:据《汉书》记载,东方朔字曼倩,是平原厌次人。汉武帝时举荐贤良方正之士,准备给予不按常格的职位。东方朔于是上书说明自己的才华,武帝认为他很奇异。翰说:东方朔上书陈述以农战使国家强大的策略,最终没有被采用,又因为职位低微,所以假托客人发难来回答自己。客人诘难东方朔说:“苏秦、张仪一旦面对万乘之主,便身居卿相之位,恩泽流及后世。如今您大夫【向曰:指东方朔】修习先王之术,仰慕圣人之义,诵读《诗》《书》以及诸子百家的言论,多得数不清;著述写在竹帛上,直到嘴唇腐烂、牙齿脱落,仍铭记在心而不放弃。您如此好学乐道却没有成效,这是明摆着的。您自以为才智天下无双,那么可以说是博闻强记、善于辩论而有智慧了。然而竭尽全力、尽忠竭诚地侍奉圣明的皇帝,长久以来已经几十年,官职不过侍郎,地位不过执戟,莫非还有什么品行上的缺失吗?和您同类的人也无处容身,这是什么缘故呢?”东方先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仰头回答说:“这不是您所能完全理解的。那是一个时代,现在又是一个时代,怎么能相同呢?苏秦、张仪所处的时代,周王室大为衰败,诸侯不来朝见,各国凭武力争夺权力,彼此用兵相擒,合起来成为十二国,胜负尚未分明;得到贤士的国家就强大,失去贤士的国家就灭亡,所以游说之术【去】能够施行。他们身居尊位,珍宝充满内外,仓廪充实,恩泽流及后世子孙,能够长久享受。如今却不是这样:圣明皇帝的德泽流布天下,震慑诸侯,诸侯宾服,威势震动四方;把四海之外都连接起来作为边带,天下安稳如倒扣的盂,四海均平,合为一家,举手动足、发动举措,都如同在手掌中运转一样。在这种情势下,贤者和不肖者有什么区别呢?” 顺应上天的规律,依循大地的法则,万物没有不得其所的。因此,安抚它就安定,驱使它就困苦;尊重它就能成为将领,轻视它就会成为俘虏【铣曰:俘虏指寇敌】;抗拒它就位在青云之上,压抑它就坠入深渊之下;任用它就像虎一样有力,不任用它就只是守门的狗。即使想竭尽节操、献尽真情,又怎知前后【济曰:说皇帝的德行自行流布,所以不借助那些竭尽节操、献尽真情的人;“安知前后”是说没有地方施展才能】呢?如今天地这样广大,士民这样众多,竭尽精力驰骋游说、像车轮辐条一样一齐进用的人数不胜数;全力仰慕皇帝,想在下位效尽精诚,却困顿于衣食,有的甚至失去了门路【翰曰:说士人竭尽全力仰慕天子的德泽,想在下位效尽精诚,却困于衣食;“失门户”是失去道路】。假使苏秦、张仪和我一同生在今天,连掌故这样低微的官职都得不到,哪里敢希望做侍郎呢【向曰:掌故是低级官吏】?传记说:“天下没有祸患,即使有圣人,也没有施展才能的地方;上下和谐同心,即使有贤者,也没有建立功业的地方。”所以说,时代不同,事情也不同。即便如此,怎么可以不努力修养自身呢?《诗经》说:“宫中敲响钟鼓,声音传到宫外;鹤在九皋鸣叫,声音传到天上【铣曰:说人好学修身,声誉传闻天下】。”如果能够修养自身,又何必担心不能获得荣誉呢?” 太公吕尚身体力行仁义,到了七十二岁才被文王、武王任用;他的主张得到信任【音税;济曰:采用文王、武王的道术来辅佐周室,他的主张得到信用】,于是封在齐地,七百年而没有断绝。这就是士人日日夜夜勤勉修学、敏捷行事而不敢懈怠的原因。譬如鹡鸰鸟,一边飞一边鸣叫【向曰:鹡鸰也像人修身而不懈怠】。传记说:上天不会因为人厌恶寒冷就停止冬天,大地不会因为人厌恶险峻就停止广阔;君子不会因为小人喧嚣纷扰就改变自己的行为。天有恒常的法度,地有恒常的形态,君子有恒常的行为。君子遵循常道,小人只计算功利。《诗经》说:礼义没有过失,何必忧虑别人的议论?水太清就没有鱼,人太苛察就没有同伴【翰曰:人过于明察,会使人厌恶、畏惧,所以孤立而没有同伴、党援】。帝王戴冕时垂下前方的旒,是为了遮蔽过分的视察;用黄色丝绵充塞耳旁,是为了堵住过分的听闻。眼睛有所不见,耳朵有所不闻。推举大的德行,赦免小的过错,这是不要求一个人样样完备的道理【铣曰:不要求别人才能完备,只取其一方面的善处】。使弯曲的变直,却让他自己获得转变;宽容而柔和地对待他,使他自己寻求改进【济曰:宽容他,使他自己寻求适宜的道路】;衡量、揣度他,使他自己探索【翰曰:衡量他的才性和所能做的事,使各种人不相互争夺,各自寻求自己的分际】。圣人的教化大概就是这样,是要使人自己获得道理。能够自己获得道理,就会既敏捷又通达。如今世上的隐士,孤独无伴,空旷地独自居处;向上看许由,向下看接舆【良曰:许由、接舆都是隐士】;他们的谋略可以同范蠡相比,忠贞可以同伍子胥相合。在天下太平、正义相助的时代,他们同伴少、门徒寡,本来就是应该如此的。您为什么还要怀疑我呢?至于燕国任用乐毅,秦国任用李斯,汉朝任用郦食其使齐国归降,他们的游说像流水一样顺畅,曲折周旋像圆环一样灵活,所希望的必定能够得到,功业高如丘山,天下安定,国家安宁,这是因为遇到了适合自己的时代。您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俗话说:拿管子去窥看天空,拿蚌壳去测量大海,拿小竹枝去撞击钟,怎么能够通晓它的条理脉络、考察它的文辞义理、发出它的声音呢【铣曰:“蠡”读力和反,是蚌蛤;“筳”是小木枝。说拿管子窥天、拿蚌测海、拿木枝击钟,终究不能通晓它的条理、文理和声音;东方朔说自己回答客人的话,不能从客人的心意中发出】?照这样看来,就像小鼷鼠袭击狗、孤独的小猪去咬虎一样,到了那里也只会败亡罢了,有什么功劳可言【良曰:鼱鼩是小鼠;咋是咬,靡是败亡,只是畏惧服从罢了】?如今以我这样的下等愚人来反驳您这位隐士,即使想不困窘,本来也是办不到的【济曰:下愚是东方朔自谦】。隐士,指客人【济曰:这里的“处士”指客人】。这恰好足以说明您不懂得权宜变化,最终会迷惑于大道。《答宾戏》【并有序;班固】斆斋说【本篇主旨:假设问答来化解讥刺,议论辨析精当,学者不可不读】永平年间,我任郎官,掌管校理秘书,专心致志于儒学,把著述作为事业。有人讥讽我没有功业;我又想到东方朔、扬雄曾以自己没有遇到苏秦、张仪、范雎、蔡泽那样的时代来自比,却没有用正道驳斥他们,说明君子所应坚守的原则,所以姑且再次作答。文章说:
賔戯主人曰【设辞】盖闻圣人有一定之论,烈士有不易之分,亦云名而已矣。故太上有立徳,其次有立功,夫徳不得后身而特盛,功不得背时而独彰。是以圣哲之治,栖栖遑遑,孔席不煗,墨突不黔【五臣注:善曰:墨子无黔突,孔子无暖席,非以贪禄慕位,欲起天下之利,除万民之害】由此言之,取舎者,昔人之上务;著作者,前列之余事耳。今吾子【设戯辞】幸游帝王之世,躬带绂冕之服,浮英华,湛道徳矕龙虎之文旧矣【孟康曰:矕被也,亡叛切;善曰:易曰:大人虎变,其文炳言文章之盛名也】卒不能摅首尾,奋翼鳞,振拔洿涂,跨腾风云,使见之者影骇,闻之者响震。徒乐枕经借书,纡体衡门,上无所蔕,下无所根,独摅意乎宇宙之外,锐思于毫芒之内,潜神黙记,縆以年歳【縆音亘,竟也】然而器不贾【古】于当已,用不效于一世,虽驰辩如涛波,摛藻如春华,犹无益于殿最也。意者且运朝夕之防,定合防之计,使存有显号,亡有美諡,不亦优乎?主人逌尔而笑曰【荅逌读若攸】若賔之言,所谓见世利之华,闇道徳之实,守窔奥之荧烛,未仰天庭而覩白日也【应劭曰:尔雅云:西南隅谓奥,东南隅谓窔;善曰:窔一吊切,荧小光也】曩者王途芜秽【援古事证】周失其驭,侯伯方轨,战国横骛,于是七雄虓阚,分裂诸夏,龙战虎争,游说之徒风飑电激【韦昭曰:飑音庖,风之聚猥者也】并起而救之,其余焱【必遥切】飞,景附霅【焱輙切】煜【弋叔切】其间者,盖不可胜载【铣曰:言游说之人有辞如烈火之飞熖,驰逐如影之附形,恣为强盛,游于其间者不可胜数】当此之时,搦朽摩钝,鈆刀皆能一断。是故鲁连飞一矢而蹶千金【济曰:齐围燕,燕将保聊城,鲁仲连乃为书约之,系于矢射与燕将,燕将得之泣而自杀,又仲连游于赵,是时秦伐赵。秦闻仲连在赵,为谋,秦军为之退五十里。赵王以千金为酬,仲连弃而不受,蹶弃也】虞卿以顾盼而捐相印【翰曰:秦昭王遗赵王书,索魏齐。魏齐亡出,见赵相虞卿。虞卿度赵王终不可说,恐杀魏齐,乃解弃相印,与魏齐间行】夫啾发投曲,感耳之声,合之律度,淫防【乌佳反】而不可聴者,非韶夏之乐也。因势合变,遇时之防,移风易俗,乖迕而不可通者,非君子之法也。及至从人合之,衡【横】人散之【良曰:从人谓苏秦合六国以备秦,横人谓张仪佐秦散六国之徒,使弃君事秦】亡命漂说,覊旅骋辞【济曰:亡命谓弃君命而外游,覊旅谓客游不得志,漂说谓浮诡之言,骋辞谓驰辩之説】商鞅挟三术以鑚孝公【翰曰:三术谓帝道、王道、伯道。商君说秦孝公用此三术,孝公用其伯术】李斯奋时务而要始皇【向曰:要,致也。谓致始皇为强暴之法】彼皆蹑风尘之防,履颠沛之势,据徼【古尧切】乗邪以求一日之富贵【良曰:言据徼幸,乘邪险以求富贵】朝为荣华,夕为顦顇,福不盈眦,祸溢于世【济曰:眦,目匡也。不盈目匡,言不乆也】凶人且以自悔,况吉士而是頼乎?且功不可以虚成,名不可以伪立。韩设辨以激君【服防曰:韩非设辨于始皇】吕行诈以贾【古】国【韦昭曰:吕不韦立子楚以市秦利】说难既遒,其身乃囚【项岱曰:韩非作说难之书,欲以为天下法式,然为李斯所说,囚死于秦】秦货其贵,厥宗乃坠【善曰:秦昭王子子楚质于赵,吕不韦贾邯郸见曰:此竒货可居,乃以五百金买竒物玩好而游秦,献华阳夫人,立子楚为嫡嗣。昭王薨,子楚代立为庄襄王,以不韦为丞相,饮鸩而死】是以仲尼抗浮云之志,孟轲养浩然之气。彼岂乐为迂阔哉?道不可以贰也。方今大汉洒扫羣秽。夷险芟荒,廓帝纮,恢皇纲。基隆于羲农,规广于黄唐。其君天下也,炎之如日,威之如神,涵之如海,养之如春。是以六合之内,莫不同源共流,沐浴▯徳禀仰太龢。枝附叶着,譬犹草木之植山林,鸟鱼之毓川泽。得气者蕃滋,失时者零落。参天地而施化,岂云人事之厚薄哉!今吾子处皇代而论战国,曜所闻而疑所觌,欲从堥【毛】敦【都囬切】而度高乎泰山,懐氿【轨】滥而测深乎重渊,亦未至也。賔曰【又问】若夫鞅斯之伦,衰周之凶人,既闻命矣。敢问上古之士,处身行道,辅世成名,可述于后者,黙而已乎?主人曰【又荅】何为其然也!昔者咎繇谟虞,箕子访周,言通帝王,谋合神圣。殷说梦发于傅岩,周望兆动于渭濵,齐▯激声于康衢【铣曰:▯戚见齐桓公过于路,乃为高歌,公闻而用之】汉良受书于邳垠【张良游下邳圯上,见一老父出一编书,良受之】皆竢命而神交,匪言词之所信,故能建必然之册,展无穷之勲也。
译宾客戏谑主人说【设辞】:我听说圣人有确定不移的论断,烈士有不可改变的操守,也不过是求取名声罢了。所以最上等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德行如果不能使自身留名后世,就不会独自兴盛;功业如果背离时代,也不能独自显耀。因此,圣贤治理天下,总是忙碌不安:孔子的席子还没有坐暖,墨子的烟囱还没有熏黑【五臣注:善曰:墨子没有熏黑的烟囱,孔子没有坐暖的席子;并非贪恋俸禄、羡慕职位,而是想兴起天下的利益、除去百姓的祸害】。由此说来,取舍进退,是古人的首要事务;著书立说,只是前列事业的余事罢了。如今您【设为戏谑之辞】有幸处在帝王的时代,亲自穿着佩绶戴冕的服饰,浮游于英华之中,沉浸于道德之间,龙虎般的文章由来已久【孟康曰:“矕”是披覆,读亡叛切;善曰:《易经》说“大人虎变”,是说文章声名盛大】。可是您终究不能舒展首尾、振奋羽翼鳞甲,从污泥中奋起,跨越腾跃于风云之上,使看见您的人惊骇如见影子,使听到您的人震动如闻回声。您只是乐于枕着经书、借阅典籍,屈身住在简陋的门庭中;上面没有依托,下面没有根基,只在宇宙之外抒发意趣,在细微毫芒之内锐意思考,潜心默记,年年累月不止【“縆”读亘,意为终竟】。然而您的才器在当世不能得到估价,作用在一代中也没有见效;即使辩说如涛波,文采如春花,仍然对考核功过没有益处。莫非您只想运用早晚的微小计谋,制定身后合宜的安排,使活着有显赫的称号,死后有美好的谥号,这不也算优厚吗?主人悠然一笑说【“逌”读若“攸”】:像宾客所说的这些话,正是只看见世俗利益的光华,却昧于道德的实质;守着幽暗角落里微弱的烛光,却没有抬头仰望天庭、看见白日【应劭曰:《尔雅》说:西南角叫奥,东南角叫窔;善曰:“窔”读一吊切,荧是微小的光】。从前王道的道路荒芜污秽【援引古事作为证明】,周王室失去了驾驭天下的能力,诸侯各自并行;战国时代纵横驰骋,于是七雄咆哮争斗,分裂中原,龙战虎争;游说之士像狂风骤雨、闪电雷鸣一样纷纷兴起,挽救天下。其余如火焰飞腾、如影子附形般在其中活动的人,更是多得无法载录【铣曰:说游说之人言辞如烈火飞焰,驰逐如影随形,任意显示强盛,在其间游走者数不胜数】。在那种时候,拿着钝器去磨削朽木,即使铅刀也能斩断东西。因此鲁仲连只射出一封书信,就使价值千金的城池陷于危败【济曰:齐国围攻燕国,燕将据守聊城,鲁仲连写信系在箭上射给燕将,燕将读信后哭泣自杀;后来鲁仲连游历赵国,当时秦国攻打赵国】。秦国听说仲连在赵国,便谋划对付他,秦军因此退却五十里。赵王用千金酬谢他,仲连却弃置不受【“蹶”是抛弃】。虞卿只是回头顾盼,便舍弃了相印【翰曰:秦昭王写信给赵王,索要魏齐;魏齐逃亡出来,去见赵相虞卿。虞卿估计赵王终究无法说服,恐怕会杀魏齐,于是解下相印,和魏齐秘密逃走】。那种轻微的声音投入曲调,虽能感动耳朵,却不合乎音律法度,淫靡而不可听,便不是《韶》《夏》之乐。顺应形势、随机应变、移风易俗,如果违背时势而不能通达,也不是君子的法则。到了纵横家合纵连横的时候,合纵者把各国联合起来,连横者又把它们拆散【良曰:从人指苏秦联合六国抗拒秦国,横人指张仪辅佐秦国,拆散六国,使它们放弃自己的君主而侍奉秦国】;弃命漂泊游说,寄居异乡纵情驰骋辞辩【济曰:“亡命”是弃其君命而在外游荡;“羁旅”是客居而不得志;“漂说”是浮诡的言辞;“骋辞”是驰骋辩说】。商鞅挟持三种治国术来游说秦孝公【翰曰:三术指帝道、王道、霸道;商君游说秦孝公采用这三种方法,孝公采用了他的霸道】;李斯奋力迎合当时的事务,求取秦始皇的任用【向曰:“要”是取得、招致;指使秦始皇施行强暴的法令】。他们都踩着风尘般动荡的机运,踏着颠沛的形势,凭借侥幸、乘着邪险去求取一时的富贵【良曰:说凭借侥幸、乘着邪险求取富贵】;早晨还荣华显贵,晚上便憔悴失意;福气还没有充满眼眶,灾祸已经泛滥于世【济曰:眦是眼眶,连眼眶都未充满,说明时间很短】。凶恶之人尚且因此自悔,何况吉善之士怎能依赖这种道路呢?而且功业不可能凭空成就,名声不可能靠虚假树立。韩非设置辩说来激怒秦始皇【服虔曰:韩非在秦始皇面前陈说辩论】;吕不韦施行欺诈来经营国家【韦昭曰:吕不韦扶立子楚,以谋取秦国利益】。韩非的《说难》完成后,自身却被囚禁【项岱曰:韩非写《说难》,想把它作为天下的法式,却被李斯进谗,囚死于秦】;秦国的货物一旦抬高到贵重地位,秦国宗族便随之坠落【善曰:秦昭王的儿子子楚质押在赵国,吕不韦在邯郸见到他说“这是奇货,可以囤积”,便用五百金购买奇物珍玩,游说秦国,献给华阳夫人,立子楚为嫡嗣;昭王死后,子楚即位为庄襄王,任吕不韦为丞相,后来饮鸩而死】。因此孔仲尼坚持超越浮云的志向,孟轲培养浩然之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他们难道喜欢做迂远空疏的事吗?因为大道不能有二。如今大汉清除群邪污秽,平夷险阻,铲除荒乱,扩大帝王的疆域,振兴皇家的纲纪;根基比伏羲、神农更隆盛,规模比黄帝、唐尧更广大。它统治天下,像太阳一样照耀,像神明一样威严,像大海一样涵容,像春天一样养育。因此六合之内,没有不同源共流、沐浴玄妙德泽、承受太和之气的。枝叶相依附,就像草木生长在山林、鸟鱼繁育在川泽一样;得到时气的就繁茂,失去时机的就凋零。与天地并立而施行教化,哪里是人事厚薄所能决定的呢?如今您处在皇帝的时代,却议论战国;炫耀听闻而怀疑亲见,想从毛毡般微小的东西去测量高过泰山的山,怀抱小水坑去测量深过重渊的水,也还没有达到境界。宾客说【又问】:至于商鞅、李斯一类人,是衰败周室的凶恶之人,这我已经听到您的教诲了。敢问上古的士人,安身行道,辅佐天下、成就名声,足以传述于后世的人,难道都只是沉默而已吗?主人说【又答】:为什么会这样呢?从前咎繇为虞舜谋划,箕子访问周室,他们的言论通达帝王,谋略符合神圣;殷高宗在傅岩因梦而发现傅说,周文王在渭水边因卜兆而遇到吕望,齐国的宁戚在大路上放声歌唱而受到任用【铣曰:宁戚见齐桓公经过道路,于是高声歌唱,桓公听到后任用了他】;汉高祖的谋臣张良在下邳桥边得到黄石公的书【张良游历下邳桥上,见一位老人拿出一编书,张良接受了它】。他们都等待时命而与神明相交,并非靠言辞就能完全取信,所以能够建立确定不移的功业,扩展无穷的勋绩。
近者陆子【陆贾】优游新语,以兴董生【仲舒】下帷发藻,儒林刘向司籍,辩章旧闻,扬雄覃思法言太▯,皆及时君之门闱,究先圣之壸奥,婆娑【项岱曰:偃息也】乎术艺之场,休息乎篇籍之囿,以全其质而发其文,用纳乎圣徳,烈炳乎后人,斯非亚欤!若乃伯夷抗行于首阳,柳惠降志于辱仕,顔渊乐于箪瓢,孔终篇于西狩,声盈塞于天渊,真吾徒之师表也。且吾闻之一隂一阳,天地之方【善曰:方,常也】乃文乃质,王道之纲,有同有异,圣哲之常。故曰:慎修所志,守尔天符【性也】委命供已,味道之腴,神之听之,名其舍诸?賔又不知【又荅】和氏之璧,韫于荆石;隋侯之珠,藏于蚌蛤乎?歴世莫眡,不知其将含景曜,吐英精,旷千载而流光也。应龙潜于潢污,鱼鼋媟之不覩,其能奋灵徳,合风云,超忽荒而躆昊。苍也【史记注躆音防】故夫泥蟠而天飞者,应龙之神也;先贱而后贵者,和隋之珍也;时暗而乆章者,君子之真也。若乃牙旷清耳于管弦,离娄眇目于毫介【济曰:伯牙、师旷皆善乐者,离娄目明者】逄防絶技于弧矢,般输防巧于斧斤,良乐轶能于相驭,乌获抗力于千钧,和鹊发精于鍼石【铣曰:和鹊皆善医】研桑心计于无垠【研,范蠡之师也;桑,桑▯羊也,以心计为侍中】走亦不任厠拔于彼列,故密尔自娱于斯文【服防曰:走,孟坚自谓也】解嘲【并序 扬雄】斆斋曰【此又是一様文体,隂寓讥时之意,阳咏叹之。进学解、送穷文,皆出于此】斆斋批注 迂斋批防哀帝时,丁、傅、董贤用事【汉书·定陶丁姬,哀帝母也,兄明为大司马;又《孝哀传》皇后,哀帝即位,封后父晏为孔乡侯;又《董贤传》哀帝立,拜为黄门郎,宠爱日甚,为驸马都尉、侍中】诸附离之者,起家至二千石【良曰:人有附着其势者】时雄方草创《太▯》,有以自守,汨如也。人有嘲雄以《▯》之尚白【▯》当黒而尚白,将无所用】雄辞之,号曰《解嘲》。其辞曰:客嘲扬子云曰【设辞】吾闻上世之士【泛说】人纲人纪,不生则已,生必上尊人君,下荣父母,析人之珪儋【荷也】人之爵,懐人之符,分人之禄,纡青拖紫,朱丹其毂【汉制公侯紫绶,九卿青绶,吏二千石朱两轓】今吾子幸得遭明盛之世,处不讳之朝,与羣贤同行,歴金门上玉堂,有日矣【待诏金马门,晋灼曰:黄图有大玉堂,小玉堂】曽不能画一竒,出一防【嘲辞】上说人主,下谈公卿,目如曜星,舌如电光,一从一横,论者莫当,顾黙而作《太▯》五千文,枝叶扶踈,独谈数十余万言,深者入黄泉,髙者出苍天,大者含元气,细者入无间【言至微也】然而位不过侍郎【反应上】擢才给事黄门,意者《▯》得无尚白乎?何为官之拓落也【问】扬子笑而应之曰【荅】客徒朱丹吾毂,不知一跌将赤吾之族也【因朱丹字生赤字出】往昔【解】周网解结,羣鹿争逸【喻在爵位者】离为十二,合为六七,四分五剖,并为战国,士无常君,国无定臣,得士者富,失士者贫,矫翼厉翮,恣意所存,故士或自盛以槖,或凿坏以遁【范雎入秦藏于槖中,史记王稽辞魏去,窃载范雎入秦至湖见车骑曰:『为谁?』王稽曰:『穰侯。』范雎曰:『此恐辱我,我寜匿车中。』○鲁君闻顔阖贤,欲以为相,使者往聘,因凿后垣而亡,坏璧也】是故邹衍以颉颃而取世资【齐人著书所言多大事故齐人号谈天,邹衍仕齐至卿】孟轲虽连【音辇】蹇【值屯难也】犹为万乘师【滕文公尊敬孟子若师】今大汉【反上文】左东海,右渠搜【属雍州,在金城河间之西】前畨禺【南越王都也,畨音潘】后椒涂【渔阳之北界,迂斋批应四分五剖】东南一尉【防稽东部都尉】西北一候【玉门闗候】徽以紏墨,制以锧鈇【斩腰之刑】散以礼乐,风以诗书。
译近来陆贾从容写作《新语》,以此兴起事业;董仲舒闭门下帷、发扬文采【陆子即陆贾;董生即董仲舒】;儒林中的刘向掌管典籍,辨明考订旧闻;扬雄深思而作《法言》《太玄》。他们都及时进入当时君主的宫门,穷究先圣深奥的道理,逍遥于术艺的领域,休息于典籍的园囿,以保全自己的本质并发扬文采,用来纳入圣德,使光辉显耀于后世;这难道不是近于圣贤吗?至于伯夷在首阳山坚持高尚操行,柳下惠降低志向而接受受辱的仕途,颜渊安于箪食瓢饮,孔子在西狩获麟后完成篇章,声名充满天地之间,他们才真正是我们这些人的师表。况且我听说,一阴一阳,是天地的常道【善曰:“方”是常】;有文有质,是王道的纲领;有相同也有差异,是圣贤恒常的法则。所以说:谨慎修养自己的志向,守住你的天性符命【“天符”指天性】;把生命托付给命运而尽自己的本分,品味大道的精美;神明若听见这些,难道会舍弃它们的名声吗?宾客又不知道【又答】:和氏璧藏在荆山的石头中,隋侯珠藏在蚌蛤里面,难道不是这样吗?历代没有人看重它们,不知道它们将要含藏光辉、吐出精华,经过千年仍然流传光彩。应龙潜伏在污浊的水洼里,鱼鳖轻慢它、看不见它;难道它不能奋发神灵之德,合风云之势,迅速超越荒远之地而升腾到昊天吗?所以,先在泥中盘踞、后来飞上天空的,是应龙的神异;先卑贱、后来尊贵的,是和氏璧与隋侯珠的珍奇;时代昏暗而长久之后才彰显的,是君子的真实品德。至于伯牙、师旷在管弦声中使耳朵清明,离娄在细微毫芒之间使眼睛明察【济曰:伯牙、师旷都是精通音乐的人,离娄是眼力极好的人】;逄蒙、后羿在弓箭方面显示绝技,般输在斧斤方面施展奇巧;王良、造父在驾驭方面超过众人,乌获以千钧之力相抗;和、扁鹊在针石医术上发挥精妙【铣曰:和、鹊都是善于医治的人】;计然、桑弘羊以心计经营而无所不至【“研”是范蠡的老师计然;“桑”是桑弘羊,曾以心计任侍中】。我也不能在他们那一列中争先,所以只好亲近地在这些文章中自得其乐【服虔曰:“走”是班固自称】。《解嘲》【并有序;扬雄】斆斋说【这又是一种文体,暗中寓有讥刺时世的意思,表面上却加以歌咏叹息。《进学解》《送穷文》都出于这种体式】斆斋批注 迂斋批评 汉哀帝时,丁氏、傅氏、董贤掌握权势【《汉书》记载:定陶丁姬是哀帝的母亲,她的兄长丁明任大司马;《孝哀传》又记载,哀帝即位后,皇后的父亲傅晏被封为孔乡侯;《董贤传》记载,哀帝即位后任董贤为黄门郎,对他的宠爱日益加深,后来又任驸马都尉、侍中】。那些依附他们的人,起初出身卑微,后来做到二千石【良曰:有人依附权势】。当时扬雄正在草创《太玄》,以此自守,沉静自持。有人拿《太玄》还崇尚白色来嘲笑扬雄【《太玄》本应崇尚黑色,却崇尚白色,恐怕没有用处】,扬雄便作辞为自己辩解,题名叫《解嘲》。文章说:客人嘲笑扬子云说【设辞】:我听说上古的士人,维系人伦纲纪;如果不出仕便罢了,一旦出仕,就必定上使君主尊贵,下使父母荣耀;分受君主的珪玉和车马,承受君主的爵位,怀揣君主的符节,分享君主的俸禄,身系青紫绶带,车毂涂成朱红【汉代制度:公侯系紫绶,九卿系青绶,二千石官有朱色双轓】。如今您有幸遇到光明昌盛的时代,处在言论无所忌讳的朝廷,和群贤一同行走,出入金门、登上玉堂,已经有些日子了【待诏于金马门;晋灼说:《黄图》中有大玉堂、小玉堂】。可是您竟然不能提出一条奇计、献上一条策略【嘲辞】,上可以劝说君主,下可以议论公卿;您的眼睛像星光一样明亮,舌头像闪电一样敏捷,纵横议论,谁也不能抵挡。可是您却回过头来默默写成五千字的《太玄》,枝叶繁茂,独自谈论数十万字;深的深入黄泉,高的直出苍天,大的包含元气,小的进入无间【说细微到了极点】。然而您的官位不过侍郎【照应上文】,即使提拔才能,也不过给事黄门;莫非《太玄》果真崇尚白色吗?为什么您的仕途这样失意呢?【问】扬子笑着回答说【答】:客人只知道把我的车毂涂成朱红,却不知道一旦跌倒,便会使我的宗族都变成赤色【因“朱丹”二字生出“赤”字】。从前周王室的罗网松弛,群鹿争相逃逸【比喻身居爵位的人】;天下分裂为十二国,后来又合为六国、七国,四分五裂,最终全都成为战国。士人没有固定的君主,国家没有固定的臣子;得到士人的国家就富强,失去士人的国家就贫弱。士人振翅展翼,任意施展自己的志向,所以有的人自己装在袋子里显露才华,有的人凿穿墙壁逃遁【范雎进入秦国时藏在袋中;《史记》记载,王稽辞别魏国,暗中载着范雎入秦,到了湖地遇见车骑,问道“为谁?”】王稽说:“是穰侯。”范雎说:“这恐怕会使我受辱,我宁愿藏在车中。” 【鲁国国君听说颜阖贤能,想任用他为相,派使者前去聘请;颜阖于是凿穿后墙逃走,这就是凿墙而逃的事】。因此邹衍凭借与人抗衡争胜而取得世俗资历【齐人所著书中多谈大事,所以齐人称邹衍为“谈天衍”;邹衍在齐国仕至卿】;孟轲虽然屡遭困顿【“连蹇”读辇,意为遭遇艰难】,仍然做了万乘之国的老师【滕文公尊敬孟子,待之如师】。如今的大汉,左边临东海,右边接渠搜【属雍州,在金城河西一带】,前面到番禺【南越王都;“畨”读潘】,后面抵达椒涂【渔阳北界;迂斋批:对应“四分五剖”】;东南设一名都尉【会稽东部都尉】,西北设一名候【玉门关候】;用徽绳和墨刑约束,用锧鈇之刑制裁【腰斩之刑】,用礼乐使人分散归化,用《诗》《书》教化天下。
旷以歳月结以倚庐【汉律以为亲行三年服不得选举结为倚庐以结其心】天下之士雷动云合,鱼鳞杂袭【虽尊大汉其实含不满意迂斋批观下文可见】咸营于八区,家家自以为稷契,人人自以为臯陶,戴縰【所氏切】垂缨而谈者,皆拟于阿衡,五尺童子羞比晏婴与夷吾,当涂者升青云,失路者委沟渠【发出主意】旦握权则为卿相,夕失势则为匹夫,譬若江湖之涯,渤澥之岛,乗雁集不为之多,双鳬飞不为之少【四雁曰乘】昔三仁去而殷墟,二老归而周炽,子胥死而吴亡,种蠡存而越霸,五羖【百里奚】入而秦喜,乐毅出而燕惧,范雎以折折而危穰侯【折古拉字】蔡泽以噤【欺禀切】吟【疑甚切】而笑,唐举【蔡泽就唐举相举乃笑之噤吟语而笑皃后乃代范雎为相】故当其有事也,非萧曹子房平勃樊霍则不能安【含讥讽意】当其无事也,章句之徒相与坐而守之,亦无所患,故世乱则圣哲驰骛而不足,世治则庸夫髙枕而有余【迂斋批以治世尊汉既不失体其实含不尽之意】夫上世之士,或解缚而相【左传齐鲍叔帅师来言曰云云管仲请囚鲍叔受之及堂阜而脱之归而以告曰管夷吾治于髙傒使相可也公从之】或释褐而傅【傅说被褐带索庸筑傅岩武丁得之举为三公】或倚夷门而笑【侯嬴】或横江潭而渔【渔父】或七十说而不遇【孔子】或立谈而封侯【虞卿说赵孝成王再见为上卿】或枉千乘于陋巷【吕氏春秋曰齐桓公见小臣稷】或拥篲而先驱【邹衍】是以士颇得信其舌而奋其笔,窒隙蹈瑕而无所诎也。当今县令不请士,郡守不迎师,羣卿不揖客,将相不俛眉,言竒者见疑,行殊者得辟,是以欲谈者巻舌而同声,欲步者拟足而投迹,向使上世之士处乎今世,防非甲科,行非孝亷,举非方正,独可抗防时道,是非高得,待诏下触,闻罢,又安得青紫?且吾闻之也:炎炎者防,隆隆者絶,观雷,观火,为盈为实,天收其声,地藏其热,髙明之家,鬼瞰其室。攫挐【女居切】者亡,黙黙者存,位极者宗危,自守者身全。是故知▯,知黙,守道之极,爰清爰静,游神之庭,惟寂惟寞,守徳之宅。世异事变,人道不殊,彼我易时,未知何如?今子廼以鸱枭而笑凤皇,执蝘【乌典切】蜓【徒典切】而嘲▯龙,不亦病乎【说文:在璧曰蝘蜓,在草曰蜥蝪】子徒笑我▯之尚白,吾亦笑子之病甚,不遇俞跗与扁鹊也,悲夫【俞跗、扁鹊,善医者】客曰【又问】然则靡▯无所成名乎?范、蔡以下,何必▯哉?扬子曰【荅】范雎,魏之亡命也,折脇折骼【音格,腰骨也】免于徽索,翕肩蹈背,扶服入槖【服,蒲北反,入槖见上文】激卬万乗之主,介泾阳,抵穰侯而代之,当也【激卬,怒也。范雎至秦上书,因感怒昭王,昭王乃免相国,逐泾阳君于闗外。秦昭王母宣太后长弟曰穰侯,姓魏名冉,昭阳同母弟曰泾阳君】蔡泽,山东之匹夫也,顩頥折頞,涕唾流沬,西揖强秦之相,搤【乌革切,一作扼】其咽而抗其气,拊其背而夺其位,时也【上曲曰顩,欺甚切。史记:蔡泽闻应侯内慙,乃西入秦,应侯使人召蔡泽,蔡泽入则揖应侯,应侯延入坐,数日,言于秦昭王曰:「客有从山东来者,曰蔡泽,其人辨士。」昭王与语说之,应侯请归相印,遂拜蔡泽为相。说文:頞,鼻颈也,于逹切】天下已定,金革已平,都于洛阳,娄敬委辂脱挽,掉三寸之舌,建不拔之防,举中国徙之长安,适也【汉书:髙祖都洛阳,娄敬脱挽曰:「臣愿见上言便宜。」说上曰:「陛下都洛阳不便,不如入闗据秦之固。」是日车驾西都长安】五帝垂典,三王传礼,百世不易,叔孙通起于枹鼓之间解甲投戈,遂作君臣之仪,得也【叔孙通制礼仪】吕刑靡弊,秦法酷烈,圣汉权制,而萧何造律,宜也【萧何摭秦法,取其宜于时者,作律九章】故有造萧何之律于唐虞之世,则誖矣【誖,布内切,乖也】有作叔孙通仪于夏殷之时,则惑矣。有建娄敬之防于成周之世,则乖矣。有谈范蔡之说于金张许史之间,则狂矣【金日防,张安世,许广汉,史恭,史高也】夫萧规曹随,留侯画防,陈平出竒,功若太山,向若坻隤【天水有大坂,名曰垅坻,其山堆旁着,即崩落,作声闻数百里,故曰坻隤○坻,丁礼切】虽其人之胆智哉,亦防其时之可为也。故为可为于可为之时,则从;为不可为于不可为之时,则凶。若夫蔺生收功于章台【相如献璧于章台】四皓采荣于南山。公孙创业于金马【▯对防金马门】骠骑发迹于祁连【骠骑将军霍去病击匈奴至祁连山】司马长卿窃赀于卓氏。东方朔割炙于细君【事并见本传】仆诚不能与数子并,故黙然独守吾太▯【末句言不变其所守】恶圆【元结】
译经历漫长岁月,用倚庐之制约束服丧之心【汉律规定,为父母服三年丧者不得参加选举;结庐倚庐,以约束自己的心】。天下士人如雷声震动、云气聚合,像鱼鳞一样交错密集【虽然表面尊崇大汉,实际含有不满;迂斋批语认为下文可以看出】;全都在八方经营,家家都自以为是稷、契,人人都自以为是皋陶;戴着头巾、垂着冠缨而谈论的人,都自比伊尹、阿衡;五尺高的童子也以同晏婴、管仲相比为羞耻。当权者登上青云,失意者被弃置沟渠;早晨掌握权力便成为卿相,晚上失去势力便成为平民。譬如江湖的边岸、渤海的岛屿,成群的雁飞来,并不会因此增多;一双野鸭飞走,也不会因此减少【四只雁叫“乘”】。从前三位仁人离去,殷朝便成为废墟;二位老人归附,周朝便兴盛;伍子胥死去,吴国便灭亡;文种、范蠡留存,越国便称霸;五羖大夫百里奚入秦,秦国便欣喜;乐毅离开燕国,燕国便畏惧;范雎凭借折辱的言辞使穰侯陷于危境【“折”读古拉反】;蔡泽以忍气吞声、低声沉吟的姿态,使唐举发笑【唐举为蔡泽相面,蔡泽于是发出低声沉吟的样子,唐举便笑了;后来蔡泽代替范雎为相】。所以在有事的时候,如果不是萧何、曹参、张良、陈平、樊哙、霍去病这样的人,就不能安定天下【含有讥讽之意】;在无事的时候,只有那些拘泥章句的人彼此坐着守成,也没有什么祸患。因此世道混乱时,圣哲奔驰劳碌仍感不足;世道太平时,庸夫高枕而卧也绰绰有余【迂斋批:尊崇汉代太平而不失体面,但实际上含有未尽之意】。上古的士人,有的解开束缚而任相【《左传》记载,齐鲍叔率军来,说管仲之事;管仲请求囚禁,鲍叔接受,到堂阜解开他的束缚,回国后告诉齐桓公,管夷吾的才能在高傒之上,可以任相,桓公听从了】;有的脱去粗布衣而成为太傅【傅说穿粗布衣、带绳子,在傅岩筑墙,武丁得到他,举为三公】;有的倚着夷门发笑【侯嬴】;有的横渡江潭捕鱼【渔父】;有的到了七十岁还游说而没有遇合【孔子】;有的站着谈话片刻便被封侯【虞卿游说赵孝成王,两次进见便任上卿】;有的使万乘之君屈驾到陋巷【《吕氏春秋》说齐桓公拜访小臣稷】;有的手持扫帚先行清道【邹衍】。因此士人颇能使自己的舌头得到信任,奋笔著述,钻入缝隙、踏着瑕隙而行,没有什么能使他们屈服。如今县令不请士人,郡守不迎接老师,群卿不向宾客作揖,将相不低下眉头;言论奇异的人受到怀疑,行为特殊的人遭到排斥。因此想要谈论的人收起舌头,只说同样的话;想要行走的人并拢脚步,只跟随已有的足迹。假使上古的士人处在今天的时代,仕进不是凭甲科,品行不是孝廉,举荐不是方正,只能独自抗拒时俗、讲说大道,即使能够得到较高的地位,等待诏令时又受到排斥,听说罢免之后,又怎么能得到青紫绶带呢?况且我还听说:火焰炽盛之物容易熄灭,声势隆盛之物容易断绝;观看雷声,观看火光,到了盈满充实时,上天收回它的声音,大地藏起它的热量;高明显贵的人家,鬼神也窥伺他的屋室。攫取争夺的人会灭亡,沉默自守的人能够生存;地位达到极点,宗族就危险;能够自我守持,身体才能保全。因此,懂得玄理,懂得沉默,是守道的极致;清静清静,神游于大道之庭;寂寞寂寞,是守护德性的居所。世道会变,事情会变,但人的常道并没有改变;彼此交换时代,谁知道将会怎样?如今您竟然用猫头鹰嘲笑凤凰,拿壁虎去讥笑龟龙,不也太可悲了吗【《说文》说:在玉璧上的叫蝘蜓,在草中的叫蜥蜴】?您只笑我《太玄》崇尚白色,我也笑您病得太重,只是没有遇到俞跗和扁鹊罢了,可悲啊【俞跗、扁鹊都是善于医治的人】!客人说【又问】:既然如此,难道不写《太玄》就没有办法成就名声吗?范雎、蔡泽以下的那些人,难道一定要靠《太玄》吗?扬子说【答】:范雎是魏国的亡命之徒,折断肋骨、折伤腰骨【“骼”读格,指腰骨】,才从徽绳的拘束中逃脱;缩着肩、弓着背,匍匐着进入袋中【“服”读蒲北反;藏入袋中见上文】。他激怒、鼓动万乘之主,借助泾阳君,顶撞穰侯而取代了他,正当其时【“激卬”是激怒;范雎到秦后上书,因而激怒秦昭王,昭王于是罢免相国,驱逐泾阳君到关外;秦昭王的母亲宣太后的长弟叫穰侯,姓魏名冉;昭阳是同母弟,号泾阳君】。蔡泽是崤山以东的平民,脸颊和下巴消瘦,鼻梁折陷,涕泪唾沫流满面;他向西拜见强秦的相国,扼住他的咽喉,压制他的气势,拍着他的后背而夺取他的相位,这是因为时机到了【上声“顩”读欺甚切;《史记》记载,蔡泽听说应侯心中惭愧,于是向西进入秦国,应侯派人召见蔡泽;蔡泽入内向应侯作揖,应侯请他入座。数日后,蔡泽对秦昭王说,山东有个善于辩论的客人叫蔡泽;昭王与他交谈后很喜欢他,应侯便请求归还相印,于是拜蔡泽为相。《说文》说:“頞”是鼻梁,读于达切】。天下已经平定,兵革已经停息,国都建在洛阳;娄敬放下车辕、解开挽车的绳索,凭三寸之舌,提出不可动摇的策略,把中原百姓迁到长安,这是合宜的时机【《汉书》记载:高祖定都洛阳,娄敬解下挽车的绳子说:“臣愿见皇上,陈说便利之策。”】他对高祖说:“陛下定都洛阳并不便利,不如进入函谷关,凭借秦地的险固。”当天皇帝的车驾便向西迁都长安。五帝留下典章,三王传下礼制,百世不变;叔孙通从战鼓之中兴起,解下铠甲、放下兵戈,终于制定君臣之礼,这是合宜的时机【叔孙通制定礼仪】。吕刑已经衰败,秦法残酷严厉,圣明的汉朝因时制宜,而萧何制定律令,这是适宜的【萧何采择秦法,取其中适合当时的部分,制定九章律】。所以,如果在唐虞时代制定萧何的律法,就是悖乱;如果在夏商时代制定叔孙通的礼仪,就是迷惑;如果在成周时代提出娄敬迁都的策略,就是违背时宜;如果在金日磾、张安世、许广汉、史恭、史高之间谈论范雎、蔡泽的说法,就是狂妄【金日磾、张安世、许广汉、史恭、史高】。萧何制定规章,曹参遵循不改;留侯张良谋划策略,陈平出奇计;功业高如泰山,声势又像坻山崩塌【天水有大坂,名叫垅坻;山体堆积在旁边,一旦崩落,声音数百里都能听见,所以称为坻隤】【“坻”读丁礼切】。这固然是那些人的胆识和智慧,也依赖于时代是否有可以施展的机会。所以,在可以作为的时候于可以作为的时代去做,就会顺利;在不能作为的时候于不能作为的时代去做,就会凶险。至于蔺相如在章台取得功业【相如在章台献璧】,四位老人隐居南山而获得荣誉,公孙弘在金马门开创事业【公孙弘在金马门应诏】,骠骑将军在祁连山建立功名【骠骑将军霍去病攻打匈奴,抵达祁连山】,司马长卿从卓氏那里取得资财,东方朔从细君那里分得烤肉【事都见本传】;我确实不能和这些人并列,所以默默独自守着我的《太玄》【末句说不改变自己的操守】。《恶圆》【元结】
元子家有乳母,为圆转之器以恱婴儿,婴儿喜之。母使为之,聚孩孺助婴儿之乐。友人公植者,闻有戯儿之器,请见之。及见之,趋焚之,责元子曰:「吾闻古之恶圆之士,歌曰:『寜方为皁,不圆为卿;寜方为污辱,不圆为显荣。』其甚者,则终身不仰视,曰:『吾恶夫圆。』或有喻之以天,天无穷,人不能极逺视,四垂因谓之圆,天不圆也。对曰:『天纵不圆,为人称之,我亦恶焉。』次山,柰何任造圆转之器,恣令恱媚婴儿?小喜之,长必好之。教儿学圆,且陷不义;躬自戯圆,又失方正。嗟嗟!次山,入门爱婴儿之乐圆,出门当爱小人之趋圆。吾安知次山异日不言圆、行圆、动圆、静圆以终身乎?吾岂次山之友也!」元子召季川,谓曰:「吾自婴儿戯圆,公植尚辱我,言絶忽乎!吾与汝圆以应物,圆以趋时,非圆不预,非圆不为。公植其操矛防刑我乎?」恶曲【元结】元子时与邻里防曲全当时之欢,以顺长老之意,归泉上。叔盈问曰:「向夫子曲全其欢,道然也,茍为尔乎?」元子曰:「叔盈视吾曲其心以徇财利,曲其行以希名位,当过吾。吾茍全一欢于邻里,无恶然可也。」东邑有全道之士,闻元子对叔盈,恐曰:「吾闻元次山约其门人曰:『无恶我之小曲』,真惛鄙恶辞也。吾辈全直世年,未常曲气以转声,曲辞以逹意,曲步以便往,曲视以囘目,犹患于古人。古人有恶曲者,不曲臂以取物,不曲膝以便坐,见天下有曲于君,曲于民,曲于鬼神者,往刼而死之。今元次山茍曲言貌,彊全一欢,以为不亵其直,慁哉!君能茍曲于邻里,彊全一欢,岂不能茍曲于郷县,以全言行?能茍曲于郷县,岂不能茍曲于邦国,以彰名誉?能茍曲于邦国,岂不能茍曲于天下,以扬徳义?若言行、名誉、徳义偕显,岂有钟鼎不入门,权位不在已乎?」呜呼!曲为之小,为大之渐;曲为之也,有何不可?奸邪凶恶,其防【音由】乎!元子闻之,颂曰:「吾以顔貌曲全一欢,全直君子之恶我如此。由有过于此者,何以自免?」
古文集成巻七十七
译元子家有一位乳母,制作了一种会转动的圆形器具来逗婴儿高兴,婴儿很喜欢。乳母又让人制作,聚集儿童来帮助婴儿取乐。友人公植听说有逗孩子的器具,请求来看看。等看见后,他快步上前把它烧掉,责备元子说:“我听说古代厌恶圆滑的人唱道:‘宁可方正而做皂隶,不圆滑而做卿相;宁可方正而受污辱,不圆滑而享显荣。’其中最严厉的人,终身不仰头看人,说:‘我厌恶那圆滑。’有人用天来劝解他,说天无边无际,人不能极目远望,四周下垂,所以人们说它是圆的,其实天并不圆。他回答说:‘天纵然不圆,但既然被人称作圆,我也厌恶它。’次山,你为什么任意制作这种圆转的器具,放纵它来取悦婴儿?婴儿小时候喜欢,长大以后一定也会喜欢。教孩子学习圆滑,将要使他陷入不义;自己亲自玩弄圆滑,又会失去方正。唉,次山!进门就爱婴儿玩圆的快乐,出门就应当爱小人趋附圆滑的行为。我怎么知道次山将来不会一辈子说圆滑、行圆滑、动作圆滑、静止也圆滑呢?我难道还是次山的朋友吗!”元子召来季川,对他说:“我不过让婴儿玩圆转的器具,公植尚且这样辱骂我,绝交的话竟说得这样突然!我同你一起用圆滑来应对事物,用圆滑来迎合时势;不是圆滑的事就不参与,不圆滑的事就不做。公植难道要拿长矛、持盾牌来刑罚我吗?” 公植难道要拿矛盾来惩罚我吗?” 《恶曲》【元结】元子有时和邻里周旋曲全,以保全当时的欢乐,来顺从长辈的心意;他回到泉下后,叔盈问道:“刚才先生曲意周全他们的欢乐,这样做是合乎道理的,还是只是姑且如此呢?”元子说:“叔盈如果认为我曲折自己的心意去追逐财利,曲折自己的行为去希求名位,那就错怪我了。我只是姑且保全邻里的一个欢乐,并没有什么恶意,这样做也可以。”东邑有一位坚持全直之道的人,听说元子回答叔盈的话,害怕地说:“我听说元次山告诫他的门人说:‘不要因我小小的曲全而厌恶我。’这真是昏暗鄙陋的坏话。我们这些人一生坚持正直,从来不曾弯曲气节来改变声音,不曾曲折言辞来表达意思,不曾曲折脚步来方便行走,不曾曲折目光来回避视线,却还担心不如古人。古代有厌恶曲折的人,不肯弯曲手臂去取物,不肯弯曲膝盖来方便坐下;看见天下有人对君主、对百姓、对鬼神曲意逢迎,就要前往劫杀他们。如今元次山如果只是曲折言语容貌,勉强保全一个欢乐,却认为没有玷污自己的正直,实在是糊涂啊!您既然可以姑且向邻里曲意周全,勉强保全一个欢乐,难道不能向乡县曲意周全,以保全自己的言行吗?既然可以向乡县曲意周全,难道不能向邦国曲意周全,以彰显名誉吗?既然可以向邦国曲意周全,难道不能向天下曲意周全,以弘扬德义吗?如果言行、名誉、德义都显耀,难道钟鼎礼器会不进入家门,权位会不归于自己吗?” 唉!把曲折看作小事,是把它发展成大事的开始;既然曲折去做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奸邪凶恶,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吧【“防”读“由”】!元子听到这番话,作歌叹道:“我只因在容貌上曲意周全一个欢乐,便受到坚持全直的君子的这样厌恶。由此造成的过错如果超过这些,我凭什么能够自我免除呢?” 《古文集成》卷七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七十八。宋。王霆震。编。前癸集九。戒守戒【韩昌黎】斆斋云【此篇论备在得人】全篇斆斋批注。诗曰:大邦维翰【按:诗大雅板篇「价人维藩,大师维垣,大邦维屏,大宗维翰」,疑「邦翰」二字必有一误】书曰:以蕃王室【蔡仲之命】诸侯之于天子,不惟守土地、奉职贡而已,固将有以翰蕃之也。今人有宅于山者,知猛兽之为害,则必髙其柴援而外施陷穽以待之;宅于都者,知穿窬之为盗,则必峻其垣墙而内固扃鐍【音诀,鎻钥也,庄子「固扃鐍】以防之【以小喻大】此野人鄙夫之所及,非有过人之智而后能也。今之通都大邑,介于屈彊【屈,渠勿切;强,居亮切;义,臣两切】之间,而不知为之备,噫,亦惑矣!野人鄙夫能之,而王公大人反不能焉,岂材力为之而有不足欤?盖以谓不足为而不为耳。天下之祸,莫大于不足为而不为【说透病源○一无「而不为」三字非】材力不足【一有「为」字】者次之,不足为者,敌至而不知;材力不足【一有「为」字】者,先事而思,则其于祸也有间矣。彼之屈彊者,带甲荷戈,不知其多少,其緜地则千里,而与我壤地相错,无有丘陵、江河、洞庭、孟门之闗,其门又自知其不得与天下齿,朝夕举踵引颈,冀天下之有事以乗吾之便,此其暴于猛兽、穿窬也甚矣!呜呼,胡知而不为之备乎哉!贲育之不戒【善譬】童子之不抗,鲁鸡之不期,蜀鸡之不支。今夫鹿之与豹,非不巍然大矣,然而卒为之禽者,爪牙之材不同,猛怯之资殊也。曰:然则如之何而备之?曰:在得人【结有力】敌戒【柳子厚】斆斋云【此篇论敌存灭祸】皆知敌之仇,而不知为益之尤;皆知敌之害,而不知为利之大。秦有六国,兢兢以彊;六国既除,▯▯【音怡自得皃,又浅意】乃亡,晋败楚鄢,范文为患,厉之不图,举国造怨【左成十六年,晋侯将伐郑,范文子曰:「若逞吾愿,诸侯皆叛晋,可以逞。若唯郑叛,晋国之忧可立俟也。」六月,晋楚遇于鄢陵,战,楚师宵遁。十七年,范文子反自鄢陵,使祝宗祈死曰:「君骄侈而克敌,是天益其疾也,难将作矣。」六月戊辰,士爕卒】孟孙恶臧孟死,臧恤药石去矣,吾亡无日【左襄二十三年,孟孙恶臧孙,季孙爱之。孟孙卒,臧孙入哭甚哀,其御曰:「孟孙之恶子也,而哀如是。季孙若死,其若之何?」臧孙曰:「季孙之爱我,疾疢也;孟孙之恶我,药石也。美疢不如恶石,夫石犹生,我疢之美,其毒滋多。孟孙死,吾亡无日矣】智能知之,犹卒以危,矧今之人,曽不是思?敌存而惧,敌去而舞,废备自盈,祗益为瘉【俞愈二音】敌存灭祸,敌去召过。有能知此道,大名播惩病克寿,矜壮死暴,纵欲不戒,匪愚伊耄。我作戒诗,思者无咎。三戒序【柳子厚】东坡云【予读柳子厚三戒而爱之,乃作河豚鱼、乌贼鱼二说并序,以自警】全篇并依斆斋批防。吾恒恶世之人【恒胡登反,常也】不知推已之本,而乘物以逞【此下提出三件】或依势以干非其类,出技以恣彊,窃时以肆暴,然卒迨于祸。有客谈麋、驴、鼠三物,似其事,作三戒。临江之麋斆斋云【此篇戒依势以干非其类者】临江之人畋,得麋麑【音眉宜,鹿子也】畜之。入门,羣犬垂涎,扬尾皆来。其人怒,怛之。自是日抱就犬,习示之,使勿动。稍使与之戯【善叙事】积久,犬皆如人意。麑稍大,忘已之麋也,以为犬良我友,抵触偃仆,益狎。犬畏主人,与之俯仰甚善。然时啖其舌【转】三年,麋出门见外犬在道甚众,走欲与为戯。外犬见而喜且怒,共杀食之,狼籍道上。麋至死不悟【言其不知觉悟】黔之驴斆斋云【此篇戒出技以恣强者】黔无驴,有好事者船载以入。至,则无可用,放之山下。虎见之,尨然大物也,以为神,蔽林间窥之。稍出近之,憗憗【鱼仅切】然,莫相知。他日,驴一鸣,虎大骇,逺遁。以为且噬已也,甚恐。然往来视之,觉无异能者【渐知其技】益习其声,又近出前后,终不敢抟。稍近,益狎,荡倚冲冐。驴不胜怒,蹄之。虎因喜,计之曰:“技止此耳。”因跳踉大▯【虎槛切】断其喉,尽其肉,乃去。噫!形之尨也,类有徳;声之宏也,类有能。向不出其技,虎虽猛,疑畏卒不敢取。今若是焉,悲夫。永某氏之防斆斋云【此篇戒窃时以肆暴者】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七十八。宋代王霆震编。前癸集九。戒 《守戒》【韩昌黎】斆斋说【本篇论述防备在于得到人才】全篇为斆斋批注。《诗经》说:“大国是屏障。”【按:《诗经·大雅·板》篇说“善人是藩篱,众臣是墙垣,大国是屏障,大宗是栋梁”,疑“邦翰”二字必有一字错误】《尚书》说:“用来屏藩王室。”【《蔡仲之命》】诸侯对于天子,不只是守卫土地、奉行职贡而已,本来还应当有办法像栋梁一样屏藩王室。如今有人住在山中,知道猛兽会造成祸害,就一定加高篱栅,并在外面设置陷阱等待它们;住在城邑的人知道穿墙盗窃的贼人会造成祸害,就一定加固墙垣,在里面牢牢锁闭门扃和锁钥【“扃鐍”读诀,是锁钥;《庄子》有“固扃鐍”】来防备他们【以小事比喻大事】。这不过是乡野人和鄙陋之人的见识,并不需要有超过常人的智慧才做得到。如今四通八达的大都市,处在强悍敌国之间,却不知道为此作好防备,唉,也太糊涂了!乡野人和鄙陋之人能做到,王公大人反而不能做到,难道是才力不足吗?大概是认为不值得做,所以不去做罢了。天下的祸患,没有比认为不值得做而不去做更大的【说透祸患的根源】。才力不足,是次一等的祸患【一本有“为”字】;认为不值得做的人,敌人到了还不知道。才力不足的人【一本有“为”字】,如果在事情发生以前思考,那么他遭遇祸患时就会有所不同了【一本无“而不为”三字,疑有脱文】。那些强悍的敌国,身披铠甲、手持兵器,不知有多少;它们的土地绵延千里,并且和我国土地交错相接,没有丘陵、江河、洞庭、孟门这样的险关阻隔;它们自己又知道没有资格同天下各国并列,早晚踮起脚跟、伸长脖子,希望天下发生事情,好乘机利用我们的疏忽。这种敌人比猛兽、穿墙盗贼更加凶暴!唉,为什么明知如此却不替它作好防备呢?孟贲、夏育如果不戒备,连童子也能抗拒他们;鲁国的斗鸡若不警惕,蜀国的斗鸡便能制伏它。如今鹿和豹并非不高大雄壮,然而最终成为豹的猎物,是因为爪牙的才能不同,勇猛和怯弱的资质有别。有人问:“既然如此,那么应当怎样防备呢?”回答说:“关键在于得到人才。” 《敌戒》【柳子厚】斆斋说【本篇论述敌人存在反而能消除祸患】人人都知道敌人是仇敌,却不知道敌人带来的益处尤其大;人人都知道敌人有害,却不知道敌人带来的利益更大。秦国有六国作为敌手时,战战兢兢而因此强盛;六国被消灭以后,便怡然自得【“▯▯”读怡,形容自得,也有浅薄之意】,终于灭亡。晋国在鄢陵击败楚国,范文子认为这是祸患;晋厉公不作谋划,终于使全国结下怨恨【《左传·成公十六年》记载,晋侯将攻郑,范文子说:“如果只满足我的愿望,诸侯都会背叛晋国,那才算满足;如果只有郑国叛离,晋国的忧患很快就会到来。”六月,晋楚在鄢陵交战,楚军夜间逃走。十七年,范文子从鄢陵返回,使祝宗祈求自己死亡,说:“国君骄纵奢侈而战胜敌人,这是上天增加他的疾病,灾难将要发生。”六月戊辰,士爕去世】。孟孙厌恶臧孙,孟孙死后,臧孙失去了药石般的劝诫,便说“我离灭亡没有几天了”【《左传·襄公二十三年》记载,孟孙憎恶臧孙,季孙却喜爱他。孟孙死后,臧孙入内哭得很悲哀,他的车夫说:“孟孙厌恶您,您却悲哀成这样;如果季孙死了,您又将怎样呢?”臧孙说:“季孙喜爱我,是疾病;孟孙厌恶我,是药石。美好的疾病不如令人厌恶的药石,药石还可以使人活着;我这美好的疾病,毒害会越来越多。孟孙一死,我离灭亡就不远了。”】有智慧的人尚且知道这个道理,却终于因此陷入危险,何况今天的人,竟然从来不思考这些吗?敌人存在时就恐惧,敌人离去时就歌舞;废弃防备而自满,只会使病患更加严重【“瘉”读俞、愈】。敌人存在可以消除祸患,敌人离去反而招来过失。有人能够懂得这个道理,声名就会广大传播,惩戒疾病便能长寿;自恃强壮的人会暴死,放纵欲望而不知戒惧的人,不是愚蠢就是老朽。我作这首戒诗,愿思考它的人没有祸患。《三戒序》【柳子厚】东坡说【我读柳子厚的《三戒》而喜爱它,于是作《河豚鱼》《乌贼鱼》二说并写序,用来自我警戒】全篇并依斆斋批评。我一向厌恶世上的人,不知道推究自身立身的根本,却凭借外物来逞强【“恒”读胡登反,意为常;以下提出三件事】;有的依仗权势去求取不属于自己同类的事物,有的施展技能来放纵强横,有的窃取时机来任意施暴,但最终都遭到祸患。有位客人谈到麋、驴、鼠三种动物,和这些事情相似,于是作《三戒》。临江之麋 斆斋说【本篇告诫依仗势力去求取不属于自己同类的事物】临江有个人打猎,捕到一只麋鹿幼崽(“麋麑”读作“眉宜”,就是鹿的幼崽),便把它养了起来。他一进门,群犬就垂涎欲滴,摇着尾巴一齐跑来。那人发怒,吓唬它们。从此每天都抱着麋鹿走近狗群,训练并给它们看,使狗不要扑动。渐渐地又让麋鹿和狗一起玩耍(善于铺陈叙事),时间一久,狗都顺从了主人的意思。麋鹿渐渐长大,忘了自己是麋鹿,以为狗真是自己的好朋友,便抵撞它们,仰卧在地,越来越亲昵。狗害怕主人,对它俯仰周旋,十分友善;然而有时却舔食它的舌头(转)。三年后,麋鹿出门,看见路上有许多外面的狗,便跑过去想和它们玩。外狗见了它,既高兴又恼怒,一起把它杀死吃掉,尸肉狼藉地散在路上。麋鹿直到死也没有醒悟(说它始终没有知觉醒悟)。黔地的驴 斆斋说:(这篇文章是告诫那些显露本领、任意逞强的人。) 黔地没有驴,有个喜欢多事的人用船把一头驴运了进去。运到以后,发现没有什么用处,便把它放在山下。老虎看见驴,见它是个庞然大物,以为是神,便躲在树林里偷偷观察它。过了一会儿,老虎稍稍出来靠近驴,战战兢兢的,没有谁知道它们彼此是什么情况。一天,驴叫了一声,老虎大为惊骇,远远逃走,以为驴将要咬自己,十分害怕。但老虎来来回回地观察它,发现它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本领(渐渐知道它的技能),便更加熟悉它的叫声,又在它前后走动,始终不敢扑击。老虎渐渐靠近,越来越轻侮它,碰撞、倚靠、冲撞、冒犯它。驴禁不住发怒,踢了老虎一脚。老虎于是高兴起来,心里盘算说:“它的本领不过如此罢了。”于是跳跃着大声吼叫(“▯”读音按“虎槛切”),咬断驴的喉咙,吃光它的肉,才离开。唉!外形庞大,似乎像有德行;声音宏亮,似乎像有才能。假如驴不显露自己的本领,即使老虎凶猛,心中疑惑畏惧,最终也不敢捕食它。如今竟然落得如此下场,真可悲啊。永州某氏家的老鼠 斆斋说:(这篇文章是告诫那些窃取时机而肆意施暴的人。)
永【地名】有某氏者,畏日拘忌异甚,以为已生歳直子防子神也,因爱防,不畜猫犬【一作又】禁僮勿击防,仓廪庖厨悉以恣防,不问由是防相告,皆来某氏,饱食而无祸,某氏室无完器,椸【音移,方言榻前几,赵魏之间谓之椸,一曰衣架】无完衣,饮食大率防之余也,昼累累与人兼行【肆暴之时】夜则窃齧鬭暴,其声万状,不可以寝,终不厌,数歳,某氏徙居他州,后人来居,防为态如故,其人曰:“是隂类恶物也,盗暴尤甚,且何以至是乎哉?”假五六猫,阖门撤瓦灌穴【恶贯已满】购童罗捕之,杀鼠如丘,弃之隠处臰【与臭同】数月乃已,呜呼,彼以其饱食无祸为可恒也哉药戒【宛丘】斆斋批云【此篇首论治痞之疾,不可急攻以求快苦,用药之速则必耗元气,中间引秦啇君求快之过后,归美先王之治,斡归主意有力】客有病痞【部鄙反,腹内结痛】积于其中者,伏而不得下,自外至者,捍而不得纳。从毉而问之曰:“非下之不可。”归而饮其药,既饮而暴下,不终日而向之伏者散而无余【造语】向之捍者柔而不支。焦鬲导逹,呼吸开利,快然若未始有疾者。不数日痞复作,投以故药,其快然也亦如初。自是不逾月而痞五作五下【文老】每下輙愈。然客之气一语而三引,体不劳而汗,股不步而栗,肤革无所耗于前,而其中薾然,莫知其所来。嗟夫!心痞非下不可已,予从而下之术未爽也,薾然独何欤?闻楚之南有良毉焉,往而问之。毉叹曰:“子无叹,是薾然者也。凡子之术固为是薾然也。坐吾语汝:天下之理,有甚快于予心者,其末必有伤【一篇主意】求无伤于终者,则初无望于快吾心。夫隂伏而阳蓄,气与血不运而为痞【究得病源】横乎子之胷中者,其累大矣。击而去之,不须防而除甚大之累,和平之物不能为也,必将击搏震挠而后可。夫人之和气冲然而甚微,泊乎其易危【意高】击搏震挠之功未成,而子之功盖已病矣。由是观之,则子之痞凢一快者,子之和一伤矣。不终日而快者五,则子之和平之气不既索乎?故肤不劳而汗,股不步而栗,薾然如不可终日也。且将去子之痞而无害于和乎?”子归燕居三月,斋戒而复请之。毉曰:“子之气少复矣。”取药而授之曰:“服之三月而疾少平,又三月而少康,终是年而复常。”且饮药不得亟进。客归而行其说,然其初使人懑【莫困反】然迟之。盖三投药而三反之也。然日不见其所攻之效,则月异而时不同。盖终歳疾平,客谒毉再拜而谢之。坐而问其故,毉曰:“是毉国之说也。岂特毉之于疾哉?子独不见夫秦之治乎【引秦为证】民悍而不聴令,情而不勤事,放而不畏法令之不聴,治之不变,则秦之民尝痞矣,商君见其痞也【引归本意】厉以刑法,威以斩伐,悍戾猛鸷,不贷毫发,痛刬而力锄之。于是乎,秦之政如建瓴流,荡四逹,无敢或拒,而秦之痞尝一快矣。自孝公以至二世也,凢几痞而几快矣乎?顽者已圯,彊者已柔,而秦之民无欢心矣【史商君传:孝公用卫鞅,鞅欲变法,孝公曰“善”,卒定变法之令。令民为什伍而相牧,司连坐,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匿奸者与降敌同罚】故猛政一快者,欢心一亡,积快而不已,而秦之四支枵然,徒有其物而已。民心日离,而君孤立于上,故匹夫大呼,不终日而百病皆起。秦欲运其手足肩膂,而漠然不我应矣。故秦之亡者,是好为快者之过也。昔者先王之民【归美先王之治】其初亦尝痞矣。先王岂不知砉然击去之以为速也?惟其有惧于终也,故不敢求快于吾心,优柔而抚存之,教以仁义,导以礼乐,隂解其乱,而徐去其滞【文工】使其悠然自趋于平安而不自知。方其未也,旁视而懑然者有之矣。然月计之,嵗察之,前嵗之俗,非今嵗之俗也。不击不搏,无所忤逆,是以日去其戾气而不婴其欢心。于是政成教逹,安乐悠久而无后患矣。是以三代之治,皆更数圣人,歴数百年而后俗成,则予之药终年而愈疾,盖无足怪。故曰:“天下之理,有甚快于予心者,其末也必有伤。求无伤于其终,则初无望于快吾心【昭前主意结有力】虽然,岂独于治天下哉?客再拜而记其说。言戒【洓水】迂叟曰:「言不可不重也。子不见钟鼔乎?夫钟鼔扣之鸣,铿锵鍧鞳,人不以为异也。若不扣而自鸣,人孰不谓之妖邪?可以言而不言,犹叩之而不鸣也,亦为废钟鼓也。」
古文集成巻七十八
译永州(地名)有某氏一族,非常害怕各种日常禁忌,认为自己出生的年份正值子年,老鼠是子神,因此特别爱护老鼠,不养猫狗(一本作“又”),还禁止童仆打老鼠。仓库、粮仓、厨房,全都任凭老鼠放肆。老鼠们互相告知,都来到某氏家,吃得饱饱的也没有灾祸。某氏家里的器物没有一件完整,衣架上没有一件完整的衣服,饮食大多是被老鼠糟蹋剩下的。白天,老鼠成群结队地和人一起走(肆意施暴的时候);夜里就偷窃、啃咬、争斗、横行,叫声千奇百怪,使人无法睡觉。可是某氏始终不厌烦。几年后,某氏迁居到别的州,后来有人搬来居住,老鼠的作态仍和从前一样。那人说:“这些是阴暗一类的恶物,偷盗横暴尤其厉害,而且怎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呢?”于是借来五六只猫,关上门,揭掉瓦片,灌入鼠洞(说明罪恶已经积累到了极点),又雇来儿童撒网捕捉它们,杀死的老鼠堆得像小山,把尸体丢在隐蔽的地方,臭气(“臰”同“臭”)过了几个月才消散。唉!它们难道以为吃得饱又没有灾祸,是可以永远如此的吗?用药的戒律(宛丘) 斆斋评论说:(这篇文章开头讲治疗痞病,不可急于攻治以求一时痛快,因为用药过猛必然耗损元气;中间引用商君急于求成的过失,后来归美于先王的治理,转回主旨很有力量。) 有个客人腹内患有痞块(“痞”反切为“部鄙”,指腹内结聚疼痛),病邪伏在里面,无法向下排出;从外面侵入的邪气,又阻挡着不能纳入。他向医生请教,医生说:“非用下法攻下不可。”客人回去喝了医生开的药,喝下后立即剧烈泄泻,不到一天,原先伏藏的痞块就消散得一点不剩(此处造语),原先阻挡的邪气也变得柔弱而不能支撑。胸膈间的气机得到疏导,呼吸通畅,痛快得好像从来没有患过病一样。没过几天,痞病又发作了,给他服用原来的药,畅快的感觉也和先前一样。从此不到一个月,痞病发作五次,泄泻五次(文意显得苍老古拙),每次泄泻后就痊愈。然而客人气息短促,说一句话要喘三次,身体不劳作也出汗,双腿不走路也发抖,皮肤肌肉表面似乎没有比从前耗损什么,内里却已经衰弱不堪,不知道这种情况是从哪里来的。唉!心中的痞结不攻下就不能消除,我所采用的攻下方法也没有错;可是这种衰弱究竟是为什么呢?听说楚地南方有位名医,便前往向他请教。医生叹息说:“你不要叹息,这种衰弱正是问题所在。你所采用的治疗方法,本来就一定会造成这种衰弱。坐下来,我告诉你:天下的道理,有什么事一开始特别合乎自己的心意、使人痛快,它的结局必定会有所损伤(这是全文主旨)。如果想求得最终没有损伤,那么一开始就不要指望事情能使自己痛快。阴邪潜伏,阳气蓄积,气血不能运行而形成痞结(追究病因);横在你胸中的这个痞结,造成的负担实在太大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要把它击打清除,不顾后果地解除这样巨大的负担,温和和平的方法是做不到的,必定要用猛烈的击打、震动和扰动,然后才可以治好。人的和气充盈流动,却十分微弱,平静而又容易受到损伤(意思是说其重要而脆弱)。猛烈攻治的功效还没有完成,你的身体大概已经受到损害了。由此看来,你的痞病每有一次痛快的缓解,你的和气就受到一次损伤;不到一天便痛快一次,共有五次,你体内和平的元气难道不是已经耗尽了吗?所以皮肤不劳作却出汗,双腿不行走却发抖,衰弱得好像一天也无法支持下去。况且,能不能在除去你的痞病时而不伤害你的和气呢?”客人回去安居了三个月,斋戒之后再次来请教。医生说:“你的元气稍微恢复了。”于是取出药交给他说:“服药三个月,病会稍稍平复;再服三个月,会稍稍康复;到这一年结束时,便恢复正常。”并且告诫他喝药不能急着增加药力。客人回去照医生的话做了,但刚开始时使人烦闷,觉得药效来得太慢。大概是药投下三次,病情也反复了三次。可是每天看不到药物攻病的明显效果,到了每月、每季,病情却逐渐不同。到年终,疾病终于平复了,客人拜见医生,拜了两拜向他道谢。客人坐下询问其中的缘故,医生说:“这是治理国家的道理。难道只是医生治疗疾病才如此吗?你难道没有看到秦国的治理吗(引用秦国作为证明)?百姓强悍而不听命令,任性而不勤于做事,放纵而不害怕法令;法令既然不被听从,治理方法若不改变,那么秦国的百姓曾经就像患了痞病。商君看到了这种痞病(把话题引回本意),便用刑法加以严厉惩治,用斩杀来威慑,强悍暴戾、凶猛狠毒,一点也不宽贷,痛下决心铲除并竭力清除它。” 于是,秦国的政令像从高处倾倒的水一样奔流,冲荡四方,没有人敢稍有抗拒,秦国的痞病曾经因此痛快地发作并得到一次缓解。从秦孝公直到秦二世,秦国总共经历了多少次痞病、多少次痛快的攻治呢?顽固的已经摧毁,强硬的已经变软,但秦国百姓却没有欢喜之心了(《史记·商君列传》说:孝公任用卫鞅,卫鞅想要变法,孝公说“好”,最终制定了变法的法令;让百姓编为什伍、互相监督,实行连坐;不告发奸人的处以腰斩,告发奸人的与斩获敌人首级者同样奖赏,隐藏奸人的与投降敌人者同样惩罚)。所以,猛烈的政治带来一次痛快,百姓的欢心便丧失一次;痛快的攻治不断积累而不停,秦国的四肢便空虚无力,只剩下徒有其表的躯壳。民心一天天离散,君主孤立在上,于是一个平民大声呼喊,不到一天,各种祸患便一齐爆发。秦国想要活动自己的手脚、肩膀和脊背,百姓却冷漠无动于衷,不再回应它。因此秦国灭亡,是喜欢一味追求痛快的过错。从前先王治理下的百姓(归美于先王的治理),起初也曾患过痞病。先王难道不知道猛然击打、迅速除去它吗?只是他们害怕最终会造成损害,所以不敢追求一时合乎自己的痛快,而是从容地安抚、保存百姓,教导他们仁义,用礼乐引导他们,暗中化解混乱,慢慢除去阻滞(文辞工整),使百姓悠然自然而然地走向平安,却自己并不知道。” 在事情尚未显出成效时,从旁观看而感到烦闷的人当然也有。然而按月计算,按年考察,前一年的风俗已经不同于今年的风俗了。不用猛烈攻击,也不与民众相冲突,所以每天都能除去他们的乖戾之气,而不伤害他们的欢心。这样,政令得以完成,教化得以通达,安乐长久而没有后患。因此,三代的治理都要经过几位圣人,历经数百年以后风俗才形成;那么我的药用了一整年才治好疾病,也就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了。所以说:“天下的道理,有什么一开始特别合乎自己心意、使人痛快的,它的结局必定会有所损伤。如果想最终没有损伤,那么一开始就不要指望事情能使自己痛快。”(照应前文主旨,结尾很有力量。)不过,难道这只适用于治理天下吗?客人拜了两拜,把这番话记了下来。关于言语的戒诫(洓水) 迂叟说:“说话不可不慎重。你没有见过钟和鼓吗?钟鼓一经敲击便发出铿锵洪亮的声音,人们不认为有什么奇怪。若是不敲却自己发出声音,谁会不说它是妖邪呢?可以说话却不说,就如同敲击它却不发声一样,也等于废置了钟鼓。” 《古文集成》卷七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