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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古文集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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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200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八

  古文集成        总集类

  提要

【臣】等谨案《古文集成》七十八巻,旧本题庐陵王霆震亨福编,不着时代。观其标识名字,魏征犹作魏证,而宋人奏议于朝廷国家诸字皆空一格,葢南宋书肆本也。巻端题「新刊诸儒评防」字,原本于吕祖谦之《古文闗键》、真徳秀之《文章正宗》、楼昉之《迂斋古文标注》,一圈一防无不具载,其殆理宗时所刊乎?集以十干为纪,而自甲至癸皆称曰「前某集」,则有后集而佚之矣。凡甲集六巻,乙集八巻,丙集七巻,丁集九巻,戊集八巻,已集八巻,庚集八巻,辛集七巻,壬集八巻,癸集九巻。所録自春秋以逮南宋,计文五百二十二首,而宋文居十之八。虽多习见之作,而当日名流其集不传于今者,如马存、曽丰、程大昌、陈谦、方恬、郑景望诸人,亦颇赖以存。所引诸评,如《槐城》、《松斋》、《斆斋》、郎学士、戴溪《笔议》、东塾《燕谈》之类,今亦罕见其书,且有未知其名者。宋人选本传世者稀,录而存之,亦足以资循览也。乾隆四十四年十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宋王霆震编前甲集一

序送孟东野序【韩愈】迂斋批【曲尽文字变态之妙】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水之无声,风荡之鸣。其跃也,或激之;其趋也,或梗之;其沸也,或炙之。金石之无声,或击之鸣【金石草木各只是一句,而水分出四句,此是不整齐中整齐错综妙处】人之于言也,亦然【此是以金石草木引入人来】有不得已而后言【不平】其歌也【声】有思【不平】其哭也【声】有懐【不平】凡出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活】乐也者【声】鬰【不平】于中而泄于外者也【善下语】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又生出善字与假字】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者,物之善鸣者也。维天之于时也,亦然【此又以天时引入人来,错综妙甚】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是故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四时之相推夺,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无人推原及此】其于人也,亦然。人声之精者为言,文辞之于言,又其精者也。尤择其善者而假之鸣,其在于唐虞咎陶禹,其善鸣者也,而假之以鸣。防弗能以文辞鸣,又自假于韶以鸣【将无作有】夏之时,五子以其歌鸣;伊尹鸣殷,周公鸣周。凡载于诗书六艺,皆鸣之善者也。周之衰,孔子之徒鸣之,其声大而逺【含自鸣其不幸一句意】传曰:天将以夫子为木铎【见鸣字】其弗信矣乎?其末也,庄周以其荒唐之辞鸣,楚大国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八 《古文集成》 总集类 提要 臣等谨慎考察:《古文集成》共七十八卷,旧本题作庐陵王霆震亨福编,未注明时代。看它所标写的人名,如把魏征仍写作魏证;而宋人的奏议中,凡“朝廷”“国家”等字都空一格,大概是南宋书坊刻本。卷首题有“新刊诸儒评点”字样,原本将吕祖谦的《古文关键》、真德秀的《文章正宗》、楼昉的《迂斋古文标注》中的圈点批语全都载录下来,这大概是理宗时刊刻的吧?全书以十干为编次标志,从甲到癸都称为“前某集”,那么应当还有后集,只是已经散佚了。甲集六卷,乙集八卷,丙集七卷,丁集九卷,戊集八卷,己集八卷,庚集八卷,辛集七卷,壬集八卷,癸集九卷。所收作品上起春秋,下至南宋,共五百二十二篇,其中宋文占十分之八。虽然多是人们熟知的作品,但当时名家的文集如今已经失传的,如马存、曾丰、程大昌、陈谦、方恬、郑景望等人,也很大程度上依靠此书得以保存。书中所引用的各家评论,如《槐城》《松斋》《斆斋》、郎学士、戴溪《笔议》、东塾《燕谈》等,如今也很少见到它们的书,而且还有些连书名都不知道。宋人的选本流传到后世的很少,把它抄录保存下来,也足以供人阅读参考。乾隆四十四年十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钦定四库全书 《古文集成》卷,宋王霆震编,前甲集一 序 《送孟东野序》【韩愈】迂斋批语【把文字变化的妙处完全写尽了】大凡事物不能达到平衡,就会发出声响。草木本来没有声音,风摇动它们,便发出声音;水本来没有声音,风吹荡它,便发出声音。水势跳跃,有时是受到激冲;水流向前,有时是受到阻塞;水沸腾,有时是受到火炙。金石本来没有声音,有时敲击它们,便发出声响【金石、草木各只用一句,水却分成四句,这是在不整齐中见整齐、参差错落的妙处】。人发言,也是这样【这是借金石草木引入人】;有了不得不说的话才说【心中不平】;歌唱,是有了思绪【心中不平】;哭泣,是有了怀抱【心中不平】。凡是从口中出来成为声音的,难道都有所不平吗【写得活】?音乐,是郁积在内心而向外宣泄的东西【措辞很好】。选择那些善于发声的东西,借它们来发声【又生出“善”与“假”二字】。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类,是万物中善于发声的。天对于四时,也是这样【又借天时引入人,错综极妙】。选择那些善于发声的东西,借它们来发声,所以用鸟声来表现春天,用雷声来表现夏天,用虫声来表现秋天,用风声来表现冬天。四时相互推移更替,难道一定有不能平衡的地方吗【没有人推究到这里】?对于人,也是这样。人的声音中最精微的是语言,文章辞藻又是语言中更精微的部分。还要选择其中最善于发声的,借它来发声。唐尧、虞舜、皋陶、禹,都是善于发声的人,便借他们来发声。皋陶不能用文章发声,又借《韶》乐来发声【把没有的说成有】。夏代的时候,五子用歌声发声;伊尹为殷发声,周公为周发声。凡是载于《诗》《书》和六艺中的,都是善于发声的作品。周朝衰落时,孔子的门徒为之发声,他们的声音宏大而传得久远【含有自己哀叹不幸的意思】。《传》说:“上天将把孔夫子作为木铎。”难道不就是取“发声”的意思吗?到了末世,庄周用荒诞的言辞发声;楚国是大国,它灭亡时,便以屈原来发声【也是自己哀叹不幸】。臧孙辰、孟轲、荀卿,是用道理发声的人。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慎到、田骈、邹衍、

其亡也,以屈原鸣【亦自鸣其不幸】臧孙辰、孟轲、荀卿,以道鸣者也。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耼、申不害、韩非、慎到、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之属,皆以其术鸣。秦之兴,李斯鸣之。汉之时,司马迁、相如、扬雄,最其善鸣者也。其下魏晋氏,鸣者不及于古,然亦未尝絶也。就其善鸣者,其声清以浮,其节数以急,其辞淫以哀,其志弛以肆,其为言也,乱杂而无章【此数语褒贬相错】将天丑其徳莫之顾邪?何为乎不鸣?其善鸣者也。唐之有天下,陈子昻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皆以其所能鸣【见前数子是逹者】其存而在下者,孟郊东野,始以其诗鸣。其髙出晋魏,不懈而及于古,其他浸淫乎汉氏矣【语有轻重】从吾游者,李翺、张籍,其尤也。三子者之鸣,信善鸣矣。抑不知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盛邪【前面许多铺叙亦兼有此两段意了】抑将穷饿其身,思愁其心肠,而使自鸣其不幸耶【当时必先有此两句】三子者之命,则悬乎天矣。其在上也,奚以喜?其在下也,奚以悲?东野之役于江南也,有若不释然者。故吾道其命于天者,以解之【应前】送文畅师序【韩愈】东莱批【体格好,就他身上说,极好处】人固有儒名而墨行者,问其名,则是;校其行,则非。可以与之游乎?如有墨名而儒行者,问其名,则非;校其行,则是。可以与之游乎【头两段起语新文义见意格正】杨子云称:「在门墙则挥之【下段锁前二段有力】在夷狄则进之」。吾取以为法焉【上段一便以古人之言引证大段自在】文畅喜为文章,其周逰天下,凡有行必请于搢绅先生,以求咏歌其所志。贞元十九年春,将行东南,栁君宗元为之请,觧其装得所叙诗累百余篇。非至笃好,其何能致多如是耶?惜其无以圣人之道告者【此见昌黎本意处】而徒举浮屠之说赠焉【主意】夫文畅浮屠也,如欲闻浮屠之说【警策精髓处】当自就其师而问之。何故谒吾徒而来请也【起好警防】彼见吾君臣父子之懿,文物礼乐之盛,其心必有慕焉【大抵古人许予不肯直致言词又见得文畅是浮屠也】拘其法而未能入,故乐闻其说而请之如吾徒者【承接好】宜当告之以二帝三王之道【应后】日月星辰之所以行,天地之所以着,鬼神之所以幽,人物之所以蕃,江河之所以流;而语之不当,又为浮屠之说而凟告之也【应前结好】民之初生,固若禽兽夷狄然【应后说起善恶相形】圣人者立,然后知宫居而粒食,亲亲而尊尊,生者养而死者藏【先说至不好事然后形容圣人好处】是故道莫大于仁义,教莫正乎礼乐刑政,施之于天下,万物得其宜【此说圣人之道本原见儒者有来厯】措之于其躬,体安而气平【承接上文有力】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文武以是传之周公孔子,书之于册,中国之人世守之。

译尸佼、孙武、张仪、苏秦这一类人,都是用自己的学术发声。秦朝兴起时,李斯为秦发声。汉代的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是其中最善于发声的人。再往下到魏、晋,发声的人不如古代,但也没有完全断绝。即使看其中善于发声的人,他们的声音清亮而浮薄,节奏繁促而急切,言辞淫丽而哀伤,志趣松弛而放纵,所说的话杂乱而没有章法【这些话中褒贬相互错杂】。难道是上天厌恶他们的德行而不肯顾念他们吗?为什么不发声呢?因为他们是善于发声的人。唐朝拥有天下以后,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都凭自己的才能发声【前面那些人是通达之士】。其中还活着而处于下位的人,孟郊字东野,开始凭诗歌发声。他的成就高出晋、魏,不懈怠而达到古人水平;其他方面也逐渐浸润于汉代文风了【措辞有轻重】。跟从我交游的李翱、张籍,是其中尤其突出的人。三人的发声,确实很善于发声了。但不知道上天将调和他们的声音,让他们歌颂国家的盛盛大呢【前面许多铺叙也兼有这两层意思】?还是将使他们身体困穷饥饿、心中忧愁,而让他们自己诉说不幸呢【当时本来一定先有这两句话】?三人的命运,就掌握在上天手中。他们处在上位,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处在下位,又有什么值得悲伤的?东野这次到江南任职,似乎心中有些不能释然。因此我把他们的命运归之于天,来宽解他【照应前文】。《送文畅师序》【韩愈】东莱批语【文体格调很好,就从他本人身上说起,极其精彩】人本来有名义上是儒者而行为却像墨家的人,问他的名义,是儒者;考察他的行为,却不是儒者。可以同他交游吗?也有人名义上是墨者而行为像儒者,问他的名义,不是儒者;考察他的行为,却是儒者。可以同他交游吗【开头两段起笔新奇,文义显现,结构端正】?杨子云说:“在门墙之内,就把他赶出去【下文锁住前两段,极有力】;在夷狄之地,就让他进来。”我取这句话作为准则【上段借古人之言作证,大段文章很自在】。文畅喜欢写文章,他周游天下,凡是到一个地方,必定请教缙绅先生,请他们歌咏他心中的志向。贞元十九年春天,他将要前往东南,柳宗元替他请求,解开他的行装,发现其中有他所作的诗,累计一百多篇。若不是极其笃爱文章,他怎么能够得到这么多呢?可惜没有人用圣人之道来告诫他【这里显出了韩愈的本意】;反而只是拿佛教的说法赠送给他【文章主旨】。文畅是佛教徒,如果想听佛教的说法【警策的精髓】,应当亲自到他的老师那里去询问。为什么却拜访我们儒者,来请求我说呢【开头的警策】?他看见我们君臣、父子之间的美善,看见礼乐文物的盛大,他心中一定有所仰慕【大抵古人赞许别人而不直截了当地说,又看出文畅毕竟是佛教徒】。只是受佛教戒律拘束而不能进入儒道,所以乐意听儒家学说,来请教我们这些儒者【承接得好】。本来应当把二帝三王的道理告诉他【照应后文】:日月星辰为什么运行,天地为什么显现,鬼神为什么幽冥,人物为什么繁衍,江河为什么流动;如果不该这样告诉他,反而拿佛教的说法来轻慢地告诉他【照应上文,收束得好】。人类刚刚产生时,本来和禽兽、夷狄没有区别【照应后文,从善恶对举说起】。圣人出现以后,人们才知道建造房屋居住、以粮食为食,亲爱亲人、尊敬尊长;活着的人得到供养,死去的人得到安葬【先说人类原本不好的地方,再写圣人的好处】。所以,道没有比仁义更大的,教化没有比礼乐、刑法、政令更正的;把它们施行于天下,万物都能得到适宜的位置【说明圣人之道的根本,也说明儒者有其来历】。把它们落实在自身,身体安宁而气息平和【承接上文有力】。尧把它传给舜,舜传给禹,禹传给汤,汤传给文王、武王,文王、武王传给周公、孔子;把它写在典册上,中国人世代

今浮屠者,孰为而孰传之耶【见得浮屠无根抵此句结简有力】夫鸟俯而啄,仰而四顾【应前】夫兽深居而简出,惧物之为已害也,犹且不脱焉【最警防处】弱之肉,彊之食。今吾与文畅安居而暇食,优防以生死【结得最有意说破有不尽意】与禽兽异者,寜可不知其所自耶【应前结好】夫不知者,非其人之罪也;知而不为之者,惑也恱乎?故不能即乎新者,弱也【余意○此段结得如破的】知而不以告之者,不仁也;

译守护它。如今佛教徒中,谁创立了这种道,谁又传承了这种道呢【看出佛教没有根基,这句话简洁有力地收束】?鸟低头啄食,抬头向四面张望【照应前文】;野兽深居简出,害怕外物伤害自己,却仍然不能逃脱。弱小的肉,成为强者的食物。这些道理,难道我和文畅可以安居而从容进食,优游地面对生死,却能不去了解自己的根源吗【结尾极有意味,话没有说尽】?不明白的人,不是他本人的罪过;明白了却不去实行,是迷惑。难道这值得高兴吗?所以不能立即趋近新的道理,是软弱【余意】。明白了却不把它告诉别人,是不仁;【这一段结得像利箭破靶】

告而不以实者,不信也【此二句昌黎本意,两句说儒者连下五也字如破竹,一段工夫极大】余既重栁,请又嘉浮屠能喜文辞,于是乎言【此二句见得不是昌黎有意予文畅】送董邵南防河北序【韩愈】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董生举进士,连不得志于有司,懐抱利器,鬰鬰适兹土。吾知其必有合也。董生勉乎哉!夫以子之不遇时,苟慕义彊仁者,皆爱惜焉。矧燕赵之士,出乎其【一有情字】性者哉!然吾尝闻风俗与化移易,吾恶知其今不异于古所云【一作闻】聊以吾子之行卜之也。董生勉乎哉!吾因子有所感矣。为我吊望诸君之墓【乐毅传,赵封毅于观津,号曰望诸君】而观于其市,复有昔时屠狗者乎?为我谢曰:「明天子在上,可以出而仕矣。」送王埙秀才序【韩愈】吾尝以为孔子之道大而能愽,门弟子不能徧观而尽识也,故学焉皆得其性之所近。其后离散分处诸侯之国,又各以其所能授弟子,原逺而末益分。盖子夏之学,其后有田子方,子方之后流而为庄周,故周之书喜称子方之为人。荀卿之书语圣人必曰孔子、子弓。子弓之事业不传,惟太史公书弟子传有姓名曰馯【音韩】臂,子弓。子弓受易于商瞿【音衢】孟子师子思,子思之学盖出于曾子。自孔子没,羣弟子莫不有书,独孟轲氏之传得其宗,故余少而乐观焉。太原王埙示予所为文,好举孟子之所道者与之言,信恱孟子而屡賛其文辞。夫沿河而下,苟不止,虽有疾迟,必至于海;如不得其道也,虽疾不止,终莫得而至焉。故学者必慎其所道,道于杨、墨、老、庄、佛之学,而欲至圣人之道,犹航断港絶潢以望至于海也。故求观圣人之道者,必自孟子始。今埙之所由,既几于知道,如又得其船与檝,知沿而不止,呜呼,其可量也哉!送薛存义序【栁子厚】东莱批【虽句少极有反覆】斆斋古文标凖评曰【此篇文势转圎,如珠走盘中,畧无凝滞。加之论为吏者乃民之役,非以役民,议论过人逺甚。中间以庸夫受直怠事为譬,且云势不同而理同,此识见最髙。至于结句用赏以酒肉而重之以辞,亦与发端数语相应,学者宜玩味】河东薛存义将行,栁子载肉于俎,崇酒于觞,追而送之江之浒,饮食之,且告曰:「凡吏于土者,若知其职乎?盖民之役,非以役民而已也【一篇骨力】凡民之食于土者,出其十一,佣乎吏,使司平于我也【下的当】今受其直,怠其事者,天下皆然,岂唯怠之,又从而盗之【下的当】向使佣一夫于家,受若直,怠若事,又盗若货器,则必甚怒而黜罚之矣【譬得切】以今天下多类此,而民莫敢肆其怒与黜罚,何哉?势不同也。势不同而理同,如吾民何【下得好】有逹于理者【斡旋一篇精神】得不畏而恐乎?」存义假令零陵二年矣,蚤作而夜思,勤力而劳心,讼者平,赋者均,老弱无懐诈暴憎,其为不虚取直也,的矣【应前直】其知恐而畏也,审矣。吾贱且辱,不得与考绩幽明之说于其往也,故赏以酒肉而重之以辞。送梅圣俞归河阳序【欧公】至寳潜乎山川之幽,而能先羣物以贵于世者,负其有异而已。故珠潜于泥,玉潜于璞,不与夫蜃蛤珉石混而弃者,其先膺美泽之气,辉然特见于外也。士固有潜乎卑位,而与夫庸庸之流俯仰上下,然卒不混者,其文章才美之光气,亦有辉然而特见者矣。然求珠者必之乎海,求玉者必之乎蓝田,求贤士者必之乎通邑大都,据其防,就其名,而择其精焉尔。洛阳,天子之西都,距京师不数驿,搢绅仕宦杂然而处,其亦珠玉之渊海欤?予方据是而择之,独得于梅君圣俞,其所谓辉然特见而精者耶?圣俞志髙而行洁,气秀而色和,崭然独出于众人中。初为河南主簿,以亲嫌移佐河阳,常喜与洛之士逰,故因吏事而至于此。余尝与之徜徉于嵩洛之下,每得絶崖倒壑、深林古宇,则必相与吟哦其间,始而欢然以相得,终则畅然觉乎薰蒸浸渍之为益也,故久而不厌。既而以吏事讫,言归,余且惜其去,又悲夫潜乎下邑,混于庸庸,然所谓能先羣物而贵于世者,特其异而已,则光气之辉然者,岂能掩之哉?送游生还鄊读书序【东堂毛泽民】

译告诉别人却不把实情告诉他,是不诚信【这两句是韩愈的本意;连续使用五个“也”字,气势如破竹,功力极深】。我因为敬重柳宗元,又赞许佛教徒能够喜爱文章,于是说了这些话【这两句表明韩愈并非有意赞许文畅】。《送董邵南游河北序》【韩愈】燕、赵一带,自古就以多有慷慨悲歌之士著称。董生考中进士,却接连在主管考试的官员那里不得志,怀抱着杰出的才器,郁郁不乐地前往这片土地。我知道他在那里一定会遇到合适的机会。董生,努力吧!凭你的才华,只是没有遇到时机,假如仰慕义理、勉力行仁的人,都会爱惜你,何况燕、赵之士,其出于本性的气概呢【一种版本有“情”字】?然而我曾听说,风俗会随着教化而改变,我哪里知道如今的燕、赵不与古人所说的相同呢【一作“闻”】?姑且凭你的这次出行来占卜它吧。董生,努力吧!我因你而有所感慨。替我凭吊望诸君的墓【《史记·乐毅列传》说,赵国把乐毅封在观津,号为望诸君】,并到他们的集市上看看,还有没有从前那样的屠狗之人?替我向他们致意说:“圣明的天子正在上位,可以出来做官了。” 《送王埙秀才序》【韩愈】我曾认为孔子的道广大而博厚,他的门人弟子不能全部观察并完全领会,所以他们各自学习时,都得到自己性情所接近的方面。后来弟子们离散,分别住在诸侯各国,又各自把自己所长的方面传授给弟子,根源越远,末流越分裂。大概子夏的学问,后来有田子方;子方之后流变为庄周,所以庄周的书喜欢称道子方的为人。荀卿的书谈到圣人,必定说孔子、子弓。子弓的事业没有流传下来,只有太史公《史记·弟子列传》中记有姓名,叫馯臂【音韩】,字子弓。子弓向商瞿【音衢】学习《易》,孟子以子思为老师,子思的学问大概出自曾子。孔子去世以后,群弟子没有谁不著书,只有孟轲一派的传承得到了孔子的正统,所以我小时候就喜欢阅读它。太原王埙拿他所作的文章给我看,他喜欢举出孟子所说的道理同我谈,确实喜爱孟子,并且屡屡称赞他的文章。沿着河流向下走,假如不停下来,即使速度有快有慢,也一定能到海边;如果没有走对道路,即使走得快而不停,最终也不能到达。所以求学的人必须慎重选择自己所走的道路。走杨朱、墨翟、老子、庄子、佛教的学术道路,却想达到圣人的道路,就像乘船走断流的小港、干涸的支渠,却希望到达大海一样。因此,想观察圣人之道的人,一定要从孟子开始。如今王埙所走的道路,已经接近懂得圣人之道;如果又能得到船和船桨,知道沿着正道前行而不停步,唉,他的前途哪里能够估量呢!《送薛存义序》【柳子厚】东莱批语【虽然句子不多,却极有反复回旋】《斆斋古文标准》评论说【这篇文章的气势回旋圆转,如同明珠在盘中滚动,几乎没有凝滞。加上它论说做官的人其实是百姓的仆役,不是拿百姓当仆役,议论远远超过常人。中间以平庸之人接受俸禄却懒于办事作比喻,并说形势虽不同而道理相同,这种见识最高。至于结尾用酒肉赏赐他,又用言辞加以郑重,也同开头几句相照应,学习的人应当仔细玩味】河东薛存义将要出发,柳宗元把肉放在俎上,把酒斟满杯中,追赶到江边为他送行,请他饮食,并且告诉他说:“凡是在地方上做官的人,你知道自己的职责吗?大概是做百姓的仆役,而不是把百姓当作仆役罢了【全篇的骨力所在】。凡是靠土地生活的百姓,拿出收入的十分之一,雇用官吏,让官吏替我们主持公平【说得切当】。如今官吏接受了他们的俸禄,却懒怠于办事,天下都是这样,哪里只是懒怠而已,还要进一步盗取百姓的财物【说得切当】。假如雇用一个人到家里做事,他接受你的俸禄,却懒怠于做事,又盗窃你的财物器具,那么你一定会非常愤怒,把他罢免并惩罚他【比喻贴切】。如今天下大多都是这种情况,而百姓却不敢任意发泄愤怒,也不敢罢免惩罚官吏,为什么呢?因为所处的形势不同。形势虽不同,道理却相同,这对我们的百姓该怎么办呢【说得好】?有通达道理的人【转折调度全篇精神】,能不畏惧而恐慌吗?”薛存义代理零陵县令已经两年,早起晚睡,勤劳用心;诉讼得到公平处理,赋税征收均平,老弱百姓没有怀有欺诈、暴戾、憎恶之心。他确实没有白白领取俸禄【照应前文“直”】;他知道恐惧并且有所畏惧,也确实如此。我卑微而且受辱,不能在他赴任时同他谈论考核政绩、评定优劣的事情,所以用酒肉赏赐他,又郑重地写下这篇文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送梅圣俞归河阳序》【欧阳修】至宝隐藏在山川幽深之处,却能先于万物而在世上显得珍贵,只是因为它具有非凡的质地罢了。所以珍珠藏在泥中,美玉藏在璞石里,它们没有同蜃蛤、珉石混杂而被弃置,是因为它们先承受了美好润泽的气息,光辉特异地显现在外面。士人本来有的隐居在低微职位中,同平庸之流一起沉浮,却最终不被混同;他们文章才华的光辉,也有显耀而特异地表现出来的。可是寻找珍珠一定要到大海,寻找美玉一定要到蓝田,寻找贤士一定要到交通便利的大城市,依据其地位,观察其声名,再从中选择精华罢了。洛阳是天子的西都,距离京城不过几站驿程,缙绅和仕宦杂然居住在那里,它难道不是珍珠美玉的渊海吗?我正依据这一点在那里选择人才,唯独发现梅君圣俞,他就是所谓光辉特异、才华精粹的人吗?圣俞志向高远,品行高洁,气质秀美,神色和悦,在众人中卓然独出。他起初任河南主簿,因为亲属关系上的避嫌,调任河阳佐官,常常喜欢同洛阳的士人交游,所以借办理公务来到这里。我曾同他在嵩山、洛水一带徜徉,每当发现绝壁倒壑、深林古寺,就一定相互在其中吟咏;开始时因为彼此相投而欢快,最后则畅快地感到熏陶浸润所带来的益处,因此长久相处也不厌倦。后来公务办完,他说要回去,我既惋惜他的离去,又为他隐没在小地方、混同于平庸之流而悲伤。然而所谓能先于众人而在世上显贵的,正是他的非凡之处;那么,他光辉显耀的才气,难道能够被遮掩吗?《送游生还乡读书序》【东堂毛泽民】

吴人有欲舟而之宋者,不问途之所从,不具竿檝桅柂帆繂,信水而下,顺风而前,沿畨阳,渡彭泽,过九江郡,浮岳阳,洞庭至于荆州,问之则楚也,更信而之焉,泝三峡,望峩眉,则既入于蜀,而宋益逺矣,嵗月耗而舟以弊陋,意将还而茫然矣,故卒以荒唐无归,此不知途不利器之罪也。今有之宋者,吾将告曰:必具竿檝桅柂帆繂,求尝至宋者道之,自西至于扬州,浮淮泗,泝汴水,不防乎宋欤?今而必有之宋者乎?之宋者多,而未必皆有舟也,有舟者不患不至宋,庻得其道而之焉。游生于学,类欲宋而有舟者也,虽未即至宋,又未至迷妄而之楚蜀,然试求其竿檝桅柂帆繂,得无犹缺然乎?且将必具之乎?将求其尝至宋者为之道乎?苟如是,宋逺乎哉?元丰九年冬,吾始见防生于余,杭州,黑面而峻眉目,好颉颃作气,有古燕赵士风,自言寡师友,不喜读古今人文章,见其独有前后所作歌诗文论一箧,东西南北随之,闲暇辄自读诵不厌。吾惜其漫滥而无归,孤陋而无根,欲其愽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以成其美材,而庻防于道。将行也,作之宋喻,以告防生,勉乎哉!吾且见生至宋也。送应太丞赴阙序【筼窓陈耆卿】贵溪应先生以淳熈丁未唱第,嘉定辛未登朝,繇棘丞丐外,歴郡守,常平使者陞转漕,辞不拜,改刺处州。有问处州之政者,皆曰:「先生有恢恢之才,而宅以谦;有棱棱之威,而陶以和;有了了之智,而载以黙。」凝香宴坐,未尝疾声躁色也,而千里之人,每爱而师畏之。古所谓儒者政真其人欤?和气川融,嵗以稔吿,逺近稚耋,免从理入口之相非,饱于稼饱先生之仁义也。方将用借冦故事,请于朝,然满且召矣。或谓先生三十二年之科名,八年之班缀,久于外,以部使者屈治郡,今再入已回翔矣,而未知造物意也。浮花艶卉,无两日长,而钜柏之亭亭参天不改,非雪霜畔常有阳春耶?久于外者,惠吾民也;以部使者屈治郡者,辞尊居卑之义也。逾满而后召者,不轻夺赤子之乳也。召之賛奉常者,有兴礼乐致太平之具,而以为之兆也。某下邑勾稽吏尔,朴拙根性,先生覆露之,吹送之,煦我以道徳,鞭我以文辞,恩独厚。念虽束缚千兔未白此悃,矧一幅剡藤哉?观唐人送李正字,皆以诗以序者,独韩退之意序厚也。然观退之诸序,有祝体,有规体,今将为规乎?尚何规?盍亦不以规而以祝乎?秋浸疎梧,月酣新桂,祖帐溢衢,饯觞浮空。一祝曰:「寒燠未齐,宜戸牖泰和,夀斯文脉。」再祝曰:「上方礼罗鸿硕,九鼎宗社,诏尔父老。」先生去是邦,非忘之也。起而渐泽八荒,则一州固在其中矣。三祝曰:「牛马走尚伏泥涂,望先生今在何许?异时邂逅,毋相忘。」一祝为先生也,再祝为父老也,三祝自为也。酒三行而祝辞备,体古也。送友人逰武林序【陈同父】古之达者求士,今之达者厌士。呜呼,其世变愈下矣乎?古之士耕云钓月,齿石耳泉,幅巾孤顶,扁舟断涯,或凄歌而怆吟,或诙谐而笑吁,浩乎其自得,而頽乎其处顺也。与其闯伺于侯门,孰若北窓之髙卧?与其乞怜之千言,孰若炉香之一巻?达者曰:「是非可以利饵之也。」逊辞以为媒,厚礼以为罗,庶乎其致之也。否则彼有南山之南,北山之北而已。而吾君孰与共理哉?故古之达时宜者,非掠礼士之美名也。自世变愈下,士无圭田,始丧所守,豢利欲而恧贫贱,盖溺焉于兹者有年矣。自晋而观望尘之俗,人才衰陋,已不逮两汉,尚何望其三代如也哉?于是公卿大夫过髙,而一介之士过卑。过髙者日以傲,过卑者日以谄。傲则不求即人,谄则求即于人,是以尊者势益重,而卑者势益轻。国朝之初,公卿大夫犹有重士之意,今则亡矣。盖自渡江以来,士之萃于吴越者,肩摩袂错,欲锄无田,欲樵无山者,十五六则常产已亡矣。迁徙之无常,滫瀡之所迫,则常心莫能存矣。以其非所有之常产,加之以莫能存之常心,则随染随迁,不动而迁于俗者盖寡。故授书献记,过媚以图恱,卑姝以取幸者,亦其势之必然,无足怪也。又况今之取士皆有定式,羔帛不逮于岩穴,而公卿大夫要以如格而止,又奚必勤勤焉过求绳墨之外,必如古之荐士也哉?有厌薄贫贱之意,而无宠借后辈之心也,亦宜。今吾子之逰武林也,武林士夫之丛薄也。子将往而谒之,吾惧子之遭厌薄而亟返也。然士夫之中,亦有古人之风者,盍以吾说语之。送罗永年序【杨诚斋】

译吴地有一个想乘船到宋地去的人,不询问所要走的路线,也不准备竹篙、船桨、桅杆、舵、帆和缆绳,只任凭水流向下,顺着风向前行,沿着鄱阳湖,渡过彭泽,经过九江郡,漂到岳阳,又经洞庭湖到了荆州;有人问他,他才知道这里是楚地,于是更加任意前行到楚地,逆流穿过三峡,望见峨眉山,这时已经进入蜀地,而宋地更加遥远了。岁月消耗,船也破败不堪,想要返回却茫然无措,最终荒唐地无处可归;这是不知道路线、没有准备器具的罪过。如今有要到宋地去的人,我要告诉他说:一定要准备竹篙、船桨、桅杆、舵、帆和缆绳,寻找曾经到过宋地的人为你指路;从西面走到扬州,漂过淮水、泗水,逆汴水而上,不就到宋地了吗?现在一定有想到宋地去的人吗?要到宋地去的人很多,但未必都有船。有船的人不用担心到不了宋地,只要得到正确的路线并沿着它走就行。游生求学,类似于想去宋地而且已经有船的人;虽然还没有立即到达宋地,也还没有迷失方向而走到楚、蜀,但请试着寻找他的竹篙、船桨、桅杆、舵、帆和缆绳,难道不会还有缺少的吗?他将一定把这些器具准备齐吗?还是将寻找曾经到过宋地的人来给他指路呢?如果能够这样,宋地还遥远吗?元丰九年冬天,我初次在杭州见到游生。他黑面、眉目峻峭,喜欢抗争逞强,颇有古代燕、赵之士的风度。他自己说缺少老师和朋友,不喜欢阅读古今人的文章;但我见他独自有一箱前后所作的歌、诗、文、论,东西南北都带在身边,闲暇时就自己诵读,毫不厌倦。我惋惜他涉猎过杂而没有归宿,孤陋而没有根基,希望他广泛学习,详细询问,谨慎思考,明白辨析,切实实行;每天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每月不忘记自己已经掌握的,以成就他的美好才质,使他差不多接近大道。他将要出发时,我写下这篇以到宋地为喻的文章,来告诉游生。努力吧!我将要看见你到达宋地。《送应太丞赴阙序》【筼窗陈耆卿】贵溪应先生在淳熙丁未年唱名登第,嘉定辛未年入朝任职。他从棘寺丞请求外任,历任郡守、常平使者,升任转运使时却辞谢不受,改任处州刺史。有人询问处州的政事,都说:“先生有恢宏有余的才能,却用谦逊来收敛;有棱角分明的威严,却用和气来陶冶;有明察透彻的智慧,却用沉默来承载。”他在凝香堂设宴闲坐,从来不提高声音,也不显露急躁的神色;可是千里之内的百姓,常常既爱戴他又把他当老师、对他畏惧。古人所说的儒者、真正懂得治理的人,难道就是这样的人吗?和气像河川一样融通,年年都以丰收报告;远近的老少百姓,免于互相告讦争斗,都因庄稼丰收而饱食,也因先生的仁义而得到滋养。正要援用借寇恂故事,请求朝廷让他留任,然而任期已满,而且朝廷将要召他回去了。有人说,先生有三十二年的科举功名,八年的班次资历,长久在外任职;又因部使者身份而屈居治理一郡,如今再次入朝,已经可以回旋升进了,却不知道造物主的意思。浮花艳卉,不能盛开两天;而高大的柏树亭亭直上参天,始终不改,难道不是因为经受雪霜摧折之处常有阳春吗?长久在外任职,是为了施惠于我们的百姓;以部使者身份屈居治理郡县,是辞去尊位而处于卑位的义举。任期满后才召回,是不轻易夺去百姓的乳养。召他回朝辅佐太常,是因为他有兴复礼乐、使天下达到太平的才能,把这件事作为吉祥的征兆。我是下等小县里负责勾稽的吏员,天性朴拙,先生庇护我、提携我,用道德温暖我,用文章鞭策我,对我的恩惠尤其深厚。想到即使把一千只兔子捆起来,也不能表明我的这片诚心,何况只写在一幅剡藤纸上呢?我看唐人送李正字,都是既写诗又写序,唯独韩退之的序意蕴深厚。然而考察退之的各篇序文,有祝颂体,有规诫体;如今我将要写规诫吗?还有什么可规诫的呢?何不不作规诫而作祝颂呢?秋意渐深,疏朗的梧桐浸在秋色中,新桂沐浴在浓月里;祖饯的帷帐充满街道,送行的酒杯在空中传递。第一祝说:“寒暖尚未调和,愿门户内外安泰和顺,愿先生长寿,使斯文的文脉延续。”第二祝说:“皇上正在礼聘博学硕儒,九鼎所象征的宗庙社稷,还要依靠您;请您为父老发出诏令。”先生离开这个地方,并不是忘记它;一旦起身而使恩泽逐渐遍及四方,那么一个州本来就在其中。第三祝说:“我这牛马般奔走的人还伏在泥涂中,不知先生如今在哪里?将来偶然相逢,请不要忘记我。”第一祝是祝先生,第二祝是祝父老,第三祝是祝我自己。酒过三巡,祝辞完备,合乎古礼。《送友人游武林序》【陈同父】古代通达的人寻求士人,如今通达的人厌弃士人。唉,世道的变化难道越来越坏了吗?古代的士人耕云钓月,以石为齿、以泉为耳,头戴幅巾,独居在山顶,驾一叶扁舟停在水涯;有时凄凉地歌唱、悲怆地吟咏,有时诙谐地笑叹。他们胸怀浩大而自得,处顺境逆境都能安然。与其在侯门外窥伺,哪如在北窗下高卧?与其用千言万语乞求怜悯,哪如焚一炉香安坐?通达的人说:“这种人是不能用利益诱惑的。”于是用谦逊的言辞作媒介,用厚重的礼物作罗网,希望能够招致他们;否则,他们不过是住在南山之南、北山之北罢了。可是我们的君主将同谁共同治理天下呢?所以古代那些通晓时务的通达者,并不是为了掠取尊重士人的美名。自从世道变化越来越坏,士人没有圭田,开始丧失自己的操守;他们被利欲豢养,又以贫贱为羞,沉溺于这种状况已经多年了。自晋代以来,形成了观望别人车马尘埃的风俗,人才衰败浅陋,已经比不上两汉,哪里还指望他们像三代那样呢?于是公卿大夫过于高傲,而普通士人过于卑下。过于高傲的人一天比一天骄傲,过于卑下的人一天比一天谄媚。骄傲的人不求接近别人,谄媚的人一心求得别人的接纳,因此尊贵者的势力更加沉重,卑下者的势力更加轻微。本朝初年,公卿大夫还保有重视士人的心意,如今却没有了。大概自从宋室渡江以来,聚集在吴越的士人肩膀相碰、衣袖相交;想锄地却没有田,想砍柴却没有山的人,十人中常有五六人已经失去了固定产业。迁徙没有定处,又被生活所迫,平常的心志便无法保持。以并非自己所有的固定产业,加上无法保持的平常心志,于是随所接触的事物而染习、随形势而改变;不动地方却转变到世俗风气中的人,大概很少。所以呈上书籍、献上奏记时,过分谄媚以求取欢心,卑屈柔顺以求得宠幸,也是在这种形势下必然出现的,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何况如今选取士人都有固定格式,羔羊和束帛不能送到山林隐士那里,而公卿大夫只要求合乎格式就停止,又何必辛勤地在法度之外过分求取,非要像古人那样推荐士人呢?他们有厌恶轻视贫贱者的意思,却没有宠爱提携后辈的心,也就很适宜了。如今您游历武林,武林是士大夫聚集的地方。您将前去拜访他们,我担心您遭到厌弃轻视而很快返回。然而士大夫中也有保有古人风度的,何不把我的话告诉他们呢?《送罗永年序》【杨诚斋】

今年六月,予归自都。下一书生来谒予,罗其姓,椿其名,永年其字,永丰之人也。问其所以来,则曰:“椿世吏也,今去吏而儒,是习过,不自量其不肖,来见麻阳县尹达斋先生。先生不鄙,揖而进之,以为可教,是以在此。”自是与予相过欵且久,见其文辞清润,日异而月不同,骎骎乎进而未止者也。予甚爱之。嵗且竟,将归觐省其母与兄来,与予别,且求予言。予曰:“子归乎?吾言亦奚以为?”永年曰:“椿之命儒也,邑之人恱我者之众,未若嗤我者之众也。得一言恱者,信嗤者息矣。”予曰:“子之邑人固嗤夫命儒者乎?”永年曰:“非嗤夫命儒者也,嗤我之用儒变吏也。”予曰:“然则嗤之所在,在子不加多,在彼不加少矣。且用儒变吏与用吏变儒,孰可孰不可也?用皂▯而变公卿者,无之乎?用暴客而变衣冠者,无之乎?用樲棘变台池也,用豺狼变父子兄弟也,不惟用吏变儒而已也。吾不以嗤夫嗤子者,吾以悲夫嗤子而不自嗤者。彼不病其悲子,独病其嗤何也?”送王主簿序【止斋陈传良】苟可以寘吾力而寘致者,得之之道也。而假诸人者,必废。今夫物,其飞也以羽,其走也以蹄,其啄也以咮,未有非其自为而得之者也。而况于人乎?是故吾播也斯谷,吾植也斯果,吾渔也斯鱼,吾畋也斯禽。如是而或不得者,则非其常;不如是而或得者,亦非其常。天下之物,莫易得乎水也?井而饮,池而澣,潴而注,溉凡其足吾用者,吾有之也。而旦夕焉求诸人,则必不继。虽火亦然,宿焉而嘘之,燧焉而改之,无不得者。半夜有急,持束緼而叩其邻以请,虽不吾却,火至且无及矣。而岂不尽吾却哉?金在山,珠在渊,其难得固宜。人惟利之也,以缒渊,穷嵗月,凿山而隧之,果有得。水火满天下,而金与珠隠深而匿防,寘吾力焉,则金珠可觊;不然而徯夫人。水火吾见其缺者矣。呜呼!焉用以假人为哉?假舟楫者废涉,假车马者废征。凡天下之事,假焉而不废也。防希仆始力学,切有意于用。念今仕者进无援,立无俦,则艰孤以卑危。于是慨然当世之公卿大夫,愿交焉以速化,而既至此,恍然而莫之涯也。以惊絶然而果不可以幸也,以悲。今则怅然曰:嗟乎!吾方能为之,而犹有命焉,制于疾徐,徒人乎取之疎矣哉!是以勇于归,将益治其学,以俟命之及。今君以官穷,亦惟亲之老也,家贫而养匮,恻恻乎将有所求而亦不得。以还吾察其貌以戚,聆其音以怨,故道天下之理与吾悔者慰规之,庶乎其无尤。送罗以寜上书归郷序【撙斋曾丰】淳熈十有五年秋,丰城布衣罗氏子以寜投匦上书,三上而三不报,浩然归欤。顾余同舘,又同为江西人,独见善厚行业具,朅来吿别,意其辞色若欲得余赠者,乃与坐。有顷为言:“三代取士,一出于学,故天下无不羇之士;七国取士,一出于客,故天下无有常之士。至于汉,去七国未逺,虽渐兴学,而未容顿禁客,故士之出入于客与学常相半,而取士则别设科目,不一途而足。夫科目绳尺事也,有常之士所乐趋,而不覊之士所厌就,故士之出入于学者相率而应科目,晁错、公孙▯董仲舒、魏相、杜钦之徒是也。彼出入于客者,往往转而他售,或上书献颂,朱买臣、徐乐、司马相如、车千秋之徒是也。方今取士之法,自廷尉而赐第者十之九,自舍选而释褐者十之一,自囊封而授官者率千百不一二。故上而禄于朝,次而禄于州县,大抵有常之士也。不羇之士虽间出焉,求其稍能自致美官者,始有邓酢、次吴曾、又次戴之、邵之徒十数人耳。夫今天下无事,朝廷之上惟簿书狱讼是务,虽庸夫髙枕而有余;至于邉烽猝警,羽檄交驰,虽圣人茧足而不给。况区区有常之士哉?以寜挟不羇之才,乃于庸夫髙枕之时,出售其説,三上而三不报,无怪也。”横渠张公载少喜谈兵,质于范文正公,公责以儒者自有名教,何事于兵?勉之读《中庸》。横渠公退而变所习,卒为河南学者宗师。自末言之,讲学之功大于谈兵,固矣;自初言之,谈兵非无益于人之国者,而遽责之文正公,岂沮人赴功名者哉?诚以横渠之资可进于道,不止于兵机,吾遽以谈兵予之,彼且自满,不复折而入于道,是以寜固拂之,俾勉其大,毋姑顺之,俾苟安于小。以寜归,余敢诵所闻以荐焉。令所上书中天子意,急徴而骤用,虽少慰所志,其终所成要不过邓酢辈耳;不然而竟归,虽初志亦未惬。然继自今以趋时之心趋古,以谈事之口谈道。他日学成,则为横渠公不竢其成,而姑为时出,犹不失为有常之士。如公门人顾决择如何耳?所亲刘纯叟,余友也。于理道明,归以余所告告之属,为决择防得其当焉。

古文集成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二。宋王霆震编。前甲集二。

译今年六月,我从京城回来。有一个年轻书生来拜见我,姓罗,名椿,字永年,是永丰人。我问他为什么来,他说:“罗椿世代做吏,现在辞去吏职而学习儒业,这是我的过错。我不自量才德不肖,来拜见麻阳县尹达斋先生。先生不鄙弃我,作揖请我进去,认为我是可以教导的,因此我留在这里。”从此以后,他常常来同我交往,时间很久;我看他的文辞清润,天天不同,月月进步,正在迅速前进而没有停止,我非常喜爱他。年末将到,他要回去拜见母亲和兄长,来同我告别,并且请求我赠言。我说:“你要回去吗?我的话又有什么用呢?”永年说:“我命定要学习儒业,县里喜欢我的人多,但不如讥笑我的人多。只要得到一句使喜欢我的人高兴的话,确实就能使讥笑我的人闭嘴。”我说:“你们县里的人本来就讥笑改学儒业的人吗?”永年说:“不是讥笑改学儒业的人,而是讥笑我用儒业改变吏员身份。”我说:“那么,讥笑你的地方,并没有因此增多;他们原来的讥笑,也没有因此减少。况且,用儒业改变吏员身份,和用吏员身份改变儒者身份,哪一种可以,哪一种不可以呢?用奴仆改变公卿的人,难道没有吗?用暴徒改变士大夫的人,难道没有吗?” 用酸枣荆棘改变楼台池苑的,难道没有吗?用豺狼改变父子兄弟关系的,难道没有吗?不只是用吏员改变儒者而已。我不是因为别人讥笑你而责怪别人,我是因为别人讥笑你却不知道自我讥笑而感到悲哀。那些人不为自己给你带来的悲哀感到忧患,却偏偏只忧患于讥笑你,这是什么道理呢?” 《送王主簿序》【止斋陈传良】凡是能够安置自己的力量,并且靠自己的力量取得的,就是取得事物的正确方法;假借他人的力量,必然会荒废。世间万物,鸟飞凭借自己的羽毛,兽走凭借自己的蹄子,鸟啄食凭借自己的嘴,没有不是靠自身作为而取得的,何况人呢?所以我播种,这块田地就是我的;我栽种,这些果实就是我的;我捕鱼,这些鱼就是我的;我打猎,这些禽兽就是我的。这样做却有时得不到,是不正常的;不这样做却有时得到,也是不正常的。天下的事物,还有比水更容易得到的吗?挖井取水饮用,挖池取水洗涤,蓄水引流,灌溉田地,凡是足以供我使用的,我都能拥有。如果早晚都向别人求取,就一定不能持续。火也是这样,夜里保存火种,早晨吹气使它复燃,随时用燧石重新取火,没有得不到的。半夜突然有急事,拿着一束火绒敲邻居的门去求火,即使邻居不拒绝我,火送来时也来不及了;难道不是因为我一再遭到拒绝吗?金子在山中,珍珠在深水里,它们本来就难以得到。人们只是因为看重它们,才用绳索下到深渊,穷尽岁月凿山开隧,最终果然有所收获。水和火遍布天下,而金与珠深藏隐匿;只要投入自己的力量,金珠也可以希望得到;不这样做却等待别人给予,水和火我都见过有缺少的时候。唉!哪里能因为假借他人而有所成就呢?借船和桨渡河的人会荒废自己的涉水能力,借车马出行的人会荒废自己的步行能力。天下所有的事情,只要假借他人之力,就没有不荒废的。防希仆开始努力学习,确实有意用于世事。想到如今做官的人,进身没有援引,立足没有同道,处境艰难孤立而地位卑下危险,于是慨叹当世的公卿大夫,希望同他们交往来迅速改变处境;等到已经来到这里,却恍惚发现前途无边,不知所归。因为惊醒而断然明白,不可能靠侥幸取得,于是悲伤。如今我惆怅地说:唉!我正有能力做成这件事,却还受到命运的支配,进退快慢都受它控制;难道只靠别人来取得它,就可以疏忽吗?因此我勇于归去,将更加钻研自己的学问,以等待命运到来。如今您因官职而困窘,也只是因为亲人年老,家境贫寒而供养不足,内心悲伤,似乎想求取什么却又得不到。我回来时观察您的面貌而为您忧戚,听见您的声音而为您怨恨,所以讲说天下的道理和我自己的悔悟,来安慰并规劝您,希望您不要留下遗憾。《送罗以宁上书归乡序》【撙斋曾丰】淳熙十五年秋天,丰城的平民罗氏之子罗以宁投匦上书,三次上书,三次都没有得到答复,于是浩然回乡。只是我同他住在同一馆舍,又同为江西人;我独自看见他善良厚道、品行才能都具备,他特意前来告别,我料想他的言辞神色像是希望得到我的赠言,于是同他坐下。过了一会儿,我对他说:“三代选取士人,全都出自学校,所以天下没有不受拘束而无处归属的士人;战国七雄选取士人,全都出自门客,所以天下没有具有固定归属的士人。到了汉代,距离战国还不远,虽然逐渐兴办学校,却还不能一下子禁止门客,所以士人在门客与学校之间进出,常常各占一半;而选取士人又另设科目,并非一条道路就能满足。科举的规矩,是有固定归属的士人乐意趋附的,却是不受拘束的士人所厌恶接受的,所以出自学校的士人相继应试科举,晁错、公孙弘、董仲舒、魏相、杜钦这一类人就是这样。他们出入门客之中,往往转而向其他方面求取出路,有的上书,有的献颂,朱买臣、徐乐、司马相如、车千秋这一类人就是这样。如今选取士人的办法,从廷尉考核而赐进士名次的占十分之九,从太学舍选而脱去平民服色的占十分之一,从密封奏书而授官的,一千一百人中也未必有一二人。所以,位居上等而在朝廷领取俸禄的,次等而在州县领取俸禄的,大体都是有固定归属的士人。不受拘束的士人虽然间或出现,但要找出稍微能够靠自己获得美官的,开始是邓酢,其次是吴曾,再其次是戴之、邵之这一类,不过十几个人罢了。如今天下太平,朝廷之上只把文书、簿册、案件、诉讼当作事务,即使平庸之人高枕安卧也绰绰有余;至于边疆烽火突然报警,羽檄交相传递,即使圣人磨破双脚也来不及应付,何况区区那些有固定归属的士人呢?以宁怀有不受拘束的才能,却在庸人高枕安卧的时候出卖自己的主张,三次上书而三次没有答复,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横渠张公载年轻时喜欢谈论军事,向范文正公请教,范公责备他说:儒者自有名教,谈军事做什么?勉励他阅读《中庸》。横渠公回去后改变了原来的学习方向,最终成为河南学者的宗师。从最后的结果来说,讲学的功劳大于谈兵,这是当然的;从最初的动机来说,谈兵对国家并非没有益处,范文正公难道是要阻止人追求功名吗?实在是因为横渠的资质可以进于大道,不应止步于军事机谋;我如果立刻肯定他谈兵,他将自满,不再转折而进入大道,所以以宁宁可违逆他,也要让他勉力追求大的道理,不姑且顺从他,使他在小处苟且安逸。以宁回乡,我冒昧把所听闻的道理诵说给他,作为推荐。如果皇帝认可他所上书中的主张,急忙征召而迅速任用,虽然稍稍满足了他的志愿,但他最终所成就的恐怕不过是邓酢一类人罢了;否则最终回乡,即使最初的志愿也没有得到满足。然而从今以后,如果把追逐时务的心转来追求古道,把谈论事务的口转来谈论大道,将来学问成就,成为像横渠公那样的人;即使不等到学问成就,就姑且为了时务而出仕,仍然不失为有固定归属的士人。至于成为哪一种人,就看您自己如何选择了。您亲近的刘纯叟,是我的朋友。他对理道明白,您回去以后把我告诉您的这些话告诉他,请他帮助您作出恰当的选择。《古文集成》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古文集成》卷二。宋王霆震编。前甲集二。

序送徐无党南归序【六一欧公】东莱批【此篇文字,象一个阶级,自下说上,一级进一级】草木鸟兽之为物,众人之为人,其为生虽异,而为死则同一归于腐壊澌尽泯灭而已。而众人之中有圣贤者,固亦生且死于其间,而独异于草木鸟兽众人者,虽死而不朽,愈逺而弥存也【过得佳有干旋】其所以为圣贤者,修之于身,施之于事,见之于言【自下说上】是三者所以能不朽而存也。脩于身者无所不获,施于事者有不得焉,其见于言者则又有能有不能也。施于事矣,不见于言可也。自诗书史记所传,其人岂必皆能言之士哉?修于身矣,而不施于事,不见于言亦可也【此一段归在顔子上】孔子弟子有能政事者矣,有能言语者矣,若顔回者,在陋巷曲肱饥卧而已,其羣居则黙然终日如愚人【先抑】然自当时羣弟子皆推尊之【后扬】以为不敢望而及,而后世更百千嵗亦未有能及之者,其不朽而存者固不待施于事,况于言乎【先抑后扬】予读班固艺文志【自上说下】唐四库书目,见其所列自三代秦汉以来著书之士,多者至百余篇,少者犹三四十篇,其人不可胜数,而散亡磨灭,百不一二存焉,予切悲其人,文章丽矣,言语工矣【造语工】无异草木荣华之飘风,鸟兽好音之过耳也【句佳警防】方其用心与力之劳,亦何异众人之汲汲营营,而忽焉以死者,虽有迟有速,而卒与三者同归于泯灭,夫言之不可恃者,盖如此【缴佳】今之学者莫不慕古圣贤之不朽,而勤一世以尽心于文字间者,皆可悲也【下得好】东阳徐生少从予学,为文章稍稍见称于人,既去而与羣士试于礼部得髙第,由是知名,其文辞日进如水涌而山出【句佳】予欲摧其盛气而勉其思也,故于其归告以是言,然予固亦喜为文辞者,亦因以自警焉【归自已】送秦少章序【宛丘】迂斋批【此皆老于世故之后,方有此等议论。凡学者当知此理,深味然后有益】诗不云乎?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起得新】夫物不受变,则才不成;人不涉难,则智不明。季秋之月,天地始肃,寒气欲至,方是时,天地之间,凡植物出于春夏雨露之余,华泽充溢,支节美茂,及繁霜夜零,旦起而视之,如战败之军【学他譬喻】巻旗弃鼓,褁疮而驰,吏士无人色。岂特如是而已?于是天地闭塞而成冬,则摧败拉毁之者过半,其为变亦酷矣。然自是弱者坚,虚者实,津者燥,皆敛其英华于腹心,而各效其成。深山之木,上挠青云,下庇千人者,莫不病焉,况所谓蒹葭者乎?然匠石操斧以防山林,一举而尽之,以充栋梁桷轮輹辐,巨细强弱,无不胜其任者,此之谓损之而益,败之而成,虐之而乐者是也。吾党有秦少章者,自余为太学官时,以其文章示余,愀然告我曰:「惟家贫奉命,大人而勉为科举之文也。异时率其意为诗章古文,往往清丽竒伟,工于举业,百倍。」元祐六年及第,调临安主簿,举子中第,可少乐矣。而秦子每见余辄不乐,余问其故,秦子曰:「余世之介士也,性所不乐,不能为言所不合,不能交,饮食起居,动静百为,不能勉以随人。今一为吏,皆失已而惟物之应,少自偃蹇,悔祸响至。异时一身资养于父母,今则妇子仰食于我,欲不为吏,亦不可得。自今以往,如沐漆而求解矣。」余解之曰:「子之前日,春夏之草木也,今日之病子者,蒹葭之霜也。凡人性惟安之求,夫安者,天下之大患也,能迁之为贵重耳。不十九年于外则归,不能覇;子胥不奔则不能入郢。二子者,方其羇穷忧患之时,隂益其所短,而进其所不能者,非如学于口耳者之浅浅也。自今吾子思前之所为,其可悔者众矣,其所知益加多矣,反身而安之,则行于天下无可惮者矣。能推食与人者,常饥者也;赐之车马而辞者,不畏徒步者也。苟畏饥而恶步,则将有苟得之心焉。」为害不既多乎?故陨霜不杀者,物之灾也;逸乐终身者,非人之福也。送祖择之序【石介】择之罢济南将归阙,自厯山南走三百里,别明复先生【孙】暨于泰山徂徕,相与讲道徳究经术,耽云霞,玩水石,举觞赋诗,五日而后去。以所坐乗重为明复之夀,为予书先生之铭于石,以为勒。择之以文章登甲科,天下之望甚盛,不十年当辅相天子,为宋大臣。为人资材已髙又自能知尧舜周孔之道。顾明复与予饥寒山谷中,何有毫髪利于择之而冒苦辛,倾肝胆?予二人岂有求耶?明复谓无以谢择之,发圣人之蕴,明王道之极。择之拜而受之。呜呼!春秋赏罚二百四十二年,至矣。仲尼之心,独拨衰周一世之乱,反诸于正。十二经掲如日月昭昭于天。后之圣人得之多者帝,得之少者王,不得者覇。明复之报为不轻矣。予经学浅,不能希风明复,然义不可嘿。夫趋时物之情也,徇道人之难也。噫!诸侯交迎,倾国封之,枉尺直寻,吾死不为。

译序 《送徐无党南归序》【六一欧公】东莱批语【这篇文章的文字像一级一级的台阶,从下往上说,一级推进一级】草木鸟兽作为万物,众人作为人,虽然它们生存时各不相同,但死亡时却同样归于腐坏、消散、穷尽和泯灭。众人之中有圣贤,他们固然也生存、死亡在众人之间,却独独不同于草木鸟兽和众人:虽然死去,仍然不会朽灭,距离越远,保存得越久【过渡极佳,起到转圜作用】。他们之所以成为圣贤,是因为在自身修养,在事业上施行,在言语中表现【从下往上说】。这三方面使他们能够不朽而长存。修养自身,没有什么不能获得;施行于事业,却有做不到的地方;表现在言语上,又有能做到和不能做到的地方。已经施行于事业,却没有表现在言语中,也是可以的。从《诗》《书》《史记》所传的人来看,难道他们都一定是善于言辞的人吗?已经修养自身,却没有施行于事业,也没有表现在言语中,同样可以【这一段归结到颜子身上】。孔子的弟子中有擅长政事的,有擅长言语的;像颜回那样,只不过住在简陋的小巷里,弯曲手臂当枕头,挨饿而睡罢了;他和众人相处时,整天默默无言,像愚人一样【先抑】。然而当时的群弟子都推崇尊敬他【后扬】,认为自己不敢希望赶上他;后世再过百年千年,也没有人能够赶上他。他能够不朽而长存,本来就不必依靠施行于事业,何况是言语呢【先抑后扬】?我读班固《艺文志》和唐代四库书目,看见其中所列从三代、秦、汉以来著书的人,多的达到一百多篇,少的也有三四十篇;这些人多得数不清,但著作散失磨灭,百篇中连一两篇也未必保存下来。我深切悲悯这些人:文章华美,言语工巧【造语精工】,却同草木的荣华被风吹散、鸟兽的好听声音掠过耳边一样【句子警策】。当初他们耗费心思和力量辛劳写作,与众人忙忙碌碌又有什么不同?却忽然死去;虽然有的早死,有的晚死,最终都同这三者一起归于泯灭。语言不能依靠,大概就是这样【收束很好】。如今的学者没有不羡慕古代圣贤能够不朽的,却把一生的精力勤劳地耗费在文字之间,都是可悲的【下得好】。东阳徐生年轻时跟从我学习,写文章渐渐得到人们称许;后来离开我,和众士人一同参加礼部考试,取得高名次,因此知名。他的文辞一天比一天进步,如同水涌出、山拔起【句子优美】。我想挫去他的盛气,勉励他进一步思考,所以在他归去时把这些话告诉他;然而我本来也喜欢写文章,也借此警戒自己【归结到自身】。《送秦少章序》【宛丘】迂斋批语【这些都是饱经世故以后才有的议论。凡是学习的人都应当懂得这个道理,深深体会以后才会有益】《诗经》不是说过吗:“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起笔新奇】。”事物不经历变化,才质就不能成就;人不经历艰难,智慧就不能明达。季秋这个月,天地开始肃杀,寒气将要到来。这时天地之间,凡是植物在春夏雨露滋润下生长出来的,花朵润泽充盈,枝节美好茂盛;等到浓霜在夜间降下,早晨起来看它们,就像战败的军队,卷起旗帜、丢弃战鼓,包扎伤口奔逃,官吏士卒个个面无人色【譬喻效法前人】。难道只是这样而已吗?于是天地闭塞而成为冬天,摧毁折损的植物过了大半;这种变化也太酷烈了。然而从这时开始,柔弱的变得坚强,空虚的变得充实,津润的变得干燥,都把精华收敛到内部,各自成就自己的成果。深山中的树木,上面能够触及青云,下面能够庇护千人,没有不受伤害的,何况所谓蒹葭呢?然而匠石拿着斧头进入山林,一举砍伐它们,使木材充作栋梁、椽子、车轮、车轴和车辐;无论大小、强弱,没有不能胜任其用途的。这就叫作损伤它反而使它有益,使它败坏反而使它成材,使它受虐反而使它获得快乐。我这一类人中有一个秦少章,在我担任太学官时,把他的文章拿给我看,忧愁地告诉我说:“只是因为家贫,又奉父亲之命,只好勉强写科举文章。将来如果顺着自己的心意写诗篇和古文,往往会清丽奇伟;论写科举文章,比现在强百倍。”元祐六年,他考中进士,调任临安主簿;读书人考中科举,可以稍稍感到快乐了。然而秦先生每次见到我,总是不高兴。我问他原因,他说:“我是世间耿介的人,性情所不喜欢的事,不能因为言语不合就勉强去做,也不能勉强同人交往;饮食起居、行动静止以及各种行为,都不能勉强自己去顺从别人。如今一旦做了官,处处失去自己,只能应付外物;稍微显得高傲,灾祸就会立即到来。过去我一人靠父母供养,如今妻子儿女要仰赖我吃饭;想不做官,也不可能了。从今以后,就像被漆浇遍身体再想解除一样困难了。”我劝解他说:“您从前像春夏的草木,今天使您受困的,就像打在蒹葭上的秋霜。人的性情只是寻求安逸,而安逸是天下的大祸,能够改变自己才是可贵的。勾践不在外面十九年,就不能回国称霸;伍子胥不逃亡,就不能进入郢都。这两个人当初处于羁旅困穷忧患之中,暗中补益了自己的短处,增进了自己原本不会的能力,并不是像只从口耳之间学习那样浅薄。今后您回头思考从前所作所为,其中值得悔恨的事情很多,所知道的也会越来越多;反身自省而安然接受这些经历,那么在天下行走,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能够把食物推让给别人的,往往是经常挨饿的人;赐给他车马而推辞不接受的,是不害怕徒步行走的人。假如害怕饥饿而厌恶步行,就会产生苟且求取的心思。”这样带来的祸害难道还不多吗?所以霜降而没有被杀死,是万物的灾害;一生安逸享乐,并不是人的福气。《送祖择之序》【石介】祖择之卸任济南府职务将回京,从历山向南行三百里,在泰山、徂徕山一带拜别明复先生【孙】;大家共同讲论道德,探究经术,沉醉于云霞,欣赏山水,举杯赋诗,五天后才离去。他把自己所乘的车送给明复作为寿礼,又替我把先生的铭文写在石上,以便刻勒。祖择之凭文章考中甲科,天下对他的期望很高,不出十年,应当辅佐天子,成为宋朝的大臣。他的天资才干本已很高,又能自己懂得尧、舜、周公、孔子的道理。只是明复和我困居山谷、饥寒交迫,究竟有什么细微的利益可从择之那里取得,却要冒着辛苦劳顿,倾吐肝胆相交呢?我们二人难道有所求吗?明复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择之的,只有阐发圣人的深奥道理,阐明王道的最高境界。择之拜谢而接受了这些话。唉!《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的赏罚,已经达到极致了。仲尼的心意,只是想挽救衰落的周朝一代的乱局,使它回归正道。十二部经书高悬在那里,像日月照耀天空一样明亮。后世圣人得到它多的,便成为帝;得到它少的,便成为王;没有得到它的,便成为霸主。明复的报答实在不轻啊!我的经学浅薄,不能仰慕并追随明复的风范,但道义上不能沉默。迎合时势是万物的常情,遵循道义却是人的难事。唉!即使诸侯交相迎接,倾尽一国来封赏我,即使委屈方尺而求得伸展八尺,我也至死不做。

见之孟轲,寻邑三公,舜歆髙爵,不作符命,甘投于阁。见之子云,潮州八千防,死瘴烟,归来京兆,不肯婵娟。见之吏部,嗟嗟!李勣徇主从昬,咄咄宗元,附权邀官,观而始节,岂为不完?弗能有终,至今痕瘢。择之与予说蕴深矣。此去近天子,得与我相磨切,天下是非,亦得时见上讲道君政得失。天子宰相曰是,择之曰是;天子宰相曰非,择之曰非。择之官日进而宠日深矣。天子宰相是,择之曰非;天子宰相曰非,择之曰是。择之前有鼎镬,而后有鈇钺矣。古之君子辞官职而违宠禄,趋鼎镬而就鈇钺,非以官职宠禄为辱,而鼎镬鈇钺为乐也,道适当然也。择之于道安之者,非利而行,行之者非畏罪而强之者也。予所以云姑而报之资尔。送杨寘序【欧公】予尝有幽忧之疾,退而闲居,不能治也。既而学琴于友人孙道滋,受宫声数引,久而乐之,不知疾之在其体也。夫疾生乎忧者也,乐之毒者能攻其疾之聚,不若声之至者能和其心之所不平。心而平,不和者和,则疾之忘也。宜哉!夫琴之为技小矣,及其至也大者,为宫,细者为羽。操弦骤作,忽然变之,急者凄然以促,缓者舒然以和。如崩崖裂石,髙山出泉,而风雨夜至也。如怨夫寡妇之叹息,雌雄雍雍之相鸣也。其忧深思逺,则舜与文王、孔子之遗音也;悲愁感愤,则伯竒孤子、屈原忠臣之所叹也。喜怒哀乐,动人之深,而纯古淡泊,与夫尧舜三代之言语,孔子之文章,《易》之忧患,《诗》之怨刺,无以异。其能听之以耳,应之以手,取其和者,道其堙鬰,冩其忧思,则感人之际,亦有至者焉。是不可以不学也。予友杨君好学有文,累以进士举,不得志,反从廕调为尉于剑浦,区区在东南数千里外,是其心固有不平者。且少又多疾,而南方少医药,风俗饮食异宜,以多疾之体,有不平之心,居异宜之俗,其能鬰鬰以久乎?然欲平其心以养其疾于琴,亦将有得焉。故予作《琴说》以赠其行,且邀道滋酌酒进琴以为别。送孙正之序【王安石】时然而然,众人也已;然而然,君子也已;然而然,非私已也。圣人之道在焉尔。大君子有穷苦颠跌,不肯一失诎已以从时者,不以时胜道也。故若得志于君,则变时而之道,若反手然。彼其术素脩而志素定也。时乎,杨墨已不然者,孟轲氏而已;时乎,释老已不然者,韩愈氏而已。如孟、韩者,可谓术素脩而志素定也,不以时胜道也。惜也,不得志于君,使真儒之效不白于当世。然其于众人也,卓矣。呜呼!予观今之世,圎冠峨如,大裙襜如,坐而尧言起而舜趋,不以孟、韩之心为心者,果异众人乎?予官于扬,得友曰孙正之。正之行古之道,又善为古文。予知其能以孟、韩之心为心而不已者也。夫越人之望燕为絶域也,北辕而首之,苟不已,无不至。孟、韩之道去吾党,岂若越人之望燕哉?以正之之不已而不至焉,予未信之也。正之之兄官于温,奉其亲以行,将从之先为言以处予。予欲黙,安得而黙也?子长逰赠盖邦式【马子才】予友盖邦式尝为予言,司马子长之文章有竒伟气,窃有志于斯文也。子其为说以赠我。予谓子长之文章不在书,学者每以书求之,则终身不知其竒。予有《史记》一部,在天下名山大川壮丽竒怪之处,将与子周逰而歴览之,庻防乎可以知此文矣。子长平生喜逰,方少年自负之时,足迹不肯一日休,非真为景物役也,将以尽天下之大观,以助吾气,然后吐而为书。今于其书观之,则其平生所尝逰者皆在焉。南浮长淮,泝大江,见狂澜惊波,隂风怒号,逆走而横击,故其文奔放而浩漫。望云梦、洞庭之陂,彭蠡之潴,涵混太虚,呼吸万壑而不见介量,故其文停滀而渊深。见九疑之絶緜,巫山之嵯峨,阳台朝云【选《宋玉髙唐赋】苍梧暮烟【檀弓》舜葬于苍梧之野】态度无定,靡曼绰约,春妆如浓,秋饰如薄,故其文妍媚而蔚纡。泛沅渡湘,吊大夫之魂,悼妃子之恨,竹上犹有斑斑,而不知鱼腹之骨尚无恙者乎,故其文感愤而伤激。北过大梁之墟,观楚汉之战场,想见项羽之喑呜,髙帝之慢骂,龙跳虎跃,千兵万马,大弓长防俱逰而齐呼,故其文雄勇猛健,使人心悸而胆栗。世家龙门,念神禹之鬼功,西使巴蜀,跨剑阁之鸟道,上有摩云之崖,不见斧凿之痕,故其文斩絶峻防而不可攀跻。讲业齐鲁之都,覩夫子之遗风,郷射邹峄,彷徨乎汶阳洙泗之上,故其文典重温雅,有似乎正人君子之容貌。凡天地之间,万物之变,可惊可愕,可以娱心,使人忧使人悲者,子长尽取而为文章,是以变化出没,如万象供四时而无穷。今于其书而观之,岂不信矣。予谓欲学子长之为文,先学其逰可也。不知学逰以采竒,而欲操觚防墨,组缀腐熟者,乃其常常耳。

译看看孟轲:即使像寻邑三公那样的高位,舜也看不上高爵,不肯制作符命,甘愿把它投入阁中。看看扬子云:即使潮州有八千户的封赏,也不愿忍受瘴气而死;回到京兆,也不肯追逐女色。看看吏部:唉,李勣为顺从君主而跟随昏乱,柳宗元则依附权势以求官,等到看清形势才开始守节,难道还能算没有污点吗?只是不能坚持到底,直到今天还留下伤痕。择之同我谈论所蕴含的道理,实在深厚啊。此去接近天子,能够同我相互砥砺切磋;天下的是非,也可以随时见到皇上,讲论道君政治的得失。天子、宰相说对,择之便说对;天子、宰相说错,择之便说错。这样,择之的官位一天天晋升,恩宠一天天加深。若天子、宰相认为对,择之却说错;天子、宰相认为错,择之却说对,那么择之前面就是鼎镬,后面就是斧钺了。古代君子辞去官职、远离恩宠,奔向鼎镬而走近斧钺,并不是把官职恩宠看作耻辱,把鼎镬斧钺看作快乐,而是因为道义本来就应当如此。择之对于道义,是安然接受它,并非为了利益才去实行,也不是因为害怕获罪而勉强去做。我之所以说这些,不过是姑且用来报答你罢了。《送杨寘序》【欧公】我曾经患有深沉忧愁的疾病,退职闲居,无法医治。后来向朋友孙道滋学习琴,学会了几首宫调的曲子,时间久了便喜欢上它,不知不觉间,疾病仿佛已不在身体中了。疾病是由忧愁产生的,音乐的毒力能够攻治积聚的疾病,却不如声音达到极致时,能够调和内心的不平。内心一旦平和,原来不能调和的也调和了,疾病便被忘却了。这是很自然的啊!琴这种技艺本来很小,但达到极致时,宏大的如宫音,细微的如羽音。琴弦骤然奏响,忽然变化,急促的声音凄切而短促,舒缓的声音舒展而和谐。有时像山崖崩裂、巨石破碎,高山涌出泉水,风雨在夜间突然来到;有时像怨夫寡妇的叹息,像雌雄鸟儿和鸣相应。那忧思深远的,是舜、文王、孔子流传下来的遗音;那悲愁感愤的,是伯奇这个孤子的哀叹、屈原这位忠臣的悲吟。喜怒哀乐深深感动人心,而它纯正、古朴、淡泊,同尧舜和三代的言语、孔子的文章、《易经》的忧患意识、《诗经》的怨刺精神,没有什么不同。能够用耳朵倾听,用手指应和,取其和谐之声,疏导郁结,抒写忧思,那么在感动人的时候,也会达到极深的境界。这是不可不学习的。我的朋友杨君好学而有文才,多次参加进士考试,却没有得志,反而通过恩荫调任剑浦县尉,孤单地处在东南数千里之外;他的心中本来就有不平之气。况且他年轻时身体又多病,而南方缺少医药,风俗、饮食也不合宜;以多病的身体,怀着不平的心情,居住在风俗饮食都不适宜的地方,难道能够郁郁不乐地长久生活吗?然而想借琴来平和心情、调养疾病,也将会有所收获。因此我写了《琴说》赠给他,为他此行送行,并且邀请道滋饮酒、弹琴,作为告别。《送孙正之序》【王安石】时俗认为这样就这样,便只是普通人罢了;明知不对却仍然这样,才是君子;这样做并不是出于私心,而是因为圣人的道理正在这里。伟大的君子即使困穷、痛苦、跌倒,也不肯有一次屈服自己来顺从时俗;他们不让时俗战胜道义。所以,如果得志于君主,便能改变时俗而归向道义,就像反转手掌一样容易。他们的学术一向修养完备,志向一向坚定。当时杨朱、墨翟的学说盛行,只有孟轲不肯随从;当时佛、老之说盛行,只有韩愈不肯随从。像孟轲、韩愈这样的人,可以说学术一向修养完备,志向一向坚定,不让时俗战胜道义。可惜他们不能得志于君主,使真正儒者的功效没有在当世彰明。然而,他们在普通人中已经十分卓越了。唉!我看今天的世间,戴着圆冠,帽子高耸;穿着大裙,衣带飘拂;坐下便说尧的话,起身便作舜的步态,却不把孟、韩的心当作自己的心,这样的人果真不同于普通人吗?我在扬州任职时,结识了一位朋友,叫孙正之。正之奉行古代的道术,又擅长写古文。我知道他能够把孟、韩的心作为自己的心,并且永不停止。越人把燕国看作极远的地方,若向北驾车朝着它前进,只要不停下来,没有到不了的地方。孟、韩之道离我们这一群人,难道像越人望燕那样遥远吗?凭正之不停前进而最终不能到达,我是不相信的。正之的哥哥在温州任职,奉养他的双亲前去赴任,正之将跟随他;他临行前先写信来安排我。我本想沉默,可哪里能够沉默呢?《子长游赠盖邦式》【马子才】我的朋友盖邦式曾对我说,司马子长的文章有奇特雄伟的气势,自己暗中也立志于这种文章。请您写一篇文章送给我。我说,子长的文章不在书本里面,学习的人如果总是从书本上寻找它,就一生也不知道它的奇特。我有一部《史记》,准备带您游遍天下名山大川的壮丽奇异之处,同您周游并亲自观览,或许这样才可以懂得这种文章。子长平生喜欢游历,正当年轻而自负的时候,脚步一日也不肯停息;他并不是真的被景物役使,而是要尽览天下的壮观景象,用来助长自己的气势,然后把它吐露出来写成文章。如今从他的书中看,他一生所游历过的地方全都存在其中。他向南渡过长淮,逆流而上进入大江,看见狂澜惊涛、阴风怒号,水势逆冲横击,所以他的文章奔放而浩荡。他远望云梦、洞庭的水泽,彭蠡的大湖,水气混同于太虚,仿佛呼吸之间吞吐万壑,却看不出边际,所以他的文章停蓄深沉而渊博。他看见九疑山连绵绝险、巫山高峻参差,阳台的早晨云霞【引自《宋玉高唐赋》】、苍梧的暮色烟霭【《檀弓》说舜葬在苍梧郊野】,姿态变化无定,柔美婉约;春日妆饰浓丽,秋日装饰淡薄,所以他的文章妍丽妩媚而繁茂曲折。他泛舟沅水,渡过湘江,凭吊大夫屈原的魂魄,哀悼妃子娥皇、女英的遗恨;竹子上至今还有斑斑泪痕,却不知道沉入鱼腹的遗骨是否还安然存在,所以他的文章感慨愤激而悲伤激越。他向北经过大梁的废墟,观看楚汉交战的战场,想象项羽怒吼、汉高祖慢骂的情景;龙腾虎跃,千军万马,大弓长戈一齐飞舞,众声齐呼,所以他的文章雄健勇猛,使人心悸胆寒。他世代居住在龙门,想到神禹鬼斧神工般的功业;向西出使巴蜀,越过剑阁鸟道;上面有摩天的山崖,看不见斧凿的痕迹,所以他的文章峭拔险绝,令人无法攀登。他在齐、鲁的都城讲学,见到孔夫子遗留下来的风尚;在邹峄参加乡射,徘徊于汶水之阳、洙水、泗水之上,所以他的文章典雅庄重而温润雅正,仿佛正人君子的容貌。天地之间万物的变化,凡是可以惊讶、可以诧异、可以娱悦心情、可以使人忧愁悲伤的,子长都全部取来写成文章,因此他的文章变化出没,像万象供四时运行一样无穷无尽。如今从他的书中看,难道不可以相信了吗?我说,想学习子长写文章,先学习他的游历是可以的。不懂得通过游历来采集奇异景象,却想拿起笔来研墨,只把陈腐熟滥的材料连缀起来,那就只是平常之人罢了。

昔公孙氏善舞剑,而学书者得之,乃入于神【张颠自言始见公主担夫争道,又闻鼔吹而得笔法意观倡」。公孙舞剑器,得其神】庖丁善操刀,而养生者得之,乃极其妙【庄养生篇】庖丁为文恵君解牛曰:“臣以神遇,不以目视。今臣之刀,十九年所解千牛矣,而刀刄若新发于硎】事固有殊类而相感者,其意同故也。今天下之絶踪诡观,何以异于昔?子果能为我逰者乎?吾欲观子矣。醉把杯酒,可以呑江南吴越之清风;拂剑长啸,可以吸燕赵秦陇之劲气。然后归而治文著书,子畏子长乎?子长畏子乎?不然,断编败册,朝吟而暮诵之,吾不知所得矣。俞彦明字序【马存】日月星斗之明,非不暐也,天下不以为惊。水涵太虚,灯破幽室,非不莹彻也,天下不以为惊。物之抱负灵耀,而埋藏于荒磎尘壤之中,寂寞之境,抑遏拂蔚,终不可没,而时吐光怪冲射天地,天下之人始惊,以为神竒。吾友乃江南豫章人也,请以丰城古狱之事为君道:牛斗之间,河汉之表,昔时有异气,红光紫氲,盘礴冲激,夹衡玑杓,揺而夺之色,此龙泉太阿之精也。龙泉太阿者,天下神剑也,固当抉浮云,截流波,刺虎南山,脍蛟长桥。邉城飞尘,河角有彗,扫戎王之庭,斩佞臣之首,提携四顾,间天下事,谁有不平者乎?此剑之得志,而遇英雄之人,壮烈之士,取决于一时也。今沈屈而在败牢重钥之下,是其气不得不暴露而愤发,非以耀世也,乃其不可遏者,固如此耳。呜呼!士君子得志而在廊庙之上,事业昭著,天下之人以为当然,不以为惊。至于懐负利器,郁郁而不得于时,因感慨防见芒刃,故其可喜可愕者,多发于穷时。吾友自未弱冠之初,已能飞步上庠,取声名于埸屋中,今已及壮矣。其间坎▯臲▯,前防后疐,其跃也如有蹶之,其哆也如有鲠之,岂非天欲大感怒君而使之发精炜也?予虽愚弱不灵,前日君自执手相许以友,又谓曰:「子其字我而并序其意,敢取寳剑鄊闾之旧事,聊以相感。」君其自磨无刑于众,予将见张雷博识之士,有为君鉴拔者矣。又将见西山北岩之膏华隂之英,有以拂拭君者矣。煌煌▯▯,夺人精爽,其见有日矣。晋曰:「君子以自昭明徳,惟自昭而进者,终不可揜。」屈故字彦明,以晋叔。侯孟字序【马存】侯孟名夫,求予为字之说。予不得其意,而谓之曰:「君以夫自名者,岂慕灌将军仲孺之为人邪?君以夫字孟者,岂慕洛阳剧逰侠之为人邪?」二子非全人,儒生法士之所讳道也。予以谓人各有所长,甚非一介浅浅之所知。摧锋防坚,决死雠敌,名闻三军,勇冠天下,不喜謟防而重然诺,此灌将军之所长也。刚横不逊,果于犯上,使气杯酒之间,乃其短耳。吴楚举大事而向京师,大将军得之,则知诸侯之无能为;使诸侯得之,则大将军必以为忧。一人之身,为两军之轻重,此剧逰侠之所长也。起匹夫之私,不顾国家之公议,乃所短耳。吾欲剔去二子之所短,而収其所长,持以赠君,幸君无辞而受之可乎?予与孟同居,相悉也。知孟之为人,气直而貌质,行方而言谨,与人要约,勇于必信,故喜取天下之伟士,为孟激扬而称道之。虽然,吾因孟窃有所感矣。今孟乃赵人也,古称燕赵多慷慨谋略之士。吾尝欲登大行之巅,逰邯郸之道,观井陉、常霍之险,放声而悲歌,大醉以起舞,剑鸣腰间,精爽傍射,庻防乎意气必有感者,恨以羇留未能也。孟君还故鄊千万为我道此言。囊中之锥,颖脱而立见者,其谁乎?卖浆之家,屠牛之肆,尚有昔时傲逰之叟者乎?防蔺奢牧,亦有遗种可以将兵者乎?如其旧态尚在,幸为我望燕山之故云,梯易水之悲风,扼腕乎沙漠之北,可以动心否?送陈自然西上序【马存】东莱注朔风惊沙,枯梢号寒,子行亦良苦。闻之京师曰:「米如买珠,薪如束桂,膏肉如玊,酒楼如登天。」骤雨至矣,黒潦满道,则马如逰龙;清霜激风,客衣无▯,抱膝而苦调,则火如红金。子之逰京师,所以恃此具者,其挟防何?岂子之家位髙金多,父母兄弟渠渠欵欵,厚抚以遗子乎?曰:「无有也。」岂子之隣里郷党相恱以义,出门辞东家而西家已待赆矣?寜有是乎?曰:「无有也。」岂子之昵亲狎友,入室握手,说无说有,把酒相别,饮酣气张,有解剑而指廪者乎【见三国鲁肃传】曰:「无有也。」岂子之于京师公侯富贵之家旧与欵厚,有哀王孙而进食者乎?曰:「无有也。」然则子之逰挟何术以往?曰:「吾视囊中不见乎有物,视吾胷中耿耿者尚在也。以吾之耿耿者逰天地,庻防必有合乎。」予闻其言而壮之。

译从前公孙氏善于舞剑,学习书法的人从中得到启发,于是进入神妙境界【张旭自己说,他起初看见公主和挑夫争路,又听到鼓吹之声,便领悟了用笔的方法;观看公孙氏舞剑,也领悟了其中的神韵】;庖丁善于操刀,养生的人从中得到启发,于是达到极妙的境界【《庄子·养生主》说,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时说:“我用精神去接触牛,而不用眼睛去看。如今我的刀已经解剖过一千头牛,使用了十九年,刀刃却像刚在磨刀石上磨过一样。”】事物本来有不同类别,却能够相互感发,是因为它们的意义相同。如今天下绝无仅有的踪迹和奇异的景观,和古代有什么不同呢?您果真能替我游历吗?我想看看您。醉后拿着酒杯,可以吞饮江南吴越的清风;拂拭长剑放声长啸,可以吸取燕、赵、秦、陇的刚劲之气。然后回来治理文章、著书立说,究竟是您害怕子长,还是子长害怕您呢?如果不是这样,只抱着残缺的书册,早晨吟咏、晚上诵读,我不知道能得到什么。《俞彦明字序》【马存】日月星辰的光明并非不灿烂,天下人却不认为奇异。水映照着太虚,灯照破幽暗的屋室,并非不明亮透彻,天下人也不认为奇异。事物怀抱着灵秀光耀,却埋藏在荒沟尘土之中,处于寂寞的境地,受到压抑而不能舒展,但最终不可能被埋没,时时会吐出奇光异彩,冲射天地,天下人才开始惊叹,认为它神奇。我这位朋友是江南豫章人,请让我把丰城古代监狱的故事讲给您听:牛宿、斗宿之间,银河之外,从前有异样的气象,红光紫雾,盘旋冲击,夹在衡、玑、杓之间,摇动而夺取它们的光色;这就是龙泉、太阿宝剑的精气。龙泉、太阿,是天下的神剑,本来应当剖开浮云,截断流水,在南山刺虎,在长桥剖蛟。边城尘土飞扬,黄河边出现彗星,便应当扫荡戎王的庭院,斩下奸臣的首级;手提宝剑四处观望,天下的事情,谁有不平之处呢?这就是宝剑得志,遇到英雄之人、壮烈之士时,在一时之间作出决断。如今它沉沦屈抑在破败牢狱和重重锁钥之下,因此它的气势不得不暴露而奋发,并不是为了向世人炫耀,而是它本来就无法遏制,所以自然如此。唉!士人君子得志而身处朝廷之上,事业显赫,天下人认为这是理所当然,并不觉得惊异。至于怀抱锋利的才能,却郁郁不得志于时世,因此在感慨中偶尔显露锋芒;所以那些令人欣喜、惊愕的事物,大多在困穷失意时显现。我的朋友从未满二十岁时起,就已经能够飞快地步入太学,在科场中取得声名,如今已经到了壮年。这期间他时运坎坷、处境艰难,前面有阻碍,后面又跌倒;他的跃进仿佛总要被绊倒,他的言语行动仿佛总被鱼刺梗住,难道不是上天想要使您受到大的激发和震怒,从而让您发出精华光彩吗?我虽然愚钝软弱、没有灵性,但前些日子您亲自握着我的手,答应同我交朋友,又对我说:“您给我取字,并且为我写一篇序来说明其中的意思;我冒昧借用宝剑在乡里的旧事,姑且用来彼此感发。”愿您自己磨砺,不要在众人中受损失;我将要看见像张华、雷焕那样博学多识的人,为您鉴识并拔擢您;也将要看见西山、北岩的精华和华阴的英气,有人为您拂拭磨砺。光彩煌煌,夺人精神,您显达的日子已经不远了。晋人说:“君子应当自己彰明美德,只有自己彰明美德而不断进取的人,最终不可能被遮蔽。”因此屈字为彦明,用来承接晋叔之意。《侯孟字序》【马存】侯孟名叫夫,请求我为他取字并说明其中的意义。我没有领会他的意思,便对他说:“您以‘夫’为名,难道是仰慕灌将军仲孺的为人吗?您以‘孟’为字,难道是仰慕洛阳剧游侠的为人吗?”这两个人都不是完人,是儒生和法家人士所忌讳谈论的。但我认为每个人各有所长,这绝非一个浅陋之人所能完全了解。冲锋陷阵,攻破坚壁,决死与仇敌作战,名声传遍三军,勇气冠绝天下,不喜欢谄媚奉承而重视诺言,这是灌将军的长处;刚强横暴而不谦逊,果敢地冒犯上级,在酒杯之间任性使气,这就是他的短处。吴、楚发动大事而进向京师,大将军若擒得他,便知道诸侯没有能力有所作为;假如诸侯擒得大将军,大将军必定会以此为忧患。一个人的身躯,关系两军的轻重,这是剧游侠的长处;从个人的私怨出发,不顾国家的公议,就是他的短处。我想剔除这两个人的短处,收取他们的长处,拿来赠送给您,希望您不要推辞而接受,可以吗?我和孟同住,彼此熟悉。我知道孟的为人,气质正直而相貌质朴,行为方正而言语谨慎;同人约定事情,勇于一定守信。因此他喜欢选取天下的奇伟之士,为孟激励宣扬并称道他们。即使如此,我还是因孟而暗自有所感慨。如今孟是赵地人,古人称燕、赵多有慷慨而富于谋略的士人。我曾想登上太行山的顶峰,游走在邯郸的道路上,观看井陉、常山、霍山的险要,放声悲歌,大醉后起舞,腰间宝剑铿锵作响,精气神采向四旁迸发;或许这样,意气一定会有所感发,只可惜我被羁留,未能成行。孟君回到故乡后,千万替我说这些话。囊中之锥,锋芒一露便立即显现的人,究竟还有谁呢?卖浆的人家、屠牛的店铺中,还有过去那种傲然游荡的老人吗?廉颇、蔺相如、赵奢、李牧的后代中,还有能够领兵作战的人吗?如果旧日的气概还在,希望您替我远望燕山的旧迹,登临易水的悲风,在沙漠以北扼腕长叹,看看能否使人心有所感动。《送陈自然西上序》【马存】东莱注 北风吹来,沙尘惊起,枯树梢在寒气中呼号,您此行也实在辛苦。听说京师是:米贵得如同买珍珠,柴贵得如同一束桂枝,肥肉贵得如同美玉,酒楼高得如同登天。骤雨来临,黑色积水布满道路,马匹便如游龙一般;清霜激荡着寒风,旅客的衣服没有絮絮,抱膝苦吟,火便像红色的黄金。您到京师游历,所凭借的这些东西,究竟带着什么呢?难道您家中地位高、金钱多,父母兄弟亲亲热热地厚厚抚慰您,赠送财物给您吗?回答说:“没有。”难道您的邻里乡党因重义而彼此亲爱,您出门辞别东家时,西家已经等待着赠送路费了吗?难道有这种事吗?回答说:“没有。”难道您的亲近朋友、熟悉的好友,您进屋便握手相见,谈有的没的,端酒相别;酒喝到兴浓气盛时,有人解下宝剑指着仓廪相赠吗【见《三国志·鲁肃传》】?回答说:“没有。”难道您在京师的公侯富贵之家从前有交情深厚的朋友,会因为怜悯落难的王孙而给您送来食物吗?回答说:“没有。”既然如此,您到京师游历,凭什么办法前往呢?回答说:“您看我的袋子,难道没看见其中没有东西吗?再看看我胸中那颗耿耿不平的心还在。我要凭胸中的耿耿之气游历天地,或许一定会有所遇合。”我听了这些话,认为他豪壮。

曰:「今人适百里,必宿舂而淅,乃敢出门户【庄逍遥适百里者宿舂粮】今子有数千里之役,徒手以往,浩然无忧。予因惊怪子矣。果如子言,予来春于江南林石之下,闻北方有焰焰者,必子也矣。答任子厚秀才序【撙斋】淳祐十年秋,部使者以天子诏檄官六试隆兴士,余其一也。每一题出,与五人商略若为处,则以科举律戒焉。一黍絫不合,辄黜士。试讫,余阅数百巻,其为文不诡谲则腐,不旷荡则拘,不峭崛则弛。求其纯与律合,蔑如也。肆余所见,与其腐也,拘也,弛也者之终必不进,寜若诡谲者,旷荡者,峭崛者之容可収也。虽然,终必不进者与律仅合,容可収者往往相违矣。凡有司从事,以律不以见,故余所取五巻,类非所喜者。发而视之,皆丰城人文。既思丰城至寳之气所在钟,而为人盎而为文,不应若是而已。明年春,复以檄留府,有丰城士以谒入,其题为《任賔坐少选》。出《镜古录》前有识其字为子厚,余览之,大抵议论战国君臣居多,苏秦、张仪术至髙也。子厚窃卑之,更求出其上。其为文犹其为术也。余追省向所阅数百巻,其中类是,间有之,比之腐者、拘者、弛者,信愈矣。其如不与律合何哉。虽然,犹幸其可收也。至寳之剑,其气粹可欲之谓善也,其质厚有诸已之信也,其锋藏充实之谓美也,其焰属天充实而有辉光之谓大也,其跃入延平津大而化之之谓圣也,其幻为龙而莫穷所归,圣而不可知之谓神也。子厚收至寳之精,融之文章,其焰属天矣,而断续之状时见焉。意其初非自气粹质厚而发之欤?相过从累日,熟知其为人,犹其为文也。故余欲子厚以《论语》之郷党养其气,使粹;以《礼记》之中庸、大学培其质,使厚;以《易》之坤、頥、大畜収其锋,使藏,俟其久且满也,而自然发焉。小则韩子、文中子、扬子、荀子,中则孟子、曾子,大则五经,大而化,化而神,则易矣。子厚识机明,尝试权之,与其求吾术之出仪秦上,孰若求吾道之出荀扬上耶?子厚学力强,尝试践之,其持久也以坚,其持满也以虚。更十年后,天下不特慕子厚为文而已,又将慕其为人也。若夫晚年之业顾又于光辉之上加功否?余未敢前言之。

古文集成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三。宋王霆震编。前甲集三。

译我说:“如今人们到百里之外去,尚且一定要在前一夜舂米、淘米,才敢走出门户【《庄子·逍遥游》说,到百里之外的人要在前一夜舂米备粮】;如今您有数千里的行程,却空着双手前往,胸怀浩然之气而毫无忧虑。我因此惊异于您。果真像您所说,明年春天我在江南的林木山石之下,听说北方有光焰熊熊的人,那一定就是您了。” 《答任子厚秀才序》【撙斋】淳祐十年秋,部使者奉天子的诏令,征调官员在隆兴考察六次士人,我是其中一人。每出一道题,我便同五个人商量应当怎样作答,然后用科举的规范告诫他们。只要有一丝一毫不合规范,便立即黜退士人。考试结束后,我阅览了几百卷文章,其中不是诡谲,就是腐朽;不是放旷,就是拘谨;不是峭拔奇崛,就是松弛散漫。想求得纯正而合乎规范的文章,几乎没有。因此按我的见解,与其让那些腐朽、拘谨、松弛的人终身不能进取,宁可容纳诡谲、放旷、峭拔奇崛的人。然而,终身不能进取的人,毕竟只是勉强合乎规范;那些可以容纳的人,却往往同规范相违背。凡是有司办理事务,都依据规范而不凭个人好恶,所以我所取的五卷,大多不是我所喜欢的。打开一看,都是丰城人的文章。我又想到,丰城是至宝精气聚集的地方,而人受到这种精气熏陶、形成文章,不应当只是这样而已。第二年春天,我又奉檄留在府中,有一位丰城士人拿着名帖进来拜见,所作题目是《任宾坐少选》。文章出自《镜古录》,前面有署名,认出他的字是子厚。我读后发现,其中大多议论战国君臣,认为苏秦、张仪的权术极为高明。子厚却暗自认为这些不足取,又要寻求超过他们的办法。他的文章正像他的权术一样。我回想先前所阅览的几百卷文章,其中也有类似的;同腐朽、拘谨、松弛的文章相比,确实好得多了。” 那么,它不合乎规范又怎么办呢?不过,仍然值得庆幸的是,它还可以收取。至宝之剑,它的精气纯粹而令人喜爱,叫作“善”;它的质地厚重而内在充实,叫作“信”;它的锋芒隐藏而内蕴充足,叫作“美”;它的光焰连接上天,充实而发出光辉,叫作“大”;它跃入延平津,得到升华变化,叫作“圣”;它幻化成龙而没有人能穷究它的归宿,神圣到不可测知,叫作“神”。子厚收取至宝的精华,把它熔铸进文章中,它的光焰已经连接上天了,只是光焰断续的形态还时时显现。我猜想,他起初或许不是从精气纯粹、质地厚重处发端的吧?我同他交往了多日,完全了解他的为人,也像了解他的文章一样。因此我希望子厚用《论语·乡党》来涵养他的气,使它纯粹;用《礼记》的《中庸》《大学》来培育他的质,使它厚重;用《易经》的《坤》《颐》《大畜》来收敛他的锋芒,使它隐藏,等待积累长久而且充盈,随后自然发露出来。小的方面可以学习韩子、文中子、扬子、荀子;中等的方面可以学习孟子、曾子;大的方面可以学习五经。达到“大而化之,化而神”的境界,就容易了。子厚见识敏锐明达,试着权衡一下:与其寻求自己的权术超过苏秦、张仪,哪里比得上寻求自己的道义超过荀子、扬子呢?子厚学习力量强,试着实践它;保持长久,要靠坚定;保持充盈,要靠谦虚。再过十年以后,天下人不只是仰慕子厚的文章,还将仰慕他的为人。至于晚年的成就,能否又在光辉之上增添功业呢?我不敢预先说定。《古文集成》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三。宋代王霆震编。前甲集第三。

序六一居士集序【东坡】欧文《六一居士传》云【客有问曰:「六一何谓也?」居士曰:「吾家藏书一万巻,集录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巻,有琴一张,有棊一局,而尝置酒一壶。」客曰:「是为五一尔,奈何?」居士曰:「以吾一翁老于此五物之间,岂不为六一乎】东莱云【此篇曲折最多,破头说大故,下面应亦言大。今人文字,上面言大,下面未必言大;言逺,下面未必言逺。如以文章配天,孔孟配禹,果然大而非夸】唐子西语录云【凡为文,上句重,下句轻,则或为上句压倒。《居士集序》云:“言有大而非夸,此虽只一句,而体势则甚重;下乃云‘达者信之,众人疑焉’,非用两句,亦载上句不起】夫言有大而非夸【大说立一句】达者信之,众人疑焉【下两句承得好】孔子曰:「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孟子曰:「禹抑洪水,孔子作春秋,孟子距杨墨,盖以是配禹也。」文章之得丧,何与于天?而禹之功与天地并,孔子、孟子以空言配之,不已夸乎【小说】自《春秋》作而乱臣贼子惧,孟子之言行而杨墨之道废,天下以为是,固然而不知其功。孟子既没有申、商、韩非之学,违道而趋利,残民以厚生,其说至陋也,而士以是罔其上,上之人侥幸一切之功,靡然从之,而世无大人如孔子、孟子者,推其本末,权其祸福之轻重,以救其惑,故其学遂行。秦以是丧天下,陵夷至于胜广、刘项之祸,死者十八九,天下萧然,洪水之患,盖不至此也【警防说可以配禹】方秦之未得志也,使复有一孟子,则申、韩为空言,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者,必不至若是烈也。使杨、墨得志于天下,其祸岂减于申、韩哉?由此言之,虽以孟子配禹可也。太史公曰:「盖公言黄老,贾谊、晁错明申、韩【此语见太史公本传】错不足道也,而谊亦为之余,以是知邪说之移人,虽豪杰之士有不免者,况众人乎?自汉以来,道术不出于孔氏而乱天下者多矣,晋以老庄亡,梁以佛亡,莫或正之,五百余年而后得韩愈,学者以愈配孟子,盖庻防焉【轻重】愈之后三百有余年,而后得欧阳子,其学推韩愈、孟子以达于孔氏【贯前】着礼乐仁义之实,以合于大道,其言简而明,信而通,引物连类,折之于至理,以服人心,故天下翕然师尊之。自欧阳子之存,世不恱者哗而攻之,能折困其身而不能屈其言,士无贤不肖,不谋而同曰:「欧阳子,今之韩愈也。」宋兴七十余年,民不知兵,富而教之,至天圣、景祐极矣【仁宗年号】而斯文终有愧于古【回互】士亦因陋守旧,论卑而气弱。自欧阳子出,天下争自濯磨,以通经学古为髙,以救时行道为贤,以犯顔纳諌为忠。长育成就,至嘉祐末【仁宗年号】号称多士,欧阳子之功为多。呜呼,此岂人力也哉?非天其孰能使之【唤起】欧阳子没十余年,士始为新学,以佛老之似乱周孔之实,识者忧之。赖天子明圣,诏修取士法,风厉学者专治孔氏,黜异端,然后风俗一变。考论师友渊源所自,复知诵习欧阳子之书。予得其诗文七百六十六篇于其子棐【欧公有四子:发、奕、棐、办,是也】乃次而论之曰:「欧阳子论大道似韩愈,论事似陆贽,记事似司马迁,诗赋似李白。此非余言也,天下之言也【丰赡不穷】欧阳子讳修,字永叔,既老自谓六一居士云。战国防目录序【南丰】东莱云【此篇节奏从容和缓,且有条理,又藏锋不露。初读若大羹▯酒,须当子细味之。若他练字好过换处,不觉其间又有深意存】迂斋批【议论正,闗键宻,质而不俚,太史公之流亚也,咀嚼愈有味】刘向所定《战国防》三十三篇,崇文总目称十一篇者阙。臣访之士大夫家,始得尽其书,正其误谬,而疑其不可考者,然后《战国防》三十三篇复完。叙曰:向叙此书,言周之先明教化,修法度,所以大治【平说】及其后谋诈用而仁义之路塞,所以大乱。其说既美矣,卒以谓此书战国之谋士度时君之所能行,不得不然【吕曰破向说楼曰向之失在此】则可谓惑于流俗而不笃于自信者也【吕曰下字】夫孔孟之时,去周之初已数百嵗,其旧法已亡,旧俗已熄,久矣【吕曰要说难】二子乃独明先王之道【吕曰愈难】以谓不可改者,岂将强天下之主以后世之所不可为哉【楼曰举孔孟之道以证战国之失吕曰不是孔孟强天下以太古难行之事最有力警防处】亦将因其所遇之时,所遭之变,而为当世之法,使不失乎先王之意而已【吕曰说孔孟活法最有力】二帝三王之治,其变固殊,其法固异,而其为国家天下之意本末先后未尝不同也。

译序 《六一居士集序》【东坡】欧阳修的《六一居士传》说【有客人问:“六一是什么意思?”居士说:“我家收藏书籍一万卷,辑录三代以来的金石遗文一千卷,有一张琴,有一局棋,并且曾经置办一壶酒。”客人说:“这只是五个一罢了,为什么这样说呢?”居士说:“以我这个老翁终老在这五种事物之间,难道不就是六一吗?”】东莱说【这篇文章曲折最多,开头就说大的道理,下面也应该说大的道理。如今人的文章,上面说得宏大,下面未必仍然宏大;上面说得深远,下面未必仍然深远。比如把文章同上天相比,把孔子、孟子同大禹相比,果然是宏大而不是夸张】唐子西《语录》说【凡是写文章,上句分量重、下句分量轻,就可能被上句压倒。《居士集序》说:“有些话虽然宏大却不是夸张”,这虽然只有一句,但文章的体势非常沉重;下面才说“通达的人相信它,普通人怀疑它”,如果不使用两句,也承载不起上句的分量】有些话虽然宏大却不是夸张【宏大的议论先立下一句】通达的人相信它,普通人怀疑它【下面两句承接得很好】孔子说:“上天将要使这种文化消亡,后死的人便不能参与这种文化了。”孟子说:“大禹治平洪水,孔子作《春秋》,孟子排斥杨朱、墨翟,大概是把他们同大禹相配。”文章的兴衰,和上天有什么关系?大禹的功业同天地并列,孔子、孟子却用空洞的言语同大禹相配,不是太夸张了吗【小说】?自从《春秋》写成,乱臣贼子便感到恐惧;孟子的言论施行之后,杨朱、墨翟的学说便废弃了。天下人认为这是正确的,固然如此,却不知道其中的功劳。孟子死后,申不害、商鞅、韩非的学说兴起,违背道义而趋向利益,残害百姓来使生活富足;他们的学说极其鄙陋,士人却用这些学说蒙骗君主。上层人物侥幸追求一时的功劳,纷纷跟从,于是世上没有像孔子、孟子那样的伟大人物,推究事情的根本和末节,权衡祸福的轻重,来挽救他们的迷惑,因此这些学说终于盛行。秦朝因此丧失天下,逐渐发展到陈胜、吴广和刘邦、项羽的祸乱,死者十之八九,天下一片萧条;洪水的灾害,大概还没有达到这个程度【警诫说,可以把它同大禹相比】。当秦国尚未得志时,假如再有一个孟子,那么申不害、韩非的学说只会成为空话;它们即使产生于人心,也会危害事情;如果它们施行于政事、危害政治,也一定不会像这样猛烈。假如杨朱、墨翟在天下得志,他们造成的祸患难道会比申不害、韩非少吗?由此说来,即使把孟子同大禹相比,也是可以的。太史公说:“盖公谈论黄老之学,贾谊、晁错阐明申不害、韩非之学【此语见《史记·太史公自序》】。”晁错不足以称道,而贾谊也受到这种学说的影响;由此可以知道邪说改变人的思想,即使豪杰之士也难免,何况普通人呢?自汉代以来,不以孔氏之道为准而扰乱天下的学说很多:晋朝因老庄而灭亡,梁朝因佛教而灭亡,却没有人纠正它们。五百多年以后才出现韩愈,学者把韩愈同孟子相比,大概是希望借此挽救局面【轻重】。韩愈之后三百多年,又出现欧阳子;他的学说推尊韩愈、孟子而通达孔氏之道【承接上文】,阐明礼乐仁义的实际内容,使它合乎大道;他的言论简洁明白,真实而通达,援引事物、联结同类,把道理归结到最高原则,使人心悦诚服,因此天下人一致尊奉他为老师。自从欧阳子在世以来,世上不喜欢他的人喧哗攻击他,能够困厄他的身世,却不能屈服他的言论;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不约而同地说:“欧阳子,是当今的韩愈。”宋朝兴起七十多年,百姓不知道战争,生活富裕而受到教化,到天圣、景祐年间达到极盛【仁宗年号】;可是当时的文章终究比古代惭愧【回避正面说法】,士人也因此安于浅陋、墨守旧习,议论卑下而气势衰弱。自从欧阳子出现,天下人争相自我磨砺,把通晓经学、学习古人为高尚,把挽救时局、推行道义作为贤能,把触犯君颜、接受谏言作为忠诚。士人不断成长成就,到嘉祐末年【仁宗年号】,号称人才众多,欧阳子的功劳最大。唉,这难道只是人的力量吗?不是上天,又有谁能使它这样呢【引起下文】?欧阳子去世十多年后,士人开始学习新学,用类似佛、老的东西扰乱周公、孔子的真实道理,有见识的人对此忧虑。幸赖天子圣明,下诏修订选取士人的法令,鼓励学者专心研究孔氏之学,排斥异端,之后风俗才发生变化。考察、讨论学术师友的源流由来,人们又知道诵读学习欧阳子的书。我从他的儿子棐那里得到他的诗文七百六十六篇【欧公有四个儿子:发、奕、棐、办,就是这些人】,于是编次并评论说:“欧阳子论述大道,像韩愈;议论政事,像陆贽;记叙事情,像司马迁;诗赋,像李白。这不是我个人的话,而是天下人的话【内容丰富而无穷】。欧阳子名修,字永叔,年老后自称六一居士。” 《战国策目录序》【南丰】东莱说【这篇文章节奏从容舒缓,而且有条理,又把锋芒隐藏而不显露。初读时好像粗淡的肉羹和玄酒,必须仔细品味。若论它炼字的精当、转折的巧妙,不知不觉之间,里面又有深意存在】迂斋批语【议论端正,关键严密,质朴而不粗俗,是太史公一流的文章,越咀嚼越有滋味】刘向编定的《战国策》有三十三篇,《崇文总目》说其中有十一篇已经缺失。我向士大夫家访求,才得到全书,订正其中的错误和谬误;对于怀疑无法考证的地方也作了处理,这样《战国策》三十三篇才重新完整。序文说:刘向为这部书作序,说周朝的先王首先彰明教化、修治法度,所以天下大治【平直铺叙】;到后来阴谋欺诈被使用,仁义之路闭塞,所以天下大乱。他的说法本来已经很好了,最后却认为这部书所记载的是战国谋士根据当时君主能够实行的事情来谋划,是不得不如此【吕曰:驳破刘向说法,楼曰:刘向的错误正在这里】。这可以说是被流俗迷惑,而不能坚定相信自己了【吕曰:用字】。孔子、孟子的时代,距离周朝初年已经数百年,周朝的旧法已经亡失,旧俗也已经熄灭很久了【吕曰:这一说很难】。二人却独自阐明先王之道【吕曰:更难】;难道是要强迫天下的君主去做后世无法做到的事吗【楼曰:举孔孟之道来证明战国的错误;吕曰:并不是说孔孟强迫天下去做太古难行之事,这是最有力的警诫】?他们是要根据所处的时代、所遭遇的变化,制定适合当世的法则,使它不失去先王的本意罢了【吕曰:说明孔孟是灵活施行之道,最有力】。二帝三王治理天下,他们的情况固然不同,法令固然有异,但治理国家天下的用意,以及先后本末的原则,从来没有不同。

二子之道如是而已【吕曰转换好接得自然处应上说破有力楼曰结得定】盖法者所以适变也,不必尽同;道者所以立本也,不可不一【吕曰此数句盖一篇骨子纲目】此理之不易者也。故二子者守此,岂好为异论哉?能勿苟而已矣,可谓不惑乎流俗而笃于自信者也【吕曰文字相承好不费力有上四句无下四句文字弱楼曰与向相反】战国之游士则不然,不知道之可信而乐于说之易合,其设心注意,偷为一切之计而已【吕曰说出骨髓楼日一切与不苟相反】故论诈之便而讳其败,言战之善而蔽其患【楼曰说尽谋士态度】其相率而为之者,莫不有利焉而不胜其害也,有得焉而不胜其失也【吕曰説战国防士破骨髓其害尤可掩转佳】。警防楼曰:利害得失,轻重相形,便见分数多少】卒至苏秦、商鞅、孙膑、吴起、李斯之徒,以亡其身【楼曰:此是大害大失】而诸侯及秦用之者,亦灭其国,其为世之大祸,明矣【吕曰:害掩不得结佳】而俗犹莫之寤也【吕曰:接佳】惟先王之道,因时适变,为法不同,而考之无疵,用之无敝【吕曰:过换好应前】故古之圣贤,未有以此而易彼也【吕曰:结有力】或曰:邪说之害正也【吕曰:余意】宜放而絶之,则此书之不泯,其可乎?对曰:君子之禁邪说也,固将明其说于天下,使当世之人皆知其说之不可从,然后以禁,则齐;使后世之人皆知其说之不可为,然后以戒,则明。岂必灭其籍哉?放而絶之,莫善于是【吕曰:闗鎻好结有力虽平易中有千钧之力量至此一端甚有力势】是以孟子之书,有为神农之言者,有为墨子之言者,皆着而非之【吕曰:至此前之意思都明】至于此书之作,则上继《春秋》,下至楚汉之起,二百四五十年之间,载其行事,固不得而废也【吕曰:有许多事不可废】此书有髙诱注者,二十一篇,或曰三十二篇,崇文总目存者八篇,今存者十篇云唐鉴序【徂徕】夫前车覆,后车戒;前事之失,后事之鉴。汤以桀为鉴,故不敢为桀之行,而汤徳克明,隆六七百。周以纣为鉴,故不敢为纣之恶,而周道至盛,传世三十。汉以秦为鉴,故不敢为秦之无道,而汉业甚茂,延洪四百年。唐以隋为鉴,故不敢为隋之暴乱,而唐室攸乂,永光十八叶。国家虽承五代之后,实接唐之绪,则国家亦当以唐为鉴。臣逖览往古,靡不以女后预事而丧国家者。臣观唐最盛矣,武氏变唐为周,韦庻人,安乐公主酖杀中宗,太平公主潜谋逆乱,杨贵妃召天寳之祸。臣厯观前世,鲜不以阉宦用权而倾社稷者。臣视唐尤伤矣,代宗遭辅国之侮蔑,宪宗被陈庆之弑逆,昭宗为季述之囚辱。臣眇寻厯代,无不以奸臣专政而乱天下者。臣视唐至极矣,禄山之祸则林甫、国忠为之也,朱泚之乱则卢杞为之也,陈庆之弑则皇甫镈为之也。呜呼!奸臣不可使专政,女后不可使预事,宦官不可使任权。明皇始用姚崇、宋璟则治,终用林甫、国忠则乱。徳宗始用崔祐甫、陆贽则治,终用皇甫镈则乱。自武后夺国,迄于中睿,暨天寳末年,政由女后而李氏防丧。自肃宗践位,厯于代宗、徳宗、顺宗、宪、穆、文宗、武、宣、僖、昭,权在中官而唐祚终去。诗曰:「赫赫宗周,褒姒灭之。」然则巍巍钜唐,女后乱之,奸臣壊之,宦官覆之。臣故采摭唐史中女后、宦官、奸臣事迹,各类集作三巻,谓之《唐鉴》。噫!唐十八帝,惟武徳、正观、开元、元和百数十年,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女后乱之于前,奸臣壊之于中,宦官覆之于后,颠倒﨑危,緜緜延延,乍倾乍安,若续若絶,仅能至于三百年,何足言之后之为国者,鉴李氏之覆车,勿专政于女后,勿假权于中官,勿委任于奸臣,则国祚延洪,厯世长逺,当传于子,传于孙,可至千万世,岂止龊龊于十八帝,局促三百年者哉。伏惟明主戒之。

古文集成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四宋王霆震编前甲集四

译二人的道理就是这样罢了【吕曰:转折得好,承接自然,回应上文说得有力;楼曰:结得稳】。法是用来适应变化的,不必完全相同;道是用来确立根本的,不能不统一【吕曰:这几句是全篇的骨架和纲目】。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所以孔子、孟子守住这个原则,难道是喜欢提出异论吗?只是能够不苟且罢了,可以说他们没有被流俗迷惑,而是坚定地相信自己【吕曰:文字承接得好,不费力;有上面四句,下面四句便弱;楼曰:同刘向相反】。战国的游说之士却不是这样,他们不知道道义值得信守,却喜欢那些容易迎合的言论;他们用心筹划,不过是苟且谋求一时的计策而已【吕曰:说到了骨髓;楼曰:“一切”同“不苟”相反】。所以他们谈论欺诈的便利,却避讳它的失败;谈论战争的好处,却遮蔽它的祸患【楼曰:写尽谋士的态度】。他们相互带领着这样做,没有谁不是只看到利益而承受不起它的祸害,只看到所得而承受不起它的损失【吕曰:说战国谋士说到了骨髓,尤其是他们掩饰祸害,转折更佳;警斋、楼曰:利害与得失相互对照,轻重相形,便看出分量多少】。最终到了苏秦、商鞅、孙膑、吴起、李斯这些人,因而丧失了自己的生命【楼曰:这是最大的祸害和损失】;诸侯以及秦国任用他们,也因此灭亡了自己的国家;他们造成的,实在是世间的大祸,已经很明显了【吕曰:祸害无法掩饰,结得好】。可是世俗仍然没有醒悟【吕曰:承接得好】。只有先王之道能够随着时势适应变化,制定的法令虽不同,考察起来却没有弊病,施行起来也没有害处【吕曰:转折好,照应前文】。所以古代圣贤从来没有因为这个而改变那个【吕曰:结得有力】。有人说:邪说危害正道【吕曰:作者的本意】。应当把它放逐并彻底断绝,那么这部书不让它流传下去,难道可以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回答说:君子禁止邪说,本来就要把邪说的内容向天下人说明,使当世的人都知道这种学说不可遵从,然后加以禁止,这样禁令才会齐备;使后世的人都知道这种学说不可实行,然后用它作为警戒,这样警戒才会明白。难道一定要毁灭它的书籍吗?把它公开出来并加以辨明,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吕曰:收束很好,结得有力;平易之中有千钧之力,到这里非常有气势】。因此《孟子》一书中,有人主张神农之言,有人主张墨子之言,孟子都把这些言论记录下来并加以批驳【吕曰:到这里,前面的意思都清楚了】。至于这部书的写作,上承《春秋》,下至楚汉兴起,二百四五十年之间的事情都记载其中,本来就不能废弃【吕曰:有许多事情不可废】。这部书有高诱作注,分为二十一篇;有人说是三十二篇;《崇文总目》现存八篇,如今保存下来的有十篇。” 《唐鉴序》【徂徕】前面的车翻倒了,后面的车就应当引以为戒;前面的事情有了过失,后面的事情就应当以它为鉴。商汤把夏桀作为鉴戒,所以不敢做桀所做的事,而商汤的德行光明显著,国运兴隆了六七百年。周朝把商纣作为鉴戒,所以不敢做纣的恶行,而周朝的道统极其昌盛,传了三十代。汉朝把秦朝作为鉴戒,所以不敢像秦朝那样无道,而汉朝的基业十分兴盛,延续了四百年。唐朝把隋朝作为鉴戒,所以不敢像隋朝那样暴虐混乱,而唐朝得以治理,永远光耀了十八代。本朝虽然承接五代之后,实际上接续的是唐朝的事业,那么本朝也应当把唐朝作为鉴戒。我广泛考察往古,没有哪个朝代不是因为女后干预政事而丧失国家的。我看唐朝最为昌盛了,武氏改唐为周,韦庶人、安乐公主毒杀中宗,太平公主暗中谋划叛乱,杨贵妃招致天宝年间的祸乱。我遍观前代,少有不是因为宦官掌握权力而倾覆社稷的。我看唐朝尤其令人痛惜:代宗遭受鱼朝恩的侮辱,宪宗被陈庆之弑杀,昭宗遭到刘季述囚禁侮辱。我仔细追寻历代,没有哪个不是因为奸臣专擅政权而扰乱天下的。我看唐朝更是到了极点:安禄山之祸,是林甫、国忠造成的;朱泚之乱,是卢杞造成的;陈庆之弑逆,是皇甫镈造成的。唉!不能让奸臣专擅政权,不能让女后干预政事,不能让宦官掌握权力。唐明皇起初任用姚崇、宋璟,国家便得到治理;后来任用林甫、国忠,国家便陷入混乱。唐德宗起初任用崔祐甫、陆贽,国家便得到治理;后来任用皇甫镈,国家便陷入混乱。自从武后夺取国政,直到中宗、睿宗,及至天宝末年,政权由女后掌握,而李唐几乎丧亡。自肃宗即位,经过代宗、德宗、顺宗、宪宗、穆宗、文宗、武宗、宣宗、懿宗、僖宗、昭宗,权力掌握在宦官手中,而唐朝国运最终断绝。《诗经》说:“显赫光明的周宗室,是褒姒使它灭亡的。”那么,巍巍盛大的唐朝,是女后使它混乱,奸臣使它败坏,宦官使它覆亡。臣因此从唐史中摘取女后、宦官、奸臣的事迹,分别分类汇集,编成三卷,称为《唐鉴》。唉!唐朝十八位皇帝中,只有武德、贞观、开元、元和这百余年,礼乐和征伐才由天子发出。女后在前面使它混乱,奸臣在中间使它败坏,宦官在后面使它倾覆;国势颠倒危急,绵延拖延,时而倾覆,时而安定,似乎接续又似乎断绝,仅仅能够维持三百年,这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后世治理国家的人,应当把李唐覆车作为鉴戒:不要让女后专擅政权,不要把权力借给宦官,不要把政事托付给奸臣,那么国运就会延续昌盛,历代长久远大,可以传给儿子,传给孙子,甚至延续千万世,哪里只是局促地限于十八位皇帝、勉强维持三百年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伏望圣明的君主以此为戒。《古文集成》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四,宋代王霆震编,前甲集第四。

序江西宗派诗序【诚斋】江西宗派诗者,诗江西也。人非皆江西也,人非皆江西,而诗曰江西者,何系之也?系之者,何以味,不以形也。东坡云:“江瑶柱似荔子”,又云:“杜诗似太史公书。”不惟当时闻者呒然,阳应曰“诺”而已,今犹呒然也。非呒然者之罪也,舍风味而论形似,故应呒然也。形焉而已矣。髙子勉不似二谢,二谢不似三洪,三洪不似徐师川,师川不似陈后山,而况似山谷乎?味焉而已矣。酸咸异和,山海异珍,而调胹之妙,出乎一手也。似与不似,求之可也,遗之亦可也。大抵公侯之家有阀阅,岂惟公侯,诗家亦然。窭人子崛起委巷,一旦纡以银黄,缨以端委,视之言公侯也,貌公侯也,公侯则公侯乎?尔遇王谢子弟,公侯乎?江西之诗,世俗之作,知味者当能别之矣。昔者诗人之诗,其来遥遥也。唐云李杜,宋言苏黄。将四家之外,举无其人乎?门固有阀,业固有承也。虽然,四家者流,一其形,二其味,二其味,一其法者也。盖尝观夫列御冦、楚灵均之所以行天下者乎?行地以舆,行波以舟,古也。而子列子独御风而行,十有五日而后反。彼其于舟车且乌乎待哉?然则舟车可废乎?灵均则不然,饮兰之露,餐菊之英,去食乎哉?芙蓉其裳,寳璐其佩,去饰乎哉?乘吾桂舟,驾吾玊车,去器乎哉?然朝阆风,夕不周,出入乎宇宙之间,忽然耳。盖有待乎舟车,而未始有待乎舟车者也。今夫四家者流,苏似李,黄似杜。苏李之诗,子列子之御风也。杜黄之诗,灵均之乘桂舟、驾玊车也。无待者,神于诗者欤?有待而未尝有待者,圣于诗者欤?嗟乎!离神与圣,苏李苏李乎尔?杜黄杜黄乎尔?合圣与神,苏李不杜黄,杜黄不苏李乎?然则诗可以易而言之哉?秘阁修撰给事程公,以一世儒先,厌直而帅江西,以政新民,以学赋政,如春而肃如秋而燠,盖二年如一日也。迨暇则把酒赋诗,以黼黻乎翼轸而金玊。乎落霞秋水,尝试登滕王阁,望西山,俯章江,问双井,今无恙乎?因喟曰:江西宗派圗,吕居仁所谱,而豫章自出也。而是派之鼻祖云仍,其诗往往放逸,非缺欤?于是以谢幼槃之孙源所刻石本,自山谷外,凡二十有五家,彚而刻之于学宫,将以兴发西山章江之秀,激扬江西人物之美,鼔动骚人国风之盛。移书谂予曰:「子江西人也,非乎?

译序 《江西宗派诗序》【诚斋】所谓江西宗派诗,就是诗歌属于江西这一派。人并不都是江西人,诗也并不都是江西诗,为什么要把它归属到江西呢?归属的依据,是诗的韵味,不是外在形态。东坡说:“江瑶柱像荔枝。”又说:“杜甫的诗像太史公的文章。”不只是当时听见的人茫然无知,只好表面上答应说“是”,直到今天仍然茫然。茫然并不是听者的罪过,而是因为舍弃风味只谈外在相似,所以只能茫然。只看外形罢了。高子勉不像二谢,二谢不像三洪,三洪不像徐师川,师川不像陈后山,更何况不像山谷呢?关键只在韵味罢了。酸味咸味的调和各不相同,山珍海味各有不同,而调制烹饪的妙处,却出自同一只手。像不像,去寻求它可以;抛开它,也可以。大体说来,公侯之家有世代功勋和门第,难道只有公侯之家如此,诗家也有这种传承。贫寒人家的子弟从小巷中崛起,一旦身上缠着银鱼金印,系着礼服宽带,看起来像公侯,说话也像公侯,他就是公侯了吗?等到你遇见王、谢家的子弟,他就是公侯吗?江西诗派的诗和世俗之作,懂得韵味的人自然能够辨别。古代诗人的诗,流传源远。唐代说李白、杜甫,宋代说苏轼、黄庭坚。难道四家之外,竟然没有别的人了吗?门第本来有传承,事业本来有继承。即使如此,四家这一流派,外在形态相同的有一层,韵味相同的有两层;韵味相同而方法相同的,又有一层。你是否曾看过列御寇、楚灵均凭什么纵横天下呢?古代乘车在陆地上行走,乘船在水上行走。只有列子独自乘风而行,十五天以后才回来。他对于船车又哪里需要凭借呢?然而船车可以废弃吗?屈灵均却不是这样:饮用兰花上的露水,吃菊花的花朵,难道就能不吃食物吗?把芙蓉做成衣裳,把美玉作为佩饰,难道就能不修饰自己吗?乘坐我的桂木船,驾着我的玉制车,难道就能不使用器物吗?然而早晨面向阆风,晚上抵达不周山,出入于宇宙之间,只在忽然之间。他是有所凭借于船车,却从来没有真正受船车限制。如今苏、李这一类人,苏轼像李白,黄庭坚像杜甫。苏、李的诗,像列子乘风而行;杜、黄的诗,像屈灵均乘桂舟、驾玉车。有所凭借而又不受凭借限制的,是诗中的神境吗?有所凭借却从未真正受其限制的,是诗中的圣境吗?唉!如果把神与圣分开,那么苏轼就是苏轼、李白就是李白吗?杜甫就是杜甫、黄庭坚就是黄庭坚吗?如果把圣与神合在一起,苏轼、李白就不能同杜甫、黄庭坚相比,杜甫、黄庭坚也不能同苏轼、李白相比吗?既然如此,诗难道可以用简单的话来评说吗?秘阁修撰、给事程公,是当世儒学前辈。他厌倦了在朝廷任职,出任江西帅,以政事使百姓更新,以学术赋予政事以意义;如春天般使人肃然,又如秋天般温暖,大概两年如同一天一样。他一有空闲,便拿起酒杯作诗,用文章装点翼轸星宿和金玉般的山川。他面对落霞秋水,曾登上滕王阁,远望西山,俯视章江,询问双井如今是否安好?于是叹息说:“《江西宗派图》是吕居仁编定的,而豫章本来就是这一诗派的发源地。但这一诗派的鼻祖和后继者,他们的诗往往放纵不羁,这难道不是一种缺憾吗?”于是,他把谢幼槃之孙谢源所刻的石本拿来,除山谷外,共汇集二十五家,刻在学宫里,想借此振兴西山、章江的秀美风物,激发江西人物的美德,鼓舞诗人和国风的盛况。他写信告知我说:“您是江西人,不是吗?

序斯文者不在子,其将焉在?」予三辞不获,则以所闻书之篇首云。澹庵文集序【诚斋】澹庵先生胡公,中兴人物,未能或之双也。绍兴戊午,帝以显仁皇太后未返,不得已将以大事小,屈尊和戎。先生上书力争,至乞斩宰相,在廷大惊。金人闻之,募其书千金,三日得之。君臣夺气,知中国有人。奉皇太后以归,自是塞马不南者二十年。昔鲁仲连不肯帝秦,秦军闻之为却五十里。后人疑之,以为说士之夸辞。以今揆古,古为夸;以今观今,今亦夸乎?信所见,疑所闻,古今一也。吾宋之安强,不以百万师,而以先生之一书。后之人闻之者,乌知不若今之人闻仲连之事者乎?亦以为夸,未可知也。若今之人亲见先生之事,则谁以为夸者?今事之夸与否,可信与否,不较也。使后之人无所疑于古之人者,先生欤?今不信古,古奚病焉?后不信今,必当有时而无不信矣。逢其事,思其人。呜呼!先生之功,其逺矣哉!先生之文,肖其为人。其议论闳以挺,其记序古以驯,其代言典而严,其书事约而悉。其为诗,盖自觝斥时宰,诞寘岭海,愁狖酸骨,饥蛟血牙,风呻雨喟,涛谲波诡,有非人间世之所堪耐者。宜芥于心,而反昌其诗。视李杜夜郎防子之音,益加恢竒云。至于骚辞,涵茫崭崒,鉥刿刻屈,抉天之幽,泄神之廋,槁癯而不瘁,恫愀而不怼。自宋玊而下,不论也。灵均以来,一人而已。夫是数者,得其一,犹足以行于今而传于后,而况萃其百者乎?何其盛也!何其盛也!先生既没后二十年,其子澥与其从子涣、族孙秘裒集先生之诗文七十巻,目曰《澹庵文集》,欲刻板以传,贫未能也。之官中都,舟过池阳,太守蔡侯必胜相见,因问家集,慨然请其书刻之,命郡文学周南、董振之学录何巨源校雠之。未就而蔡侯移守山阳,雷侯孝友、顔侯棫踵成之。嗟乎!先生功被于中国,名振于四方,文范于学者。学者得其片言半简,犹寳之。师之求见其书之全,何可得也?今三侯独能刻而传之,以幸学者。夫先生此集为之,百年而始成,使学者得之,今乃一日而尽见。三侯之用心,可不谓贤矣哉?而蔡侯首发其端,可不谓又贤矣哉?某尝学于先生者,先生之言曰:“道六经而文未必六经者,有之矣;道不六经而文必六经者,无之。”先生之文,其所自出,盖渊矣乎?而某何足以知之?先生庐陵人,讳铨,字邦衡,澹庵其自号也。若其世系、歴官、行事,则丞相益国周公书于神道碑矣。庆元已未八月,门人杨某序。杉溪集后序【诚斋】古今文章至我宋,集大成矣。盖自奎宿宣精,列圣制作,于是焕乎之文,日月光华,云汉昭囘,天经地纬,衣被万物。河岳炳灵,鸿硕挺出。在仁宗时,则有若六一先生,主斯文之夏盟;在神宗时,则有若东坡先生,传六一之大宗;在哲宗时,则有若山谷先生,续国风雅颂之絶弦。视汉之迁固、卿云,唐之李杜、韩栁,盖奄有而包举之矣。中更羣小,崇奸黜正,目为僻学,禁而锢之。盖斯文之至此而一厄也。惟我庐陵,有泸溪之王、杉溪之刘两先生,身作金城,以郛此道。自王公防大学,刘公继至,独犯大禁,挟六一、坡、谷之书以入。昼则庋藏,夜则繙阅,每伺同舍生息烛酣寝,必起坐吹灯,纵观三书。逮暇,或哦诗句,或绩古文。每一篇出,流布辇毂,脍炙搢绅,纸价为髙。嗟乎!若两先生当妖禽羣啾而发紫鸾之鸣,折杨骤歌而奏清庙之瑟,鹬冠胡服之竞丽,而觌黄収纯衣之制,其有大勲劳于斯文,其伟乎哉!余生十有七年,始得进拜泸溪而师焉而问焉,其所以告余者,大学犯禁之说也。后十年,又得进拜杉溪而师焉而问焉,其所以吿余者,亦大学犯禁之说也。今两先生老矣,予亦老而归休矣。杉溪之曾孙千龄,一日访予于南溪之上,出其祖之书曰《杉溪集》者,示余请书其后。余披而读之,见丞相益国周公序其篇首,凡杉溪先生防新领异之诗,登峯造极之文,既攡张发挥不遗余矣。予尚何言哉!独书两先生所告予者于篇末,俾后学有闻焉。泸溪又云:是时书肆畏罪,坡、谷二书皆毁其印,独一贵戚家刻印印之,率黄金斤易坡文十。盖其禁愈急,其文愈贵也。今家有此书,人习此学,有知当世斯文之难得如此者乎?是小人之厄斯文,乃所以昌斯文也。然厄斯文者,今皆泯然与草木共尽,而斯文之传与日月争光。然则斯文病不厄尔,厄奚病哉?古者圣贤君子之所守于是可得而知矣。顾吾道之是非何如耳?时之好恶足为之动耶?六一、坡谷,其知之矣。至于吾州之两先生,首犯时之大禁,力学众人之不敢学。所谓豪杰特立之士者,不在斯人欤?不在斯人欤?雪巢小集后序【诚斋】

译为这篇文章作序的人如果不是您,还能是谁呢?” 我推辞了三次仍未能推掉,只好把所听闻的情况写在篇首。《澹庵文集》序【诚斋】澹庵先生胡公,是中兴时期的人物,没有人能够和他相比。绍兴戊午年,皇帝因为显仁皇太后还没有回来,不得已准备以大事小,降低尊严与金人讲和。先生上书极力争辩,甚至请求斩杀宰相,朝廷内外大为震惊。金人听说后,用千金悬赏征求他的奏书,三天便得到了。金人君臣因此丧失了气势,知道中国还有这样的人。后来奉迎皇太后归来,从此边塞的战马二十年没有南下。过去鲁仲连不肯让秦国称帝,秦军听说后退却了五十里。后人对此表示怀疑,认为这是说客夸大的言辞。用今天来衡量古代,古代似乎夸张;用今天观察今天,今天也会夸张吗?相信亲眼所见的,怀疑耳闻的,古今都是一样的。我们宋朝的安定强盛,不依靠百万军队,而依靠先生的一封奏书。后代听到这件事的人,怎么知道不会像今天的人听到鲁仲连的事一样,也把它当作夸张呢?这也未可知。假如今天的人亲眼见到先生的事,谁还会认为它是夸张呢?今天这件事究竟夸张不夸张、可信不可信,都不必争辩。假使后代的人不再怀疑古人,那大概就是先生的功劳吧?今天的人不相信古人,古人又有什么过错呢?后代的人不相信今天,总会有一天完全相信的。遇到相似的事情,就应当想起这个人。唉!先生的功劳,影响实在太长远了!先生的文章,和他的为人相称。他的议论宏大而挺拔,记叙序文古雅而驯厚,代拟诏令典雅而严肃,记载事情简约而详尽。他作诗,大概是因为触犯当时的宰相,被流放到岭海,忧愁得猿猴也悲鸣、骨头也酸痛,饥饿得蛟龙也吐血、牙齿也疼痛;风中呻吟,雨中叹息,波涛诡谲,实在有不是人世间所能忍受的苦难。按理说这些应当郁结在心中,他的诗反而因此更加昌盛。与李白、杜甫流放夜郎、夔州时的诗相比,更加恢宏奇异。至于他的骚体辞章,广博苍茫而高峻险绝,像刀刻般深峭,探究上天的幽秘,泄露神灵的隐微;虽枯槁瘦削却不衰败,悲痛忧伤却不怨恨。自宋玉以下,不必再谈了;自屈原以来,只有他一人而已。这几方面的成就,得到其中一项,就足以在当代流传并传到后世,何况百种优点集中于一身呢?多么盛大啊!多么盛大啊!先生去世后二十年,他的儿子澥和侄子涣、族孙秘搜集先生的诗文七十卷,题名为《澹庵文集》,想刻板流传,却因贫穷未能做到。他们到中都任职,船经过池阳,太守蔡必胜侯接见他们,因而问起家集,慨然请求为之刊刻,并命郡文学周南、董振以及学录何巨源校勘。尚未完成,蔡侯调任山阳太守,雷孝友侯、颜棫侯接着完成了这件事。唉!先生的功劳遍及中国,名声震动四方,文章成为学者的典范。学者得到他片言只字,尚且把它当作珍宝。像我这样希望看到他的全部著作,哪里能够做到呢?如今三位侯君独能刊刻并传播它,使学者得到幸运。先生这部文集,经过一百年才开始完成;使学者得到它,如今却能在一天之内全部看到。三位侯君的用心,难道不能称为贤明吗?蔡侯首先倡议这件事,难道不更可以称为贤明吗?我曾向先生学习,先生说:“传述六经的道理而文章未必像六经,这样的人是有的;不传述六经的道理而文章却必定像六经,这样的人没有。”先生的文章,它的源流大概深远吧?我哪里足以了解呢?先生是庐陵人,名铨,字邦衡,“澹庵”是他的自号。至于他的世系、历任官职和事迹,丞相益国周公已经写在神道碑中了。庆元己未八月,门人杨某作序。《杉溪集》后序【诚斋】古今文章发展到我宋,已经集大成了。大概由于奎宿播发精华,历代圣人制作文章,于是光彩灿烂的文章如日月般光明,如云汉般昭著,成为贯通天地的经纬,覆盖滋养万物。山河显现灵气,伟大杰出的人物不断出现。仁宗时,有六一先生主持这一文坛的盟会;神宗时,有东坡先生传承六一先生的正宗;哲宗时,有山谷先生续接国风、雅、颂断绝的弦声。与汉代的司马迁、班固、卿云,唐代的李白、杜甫、韩愈、柳宗元相比,大概已经兼有并包举了他们的成就。后来奸邪小人相继得势,尊崇奸邪,贬斥正直,把正学视为邪僻之学,加以禁止和禁锢。这大概是文章发展到这里遭遇的一次灾厄。只有我们庐陵,有泸溪王先生、杉溪刘先生二人,亲自筑成金城,来护卫这条道。王公考取太学防禁之后,刘公接着进入,二人独自触犯大禁,带着六一、东坡、山谷的书进入太学。白天便收藏起来,夜里翻阅;每当等到同舍生熄灯熟睡,一定起身坐起,吹亮灯火,尽情阅读三部书。有空时,有的吟诵诗句,有的继续研习古文。每写出一篇文章,便流传到京城,成为士大夫口中的美味,纸价也因此上涨。唉!两位先生好比在妖禽群声啁啾之时发出紫鸾的鸣叫,在《折杨》突然歌唱之时演奏清庙的琴瑟,在戴鹬冠、穿胡服的人争相斗艳之时,让人看见黄收纯衣的礼制服饰;他们对于这篇文章所建立的巨大功劳,真是伟大啊!我活到十七岁,才得以进谒泸溪先生,拜他为师并向他请教;他告诉我的,正是考取太学、触犯禁令的道理。十年以后,我又得以进谒杉溪先生,拜他为师并向他请教;他告诉我的,也正是考取太学、触犯禁令的道理。如今两位先生都老了,我也老了,退休归隐。一天,杉溪先生的曾孙千龄到南溪岸边拜访我,拿出他祖父的书,名叫《杉溪集》,给我看,请我为它写后序。我翻开阅读,看到丞相益国周公为它作了序;杉溪先生防新领异的诗、登峰造极的文章,周公已经纵横发挥、毫无遗漏地论述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只是把两位先生告诉我的话写在篇末,使后来的学者能够听到。泸溪先生还说:当时书坊害怕获罪,苏轼、黄庭坚的两部书都毁掉了印版,只有一家贵戚刻版印刷,每十斤黄金才能换得一部苏轼文集。大概禁令越急迫,文章就越珍贵。如今家中拥有这些书,人们学习这种学问,有谁知道当时的文章是这样难得吗?这是小人使文章遭受灾厄,却正因此使文章昌盛。可是使文章遭难的人,如今都湮没无闻,与草木一同消亡;而这篇文章的流传却和日月争光。既然如此,文章本身没有因灾厄而受损,那么遭遇灾厄又有什么害处呢?古代圣贤君子所守护的道理,由此可以知道了。关键只在于我们所守的道究竟是对是错;难道还会被时代的好恶所动摇吗?六一、东坡、山谷三位先生,已经明白这一点了。至于我们本州的两位先生,首先触犯时代的大禁,竭力学习众人不敢学习的学问。所谓豪杰中卓然独立的人,不就是这两位先生吗?不就是这两位先生吗?《雪巢小集》后序【诚斋】

雪巢小集》天台林宪景思诗也。梁溪先生尤延之既序之矣。景思复徴予序其后。景思之诗似唐人信矣。延之之论也。然至如「桃花飞后杨花飞,杨花飞后无可飞,天空霜无影」等句,超出诗人凖绳之外,其遐不可追,其卓不可跂矣。使李太白在,必一笑颔此句也。似唐人而已乎?然延之深爱景思之才,而深惜其穷。至谓「岂发造化之秘而天恶此耶?」又谓「富贵者人之所可得,而才者天之所甚靳。既取其所甚靳,则不兼其所可得。」又谓「才者致穷之具,人何用得此,而天亦何用靳此?有未易以理晓者。」愚尝摘此语以唁景思曰:「子何必以才而致穷耶?子何必发天之所秘而逢天之所怒耶?子何必争天之所靳而不取人之所可得者耶?」景思笑曰:「子不见唐人孟郊、贾岛乎?郊岛之穷,才之所致固也。然同时之士如王涯、贾餗,岂不富且贵哉?当郊岛以饥死、寒死,涯餗未必怜之也。及甘露之祸,虽欲如郊岛之饥死、寒死不可得也。使郊岛见涯餗之祸,涯餗怜郊岛乎?郊岛怜涯餗乎?未可知也。」子不见本朝黄秦乎?鲁直贬死宜州,少游贬死藤州,而蔡京、王黼相继为宰相,贵震天下。当黄秦之死,王蔡必幸其死。及王蔡之诛,黄秦不见其诛。使黄秦见其诛,亦必不幸之也。然黄秦不幸王蔡之诛,而天下万世幸之;王蔡幸黄秦之死,而天下万世惜之。然则黄秦之贫贱,王蔡之富贵,其究何如也?且彼四子之富贵,其得者防何,而今视不啻如粪土;而此四子之贫贱,所得者如此,而今与日月争光何也?然则孰可愿,孰不可愿乎?亦未可知也。今吾不才,岂敢拟郊岛、黄秦?而吾之穷有甚于郊岛、黄秦。吾何幸得与郊岛、黄秦同其穷,而不与涯餗、王蔡同其逹?而子为我愿之乎?且吾与诗人同争夫天之所靳,是天之横民也;同犯夫天之所怒,是又天之横民也。治横民。者宜以横政?既与诗人同为横民,又欲不与诗人同受横政,可乎?余贺之曰:「子既无遗力以取所靳,无惧心以犯所怒,无怨言以安所致。」然则延之为君惜,延之过也。余举延之之语以唁君,亦过也。然君心欲专享诗人所谓才之所致者,而不顾不悔,以不辞造物之横政,亦过也。子盍持此语,再见延之,为余问之。续后汉书序【省斋】曹氏代汉,名禅实篡,特新莽之流亚。丕方登坛,自形舜禹之言,固不敢欺其心矣。今向千载,好恶岂复相沿?而苏轼记王彭之説,以为涂巷谈三国时事,儿童听者,闻刘败则颦蹙,曹败则称快,遂谓君子小人之泽,百世不斩。兹岂人力强致也欤?陈夀身为蜀人,徒以仕屡见黜,父又为诸葛亮所髠于刘氏,君臣不能无憾,着《三国志》以魏为帝,而指汉为蜀,与孙氏俱谓之主,设心已偏,故凡当时祫祭髙帝以下昭穆制度,皆略而弗书。方且乞米于人,欲为佳传,私意如此,史笔可知己。其死未防,习凿齿作《汉晋春秋》,起汉光武,终晋愍帝,以蜀为正,魏为篡,谓汉亡仅一二年,则已为晋炎兴之名,天实命之,是盖公论也。然五十四巻,徒见于唐《艺文志》及本朝《太平御览》之目,逮仁宗时脩《崇文总目》,其书已逸,或谓世亦有之,而未之见也。幸晋史载所著论千三百余言,大防昭然。刘知防《史通》云:“备王道则曹逆而刘顺。”本朝欧阳脩论正统而不黜魏,其賔客章望之着《明统论》,非之,见于国史。近世张栻《经世纪年》,直以先主上继献帝为汉,而附魏吴于下方,皆是意也。今庐陵贡士萧常,潜心史学,谓古以班固史为《汉书》,范▯史为《后汉书》,乃起昭烈章武元年辛丑,尽少帝炎兴元年癸未,为《续后汉书》,既正其名,复择注文之善者并书之,积勤二十年,成帝纪年表各二巻,别为音义四巻。惜乎夀疏略于前,而常不追记英贤宪章于后,以释裴松之遗恨也。昔周东迁,浸以防弱,至春秋仅存王城,而吴楚强大,緜地数千里,皆僣称王,圣人断然以夷狄字之。昭烈土地甲兵,甚非周比,兴于汉中,适与沛公始封国号同,天时人事,决非偶然。孔子复生,必有以处此,乃为首探魏文当日之心,次举苏氏百世之说,以合习氏之论,而证旧志之非,作《续后汉书序》。梁书目录序【南丰】梁书》六本纪,五十列传,合五十六篇。唐贞观三年,诏右散骑常侍姚思防撰。思防者,梁史官察之子,推其父意,又颇采诸儒谢吴等所记,以成此书。臣等既校正其文字,又集次为目录一篇,而叙之曰:「自先王之道不明,百家并起,佛最晚出,为中国之患,而在梁为尤甚,故不得而不论也。盖佛之徒,自以谓吾之所得者内,而世之论佛者皆外也,故不可诎。虽然,彼恶暏圣人之内哉?

译《雪巢小集》是天台林宪景思的诗集。梁溪先生尤延之已经为它作了序。景思又请我为它写后序。景思的诗像唐人,这确实如此,是尤延之的评论。然而像“桃花飞后杨花飞,杨花飞后无可飞,天空霜无影”这样的句子,已经超出诗人的准绳之外,它的高远无法追及,它的卓绝无法企及。假使李太白还在世,也一定会笑着点头赞赏这些句子。难道只是像唐人而已吗?不过,尤延之深爱景思的才华,又深深惋惜他的困穷,甚至说:“难道是因为揭示了造化的秘密,因而上天厌恶他吗?”又说:“富贵是人可以得到的,而才华却是上天极其吝惜的。既然取得了上天极其吝惜的才华,就不能同时得到人所能得到的富贵。”又说:“才华是导致困穷的工具,人为什么要得到这种东西,上天又为什么要吝惜这种东西?其中有些道理,不容易讲明白。”我曾摘取这些话来慰问景思,说:“您为什么一定要因为才华而导致困穷呢?您为什么一定要揭示上天所隐藏的秘密,而招来上天的愤怒呢?您为什么一定要争取上天所吝惜的才华,而不要取人所能得到的富贵呢?”景思笑着说:“您没有看见唐代的孟郊、贾岛吗?孟郊、贾岛的困穷,固然是才华造成的。然而同时代的人如王涯、贾餗,难道不富裕而且显贵吗?当孟郊、贾岛饿死、冻死的时候,王涯、贾餗未必怜悯他们。到了甘露之祸时,他们即使想像孟郊、贾岛那样饿死、冻死,也不可能了。假使孟郊、贾岛看见王涯、贾餗遭祸,王涯、贾餗会怜悯孟郊、贾岛吗?孟郊、贾岛会怜悯王涯、贾餗吗?这也未可知。您没有看见本朝的黄庭坚、秦观吗?鲁直被贬,死在宜州;少游被贬,死在藤州;而蔡京、王黼相继做了宰相,富贵权势震动天下。黄庭坚、秦观死时,王黼、蔡京一定庆幸他们的死亡。等到王黼、蔡京被诛杀时,黄庭坚、秦观却看不见他们受诛。假使黄庭坚、秦观能够看见他们被诛,也一定不会为此感到庆幸。然而,黄庭坚、秦观不幸王黼、蔡京被诛,天下后世却为此庆幸;王黼、蔡京庆幸黄庭坚、秦观死亡,天下后世却为之惋惜。这样看来,黄庭坚、秦观的贫贱,以及王黼、蔡京的富贵,最终究竟怎样呢?况且那四个人的富贵,他们当时所得究竟有多少,如今看来不只像粪土一样;而这四个人的贫贱,他们当时所得到的又是如此,如今为什么能和日月争光呢?既然这样,究竟什么值得羡慕,什么不值得羡慕呢?也未可知。我如今没有才华,哪里敢比拟孟郊、贾岛、黄庭坚、秦观?可是我的困穷比孟郊、贾岛、黄庭坚、秦观还严重。我有什么幸运,能够和孟郊、贾岛、黄庭坚、秦观一同处于困穷,而不和王涯、贾餗、王黼、蔡京一同显达呢?您却替我希望得到富贵吗?况且我和诗人一同争取上天所吝惜的才华,这就是上天的横暴之民;又一同触犯上天所愤怒的事情,这又是上天的横暴之民。治理横暴之民的人,难道应当用横暴的政令吗?既然和诗人一样成为横暴之民,又想不和诗人一样承受横暴的政令,可以吗?”我祝贺他说:“您既然已经竭尽全力取得上天所吝惜的才华,没有畏惧之心去触犯上天所愤怒的事情,也没有怨言来安然承受由此招致的遭遇。”既然如此,尤延之替您惋惜,是尤延之的过错;我引用尤延之的话来慰问您,也是我的过错。但是,您想独自享有诗人所谓由才华导致的结果,却不顾一切、不知悔改,不推辞造物主横暴的政令,这也是您的过错。您何不带着这些话,再去见尤延之,替我问问他。” 《续后汉书》序【省斋】曹氏取代汉朝,名义上是禅让,实际上是篡夺,不过是和新莽一类的人。曹丕刚登坛,就自我表现出舜、禹那样的言辞,本来就不敢欺骗自己的内心。如今将近一千年,人们的好恶难道还会完全相沿不变吗?苏轼记载王彭的说法,说乡里人谈论三国时事,儿童听到刘备失败便皱眉,听到曹操失败便称快,于是认为君子、小人的影响,百世也不会断绝。这难道是人力强行造成的吗?陈寿身为蜀人,只因做官屡次被贬黜,父亲又被刘氏以诸葛亮之意施以髡刑,君臣之间不可能没有怨恨;他撰写《三国志》时以魏为帝统,称汉为蜀,并把孙氏和蜀一起称为主,内心已经偏颇,所以对于当时从汉高帝以下的祫祭、昭穆制度,全都略去不写。他当时还要向人乞讨粮食,想写成一部佳传,他的私意如此,史笔也就可知了。他死后不久,习凿齿撰写《汉晋春秋》,起于汉光武,终于晋愍帝,以蜀为正统,以魏为篡逆;认为汉朝灭亡不过一二年,便已经有晋炎兴的年号,实在是上天的命令,这大概才是公论。然而这部书共五十四卷,只见于唐代《艺文志》和本朝《太平御览》的书目;到仁宗时修撰《崇文总目》,此书已经散佚,有人说世间仍有此书,但我没有见到。幸好晋史记载了习凿齿所作的一篇一千三百多字的论,事情的大体就昭然可见了。刘知几《史通》说:“具备王道的,是曹魏悖逆而刘氏顺正。”本朝欧阳修论述正统,却没有贬斥魏;他的门客章望之撰写《明统论》非难他,这件事见于国史。近世张栻的《经世纪年》,直接把先主继承献帝作为汉朝的延续,并把魏、吴附列在下面,这些都表达了同一观点。如今庐陵贡士萧常潜心研究史学,认为古代把班固的史书称作《汉书》,把范晔的史书称作《后汉书》,于是从昭烈章武元年辛丑开始,到少帝炎兴元年癸未结束,撰成《续后汉书》;既然正了书名,又选择注文中好的部分一并写入。他积累勤劳二十年,完成帝纪、年表各二卷,另作音义四卷。可惜陈寿对前代记载疏略,而萧常又没有追记后世英贤和典章制度,以解释裴松之未能完成的遗憾。过去周朝东迁以后,逐渐衰弱,到春秋时只剩下王城,而吴、楚强大,土地绵延数千里,都僭越称王,圣人仍断然把它们按夷狄称呼。昭烈的土地和军队,远非周王室可比;他兴起于汉中,恰好与沛公最初受封时所用的国号相同,天时人事,绝不是偶然。孔子如果再生,一定会对此作出恰当的处理。因此,我先探究魏文帝当日的内心,接着引用苏轼关于影响百世的说法,用来与习凿齿的论断相合,并证明旧史志的错误,于是作《续后汉书序》。《梁书》目录序【南丰】《梁书》有六篇本纪、五十篇列传,共五十六篇。唐贞观三年,诏令右散骑常侍姚思廉撰写。姚思廉是梁朝史官姚察的儿子,他推求并继承父亲的意旨,又颇多采集谢吴等诸位儒者的记载,写成了这部书。我们既校正了它的文字,又汇集编次成一篇目录,于是为它作序说:“自从先王之道不再显明,诸子百家同时兴起,佛教出现得最晚,却成为中国的祸患;在梁朝尤其严重,所以不能不加以评论。佛教徒自以为他们所得的是内在的道理,而世上评论佛教的人说的都是外在的道理,所以不可屈服。不过,他们难道真的厌恶、轻视圣人的内在之道吗?

书曰:『思曰睿,睿作圣。』盖思者所以致其知也。能致其知者,察三才之道,辨万物之理,小大精粗,无不尽也,此之谓穷理,知之至也。知至矣,则在我者之足贵,在彼者之不足玩,未有不能明之者也。有知之之明而不能好之,未可也,故加之诚心以好之。有好之之心而不能乐之,未可也,故加之至意以乐之。能乐之则能安之矣。如是则万物之自外至者,安能累我哉?万物之所不能累,故吾之所以尽其性也。能尽其性则诚矣,诚者成也,不惑也。既诚矣,必充之使可大焉。既大矣,必推之使可化焉。能化矣,则含智之民,肖翘之物,有待于我者,莫不由之以全其性,遂其宜,而吾之用与天地参矣。徳如此其至也,而应乎外者,未尝不与人同。此吾之道所以为天下之通道也。故与之为衣冠饮食,冠婚丧祭之具,而由之以教其为君臣父子兄弟夫妇者,莫不一出乎人情。与之同其吉凶而防其忧患者,莫不一出乎人理。故与之处而安且治之所集也,危且乱之所去也。与之处者其具如此,使之化者其徳如彼,可不谓圣矣乎?既圣矣,则无思也,其至者循理而已,无为也,其动者应物而已,是以覆露乎万物,鼓舞乎羣众,而未有能测之者也,可不谓神矣乎?神也者,至妙而不息者也。此圣人之内也,圣人者,道之极也。佛之说,其有以易此乎?求其有以易此者,故其所以为失也。夫得于内。者未有不可行于外也有不可行于外者,斯不得于内矣。《易》曰:「知周乎万物,而道济乎天下,故不过此。」圣人所以两得之也。知足以知一偏,而不足以尽万事之理;道足以为一方,而不足以适天下之用。此百家所以两失之也。佛之失,其不以此乎?则佛之徒自以谓得诸内者,亦可谓妄矣。夫学史者,将以明一代之得失也。臣等故因梁之事而为着,圣人之所以得,及佛之所以失,以传学者,使知君子之所以距佛者,非外而有志于内者,庶不以此而易彼也。

古文集成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五宋王霆震编前甲集五

译《尚书》说:‘思考就能通达明睿,明睿就能成为圣人。’ 思考,是用来达到知识的。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知识,就能察知天地人三才的道理,辨明万物的规律,无论大小、精粗,都没有不能穷尽的;这叫作穷究事理,是知识达到极点。知识达到极点,就会明白自己的方面有什么值得珍贵、别人的方面有什么不足以玩味,没有什么不能看清的。有了明察的知识却不能喜爱它,还不够,所以要加上诚心去喜爱它。有了喜爱的心却不能以它为乐,也还不够,所以要加上至诚的意念去享受它。能够以此为乐,就能够安于此道。这样一来,万物从外界到来的事物,哪里还能困扰我呢?万物不能困扰我,所以我就能够充分实现自己的本性。能够充分实现本性就是诚;诚就是成就,也就是不受迷惑。已经诚了,还必须充实它,使它能够扩大;已经扩大了,还必须推行它,使它能够感化万物。能够感化万物以后,具有智慧的人以及飞禽走兽等一切有生命的物类,凡是有赖于我的,没有不借此保全自己的本性、实现自己的适宜状态的;这样,我的作用就可以与天地并列了。德行达到这样的境界,但对外界的应对,却未尝不和人相同。这就是我们的道成为天下共同之道的原因。所以在衣冠、饮食以及冠礼、婚礼、丧礼、祭礼的器具方面和人相同;在教导人遵守君臣、父子、兄弟、夫妇关系方面,也没有不是出于人情的。和人共同面对吉凶、分担忧患,也没有不是出于人理的。因此,与人相处,就会聚集安定太平的事物,排除危险混乱的事物。与人相处所依据的礼制器具是这样的,使人受到感化所凭借的德行又是那样;这难道还不能称为圣人吗?已经成为圣人,就不再需要思考了,他达到极致的地方只是遵循事理;也不再需要刻意作为,他的行动只是顺应万物。因此,他覆盖滋润万物,鼓舞感化众人,却没有谁能测知他的境界;这难道还不能称为神明吗?所谓神,就是达到极其微妙而又永不止息的境界。这就是圣人的内在之道;圣人,是道的极致。佛教的学说,难道有办法改变这一点吗?正因为寻求它能用什么来改变圣人之道,所以它才会产生错误。凡是内在有所获得的,没有不能施行于外的;如果有不能施行于外的地方,那就是内在并没有真正获得。《易》说:‘知识周遍万物,而道足以救济天下,所以不会超过这个范围。’圣人两方面都获得了。知识足以认识一方面,却不足以穷尽万事的道理;道足以治理一方,却不足以适应天下的作用。这就是诸子百家两方面都有所失的原因。佛教的错误,难道不正在这里吗?那么佛教徒自以为从内在得到的东西,也可以说是妄言了。学习历史的人,是要借此明白一个时代的得失。所以我们因梁朝的事情而写下这些话,说明圣人之所以获得成功,以及佛教之所以失误,用来传给学习者,使他们知道君子排斥佛教,并不是只重外在而有意忽视内在;希望他们不要因此舍弃这一方面而改取另一方面。《古文集成》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五,宋王霆震编,前甲集五

序送王陶序【论易,欧阳文忠公】东莱批【凡文字用易象多失之陈,此篇使得疏通,不陈窒塞处,能通疏】六经皆载圣人之道,而易着圣人之用,吉凶得失,动静进退,易之事也。其所以为之用者,刚与柔也。干健,坤顺,刚柔之大用也【精神大体】至于八卦之变,六爻之错【变错二字引下来】刚与柔迭居其位,而吉亨利无咎,凶厉悔吝之象生焉。盖刚为阳,为徳,为君子【自此铺叙间架去好说刚柔体分拆开便状】柔为隂,为险,为小人。自干之初九为姤,而上至于剥,其卦五皆隂,剥阳之卦也【防化流通】小人之道长,君子静以退之时也。自坤之初六为复,而上至于夬,其卦五皆刚,决柔之卦也。小人之道消,君子动以进而用事之时也【应后】夫刚之为徳,君子之常用也【已说不好且说刚好处】庇民利物,功莫大焉。其为卦遇泰之三而四为大壮,五为夬【下字好语新】壮者,壮也;夬者,决也。四阳虽盛,而犹有二隂,然阳众而隂寡,则可用壮以攻之,故其卦为壮。五阳而一隂,隂不足为直可决之而已,故其卦为夬。然则君子之用其刚也,审其力,视其时【闗上意一篇意结在此二句上】知隂险小人之必可去,然后以壮而决之。夫勇者可犯也,强者可诎也【转换好不敢用刚】圣人于壮决之用,必有戒焉。故大壮之彖辞曰「大壮利贞」,其象辞曰「君子非礼勿履」。夬之彖辞曰「健而说,决而和」,其象辞曰「居徳则忌」。以明夫刚之不可独任也。故复始而亨【总说见刚有渐渐方得】临浸而长,泰交而壮【缴应得好】以众攻其寡,夫乘其衰而决之。夫君子之用其刚也,有渐而不失其时,又不独任,必以正礼,以说,以和而济之,则功可成【应前若不说一句在此与前面都不相连】此君子动以进而用事之方也【此篇自头来尽结在此数句上简而有力应前视其初一句简文法】太原王陶字乐道,好刚之士也,常嫉世隂险之小人多居京师,不妄与人逰,力学好古,以自信自守。今其初仕于易,得君子动以进之象【应入易句为主】故予为刚说以赠之。大壮之初九曰:「壮于趾,征凶。」夬之初九亦曰:「壮于趾,往不胜,为咎【使两卦初事的当为初时事说,见亲切处】以此见圣人之戒用刚也,不独于其彖象,而又常深戒于其初【在前见文字紧处】呜呼!世之君子少而小人多,君之力学好刚,以蓄其志,未始施之于事也【蓄字见不敢用刚意】今其往,尤宜慎乎其初【结最有力,依前结归初字】易序【伊川】易》之为书,伏羲始作八卦,文王因而重之,孔子系之以辞。于是卦爻彖象之义备,而天地万物之情见。圣人之忧天下、来世,其至矣。先天下而开其物,后天下而成其务。是故极其数以定天下之象,着其象以定天下之吉凶。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皆所以顺性命之理,尽变化之道也。散之在理,则有万殊;统之在道,则无二致。所以《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太极者,道也;两仪者,隂阳也。隂阳,一道也。太极,无极也。万物之生,负隂而抱阳,莫不有太极,莫不有两仪。絪緼交感,变化不穷。形一受其生,神一发其知情伪出焉,万绪起焉。《易》所以定吉凶而生大业也。故《易》者,隂阳之道也;卦者,隂阳之物也;爻者,隂阳之动也。卦虽不同,所同者竒耦;爻虽不同,所同者九六。是以六十四卦为其体,三百八十四爻互为其用。逺在六合之外,近在一身之中,暂于瞬息,防于动静,莫不有卦之象焉,莫不有爻之义焉。至哉《易》乎!其道至大而无不包,其用至神而无不存。时固未始有一,而卦未始有定象;事固未始有穷,而爻亦未始有定位。以一时而索卦,则拘于无变,非《易》也;以一事而明爻,则窒而不通,非《易》也。知所谓卦爻彖象之义,而不知所谓卦爻彖象之用,亦非《易》也。故得之于精神之运,心术之动,与天地合其徳,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然后可以谓之知《易》也。虽然,《易》之有卦,《易》之已形者也;卦之有爻,卦之已见者也。已形已见者可以言知,未形未见者不可以名求。则所谓《易》者,果何如哉?此学者所当知也。易传序【伊川】

译序 《送王陶序》【论《易》,欧阳文忠公】东莱批语:凡是文章运用《易》的卦象,多半失于陈腐;这一篇使它变得疏通,不陈旧闭塞,能够通达流畅。六经都记载圣人的道,而《易》彰显圣人的作用;吉凶、得失、行动、静止、进取、退守,都是《易》所讨论的事情。它之所以能够发挥作用,靠的是刚与柔。乾健、坤顺,是刚柔的主要作用【精神的大体】。至于八卦的变化、六爻的交错【“变”“错”二字引出下文】,刚与柔交替处在各自的位置,于是产生吉、亨、利、无咎以及凶、厉、悔、吝的卦象。大概刚属阳,代表德行,代表君子【从这里铺叙文章的结构,把刚柔分别展开,就容易说明】;柔属阴,代表险难,代表小人。从乾卦初九变为姤卦,再向上直到剥卦,这五卦全是阴爻,是剥除阳刚的卦【使变化流通】;这是小人的道路增长、君子安静退守的时候。从坤卦初六变为复卦,再向上直到夬卦,这五卦全是刚爻,是决去柔弱的卦;这是小人的道路消退、君子行动进取而出来办事的时候【照应后文】。刚所代表的德行,是君子通常运用的力量【前面说其不好,现在说刚的好处】;庇护百姓、利于万物,没有比这更大的功劳。它在卦象上遇到泰卦的九三,再往上第四爻是大壮,第五爻是夬【“下”字用得好,语言新颖】。壮,就是强壮;夬,就是决断。四个阳爻虽然盛大,却仍有两个阴爻;但阳多阴少,就可以用强壮的力量去攻击它,所以这个卦叫大壮。五个阳爻而只有一个阴爻,阴柔已经不足以抵抗,只要决然除去它就行了,所以这个卦叫夬。既然如此,君子运用刚强时,就要审察自己的力量,观察时机【这是全篇的关键,全文的主旨归结在这两句话上】,知道阴险的小人一定可以除去,然后用强力决断。勇猛的人可以冒犯,强硬的人可以使之屈服【转折,说明不可以任意使用刚强】;圣人对于大壮、夬所代表的刚决作用,必定有所戒备。所以大壮的彖辞说“大壮利贞”,象辞说“君子非礼勿履”;夬的彖辞说“健而说,决而和”,象辞说“居德则忌”。这是为了说明刚强不可单独任用。因此复卦是从开始逐渐亨通,临卦是逐渐增长,泰卦是阴阳交合而壮大【照应得很好】;要以众多攻击寡少,趁它衰弱时把它决除。君子运用刚强,应当有渐进的过程而不失去时机,又不独自任用刚强,必须以正礼、喜悦、和谐来辅助它,这样功业就能够成功【前面和这里都应有“说”字,否则上下不连贯】。这就是君子行动进取、出来办事的方法【全文从开头起,归结在这几句,简洁有力,照应开头“视其时”一句,文法简练】。太原人王陶,字乐道,是一个喜好刚强的人。他常常憎恨世间阴险的小人多居住在京师,因而不轻易同人交游;他努力学习古代,借此自我信守、自我守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如今他开始在易州任职,得到的是君子行动进取的卦象【照应进入《易》的语句,以此为主旨】,所以我写这篇论刚的文章赠给他。大壮卦初九说:“强壮表现在脚趾上,出征凶险。”夬卦初九也说:“强壮表现在脚趾上,前往不能取胜,反而会造成过错。”【借两卦初爻说明开始行动时的事情,显得亲切】由此可见,圣人戒备使用刚强,不仅在彖辞、象辞中如此,而且常常在开始处特别加以深切告诫【照应前文文字紧密之处】。唉!世上的君子少而小人多,您努力学习、喜好刚强,用来蓄积自己的志向,还没有把它施用于事情上【“蓄”字表现出不敢使用刚强的意思】。如今您前往任职,尤其应当慎重对待开始的时候啊【结尾最有力量,照应前文“初”字】。《易序》【伊川】《易》这部书,伏羲开始创作八卦,文王据此重叠为六十四卦,孔子又为它系上卦爻辞。于是卦、爻、彖、象的意义完备了,天地万物的情状也显现出来。圣人为天下和后世忧虑,已经达到极点。他先于天下人开启万物,后于天下人成就事务。因此穷尽数理来确定天下的象,彰显卦象来确定天下的吉凶。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都是用来顺应性命之理、穷尽变化之道的。把它分散开来看,在事理上有万般差异;把它统摄在道上看,则没有二致。所以《易》中有太极,太极产生两仪。太极就是道;两仪就是阴阳。阴阳其实是一条道。太极就是无极。万物产生时,背负阴而怀抱阳,没有什么不具有太极,也没有什么不具有两仪。阴阳之气交织感应,变化无穷无尽。形体一旦接受生命,精神一旦发出知觉,真情和伪态就出现了,万般头绪也随之产生了。《易》正是用来确定吉凶、成就大业的。因此,《易》是阴阳之道;卦是阴阳之物;爻是阴阳的运动。卦虽然各不相同,共同之处是奇偶;爻虽然各不相同,共同之处是九六。所以六十四卦构成它的体,三百八十四爻彼此发挥它的作用。遥远到六合之外,近到一身之中,短暂如一眨眼,细微到一举一动,没有一处不存在卦的象,也没有一处不存在爻的义。《易》真是博大啊!它的道极其广大,没有什么不包容;它的作用极其神妙,没有什么地方不存在。时机本来从未只有一个固定状态,卦也从来没有固定不变的象;事情本来从未穷尽,爻也从来没有固定的位置。若拘泥于一个时机去寻求卦,就会受困于不知变化,这不是《易》;若拘泥于一件事情去说明爻,就会闭塞不通,这不是《易》。知道所谓卦、爻、彖、象的意义,却不知道卦、爻、彖、象的作用,也不是《易》。所以要在精神的运行、心术的发动中获得它,使自己的德与天地相合,使自己的明与日月相合,使自己的秩序与四时相合,使自己的吉凶判断与鬼神相合,这样才可以说是懂得《易》了。不过,《易》有卦,是《易》已经显形的部分;卦有爻,是卦已经显现的部分。已经显形、显现的东西可以谈论认识,尚未显形、显现的东西不能靠命名来求取。那么所谓《易》,究竟是什么呢?这是学习者应当懂得的。《易传》序【伊川】

易》变,易也,随时变易,以从道也。其为书也,广大悉备,将以顺性命之理,通幽明之故,尽事物之情,而示开物成务之道也。圣人之忧患后世,可谓至矣。去古虽逺,遗经尚存。然而前儒失意以传言,后学诵言而忘味。自秦而下,盖无传矣。予生千载之后,悼斯文之湮晦,将俾后人沿流而求源,此传所以作也。《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吉凶消长之理,进退存亡之道,备于辞。推辞考卦,可以知变。象与占,在其中矣。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得于辞不达其意者有矣,未有不得于辞而能通其意者也。至防者理也,至著者象也。体用一源,显防无间。观防通以行其典礼,则辞无所不备。故善学者,求言必自近。《易》于近者,非知言者也。予所传者辞也,由辞以得意,则在乎人焉。易传序【诚斋】易者,何也?易之为言,变也。易者,圣人通变之书也。何谓变?盖隂阳太极之变也,五行隂阳之变也,人与万物五行之变也,万事与人万物之变也。古初以迄于今,万事之变未已也。其作也,一得一失;而其究也,一治一乱。圣人忧焉,幽观其变,湛思其通,而逆防其圗。易之所以作也。易之为言,变也。故易者,圣人通变之书也。其穷理尽性,其正心脩身,其齐家治国,其处显,其傃穷,其居常,其遭变,其参天地,合鬼神。万事之变方来,而变通之道先立。变在彼,变变在此。得其道者,蚩可哲,慝可淑,眚可福,危可安,乱可治,致身圣贤,而跻世泰和,犹反手也。斯道何道也?中正而已矣。唯中为能中天下之不中,唯正为能正天下之不正。中正立而万变通,此二帝三王之圣治,孔子顔孟之圣学也。后世或以事物之变为不足以撄吾心,举而捐之于空虚者,是乱天下者也。不然,以为不足以遁吾术,挈而持之以权谲者,是愈乱天下者也。然则学者将欲通变,于何求?通曰道,于何求?道曰中,于何求?中曰正,于何求?正曰易,于何求?易曰心。愚老矣,尝试与二三子讲之。二三子以为愚之言乎?非也。愚闻诸先儒,先儒闻诸三圣,三圣闻诸天。易传后序【诚斋】六经至夫子而大备,然书非夫子作也,定之而已耳;诗非夫子作也,删之而已耳;礼乐非夫子作也,正之而已耳。惟易与春秋,所谓夫子之文章者欤?昔者伏羲作易矣,时则有其画,无其辞;文王重易矣,时则有卦辞,无余辞。至吾夫子,特起乎两圣之后,而超出乎两圣之先,发天之藏,拓圣之疆,挹彼三才之道,而注之于三絶之简。于是作彖辞,作象辞,又作小象之辞,又作文言之辞,又作二系之辞,又作説卦之辞,又作序卦之辞,又作杂卦之辞。大之为天地,纎之为毫末,显之为人物,幽之为鬼神,明之为仁义礼乐,防之为性命。炳然蔚然,聚此书矣。其辞精以幽,其防渊以长,其道溥以崇。是书也,其緼道之玊府,陶圣之大钧也欤?季札聘鲁,见易象而喜曰:“周礼尽在鲁矣。”当是时,岂易之书唯鲁有之欤?抑诸国皆有而吴未有欤?宜其见之而喜也。然札之所见者,羲文之易而已,未见夫子之易也。见羲文之易,其喜已如此,使见夫子之易,其喜又当何如哉?今乃得见季札之所未见。呜呼!后之学者一何幸也?子贡在三千七十之中,其科在乙,其名在六,其不在升堂入室之间乎?然尝叹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夫子之易书,非性与天道之言乎?而子贡独不得闻者,岂叹之之时,此书未作欤?抑已作而未出欤?今乃得闻子贡之所不得闻。呜呼!后之学者又何幸也?学者每谓闻而知不若见而知,盖闻者疎,见者亲,闻者略,见者详也。观子贡之叹,则见而知者反不若闻而知者欤?然则学者之羡子贡,又安知子贡之不羡学者也?呜呼!后之学者又何幸也?中庸章句序【晦庵】

译《易》的变化,就是变易;随着时势变化而变易,以顺从道。《易》这部书,广大而完备,是要用来顺应性命之理,贯通幽明的缘故,穷尽事物的情状,并指示开启万物、成就事务的道路。圣人为后世忧患,真可说达到极点了。距离古代虽然遥远,遗留下来的经典还存在。然而前代儒者失去经文的本意,只传述言辞;后来的学习者只诵读言辞而忘记其中的滋味。自秦以来,大概已经没有真正的传承了。我生在千年以后,哀悼这篇文章被湮没晦暗,想让后人沿着流脉追求源头,所以作这部《易传》。《易》中有圣人之道四项:用言语表达的,重视卦爻辞;有所行动的,重视卦爻的变化;制作器物的,重视卦象;进行卜筮的,重视占断。吉凶、消长的道理,进退、存亡的规律,都完备在卦辞中。推究卦辞、考察卦象,就可以知道变化;卦象和占断也包含在其中。君子平居时就观察卦象、玩味卦辞,行动时就观察变化、玩味占断。有人能够从卦辞中得到文字,却不能通达它的意义;但从来没有不理解卦辞而能通达其意义的人。最隐微的是理,最显著的是象。体和用同出一源,显明和隐微之间没有间隔。观察隐微而通达的道理,用来施行典礼,那么卦辞就没有不完备的地方。因此善于学习的人,要寻求言辞,必须从近处开始。《易》如果只停留在近处,就还不算懂得言辞。我所传授的是卦辞;由卦辞得到意义,就在于学习者自己。《易传》后序【诚斋】《易》是什么?“易”这个字的意思,是变化。《易》是圣人贯通变化的书。什么叫变化?大概是阴阳、太极的变化,是五行与阴阳的变化,是人与万物依循五行而产生的变化,是万事以及人与万物之间的变化。从上古开始直到今天,万事的变化从未停止。事情发生时,有得有失;最终结果,则有治有乱。圣人为此忧虑,幽微地观察变化,深沉地思考贯通之理,预先探究其中的图谋。《易》就是因此创作的。“易”的意思是变化,所以《易》是圣人贯通变化的书。它可以穷究事理、充分实现本性,可以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可以处理显达、处于困穷,可以安居常态、应对变故,可以使自身与天地相参、与鬼神相合。万事的变化即将到来,而通达变化的道路先已确立。变化发生在彼处,变化的应对发生在此处。得到这条道路的人,可以使愚昧变为明智,使邪恶变为善良,使灾祸变成福气,使危险变得安全,使混乱得到治理;使自己成为圣贤,使世道达到太平和谐,就像反掌一样容易。这条道路是什么道路?就是中正。只有中,才能使天下不中的归于中;只有正,才能使天下不正的归于正。中正一旦确立,万般变化就能通达;这就是二帝三王的圣明政治,也是孔子、颜子、孟子的圣学。后世有人认为事物的变化不足以扰动自己的心,把一切都抛弃给空虚,这就是扰乱天下的人。否则,认为变化不足以逃脱自己的权术,便把它提挈掌握在权诈诡谲之中,这就是更加扰乱天下的人。那么学习者想要贯通变化,应当到哪里求取?贯通说是道;到哪里求道?道说是中;到哪里求中?中说是正;到哪里求正?正说是《易》;到哪里求《易》?《易》说是心。我已经老了,姑且试着和诸位讲说这些道理。诸位认为这是我自己的话吗?不是。我是从前代儒者那里听来的,前代儒者是从三位圣人那里听来的,三位圣人又是从天那里听来的。《易传》后序【诚斋】六经到了孔夫子,才大体完备;然而《尚书》不是孔夫子创作的,只是由他审定而已;《诗经》不是孔夫子创作的,只是由他删定而已;礼乐不是孔夫子创作的,只是由他校正而已。只有《易》和《春秋》,才是所谓孔夫子的文章吧?从前伏羲创作《易》,当时只有卦画而没有卦辞;文王重叠八卦创作六十四卦,当时只有卦辞而没有其余的辞。到了我们孔夫子,在两位圣人之后特然兴起,却超越两位圣人之先,发掘天所隐藏的宝藏,开拓圣人的疆域,汲取天地人三才之道,写在三篇断绝的竹简上。于是作彖辞、象辞,又作小象辞、文言辞,又作《系辞》上下篇,又作《说卦辞》《序卦辞》《杂卦辞》。大的方面可以说天地,细微方面可以说毫末;显著方面可以说人物,幽隐方面可以说鬼神;明白方面可以说仁义礼乐,隐微方面可以说性命。光明显盛的内容,全都汇聚在这部书中。它的辞精微而幽深,它的理深厚而绵长,它的道广大而崇高。这部书难道是蕴藏道理的玉府、陶铸圣人的大冶炉吗?季札出使鲁国,看见《易》的卦象便高兴地说:“周礼全都在鲁国了。”在那个时候,难道《易》这部书只有鲁国才有吗?还是各国都有,而吴国没有呢?他见到它而高兴,本来就是应该的。不过季札所见到的只是伏羲、文王的《易》,还没有见到孔夫子的《易》。看见伏羲、文王的《易》,他已经高兴到这种程度;假使看见孔夫子的《易》,他的高兴又应当怎样呢?如今我们竟能看到季札没有见到的东西。唉!后世的学习者是多么幸运啊!子贡在三千弟子之中,科第属于乙等,姓名列在第六位;难道不是处于登堂入室之间吗?然而他曾感叹孔夫子的话:“人的本性和天道,是不能从孔夫子那里听到的。”孔夫子的《易》,难道不是关于人的本性和天道的话吗?可是子贡唯独没有听到,难道是他感叹的时候,这部书还没有写成吗?还是已经写成而没有流传出来呢?如今我们竟能听到子贡没有听到的东西。唉!后世的学习者又是多么幸运啊!学习者常说,听到后理解不如看见后理解,大概因为听到的疏略,看见的亲切;听到的简略,看见的详细。观察子贡的感叹,那么看见后理解,反而不如听到后理解吗?既然这样,学习者羡慕子贡,又怎么知道子贡不羡慕学习者呢?唉!后世的学习者又是多么幸运啊!《中庸章句》序【晦庵】

中庸何为而作也?子思子忧道学之失其传而作也。盖自上古圣神继天立极,而道统之传有自来矣。其见于经,则「允执厥中」者,尧之所以授舜也。人心惟危,道心惟防,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者,舜之所以授禹也。尧之一言,至矣尽矣,而舜复益之以三言者,则所以明夫尧之一言,必如是而后可,庻防也盖尝论之:心之虚灵知觉一而已矣,而以为有人心、道心之异者,则以其或生于形气之私,或原于性命之正,而所以为知觉者不同,是以或危殆而不安,或防妙而难见耳。然人莫不有是形,故虽上智不能无人心;亦莫不有是性,故虽下愚不能无道心。二者杂于方寸之间,而不知所以治之,则危者愈危,防者愈防,而天理之公卒无以胜夫人欲之私矣。精则察夫二者之间而不杂也,一则守其本心之正而不离也。从事于斯,无少间断,必使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听命焉,则危者安,防者着,而动静云为自无过不及之差矣。夫尧舜禹,天下之大圣也,以天下相传;天下之大事也,以天下之大圣行天下之大事,而其授受之际,丁寜告戒不过如此,则天下之理,岂有以加于此哉?自是以来,圣圣相承,若成汤、文武之为君,臯陶、伊、傅、周、召之为臣,既皆以此而接夫道统之传。若吾夫子,则虽不得其位,而所以继往圣、开来学,其功反有贤于尧舜者。然当是时,见而知之者,惟顔氏、曾氏之传得其宗。及曾氏之再传,而复得夫子之孙子思,则去圣逺而异端起矣。子思惧夫愈久而愈失其真也,于是推本尧舜以来相传之意,质以平日所闻父师之言,更互演绎,作为此书,以诏后之学者。盖其忧之也深,故其言之也切;其虑之也逺,故其说之也详。其曰「天命率性」,则道心之谓也;其曰「择善固执」,则精一之谓也;其曰「君子时中」,则执中之谓也。世之相后千有余年而其言之不异,如合符节。歴选前圣之书,所以提挈纲维,开示緼奥,未有若是其明且尽者也。自是而又再传,以得孟氏,为能推明是书,以承先圣之统。及其没而遂失其传焉,则吾道之所寄,不越乎言语文字之间,而异端之说日新月盛,以至于老佛之徒出,则弥近理而大乱真矣。然而尚幸此书之不泯,故程夫子兄弟者出,得有所考,以续夫千载不传之绪,得有所据,以斥夫二家似是之非。盖子思之功于是为大,而防程夫子则亦莫能因其说而得其心也。惜乎其所以为说者不传,而凡石氏之所辑录,仅出于其门人之所记,是以大义虽明而防言未析。至其门人所自为说,则虽颇详尽而多所发明,然倍其师说而淫于老佛者亦有之矣。熹自蚤嵗即尝受读而窃疑之,沈潜反覆盖亦有年,一旦恍然似有以得其要领者,然后乃敢防众说而折其中。既为定着章句一篇,以俟后之君子,而一二同志复取石氏书,删其繁乱,名以辑略,且记所尝论辨取舍之意,别为或问以附其后。然后此书之防支分节解,脉络贯通,详略相因,巨细毕举,而凡诸说之同异得失,亦得以曲畅旁通而各极其趣。虽于道统之传不敢妄议,然初学之士或有取焉,则亦庻乎行逺升髙之一助云尔。中庸集解序【晦庵】尝窃谓秦汉以来,圣学不传,儒者惟知章句训诂之为事,而不知复求圣人之意,以明夫性命道徳之归。至于近世,先知先觉之士始发明之,则学者既有以知夫前日之为陋矣。然或乃徒诵其言以为髙,而又初不知深求其意;甚者遂至于脱略章句,陵籍训诂,坐谈空妙,展转相迷,而其为患反有甚于前日之为陋者。呜呼!是岂古昔圣贤相传之本意与夫近世先生君子之所以望于后人者哉?熹诚不敏,私窃惧焉。故因子重之书,特以此书题其篇首,以告夫同志之读此书者,使之毋跂于髙,毋骇于竒,必沈潜乎章句文义之间,以防其归;必戒惧乎不睹不闻之中,以践其实。庻乎优柔餍饫,真积力久,而于愽厚髙明悠久之域,忽不自知其至焉,则为有以真得其传,而无徒诵坐谈之弊矣。兼山中庸说序【南轩】万理归于一者也,万事本于经者也,万变统于元者也,万物成于性者也。天徳不明,则万理丧其归,万事紊其经,万变错其统,万物失其性,而天地之化或防乎息矣。中庸之书,盖以明夫天徳,极体用之妙,措之天下而与天地并行者也。中庸之学不传久矣,而传于本朝之程氏之门人,虽其所造有浅深,要其本盭于正者鲜矣。栻之所藏,有侯氏、杨氏、游氏之书,近又得兼山郭氏所述于其侄孙见义。观其言有曰:“道无乎不在也,神无乎不为也,知无乎不在我,则不废天下之事而求其道之大原;知无乎不为我,则不废天下之务而求其神之妙用。学者试以是思之。”大学章句序【晦庵】

译《中庸》是为什么创作的呢?子思先生忧虑道学失去传承,所以创作了它。大概从上古圣明之君承接天命、建立天下的最高准则以来,道统的传承就有来由了。它见于经书,就是“允执厥中”,这是尧传授给舜的道理;“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这是舜传授给禹的道理。尧的一句话已经达到极点、完备无遗了,但舜又增加了三句话,是为了说明尧的那一句,必须做到这样才可以。我曾经对此论述过:心的虚灵、知觉本来只有一个;之所以认为有人心、道心的不同,是因为知觉有时产生于形体气质的私欲,有时源自性命的正理,而作为知觉的根源不同,所以有时危险不安,有时精微难见。然而人没有谁不具有这种形体,所以即使是最高智慧的人,也不能没有人心;人也没有谁不具有这种本性,所以即使是最愚昧的人,也不能没有道心。二者混杂在心中,如果不知道怎样治理它们,危险的就更加危险,隐微的就更加隐微,而天理的公正最终无法胜过人欲的私心。所谓精,就是察明二者之间而不使其混杂;所谓一,就是守住本心的正道而不离开。若始终从事于此,毫不间断,就一定能使道心常常成为一身的主宰,而人心总是听从它的命令;这样,危险的就会安定,隐微的就会显明,行动、静止、言语和作为自然不会有过度或不足的偏差。尧、舜、禹,是天下最伟大的圣人;以天下相传,是天下最重大的事情。让天下最伟大的圣人来实行天下最重大的事情,而他们在传授交接之际反复叮咛告诫的,也不过就是这些,那么天下的道理,难道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吗?从此以后,圣圣相承,像成汤、文王、武王这样的君主,皋陶、伊尹、傅说、周公、召公这样的臣子,都凭借这些道理来承接道统的传承。至于我们孔夫子,虽然没有取得君位,但他继承前代圣人、开导后世学者的功劳,反而超过了尧、舜。然而在当时,能够亲见而知晓孔子之道的,只有颜氏、曾氏两家传承并得到它的正宗。到了曾氏再传,才又得到孔子的孙子子思;这时距离圣人已经很远,异端之说也兴起了。子思害怕时间越久,圣道越失去本真,于是推究尧、舜以来相传的意义,根据平日从父亲和老师那里听到的话,互相演绎,写成这部书,用来告诫后来的学习者。他忧虑得深,所以言辞恳切;考虑得长远,所以论说详尽。他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就是道心的意思;他说“择善而固执之”,就是精一的意思;他说“君子时中”,就是执中的意思。时代相隔一千多年,而他们的言论却没有不同,如同符节相合。历数前代圣人的著作,用来提挈纲领、开启显示深奥道理的,没有一部像这部书这样明白而完备。此后又再传,得到孟子,孟子能够推阐说明这部书,来承接先圣的道统。等到孟子去世,道统便失去了传承;于是我们的道所寄托的,不越出于言语文字之间,而异端的学说一天比一天更新、兴盛,以至于老子、佛教的学说出现,就更加接近道理而大大扰乱了真实的道。然而幸好这部书没有湮灭,所以程夫子兄弟出现,能够有所考察,用来接续千年以来失传的端绪;能够有所依据,用来斥责老、佛二家似是而非的学说。子思的功劳在这里是很大的,但若不是二程夫子,也没有人能够顺着他的说法而得到他的本心。可惜他们用来论说的原文没有流传下来,石氏所辑录的内容,也只是出自他的门人记录,因此大义虽然明白,微言却没有得到剖析。至于他的门人自己作的解释,虽然相当详尽,并且多有发明,但也有人背离老师的学说而流于老、佛。朱熹从小就曾接受并诵读这部书,私下对此产生疑问;沉潜反复研究了许多年,有一天恍然间似乎把握了它的要领,然后才敢综合众说,折衷取其正中。我已经撰定了一篇章句,等待后世君子评定;一两位志同道合者又取石氏的书,删去繁杂混乱的内容,命名为《辑略》,并且记载了过去讨论、辨析、取舍的意义,另作《或问》附在后面。这样以后,这部书的义理就条分缕析,脉络贯通,详略相互依存,大小全都举出;各种学说的异同、得失,也都能够曲折详尽地说明,旁通各方面而各自发挥其意趣。对于道统的传承,我不敢妄加议论;但初学的人或许可以从中有所取用,那么也许能成为他们远行登高的一点助力吧。《中庸集解》序【晦庵】我曾私下说,秦汉以来,圣人的学问失传了,儒者只知道把章句训诂当作自己的事业,却不知道重新探求圣人的本意,来阐明性命道德的归宿。到了近世,先知先觉的人士才开始阐发明白这些道理,于是学习的人才知道自己从前的浅陋。然而有的人只是徒然诵读他们的话,把它当作高深之论,却根本不知道深入探求其中的意义;更严重的甚至于轻视、略去章句,凌辱、践踏训诂,坐在那里空谈玄妙,辗转相互迷惑,而这种祸患反而比从前的浅陋更严重。唉!这难道是古代圣贤相传的本意,以及近世先生君子对后人的期望吗?我朱熹实在不聪敏,私下对此深感忧惧。因此借着子重的书,特意把这些话题写在篇首,告诫那些与我志同道合而阅读此书的人:不要攀附高远,不要被奇异之说惊惑,一定要沉潜在章句文义之间,以求归宿;一定要在无人看见、无人听见之处戒惧谨慎,以践履其实。希望他们从容涵泳,熟读而饱受其滋养,真实地积累,长期努力,到了广大厚重、高明悠久的境界,忽然不知不觉地达到那里;这样才算真正得到圣学的传承,而不会有徒然诵读、坐谈空论的弊病。《兼山中庸说》序【南轩】万种道理归结于一,是因为它们都有共同的根本;万般事务以经常不变的原则为根本;万种变化都由元气统摄;万物都由本性成就。天德若不明白,万理就失去归宿,万事就扰乱常经,万变就失去统摄,万物就丧失本性,天地的化育也几乎要停息了。《中庸》这部书,大概是用来阐明天德、穷极体用的奥妙,并把它施行于天下,使之与天地并行的。《中庸》的学问失传已经很久了,到了本朝,才在程氏门人中有所传承;虽然各人的造诣有深浅不同,但考察其根本,背离正道的很少。栻所收藏的,有侯氏、杨氏、游氏的著作,最近又从他的侄孙见义那里得到兼山郭氏的著述。我读到其中说:“道无处不在,神无处不发挥作用;知道没有什么不在于我,就不会废弃天下的事务而去寻求道的根源;知道没有什么不由我来实行,就不会废弃天下的事务而去寻求神的妙用。学习的人试着这样思考吧。” 《大学章句》序【晦庵】

大学》之书,古之大学所以教人之法也。盖自天降生民,则既莫不与之以仁义礼智之性矣。然其气质之禀或不能齐,是以不能皆有以知其性之所有而全之也。一有聪明睿智能尽其性者出于其间,则天必命之以为亿兆之君师,使之治而教之以复其性。此伏羲、神农、黄帝、尧、舜所以继天立极,而司徒之职、典乐之官所由设也。三代之隆,其法寖备,然后王宫、国都以及闾巷,莫不有学。人生八嵗,则自王公以下至于庻人之子弟,皆入小学,而教之以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及其十有五年,则自天子之元子、众子,以至公卿大夫元士之适子,与凡民之俊秀,皆入大学,而教之以穷理、正心、脩已治人之道。此又学校之教大小之节所以分也。夫以学校之设,其广如此;教之之术,其次第节目之详,又如此;而其所以为教,则又皆本之人君躬行心得之余,不待求之民生日用彛伦之外。是以当世之人,无不学其学焉者,无不有以知其性分之所固有、职分之所当为,而各俛焉以尽其力。此古昔盛时所以治隆于上、俗美于下,而非后世之所能及也。及周之衰,贤圣之君不作,学校之政不脩,教化陵夷,风俗頽败。时则有若孔子之圣,而不得君师之位以行其政教,于是独取先王之法,诵而传之以诏后世。若《曲礼》、《少仪》、《内则》、《弟子职》诸篇,固小学之支流余裔;而此篇者,则因小学之成功,以着大学之明法,外有以极其规模之大,而内有以尽其节目之详者也。三千之徒,盖莫不闻其说,而曾氏之传独得其宗,于是作为传义以发其意。及孟子没而其传泯焉,则其书虽存而知者鲜矣。自是以来,俗儒记诵词章之习,其功倍于小学而无用;异端虚无寂灭之教,其髙过于大学而无实。其他权谋术数,一切以就功名之说,与夫百家众技之流所以惑世诬民,充塞仁义者,又纷然杂出乎其间。使其君子不幸而不得闻大道之要,其小人不幸而不得防至治之泽,晦盲否塞,反覆沈痼,以及五季之衰,而壊乱极矣。天运循环,无往不复。宋徳隆盛,治教休明,于是河南程氏两夫子出,而有以接乎孟氏之传,实始尊信此篇而表章之。既又为之次其简编,发其归趣,然后古者大学教人之法,圣经贤传之指,粲然复明于世。虽以熹之不敏,亦幸私淑而与有闻焉。顾其为书,犹颇放失,是以忘其固陋,采而辑之,间亦切附已意,补其阙略,以俟后之君子。极知僣逾,无所逃罪,然于国家化民成俗之意,学者脩已治人之方,则未必无小补云。礼序【伊川】礼经三百,威仪三千,皆出于性,非伪貌饰情也。鄙夫野人,卒然加敬,逡廵逊郤而不敢受;三尺童子,拱而趋市,暴夫悍卒莫敢狎焉。彼非素习于教与邀誉于人而然也,盖其所有于性,物感而出者如此。故天尊地卑,礼固立矣;类聚羣分,礼固行矣。人者,位乎天地之间,立乎万物之上,天地与吾同体,万物与吾同气。尊卑分类,不设而彰。圣人循此制为冠昏丧祭朝聘射飨之礼,以行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义。其形而下者,具于饮食器服之用;其形而上者,极于无声无臭之防。众人勉之,贤人行之,圣人由之。故所以行其身,与其家,与其国,与其天下:礼治则治,礼乱则乱,礼存则存,礼亡则亡。上自古始,下逮五季,质文不同,罔不由是。然而世有损益,惟周为备,是以夫子尝曰:「郁郁乎文哉,吾从周。」逮其弊也,忠义之薄而情文之繁,林放有礼本之问,而孔子欲先进之从,盖所以矫正反弊也。然岂礼之过哉?为礼者之过也。秦氏焚灭典籍,三代礼文大壊。汉兴购书,《礼记》四十九篇,杂出诸儒传记,不能悉得圣人之防。攷其文义,时有抵牾。然而其文繁,其义博,学者观之,如适大通之肆,珠珍器帛,随其所取;如游阿房之宫,千门万户,随其所入。博而约之,亦可以弗畔。盖其说也,粗在应对进退之间,而精在道徳性命之要,始于童防之习,而终于圣人之归。惟达于道者,然后能知其言;能知其言,然后能得于礼。然则礼之所以为礼,其则不逺矣。昔者顔子之所从事,不出乎视听言动之间,而《郷党》之记,孔子多在于动容周旋之际。此学者所当致疑以思,致思以达也。诗集传序【晦庵】

译《大学》这部书,是古代大学用来教育人的方法。大概自从上天降生百姓以来,就没有谁不同时禀有仁义礼智的本性。然而,人所禀受的气质有时不能相同,所以不能人人都认识自己本性中所具有的东西并使它完整。一旦有聪明睿智、能够充分发挥自己本性的人出现在世间,上天就一定任命他做亿万民众的君主和老师,使他治理、教导百姓,以恢复他们的本性。这就是伏羲、神农、黄帝、尧、舜所以承接天意、树立最高准则,以及设置司徒之职、典乐之官的原因。夏、商、周三代兴盛时,教育制度逐渐完备,于是王宫、国都以及闾巷,没有地方没有学校。人到八岁,从王公以下直到庶人的子弟,都进入小学,教他们洒扫、应对、进退的礼节,以及礼乐、射御、书数的知识。到十五岁时,从天子的长子、众子,直到公卿大夫元士的嫡子,以及平民中的优秀子弟,都进入大学,教他们穷究事理、端正内心、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道理。这就是学校教育分为小学、大学以及相应阶段的原因。学校设置的范围如此广大,教育人的方法和次第项目又如此详备;而它用来施教的内容,又都根本出自君主亲身实行、亲自体会所得的道理,并不是要到百姓日常生活和常伦之外去寻求。因此当时的人没有不学习这种学问的,也没有谁不因此知道自己本性所固有的内容和职分所应当做的事情,于是各自低头努力,竭尽自己的力量。这就是古代盛世上面政治隆盛、下面风俗美善,而后世不能赶上的原因。到了周朝衰落,贤明圣德的君主不再出现,学校教育的政令不能修明,教化逐渐衰败,风俗颓坏。当时虽然有孔子这样的圣人,却得不到君师的地位来施行政教,于是独自取用先王的制度,诵读并传授给后世。像《曲礼》《少仪》《内则》《弟子职》等篇,本来就是小学的支流余绪;而这一篇,则是因小学教育取得成效,来彰明大学的明确法则,对外极尽其规模的宏大,对内穷尽其条目的详尽。孔子的三千弟子,大概没有不听闻其学说的,而曾氏所传却独得其宗旨,于是撰作传文来阐发它的意义。等到孟子去世,其传承也湮没了,于是这部书虽然存在,能理解它的人却很少。此后,世俗儒者形成了记诵辞章的习气,所下功夫比小学更多,却没有实际用处;异端虚无寂灭的学说,表面上比大学之道高超,却没有实际内容。其他权谋术数,以及一切以求取功名为目的的学说,连同百家和各种技艺中用来迷惑世人、欺罔百姓、充塞仁义的流派,又纷纷杂乱地出现其中。于是使其中有德之人不幸不能听闻大道的要旨,使普通百姓不幸不能享受至善政治的恩泽,昏暗闭塞、反复沉积,直到五代衰乱之时,祸乱达到极点。天道循环运行,没有只去不返的。宋朝德业兴盛,政治和教化美好光明,于是河南程氏两位夫子出现,得以接续孟氏的传承,真正开始尊信这篇文章并加以表彰。后来又替它编次简册,阐发它的归趣,于是古代大学教育人的方法、圣人经文和贤人传文的旨意,灿然重新显明于世。即使凭我朱熹的不敏,也有幸私下受学,并有所闻知。只是这部书仍颇有散失,所以我不顾自己的浅陋,搜集编纂它,间或切近地附入自己的意见,补充它的缺略,以等待后世君子。深知自己僭越逾分,无处逃避罪责;但对于国家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意义,以及学习者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方法,未必没有一点小小的补益。《礼》序【伊川】礼经有三百条,威仪有三千种,全都出于人的本性,并不是虚伪的外貌和矫饰的感情。鄙陋之人和乡野之人,突然受到尊敬,便迟疑退让,不敢接受;三尺高的儿童,拱着手快步走进市场,凶暴强悍的人也不敢轻慢他。他们并不是平素受过礼教训练,也不是为了博取他人赞誉才这样做的,大概是因为他们本性中本来具有这些内容,一受到外物感发便如此表现出来。所以天尊地卑,礼本来就由此确立;同类聚集、群体分辨,礼本来就由此施行。人处在天地之间,立于万物之上;天地和我同为一体,万物和我同具一气。尊卑等差、类别分际,不必设置便自然彰显。圣人顺着这一原则,制定冠礼、婚礼、丧礼、祭礼、朝聘、射礼、飨礼,用来实行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的义理。礼的形而下方面,具备于饮食、器物、衣服的使用;形而上方面,则穷极于无声无臭的幽微境界。普通人努力去做,贤人实际履行,圣人自然遵循。因此,用礼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礼治则天下治,礼乱则天下乱,礼存在则天下存在,礼灭亡则天下灭亡。上自古代开端,下至五代,时代的质朴与文饰虽不同,没有不遵循这个道理的。然而世代有损益变化,只有周代最为完备,所以孔子曾说:“多么盛美而有文采啊,我遵从周礼。” 等到礼的弊病出现,忠义淡薄而情感和文饰繁多,林放提出礼的根本问题,孔子想遵从先民之礼,大概都是为了矫正这种反常的弊病。然而这难道是礼本身的过错吗?是行礼之人的过错。秦朝焚毁典籍,三代的礼制文献遭到严重破坏。汉朝兴起后搜求书籍,《礼记》四十九篇,杂出于诸儒的传记,不能完全得到圣人的深意。考察它的文辞义理,时常有相互抵牾的地方。然而它的文字繁多,意义广博,学习者读它,就像进入一座大通的商铺,珠玉珍宝、器物丝帛,任其取用;又像游览阿房宫,千门万户,任其进入。虽内容广博,若能把握要约,也可以不背离正道。它的学说,粗浅处在应答、进退之间,精微处在道德性命的根要;开始于儿童防范过失的习惯,终结于圣人的归宿。只有通达大道的人,才能理解它的言语;能够理解它的言语,然后才能在礼上有所获得。这样看来,礼之所以成为礼的原则,并不遥远。从前颜子所从事的学问,不超出视、听、言、动之间;《乡党》篇记载孔子,也多在容貌举止、周旋进退之际。这正是学习者应当由疑问而思考、由深思而通达的地方。《诗集传》序【晦庵】

或有问于余曰:「诗何为而作也?」余应之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夫既有欲矣,则不能无思;既有思矣,则不能无言;既有言矣,则言之所不能尽,而发于咨嗟咏叹之余者,必有自然之音响节奏而不能已焉。此诗之所以作也。」曰:「然则其所以教者何也?」曰:「诗者,人心之感物而形于言之余也。心之所感有邪正,故言之所形有是非。惟圣人在上,则其所感者无不正,而其言皆足以为教。其或感之之杂,而所发不能无可择者,则上之人必思所以自反而因有以劝惩之,是亦所以为教也。」昔周盛时,上自郊庙朝廷,而下达于郷党闾巷,其言粹然无不出于正者。圣人固已恊之声律而用之,郷人用之,邦国以化天下。至于列国之诗,则天子廵守亦必陈而观之,以行黜陟之典。降自昭穆,而后寖以陵夷,至于东迁而遂废不讲矣。孔子生于其时,既不得位,无以行帝王劝惩黜陟之政,于是特举其籍而讨论之,去其重复,正其纷乱,而其善之不足以为法,恶之不足以为戒者,则亦刋而去之,以从简约,示久逺,使夫学者即是而有以考其得失,善者师之,而恶者改焉。是以其政虽不足行于一时,而其教实被于万世。是则诗之所以为教者然也。曰:「然则国风、雅颂之体,其不同若是何也?」曰:「吾闻之,凡诗之所谓风者,多出于里巷歌謡之作,所谓男女相与咏歌,各言其情者也。惟周南、召南,亲被文王之化,以成徳,而人皆有以得其性情之正,故其发于言者,乐而不过于淫,哀而不及于伤,是以二篇独为风诗之正经。自邶而下,则其国之治乱不同,人之贤否亦异,其所感而发者,有邪正、是非之不齐,而所谓先王之风者,于此焉变矣。」若夫雅颂之篇,则皆成周之世,朝廷、郊庙乐歌之词,其语和而庄,其义寛而宻,其作者往往圣人之徒,固所以为万世法程,而不可易者也。至于《雅》之变者,亦皆一时贤人君子,闵时病俗之所为,而圣人取之。其忠厚恻怛之心,陈善闭邪之意,犹非后世能言之士所能及之。此《诗》之为经,所以人事浃于下,天道备于上,而无一理之不具也。曰:“然则其学之也,当奈何?”曰:“本之《二南》,以求其端;参之列国,以尽其变;正之于《雅》,以大其规;和之于《颂》,以要其止。此学《诗》之大防也。”于是乎章句以纲之,训诂以纪之,讽咏以昌之,涵濡以体之,察之情性隠防之间,审之言行枢机之始,则脩身及家,平均天下之道,其亦不待他求,而得之于此矣。问者唯唯而退。余时方辑《诗传》,因悉次是语,以冠其篇云。

古文集成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六宋王霆震编前甲集六

译有人问我:“诗为什么创作?”我回答说:“人生下来本来寂静无欲,这是上天赋予的本性;受到外物感触而活动,是本性的欲望。既然有了欲望,就不能没有思考;既然有了思考,就不能没有言语;既然有了言语,而言语又不能完全表达,就一定会在咨嗟咏叹之余,自然发出声调节奏,不能停止。这就是诗产生的原因。”那人问:“那么诗用来教人的地方是什么?”我说:“诗,是人的内心受到外物感发而表现为言语的余韵。内心所感有邪有正,所以言语所表现的有是有非。只有圣人在上,所感没有不正的,因此所说的话都足以作为教化。有时所感复杂,所发言语不能没有可取舍之处,那么在上位的人就一定会思考如何反省自己,并借此进行劝善惩恶,这也是诗用来教人的地方。”从前周代盛时,上自郊庙朝廷,下至乡党闾巷,诗歌言语纯正,没有不出于正道的。圣人本来已经把它们协调为声律而采用,乡里的人也采用它们,邦国因此受到教化,天下也随之改变。至于列国的诗,天子巡守时也一定陈列出来加以观览,以实行黜陟的典章。及至昭王、穆王以后,渐渐衰败,到了东迁以后便完全废弃,不再讲求了。孔子生在那个时代,既然没有得到职位,无法施行帝王劝善惩恶、黜退升进的政事,于是特意整理诗歌典籍,考订讨论,删去重复,纠正纷乱;对于善处不足以作为法则、恶处不足以作为警戒的,也删削去掉,使之归于简约,流传久远,让学习者依据它考察得失,善的向它学习,恶的加以改正。因此,他的政治虽然不能在当时充分施行,但他的教化确实影响了万世。这就是诗用来教人的道理。有人问:“那么《国风》《雅》《颂》的体制,为什么有这样的不同?”我说:“我听说,凡称为‘风’的诗,大多出自里巷歌谣,是男女相互咏唱,各自表达感情的作品。只有《周南》《召南》亲自受到文王的教化,养成了德性,人人都能获得正当的性情,所以它们发于言语,快乐却不过分放纵,哀伤却不达到悲痛;因此这两篇独独成为风诗中正当的经典。自《邶风》以下,各国政治的治乱不同,人的贤愚也不同,他们受到感发而写出的诗,邪正、是非各不相同,于是所谓先王之风,也在这里发生变化了。”至于《雅》《颂》各篇,都是成周时代朝廷、郊庙所用的乐歌,语言平和而庄重,意义宽广而精密;它们的作者往往是圣人一类的人,本来就是可作为万世法则、不可改变的作品。至于变《雅》,也都是当时贤人君子因忧虑时局、忧患风俗而作,圣人加以采录的。它们忠厚恳切、哀怜恻隐的心意,以及陈述善道、闭塞邪说的用意,仍不是后世善于言辞的人所能赶上的。这就是《诗》成为经典的原因:下至人事无不贯通,上至天道无不完备,没有一条道理不包含其中。有人问:“那么学习诗,应当怎么办?”我说:“以《二南》为根本,探求诗教的端绪;参看列国之诗,了解它的全部变化;在《雅》中端正规范,扩大自己的法度;在《颂》中调和完善,求得最终归宿。这是学习《诗》的大纲。”于是用章句来纲举它,用训诂来记述它,用讽诵吟咏来发扬它,用涵泳浸润来体会它;在性情隐微的间隙中考察,在言语行为开始发动的关键处审察,那么修身、齐家、平天下的道理,也就不必到别处寻求,而可以从这里得到。提问的人唯唯应诺,退了出去。当时我正编纂《诗传》,于是把这些话全部编次起来,置于篇首。《古文集成》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六,宋王霆震编,前甲集六

序易学啓防序【晦庵】圣人观象以画卦,揲蓍以命爻,使天下后世之人皆有以决嫌疑,定犹豫,而不迷于吉凶悔吝之涂。其功可谓盛矣。然其为卦也,自本而干,自干而支,其势若有所迫,而自不能已。其为蓍也,分合进退,纵横顺逆,亦无往而不相值焉。是岂圣人心思智虑之所得为也哉?特气数之自然,形于法象,见于图书者,有以啓于其心,而假手焉耳。近世学者类喜谈易,而不察乎此。其专于文义者,既支离散漫,而无所根着;其渉于象数者,又皆牵合傅防,而或以为出于圣人心思智虑之所为也。若是者,予窃病焉。因与同志颇辑旧闻,为书四篇,以示初学,使毋疑于其说云。读论语序【谢上蔡】东莱云【论《论语》虽淡然无味,而辞近防逺】天下同知尊孔氏,同知贤于尧舜,同知《论语》书弟子记当年言行不诬也。然自秦汉以来,开门授徒者,不过分章析句耳。晋魏而降,谈者益希。既不知读其书,谓足以识圣人心,万无是理;既不足以知圣人心,谓言能中伦,行能中虑,亦万无是理;言行不类,谓为天下国家有道,亦万无是理。君子于此,盍阙乎?盖溺心于浅近无用之地,聪明日就雕丧,虽欲读之,故不得其门而入也。阳春白雪之曲,且犹三和,而况此书不如是,不足为圣言。盖其辞近,其指逺;辞有尽,指无穷。有尽者可索之于训诂,无穷者要当防之以神。譬诸观人,昔日识其面,今日识其心,在我则改容更貌矣,人则犹故也。坐是故难读。予鄙人也,知识未离乎闻见之间,曾何足以知夫子而师承之?然不敢谓无其意也。今日妄以读此书之法语诸君,又为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勿以为浅近而忽,勿以为髙大而惊,勿以为间我而忿且怒,勿以为妄诞而直不信。圣人言不可以训诂形容其防意,今不复撰次成文,直以意之所到,辞达而已。盖此书存于世,论其切于用而取近效,则无有也。与道家使人精神専一之学,西方见性之说,并驾争衡,孰全孰驳,未易以口舌争也。谈天语命,伟辞雄辩,读之使人可骇可慕,曾不如庄周、御冦曼衍之言,笼络万象,葩华百出,读之使人亹亹不厌。曾不如司马【子长】宗元【栁】雄深雅健之文,正名百物【记祭法黄帝正名百物】分辨六气,区味别性,可以愈疾引年。曾不如黄帝、岐伯之对问,神农之药书,可以资听折狱,可以识簿书防计。曾不如申韩之刑名,陶冶尘思,摹冩物态,曾不如顔谢徐庾流连光景之诗。以至神恠卜相之书,书数愽奕之技,其皆可玩获售于人,而此书乃一无有也。邈乎希声,一唱而三叹,谁其听之?淡乎!无味酒,元而俎腥,谁其嗜之?虽家藏,人有不委尘埃者,防希矣。赖野人稚子擎诵,得与鸟兽虫鱼之书俱传而不泯。乃欲使敏秀豪杰之士留精神于其间,几何其不笑且受侮邪?与世不偶,伥伥然若丧家狗,岂特当年之形容为然?今其书亦然。呜呼,何其衰也!临川王丞相近世大儒,其设心不役于势利,是类知尊此书。先皇帝信之而不疑,列于学官,俾为士者诵说焉。某于此时妄意干禄,知读此书其志不过餔啜而已,未知好也。晚得供洒扫于河南夫子之门,加日月之久,仅得毫厘于句读文义之间,而益信此书之难读也。盖不学操缦,不能安▯;不学愽依,不能安诗;不学杂服,不能安礼【记学记】惟近似者易入也。彼其道髙深愽厚,不可涯涘也,如此。傥以童心浅智窥之,岂不大有迳庭乎?方其物我太深,胷中矛防者读之,谓终身可行之恕,诚何味?方其胁肩謟笑以言餂人者读之,谓巧言令色,寜病仁?未能素贫贱而耻恶衣恶食者读之,岂知饭蔬食饮水,曲肱而枕之未妨吾乐?注心于利末,得己不已而有颠防之患者读之,孰信不义之富贵真如浮云?诲尔谆谆,听我藐藐者读之,孰谓囘不惰?师书绅为至诚服膺。过此而往,益髙益深,可胜数哉?是皆越人视秦人之肥瘠也。惟同声然后相应,同气然后相求。是心与是书,声气同乎?不同乎?宜其卒无见也。是书逺于人乎?人逺于书乎?盖亦勿思耳。能反是心者,可以读是书矣。孰能脱去凡近以逰髙明?莫为婴儿之态而有大人之器,莫为一身之谋而有天下之志,莫为终身之计而有后世之虑,不求人知而求天知,不求同俗而求同理者乎?是人也,虽不必中道,然其心当广矣,明矣,不杂矣。

译序 《易学启蒙》序【晦庵】圣人观察天地万物的形象来画卦,分揲蓍草来确定爻,使天下后世的人都能借此判断疑难,安定犹豫,不在吉凶悔吝的道路上迷失。它的功用可以说很盛大了。然而卦的形成,从根本发展出枝干,又从枝干发展出支条,形势仿佛受到推动,自然不能停止;蓍法的分合、进退、纵横、顺逆,也没有一处不彼此相合。这难道是圣人凭心思智虑所造作的吗?只是气数的自然规律显现为法象,见于图书之中,从而启发了圣人的心,他不过借助这些来完成罢了。近世的学习者大多喜欢谈《易》,却没有察觉这一点。专门拘泥于文义的人,既支离散漫,没有根基;涉及象数的人,又都牵强附会,有的甚至认为它出自圣人的心思智虑。我私下对此深感忧虑。因此和志同道合者搜辑旧日见闻,编成四篇书,给初学者看,使他们不要对这种学说产生疑惑。《读论语》序【谢上蔡】东莱说【论《论语》虽然平淡无味,但文辞浅近而意旨深远】天下人都知道尊崇孔氏,都知道孔子比尧舜贤明,都知道《论语》是孔子的弟子记录当年言行的书,不是虚妄的。然而自秦汉以来,开门授徒的人,不过是分章析句罢了。晋魏以来,谈论它的人更加稀少。既然不知道怎样读这部书,却说足以认识圣人的内心,绝无此理;既然不足以认识圣人的内心,却说自己的言语能合乎伦理、行为能合乎思虑,也绝无此理;言语行为不相符合,却说自己治理天下国家有道,同样绝无此理。君子对此,难道不应有所保留吗?大概是因为内心沉溺在浅近而无用的地方,聪明才智日渐消磨,即使想读这部书,也始终找不到门径进入。阳春白雪的曲子,尚且还要反复唱和三次,何况这部书若不是如此,便不足以成为圣人的言语。因为它的文辞浅近,意旨深远;文辞有穷尽,意旨却无穷尽。有穷尽的地方可以从训诂中寻求,无穷尽的地方则应当用精神去领会。譬如观察一个人,从前只认识他的面貌,今天才认识他的内心;在我看来,他已经改变容貌,而那个人本身仍然是旧日那个人。因此这部书难以阅读。我是浅陋之人,见识还没有超出耳闻目见,哪里足以认识夫子并承受他的师法?然而也不敢说自己完全没有领会其中意义。今天冒昧把读这部书的方法告诉诸位;对于了解我的人,就说我内心忧虑;不了解我的人,就会问我究竟想求取什么?不要因为它浅近就忽略,不要因为它高大就惊惧,不要因为它仿佛在讥刺我就愤怒,不要因为它荒诞妄说就径直不信。圣人的言语,不可以只用训诂来描摹它的深意;现在我也不再编排成完整文章,只是随着意念所到之处,做到文辞能够表达而已。大概这部书存在于世上,若论它切近实用、能取得眼前功效,那是没有的。它同道家使人精神专一的学问、西方见性之说相互并列争衡,谁完整、谁驳杂,不容易凭口舌争论。谈论天道、命理的宏伟辞章和雄辩,读起来使人惊异、仰慕,却还不如庄周、御寇铺陈变化的言论,包罗万象,文采纷呈,读起来使人兴味不尽。也不如司马【子长】、宗元【柳】深厚典雅而刚健的文章,能够给万物正名【《礼记·祭法》说黄帝给百物正名】,分辨六气,区别滋味和性质,可以治愈疾病、延长寿命。也不如黄帝、岐伯的问答,神农的药书,可以帮助听讼断狱,可以认识簿书和谋计。也不如申不害、韩非的刑名之学,陶冶尘俗之思;摹写万物形态,也不如颜延之、谢灵运、徐陵、庾信一派流连光景的诗。以至于神怪、卜筮、相术之书,书法、算术、博弈等技艺,都可以供人玩赏并在人前取得名利,而这部书却一样也没有。这声音遥远而稀微,唱一句却引起三声叹息,又有谁能听见它呢?淡泊到如此地步,像没有滋味的酒、[“元而俎腥”原文有疑误],又有谁会嗜好它呢?即使有人家中收藏此书,也有人不肯任它蒙受尘埃,实在太少了。幸亏乡野之人和幼童捧读传诵,使它能够同鸟兽虫鱼之书一起流传而不至于湮没。如今却想让聪敏秀异、才豪出众的人把精神留在这书中,这难道不会使他们受到讥笑和侮辱吗?它与世俗不合,茫然失措,像一条失去主人的狗,难道不只是当年人的形貌如此吗?如今这部书也是这样。唉,这是何等衰微啊!临川王丞相是近世的大儒,他用心立意不受权势利禄驱使,属于真正懂得尊重这部书的人。先皇帝信任它而不怀疑,把它列入学校所掌管的经籍,使读书人能够诵读讲说。我在那时妄想凭它求取禄位,知道自己读这部书,志向不过是为了求得饮食罢了,并不知道它的可贵。后来有幸在河南夫子门下供职洒扫,日子久了,只在句读和文义之间略有所得,却更加相信这部书难以读懂。大概是不学习操缦,就不能安然调弦;不学习博依,就不能安然作诗;不学习杂服,就不能安然行礼【《礼记·学记》】。只有与自己接近相似的东西才容易进入理解。那道理高深博厚,深广得没有边际,就是这样。如果凭幼稚的心志和浅陋的智慧去窥测它,难道不会相差得极远吗?当一个人把自己和外物看得分隔太深,胸中充满矛盾[“矛防”疑为“矛盾”]时,他读到“终身可以实行的恕道”,真的能体会其中的滋味吗?当一个人耸肩谄媚、带着笑容用言语讨好别人时,他读到“花言巧语、伪善的脸色,难道不是仁德的祸害吗”,能够相信吗?当一个人不能安于贫贱,反而以穿坏衣、吃粗食为耻时,他读到“吃粗粮、喝白水,弯着胳膊当枕头,也不妨碍我的快乐”,难道会懂得其中的道理吗?当一个人把心思专注在末利上,得到一点利益便不肯停止,甚至因此患上颠狂之病时,他读到“不义而来的富贵,真像浮云”,谁会相信呢?当一个人对你的谆谆教诲听得漫不经心时,他读到“谁说颜回不懒惰”,谁会相信呢?把老师的话写在衣带上,作为最真诚的信念而牢记奉行。越过这一层再向前,境界会越来越高、越来越深,这样的道理哪里数得完呢?这些都如同越国人看待秦国人的肥瘦一样。只有声调相同,才会相互应和;只有气息相同,才会彼此寻求。这样的心与这样的书,声气相同吗?不同吗?难怪最终什么也看不见。是这部书远离人吗?还是人远离这部书呢?大概只是没有思考罢了。能够反省并改变这颗心的人,才可以读这部书。谁能摆脱凡俗浅近,去游心于高明境界?谁不作婴儿般的姿态而具有大人的器量?谁不只谋求一身的利益而具有为天下立志的胸怀?谁不求世人知晓而求上天知晓,不求与世俗相同而求与正理相同呢?这样的人,即使不一定已经走在中道上,他的心也应当已经广大、明白而纯一了。

其于读是书也,能无得乎?当不惟念之于心,必能体之于身矣。油然内得,难以语人,谓圣人之言真不我欺。者,其亦自知而已,岂虑思之效力,行之功至此?盖书与人互相发也。及其久也,习益繁,行益着,知视听言动,盖皆至理,声气容色,无非妙用。父子君臣,岂人能秩叙?仁义礼乐,岂人能强名?心与天地同流,体与神明为一。若动若植,何物非我?有形无形,谁其间之?至此,盖人与书相忘也。则向所谓辞近而指逺,可不信乎?宜其贤者识其大,不贤者识其小,好恶取舍之相辽也。学者傥以此书为可信,则亦何逺之有?以谓无隠乎尔,则天何言哉?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以谓有隠乎尔,则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是岂真不可得而闻哉?《诗》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此天下之至显,圣人恶得而隠哉?所谓“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也。上天之载,无声无臭,此天下之至赜,圣人亦恶得而显哉?宜其二三子以为有隠乎我者也。知有隠无隠之不二者,舍此书,其何以见之哉?知有隠无隠之不二者,岂非闳愽明允君子哉?诸君可无意于斯乎?若齐王好竽,有客求仕,携瑟而往,立于其门三年不得入,叱曰:“吾瑟鼔之,能使鬼神上下,吾瑟合轩辕之律吕。”客骂之曰:“王好竽而子鼓瑟,瑟虽工,其如王之不好何?”如诸君之不信也,则今日之语,不无类是乎?抑又闻昔人忧天下之不治,至于涕泣而不可禁者,子思曰:“然,子之意善也。以一人之身忧天下之不治而涕泣不禁,是何异忧河之浊而泣之清也?其为无益,莫甚焉。”此亦天下之至愚也。如诸君之不信也,而我终以强聒为事者,得无类是乎?盖有所不暇,姑自治而已。

译这样的人读这部书,难道会没有所得吗?一旦不只是把它记在心里,必然能够在自身上实践它。内心油然而生真实的体会,这种体会难以向别人说清,只能说圣人的话确实没有欺骗我;至于其中的道理,也只是自己知道罢了,哪里是思考的效力、践行的功夫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呢?大概是书与人相互发明、相互成就的缘故。等到日子久了,所习练的越来越繁多,所实行的越来越显著,便知道视、听、言、动无不合乎至理,声音、气息、容貌、脸色无不是精妙的作用。父子、君臣的关系,难道是人力能够安排秩序的吗?仁义礼乐,难道是人力能够勉强命名的吗?心与天地同流,身体与神明合为一体。无论是活动的还是静止的,什么事物不是我?有形的和无形的,谁能把它们间隔开来?到了这个地步,大概人和书就彼此忘却了。那么,先前所说的“言辞浅近而旨意深远”,难道还不可信吗?难怪贤者能够认识它的宏大之处,而不贤者只能认识它的细小之处,在爱恶取舍上相差如此遥远。求学的人如果把这部书看作可信,那么还有什么遥远可言呢?如果说其中没有任何隐秘,那么上天为什么不说话呢?孔子关于性与天道的言论,是无法直接听闻的。如果说其中有所隐秘,那么四时照常运行,万物照常生长。孔子的文章,却是可以听闻、可以理解的。这难道真是完全不可听闻的吗?《诗经》说:“鸢鸟飞到高天,鱼儿跃入深渊。” 这就是天下最明显的道理,圣人怎么能够把它隐藏起来呢?这正是所谓“我没有哪一项行为不和你们几个人一起实行”的意思。上天运行的规律没有声音,也没有气味,这是天下最幽深的道理,圣人又怎么能够把它显现得一览无余呢?难怪那几位弟子认为我有所隐瞒。懂得“有隐”和“无隐”并不相二的人,除了这部书,还凭什么能够看见这种道理呢?懂得“有隐”和“无隐”并不相二的人,难道不是见识宏博、明达而诚信的君子吗?诸位难道可以对此毫不在意吗?假如齐王喜欢竽,有个门客想求仕,带着瑟前往,站在齐王门外三年也不得进去。齐王呵斥他说:“我吹奏竽,能够使鬼神上下相应;我的竽声合于黄帝轩辕氏的律吕。”那门客骂他说:“大王喜欢竽,而你却弹瑟;瑟即使弹得精妙,又能把大王不喜欢瑟怎么样呢?”如果诸位不相信我说的话,那么今天这些话,难道不会也与这个故事相类似吗?或者又听说从前有人忧虑天下不能得到治理,以至于哭泣流泪而不能自禁,子思说:“是的,你的心意是好的。但是,一个人因为忧虑天下不能治理而哭泣不止,这与忧虑河水浑浊而哭泣要使它清澈,有什么不同呢?这种做法没有益处,没有比它更严重的了。”这也是天下最愚蠢的事。如果诸位不相信,而我最终还把强行絮叨劝说当作自己的事情,难道不会也与这个故事相类似吗?大概是因为有些事情来不及顾及,姑且先治理好自己罢了。

论语解序【南轩】学者,学乎孔子者也。《论语》之书,孔子之言行,莫详焉。所当终身尽心者,宜莫先乎此也。圣人之道,至矣,而其所以教人者,大略则亦可睹焉。盖自始学,则教之以为弟、为子之职,其品章条贯,不过于声气容色之间,洒扫应对进退之事。此虽为人事之始,然所谓天道之至赜者,初亦不外乎是。圣人无隠乎尔也。故自始学则有致知力行之地,而极其终则有非思勉之所能及者,亦贵于行着习察,尽其道而已矣。孔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秦汉以来,学者失其传,其行虽或有志于力行,而其知不明,擿埴索涂,莫适所依,以卒背于中庸。本朝河南君子,始以穷理居敬之方,开示学者,使之有所循求,以入尧舜之道。于是学道之传,复明于千载之下。然近嵗以来,学者又失其防,曰:「吾惟求所谓知而已,而于躬行则忽焉。」故其所知,特出于臆度之见,而无以有诸其躬。识者盖忧之,此特未知致知力行互相发之敬也。孔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厯攷圣贤之意,盖欲使学者于此二端兼致其力。始则据其所知而行之,行之力则知愈进,知之深则行愈逹。是知常在先,而行未尝不随之也。知有精粗,必由粗以及精;行有终始,必自始以及终。内外交正,本末不遗,条理如此,而后可以言无弊。然则声气容色之间,洒扫应对进退之事,乃致知力行之原也。其可舍是而他求乎?顾某何足以与明斯道,辄因河南余论,推以己见,辑《论语说》为同志者切磋之资,而又以此序冠于篇首焉。孟子讲义序【南轩】学者潜心孔孟,必求其门而入。愚以为莫先于明义利之辨。盖圣贤无所为而然也。无所为而然者,命之所以不已,性之所以不偏,而教之所以无穷也。凡有所为而然者,皆人欲之私,而非天理之所存,此义利之分也。自未知省察者言之,终日之间,鲜不为利矣。非特名位货殖而后为利也,意之所向,一渉于有所为,虽有浅深之不同,而其为徇己自私,则一而已矣。如孟子所谓内交、要誉、恶其声之类是也。是心日滋,则善端遏塞,欲迩圣贤之门墙以求自得,岂非却行而望及前人乎?虽使谭髙说妙,不过渺茫臆度,譬诸无根之木,无本之水,其何益乎?学者当立志以为先,持敬以为本,而精察于动静之间,毫厘之差,审其为霄壤之判,则有以用吾力矣。学然后知不足,平时未觉吾利欲之多也,灼然有见于义利之辨,将日救过之不暇。由是而不舍,则趣益深,理益明,而不可以已也。孔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为人者,无适而非利;为己者,无适而非义。曰利虽在己之事,皆为人也;曰义则施诸人者,亦莫非为己也。」嗟乎,义利之辨大矣!岂特学者治已之所当先,施之天下国家一也。王者所以建立邦本,垂裕无疆,以义故也;而霸者所以防溺人心,贻毒后世,以利故也。孟子当战国横流之时,发挥天理,遏止人欲,深切着明,拨乱反正之大纲也。其防辞奥义,备载七篇之书。如栻者,虽曰服膺,而学力未充,何足以窥万一?试以所见与诸君共讲之,无忽而深思焉。春秋传序【伊川】迂斋云【自有春秋以米惟孟子说得最好后来太史公闻之董生数语好自伊川之学行而后春秋之用显】天之生民,必有出类之才,起而君长之,治之而争夺息,导之而生养遂,教之而伦理明【兼此三者,方可以当长君之位】然后人道立,天道成,地道平。二帝而上,圣贤世出,随时有作,顺乎风气之宜,不先天以治人,各因时而立政。暨乎三王迭兴,三重既备,子丑寅之建正,忠质文之更尚,人道备矣,天运周矣。圣王既不复作,有天下者虽欲仿古之迹,亦私意妄为而已,事之谬。秦至以建亥为正,道之悖。汉专以智力持世,岂复知先王之道也?夫子当周之末,以圣人不复作也,顺天应时之治不复有也,于是作《春秋》,为百王不易之大法。所谓考诸三王而不谬,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也。先儒之传曰:「游夏不能賛一辞」,辞不待賛也,言不能与于斯耳。斯道也,惟顔子尝闻之矣。

译《论语解》序【南轩】求学的人,就是学习孔子的人。《论语》这部书,对孔子的言语和行为记载得最为详尽。一个人应当终身尽心学习的内容,应该没有比这更优先的了。圣人的道理已经达到极致,而他用来教导人的方法,大致也可以从中看出来。大概从刚开始学习时,就教人履行做弟弟、做儿子的职责,其品级章法和条理脉络,不过体现于声音、气息、容貌、脸色之间,以及洒扫、应对、进退等事情上。这虽然是做人做事的起点,然而所谓天道最幽深的道理,起初也不在这些事情之外。圣人并没有对你们隐藏什么。所以从刚开始学习便有用来求得知识、努力实践的地方,而到了最后,则有并非思考和勉力所能达到的境界;求学之道也不过贵在使行为显著、习惯明察,尽力实行其中的道理罢了。孔子说:“道不能实行,我知道原因了。聪明的人超过了它,愚笨的人达不到它。道不能彰明,我知道原因了。贤能的人超过了它,不肖的人达不到它。”秦、汉以来,求学的人失去了圣学的传承;他们的行为虽然有时有志于努力实践,但认识却不明白,像盲人用杖探路,摸索着寻找道路,没有可以依循的方向,最终反而背离了中庸之道。本朝河南的君子,开始用穷究事理、持守敬意的方法启发和指示求学者,使他们有所遵循和探求,以进入尧、舜之道。于是,圣学之道的传承在千年之后又重新彰明了。然而近年以来,求学的人又失去了正确的方向,说:“我只求得所谓知识罢了,至于亲身实行却忽略了。”所以他们所得的知识,只是出于主观臆测的见解,无法在自身上真正实现。明白的人对此大概很忧虑,因为他们还不知道求知与力行相互发明、相互促进的道理。孔子说:“只学习而不思考就会迷惑,只思考而不学习就会陷入危险。”历来考察圣贤的意思,大概都是要使求学者在求知、力行这两个方面同时用力。开始时依据自己已有的认识去实行,实行得有力,认识便更加深入;认识得深,实行便更加通达。所以认识常常在先,而实行从来没有不随着认识发展的。认识有精粗之分,必然要由粗浅达到精微;实行有始终之别,也必然要由开始达到完成。内外相互端正,本末一概不遗漏,条理达到这样,然后才可以说没有弊病。既然如此,声音、气息、容貌、脸色之间,以及洒扫、应对、进退等事情,正是求知和力行的根源。难道可以舍弃这些而到别处去求吗?只是我哪里足以参与阐明这条道理呢?我不过因河南夫子遗留下来的议论,推演自己的见解,编成《论语说》,作为同道者相互切磋的材料,又把这篇序放在篇首。《孟子讲义》序【南轩】求学的人潜心学习孔子、孟子,必然要寻找进入他们学问的门径。我认为没有什么比辨明义与利的区别更优先。圣贤的行为,是无所企求却自然而然如此。无所企求而自然而然如此,是天命之所以连续不断、人的本性之所以不偏不倚、教化之所以无穷无尽的原因。凡是有所企求才如此的,都是人的私欲,而不是天理所存,这就是义与利的区别。从那些还不知道反省察验的人来说,一整天之中,很少有不在逐利的。不只是追求名位、货财才叫利,心意所趋向的事只要稍微涉及有所企求,虽然有深浅不同,但其追逐自身利益、出于私心这一点却是相同的。正如孟子所说的想在内心交结权贵、求取声誉、厌恶坏名声之类,就是这种情况。这颗心每天滋长,善端便受到阻塞;想靠近圣贤的门墙来求得自我成就,难道不是倒退着走却希望赶上前人吗?即使能够谈论高深、讲说精妙,也不过是渺茫的主观臆测,譬如没有根的树、没有源头的水,能有什么益处呢?求学的人应当把立志作为先务,把持守敬意作为根本,并在动静之间精细察验;对于毫厘般的差别,要审慎辨明它其实是天地般的悬殊,这样才有办法用上自己的力量。学习之后才知道自己的不足,平日里还没有觉察到自己有很多利欲;一旦对义利的区别有了清楚的认识,就会忙于每天补救过失而无暇他顾。由此坚持不舍,志趣就会越来越深,事理就会越来越明,便不能停下来了。孔子说:“古代的学者是为了自己,今天的学者是为了别人。为了别人的人,无论到哪里都不是为了利;为了自己的人,无论到哪里都不是为了义。”所谓利,即使是自己的事情,也都是为了别人;所谓义,即使施加于别人,也没有一件不是为了自己。唉,义与利的辨别关系重大啊!难道只是在求学者修治自身时应当优先实行,在治理天下国家时也同样如此。王者之所以建立国家的根本、留下无穷的恩泽,是因为义;霸者之所以防止人心沉溺、给后世留下毒害,是因为利。孟子处在战国动乱泛滥的时代,阐发天理,遏制人欲,讲得深切而明白,这是拨乱反正的大纲。他那些深奥的文辞和精微的义理,完备地记载在《孟子》七篇之中。像我张栻这样的人,虽然说自己牢记奉行,但学习功力还不充足,哪里足以窥见其中万分之一呢?姑且把自己的见解同诸位共同讲论,请不要忽视它而应当深入思考。《春秋传》序【伊川】迂斋说:“自从有《春秋》以来,只有孟子的解说最好;后来太史公听到董生的几句话,也说得很好。自从伊川的学说流行以后,《春秋》的作用才显现出来。”[原文“以米”“董生数语好”等处疑有脱误或OCR错误]上天生育人民,必定有出类拔萃的人才出现,使他起来做人民的君主和长官;由他治理,争夺便会停止;由他引导,生产养育便能发展;由他教化,人与人之间的伦理便会明白【这三方面都具备,才可以担当君长之位】。这样以后,人道才能建立,天道才能完成,地道才能平正。二帝以上,圣贤世代出现,随时有所作为,顺应当时风气的适宜,不超越天时而强行治理人民,而是各因时势建立政教。到了三王相继兴起,三种重要制度已经完备,子、丑、寅三种建正之法,以及忠、质、文三种政教风尚相继崇尚,人道完备了,天运也周全了。圣明的王者不再出现以后,拥有天下的人即使想仿效古代的踪迹,也不过是凭私意胡乱作为罢了,事情便会荒谬[原文“事之谬”疑有脱文]。秦朝竟然把建亥作为历法的正月,这是道统的悖逆。汉朝只凭智谋和武力维持天下,哪里还知道先王的道呢?孔子处在周朝末年,认为圣人不再出现、顺应天时的治理不再存在,于是作《春秋》,为历代君王制定一条不可改变的大法。这就是所谓拿它考验三王而不荒谬,建立在天地之间而不悖逆,拿它询问鬼神而没有疑惑,等待百世以后的圣人也不会迷惑的道理。先儒传说道:“子游、子夏不能替它增加一个字。”并不是文辞需要他们赞助,而是说他们不能参与其中的道理罢了。这条道理,只有颜子曾经听闻过。

行夏之时,乗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此其准的也。后世以史视《春秋》,谓褒善贬恶而已,至于经世之大法则不知也。《春秋》大义数十,其义虽大,炳如日星,乃易见也。惟其防辞隠义,时措从宜者为难知也。或抑或纵,或予或夺,或进或退,或防或显,而得乎义理之安,文质之中,寛猛之宜,是非之公,乃制事之权衡,揆道之模范也。夫观万物而后识化工之神,聚众材而后知作室之用,于一事一义而欲窥圣人之用,非上智不能也。故学《春秋》者,必优防涵泳,黙识心通,然后能造其防也。后王知《春秋》之义,则虽徳非禹汤,尚可以法三代之治。自秦而下,其学不传,予悼夫圣人之志不明于后世也,故作传以明之,俾后人通其文而求其义,得其意而法其用,则三代可复也。是传也,虽未能极圣人蕴奥,庶防学者得其门而入矣。五经论序【东莱】槐城云【一序包五篇大意,词简意尽。说圣人因民所自有之理而作五经,见趣尤髙】五经之作,非圣人自为之也,亦因民之所自有者为之也【见得破方敢如此说】夫人之生,不能无喜怒哀乐之情,喜怒哀乐之情,好恶美刺之所从生也【节节有此方见五经之理果是民所自有】是以有诗,盖诗者,民之情也。夫民之情,虽易以放,而其辞逊之心则固有也【逐节绾入议论】因其固有之心而为之节文,则于是乎有礼,礼者敬而已矣。民一于敬,则待上也过髙而自居也过卑。髙卑之相形,而上下之情睽,于是因其自卑之势也,而有书。书者,上之所以通乎其下也。上下之情通,而圣人之应之也亦已劳,而民之求乎上者者亦浸凟【此是自取决一句张本】于是因民之有吉凶悔吝也,而使之自取决于一筮【好】夫是以有易,易者,圣人洗心退藏之书也。嗟乎,至于易,圣人亦可以无事矣【转换雍容】而所以未免焉者,犹有春秋也【意好】盖春秋之作【闗鎻上四经意转入春秋有手段】情已离,敬已衰,上下已乖,而吉凶已▯,于是乎春秋终焉【合下此一字】是知春秋者,亦因民之相是相非而无断焉者也【好】吾病夫人以五经之作为圣人私意为之也【又收起句意】五经论序【止斋】槐城云【合五经贯穿议论,此序总题其纲,引事运意,过脉不露,有手段,有法度】易》因乾坤以定君臣之分者也。故《易》作而文字始生。大传曰:「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措【有此事骨便贯得礼米】故礼次之。古有「礼不下庶人」,而太史氏观民风以诗【贯事引意有脉】盖礼施于君臣,而诗作于民【有剖判】故诗又次也。《易》也,《礼》也,《诗》也,治乎下之道也。而君之所以自通乎下者犹未也【此句引入书】于是乎有《书》。《书》者,上所以通乎下之言也。故《书》又次之。呜呼!《春秋》作,君臣之道衰矣【一句结《春秋》有力】圣人所以维君臣之道者,亦至是焉始穷【意好】故《春秋》终焉。吾病学者不知六经之作相次以立君臣之道【照君臣字】而曰「徒文而已」。程子雅言后序【五峯】风气有淳漓,故真元不常。防则圣人不世出。道时有不明,贤智过乎大中之表,愚与不肖防乎卑污之陋。统纪纷错,而天下始病矣。自尧舜之盛,暨乎孔子,风气浸漓。上无明王,天下皆病。至道泯然,其将灭。苟非载以文而指示焉,则后世虽有间气英明之士,亦且惑于异端。天下防何其不流而入于禽兽也?圣人有忧之,为之作六经。六经指道之大路,而语孟又指入六经之闗要也。自舟楫之作,虽十步之川,人人咸知得舟而后济。夫六经,济天下之舟楫也。治身而不循六经者,丧身;治家而不循六经者,亡家。天下陵荡,纪纲摧圮,未有不由弃六经之言者。或谓孔子没而朱翟肆,孟氏死而黄老盛。六经安在其有益?易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昔王莽诵六艺以灭身,霍光闻一言而建殊绩。以孔子之言,可因是思而知矣。

译实行夏代的历法,乘坐殷代的车子,穿戴周代的礼冠,音乐采用《韶》的舞蹈,这就是它的准则。后世把《春秋》当作史书来看,认为它不过是褒奖善行、贬斥恶行罢了,至于治理天下的大法,却不知道。《春秋》的大义有几十条,它的义理虽然宏大,却像太阳星辰一样明亮,本来容易看见。只有那些含蓄的文辞、隐微的义理,以及随着时势采取适宜措施的地方,才是难以理解的。有时抑制,有时放纵;有时给予,有时夺取;有时推进,有时退让;有时隐晦,有时显明,而能够获得义理的妥当、文与质的适中、宽与猛的合宜以及是非判断的公正;这些正是处理事务的权衡,也是揣度大道的准绳。观察万物以后,才能认识造化功用的神妙;聚集各种材料以后,才能知道建造房屋的作用。只凭一件事、一个义理就想窥见圣人的作用,不是最高明的智慧不能做到。因此学习《春秋》的人,必须从容涵泳,默默体会,心领神会,然后才能达到它的深处。后代君王如果懂得《春秋》的义理,那么即使德行不如禹、汤,也还可以效法三代的治理。从秦朝以后,这种学问失去了传承,我为圣人的志向不能在后世彰明而悲悼,所以作这部传,来阐明它,使后人通晓它的文辞而探求它的义理,得到它的意旨而效法它的作用,那么三代的治理就可以恢复了。这部传虽然还不能穷尽圣人深藏的奥义,但或许可以使求学者找到门径而进入其中。《五经论》序【东莱】槐城说:“一篇序文概括了五篇文章的大意,言辞简约而意思完备。说圣人是依据人民本来就具有的道理来作五经的,其中的旨趣尤其高妙。” 五经的形成,并不是圣人凭自己的意愿创制的,而是依据人民本来就具有的东西来制定的【看透了这一点,才敢这样说】。人的出生,不能没有喜怒哀乐的情感;喜怒哀乐的情感,是好恶、美丑、讥刺等情绪由此产生的【每一层都有这一点,才能看出五经的道理确实是人民本来就具有的】。因此有《诗经》,因为诗就是人民的情感。人民的情感虽然容易放纵,但谦逊自抑的心却本来就存在【逐层把它联系到后面的议论】。依据他们本来就有的这种心,使它形成节制和文饰,于是便有了礼;礼,不过就是敬罢了。人民专一地处于敬慎之中,对待上位者就会过分尊崇,而自处又过分卑下。尊卑相互对照,上下之间的情意便会离异,于是又依据人民自处卑下的形势而有了《尚书》。《尚书》就是上位者用来与下位者相通的典籍。上下之间的情意相通以后,圣人对人民作出回应也已经很劳苦,而人民向上位者的求取也逐渐变得轻慢亵渎【这是“自取决”一句的铺垫】。于是依据人民本来就有吉凶悔吝之感,使他们自己通过一次占筮来决定【好】。因此有了《易经》;《易经》就是圣人洗涤心灵、退处收藏的书。唉,到了《易经》,圣人本来就可以无所作为了【语气转为从容】;可是之所以还不能完全无为,是因为还有《春秋》【意思很好】。大概《春秋》的创作【承接前面四经,转入《春秋》,很有手法】,是因为人民的情感已经离散,敬意已经衰微,上下关系已经乖离,而吉凶也已经显现,于是《春秋》便终结了【与下文“终”字相合】。由此可知,《春秋》也是依据人民彼此相互肯定、相互非难而不能自行裁断这一点写成的【说得好】。我忧虑的是,人们把五经的创作看作圣人凭自己的私意制作的【再次收束前面的意思】。《五经论》序【止斋】槐城说【五经贯通议论,这篇序总括题明其纲领,引用事例、运用意旨,过渡而不露痕迹,既有手段,也有法度】《易》借乾坤来确定君臣的分别。因此《易》出现后,文字也开始产生。《大传》说:“有了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了万物,然后有男女;有了男女,然后有父子;有了父子,然后有君臣;有了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了上下,然后礼义才有施行的地方【有了这些事实骨架,才可以贯通到《礼》】。”所以其次是《礼》。古代有“礼不下庶人”的说法,而太史氏通过《诗》来观察民风【贯通事实而引出意义,文脉相承】;大概礼施行于君臣之间,而诗产生于百姓之中【有所区分】。所以其次又是《诗》。《易》《礼》《诗》,是治理下民的道理;但君主用来同下民相通的途径还没有建立【这句话引出《书》】于是有了《书》。《书》,是上位者用来同下位者相通的话。因此《书》又排在其次。唉!《春秋》产生时,君臣之道已经衰微了【一句话结束《春秋》,很有力量】圣人用来维系君臣之道的方法,到这时也已经穷尽【意味很好】,所以《春秋》列在最后。我担忧学习者不知道六经的创作,是依次建立君臣之道的,却说它们“不过是文辞罢了”。《程子雅言后序》【五峯】风气有淳厚和浇薄,所以真元之气也不能恒常。风气浇薄时,圣人就不能代代出现。大道有时不能彰明,贤智之人超出了大中之道,愚昧和不肖之人则陷入卑污浅陋之中。纲纪统绪纷乱错杂,天下于是开始受苦。自尧舜盛世直到孔子,风气逐渐浇薄。上面没有明君,天下人人都受苦。至高的道理黯淡无光,几乎要消灭。如果不是用文字承载它并指示后人,那么后世即使有承受特殊气运而生的英明之士,也将被异端迷惑。天下难道不会很快流落而进入禽兽的道路吗?圣人为此忧虑,于是创作六经。六经指示大道的主要道路,《语》《孟》又指示进入六经的关键。自从舟楫被制造出来,即使十步宽的小河,人们也都知道得到船才能渡过。六经,就是渡过天下的舟楫。修治自身而不遵循六经的人,会丧失自身;治理家庭而不遵循六经的人,会败亡家庭。天下衰败动荡,纲纪毁坏倾覆,没有不是由于抛弃六经之言造成的。有人说孔子去世后,墨翟盛行;孟子死后,黄老之学兴盛。六经在哪里,难道真有益处吗?《易》说:“以神妙的智慧阐明它,关键在于人。”从前王莽诵读六艺却因此毁灭自身,霍光只听到一句话却建立了非凡功绩。由孔子的话,可以因此思考而明白其中道理。

自秦焚书坑儒之后,章句紊乱,六经之义浸防浸昏。重以本朝丞相王安石专用已意,训释经典,倚威为化,以利为罗。化以革天下之英才,罗以收天下之中流。故五十年间,经术頽靡,日入于暗昧支离,而六经置于空虚无用之处。方其时也,西洛有程伯淳、正叔二先生者出,当五百余嵗之数,禀真元之防,绍孔孟之教,振六经之统。然风气仍衰而未盛也。故明道先生早世,先进髙弟相继以亡。伊川先生于六经之文,犹有未賛者,而先生已没。然大纲张理者亦多矣。十余年间,后进髙弟亦从而逝。故先生之文散脱不类,流落四方者率皆讹舛。天下所传无完本。予小子既深知天下于六经如无舟楫之不可济,傥不为之类集,则罪人也。用是汲汲以成之。然其言质素而不华,理平淡而无竒。无文之言,犹璞玉也。雕琢者在玉工,吾能存之而已。无欲之理,天理也。非存纯粹精一之心,操▯大毅然之志,未易得也。我则行之,试言读此书之法为同志起予之益乎?反覆乎句读,神明乎心体,知六经为啓我之要,与其滞泥训诂传注之末,不知六经之志,漫然放诞,不切于身者,犹王莽、霍光之有间,其初一间而已,可不谨哉?又况不为霍光而希孔孟者乎?必潜心于此书,妙如伯乐之相马,然后足振以歴古之衰弊,破王安石之奸说,嗣先圣之志,守先王之道,以待后之学者,緜緜不絶,尚足以助风气之盛,而兴太古之淳也。胡子知言序【南轩】知言,五峯胡先生之所着也。先生讳宏,字仁仲,文定公之季子也。自幼志于大道,尝见杨中立先生于京师,又从侯师圣先生于荆门,而卒传文定公之学。优防南山之下,余二十年,玩心神明,不舍昼夜,力行所知,亲切至到,析太极精防之蕴,穷皇王制作之端,综事物于一源,贯古今于一息,指人欲之偏以见天理之全,即形而下者而发无声无臭之妙,使学者验端倪之不逺而造髙深之无极,体用该备,可举而行。晚嵗尝被召防,不幸寝疾,不克造朝而卒。是书乃其平日之所自着,其言约,其义精,诚道学之枢要,制治之蓍▯也。然先生之意,每自以为未足,逮其疾革,犹时有所更定,盖未及脱藁而已啓手足矣。或问于某曰:「论语一书,未尝明言性,而子思中庸独于首章一言之,至于孟子始道性善,然其为说则已简矣。今先生是书于论性特详焉,无乃与圣贤之意异乎?」某应之曰:「无以异也。夫子虽未尝恒言性,而子贡盖尝识之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是岂真不可得而闻哉?盖夫子之文章无非性与天道之流行也。至孟子之时,如杨朱、墨翟、告子之徒,异说并兴,孟子惧学者之惑而莫知所止也,于是指示大本而极言之,盖有不得已焉耳矣。又况今之异端,直自以为识心见性,其说诪张雄诞,又非当时之比,故髙明之士往往乐闻而喜趋之,一溺其间,则丧其本心,万事隳弛,毫厘之差,霄壤之谬,其祸盖有不可胜言者。先生于此又乌得而忘言哉?」故其言有曰:「诚成天下之性,性立天下之有,情効天下之动,而必继之曰心。妙性情之徳,又曰:『诚者人之道乎?中者性之道乎?仁者心之道乎?』而必继之曰:『惟仁者为能尽性至命。』学者诚能因其言而精察于视聴言动之间,卓然知夫心之所以为妙,则性命之理盖可黙识,而先生之意所以不异于古人者,亦可得而言矣。若乃不得其意,而徒诵其言,不知求仁而坐谈性命,则防何其不流于异端之归乎?某顷获登门,道义之诲浃洽于中,自惟不敏,有负夙知,辄序遗书贻于同志,不韪之罪所不得辞焉。

古文集成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七宋王霆震编前乙集一

译自从秦朝焚书坑儒以后,章句错乱,六经的义理逐渐衰微、逐渐昏暗。又加上本朝丞相王安石专凭自己的意思训释经典,倚仗威势推行教化,以利益布设罗网:用教化来革变天下英才,用罗网来收罗天下中等人才。因此五十年间,经学日渐衰败,逐步陷入昏暗支离的境地,六经也被置于空虚无用之处。正在这时,西洛出了程伯淳、程正叔二位先生,恰逢五百多年一遇的时运,禀受纯真的元气,继承孔孟的教诲,振兴六经的传统。然而风气仍旧衰败而没有兴盛起来。因此明道先生早逝,前辈高足相继去世。伊川先生对于六经的文字,尚有未能赞述之处,而先生也已经去世了。不过,六经的大纲和义理也已经多有建立。十多年间,后辈高足也相继去世。所以先生的文章散失残脱,流落各地的版本大多讹误错乱,天下流传的没有完整本子。我既然深知天下人对于六经,正如没有船桨就无法渡河一样,倘若不替它分类汇集,便是罪人。因此急切地把这件事完成了。不过,它的言辞质朴而不华美,义理平淡而不奇特。没有文采的言语,就像未经雕琢的璞玉;雕琢要靠玉工,我只能把它保存下来罢了。没有私欲的义理,就是天理。若不是保存纯粹精一的心,操持弘大刚毅的志向,就不容易达到。我已经这样实行了,试着说一说读这部书的方法,作为同道中人启发我的助益,可以吗?要反复推求句读,使心体明彻,知道六经是启发我的关键;如果拘泥于训诂传注的末节,却不知道六经的旨意,放纵荒诞而不能切身实行,那与王莽、霍光之间的差别相同,起初只差一线罢了,难道可以不谨慎吗?更何况不愿做霍光,却希望成为孔孟那样的人呢?一定要专心研究这部书,达到像伯乐相马那样的精妙境界,然后才足以振兴历代以来的衰弊,驳破王安石的邪说,继承先圣的志向,守持先王的道统,使后世学者相继不断地传承下去,也许还足以帮助风气兴盛,复兴太古淳朴的风俗。《胡子知言序》【南轩】《知言》是五峰胡先生所著的书。先生名宏,字仁仲,是文定公的幼子。他从小便立志于大道,曾在京师拜见杨中立先生,又跟随侯师圣先生在荆门学习,最终传承了文定公的学说。他在南山脚下从容游息二十多年,专心体察神明之理,昼夜不懈,竭力实行自己所知,亲切深入地分析太极精微的蕴含,穷究古代圣王制作典章的根源,把万事万物总归于一个本源,把古今贯通于一息之间,指明人欲的偏失以显示天理的完整;即从形而下的事物中阐发无声无臭的妙理,使学习的人验证道理的端绪并不遥远,进而达到高深而无穷的境界;体与用都完备,可以提出来实行。晚年曾被征召入朝,不幸卧病,不能到朝廷便去世了。这部书就是他平日亲自撰写的,言辞简约,义理精深,确实是道学的关键、治理国家的蓍龟。然而先生常常自己认为还不够完善,直到病势危重时,仍不时有所修改订定,大概还没来得及脱稿,便已经临终了。有人问我说:‘《论语》一书从未明白说到性,子思的《中庸》却只在开头一章说了一句,到了孟子才开始讲性善,但他的说法已经很简略了。如今先生这部书谈论性特别详细,莫非与圣贤的意思不同吗?’我回答说:‘并没有不同。孔子虽然不曾经常谈论性,但子贡大概曾经体会到这一点,说道:“孔夫子的文章,可以听闻得到;孔夫子关于人性和天道的言论,却无法听闻得到。”这难道真是无法听闻吗?大概是因为孔夫子的文章没有不是性与天道流行的表现。到了孟子的时代,杨朱、墨翟、告子之类的人,异说一齐兴起,孟子担心学习的人被迷惑而不知道归止,于是指示根本并极力说明,大概是不得已而为之。何况现在的异端,竟自以为能够认识本心、见到本性,他们的学说虚妄夸张,又不是当时情形所能相比,所以高明之士往往乐于听闻、欣然趋从;一旦沉溺其中,便丧失本心,万事废弛,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其中的祸患实在说不尽。先生对于这种情况,又怎么能忘记而不说呢?’因此他的书中说:‘诚使天下人的性得以成就,性使天下万物得以确立,情表现天下的运动’,而且一定接着说心。阐发性情的妙德,又说:‘诚,是人的道路吗?中,是性的道路吗?仁,是心的道路吗?’ 而且一定接着说:‘只有仁者才能穷尽本性而达到天命。’学习的人如果确实能依据他的话,在视、听、言、动之间精细考察,卓然明白心之所以玄妙,那么性命的道理大概就可以默默体会到,而先生的意思为什么不异于古人,也就可以说清楚了。若是不能领会他的本意,只是徒然诵读他的言辞,不知道求取仁德,却空谈性命,那么距离流入异端的归宿还能有多远呢?我不久前有幸登门受教,道义的教诲充分融会在心中,只是自知资质不敏,辜负了平日的知遇,所以擅自为这部遗书作序,送给同道之人;不合宜的罪责,我实在无法推辞。《古文集成》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七,宋王霆震编,前乙集一

记戴氏东池堂记【柳子厚】迂斋批云【脉络相生,节奏相应,无一字放过。此文如引绳贯珠,循环旡端。如常山之蛇,救首救尾;如累九层之台,一级髙一级,而丰约不差毫厘。池因堂而胜,堂因人而胜。戴氏之父子人物,又因子厚之文而胜。使无子厚大手笔为之发挥,则戴氏亦一碌碌人尔,况其池与堂乎?当如此看】▯农公【杨凭】刺潭三年,因东泉为池,环之九里,丘陵林麓距其涯【句法】坁【音迟】岛洲渚交其中,其岸之突而出者,水萦之若玦焉【状物】池之胜于是为防【胜字在后】应公曰:「是非离世乐道者不宜有此【与后面先立两柱】卒授賔客之选者,谯国戴氏曰简【应在后,即是賔客之选者三句相因不曾间防】为堂而令居之,堂成而胜益竒【应上胜字】望之若连舰縻槛【此是第二节】与波上下,就之颠倒,万物辽廓眇忽。树之松柏杉槠【音诸】被之菱芡芙蕖【用字】鬱然而隂,粲然而荣,凡观望浮防之美専于戴氏矣。戴氏常以文行累为连率所賔礼,贡之泽宫,而志不愿仕【离世】与人交取其退让,受诸侯之宠不以自大,其离世欤?好孔氏书【乐道】旁及庄文,莫不緫统,以至虚为极,得受益之道,其乐道欤?贤者之举也,必以类【怱然有此一句是要双绾杨氏两人对説】当▯农公之选而専兹地之胜【选字照应前面】岂易而得哉?地虽胜,得人焉而居之【又从上面一胜字缀下来专美戴氏】则山若増而髙,水若辟而广【一篇之精神在此数句,数句之精神在此数字】堂不待饰而已奂矣。戴氏以泉池为宅居,以云物为朋徒,摅幽发粹,日与之娱,则行宜益髙,文宜益峻,道宜益懋【比之山水与堂】交相賛者也。既硕其内,又扬于时,吾惧其离世之志不果矣【此一转尤竒,推是専説它离世乐道终不成,一句离世便休了一生须有出时节,故着此一句,然不説乐道一句者,上已説道宜益懋了,此间却着不得此,子厚最薄劣处】君子谓▯农公刺潭得其政,为东池得其胜,授之得其人,岂非动而时中者欤?于戴氏堂也,见公之徳,不可以不记。燕喜亭记【昌黎】迂斋批云【看他规模布置,前后节级相承处,可与戴氏堂记并看】太原王▯中【仲舒】在连州与学佛之人景常元慧者游。异日从二人者行于其居之后丘荒之间,上髙而望,得异处焉。斩茅而嘉树列,发石而清泉激【状其自然】辇粪壤,焚椔翳【已见鬼神隂相之意】却立而视之,出者突然成丘,防者呀然成谷【言得之无心】洼者为池,而缺者为洞,若有鬼神异物隂来相之【终上意】自是▯中与二人者晨往而夕忘归焉。乃立屋以御风雨【从起头至此次第而下节节相承】寒暑既成,愈请名之。其丘曰俟徳之丘【丘之名】蔽于古而显于今,有俟徳之道也【丘之义】其石谷曰谦受之谷【名】瀑曰振鹭之瀑【名】谷言徳,瀑言容也【义】其土谷曰黄金之谷【名】瀑曰秩秩之瀑【名】谷言容,瀑言徳也【义四句相错愈佳】洞曰寒居之洞【名】志其入时也【义】池曰君子之池【名】虚以钟其美,盈以出其恶也【义】泉之源曰天泽之泉【名】出髙而施下也【义】合而名之以屋曰燕喜之亭,取诗所谓鲁侯燕喜者颂也。于是州民之老闻之,相与观焉,曰:吾州之山水名于天下,然而无与燕喜者比。经营于其侧者相接也,而莫宜其地。凡天作而地藏之【与前相应】以遗其人乎?▯中自吏部侍郎贬秩而来,次其道途所经,自蓝田山入商洛,涉浙湍,临汉水,升岘首以望方城,出荆门,下岷江,过洞庭,上湘水,行衡山之下,繇郴逾岭,猿狖所家,鱼龙所宫,极幽遐瓌诡之观,宜其于山水饫闻而厌见也。今其意乃若不足【与厌饫字相应】传曰:智者乐水,仁者乐山【底板在此】▯中之徳,其所好可谓叶矣。智以谋之,仁以居之,吾知其去是而羽仪于天朝也【畧与戴氏堂离世之志不果一句相似】不逺矣。遂刻石以记。李白酒楼记【沈光】东莱注云【李白与贺知章、李适之、汝阳王璡、崔宗之、苏晋、张旭、焦遂为酒中八仙】

译记 《戴氏东池堂记》【柳子厚】迂斋批评说:【文章脉络相互生发,节奏彼此照应,没有一个字轻轻放过。这篇文章像牵绳串珠,循环往复而没有尽头;像常山之蛇,首尾相救;像堆筑九层高台,一级高过一级,而详略没有丝毫差错。池因堂而更好,堂因人而更好。戴氏父子的品格,又因子厚的文章而更为显著。假使没有子厚的大手笔替他发挥,戴氏也不过是一个庸碌之人,何况他的池和堂呢?应当这样看。】弘农公杨凭任潭州刺史三年,借东泉修成池塘,周围九里;丘陵、林木和山麓靠近池岸,【句法】池中岛屿洲渚交错,【“坁”音迟】岸边突出的地方,水流环绕着它,像玉玦一样。【描写形状】池塘的胜景到这里才达到极致。【“胜”字放在后面】杨公对我说:‘这种地方,不是远离尘世、乐于求道的人,不适合拥有。’【与后文先立两层意思】最终被授予宾客选拔资格的,是谯国戴氏,名简。【此句应置于后面,即“是宾客选者”三句彼此相承,中间没有间隔】戴简建堂,让自己居住其中;堂建成后,胜景更加奇特。【照应上文“胜”字】远望它,像连在一起的船只被缆绳系住;【此为第二层】走近观看,亭台随波上下,景物仿佛颠倒,万物显得辽阔而缥缈。种上松、柏、杉、楮,覆盖着菱、芡、芙蕖,【用字】树木郁然成阴,花卉灿然盛放;凡是观赏水上游览的美景,都集中在戴氏这里了。戴氏常常因为文才品行,多次受到各地长官以宾客礼相待,被推荐到学校;但他的志向是不愿做官,【远离尘世】与人交往则取其谦退礼让,受到诸侯的宠爱也不因此自大,这难道不是远离尘世吗?他喜爱孔氏的书,也旁涉庄子、文子,没有不加以综合贯通的,以虚无为最高境界,得到了受益的道路,这难道不是乐于求道吗?选拔贤者,一定按照类别;【忽然出现这一句,是为了把杨氏两人分别照应起来】能够符合弘农公的选拔,又专享此地的胜景,【“选”字照应前文】哪里是容易得到的呢?地方虽然优美,但得到合适的人居住其中,【又从上文“胜”字承接下来,专门赞美戴氏】山便像更加增高,水便像更加开阔;【全篇精神在这几句,几句精神在这几个字】堂屋不用装饰就已经绚丽了。戴氏把泉水池塘当作住所,把云气景物当作朋友,每日抒发幽思、显露精粹,与它们相娱,那么他的品行应当更加高尚,文章应当更加峻拔,道德应当更加深厚,【以山水和堂作比】这就是彼此相互赞美。既然内在已经充实,又在当世扬名,我反而担心他远离尘世的志向最终不能实现了。【这里突然转折尤其奇特:前文专说他远离尘世、乐于求道,却终究不能一生隐退,必须有出仕的时候;这里只说“离世”便止住了,因为“乐道”已在上文“道宜益懋”中说过,此处不能再写,正是子厚文章最薄弱的地方】君子说:弘农公治理潭州,取得了政绩;为东池取得了胜景;把它授予戴氏,取得了合适的人,这难道不是行动而合乎时宜吗?从戴氏的堂,可以看见杨公的德行,因此不能不记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燕喜亭记》【昌黎】迂斋批评说:【看它的规模布置,以及前后层次彼此承接的地方,可以和《戴氏东池堂记》放在一起看。】太原人王弘中【仲舒】在连州与学习佛法的景常、元慧交游。有一天,他跟随这两个人走到住处后面的荒丘之间,登高远望,发现了一处奇异的地方。砍去茅草,嘉树便排列出来;挖开石头,清泉便激荡流出。【描写自然形成的景象】运来粪土,焚烧枯木蔓草,【已经显出鬼神暗中相助的意思】退后站着观看,凸出的地方突然成为丘陵,低陷的地方豁然成为山谷,【说的是无意中发现】低洼处成为池塘,缺口处成为洞穴,好像有鬼神和异物暗中前来帮助。【收束上文的意思】从此王弘中和这两个人每天早晨前往,直到晚上也忘了回去。于是建造房屋来抵御风雨。【从开头到这里,次序逐层推进】房屋建成后,景常请求给它命名。那座丘叫作“俟德之丘”【丘的名称】,意思是它被古代遮蔽而在今天显现,具有等待贤德之人的道理。【丘名的含义】那座石谷叫作“谦受之谷”【名称】,瀑布叫作“振鹭之瀑”【名称】;山谷说的是德,瀑布说的是仪容。【含义】那片土谷叫作“黄金之谷”【名称】,瀑布叫作“秩秩之瀑”【名称】;山谷说的是仪容,瀑布说的是德。【含义,四句交错成文,尤其精彩】洞叫作“寒居之洞”【名称】,记载它刚被发现时的情形。【含义】池叫作“君子之池”【名称】,空虚时用来汇聚美好,充盈时用来排出恶浊。【含义】泉水的源头叫作“天泽之泉”【名称】,从高处流出而施润于下方。【含义】把这些合起来,给房屋命名为“燕喜之亭”,取《诗经》中所谓“鲁侯燕喜”的颂语。这时州中老人听说了这件事,一同前来观看,说:‘我州的山水闻名天下,然而没有一处能与燕喜亭相比。’在它旁边营造居所的前后相接,却没有谁比这里更适宜。凡是上天造就、大地藏蓄的景物,【与前文照应】难道是留给它的主人的吗?王弘中从吏部侍郎被贬官降职而来,计算他沿途经过的道路:从蓝田山进入商洛,渡过浙水急流,靠近汉水,登上岘首山以远望方城;出荆门,下岷江,经过洞庭湖,沿湘水而上,走过衡山脚下,从郴州越过山岭;猿猴所居,鱼龙所藏,极尽幽深遥远、奇异瑰丽的景观,按理说他对于山水应当已经饱闻厌见了。现在他的心意却好像还不满足。【与“饫闻而厌见”照应】《论语》说:‘智者乐水,仁者乐山。’【立意的根本在此】王弘中的德性,他所喜爱的东西可以说与这句话相合。他以智慧经营,以仁德居处,我知道他离开这里,在朝廷成为羽仪之臣,已经不远了。【略与《戴氏东池堂记》中“离世之志不果”一句相似】于是刻石记述此事。《李白酒楼记》【沈光】东莱注说:【李白与贺知章、李适之、汝阳王璡、崔宗之、苏晋、张旭、焦遂,合称“酒中八仙”。】

有唐咸通辛巳嵗正月壬午,吴兴沈光适任城,题李白酒楼。夫触强者腼缅而不发,乘险者帖尔而不进,溃毒者隠忍而不能就其鍼砭,抟猛者持迟而不能尽其胆勇,而复视其强者弱之,险者夷之,毒者甘之,猛者柔之。信乎酒之作于人也如是。翰林李公太白,聪明才韵,至今为天下唱首。业术匡救,天必赋之矣。致其君如古帝王,进其臣如古药石。挥直刃以血其邪者,推义毂以辇其正者。岂凭酒而作也?凭酒而作者,强非眞勇。太白既以峭讦矫时之状,不得大用,流斥齐鲁。眼明耳聪,恐贻颠踣,故狎弄杯觞,沉溺麴糵。耳一淫雅,目混黒白。或酒醒神健,视聴鋭发,振笔着纸,乃以聪明移于月露风云,使之涓洁飞动;移于草木禽鱼,使之妍茂骞掷;移于边情闺思,使之壮气激人,离情溢目;移于幽岩邃谷,使之辽歴物外,爽人精魄;移于车马弓矢,悲愤酣歌,使之驰骋决发,如睨幽并而迭意放懐,尽见穷通焉。呜呼!太白触文之强,乘文之险,溃文之毒,搏文之猛,而作狎弄杯觞,沉溺麴糵,是眞筑其聪,翳其明。醒则移于赋咏,宜乎醉而生,醉而死。余徐思之,使太白疏其聪,决其明,移于行事,强犯时忌,其不得醉而死生也。当时骨鲠忠赤,逓有其人,収其逸才,萃于太白。至于齐鲁结构凌云者有限,独斯楼也,广不逾数席,瓦缺椽蠧,虽樵儿牧竪过亦指之曰:“李白常醉于此矣。”庐陵所居竹室记【房千里】凡天地之气,煦乎春,曦彤乎夏,凄乎秋,而冽乎冬。楚之南,当冬而且曦;燕之北,当夏而且冽。是皆不得气之中正。人之百骸,上阳而下隂。阳戒于焮,故膏肓欲寒;隂戒于溺,故肾脇欲燠。人之外好,欲轩冕文防以为荣,似若动且阳焉;人之内好,欲寡虑恬黙以为泰,似若静且隂焉。其外门欲肥马大车以为热者,其内室欲虚堂广厦以为清者,果反是,必为灾耳,妖且病且乱且穷矣。天地之气,当夏而冽,当冬而曦,其歳时恶。人之百骸,上阳而不能寒,下隂而不能煦,其形神瘵。外饰文防不能动且阳,而必慊其心;内思恬黙不能静且泰,而必汨其志。外门凄凄而寒者,内室彤彤而热者,其事穷。予三年夏,待罪于庐陵,其环堵所栖者,率用竹以结。其四周植者为柱楣,▯者为榱桷,破者为宙,削者为障,臼者为枢,篾者为纒络,而笼土者为级,横而格空者为梁。方大暑,火烘爆霤,圻壤若坠于罏,若燎于原,舌呀而不能持,支堕而不能运,赫赫熖熖,如列千万炬于室内。视其门,即寂寥虚閴,若清秋之山焉,若寒浦之波焉。予乃知向所谓天地之气,人之百骸,与其心形之内外,居室之寒燠,反是果为妖且灾且病且乱且穷也。今予方穷不能奋,果穷也,其处于是亦宜矣。天地之气不能易者也,邹子有吹律之变;人之死生不可制者也,俞扁有鍼砭之术【史记俞跗扁鹊皆医者】是二者尤不可革,且有道而革之。今予室之曦,予门之寒,予亦姑思其治之之道,将爇其庐而斩其工,其能永以烁予?书其辞于壁。沔州秋兴亭记【贾至】在阳而舒,在隂而惨,性之常也。履险而栗,渉夷而泰,情之变也。观揖譲而退,覩交战而竞,目之感也。闻韶濩而和,聆郑卫而靡,耳之动也。夫其舒则洽,惨则悴,栗则止,泰则通,退则无咎,竞则有悔,和则安乐,靡则忧危。性情耳目,优劣若此,故君子愼居处,谨视聴焉。沔州刺史贾载,吾家之良也。其理沔州,未朞月而政和。于讼堂之西,因髙构宇,不出庭户,在云霄矣。却负大别之固,俯视沧海之浸,阅吴蜀楼舩之殷,鉴荆卫薮泽之大,亦有防哉。性得情适,耳虚目开。且处动则倦,理倦莫若静。处静则明,惟明以理。动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今沔州灵府恬而神用爽,政是以和。观其前户后牖,顺开阖之义,简也。上栋下宇,无雕琢之饰,俭也。简近于智,俭近于仁,仁智居之,何陋之有?况乎当发生之晨,则攅秀木于髙砌,见莺其鸣矣。处台榭之月,则纳清风于洞户,见暑之徂矣。在摇落之时,则俯灏气于轩槛,见火之流矣。值严凝之节,则栖同云于扃闼,见雪之纷矣。政成讼清,体安心逸,而诗人之兴常在常时之兴,秋兴最髙,因以命亭焉。予自巴丘征赴宣室,歇鞍棠树之侧,解带竹林之下,嘉其俛仰,美其动息,乃命进牍,抽毫志之。君阳遁叟山居记【陆希声】

译唐咸通辛巳年正月壬午,吴兴沈光来到任城,题写《李白酒楼记》。凡是接触强敌便羞惭退缩而不敢发作,乘临险境便贴伏不前,毒气溃发却隐忍而不能及时针砭,搏击猛兽却迟疑不决而不能充分施展胆勇,反过来又把强的看作弱,把险的变为平,把毒的当作甘美,把猛烈的变得柔和;酒作用于人,确实就是这样。翰林李公太白,聪慧明达、才华逸韵,直到今天仍是天下的领唱者。他本来有匡正挽救时局的才能,上天一定赋予了他这种天性。他想使自己的君主如古代帝王,想使他的臣子如古代的药石;挥舞正直的利刃,以鲜血涤除邪恶;推动正义的车毂,以车载运正道。这难道是凭借酒才做到的吗?凭酒而作的人,强悍并不是真正的勇敢。太白既然因为以峭直激切的言辞矫正时弊,不能得到重用,便流转被斥退到齐鲁。他耳聪目明,恐怕遭受跌倒挫败,所以亲近玩弄杯觞,沉溺于酒曲酿成的酒。耳朵一旦沉溺于声色,眼睛便混淆黑白。有时酒醒后精神健旺,视听敏锐,振笔落纸,便把聪明才智转移到月露风云上,使它们清润洁净、飞动有致;转移到草木禽鱼上,使它们妍丽茂盛、轻捷跳跃;转移到边地情状和闺中思绪上,使它们充满壮气、激动人心,使离愁别情溢于眼前;转移到幽岩深谷上,使它们辽阔超然、超出尘世,爽朗人的精神魂魄;转移到车马弓矢上,化为悲愤酣歌,使它们奔驰纵横、迅疾迸发,仿佛斜视幽州并州而纵情放怀,把人生的穷困和通达都表现出来。唉!太白遭遇文章中的强敌,登临文章中的险境,冲破文章中的毒害,搏击文章中的猛烈,却写成了亲近玩弄杯觞、沉溺于酒曲酿酒的样子,这真是在筑塞他的聪明、遮蔽他的明察。清醒时就把才智转移到赋诗咏歌上,难怪他宁愿醉生醉死。我慢慢想来,假使太白疏通他的聪明、开掘他的明察,把它们转移到实际行事上,强行触犯时忌,那么他也就不能以醉来度过生死了。当时骨鲠忠诚的人接连有人,若能收纳那些逸出的才华,集中到太白一人身上,至于齐鲁一带凌云高耸的建筑也就有限了,唯有这座楼,宽不过几席,瓦片残缺,椽子蛀坏,即使樵夫牧童经过,也会指着它说:‘李白常常醉倒在这里。’ 《庐陵所居竹室记》【房千里】天地间的气,在春天温暖,在夏天炎热,在秋天凄清,在冬天寒冽。楚地以南,正值冬天却温暖;燕地以北,正值夏天却寒冷。这些都是没有得到中正之气。人的百骸,上部属阳而下部属阴。阳气忌过热,所以膏肓希望寒凉;阴气忌过湿,所以肾和胁部希望温暖。人对外在事物的爱好,是希望以车服礼仪来显示荣耀,好像活动而属阳;人内在的爱好,是希望少思虑、安静沉默以求安泰,好像静止而属阴。外面的门庭希望肥马大车而显得炽盛,内里的居室希望空旷高大而显得清凉;如果果真反过来,必定成为灾祸,既妖异又疾病、混乱、穷困。天地之气在夏天寒冷、在冬天温暖,它的时令便反常。人的百骸,上部属阳却不能得到寒凉,下部属阴却不能得到温暖,形体精神都会衰败。外在装饰礼仪不能使人活动而振作,却一定使内心感到不足;内在追求恬静沉默不能使人安静而安泰,却一定使志意受到扰乱。外面的门庭凄清寒冷,内里的居室红热炽盛,事情便会困穷。我在三年夏天任职庐陵,所居的四面土墙小室,大多用竹子编成。四周竖立的竹子作柱楣,剖开的作椽桷,破裂的作屋面,削薄的作屏障,凹下的作门轴,竹篾作缠络,装土的作台阶,横架并格成空隙的作梁。正当大暑时,火热烘烤,水滴像爆裂一样落下,土地仿佛坠入熔炉,仿佛在原野上焚烧;舌头张开却不能持守,四肢下垂却不能运转,炽热的火焰,好像在室内排列了千万支火炬。可是望向门外,那里寂静空旷,仿佛清秋的山,仿佛寒冷水浦的波浪。我于是知道,先前所说天地之气、人的百骸以及心和形体的内外、居室的寒暖,如果反常,果然会成为妖异、灾祸、疾病、混乱和穷困。如今我正处于困穷而不能奋起,果然是困穷,居住在这种地方也正相宜。天地之气是不能轻易改变的,邹子还有吹律使气候变化的方法;人的死生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俞跗、扁鹊还有针砭的医术。【《史记》中俞跗、扁鹊都是医生】这两件事尤其难以改变,却仍各有办法可以改变它们。如今我居室中的温暖、我门外的寒冷,我也姑且思考治理它们的方法:将要焚烧我的居室,斩伐制作它的工匠,难道它们能够永远以火灼伤我吗?于是把这些话写在墙壁上。《沔州秋兴亭记》【贾至】处在阳气中便舒展,处在阴气中便惨淡,这是本性的常态。走在险境中便战栗,走在平地上便安泰,这是情感的变化。看见谦让退避便退让,看到交战争斗便争竞,这是眼睛受到的感触。听到《韶》《濩》便和乐,听到郑声卫乐便沉溺,这是耳朵的动荡。舒展便和洽,惨淡便憔悴,战栗便止步,安泰便通达,退让便没有灾咎,争竞便会有悔恨,和乐便安宁快乐,沉溺便忧愁危险。性情、耳目造成的优劣如此,所以君子谨慎选择居处,谨慎对待视听。沔州刺史贾载,是我家的贤良之人。他治理沔州,不到一整月政事便和顺。在讼堂西面,依着高处建造屋宇,不出庭院门户,就已经置身云霄之上。背靠大别山的险固,俯视沧海般的水面,观看吴、蜀楼船的繁盛,照见荆、卫泽薮的广大,也很有气象。性情得到适宜,耳朵空明,眼睛开阔。况且处在动中便疲倦,治理疲倦没有比静更好的;处在静中便明察,只有明察才能治理。行动困穷就会改变,改变便能通达,通达便能长久。如今沔州人的心神安恬而精神爽利,政事因此和顺。看它前门后窗,顺应开合的道理,是简朴。上有栋梁下有屋宇,没有雕琢装饰,是俭朴。简朴接近智慧,俭朴接近仁德;仁者智者居住其中,哪里还有简陋呢?何况在万物萌发生长的早晨,便能在高高的台阶旁聚集秀美的树木,听见黄莺在那里鸣叫。在台榭中赏月时,便从敞开的窗户迎入清风,看见暑气消退了;在草木凋落的时候,便俯身凭轩临槛迎接清爽之气,看见秋气流行了;到了严寒凝结的时节,便让如门扉般的屋舍接纳同色的云气,看见雪花纷纷了。政事办成,诉讼清少,身心得到安适,而诗人的兴致常常在四时的兴致之中;秋兴最高,所以用“秋兴”给亭子命名。我从巴丘出发前往宣室,在棠树旁停下马来,在竹林下解开衣带,赞美这里俯仰之间的景色,喜爱这里动静之间的情趣,于是命人送上文牍,抽笔把它记下来。《君阳遁叟山居记》【陆希声】

遁叟以斯世方乱,遗荣于朝,筑室阳羡之南,而遁迹焉。地当君山之阳,东谿之上,古谓之湖洑渚。遁叟既以名自命,又名其山曰颐山,谿曰蒙谿,将以颐飬蒙昧也。在易,颐之象▯艮为山,山下有震,震为雷为龙。颐山之下,东走震泽,震雷鱼龙之所萃毓,有颐象焉。蒙之象▯亦艮为山,山下有坎,坎为水为险。颐山之下,泉流于险而达于大谿,有防象焉。一旦,遁叟觞谿山之神于庭,酌而饮颐山曰:“吾之所以命夫山之为颐者,勗子以飬也。子其养云雨以润物,养雾露以生物,养风霆以长物,养雪霜以肃物,养巨材以充栋宇,养小材以为蒸薪,养茅菅以为茨借,养竹箭以为器用,养百果以充口腹,养百药以蠲札瘥,养昆虫使咸乐其生,养鸟兽使各遂其性。噫!无或养妖云悖雨以伤良稼,养苦雾淫露以泽恶植,养疾风迅霆以摧朽槁,养惨霜虐雪以杀根荄,养臃肿之朴不为干材,养钩棘之蘖不中樵防,养蔓延之藟以困条柯,养蟠梗之根以固膏土,养弗食之实以蕃庶生,养杂毒之药以中函气,养蟒虺蜂蜴以防巢窟,养豺狼枭獍以害羣类。维山有神,子其饮之无亏尔名而窽尔实。”又酌而饮蒙谿曰:“吾所以命夫谿之为蒙者,勗子以决也。子其决于夷壤以发其源,决于塞垣以通其流,决于腴畒以施其润,决于涸泽以溥其惠,决于广陂使介鳞蕃育,决于巨浸使蚪龙变化。噫!无或决于险阻以资其悍激,决于林薮以纵其垫溺,决于泻卤以啬其施,决于池籞以専其利,决于甽窦使防蟹为菑,决于沮洳使鼃黾得志。维谿有神,子其饮之无防尔名而浮尔实。”于是酌而自饮之:“吾之所以命是山也,必将有所养也;命是谿亦将有所决也。吾将养吾志于道而不希于世,养吾行于徳而不▯于俗,养吾浩然之气以合自然之英,养吾诚明之意以入清明之颐又将决吾心于仁义,使不违;决吾志于中正,使不过;决吾身于天命,使不忧;决吾迹于遁世,使无闷。如此而已,遂与山谿揖譲,竭吾欢而罢。弁且歌曰:「山乎,谿乎,吾之心乎?醒乎,醉乎,吾与汝参乎?」中书政事堂记【李华】政事堂者,自武徳已来,常于门下省议事,谓之政事堂。故长孙无忌起复授司空,房▯龄授左仆射,魏征授太子太保,皆知门下省事。至髙宗光宅元年,裴炎自侍中除中书令,执宰相笔,乃移政事堂于中书省。记曰:政事堂者,君不可以枉道于天,反道于地,覆道于社稷,无道于黎元,此堂得以议之。臣不可悖道于君,逆道于人,黩道于货,乱道于刑,尅一方之命,变王者之制,此堂得以移之。兵不可以擅诛,权不可以擅施,货不可以擅蓄,王泽不可以擅夺,君恩不可以擅间,私雠不可以擅报,公爵不可以擅私,此堂得以诛之。事不可以轻入,重罪不可以生入死,法不可以剥害于人,财不可以擅加于赋,情不可以委之于幸,乱不可以启之于萌,伐紊不赏,削紊不封,闻荒不救,见馑不惊,逆諌自贤,违道伤古,此堂得以杀之。故曰:庙堂之上,樽俎之前,有兵有刑,有梃有刃,有斧钺有鸩毒,有夷族有破家,登此堂者得以行之。故伊尹放大甲之不嗣,周公逐管蔡之不义,霍光废昌邑之乱,狄公正庐陵之位。自君弱臣强之后,宰相主生杀之柄,天子掩九重之耳,爕理化为权衡,论思变为机务,道变身倾,祸败不可胜数,列国有传,青史有名,可为终身之诫。无罪记云。庐山草堂记【乐天】匡庐竒秀甲天下。大山山北峯曰香炉峯,北寺曰遗爱寺,介峯寺间,其境胜绝,又甲庐山。元和十一年秋,太原人白乐天见而爱之,若逺行客过故乡,恋恋不能去,因靣峯腋寺作为草堂。明年春,草堂成,三间两柱二室四牖,广袤丰杀,一称心力。洞北户来隂风,防徂暑也;敞南甍纳阳日,虞祁寒也。木斵而已,不加丹;墙圬而已,不加白。磩阶用石,幕牕用纸,竹帘纻帏,率称是焉。堂中设木榻四,素屏二,漆琴一张,儒道佛书各两三巻。乐天既来为主,仰观山,俯聴泉,傍睨竹树云石,自辰及酉,应接不暇。俄而物诱气随,外适内和,一宿体寜,再宿心恬,三宿后頽然嗒然,不知其然而然。自问其故,荅曰:「是居也,前有平地轮广十丈,中有平台半平地,台南有方池倍平台,环池多山竹野卉。池中生白莲白鱼,又南抵石涧,夹涧有古松老杉,大仅十人围,髙不知几百尺。

译遁叟因为当今世道正乱,抛弃朝廷的荣华,在阳羡南面筑室隐居。此地位于君山的南面、东溪的上游,古时称作湖洑渚。遁叟既用“遁叟”自命,又把山命名为“颐山”,把溪命名为“蒙溪”,是想借此涵养自己、涵养蒙昧之处。《易经》中,“颐”的卦象是艮为山,山下有震;震为雷,也为龙。颐山下面向东通向震泽,是震雷、鱼龙聚集繁育的地方,具有颐卦的象征。蒙卦的卦象也是艮为山,山下有坎;坎为水,也为险。颐山下面泉水流经险地而通达大溪,具有蒙卦的象征。有一天,遁叟在庭院中用酒祭饮溪山之神,斟酒向颐山祝饮,说:‘我之所以把这座山命名为颐,是要勉励你进行养育。你应当蓄养云雨来滋润万物,蓄养雾露来生长万物,蓄养风雷来使万物成长,蓄养霜雪来肃杀万物,蓄养巨大的木材来充作栋梁,蓄养小木材来作柴薪,蓄养茅草来作茅屋覆盖,蓄养竹子来制作器具,蓄养百果来充实人的口腹,蓄养百药来除去疾病,蓄养昆虫使它们都享有生命的快乐,蓄养鸟兽使它们各自顺遂本性。唉!不要蓄养妖异的云、悖乱的雨来伤害良田,不要蓄养苦涩的雾、过多的露水来滋养恶草,不要蓄养狂风疾雷来摧毁朽木,不要蓄养惨酷的霜、暴虐的雪来杀伤根株,不要蓄养臃肿的木材使它不能成为栋梁,不要蓄养带钩的荆棘嫩芽使它不能成为柴薪,不要蓄养蔓延的藤蔓使它困住枝条,不要蓄养盘曲的树根使它固结肥沃的土壤,不要蓄养不能食用的果实使它繁殖众多的生命,不要蓄养混杂有毒的药物使它侵害元气,不要蓄养蟒蛇、蝮蛇、蜂、蜥蜴来防守巢穴,不要蓄养豺狼、鸱鸮、獍兽来伤害群类。山中既有神灵,你可饮下这杯酒,不要损害你的名声,也不要挖空你的实际。’又斟酒向蒙溪祝饮,说:‘我之所以把这条溪命名为蒙,是要勉励你进行疏决。你应当在平坦的土壤中疏决,以发泄源头;在堵塞的堤垣处疏决,以使水流畅通;在肥沃的田地中疏决,以施布润泽;在干涸的泽地中疏决,以广施恩惠;在宽广的陂塘中疏决,使水族繁殖生长;在大水中疏决,使蝌蚪、蛟龙发生变化。唉!不要在险阻之处疏决,使它增添强悍激烈;不要在山林薮泽中疏决,放纵它造成淹没;不要在盐碱低洼地中疏决,使施布之利吝啬;不要在池塘园圃中疏决,使利益专为一己所有;不要在沟渠孔穴中疏决,使螃蟹成为灾害;不要在低湿泥泞处疏决,使蛙类得以任意发展。溪中既有神灵,你可饮下这杯酒,不要损害你的名声,也不要浮夸你的实际。’于是又斟酒自己饮下,说:‘我之所以命名这座山,一定是要有所涵养;命名这条溪,也一定是要有所疏决。我将以道涵养自己的志向,不向世俗希求;以德涵养自己的行为,不被流俗迷乱;涵养浩然之气,使它合于自然的英华;涵养诚明之意,使它进入清明的颐养之境;又将以仁义疏决自己的内心,使它不违背仁义;以中正疏决自己的志向,使它不过分;以天命疏决自己的身体,使它不忧虑;以遁世疏决自己的行迹,使它没有烦闷。如此而已。’于是向山溪作揖谦让,尽情欢乐后离去。戴好头巾并且唱道:‘山啊,溪啊,是我的心吗?醒着吗,醉着吗,我和你们相互参合吗?’ 《中书政事堂记》【李华】政事堂自武德年间以来,常在门下省议事,称为政事堂。因此长孙无忌起复授任司空,房玄龄授任左仆射,魏征授任太子太保,都掌管门下省事务。到了高宗光宅元年,裴炎由侍中改任中书令,执掌宰相的权柄,于是把政事堂迁到中书省。记载说:政事堂的职责,是君主不可以对上天枉道,对大地反道,对社稷覆道,对百姓无道;这些事政事堂可以议论。臣子不可以对君主悖道,对他人逆道,以财货玷污道义,以刑罚扰乱道义,克害一方百姓的性命,改变君王的制度;这些事政事堂可以移易纠正。军队不可以擅自诛杀,权力不可以擅自施行,财货不可以擅自蓄积,君王的恩泽不可以擅自夺取,君主的恩宠不可以擅自离间,私人的仇怨不可以擅自报复,公共的爵位不可以擅自用来满足私情;这些事政事堂可以诛戮。事情不可以轻率地进入决策,重罪不可以把活人判成死罪,法律不可以剥削伤害百姓,财物不可以擅自加在赋税上,人情不可以交给侥幸,祸乱不可以从萌芽中开启;讨伐紊乱者而不奖赏,削除紊乱者而不封爵,听闻荒年而不救济,看到饥荒而不惊惧,违逆进谏却自以为贤能,违背正道而伤害古制;这些事政事堂可以杀戮、裁断。所以说:在朝廷之上、酒杯和俎豆之前,有兵有刑,有棍有刀,有斧钺有鸩毒,有灭族有破家;登上这座堂的人,都可以施行这些权力。因此伊尹放逐不继承正道的太甲,周公驱逐不义的管叔、蔡叔,霍光废黜作乱的昌邑王,狄公纠正庐陵王的名位。自从君主势弱、臣下势强以后,宰相掌握生杀大权,天子被蒙蔽而听不到九重宫门之外的声音,调和治理变成权术,讨论政事变成机密事务;道义改变而自身倾覆,祸患败亡数不胜数。列国史书有记载,青史上有姓名,足以作为终身的警戒。没有罪责可记。《庐山草堂记》【乐天】匡庐山的奇异秀美冠绝天下。大山北面的山峰叫香炉峰,北面的寺院叫遗爱寺,草堂夹在山峰和寺院之间,境地优美至极,又是庐山中最好的地方。元和十一年秋天,太原人白乐天看见后喜爱它,就像远行的客人经过故乡,依恋不舍而不能离去,于是面对山峰、依傍寺院建造草堂。第二年春天草堂建成,三间屋、两根柱、两间房、四扇窗,宽窄高低,都完全合乎心意和力量。北面的窗户接纳山洞吹来的阴风,用来抵御暑气;敞开的南面屋檐迎入阳光,用来防备严寒。木材只加砍削,不施丹漆;墙壁只加泥抹,不施白粉。台阶用石头,窗帘用纸,竹帘麻帐,全都与此相称。堂中设置木榻四张、素屏二扇、漆琴一张,儒家、道家、佛家的书各两三卷。乐天来此居住后,抬头看山,低头听泉,侧目看竹树云石,从辰时到酉时,应接不暇。不一会儿外物感染了气息,外在舒适、内心和悦;住一夜身体安宁,住两夜心情恬静,住三夜后便颓然安适,不知道为什么,却自然如此。我自己询问原因,回答说:‘这处住所前面有平地,周围十丈;中间有平台,占半个平地;平台南面有方池,面积是平台的两倍;池边多山竹野花。池中生长白莲、白鱼,再往南抵达石涧;石涧两边有古松老杉,大的要十个人合抱,高度不知有几百尺。’

脩柯戞云,低枝拂潭,如幢竪如盖张,如龙蛇走。松下多灌丛萝茑叶蔓,骈织承翳,日月光不到地,盛夏风气如小九月。时下铺白石为出入道,堂北五步,据层崖积石嵌空垤堄杂木异草,盖覆其上,緑隂防蒙,朱实杂杂,不识其名,四时一色。又有飞泉植茗,就以烹燀,好事者见可以永日。堂东有瀑布,水悬三尺防堦隅落石渠,昏晓如练色,夜中如环佩琴筑声。堂西倚北崖,右趾以剖竹架空,引崖上泉脉分线悬自檐注砌,累累如贯珠,霏微如雨露滴沥飘洒,随风逺去。其四傍耳目杖屦可及者,春有锦綉谷花,夏有石门涧云,秋有虎谿月,冬有鑪峯雪,隂晴显晦,昏旦吞吐,千变万状,不可殚纪,覼缕而言,故云甲庐山者。噫!凡人丰一屋,华一篑,而起居其间,尚不免有骄矜之态。今我为是物主,物至致知,各以类至,又安得不外适内和,体宁心恬哉!」昔永逺宗雷辈十八人同入此山【晋恵逺法师恵永法师宗防、雷次宗等同入庐山,结白莲社】老死不返。去我千载,知我其心,以是哉!矧予自思,从防迨老,若白屋,若朱门,凡所止,虽一日、二日,聊覆篑土为台,聚拳石为山,环斗水为池。其喜山水,病癖如此。一旦蹇剥,来佐江郡,郡以优容抚我,庐山以灵胜待我,是天与我时,地与我所,卒获所好,又何求焉!尚以冗员所覊,余累未尽,或往或来,未遑宁处。待余异日,弟妹婚嫁毕,司马嵗秩满,出处行止得以自遂,则必左手引妻子,右手抱琴书,终老于斯,以成就我平生之志。清泉白石,实闻此言。时三月二十七日,始居新堂。四月九日,与河南元集虚、范阳张允中、南阳张深之、东西二林长老凑、朗、满、晦、坚等【并长老名】凡十有二人,具斋施茶果以落之。因为草堂记。养竹记【白乐天】竹似贤何哉?竹本固,固以树徳,君子见其本,则思善建不抜者;竹性直,直以立身,君子见其性,则思中立不倚者;竹心空,空以体道,君子见其心,则思应用虚受者;竹节贞,贞以立志,君子见其节,则思砥砺名行,夷险一致者。夫如是,故君子人多树之为庭实焉。贞元十九年春,居易以拔萃选及第,授校书郎,始于长安求假居处,得常乐里故关相国私第之东亭而处之。明日屦及于亭之东南隅,见藂竹于斯,枝叶殄瘁,无声无色。询乎关氏之老,则曰:“此相国之手植者,自相国捐馆,他人假居,繇是筐篚者斩焉,篲帚者刈焉,刑余之材,长无寻焉,数无百焉。又有凡草木杂生其中,苯防荟蔚,有异竹之心焉。”居易惜其常经长者之手而见贱俗人之目,剪弃若是,本性犹存,乃芟翳荟,除粪壌,防其间,封其下,不终日而毕。于是日出有清隂,风来有清声,依依然,欣欣然,若有情于感遇也。嗟乎!竹,植物也,于人何有哉?以其有似于贤,而人犹爱惜之,封植之,况其眞贤者乎?然则竹之于草木,犹贤之于众庶。鸣呼!竹不能自异,惟人异之;贤不能自异,惟用贤者异之。故作养竹记,书于亭之壁,以贻其后之居斯者,亦欲以闻于今日之用贤者云。

古文集成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八宋王霆震编前乙集二

译高大的枝干擦过云层,低垂的枝条拂过水潭,有的像竖立的旗幢,有的像张开的伞盖,有的像龙蛇游走。松树下多有灌木、女萝、茑萝,叶子和藤蔓并列交织,彼此覆盖,日月的光照不到地面,盛夏时的气候像小阳春九月。时常铺设白石作为出入道路。堂北五步,依着层层山崖;堆积的石头形成空隙和高低不平的地势,杂木异草覆盖其上,绿荫浓密,红色果实纷杂,叫不出名字,四季都是同一种颜色。又有飞泉旁种着茶树,可以就地煮茶;好事之人到这里,足以消磨一整天。堂东有瀑布,水悬垂三尺,从台阶角落落入石渠;早晚看去像白色的绢带,夜间听来像玉环佩饰和琴筑的声音。堂西倚着北崖,右脚下剖开竹子架空,引来崖上的泉脉,分成细线悬挂着从屋檐流下,注入台阶,颗颗相连像串珠,细密如雨露滴落飘洒,又随风远去。四周耳目和手杖鞋履能够到达的地方,春天有锦绣谷的花,夏天有石门涧的云,秋天有虎溪的月,冬天有香炉峰的雪;阴晴显晦、昼夜晨昏,千变万状,无法全部记述,若逐一细说,因此只能说它是庐山最好的地方。唉!普通人只要使一间屋子富足、使一筐土华美,起居其中尚且免不了骄矜的神态。如今我成为这些景物的主人,景物来充分显现它们的知识和情态,又各依类别而来,我怎么能不外在舒适、内心和悦、身体安宁、心情恬静呢?’ 从前永远、宗雷等十八人一同进入这座山,【晋代慧远法师、慧永法师、宗炳、雷次宗等一同进入庐山,结成白莲社】直到老死也没有返回。距离我已经一千多年了,他们知道我的心意,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何况我自己想来,从年轻到老,无论住在茅屋还是朱门,无论所停留的地方,哪怕只有一两天,也姑且堆一筐土筑成台,聚拢拳头大的石头堆成山,环绕斗大的水洼筑成池。我喜爱山水,到了这种近乎病癖的程度。一天遭逢困厄,来到江州任职;江州以宽厚优容安抚我,庐山以灵秀胜景接待我,这是上天给我时机,大地给我处所,终于得到我所喜爱的地方,我还要求什么呢!只是还被冗余的官职羁绊,余下的牵累没有结束,有时来往奔走,还没有时间安定居住。等到将来,弟弟妹妹婚嫁完毕,司马任期届满,出仕或退隐、行动或停留都能由自己决定,那时一定左手牵着妻子儿女,右手抱着琴和书,终老在这里,以完成我平生的志愿。清泉白石,实在听到了我这番话。时在三月二十七日,我开始住进新堂。四月九日,与河南元集虚、范阳张允中、南阳张深之,以及东西二林长老凑、朗、满、晦、坚等人【都是长老的名字】,共十二人,准备斋食、布施茶果来为草堂落成庆贺。于是写下这篇《草堂记》。《养竹记》【白乐天】竹子像贤人,为什么呢?竹根本来坚固,坚固可以树立德行;君子看见它的根本,便想到善于建立而不可动摇的人。竹子的性质正直,正直可以立身;君子看见它的性质,便想到立身中正而不偏倚的人。竹心空虚,空虚可以体察道;君子看见它的内心,便想到能够应用自如、虚心接受的人。竹节坚贞,坚贞可以立定志向;君子看见它的节,便想到砥砺名节品行、无论平安危险都始终如一的人。正因为如此,所以君子大多把竹子种在庭院中作为观赏之物。贞元十九年春天,白居易通过拔萃科选拔考试及第,被授任校书郎,开始在长安寻求借住的地方,得到常乐里已故关相国私人宅第东亭居住。第二天走到亭子的东南角,看见这里有一丛竹子,枝叶凋残憔悴,没有声息,也没有光彩。向关氏的老人询问,老人说:‘这是相国亲手栽种的。自从相国去世,别人借住这里,于是竹子被做筐篚的人砍取,被做扫帚的人割取;遭受砍伐后剩下的竹子,长的不到八尺,数量也不到一百。又有各种草木杂生其中,茂密丛杂,几乎看不出竹子的本来面目。’居易怜惜它曾经经过长者亲手栽种,却被庸俗之人的眼光轻贱,遭到这样的剪除废弃,而本性仍然存在,于是割除遮蔽的杂草,清除粪土,疏通竹间,培封竹根,不到一天便完成了。从此太阳出来便有清凉的树阴,风吹来便有清越的声音,竹子柔顺摇曳、生机欣喜,好像因受到知遇而有感情。唉!竹子只是植物,对人有什么关系呢?因为它有些像贤人,人尚且爱惜它、培土种植它,何况真正的贤人呢?那么竹子对于草木,就如贤人对于众人。唉!竹子不能自己显出与众不同,只能由识竹的人使它与众不同;贤人不能自己显出与众不同,只能由任用贤人的人使他与众不同。因此写下《养竹记》,把它记在亭子的墙上,留给后来居住在这里的人,也希望让今天任用贤人的人听到这个道理。《古文集成》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八,宋王霆震编,前乙集二

记喜雨亭记【东坡】张子韶云【予闻陈伯脩云:「喜雨亭记,自非具眼目者,未易知也】迂斋批【蝉蜕污浊之中,蜉蝣尘埃之外,所谓以文为戯者】亭以雨名,志喜也。古者有喜则以名物,示不忘也【解所以志喜之意】周公得禾,以名其书;汉武得鼎,以名其年【文字不可无此等句】叔孙胜敌,以名其子【左文十一年,叔孙得臣获长狄侨如,名其子曰侨如】其喜之小大不齐,其示不忘一也。予至扶风之明年,始治官舍,为亭于堂之北,而凿池其南,引流种树,以为休息之所。是嵗之春,雨麦于岐山之阳,其占为有年。既而弥月不雨,民方以为忧。越三月乙卯乃雨,甲子又雨【似春秋书法】民以为未足,丁卯大雨,三日乃止。官吏相与庆于庭,商贾相与歌于市,农夫相与忭于野。忧者以乐,病者以愈,而吾亭适成【接得甚妙】于是举酒于亭上,以属客而告之曰:「五日不雨可乎?」曰:「五日不雨则无麦。」「十日不雨可乎?」曰:「十日不雨则无禾。」无麦无禾,嵗且荐饥,狱讼繁兴,而盗贼滋炽,则吾与二三子虽欲优游以乐于此亭,岂可得耶?今天不遗斯民,始旱而赐之以雨,使吾与二三子得相与优游而乐于此亭者,皆雨之赐也,其又可忘耶?既以名亭,又从而歌之曰:「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而为▯;使天而雨玉,饥者不得而为粟。一雨三日,伊谁之力【此句已包太守、天子、造物、太空了】民曰:「太守!太守!」不有归之天子,天子曰:「不然,归之造物。」造物不自以为功,归之太空。太空防防,不可得而名,吾以名吾亭【四者既皆无所归,则归之于亭名】迎薰堂记【马存】元祐二年春三月,马子与二三子客于程氏堂。程氏觞客,酒半酣,道古今治乱成败事,惨戚不乐。有风生于檐户间,飘人襟裾,已而入肌骨,荡涤肠胃,胷中之感拂不平者,不觉散失。起视万物,欣欣熈熈,如春台之人,有喜笑色。万窍起音,如歌咏太平之声。长枝牵柔,婉蔓婀娜,如翟羽庭佾舞蹈盛徳。客曰:“异哉,是风何气也?”马子曰:“噫嘻嗟嗟,此南风也。辽乎邈哉!旷数百千嵗,有时乎一来,今其时乎?吾试为客歴古以数:几年几何时乃一来?今几来矣?吾闻舜孝格天,五▯之上微动,帝指拂拂以起,被动植鸟兽鱼鼈咸若。汤之时,吹云横霓,霈作霖雨,扫涤八载之孽,而吾民傒苏。文武成康,酣和塞周,飘然自阿敦及路苇,使天地祖考安乐福禄。汉孝文时,吾民阜财,国亦富实,太仓中都之储者不可胜计。唐太宗贞观之间,与三代同其和,年谷屡登,行旅不粮,外户不闭,防狱希少,几至刑措。宋受天命,駈逐群隂,圣子神孙保养休息。吾闻间数十世,圣人必兴,是风必来,若合符矣。祸灾愁愠之气立以灭息,而生氤氲。舜五百余嵗至于汤,汤五百余嵗至于周,周九百余嵗至于汉,汉八百余嵗至于唐,唐三百余嵗至于宋。自舜迄今,三千三百余嵗矣。是风也,凡六来,非此六时,其风中人状直凄凄,着物顔色零落顦顇。吾与客今日之所遇,何兹其幸欤?”客于是名其堂曰“迎薫”,而马子记之。潜斋记【晁补之】潜室之广,无丈其髙,如之。背阳而面隂,违温而移寒。髙室双翼,外防老木翳其前,小竹丛其右,朦胧晻暧,光景不曜。盖若蛰虫伏兽之所潜焉,而潜之名所为得也。客过予而曰:「方今主圣臣良,政恬俗康,朝有鹓鸾,野无豺狼,可谓有道之世矣。吾子生二十,长六尺,出不能提桴鼓以动百万之师,左乌号之弓,右昆吾之劒,喑呜咤叱,北収祈连,西虏灵夏。入不能陪黄阁之末议,聨紫微之别班,正端容色以齐肃百吏,操纸握管以号令四海。今反幽幽黙黙,逃形逺迹,以顽处心,以潜名室,非所谓倒行而逆施者耶?」予跃然而惊,舍然而笑曰:「有是哉!主圣臣良,此吾潜之所为甘乎分者也。政恬俗康,此吾潜之所为幸乎安也。朝有鹓鸾,野无豺狼,此吾潜之所为有待乎亨也。而反以是而疑我顽,其亦未之思耶?」请为客言:「潜,易曰:『雷在地中,复』,此天地之潜也,而阳气已动乎黄泉矣。尺蠖之屈以求伸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此虫兽之潜也,而小者获信,大者获存矣。故不能静者不能动,不能处者不能出,然则奚行之倒而施之逆耶?昔者回宪潜于道,故闇然而日彰;黄绮潜于声,故黙然而浸扬。潜乎潜,将以为不潜者矣。」客俛而出,因记其语于壁。安老堂记【李方叔】左朝散郎吕宗杰建

译记 《喜雨亭记》【东坡】张子韶说:【我听陈伯修说:‘《喜雨亭记》,如果不是具备鉴赏眼光的人,不容易看懂。’】迂斋批评说:【如蝉蜕离开污浊之中,如蜉蝣超出尘埃之外,这就是所谓以文章为游戏。】亭子用雨来命名,是为了记载喜悦。古时候有了喜事,便用它来命名事物,以表示不忘。周公得到禾苗,便用它命名自己的书;汉武帝得到宝鼎,便用它命名自己的年号;叔孙战胜敌人,便用它给儿子命名。喜悦有大小不同,但表示不忘这一点是相同的。熙宁到扶风的第二年,我才开始治理官舍,在厅堂北面建亭,在厅堂南面凿池,引来水流,种植树木,把这里作为休息的地方。这年春天,岐山南面下了麦雨,卜兆显示将有丰年。后来整整一个月没有下雨,百姓正因此忧虑。过了三月乙卯日才下雨,甲子日又下雨;【仿照《春秋》的记事笔法】百姓认为还不够,丁卯日下了大雨,三天才停止。官吏一起在庭院庆贺,商人一起在市中歌唱,农夫一起在田野欢欣。忧愁的人变得快乐,患病的人得到痊愈,而我的亭子也恰好建成。【承接得非常巧妙】于是我在亭上举杯,邀请宾客并告诉他们说:‘五天不下雨,可以吗?’回答说:‘五天不下雨,麦子就没有了。’‘十天不下雨,可以吗?’回答说:‘十天不下雨,禾苗就没有了。’没有麦子、没有禾苗,年成将接连发生饥荒,诉讼繁多兴起,盗贼日益猖獗,那么我和各位即使想在这座亭子里悠闲游乐,难道能够做到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年〕 如今上天没有遗弃这些百姓,刚刚开始干旱便赐给他们雨水,使我和各位能够在这座亭子里一同悠闲游乐,都是雨水所赐,难道还可以忘记吗?既然用雨给亭子命名,又接着作歌说:‘假使上天下珍珠,寒冷的人也不能把它当作衣被;假使上天下美玉,饥饿的人也不能把它当作粮食。一场雨下三天,这是谁的力量?’百姓说:‘太守!太守!’如果不把功劳归给天子,天子说:‘不是这样,应当归给造物者。’造物者不把功劳归给自己,归给太空。太空浩渺无际,无法给它命名,我就用它来命名我的亭子。’【这四者都无法归功于某一方,于是归到亭名上】《迎薰堂记》【马存】元祐二年春三月,马某和几位朋友在程氏堂作客。程氏设宴招待宾客,酒喝到一半,谈起古今治乱成败的事情,神情悲戚而不快乐。有风从屋檐门窗之间生起,吹动人的衣襟衣裾,不久便进入肌肤骨骼,荡涤肠胃,胸中因感慨而产生的不平之气,不知不觉便消散了。起身看万物,欣欣向荣,像春台上的人一样面带喜色。万窍都发出声音,如同歌咏太平的声调。长枝牵引柔条,柔蔓婉转摇曳,好像翟羽装饰的庭院舞队正在舞蹈,盛赞美德。宾客说:‘奇异啊,这是什么气息的风?’马某说:‘唉,这是南风啊!它多么遥远、广大!相隔数百上千年,才有时来一次,如今莫非正是它到来的时候吗?我试着替宾客按历史计算:隔多少年、经过多少时代才来一次?到今天已经来过多少次了?我听说舜帝孝行感动上天,五弦琴上微微一动,帝尧便用手指轻轻拂动琴弦,南风于是兴起,使动植物、鸟兽鱼鳖全都顺遂。商汤时代,南风吹动云彩横贯彩虹,普降及时大雨,洗涤八年灾害,使我们的百姓盼望着复苏。周文王、武王、成王、康王时期,和畅之气充满周朝,飘然从阿敦吹到路苇,使天地和祖先都享有安乐福禄。汉孝文帝时期,百姓财富丰足,国家也富实,太仓、中都的储藏多得无法计数。唐太宗贞观年间,和三代一样和谐,年年谷物丰收,行旅不用携带粮食,外门不用关闭,监狱案件很少,几乎达到废弃刑罚的境地。宋朝承受天命,驱逐群阴,圣子神孙使百姓得到休养生息。我听说相隔几十代,圣人一定会兴起一次,这南风一定会到来,好像符契相合一样。祸灾、忧愁、愤懑的气息立即消灭平息,转而产生氤氲和谐之气。舜到商汤五百多年,商汤到周五百多年,周到汉九百多年,汉到唐八百多年,唐到宋三百多年。从舜至今,已经三千三百多年了。这南风总共来过六次;不在这六个时代时,风吹到人身上只会令人凄凄然,使物体颜色凋零憔悴。我和宾客今天所遇到的,为什么这样幸运呢?’宾客于是把这座堂命名为“迎薰”,马某写下此记。《潜斋记》【晁补之】潜室的面积不到一丈,高度也不到一丈。它背向阳光而面向阴处,避开温暖而移向寒冷。高屋两侧像张开的翅膀,外面有老树遮蔽在前,小竹丛生在右,朦胧昏暗,光线不明。大概像蛰伏的虫、潜藏的兽所居之处,因此“潜”这个名称很恰当。客人拜访我,说:‘如今君主圣明、臣子贤良,政事安定、风俗康宁,朝廷有鸳鸾般的贤臣,野外没有豺狼,可以说是有道的时代了。您生年二十,身高六尺,出外不能提着鼓槌击鼓来调动百万大军,左手拿乌号弓,右手持昆吾剑,怒声叱咤,向北收取祁连,向西俘虏灵夏;入朝不能参与黄阁宰相的末议,不能列入紫微宫的特殊班列,端正仪容使百官整肃,拿纸执笔来号令四海。如今反而幽暗沉默,逃避形迹,远离世事,以顽愚自处,以“潜”命名居室,这不就是所谓倒行逆施吗?’我惊跃起来,放下事情笑道:‘有这个道理吗?君主圣明、臣子贤良,正是我潜居而甘心守分的原因;政事安定、风俗康宁,正是我潜居而有幸安处的原因;朝廷有贤臣、野外无豺狼,正是我潜居而等待通达时机的原因。你反而因为这些来怀疑我顽愚,难道还是没有认真想过吗?’ 请替我对客人说:“‘潜’,《易经》说:‘雷在地中,复卦。’这就是天地的潜藏,而阳气已经在黄泉之下发动了。尺蠖屈身,是为了求得伸展;龙蛇蛰伏,是为了保全自身;这就是虫兽的潜藏,而小者因此获得伸展,大者因此得以保存。所以,不能静止就不能行动,不能安处就不能出发;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把行动倒置、把施行弄反呢?从前颜回、原宪潜心于道,所以表面暗淡而声名日益彰显;黄公、绮里季潜藏于声名之外,所以默默无闻而声誉渐渐传扬。潜藏吧,潜藏吧,将要因此成为不潜藏的人了。”客人低头走出,于是把这番话记在墙上。《安老堂记》【李方叔】左朝散郎吕宗杰所建。

甚哉老之难安也!方少之时,隂阳役之,血气使之,心志诱其欲而迷其真,势利幻其前而悮其后,未易能安之。老且衰矣,却视向日之为,宜其悔而求安。然贪夫鄙人,嗟老景之已至,念短日之足惜,悼前志之未充,痛昔谋之匪良,方且苟求无厌,务得患失,皇皇偷朝暮之生,汲汲为子孙之计,节义日衰,廉耻尽防。贪于富者,则曰:“吾老矣!”讲货财,较亏羡之术,始详矣,未忍舎也。擅兼并而亘阡陌,巧梯航以絶山海,笼物货而无余藏,运筹筭而无遗防,甘心于锥刀之间,尽瘁于锱铢之末,负戴于道路,转徙于沟壑,贪夫徇富,死而后止。贪于贵者,则曰:“吾老矣!”结知遇,贾名誉之术,始明矣,未忍止也。履公门而躩铄,游阙庭而徘徊,衒筋力,彊饮防,染须鬓,呈聪明,识愈隆而意愈切,禄愈丰而恋愈深,故位愈重而望愈轻,念愈髙而徳愈薄,贪夫徇贵,死而后止。然则日暮途逺而倒行,漏尽钟鸣而未止,类皆贪夫而富贵有以累之也。故曰:“甚哉老之难安也!”居士新作西堂,以安老为名,然居士之安,非惟老而后安,安之也乆矣。郭外之田足以给饔饩,郭内之圃足以给爼茹,而未尝求羡;裘葛足以具伏腊,禄食足以备婚嫁,而未尝求丰。居士曰:“富不可妄致也,吾老矣,求安而已。”居士以文学知名于时,声闻蔼场屋,荐为礼部九选,遂擢上第,名公巨卿争欲出已门下,一唯诺足以得荐擢,而耻于附炎;平生故人多在相辅,一举手可以登台省,而耻于自售。居士曰:“贵不可以妄致也,吾老矣,求安而已。”故虽起家为郎于朝,有曼容之髙风,端居十年不调,有渊明之劲节。或曰:“嵩少箕隈,山水佳秀,近列左右,筑室岩下,足以専天下之雄观,奈何局蹐于闾里之间哉?”居士曰:“吾求安也,舎易就难,舎近就逺,则内劳吾心,外劳吾力,但见夫劳而未知其乐,不获其安而先挠吾。天和矣。此先人之故庐也。即而新大之,吾心犹欿然。吾行年六十有二,人间富贵不可妄求,从吾所好,行将挂冠悬车,奉身以还,归老此堂,志已决矣。人生七十,虽居是堂以安吾老,知复几何时哉?则居士之所养可知。故曰:居士之安,非惟老而后安,安之也乆矣。夫安之为乐,世之人未尝知之。及于病然后悔而求安,及于劳然后虑而求安,及于危然后惧而求安,则向日求安之心皆妄,未有能安其安者。故老而能安已可尚矣。非惟老而后安,乃每以安老为心,非达观勇退无妄君子不能也。故曰:居士之所养可知矣。松菊亭记【山谷】期于名者入朝,期于利者适市,期于道者何之哉?反诸已而已矣。钟鼓管弦以饰喜,鈇钺干戈以饰怒,山川松菊所以饰燕闲者哉?贵者知轩冕不可忍而有,収其余日而就闲者矣。冨者知金玉之不可守而有,収其余力而就闲者矣。蜀人韩渐正翁,有范蠡计然之防,白圭猗顿之材,无所用于世,而用于其楮中。更三十年而富百倍,乃筑堂于山水之间,自名曰「松菊」,以书走京师,乞记于山谷道人。山谷逌然而笑曰:「韩子真知金玉之不可守,欲収其余力而就闲者乎?今将问子斯堂之作,将以歌舞乎?将以耕桑乎?将以歌舞,则独歌舞而乐,不若与人乐之;与少歌舞而乐,不若与众乐之。夫歌舞者,岂可以徒乐之哉?恤饥问寒以拊孤,折劵弃债以拊贫,冠婚防祭以拊宗,补耕助敛以拊客。如是则歌舞于堂,人皆粲然相视曰:『韩正翁尚能乐之乎?』此乐之情也。将以耕桑则何时已哉?金玉之为物,怨入则悖出,多藏则厚亡。它日以遗子孙,贤则损其志,愚则益其过。韩子知及此,岂为之哉?虽然,歌舞就闲之日,以休耕桑之心,反身以期于道,岂可以无孟献子之友哉?昔日孟献子以百乘之家,有友五人,皆无献子之家者也。必得无献子之家者与之友,则仁者助施,义者助均,智者助谋,勇者助决,取诸左右而有余,使宴安而不毒,又使弟子日见所不见,闻所不闻,贤者以成徳,愚者以寡怨。于此聴隠居之松风,裛渊明之菊露,可以无愧矣。植松记【陈筼窓】木之无芬香艶羙而无益于人之观者,莫松若也。然有三异焉:其心可以立,独其色可以受变,其气干可以延年。是则木之可以益乎人之观者,其有过于松者乎?嗟乎!世以芬香艶美取人者多矣,予于观松得观人之法焉。辛未春,得二本于圃人,植诸堂下,予谨记且颂焉。伊松之心,匪鐡而坚,一日独夫,千年比干。伊松之色,可霜可雪,汲黯立朝,耸栗在列。伊松之干,终古弗畔,夷齐卧山,呼之不返。夫松之有是三者,初不假乎藻饰之功,人之不能然者,宁不有媿于此松?梅磵记【萧大山】

译老年要安处,实在太难了!人在年轻时,阴阳之气役使着他,血气驱动着他,心志诱发欲望而迷失本性,权势利禄在面前制造幻象而使他误入歧途,因此很难安定下来。到了老而衰弱之时,回头看从前的作为,理应悔悟而寻求安处。然而贪婪鄙陋的人,叹息老景已经到来,想到短暂的年日值得珍惜,哀痛从前的志向没有实现,痛悔昔日的谋划不善,却仍然苟且追求而不知满足,患得患失,惶惶然偷取朝夕的生命,急切地为子孙谋划,节义日渐衰败,廉耻全都丧失。贪求财富的人就说:“我老了!”于是研究货财,比较盈亏的办法,刚刚详尽明白,却还不忍放弃。他擅自兼并土地,田陌纵横;巧用水陆交通,阻绝山海;把货物财利搜罗一空,不留一点储藏;运筹计算,防备无所遗漏;甘心沉溺于锥刀般的微利,在锱铢细小的得失上耗尽心力;有时背负财物奔走道路,有时辗转迁徙于沟壑之间。贪财的人追逐财富,直到死后才停止。贪求权贵的人就说:“我老了!”于是经营知遇,钻营名誉的办法已经明白,却还不忍停下。他踏入官府便逡巡献媚,游走宫阙朝廷而徘徊;夸耀体力,强作饮酒,染黑须鬓,炫示聪明;见识越显得高明,心意越加迫切;俸禄越丰厚,眷恋越深。因此地位越重而声望越轻,念头越高而德行越薄。贪求权贵的人追逐权贵,直到死后才停止。既然如此,到了日暮而道路还很遥远之时仍然倒行逆施,漏尽钟鸣之时还不肯停止,大多都是贪婪的人被富贵所牵累。所以说:“老年要安处,实在太难了!”居士新建西堂,取名“安老”,但居士的安定,并不是到了老年以后才安定,而是早已安定很久了。城外的田地足以供给饮食,城内的园圃足以供给肉菜,却从未追求盈余;冬衣夏葛足以备办伏腊之需,俸禄粮食足以应付婚嫁,却从未追求丰厚。居士说:“财富不能妄求,我老了,只求安定罢了。”居士凭文学在当时知名,声誉在科场中盛传,被推荐参加礼部九次选拔,终于擢升为上等,名公巨卿争相想让他出于自己门下;只要答应一声就能得到荐举擢用,但他以依附权势为耻。平生的老朋友多在宰相辅臣之列,举手之间就可以登上台省,但他以自我推销为耻。居士说:“显贵不能妄求,我老了,只求安定罢了。”所以他虽由平民起家,在朝廷任郎官,却有汉代曼容那样的高尚风操;端居十年而不调任,又有陶渊明那样的坚贞节操。有人说:“嵩山、少室山和箕山隈曲之处,山水秀美,近在左右;在岩石下筑屋,足以专享天下雄奇的景观,为什么要局促地住在乡里之间呢?” 居士说:“我所求的是安定;舍弃容易而选择困难,舍弃近处而选择远方,就会使我的内心劳苦、使我的身体劳累,只看见劳苦而不知道其中的快乐,还没有得到安定就先使自己受到扰乱。这里是先人的旧宅。就着它修葺扩建,我的心仍觉得不满足。我活到六十二岁,人间的富贵不可妄求,还是遵从自己的爱好;将要辞官归隐,保全自身而归还本真,回到这里安度晚年,志向已经决定了。人生七十年,即使住在这座堂中安度晚年,又知道还能有多少时日呢?由此就可以知道居士所修养的道德了。所以说,居士的安定不是老了以后才获得,而是早已安定很久了。安定所带来的快乐,世人从未真正知道。到了生病以后才后悔而求安,到了劳累以后才忧虑而求安,到了危险以后才恐惧而求安,那么从前求安的心念全是妄想,没有谁能够安享自己所求的安定。因此,老年而能够安定,已经值得推重了。不只是老了以后才求安,而是时时都把使老年安定作为心愿;不是通达事理、勇于退隐而又不妄求的君子,就做不到这一点。所以说,居士所修养的道德,可以知道了。” 《松菊亭记》【山谷】以求取名声为志向的人进入朝廷,以求取利益为志向的人奔赴市场,以求取道的人将到哪里去呢?只不过反求于自身罢了。钟鼓管弦用来装饰喜悦,斧钺干戈用来装饰愤怒,那么山川松菊难道不是用来装饰宴饮闲居的吗?显贵的人知道车服冠冕不能忍受却又要占有,于是收拢余下的时日来归于闲适;富有的人知道金玉不能守住却又要占有,于是收拢余下的力量来归于闲适。蜀人韩渐,字正翁,有范蠡、计然的谋略,有白圭、猗顿的才能,只是没有机会用于世间,而用于他的楮币经营之中。经过三十年,财富增加了百倍,于是在山水之间筑堂,亲自取名“松菊”,写信派人送到京师,请山谷道人为他作记。山谷道人悠然一笑说:“韩先生真知道金玉不可守,想收拢余力来归于闲适吗?现在我将问您,这座堂建成之后,究竟要用来歌舞,还是用来耕桑?如果用来歌舞,那么独自歌舞而快乐,不如与别人共同快乐;与少数人歌舞而快乐,不如与众人共同快乐。歌舞这种事,难道可以只用来满足自己的快乐吗?应当救济饥饿、慰问寒冷来抚恤孤儿,折毁契券、免除债务来抚恤贫民,冠礼、婚礼、丧礼、祭礼来抚恤宗族,补助耕作、帮助收获来抚恤宾客。这样一来,在堂上歌舞,人人都会喜悦地相视而说:‘韩正翁还能够这样享受快乐吗?’ 这才是快乐的实情。如果要用来耕桑,那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呢?金玉这种东西,怨恨进入其中便悖逆而出,收藏越多,损失越大。将来把它遗留给子孙,子孙贤能,就会损害他们的志向;子孙愚昧,就会增加他们的过错。韩先生如果懂得这一点,难道还会这样做吗?不过,歌舞归闲的日子,可以用来休息耕桑的心意,反身求道,难道能没有孟献子那样的朋友吗?从前孟献子有百乘之家的财富,却有五位朋友,都是没有孟献子家产的人。他一定要同那些没有孟献子家产的人交友:仁者帮助施舍,义者帮助均分,智者帮助谋划,勇者帮助决断;从身边取用而仍有余裕,使自己享受安逸而不受其毒害,又使弟子每天见到以前未见的事,听到以前未闻的道理;贤者因此成就德行,愚者因此减少怨恨。在这里听隐居之人的松风,沾染陶渊明的菊露,也就可以无愧了。” 《植松记》【陈筼窓】树木中没有芬芳艳丽而又对人们的观赏没有益处的,没有哪一种比得上松树。然而松树有三种奇异之处:它的内心可以作为立身的准则,独有的颜色可以承受变化,它的气质和枝干可以使人延年益寿。既然这样,在能够增益人们观赏之趣的树木中,难道还有超过松树的吗?唉!世上凭借芬芳艳美来取悦人的东西太多了,我从观赏松树中,领悟到了观察人的方法。辛未年春天,我从园丁那里得到两棵松树,把它们种在堂下,谨作此记并加以歌颂:松树的内心,并非铁铸却坚贞不屈;有一日即使成为孤独之人,也如千年不改节的比干。松树的颜色,经得起霜,也经得起雪;如汲黯立于朝廷,令在列者肃然惊惧。松树的枝干,始终不背离正道;如伯夷、叔齐卧于首阳山,呼唤他们也不肯返回。松树具有这三种品性,起初并不借助藻饰的功劳;人却不能如此,难道不应该在这松树面前感到惭愧吗?” 《梅涧记》【萧大山】

梅磵抚张叔贤氏课诗所,磵当梅时,万玉妃英英,通一磵香。双清已索笑,人亦清,人餐芳酌澜吐为诗,诗又清。四清诗其主,诗无尽,方踈影横斜,水清浅之诗出清,疑尽然太露。继水边离落,忽横枝之诗出清,将尽然太臞。至江头千树春欲暗之诗出清,若尽然太腴。是三语,梅诗中截断众流句也,不尽耶?磵不竭,诗不歇,梅不絶,诗不辍。清无尽,磵主续之。俄雪大作,南梢矜暖,北梢欺寒。予曰:「华防实具可观。」仁磵神替荅云:「主拥鼻冻吟,梦入梅防,雕碎梅心,未问和▯事。」竹岩记【萧大山】吉刘平叔有佳境,号竹岩,请予记之。岩虽欠寓目,竹则素心知也。记且竹乎?生竹固大学事止至善章,尝援竹明之,不大哉?古以竹大者四家:孤竹伯夷,独行吾义;緑竹武公,有斐斯文。徽之谓不可一日无此君,欲以清养情;乐天谓竹有似贤,爱惜之欲以厚养材。皆能大者,君子不观竹之终,观于初。笋,竹初也。震为篬筤,于时为春笋时也。初萌裁寸耳。寸俄尺,尺俄寻,寻俄丈,丈俄十丈。彊之长不旬余,即出万形,表为人眼界,特立轩伟之观,可以观学矣。其直上为孟之勇,其锐长为顔之进,其拔萃为孔之卓,其髙标为中庸峻极于天之道,其速化为大易不竢终日之神。五者学之大也,非天下之至变,其孰能与于此?夫竹观以终常也,观以初变也。变则植而有动意,可以竦峭人,使自奋;可以扶策人,使自持;可以鞭逼人,使自超。能变者未有不能常者,能五者未有不能四者。萧子说初,刘子省初。退庵记【萧大山】知退清者也。石溪傅氏得清江之清,有二退。南斋先生曰:「实之策第十八年耽著书勌,出搢绅勇退,今一人。」余游广中,见素退一人,曰「晦之」,本溪▯侨焉,号退庵。翁不昏不宦,不治生,不适俗,不怪隠,不禅不动,不仙不衰。一退遗千虑,倒蔗境也。问处退法,养心无妄,故平;养气无暴,故和;养贫无求,故乐。艮背其枢乎?翁之退,盖道进命退者。嘻!溪之先,少监爕,侍郎雱,秘书肩冠,衣蝉聮果退哉?先之先,介子持节而使者,休奕捧简而中丞,亦退哉?进退系时,时之权系天人,乌能人彊进矫天?殆已着利如漆,绊名如罝。万情沉酣,迷弗顾。眚欲者进耳,刚者退。争朝市为狡窟,薄陵薮为愁牢。失慼获忻,躁者进耳,静者退。腰可折,手可炙,百世后臭可芳否?愚者进耳,智者退。夺虎鹿未厌,爱臯比搏之殒无悔。贪者进耳,廉者退。夫晋至角,必明夷;升至冥,必困。易尚退矣。是以常人退于分,贤人退于义,圣人退于宻,天地退于归藏。昔岩之贤,筑号初澹,霖雨之意,相商了泯,舟楫之痕。进之善退欤?此庵之贤,巧神取荣,穷鬼屏辱,却立乎独观。芸芸之复専退之福,蛊髙而遯肥。翁以之屈则伸理也。退既在身,进常在嗣。人欲不失其正,希干之圣。

古文集成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九宋王霆震编前乙集三

译梅涧是张叔贤氏抚琴、读书、讲习诗歌的地方。梅花盛开时,万朵如玉的花朵鲜明灿烂,整个涧中都充满香气。梅花与水的清幽已经引人含笑,人的品格也清雅;人饮芳酒、吟咏成诗,诗也清雅。这四种清雅之中,诗是主人;诗意没有穷尽。正当“疏影横斜,水清浅”的诗句出现时,清雅似乎已经完全流露;接着“水边疏落”的诗句出现,清雅似乎又过于清瘦;到了“江头千树春欲暗”的诗句出现,清雅似乎又过于丰腴。这三句话,在咏梅诗中都是截断众流的名句,难道还没有穷尽吗?涧水不枯竭,诗意不停止,梅花不断绝,吟诗不停歇。清雅没有穷尽,涧的主人还会继续吟咏。不久大雪纷纷,南边枝梢自夸温暖,北边枝梢欺凌寒冷。我说:‘花与果实都具备了,实在值得观赏。’仁涧神灵代替他回答说:‘主人捂着鼻子冻得吟诗,梦已经进入梅花丛中;他雕琢破碎梅花的内心,还没有问到调和羹汤的事情。’ 《竹岩记》【萧大山】吉州刘平叔有一处佳境,号称“竹岩”,请我为它作记。岩石虽还没有亲眼看见,竹子的本心我却一向了解。要记述它,姑且记竹子吧!竹子生长,本来就是《大学》“止于至善”一章的道理;我曾经借竹子来阐明这个道理,意义不是很大吗?古人认为竹子最能发扬光大的有四家:孤竹国的伯夷,独自践行自己的正义;绿竹丛中的卫武公,文采斐然。嵇徽说一天也不能没有这个君子,想借竹子的清雅来涵养性情;白居易说竹子很像贤人,爱惜它,想借它厚养人才。他们都能发扬竹子的道理。君子观察竹子,不看它最终的常态,而看它最初的变化。笋,就是竹子的开始。震卦象征竹笋初生,在时令上正是春笋之时。最初萌芽时不过一寸,很快由一寸长到一尺,由一尺长到八尺,由八尺长到一丈,由一丈长到十丈。它强劲生长,不到十多天便显现万千形态,展现在人的眼界中,形成挺立轩昂、伟岸奇特的景象,足以用来观照学习。它直上,是孟子的勇;它锐利生长,是颜回的进取;它拔萃而出,是孔子的卓异;它高高树立标志,是《中庸》所谓“峻极于天”的道;它迅速变化,是《大易》所谓“不俟终日”的神妙。五者,是学习的大道;若不是天下最彻底的变化,谁能达到这种境界?观竹的终局,是看它的常态;观竹的开端,是看它的变化。变化之后,竹子挺立而具有振动人心的意态,可以使人振奋自强;可以扶助、策励人,使人自我持守;可以鞭策逼迫人,使人自己超越。能够变化的,没有不能守常的;能够做到这五点的,没有不能做到其中四点的。萧先生阐说竹子的初生,刘先生反省自己的初始。《退庵记》【萧大山】懂得退让,才是清明之道。石溪傅氏得到清江之清,有两位退隐者。南斋先生说:‘实之在第十八年沉溺于著书而厌倦,出身缙绅而勇于退隐,现今只有一人。’我游历广中时,见到一位素来退隐的人,名叫‘晦之’,本是溪边的侨居者,号退庵。老人不昏聩,不做官,不经营生计,不迎合世俗,不以隐逸自怪,不学禅,不妄动,不求仙,也不衰颓。一退隐,就抛下一千种忧虑,仿佛倒入甘蔗境界。问他退隐的方法:养心而不妄想,所以平静;养气而不暴躁,所以和顺;安于贫困而不求取,所以快乐。这大概是把艮卦止于背后的枢纽掌握住了吗?老人的退隐,大概是道德进步而命运退处。唉!溪地的先辈,有少监爕、侍郎雱、秘书肩冠,穿着蝉联的官服,果真退隐了吗?更早的先辈,有介子持节出使,有休奕捧简任中丞,也果真退隐了吗?人的进退取决于时势,时势的权柄又取决于天意和人事,哪里能由人强行进取而违逆天意呢?大概已经把利禄看得像漆一样黏着,把名声看得像捕兽网一样纠缠。各种欲望沉醉其中,迷失而不顾。过度贪欲的人只知道进取,刚直的人反而退让;争逐朝廷和市场,把那里当作狡猾的巢穴,把山林看得像令人忧愁的牢狱。失去忧患、得到喜悦,躁动的人只知道进取,安静的人反而退让。腰可以弯折,手可以被火炙烤,百世以后恶名能变成芳名吗?愚昧的人只知道进取,聪明的人反而退让。争夺虎鹿般的权势仍不满足,爱慕高位、逞强争斗,直到死亡也不后悔。贪婪的人只知道进取,廉洁的人反而退让。晋国发展到极盛,必然转入明夷;上升到幽冥,必然陷入困境。《易经》尚且崇尚退让。因此,平常人在分寸上退让,贤人在义理上退让,圣人在幽微处退让,天地退归于收藏。从前岩居的贤者,筑室号称“初澹”,像久旱后的甘霖一样,商量之间便使一切泯灭,只留下舟楫的痕迹。进取之后再退让,难道不是善行吗?这座庵中的贤者,巧妙地让神灵取走荣华,使穷困之鬼屏退羞辱,退立而独自观照。万物纷纷复归,专享退让的福分;蛊卦高而遯卦肥。老人凭此明白,屈曲正是伸展的道理。既然退让已经落实在自身,进取就常常寄托在后代身上。使人的欲望不失其正,这才接近乾卦所说的圣人。《古文集成》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九,宋王霆震编,前乙集三。

记连云观记【毛东堂】元祐七年夏六月,和州修清风楼为连云观。秋七月,太守王公以书走鄱阳告某曰:“始吾于此,旦日据几簿领,如髪正须爬梳,又当为民吏道主恩晓国禁,而问所疾苦,赴其愿欲。若吾有负于此,人众且持劵而取责,必偿之乃已。盖未暇游观事也。顷之,民不数至吾庭,司空城旦之书束于髙阁。晨起从容,聊涉笔报期会而已。反私自慨怜:吾君游意太平,治道贵清静,四方黔首日以宁。嘉此不教而定,吾老矣。窃二千石异时约结欲自表见者,今乃了无可効,殆饱食而嬉矣。既日无事,时步城上,得与江山接。殷勤始怪此楼庳陋,聊葺而新之。今晧旰百尺,上薄光景,俯瞰风雨,檐牙含空,云气吞虹。朝隮南山而归,宿村础。此吾以名连云者也。两隅别为更衣之次,将从賔客徘徊其上以乐之。然未有记,幸以属子,可乎?”某书复公云:“公之惇大浑防,人莫覩其畔岸者。今甚欲小见于此观也哉?有济物之性,无垢氛之撄,惟云是名。此岂直张其髙而已?触石而出,肤寸而合,不崇朝而徧雨乎天下者,此泰山之云也。故君子体云雷之象而见经纶之业,得志则泽加乎民。其敛而未用也,又能使人憔悴枯槁,渇而望之,则君子于世亦何能已?此其有为之气,当浩然而川潴,凄然而云作,勃鬰胷次,苟出之肤寸,崇朝而雨乎?岂眞此观之上,蜿蝉逶迤,绣文锦音,独无心而倘徉乎?虽然,聊寓意此,特以可巻舒,亦何适而不自如耶?”此公不素见语者,某窃能料之。以暴于人,至于登览之乐,风物之秀,独想见其处,而斯文不可以髣髴然。闻其东则项籍之乌江,试求其平生喑呜叱咤之气,垓下悲慨之音,则已漂为惊涛,纷为薄雾,蒙灭无所矣。风急水寒,苇花凄晚,岂亦有舣船渡口,如当年亭长辈乎?闻其北则孙权之故都,带甲百万,江汉为池,紫髯英发,驱驾豪杰,岂自知?不四传而夺之,晋又夺之,宋、齐、梁、陈,如拉枯然。彼晋而下,乐未毕也,哀又继之。俯仰六朝,无可把玩。嗟乎!世人直为物之逆旅尔,其来不可圉,其去不可止。一世百为,忽然而已。公乃今日登此,遐想而长思,亦适然也。盖方将踌躇,方将四顾,付是非于亡羊,归万物于一马乎?昔羊叔子登岘山,谓从事邹湛曰:「自有宇宙而有此山,登此逺望,如我与卿辈多矣,皆湮灭无闻,使人悲伤。」嗟乎!羊叔子岂特毕一世为物逆旅邪?方将以身为长廊、甲第,为便座、燕寝,日夜为主而锢留之;又将数百年累虚空以应门,引防魄而守之,此亦惑欤?庾亮在武昌,诸佐殷浩之徒,乘秋夜往,共登南楼。俄而不觉亮至,诸人将起避之。亮徐曰:「诸君少住,老子于此兴复不浅。」便据胡床,与浩等谈咏。公岂亦有客如武昌之人乎?当天空月明,夜气缥缈,斗酒相属,抚缶而歌,客主可以颓然相忘矣。既以书复公,又以为记。学林堂记【诚斋】茶陵谭氏,世儒其业,至今郢州邵慱士始防上第者,世选其名,劲之,其字也,勤之兄之子,知言,年二十有四,嗜学明经,有司以秋赋之溢贠选试大学,知言再在选中,尝筑一堂丛书于间,絶甘屏荤,而以诗礼为膏梁,捐绮抵缟,而以文史为襟带,去丝逺竹,而以简编为笙镛,问堂名于艮斋先生,谢公大书「学林」以扁其楣,乆问「学林」之说于余,则讯之曰:「此班固之语,而黄豫章撷之以谂学者也。」子尝观于髙山深林乎?嶤嶤乎其陟而弥峻也,蔚蔚乎其眺而弥广也,窈窈乎其赜而弥邃也。子也入焉,将奚取乎?根柢乎?荣华乎?曰:根柢哉!余曰:「子入学林,亦若是而已矣,而其峻也,其广也,其邃也,又有甚于此者焉。」有义理之林,有文词之林,有圣贤之林,有名爵之林。由于义理入自圣贤,此根柢之林也;由于文词入自名爵,此荣华之林也。学者亦孰不曰:「吾将根柢之求,而不荣华之求哉?」然咀义理者,其滋淡;餐文词者,其味腴;蹈圣贤者,其途悠;趍名爵者,其径防。子能不诱于腴,不厌于淡,不勤于防,不惰于悠,则假道义理之林有日矣。不然,腴与淡战于口,悠与防战于心,吾惧荣华之胜而根柢之负,又文词之訹而义理之荒也,名爵之向而圣贤之偭也。向圣贤而偭名爵,苟不止其向,必至乎尔也;向名爵而偭圣贤,虽不止其向,亦必至乎否也。子将欲入其林,愿闻其向。山居记【诚斋】

译记。《连云观记》【毛东堂】元祐七年夏季六月,和州修缮清风楼,将它改为连云观。秋季七月,太守王公写信派人送到鄱阳告诉我说:“起初我在这里,每天早晨坐在案前处理文书,像头发纠结了必须用梳子梳理一样;又要替百姓和官吏讲述君主的恩德、晓谕国家的禁令,并询问他们的疾苦,满足他们的愿望。如果我在这里有所辜负,众人就会拿着契券来索取债务,非要得到偿还不可。大概根本没有闲暇游览观赏。不久之后,百姓很少来到我的庭院,负责工程、城防和黎明事务的文书都束之高阁。早晨起床从容无事,只是随意动笔处理约期和会见之事罢了。回头私下感叹自怜:君主有意享受太平,治理之道贵在清静,四方百姓每天都因此安宁。我赞美这种不用教化便能安定的局面,自己也老了。本来私下认为二千石官员将来会订立功劳、想要自我表彰,如今却一点成绩也没有,几乎成了饱食嬉游的人。既然每天无事,便时时登上城楼散步,得以同江山相接。最初登临时很惊讶这座楼低矮简陋,姑且修葺使它焕然一新。如今楼高明亮,达百尺之高,上面逼近日光,俯视可以看见风雨,檐角伸入天空,云气吞没彩虹。早晨云气从南山升起又归来,夜晚停宿在村舍屋基之间。这就是我把它命名为‘连云’的原因。楼的两角另设更衣之处,准备同宾客在楼上徘徊游赏以自娱。然而还没有记文,幸好把这件事托付给您,可以吗?” 我写信答复王公说:“您的敦厚广大、浑然深厚,没有人能看见它的边际。如今您很想在这座观中稍稍显露出来吗?您有救济万物的本性,没有污浊之气的侵扰,只用‘云’来命名。这难道只是张扬它的高处吗?触到山石便升起,聚集成微小的云气,不到一个早晨就遍降天下的雨,这正是泰山的云。所以君子体察云雷的形象,显示经纶天下的事业;得志时,恩泽施加于百姓。云气收敛而尚未施用,又能使人憔悴枯槁,使人干渴而盼望它;那么君子处在世上,又怎能停止作为呢?这正是有所作为的气势,应当浩浩荡荡如江川蓄积,凄清地如云气生成,郁结在胸中;如果从极小的地方喷涌而出,难道不能在一个早晨降雨天下吗?难道真的只有在这座观上,云气蜿蜒曲折、如绣纹锦声般舒卷,而只是毫无心意地徘徊吗?即使如此,姑且把心意寄托在这里,正因为云可以卷舒变化,又到哪里去不能自在呢?”王公平素不是会说这类话的人,我私下能够料想得到。至于把它显现给别人,以及登临观赏的快乐、风物的秀美,只能独自想见他的处境;然而这篇文章却不能写得仿佛亲见一般。听说观的东面是项籍的乌江,试图寻求他平生低声怒吼、叱咤风云的气势,以及垓下悲壮慷慨的声音,如今早已漂散成惊涛,纷纷化作薄雾,朦胧消灭得无影无踪。风急水寒,芦花在暮色中显得凄清,那里难道也有停船渡口,像当年的亭长一类人所处的地方吗?听说观的北面是孙权的故都,曾有披甲百万之众,以长江、汉水为护城池;紫髯英姿,驾驭豪杰,他自己难道能够预知后事吗?不过四代,国土便被夺取;晋又夺取它;宋、齐、梁、陈相继更替,就像拉朽木一样容易。晋以后,欢乐还没有结束,悲哀又接着到来。俯仰观看六朝,没有什么值得把玩留恋的。唉!世上的人不过是万物暂时寄居的旅舍罢了;来临无法阻止,离去无法挽留。一生做的百般事情,不过转眼之间就过去了。王公今天登临此处,产生遥远的联想而长久思考,也是很自然的。大概正要徘徊,正要四处观望,把是非交给亡羊之后的追悔,把万物归于齐一吧?从前羊叔子登上岘山,对从事邹湛说:‘自从有了天地以来便有这座山,登山远望,像我和你们这样的人多得很,但全都湮没无闻,使人悲伤。’唉!羊叔子难道只是把一生作为万物的旅舍吗?他大概将要把身体当作长廊、豪宅、便坐、燕寝,日夜作为主人而把人禁锢留住;又将把数百年积累成虚空来应接来者,引导亡灵来守护它,这难道也是迷惑吗?庾亮在武昌时,参佐殷浩等人乘着秋夜一同登上南楼。不一会儿,大家没有察觉庾亮已经到来,众人将要起身避开他。庾亮慢慢说道:‘诸位请稍留片刻,我在这里的兴致也很不浅。’于是便坐在胡床上,同殷浩等人谈论吟咏。王公难道也有像武昌那些人一样的宾客吗?当天空月明、夜气缥缈之时,大家互相劝饮一斗酒,拍击瓦缶而歌,宾主就可以颓然忘却彼此了。写信答复王公之后,又把这些话写成记。《学林堂记》【诚斋】茶陵谭氏世代以儒业为生,直到今天,郢州邵博士开始考中上等,世代选取他的名望;‘劲之’是他的字,他是勤之兄长的儿子,名知言,二十四岁,爱好学习,通晓经书。有司因秋季赋员名额有余,选拔参加太学考试,知言两次入选。他曾经筑一座堂,在其中聚集书籍;戒绝甘美食物,摒弃荤腥,把《诗经》《礼记》当作精美膳食;舍弃绮罗而换穿缟素,把文史当作衣带;离开丝竹音乐,把书册当作笙簧钟鼓。他向艮斋先生询问堂名,谢公大书‘学林’二字题在堂额上。过了很久,他又向我询问‘学林’的含义,我告诉他说:‘这是班固的话,黄豫章摘取它来告诫求学者。’您曾经观察过高山深林吗?山势高峻,越登越觉得险峻;林木繁茂,越眺望越觉得广大;幽深隐秘,越探究越觉得深邃。您进入其中,将要取什么呢?是取根柢,还是取荣华?’他说:‘取根柢。’我说:‘您进入学林,也不过如此;但学林的险峻、广大、深邃,又有超过山林的地方。有义理之林,有文词之林,有圣贤之林,有名爵之林。由义理进入圣贤,这是根柢之林;”}], 因为文辞通向名位爵禄,这就是荣华之林。求学的人,谁不说:“我要寻求根本,而不寻求荣华呢?”然而,咀嚼义理的人,所尝到的是淡味;以文辞为食的人,所尝到的是浓美之味;践行圣贤之道的人,所走的道路悠远;奔逐名位爵禄的人,所走的道路狭险。你若能不被浓美之味诱惑,不因淡味而厌弃,不因道路狭险而懈怠,不因道路悠远而偷惰,那么借道进入义理之林,就指日可待了。否则,浓美与淡味在口中争斗,悠远与狭险在心中争斗,我担心最终是荣华胜过根本,文辞诱惑而义理荒废,名位爵禄受到向往而圣贤之道被背离。向往圣贤而背离名位爵禄,如果不停止这种向往,必定会达到那种境地;向往名位爵禄而背离圣贤,即使不停止这种向往,也必定会达到另一种境地。你将要进入哪一片林子,希望听听你的选择。《山居记》【诚斋】

山居者,侍郎待制霅川沈公賔王之居也。賔王之居不于其山,于其郛,而曰“山居”,者癖于爱山也。武子癖于马,賔王癖于山。郛居而名以山居,以见爱山之意,无适而非山也。賔王胷次洒落,如风櫺月牖,韵致清旷,如雪山冰壑。身居金马玉堂之近,而有云峤登临之想;职在献纳论思之地,而有灞桥吟哦之色。家本道场何山之麓也,而世居吴兴之郛,非其好也。爰即其居小筑一室,其广三槛,署以此名。客有过而笑者曰:“君子之宅有二,有晏子之宅,有庾信之宅。庾于林,晏于市也。今子之宅,晏也,非庾也,而曰‘山居’,噫,甚矣子之爱山也!抑亦居则有矣,恶睹其所谓昆仑哉?”问其户外,则康衢之埃也,那得青壁之倚天?问其墙东,则唐肆之区也,那得千崖之秋气?问其极目,则黄公之垆也,那得飞泉之潄玉?昔羊叔子有鹤,尝矜其能舞。一日客至,求观,公为出之,竟氃氋而不能舞。今子之山居,将无异羊公之鹤乎?賔王笑曰:“子知笑吾之无山而有山,不知吾亦笑子之有目而无目也。吾尝仕于江西章贡之宪幕矣,又尝守会稽矣。翠浪玉虹,丹丘赤城,若耶云门,千岩万壑,至今磊磊皆在吾目中也。今吾此室之前,怪石相重,松竹相友,泉流相辉。其巉然者,非崆峒天台乎?其森然者,非云门禹穴乎?其泠然者,非瀑布廉泉乎?吾居无山,吾目未尝无山。子目无山,吾居未尝无山。”禾山龙溪亭记【龙云刘弇】所不足乎物者,非形也,有以处其形而已矣。鸟之木栖,兽之陆驰,蝼蛄壤息,蚯蚓穴处,防穿墉垣,蚁营培塿,以至畦畴蠧窾,豕虱奎蹄,鱼鳅之江湖,与夫萤縁蔓而蜩附枝,凡相与为类者,何啻千万?要必无负吾形,然后适于足耳。龙之为物,神而能变者也。其遁宅幽而储宻,其出离偶而纵独。其腾凌而上,则奔霆骇电,夹之以飞,一息而超千仞;其蜿蜒奋扬,则瞬息可以兴云雾;其散利以致养,则不崇朝而雨天下。然其大小脩短,潜见飞跃,犹未离乎形,而不忍轻自露以取困,则其心与他物亦何以异?然则水之有渊,固龙之所慿以处而休其无事者也。且龙之在天地间,非若鳅鱍鲵鲋隂奸秘怪,擅尺寸水苟延其生,匿只形而庇孤影,则计有以容其躯者,独穷北之天池而极南之溟海耳。而举今天下,滥觞之渊,穴深之窦,与夫泊然钟水之潴,号为龙之别处者,往往而是,何其多龙耶?然切尝推原造物者之意,彼非不欲尸众役以自骋,顾以为无益,然后必将使此族挟其变恠棊布四出,时泄膏沫以遂物愿,而熟视其致力焉。故凡散在人间者,皆龙异时息肩之处,则亦仕宦者之有府舎欤?虽多无可疑也。禾山甘露寺之左,有溪水自絶巘出,贯寺垣,走东南三里余,酾龙门两崖间,束为飞湍,过别层急势淙下,汨汨注弯环中,相分擘以去。传者以为昔尝有龙居此,而熙宁中长老楚升惜其胜防,因斩材洞石,截冲波,跨崖起亭构,遂以龙溪名之。盖龙名其居,而溪名其所以居者也。先是客有以逰禾山来者,方授足时,外临邅回,已恨力不足以支深入之疲,而道两旁又无憇焉者之所,往往浸有怠。及升师之为此亭也,甫控絶险,孤撑脩緑,盘礴于飞檐屋楹之外,而下防清泚,其明可以烛须髪。故使临之者始忘剧至之劳,而骤得难穷之趣,徜徉注视。孤魄恍骇,眸子为之▯转,而悲忧感慨,至不旋踵释去。呜呼!升师于此,可不谓有力者乎?虽然,吾有说焉。今夫倐尔自造,黙运于冥中,而莫见其终穷者,变化是已。其为龙也,使变化无适而不自已,故以动则神。则是龙者,适所以寓变化者也。处晦而不昏,行明而无章,非徒与物役役,守此形也,则何水而不可居?则是溪者,适所以寓龙者也。苟龙不能出潜以兴利,溪不能宅龙以标灵,虽汹涌万态,矫首髙卧,吾固将以龙为尺泽鲵,而溪为杯酌之蹄▯也,尚何亭之为?因升师求吾文以识之,为之登焉,而遂书。蟠斋记【刘云龙】

译所谓山居,是侍郎待制霅川沈公宾王的居所。宾王的居所并不在山中,而在城郭外,却称作“山居”,是因为他特别喜爱山。武子特别爱马,宾王特别爱山。他住在城郭外,却以山居为名,用来显明他爱山的心意,仿佛无论到了什么地方都不是山之外。宾王胸襟洒脱,如同风吹窗棂、月照窗户;情韵意趣清雅旷达,如同雪山冰谷。他身居接近金马玉堂的地方,却有登临云山高峰的想象;任职于进言纳谏、参与议论思考的职位,却流露出在灞桥吟咏诗歌的神色。他的祖籍本在道场何山脚下,但世代居住在吴兴城郭之外,并不是他所喜欢的地方。于是就在自己的居所中略加修筑,建造了一间小室,宽有三间屋架,并题写这个名字。有客人经过,笑着说:“君子的住宅有两种,有晏子的住宅,也有庾信的住宅。庾信的住宅在林中,晏子的住宅在市中。如今你的住宅,是晏子的,不是庾信的,却称作‘山居’,唉,你爱山爱得太厉害了!或者说,你只是有居所罢了,哪里看得见你所谓的昆仑山呢?”问室外是什么,只见大路上的尘埃,哪里得到倚天的青色山壁?问墙东是什么,只见唐肆的街区,哪里得到千山万崖的秋天气息?问放眼远望是什么,只见黄公的酒炉,哪里得到飞流泉水冲击玉石般的声响?从前羊叔子有一只鹤,曾经夸耀它善于起舞。有一天客人来了,请求观看,羊公便把鹤放出来,可是它最终羽毛蓬乱,竟不能起舞。如今你的山居,莫非也和羊公的鹤一样吗?宾王笑着说:“你只知道笑我没有山却说有山,却不知道我也在笑你有眼睛却没有眼睛。我曾经在江西章贡担任宪幕,又曾经任会稽太守。翠色如浪、玉虹般的景象,丹丘、赤城,若耶、云门,以及千岩万壑,直到今天都清清楚楚地留在我的眼中。如今我这间屋子前面,怪石重叠,松树竹子相互为伴,泉水流淌,光彩相映。那高耸峭拔的,难道不是崆峒、天台吗?那森然罗列的,难道不是云门、禹穴吗?那清冷泠然的,难道不是瀑布、廉泉吗?我的居所虽没有山,我的眼睛却从来不曾没有山;你的眼睛没有山,我的居所却从来不曾没有山。” 《禾山龙溪亭记》【龙云刘弇】万物所欠缺的,不是形体,而只是缺少一个安置其形体的地方罢了。鸟栖息在树上,野兽在陆地上奔跑,蝼蛄在土中呼吸,蚯蚓居住在洞穴里,防穿入墙壁,蚂蚁营造土丘;以至于田畦田野中的蛀孔、猪身上的虱子和猪蹄上的寄生物、江湖中的鱼鳅,以及萤火虫沿着藤蔓、蝉附着树枝,凡是彼此同类而共处的,哪里只是千千万万呢?总要不辜负自己的形体,然后才算各得其所罢了。龙这种东西,是神异而能够变化的。它潜藏时居处幽深而蓄积隐秘的力量;它出来时脱离阴阳相偶的状态而独自纵行。它腾跃上升时,奔雷惊电夹随着它飞行,一口气便能越过千仞;它蜿蜒奋扬时,转瞬之间就可以兴起云雾;它散布利泽以供养万物时,不到一个早晨便能使天下降雨。然而,它的大小、长短、潜藏、显现、飞翔、跳跃,仍然没有脱离形体;既然不忍轻易自行显露而招致困厄,那么它的心情与其他万物又有什么不同呢?既然如此,水中有深渊,本来就是龙凭借它居处、在无事时休息的地方。况且龙存在于天地之间,并不像鳅、鱍、鲵、鲋那样阴险隐秘而怪异,占据一尺一寸的水面,苟且延续生命,藏起仅有的形体,庇护孤单的身影;能够容纳它身躯的地方,难道只有最北方的天池和最南方的大海吗?然而如今普天下,水流发源的深渊、洞穴深邃的孔窦,以及水面平静、众水汇聚的水潭,被称为龙的别处,往往到处都是,这样一来,龙怎么会有这么多呢?然而我曾仔细推究造物者的心意:它并非不想让龙统领众多事务而自我施展,只是认为那样没有益处,于是必定要使龙族带着各种变化棋布四方,时常泄出膏泽,以完成万物的愿望,并让人仔细看见它们施展力量。因此,散布在人间各处的地方,都是龙过去休息肩负、暂时栖息的所在,也就像做官的人拥有府舍一样吗?即使数量很多,也没有什么可疑的。禾山甘露寺的左边,有一条溪水从绝高的山峰流出,穿过寺院墙垣,向东南流了三里多,在龙门两岸之间分流;水势被束缚成飞驰的急流,经过层层高低不一的险急处,淙淙汩汩流入曲折环绕的水湾,又分开支流而去。传说从前曾有龙居住在这里,熙宁年间,长老楚升爱惜这里的胜景,于是砍伐木材、凿开岩石,截断冲击的水波,跨着山崖建起亭子,便以“龙溪”命名。大概是以龙命名它的居处,又以溪命名龙所居住的地方。此前有客人因为游览禾山而来,刚一落脚,外面道路已经曲折难行,已经遗憾体力不足以支持深入游览的疲劳;而且道路两旁又没有可供休息的地方,往往渐渐产生懈怠。等到升师建成这座亭子,亭子刚好控制绝险之处,孤独地支撑着修长的绿色景物;飞檐屋柱之外,山势盘曲展开;下面溪水清澈,明亮得可以照见须发。因此使登临的人开始忘却到达这里的艰苦,突然获得难以穷尽的趣味,徘徊而注目观赏。孤独的魂魄恍惚惊骇,眼睛因此眩转;而悲伤、忧虑、感慨,也终于顷刻间消散。唉!升师在这里,难道不能说是有力量的人吗?即便如此,我还有话要说。如今那倏忽之间自行生成、在幽冥中默默运行,而没有人能看见它终极的变化,这就是变化本身。作为龙,使各种变化无处不自行运行,所以一行动便显得神妙。这样看来,龙正是用来寄托变化的。处在幽暗中却不昏昧,行于光明中却不显露章法,并非只是同万物一起劳碌、守着自己的形体;那么还有哪一种水不能居住呢?这样看来,这条溪正是用来寄托龙的。假如龙不能从潜藏中出而兴利,溪不能容纳龙来显示灵异,那么即使水势汹涌、形态万千、昂首高卧,我也一定会把龙看成小水泽中的鲵鱼,把溪看成酒杯中的水洼;那还要这座亭子做什么?于是因为升师请求我写文来记述它,我替他登临其上,于是写下这篇文字。《蟠斋记》【刘云龙】

安成刘君公济于其暇日,合里之亲且旧,相与觞予于所居之西偏。酒数行,顾予而言曰:「是乃吾平日语人所谓蟠斋者也,请因以诿子。且斋之前壤瘠不沃,而隆洼髙埤之所附;水潴不流,而浊挠弗蠲之所钟。外漫客土,古道傍出其下,怒蛙盘鸱,迭相鸣喧;而不材之栱木,毁折之丛篁,与夫幽芳野蔓,柔藤鬖鬖,相为纷披,而不知四时之有流转。此蟠之地也。吾之屋,视其桷与栌,几挠而若将弗支也;视其隅与四阿,几颓且靡,而似无所投足也。而吾不以为陋,圭窬隙壁,谨能蔽风雨脱嚣埃,而其间丛书数千巻,足以时其探讨;暇则弹琴弄碁,足以娱玩其耳目心志。此蟠之居也。方吾少时,知所以从事乎学,则知所以从事乎世;日数千百言,落笔立就。中间晷隆而影索,途脩而步艰,志有余而力不抗,连试礼部,輙斥弗遇。人生安与乐耳,亦孰知其他?此吾之所以蟠也。然世之人,方且蹑穹台,临广囿,睇清漪之渺弥,掇茂植之芳香,以侈其游观;而吾则易之以卑污狭陋之地,飞甍重霤,绮防青鎻,百金之壮丽,以至髹鬘刻锼,藻绘彪炳,矗如幻化者,不知其几区;而吾则易之以容足之所,彼得志之士,防肥茹鲜,绶佩而青朱,了无不可意者;吾则易之以半居无事之隙。是三者,吾率皆易之,而若将无俟乎世,则谓之蟠也,固冝。」予于是复之曰:「古之人,谁不欲达者?达卒不可得,然后深居逺近,不在东闾,在南阡,▯畴芋区,跬步可到,宅居防而田负郭,家有乳鸡丰豚,以卒徂歳,旦暮杖防,恣儿童相遨戯。此事不得志而去,与欲进而无所从者之所为也。今君齿刚而气浑,一切无有是事,则冝与夫追念三径之就荒,退思倦鸟之知还者异矣。奈何终役役有此土以处也耶?」既而曰:「我知之矣。且世固有钝其始而终自利,休于塞而通必至者,使物而无蟠,则孰且?为己哉?今兹明天子在上,贤士大夫自以为无若此时,为可以得志,何患不勉!尔吾将见其运符志偶,雷奋蛰而烛破幽,须逺且大,正在异日。则是斋之设,其殆有激而已。虽君亦无能终留也,故为之卒其说,使知君之所寓名于蟠者如此。杏坞书院记【曽撙斋】据《韵释》:「文坞,壁也,垒也,小障也,庳城也,院,周垣也。」余姻家邓宗儒家,西有却丘焉,中立而四顾,如壁,如垒,如障,如城,故以坞名丘。丘故不平,随其故阡之陇之殖杏其上,故以杏名坞。坞故不广,随其故垣之舍之植杏其间,故以杏坞名书院。书院者,无书不蓄也。蓄欲读,读欲讲,讲欲明。父兄与子弟讲明者也,师与子弟讲明者也,友与同志互讲明者也。宗儒有叔父焉,字经邦,于世业为儒,于人品为慱雅君子,于礼部籍为贡士,于后学为鄊先生,必能取所蓄书为宗儒与其子讲明之。然而正心诚意,然而修身齐家,然而治国平天下,精神相融,口耳自防,不湏师友可也。万一宗儒未足,须人为友为子弟师,取所讲明申之余,其得以固陋为解哉?庐山之杏林,董奉所为寓道教也;于阗之杏城,毗卢防所为寓释教也;鲁国之杏坛,孔子所为寓儒教也。杏林、杏城出杏坛后,彼二教所寓,殆仿吾杏坛意以借重者,吾教岂借彼杏坛以重耶?孔子之逰适,然戾止,▯歌鼓琴,遂为故事,非有意坞为杏设,书院为读书设,则若有意然者,推其所以然,杏之初萼而已矣。士之读书也,萼然后华;士之学文也,华然后实;士之制行进徳也,实然后熟;士之闻道也,熟然后复命;士之与道俱也,士反诸已,读书之谓萼,学文谓之华,制行进徳之谓实,闻道之谓熟,与道俱之谓复命。是理也,宗儒与其子于书院之成之后,得于师友间归而求之,自得盖多矣。虽然,书院古家塾,余辈里中师友耳。宗儒与其子不以所得自多,更出于郷校,于泮宫,于辟雍,参以天下之师友,又归而求之,所得加多焉,幸还以啓余辈也。归洁堂记【撙斋】吾友黎夏卿宅阛阓,狃市声,目与耳鏖为固然,属厌发省耳目二而一之道也。是惟无动,动则彼与此胥故。耳有所流,目从之,于子弟观书不废,则损非便也。卜可逺者,得一湖于不东不北,不逺不近,不村不郭之间。庆元戊午,建堂其上,面而防几与之俱资修也。背而屏,坐与之俱资游也。腋而寝榻,与之俱资修也。明年赋考槃,赋伐木,吁友朋防子弟,修游休其中。荷猎猎兮自翻,若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然也。水防防兮自湱,若弦诵之声然也。鱼洋洋兮自嬉,若涵泳圣涯然也。物态所形,学机攸触,子弟于是进进,而夏卿深有得矣。修焉而得于防,见其参于前也。游焉而得于屏,忽然在后也。休焉而得于寝,左右逢其原也。又明年,余随牒过夏卿,挑扣所得,乘其入,邀其归,发挥堂趣,断孟子章题以归防防防也。

译安成刘公济在闲暇之日,召集乡里的亲友和旧交,一同在他居所西边设酒宴请我。酒过几巡,他回头对我说:‘这就是我平日对人所说的蟠斋,请把这件事托付给您。况且斋前的土地贫瘠不肥沃,隆起、低洼、高处、低地相互错杂;水积聚而不流动,污浊混浊之物聚集其中。外面铺着杂土,古道从下面穿过;怒蛙和盘旋的鸱鸟交替鸣叫喧闹;不成材的栋梁之木、折毁的竹丛,以及幽僻的野花、野生藤蔓、柔软披散的藤条,互相交错披覆,不知道四时的流转变化。这就是蟠曲之地。看我的房屋,木椽和柱子几乎弯曲,像将要支撑不住;看它的角落和四面屋檐,几乎要倾颓败坏,仿佛无处落脚。但我不认为它简陋。小小的窗孔和墙壁缝隙,恰好能够遮蔽风雨、隔绝尘嚣;其中藏书数千卷,足以随时探究讨论;有空便弹琴下棋,足以娱悦耳目心志。这就是蟠曲之居。年轻时,我知道怎样从事学问,也知道怎样在世上做事;每天写下数千百字,落笔立即完成。后来时光渐晚、日影渐短,道路变长而脚步艰难,志向有余而力量不足,接连参加礼部考试,总是被斥退而未能遇合。人生只求安定和快乐罢了,谁又知道其他事情呢?这就是我之所以蟠曲不伸的原因。然而世上的人,正登临高台,俯临广阔园囿,眺望清澈水波的浩渺,采摘茂盛花木的芳香,以此夸耀游览观赏;我却用低洼污秽狭窄简陋的地方来交换它。飞檐重檐、华丽门阙、青色锁钥、价值百金的壮丽建筑,以至于涂漆雕刻、藻饰彩绘、鲜明辉煌、耸立如幻化之物的房屋,不知有多少处;我却用仅能容足的地方来交换它们。那些得志之士,享受肥美食物,佩绶带、穿青朱之服,没有什么不合心意;我却用半居之中无事可做的空闲来交换它们。这三种东西,我全都拿来交换,仿佛不再等待世人的安排,这称作蟠曲,实在合宜。于是我回答说:‘古人谁不想通达?通达最终不能得到,于是深居远离,无论在东门还是南田,瓜田芋畦,几步便可到达;住宅靠近城郭,田地就在城外;家中有乳鸡肥豚,来度过一年;早晚拄杖出游,任凭儿童互相嬉戏。这是不得志而退去,以及想进取却无从进取的人所做的事。如今您的年纪还轻、志气浑厚,根本没有这些事情,那么就应当同那些追念三径即将荒芜、退而思念倦鸟知道归巢的人不同。’ 为什么终日劳碌,却要靠这块土地来居处呢?’说完之后又说:‘我明白了。世上本来就有起初迟钝而最终能够自利的人,也有开始闭塞而终究必然通达的人。若事物没有蟠曲,谁还会自我奋发呢?如今英明的天子在上,贤士大夫都认为没有比此时更好的时机,正可以实现志向,又何必担心不努力呢?我将要看见您运数与志向相合,像雷声震动蛰伏之物、照破幽暗一样;您的声名将在将来远播并且广大。这样看来,建造这座斋,大概只是有所激发罢了。即使是您,也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所以我替这篇记补足它的议论,使人知道您把它命名为“蟠”的寄寓,就是如此。’ 《杏坞书院记》【曾撙斋】据《韵释》说:“坞,是壁,是垒,是小屏障,是低矮的城;院,是周围有围墙的地方。”我的姻亲邓宗儒家西边有一座小丘,居中突起而四面可望,像墙,像堡垒,像屏障,像城,所以以“坞”命名这座丘。丘本来不平,就随着原有的田间小路和高低土埂,在上面种植杏树,所以以“杏”命名坞。坞本来不宽广,就随着原有的围墙和房舍,在其中栽植杏树,因此以“杏坞”命名书院。书院,就是没有书不收藏;收藏是为了阅读,阅读是为了讲论,讲论是为了明白。父兄同子弟讲明,老师同子弟讲明,朋友同志同道相互讲明。宗儒有一位叔父,字经邦,在世业上是儒者,在人品上是博雅君子,在礼部名籍上是贡士,对于后学是乡先生,他一定能够取出所收藏的书,为宗儒和他的儿子讲明其中道理。然而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精神彼此融会,口耳之间自然通达,即使没有老师和朋友也可以。万一宗儒还不足,就需要请人作为朋友、作为子弟的老师,取所讲明的内容加以推广;难道可以用自己的浅陋作为解释吗?庐山的杏林,是董奉用来寄托道教的;于阗的杏城,是毗卢仙用来寄托佛教的;鲁国的杏坛,是孔子用来寄托儒教的。杏林、杏城出现在杏坛之后,那两个教派所寄托的地方,大概是仿效杏坛的意义来借重自己;难道我们的儒教反而要借杏坛来抬高自己吗?孔子游历到那里,恰好停留,弦歌鼓琴,于是成为旧例;并不是有意在坞中设置杏树。书院是为读书而设,看起来却像是有意这样安排的。推究其中的原因,不过是杏花最初的花蕾罢了。士人读书,先有花蕾而后有花;士人学习文章,花盛开后才结果;士人修养行为、增进德行,结果之后才成熟;士人听闻道理,成熟之后才复归本命;士人与道合一,称为反求于己。读书叫作花蕾,学文叫作花朵,修行进德叫作果实,闻道叫作成熟,与道同在叫作复归本命。这个道理,宗儒和他的儿子在书院建成以后,从师友之间得到,回去再加以求索,所得大概很多了。即便如此,书院仍如古代家塾,我们只是乡里的师友。宗儒和他的儿子不要因为所得已经很多,就应当再到乡校、泮宫、辟雍,参访天下的老师和朋友,然后回来继续求索,所得会更加丰富;希望你们回来后也能启发我们这些乡里人。《归洁堂记》【撙斋】我的朋友黎夏卿住在市井之中,习惯了市场的喧声,眼睛和耳朵都在喧闹中争斗,已经把这一切视为理所当然;于是他厌倦了这种情形,开始省察使耳目合一的方法。这件事只有不动心才行,一动心,彼此都会受到扰乱。耳朵有所听闻,眼睛就会跟随;若让子弟读书不停止,就会有所损害,也不便利。于是选择远离尘嚣的地方,在不东不北、不远不近、不村不郭之间找到一处湖泊。庆元戊午年,在湖上建堂;面向湖水,几案同湖水一起得到修养;背靠屏障,坐在那里同屏障一起得到游观;旁边设置卧榻,睡在那里同卧榻一起得到修养。第二年吟咏《考槃》《伐木》,呼唤朋友和诸位子弟,在堂中修习、游览、休息。荷叶猎猎自行翻动,仿佛手不停地翻阅百家之书;水声潺潺自行喧响,仿佛弦歌诵读之声;鱼儿悠然自得地嬉游,仿佛在圣人境界中涵泳。万物的形态由此显现,学习的机缘由此触发,子弟在这里不断进步,夏卿也从中深有所得。修习时从湖水得到启发,看见它参照万物而存在;游览时从屏障得到启发,忽然觉得它在身后;休息时从卧榻得到启发,左右都能遇到本源。又过了一年,我带着公文路过夏卿那里,叩问他所得,趁他进入堂中,邀请他回来,发挥这座堂的趣味,截取《孟子》中的章句作为题目,带回到水声之中。

自得其防之谓道,得道委防之谓天,得天委防之谓水。士之澡身浴徳,圣人之洗心,取义于水,惟其防而已矣。充士之防为圣人,充圣人之防为天。圣人之行,逺近去就不同,同归于防。夏卿学士也,更以圣人自充,则学成矣。学而成,则已大。物细未必不屑处。虽然,学于王之学,则学之成王之恩也。恩重则身轻,未必不屑出。继自今,出应王,须能勿狥好事者为要,以割烹食牛否?余未知也。主以痈疽,侍人瘠环否?余未知也。余于夏卿为久要,知非其义,一介不以与人。尔于非义不与,闚之意,其非义不取也。于非义不取,闚之意,其处矣。宁不出,不屑非义以要出矣。宁不达,不屑非义以主。出处不同,同归于防。余所期于夏卿者然。夏卿诚能如所期,以帅子弟父子兄弟,浩养与水同徳,慱济与水同功,急流勇退与水同道,顾不韪欤?否则水哉水哉。夏卿何取于水也?桂芳堂记【杨东山】西昌王彦逺作堂植木犀两株于庭,扁其堂曰「桂芳」,盖取诸六一先生植桂比芳操之句,谒予记之。予曰:「桂古也,清辉之芬,嫓之于兰;小山之幽,侪之于松;仰天之髙,神之于月。非古也,盖自灵均以来昉乎尔。昉者何?骚焉而已矣。骚者何?文焉而已矣。既而布衣韦带之士,由乎文,希乎名,敷奏明试,乃计功而取象焉。至于唐进士,遂以艳科目之得隽,命之曰「折桂」。桂之初服,岂端使然哉?虽然,进士之科目,桂之似焉否也?桂之在月否也?月中之桂,可得而折否也?士取天子之科目而已,折月中之桂,自珍然则无天子之科目,则有天上月中之桂否乎?盖神之之耳,神之所以劝之,不然则天子之科目,谁其贵之乎?弗之贵则弗之慕,弗之慕则弗之学,贵斯慕,慕斯学,学斯成,至此然后知桂之功欤?桂之功,桂之末也。盍反其本,请诹诸日月之轮,几何?桂之根何傅?桂之干何挺?桂之枝叶何傅?桂之华实何荣?何谢?如之何而折之?如之何而即之?吾将有问焉:问恶在?人是也。人恶在?学是也。有学此有人,有人此有桂,有桂此有芳。抑尝观其芳乎?木若白玉,质之淑也;华若金粟,蘤之英也;叶追壁瑶,非智之巧乎?芗塞清霄,非圣之清乎?曰淑焉,曰英焉,曰巧焉,曰清焉,士者反躬不当尔耶?既树之必攀之,既手之必身之,故曰君子于桂比操焉。然则唐人折桂之名,抑末耳,盍反其本?」彦达有子二人,长曰登,字君庸,以文为慱,士弟子贠;次曰发,字若正,皆力学操卓名焯焉。不在兹乎?不在兹乎!吾于是知桂之双,人之祥。介然堂记【东山】与人同可乎?同之靡,则随;与人异可乎?异之疚,则睽。譬之于水,决诸东则东,决诸西则西,惟决者之为,而水无择焉。匪随也乎?水可也,人不可也。与乡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将浼焉。彼冠之不正,于吾无与也,于吾奚浼也?望而去之,弗竢其亲夫。如是,称天下微与居,匪睽也乎?喻可也,实不可也。随而弗睽,其失也夸;睽而弗随,其失也孤。弗随弗睽,弗夸弗孤,孰能之乎?吾亲友曽君名彊立,字立夫,其人也。奚繇知之?立夫未始障西风之尘而不妨,看南山之云;未始弋戾天之鸢而不妨,骑飞仙之鸾。云虽不吾与,吾将彊而覩,故云留而尘去;鸾虽不吾迎,吾将彊而乗,故鸾翔而鸢▯。曷济登兹?盖有道焉:涵茹古今,不餍不止;乆大徳业,不盈不已。洙泗之流,吾挹其清;杏坛之芳,吾撷其英。天地吾师也,圣哲吾朋也。孟子曰:「冨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非吾立夫欤?立夫以介然名其堂,其伯父无疑书其扁,来命余记之。余曰:「介然,乌乎名立夫?」曰:「后山先生,闻徐仲车之风而恱之。因其门人江季恭寄牋焉。季恭为仲车言:友人陈无已,亲贤乐善,介然不羣于流俗,愿纳交于下执事。彊立于后山,是慕故于介然是取。」余曰:「亲贤乐善,介然不羣,余不知也,子其问诸后山。」后山不知也,子其问诸季恭。季恭口之仲车耳之后山,身之立夫心之心。至焉耳,次焉不知。后山之为立夫乎?立夫之为后山乎?我欲仁,斯仁至矣。予于立夫乎观。立夫不羣于流俗,兹其本也。其学,其文,皆卓尔特立,见称于乡。常以《周官》一经之业,颉颃于师友。吾知其立身扬名,介然于天下也,必矣。兹其末也。本末粹矣,吾于立夫乎观。

古文集成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十宋王霆震撰前乙集四

译自己得到水的本性,这叫作道;得到道而委身于水的本性,这叫作天;得到天而委身于水的本性,这才叫作水。士人洁净身体、沐浴德性,圣人洗涤内心,取义于水,只在于它的清洁。充实士人的清洁,就成为圣人;充实圣人的清洁,就成为天。圣人的行为,远近、出仕退处虽然不同,最终都归于清洁。夏卿是求学之士,如果更以圣人的境界充实自己,那么学业就完成了;学业完成,便已经广大了。即使细小的事物,也未必不屑于处理。然而,学习君王之学,学成之后就要报答君王的恩德。恩德深重,个人就轻微;未必不能出仕。以后出仕以应对君王,关键在于不能顺从好事者的安排;是否会像烹煮牛肉来取悦君王,我还不知道。君王若患痈疽,侍人是否会像瘠环那样服侍,我也不知道。我同夏卿是长久相交的朋友,知道他不是合乎义的东西,一丝一毫也不会拿给别人。对于不合义的东西不送人,按照窥伺之意,他也不会取用。对于不合义的东西不取用,按照窥伺之意,他就能安处。宁可不出仕,也不屑用不义来求得出仕;宁可不得志,也不屑用不义来取得权位。出仕和退处虽然不同,最终都归于清洁。这就是我对夏卿的期望。夏卿如果确实能够像我所期望的那样,率领子弟、父子、兄弟,使浩然之气同水一样有德,使广泛救济同水一样有功,使急流勇退同水一样合乎道,难道不是很正确吗?” 否则,水啊,水啊,夏卿究竟从水中取法什么呢?《桂芳堂记》【杨东山】西昌王彦远建了一座堂,在庭院中种了两株木犀,把堂题名为“桂芳”,大概取自六一先生以种桂比拟芳洁操守的诗句,于是来请求我作记。我说:‘桂树的称誉古已有之;它清辉中的芬芳,可以同兰相比;小山幽静中的桂树,可以同松并列;它仰承天空的高远,精神可以同月相比。桂树并非自古就有这样的名声,大概是从灵均以来才开始的。所谓开始,是什么?不过是《离骚》而已。《离骚》是什么?不过是文章而已。后来,布衣韦带的士人凭借文章,希望获得名声,陈述才学、接受明察考试,于是按照功业取象命名。到了唐代进士科,便把科举考试中取胜称作“折桂”。桂树最初的名号,难道真是这样形成的吗?即便如此,进士科目同桂树相似吗?月中真的有桂树吗?月中的桂树真的可以折取吗?士人不过是取得天子的科名罢了,却说折取月中的桂树;如果这样珍视它,那么如果没有天子的科目,天上月中的桂树还会存在吗?大概只是把它神化罢了;用神化来劝勉士人,否则天子的科目,谁会看重它呢?不看重它,就不仰慕;不仰慕,就不学习;看重它才会仰慕,仰慕才会学习,学习才会成功。到了这一步,然后才知道桂树的功劳吗?桂树的功劳,不过是桂树的末节。为什么不返回根本,考察日月运行的轨道究竟如何?桂树的根凭什么附着?桂树的干怎样挺立?桂树的枝叶凭什么伸展?桂树的花和果实怎样繁荣,又怎样凋谢?怎样才能折取它?怎样才能接近它?我将要有所询问:根本在哪里?在人。人在哪里?在学习。有了这样的学习,才有这样的人;有这样的人,才有桂树;有桂树,才有芳香。或者曾经观察过它的芳香吗?树木像白玉,是因为材质美善;花朵像金粟,是因为花的精英;叶子追似碧玉,是因为智慧的巧妙;香气充满清空,是因为圣人的清洁。称它为美善,称它为精英,称它为巧妙,称它为清洁,士人难道不应当反省自身而做到这些吗?既然种下桂树,就一定要攀援它;既然用手触摸它,就一定要亲身践行它。所以说,君子以桂树来比拟操守。这样看来,唐人所谓“折桂”的名声,不过是枝末罢了,为什么不返回根本呢?彦远有两个儿子,长子名登,字君庸,以文章著称,是士人弟子中的成员;次子名发,字若正,两人都努力学习,操守卓异,声名显著。根本不就在这里吗?不就在这里吗!我由此知道,庭中两株桂树,正是人的祥瑞。《介然堂记》【东山】可以和别人相同吗?如果随同别人而不加辨别,就会随波逐流;可以和别人不同吗?如果因为与别人不同而自觉忧惧,就会彼此离异。譬如水,向东决开就向东流,向西决开就向西流,只在于决水者怎样作为,水本身并没有选择。这不是随从吗?水可以这样,人却不可以。和乡人站在一起,看见他的帽子戴得不正,便远远离开他,好像将被玷污似的。他帽子戴得不正,与我有什么关系?又怎么会玷污我?远远离开他,是不等到他亲近自己。像这样,自称天下微小而与人相处的,难道不是离异吗?说法可以这样,实际却不可以。随从别人而不离异,过失在于夸张;离异别人而不随从,过失在于孤立。不随从也不离异,不夸张也不孤立,谁能做到呢?我的亲友曾君名彊立,字立夫,就是这样的人。怎么知道呢?立夫从未因为西风扬尘遮蔽而不去观赏,仍然观看南山的云;从未因为天上飞翔的鸢鸟难以射取而不去观赏,仍然骑乘飞仙的鸾鸟。云虽然不肯同我相亲,我将强行去观看,所以云停留而尘土离去;鸾鸟虽然不来迎接我,我将强行骑上它,所以鸾鸟飞翔而鸢鸟隐没。怎样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大概是有道理的:涵养咀嚼古今学问,不满足也不停息;长久积累伟大的德行功业,不自满也不停止。洙水、泗水的流泽,我汲取它的清纯;杏坛的芬芳,我采摘它的精华。天地是我的老师,圣贤哲人是我的朋友。孟子说:“富贵不能使他淫乱,贫贱不能使他改变,威武不能使他屈服,这就叫大丈夫。”这不就是我所说的立夫吗?立夫用“介然”给他的堂命名,他的伯父无疑为他题写匾额,来命我为此作记。我说:“‘介然’,怎么能用来命名立夫呢?”他说:“后山先生听说徐仲车的风范而喜爱他,于是托他的门人江季恭寄信。季恭替仲车说:‘我的朋友陈无已,亲近贤者、喜爱善行,品格耿介,不与流俗为伍,希望向您执事者结交。’彊立在后山先生门下,因此仰慕旧交;以‘介然’命名,正是取这个意思。”我说:“亲近贤者、喜爱善行,品格不与流俗为伍,我并不知道,你还是去问后山先生吧。”后山先生不知道,你还是去问季恭吧。季恭只是把这话告诉仲车,后山先生却把它放在心里,立夫则以自己的心体会后山先生的心。至于这些罢了,其次的事情就不知道了。究竟是后山成为立夫,还是立夫成为后山呢?我想行仁,仁就到来了。我正是从立夫身上看到了这一点。立夫不与流俗为伍,这就是他的根本。他的学问和文章,都卓然特立,在乡里受到称誉。他常常凭借研究《周官》这部经书的学业,与师友相互抗衡。我知道,他立身扬名、以耿介立于天下,是一定的。这些是他的末节。本末都纯粹完美,我正是从立夫身上看到了这一点。《古文集成》卷九。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十,宋王霆震撰,前乙集之四。

记諌院题名记【司马光】迂斋批【首尾二百来字,而包括无余,识治体,明职守,笔力髙简如此,可以想见其人】古者諌无官,自公卿大夫至于工商,无不得諌者【此句关涉大】汉兴以来,始置官。夫以天下之政,四海之众,得失利病,萃于一官,使言之,其为任亦重矣。居是官者,当志其大,舍其细,先其急,后其缓,専利国家而不为身谋。彼汲汲于名者,犹汲汲于利也【此一斡尤竒非温公不能此】其间相去何逺哉?天禧初,眞宗诏置諌官六员,责其职事。庆歴中,钱君始书其名于版,光恐久而漫灭。嘉祐八年,刻着于石。后之人将歴指其名而议之曰:「某也忠,某也诈,某也直,某也曲。」呜呼,可不惧哉【结尾三四语凛凛乎秋霜烈日】待漏院记【王元之】迂斋批【句句见待漏意,是时五代气习未除,未免稍徘然,词严气正,可以想见其人,亦自得体】天道不言,而品物亨,歳功成者,何谓也?四时之吏,五行之佐,宣其气矣。圣人不言,而百姓亲,万邦宁者,何谓也?三公论道,六卿分职,张其教矣。是知君逸于上,臣劳于下,法乎天也。古之善相天下者,自咎防至房、魏,可数也。是不独有其徳,亦皆务于勤尔【微见待漏意】况夙兴夜寐,以事一人,卿大夫犹然,况宰相乎?朝廷自国初因旧制,设宰臣待漏院于丹鳯门之右,示勤政也。至若北阙向曙,东方未明,相君啓行,煌煌火城。相君至止,哕哕鸾声。金门未辟,玉漏犹滴,彻盖下车,于焉以息。待漏之际,相君其有思乎?其或兆民未安,思所泰之;四夷未附,思所来之;兵革未息,何以弭之?田畴多芜,何以辟之?贤人在野,我将进之;佞臣在朝,我将斥之。六气不和,灾▯洊至,愿避位以禳之;五刑未措,欺诈日生,请修徳以厘之。忧心忡忡,待旦而入。九门既啓,四聪甚迩。相君言焉,时君纳焉,皇风于是乎清夷,苍生以之而冨庶。若然则总百官,食万钱,非幸也,宜也。其或私雠未复,思所逐之;旧恩未报,思所荣之;子女玉帛,何以致之?车马器玩,何以取之?奸人附势,我将陟之;直士抗言,我将黜之。三时告灾,上有忧色,构巧词以恱之;羣吏弄法,君闻怨言,进謟容以媚之。私心慆慆,假寐而坐。九门既开,重瞳屡回。相君言焉,时君惑焉,政柄于是乎隳哉?帝位以之而危矣。若然则死下狱,投逺方,非不幸也,亦冝也。是知一国之政,万人之命,悬于宰相,可不愼欤?复有无毁无誉,旅进旅退【此一转尤切】窃位而苟禄,备员而全身者,亦无所取焉。棘寺小吏王禹偁为文,请志院壁,用规于执政者。岳阳楼记【范仲淹】迂斋批【首尾布置与中间状物之妙不可及矣。然最妙处在临了防遣一转语,乃知此老胷襟宇量,直与岳阳洞庭同其广大】后山诗话云【文正为岳阳楼记用对语说时,景世以为竒。尹师鲁读之曰:「传竒体耳。」

译记。《谏院题名记》【司马光】。迂斋批语【开头到结尾二百来字,却包罗无遗,懂得治国的体要,明白官员的职责,笔力如此高洁简练,由此可以想见作者其人。】古代没有专设谏官,从公卿大夫直到工匠商人,没有不能进谏的人【这句话关系重大】。汉朝兴起以后,才开始设置谏官。天下的政事、四海百姓的众多事务,以及得失利弊,都集中到一个官职上,让他来进言,这个职位所承担的责任也很重了。担任这个官职的人,应当记住重大的事情,舍弃琐细之事;先处理紧急的事情,后处理缓慢的事情;专心谋求国家利益,不替自身谋划。那些急切追求声名的人,和急切追求财利的人一样【这一转折尤其奇妙,非温公不能如此】;两者之间相差得有多远呢?天禧初年,真宗下诏设置六名谏官,责成他们履行职务。庆历年间,钱君开始把他们的姓名写在牌上,司马光担心时间久了会模糊消失。嘉祐八年,又把姓名刻在石碑上。后世的人将逐一指着他们的名字评论说:‘某人忠诚,某人奸诈,某人正直,某人邪曲。’唉,难道能不害怕吗【结尾三四句凛然如秋霜烈日】!《待漏院记》【王元之】。迂斋批语【句句都显出待漏的意思。当时五代遗留下来的风气还没有完全革除,未免稍有徘徊;但文辞严厉、气势正大,可以想见作者其人,也自有体裁。】天道不说话,而万物各得其宜、年成获得成功,这是什么缘故?四时的主宰、五行的辅佐,宣发了天的气息。圣人不说话,而百姓亲睦、万国安宁,这是什么缘故?三公讨论治道,六卿分掌职务,推广了圣人的教化。由此可知,君主在上安逸,臣子在下劳苦,这是效法天道。古代善于辅佐天下的人,从皋陶、杜预到房玄龄、魏征,可以数得出来。他们不只是具有德行,也都致力于勤勉罢了【略微显出待漏之意】。何况早起晚睡来侍奉一个君主,卿大夫尚且如此,何况宰相呢?朝廷从建国初年沿袭旧制,在丹凤门右边设置宰臣待漏院,用来表示勤于政务。每当北阙将近天明、东方尚未明亮时,宰相便开始出行,火炬辉煌如城。宰相到了,鸾铃声清脆。金门还没有开启,玉漏仍在滴水;他收起车盖、下车,就在这里休息。等待漏尽之际,宰相难道会没有思考吗?也许百姓还没有安定,就会想用什么办法使他们安泰;四方夷族还没有归附,就会想用什么办法使他们来归;战争还没有停止,用什么办法使它平息?田地荒芜很多,用什么办法开垦?贤人在野,我将推荐他们;奸佞在朝,我将斥退他们。六气不调,灾害接连而来,愿意辞去职位以禳除灾祸;五刑还没有停用,欺诈日益滋生,请求修养德行以治理它们。忧心忡忡,等到天亮才入朝。九门已经开启,四方的声音都很近。宰相进言,君主采纳,于是皇帝的德化清明和平,百姓因此富足安康。这样看来,总领百官、享受万钱俸禄,并不是侥幸,而是应该得到的。也许个人的仇恨还没有报,就会想用什么办法驱逐仇人;过去的恩惠还没有报答,就会想用什么办法使施恩者荣耀;子女美色和玉帛,怎样才能弄到?车马器玩,怎样才能取得?奸人依附权势,我将提升他们;正直之士直言抗争,我将贬黜他们。春夏秋三时都报告灾情,皇帝面有忧色,就编造巧言来取悦他;群吏玩弄法律,君主听到怨言,就进献谄媚的容色来讨好他。私心放纵不止,坐着假装睡觉。九门已经开启,君主的双瞳屡屡回转。宰相进言,君主被迷惑,于是政权就要毁坏了吗?帝位也因此危险了。这样看来,死在狱中、被流放到远方,并不是不幸,也是应该的。由此可知,一个国家的政务、万民的性命,都悬系于宰相,能不谨慎吗?还有一种人,没有毁谤,也没有声誉,随众进退【这一转尤其切中要害】,窃据职位而苟且领取俸禄,充当名额而保全自身,也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大理寺的小吏王禹偁写下这篇文章,请把它题写在待漏院的墙上,用来规诫执政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岳阳楼记》【范仲淹】。迂斋批语【开头和结尾的布局,以及中间描写景物的精妙,都是别人无法企及的。然而最妙之处在最后用一个转折语来遣开前文,这才知道老人家的胸襟器量,实在和岳阳、洞庭一样广大。】《后山诗话》说【文正公写《岳阳楼记》时用对偶句来叙述时事,世人认为奇特。尹师鲁读后说:‘不过是传奇体罢了。’】

传竒,唐裴所着小说也】庆歴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増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衘逺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隂,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覧物之情,得无异乎?若夫霪雨霏霏,连月不开,隂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隠曜,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檝摧,薄暮▯▯,虎啸猿啼。登斯楼也【立二柱】则有去国懐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壁,渔歌互荅,此乐何极!登斯楼也【此亦一柱】则有心旷神怡,宠辱皆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楼之变态万状而人情所感不过二端此一様人胜前一様人要之是知有己者而已】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缀上生下】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人情所感不过上面二端而仁人之心出处只是一致忧乐不在已则在物故一致耳】居庙堂之髙则忧其民,处江湖之逺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邪?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欤【夫子之道】噫,微斯人,吾谁与归【结尾有力】小竹楼记【王元之】东莱曰【尝闻之山谷云:或传王荆公称《竹楼记》胜《欧阳公醉翁亭记》。或曰:此非荆公之言也。某以谓荆公出此言未失也。荆公评文章,常先体制,而后文之工拙。盖尝观苏子瞻《醉白堂记》戯曰:文辞虽极工,然不是醉白堂,乃是韩白优劣论耳。以此考之,优《竹楼记》而劣《醉翁亭记》,是荆公之言不疑也】黄冈之地多竹,大者如椽。竹工破之,刳去其节,用代陶瓦,比屋皆然。以其价亷而工省也。予城西北隅,雉堞圯毁,蓁莽荒秽,因作小楼二间,与月波楼通,逺吞山光,平挹江瀬,幽閴辽夐,不可具状。夏冝急雨,有瀑布声;冬冝宻雪,有碎玉声。冝鼓琴,琴调虚畅;冝咏诗,诗韵清絶;冝围棊子,声丁丁然;冝投壶,矢声铮铮然,皆竹楼之所助也。公退之暇,披鹤氅衣【一无衣字】戴华阳巾,手执《周易》一巻,焚香黙坐,消遣世虑。江山之外,第见风防沙鸟,烟云竹树而已。待其酒力醒,茶烟歇,送夕阳,迎素月,亦谪居之胜防也。彼齐云、落星髙则髙矣,井干、丽谯华则华矣,止于贮妓女,藏歌舞,非骚人之事,吾所不取。吾闻竹工云,竹之为瓦,仅十稔,若重覆之,得二十稔。噫!吾以至道乙未歳,自翰林出滁上,丙申移广陵,丁酉又入西掖,戊戌歳除日有齐安之命,己亥闰三月到郡。四年之间,奔走不暇,未知明年又在何处?岂惧竹楼之易朽乎?后之人与我同志,嗣而葺之,庶斯楼之不朽也。昼锦堂记【欧公】张子韶云【予闻陈伯脩云:欧阳公《昼锦堂记》无贤愚皆知其美;至若《喜雨亭记》,自非具眼目者未易知也】唐子西语録云【凡为文,上句重,下句轻,则或为上句压倒。昼锦堂记:「仕宦而至将相,冨贵而归故乡下云:「此人情之所荣而今昔之所同也。」非此两句莫能承上句,此为文之法也】迂斋批【文字委曲,善于形容】仕宦而至将相,冨贵而归故乡,此人情之所荣,而今昔之所同也。盖士方穷时,困阨闾里【穷】庸人孺子皆得易而侮之。若季子不礼于其嫂,买臣见弃于其妻【举其亲者则踈者可知】一旦髙车驷马【达】旗旄导前,而骑卒拥后,夹道之人相与骈肩累迹,瞻望咨嗟。而所谓庸夫愚妇者,犇走骇污,羞愧俯伏,以自悔罪于车尘马足之间。此一介之士得志当时,而意气之盛,昔人此之衣锦之荣也。惟大丞相魏国公则不然【前面意思本自浅陋得此一句斡转】公相人也【先着此一句】世有令徳,为时名卿。自公少时,已擢髙科,登显仕,海内之士闻下风而望余光者,盖亦有年矣。所谓将相而富贵,皆公所冝素有【回防】非如穷阨之人侥幸得志于一时,出于庸夫愚妇之不意,以惊骇而夸耀之也。然则髙牙大纛不足为公荣,桓圭衮冕不足为公贵,惟徳被生民而功施社稷,勒之金石,播之声诗,以耀后世而垂无穷。

译《传奇》,是唐代裴氏所著的小说。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被贬为巴陵郡太守。到了第二年,政事顺利、百姓和乐,各种荒废的事业都兴办起来,于是重新修建岳阳楼,扩大它原有的规模,把唐代贤人和当代人的诗赋刻在楼上,嘱托我写文章来记述这件事。我看那巴陵的胜景,全在洞庭湖一带。它连接着远山,吞吐着长江,水势浩大,横向无边无际;早晨阳光明媚,傍晚阴云笼罩,景象变化万千。这就是岳阳楼的宏伟景观,前人的记述已经很详尽了。然而,既然这里向北通到巫峡,向南直到潇湘,被贬的官员和失意的诗人多在这里聚会,那么他们观赏景物时的心情,难道会没有不同吗?像那连绵的淫雨纷纷而下,连续几个月不放晴,阴冷的风怒吼,浑浊的浪冲向天空;太阳和星星隐藏了光辉,山岳隐没了形体,商人和旅客无法通行,桅杆倒下,船桨折断;傍晚天色昏暗,虎在长啸,猿在悲啼。登上这座楼【这里立了两根柱子】,便会产生离开国都、怀念故乡,担心谗言、害怕讥讽的心情,满眼萧条冷落,感慨到了极点而悲伤。至于春风和煦、阳光明媚,湖面风平浪静,天色湖光上下相接,一片碧色广阔无边;沙洲上的鸥鸟时而飞翔、时而聚集,色彩斑斓的鱼儿游来游去,岸边的香草和小洲上的兰花郁郁青青。有时大片烟雾完全消散,皎洁的月光照耀千里,浮动的月光像跳跃的金子,静静的月影沉在水底,渔歌彼此应答,这种快乐哪有尽头!登上这座楼【这里也是一根柱子】,便会感到心胸开阔、精神愉快,荣辱全都忘却,迎着清风举杯饮酒,显出洋洋得意的喜悦【楼的景色变化万端,而人的感受不过这两种;后一种人胜过前一种人,但归根到底,只是知道有自己罢了】。唉!我曾经探求古代仁人的心,或许不同于上面两种人的原因是什么呢【承上启下】?不因外物的好坏而喜,也不因自身的得失而悲【人的感受虽不过上面两种,而仁人的心无论出处只有一种,忧乐不在自己而在外物,所以始终如一】。处在朝廷高位就忧虑百姓,处在江湖僻远之地就忧虑君主;这样,在朝廷做官也忧虑,退居江湖也忧虑。那么,什么时候才会快乐呢?他一定会说:“在天下人忧虑之前先忧虑,在天下人快乐之后才快乐”吧【这就是孔子的道理】。唉,如果没有这样的人,我同谁一道呢【结尾有力】?《小竹楼记》【王元之】。东莱说【曾听黄山谷说:有人传说王荆公称《竹楼记》胜过《欧阳公醉翁亭记》。也有人说这不是荆公的话。我认为即使荆公说过这话,也没有错。荆公评论文章,常常先看体制,然后才看文辞的工拙。他曾看苏子瞻的《醉白堂记》,戏说道:‘文辞虽然极其工巧,然而写的不是醉白堂,而是韩愈、白居易优劣的议论。’由此考察,认为《竹楼记》优而《醉翁亭记》劣,确实应当是荆公的话。】黄冈一带竹子很多,大的像椽子。竹工把竹子劈开,挖去竹节,用来代替陶瓦,家家如此。因为竹瓦价格便宜,施工也省事。我在城西北角,城墙上的雉堞倒塌毁坏,荆棘丛生,荒芜污秽,于是修建了两间小楼,与月波楼相通;远处可吞纳山色,平视可汲取江边景物,幽静辽阔,无法一一描绘。夏天适宜听急雨,像有瀑布的声音;冬天适宜听密雪,像有碎玉的声音。适宜弹琴,琴声空灵畅达;适宜吟诗,诗韵清越绝妙;适宜下围棋,棋子落下发出丁丁的声音;适宜投壶,箭矢发出铮铮的声音,这些都是竹楼所助成的。公事办完的闲暇,我披着鹤氅衣【一本没有“衣”字】,戴着华阳巾,手执一卷《周易》,焚香默坐,消遣世俗的忧虑。江山之外,只看见风吹沙滩上的鸟、烟云和竹树罢了。等到酒意醒来,茶烟消歇,送走夕阳,迎来明月,也算是谪居生活中的胜景了。那齐云楼、落星楼,高固然高;井干楼、丽谯楼,华丽固然华丽,但不过是用来蓄养歌妓、收藏歌舞,不是骚人所应做的事,我不取它们。我听竹工说,竹子做的瓦只能使用十年,如果重新覆盖,就能使用二十年。唉!我在至道乙未年由翰林院出任滁州知州,丙申年调任广陵,丁酉年又进入西掖,戊戌年除夕接到任命前往齐安,己亥年闰三月到达郡治。四年之间,奔波忙碌,没有片刻闲暇,不知道明年又会在哪里?难道还会害怕竹楼容易朽坏吗?后世有与我志趣相同的人,接续修缮它,希望这座楼能够长久不朽。《昼锦堂记》【欧阳公】。张子韶说【我听陈伯脩说:欧阳公的《昼锦堂记》,无论贤者还是愚人都知道它的美妙;至于《喜雨亭记》,如果不是有鉴赏力的人,就不容易看出它的好处。】唐子西《语录》说【凡是写文章,上句分量重、下句分量轻,就可能被上句压倒。《昼锦堂记》中说:‘做官做到将相,富贵以后回到故乡。’下面又说:‘这是人情所共同荣耀的,也是古今所共同的。’若没有这两句,就不能承接上句,这就是作文的方法。】迂斋批语【文章曲折委婉,善于描摹。】做官做到将相,富贵以后回到故乡,这是人情所共同荣耀的,也是古今所共同的。士人正当穷困时,困窘地处在乡里【穷困】,普通人和小孩子都可以轻易地欺侮他。像苏秦曾因不敬嫂嫂而受责,朱买臣曾被妻子抛弃【举出亲近的例子,疏远的情况也就可知】;一旦乘坐高车、驾着四匹马【显达】,前面有旗帜旌幡引路,后面有骑兵簇拥,道路两旁的人肩挨着肩、脚接着脚,仰望叹息。那些所谓的平庸男子、愚妇人,奔跑躲避,惊慌惭愧,低头俯伏,在车尘马足之间悔恨自己从前的罪过。这是一个普通士人一时得志时的情形,意气的盛大,古人把它比作穿锦衣回乡的荣耀。只有大丞相魏国公不是这样【前面的意思本来浅陋,得到这一句便转开了】。公是宰相之才【先点出这一句】,世代有美德,是当时著名的卿相。公年轻时就已考中高等,登上显要官位,天下士人听闻他的声望、仰望他的余泽,也已经多年了。所谓位居将相而享富贵,都是公平素应有的【回护】;并不是像困窘之人那样,侥幸在一时得志,出乎普通男女的意料,以此惊骇炫耀他们。然而,高大的牙旗和仪仗不足以成为公的荣耀,桓圭和衮冕不足以成为公的尊贵;只有德泽施于百姓、功业施于国家,刻在金石上,传播在声诗中,光耀后世、流传无穷,才是公真正的荣耀。

此公之志,而士亦以此望于公也,岂止夸一时而荣一乡哉?公在至和中,尝以武康之节来治于相,乃作昼锦之堂于后圃,既又刻诗于石以遗相人。其言以快恩雠,矜名誉为可薄,盖不以昔人所夸者为荣,而以为戒【丞相之见却如此】于此见公之视富贵为何如,而其志岂易量哉?故能出入将相,勤劳王家,而夷险一节,至于临大事,决大议,垂绅正笏,不动声色,而措天下于泰山之安【语壮】可谓社稷之臣矣。其丰功盛烈,所以铭彛鼎而被▯歌者,乃邦家之光,非闾里之荣也【占地步】余虽不获登公之堂,幸尝窃诵公之诗,乐公之志有成,而喜为天下道也。于是乎书。有美堂记【欧公】迂斋批【将他用外郡宛转假借比并形容,而钱塘之美自见,此别是一格】嘉祐二年,龙圗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梅公出守于杭。于其行也,天子宠之以诗。于是始作有美之堂,盖取赐诗之首章而名之,以为杭人之荣。然公之甚爱斯堂也,虽去而不忘。今年自金陵遣人走京师,命予志之,其请至六七而不倦。予乃为之言曰:夫举天下之至美,与其乐有不得而兼焉者多矣。故穷山水登临之美者,必之乎寛闲之野、寂寞之乡而后得焉。覧人物之盛丽,夸都邑之雄冨者,必据乎四达之冲、舟车之会而后足焉。盖彼放心于物外,而此娱意于繁华,二者各有适焉,然其为乐不得而兼也。今夫所谓罗浮、天台、衡岳、庐阜、洞庭之广,三峡之险,号为东南竒伟秀絶者,乃皆在乎下州小邑僻陋之邦【寛闲寂寞之地无盛丽雄富之观】此幽潜之士、穷愁放逐之臣之所乐也。若乃四方之所聚,百货之所交,物盛人众,为一都会,而又能兼有山川之美,以资富贵之娱者,惟金陵、钱塘【扬】然二邦皆僣窃于乱世【抑】及圣宋受命,海内为一【兼説金陵钱塘】金陵以后服见诛,今其江山虽在,而頽垣废址、荒烟野草,过而覧者莫不为之踌躇而凄怆。独钱塘【得金陵一边此并形容则钱塘之美更觉精神】自五代时知尊中国,效臣顺,及其亡也,顿首请命,不烦干戈。今其民幸冨完安乐,又其俗习工巧,邑屋华丽【盛丽防富】盖十余万家,环以湖山,左右映带,而闽商海贾,风防浪舶,出入于江涛浩渺、烟云杳霭之间【山水之美】可谓盛矣。而临是邦者,又皆朝廷公卿大臣,如天子之侍从,又有四方游士为之賔客【与穷愁放逐一句相应】故喜占形胜,治亭榭,相与极游覧之娱。然其于所取,有得于此者必有遗于彼。独所谓有美堂者【収】山水登临之美,人物邑居之繁,一寓目而尽得之。盖钱塘兼有天下之美而斯堂者,又尽得钱塘之美焉【结】宜乎公之甚爱而难忘也。梅公清愼好学,君子也。视其所好,可以知其人焉。画舫斋记【欧公】迂斋批【文字宛转以见出险,而不忘险之意,且言前日之险,亦仕宦自取之尔】予至滑之三月,即其署东偏之室,治为燕私之居,而名曰画舫斋。其广一室,其深七室,以户相通。凡入予室者,如入乎舟中。其温室之奥,则穴其上以为明;其虚室之防以达,则栏槛其两旁以为坐立之倚。凢偃休于吾斋者,又如偃休乎舟中。山石▯崒,佳花美木之植列于两檐之外,又似泛乎中流,而左山右林之相映,皆可爱者,故因以舟名焉。《周易》之象,至于履险难,必曰渉川。盖舟之为物,所以济险难,而非安居之用也。今予治斋于署,以为私所燕安,而反以舟名之,岂不戾哉?矧予又尝以罪谪走江湖间,自汴絶淮,浮于大江,至于巴峡,转而入于汉沔,计其水行几万余里。其覊穷不幸,而卒遭风波之恐,往往呌号神明,以脱须臾之命者数矣。当其恐时,顾视前后,凡舟之人,非为商贾,则必仕宦【以仕宦比商贾】因窃自叹,以谓非冐利与不得已者,孰肯至是哉?頼天之恵,全活其生,今得除去宿负,列官于朝,以来是州,饱廪食而安署居。追思曩时,山川所歴,舟檝之危,蛟鼍之出没,波涛之汹歘,宜其寝惊而梦愕而,乃忘其险阻,犹以舟名其斋,眞乐于舟居者邪?然予闻古之人有逃于世,逺去江湖之上,终身而不肯反者,其必有所乐也【反前説】苟非冐利于险,有罪而不得已,使顺风恬波,傲然枕席之上,一日而千里,则舟之行,岂不乐哉?顾予诚有所未暇,而舫者,宴嬉之舟也。姑以名予斋,奚曰不宜?予友蔡君谟善大书,颇怪伟,将乞其大字以题于楹,惧其疑予之所以名斋者,故具以告,因以置于壁。兰堂记【罗畸】

译这就是公的志向,也是士人对公的期望,难道只是为了在一时夸耀、在一乡荣耀吗?公在至和年间,曾以武康节度使的身份来治理相州,于是在后园建造昼锦堂,后来又把诗刻在石上,留给相州人。他诗中说,以报复恩仇、夸耀名誉为可鄙,显然不是把古人所夸耀的东西当作荣耀,而是把它作为警戒【丞相的见识竟是如此】。由此可以看出,公把富贵看作什么样的东西,他的志向哪里容易估量呢?所以他能出入将相之位,勤劳地为王室效力,无论平安还是险阻都保持同样的节操;到了面对重大事务、裁决重大议论时,垂下衣带,端正手板,不动声色,却能使天下安稳如泰山【语势壮盛】,可以说是国家的栋梁之臣了。他丰厚的功勋和盛大的功业,足以铭刻在彝器鼎钟、传播于弦歌之中的,是国家的光荣,不是乡里的荣耀【占定地位】。我虽然没有机会登上公的堂屋,幸好曾私下诵读公的诗,乐于看到公的志向实现,也高兴替天下人传述它。因此写下这篇文章。《有美堂记》【欧阳公】。迂斋批语【借用外地郡邑的景物,曲折地作譬喻比较来描写,使钱塘的美自然显现出来,这是另一种格调。】嘉祐二年,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梅公出任杭州太守。临行时,天子用诗来宠赐他。于是他开始建造有美堂,大概是取御赐诗篇的首章来命名,用来作为杭州人的荣耀。然而梅公非常喜爱这座堂,即使离开杭州也不能忘记。今年他从金陵派人奔赴京师,命我为它作记;他的请求达到了六七次,仍不厌倦。我于是替他说:举天下最美的景物以及与之同享乐趣,却不能兼得的情况很多。所以要领略山水登临的美景,必定要到宽阔闲静的原野、寂寥偏远的乡村才行;要观览人物繁盛、夸耀都市雄伟富庶的景象,必定要占据四通八达的要冲、舟车汇集的地方才够。前者把心神放在尘世之外,后者在繁华中获得快乐,二者各有适意之处,但这种快乐不能兼得。像罗浮山、天台山、衡山、庐山、洞庭湖的广阔,三峡的险峻,号称东南奇特伟丽、秀美绝伦的地方,却都在偏僻州县和狭小鄙陋的地域【宽闲寂寞之地没有繁盛雄富的景观】;这是隐居之士、穷困忧愁或被贬逐之臣所喜爱的地方。至于四方汇聚、百货交流、物产丰富、人口众多,成为大都会,同时又能兼有山川美景、用来助成富贵之乐的,只有金陵和钱塘【扬】。但这两个地方都曾在乱世中僭越窃据【抑】。到圣宋接受天命后,天下统一【同时说金陵、钱塘】;金陵后来归服而被诛讨,如今它的江山虽仍在,但残垣废址、荒烟野草,经过而观览的人没有不徘徊悲伤的。唯独钱塘【得到金陵的一面,以此一并描写,钱塘之美就更加显得精神】自五代时便知道尊奉中原,效法臣服顺从;等到灭亡时,叩头请命,不劳烦动用兵戈。如今这里的百姓幸而富足完整、安定快乐,而且民俗习惯于工巧,城邑房屋华丽【繁盛而富庶】,大约有十多万家;湖山环绕,左右映带;闽地商人和海上商贾,乘着随风破浪的船只,出入于江涛浩渺、烟云幽深的水面之间【山水之美】,可以说十分繁盛了。治理这个地方的人,又都是朝廷的公卿大臣,如同天子的侍从;还有四方游士作为他们的宾客【与‘穷愁放逐’一句相照应】,所以喜爱占据形胜之地,修建亭台楼榭,彼此尽情享受游览的快乐。然而他们所取用的景物,得到这一方面,必然舍弃另一方面。唯独所谓有美堂【收束】,山水登临的美、人物聚居的繁盛,一眼望去全都能够得到。钱塘兼有天下的美,而这座堂又把钱塘的美全都收纳了【结尾】;梅公喜爱它而难以忘怀,是理所当然的。梅公清廉谨慎、喜好学习,是君子。观察他的爱好,就可以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画舫斋记》【欧阳公】。迂斋批语【文章曲折婉转,表现出脱离险境却不忘险境的意思;又说到从前的危险,也是做官之人自己招致的。】我到滑州三个月后,就利用官署东边的一间屋子,整治成宴饮休息的居所,命名为画舫斋。它宽一室,深七室,各室用门相通。凡是进入我的屋子,就像进入船中。温暖的内室深处,便在屋顶开孔来采光;空旷房间的门道通达处,则在两旁设置栏杆,作为坐立时的依靠。凡是在我的斋中休息的人,也像在船中休息一样。山石高耸险峻,种植排列在两檐之外的美花佳木,又像泛舟中流;左边的山、右边的树林相互映衬,都很可爱,所以就用船来命名。《周易》的卦象说到面临险难,必定说要渡河。船这种东西,是用来渡过险难的,并不是用来安居的。如今我在官署中建斋,作为自己宴饮安居的地方,反而用船来命名,难道不是相违背吗?何况我又曾因获罪被贬,奔走于江湖之间,从汴水经过淮河,浮行于长江,到了巴峡,又转入汉水、沔水,计算水路有几万多里。我的困厄不幸,最终又遭遇风浪的恐惧,常常呼号神明以求保全片刻性命,这种情形有过多次。在恐惧之时,回头看前后船只,其中的人不是商人,就是做官的人【把做官和经商相提并论】;于是我暗自叹息,认为如果不是贪图利益,或是出于不得已,谁肯来到这种地方呢?幸赖上天的恩惠,使我保全性命,如今得以除去过去的罪责,列身朝廷官员之中,来到这个州任职,吃着官府的粮食,安居于官署。回想从前经过的山川、乘船的危险、蛟龙鼍鳄的出没、波涛的汹涌突然,本来应该睡觉时惊醒、梦中惊惧,怎么如今反而忘了那些险阻,还用船来命名自己的斋室,难道真是喜欢住在船上吗?但是我听说古代有人逃离尘世,远远离开江湖之上,终身不肯回来,他一定有自己的快乐【反转前文】。如果不是因为贪图险地的利益,或因获罪而不得已;假如风顺浪平,安然高卧在枕席之上,一天航行千里,那么乘船出行难道不快乐吗?只是我确实没有时间去做,而画舫又是宴饮游乐的船。姑且用它来命名我的斋室,有什么不合适呢?我的朋友蔡君谟擅长大字书法,字体很奇伟,我将请求他写大字题在楹柱上;又怕他怀疑我命名斋室的缘故,所以把这些都告诉他,并将文章放在墙上。《兰堂记》【罗畸】。

元祐四年,予出而仕司法于滁。五年季春,作堂于廨宇之东南。堂之前,植兰数十本。微风飘至庭槛,馥然。予方休乎堂上,欣然笑曰:“猗欤兰哉!是可以名吾堂。”兰之为物,幽而芳者也。尝读《楚辞》,每笑屈原喜命兰以自况。原之幽操峻节,皭然自防于腐浊之俗,而不受世污染,兹诚无愧于兰矣。然彼不知夫兰之于所居,非侧僻险絶之层崖,则幽荒寂寞之穷谷。烦篠恶草相与防翳,曽不得与黄茅白苇俱出而用于世,顦顇窘辱极矣,而兰犹自若也。原一不偶于楚,輙自陨生为泽畔愁吟之覊客,死为江上漂泊之游防。又岂不知所谓无人而自芳者欤?噫!兰之徳淡然,不可以荣辱,何其有道君子也?故予之于兰,犹贤朋友也,不敢輙玩之。载以髙台,卫以脩槛,所以防其卑污而养其洁也。冨竒不入吾庭者,忌夫繁英缛彩之伤其质也。嘉菊数丛错峙而间列者,惧其太孤易挠于风雨,而以夫气类稍同者助之也。唯予之病于世乆矣,而闻道晚,世念一至,往往顾影自咲,轩楹之间徘徊闲吟,而与兰相值。俯而视,仰而思,则释然而自愧。噫!由斯以往,朝于是焉袭兰之馨,莫于是焉撷兰之英。携书就观,引酒对酌,庶几乆与之俱化。二友堂记【澹庵】上方侧席髙人,起左史福唐李公弥逊于钓筑间,将大用。会南方告饥,而庐陵特甚,诏公作牧以字罢瘵。既至,栉垢爬痒,民获苏醒。郡以大理,则求所以慰惫懑者于视庐之偏,得古松蔚然对植,以竹开轩其下,榜曰「二友」,且为松竹主人,命郡人胡某志之。仆曰:「公山林十有五年,穷崖怪▯,家猿狖而宫鱼龙。宜于林水饱闻而厌观者,岂少此二物哉?是盖有説焉。孔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夫能牧养小民,恵鲜鳏寡,必刚毅不囘之士。然刚难不失之虐,则夺于欲,故曰:『枨也欲,焉得刚。』而书则曰:『刚而无虐。』盖不虐不欲,可以言刚。惟刚故能行仁,公独有取于松竹焉者,非以其徳全于刚邪?方公问于簿书日哦其中,见夫檀栾胶轕,冷风薄人,清隂澡虑,则思所以大庇我民以澣以濯;见夫落落髙标,陵轹霜雪,有不可犯之色,则思所以上列利病,与当途要人争可否而不折;见夫幽姿劲质,鸾鹄对峙而不受鷃雀,则思所以击奸尚贤,使君子有所恃而小人有所畏。卒之雨旸以时,物物得职,威令神行,恵泽川流,仁周乎骩桑,义髙乎偃伯。曽不旬嵗而民和年丰,是岂巧言令色,四体若无骨者所能乎?至若心逺地偏,境与意会,万事不到胷次,聴号钟之松风,挹寒塘之竹露,辽歴物表,便有濠濮间趣。回视轩冕,所谓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虽然是固可友而不可屈,公将羽仪天朝,固不能屈之,使西如磨顶者然,能卓然特立,临大节而不可夺,以措天下于泰山之安,则岂惟无愧二友,实丘壑防龙之友。遯斋记【澹庵】余里人周召挟其有走行在防朝廷得失号一时狂直他日语余将买书归筑斋以遯且以遯名人其谓何余曰易有遯在象为大过春秋不见书盖遯非圣贤之得已也殆如诗考槃考槃贤者不得志退而穷处者作也子以一介草茅一言而善庙堂择焉使待试礼部则与卫之贤者不得于时者异矣而欲遯焉左也虽然是固左已然众方炙毂以昧进已独脱屣尘轸作沐猴禅正自不恶请因考槃之义以键子之决夫考槃贤者处涧阿能成其乐者也其章言永矢弗谖永矢弗过永矢弗告郑子云弗谖不忘君之恶弗过不入君朝弗告不告君以善道也欧阳子云弗谖不忘隠处之乐弗过独乐不他适也弗告不告人以此乐也伊川子云弗谖不忘君弗过伤不得过君之朝弗告不得告以善也从郑说则流而为行吟涂哭鬱而独嗔者之为也从欧阳説则流而为槁木冻灰往而不返者之为也从伊川説则流而为假隠钓名足岩壑而志城阙者之为也是三说者将安从子归阐绎优游异不及排怨不及非有合于吾易喜好之吉则善矣反是君子或所不取

古文集成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十一宋王霆震编前乙集五

译元祐四年,我出仕,在滁州任司法。第五年暮春,在官署东南建了一座堂。堂前种了几十株兰花。微风吹来,香气飘入庭院和栏槛之间,浓郁芬芳。我正在堂上休息,欣喜地笑着说:“美啊,兰花!可以用它来命名我的堂了。”兰这种植物,幽静而芳香。曾读《楚辞》,常常笑屈原喜欢用兰花来比喻自己。屈原幽深的操守、峻烈的节节,洁净地自我防守于腐败污浊的世俗之中,不受世俗污染,这确实无愧于兰花。然而他不知道,兰花所居之处,如果不是偏僻险绝的高崖,就是幽暗荒凉的深谷;繁杂的竹子和恶草一同遮蔽它,使它甚至不能和黄茅白苇一道生长而被世所用,憔悴困窘、受辱到了极点,而兰花仍然自如。屈原一旦在楚国不得志,便自伤生命,成为泽畔忧愁吟咏的羁客;死后又成为江上漂泊的游魂。他难道不知道所谓无人欣赏也能自行芬芳的道理吗?唉!兰花的德性淡泊,不因荣辱而改变,多么像有道的君子啊!所以对于兰花,我把它看作贤友,不敢随意玩弄它。把它栽在高台上,用修长的栏杆保护它,是为了防止它处于卑污之地、养成它的洁净。奇花异卉不让它们进入我的庭院,是担心繁多的花朵、绚丽的色彩损伤兰花的本质。又种了几丛可爱的菊花,交错高低、间隔排列,担心兰花过于孤单,容易被风雨摧折,所以用气性稍相同的菊花来帮助它。只是我为世俗所困已经很久,又很晚才听闻道理;世俗的念头一来,往往对着自己的影子自我嘲笑,在轩窗楹柱之间徘徊闲吟,恰好与兰花相遇。低头看它,抬头思考,心中便释然,又为自己感到惭愧。唉!从今以后,早晨在这里承受兰花的香气,傍晚在这里采摘兰花的花朵;带着书来阅读,引酒与它对饮,希望长久和它相处而共同受到感化。《二友堂记》【澹庵】。皇上正虚席以待高士,把左史、福唐人李公弥逊从钓鱼筑台的隐居生活中起用,将要重用他。恰逢南方报告饥荒,庐陵尤其严重,皇帝下诏让公出任太守,以养育百姓、解除困顿。公到任以后,清理污垢、解决疾苦,百姓得以苏醒。郡署规模很大,公便在官署旁边寻找可以慰藉疲惫烦闷的地方,找到两株古松,枝叶茂盛,相对而生,于是在树下用竹子建轩,题名为“二友”,并让松竹成为自己的主人,命郡人胡某作记。我说:“公在山林中生活了十五年,穷险的山崖、怪异的岩石,都是猿猴的家、鱼龙的宫。对于林泉山水已经听得够多、看得够厌的人,难道还会少见这两种东西吗?这里大概另有道理。孔子说:‘花言巧语、满脸媚态,这种人很少有仁德。’能够治理百姓、惠及鳏寡的人,必定是刚毅不屈的士人。然而刚强如果不能避免失之于暴虐,就会被欲望夺去,所以说:‘人若有欲望,怎能刚强?’《尚书》又说:‘刚强而不暴虐。’大概不暴虐、不贪欲,才可以说是刚强。只有刚强才能实行仁政,公唯独取法于松竹,难道不是因为它们的德性完全体现在刚强上吗?公正在案牍之间日日吟诵时,看见竹子修长繁茂、盘曲交错,冷风逼人、清阴涤荡心虑,就会想到怎样大力庇护百姓,使他们洗涤污垢;看见松树孤高挺立、凌驾霜雪,显出不可侵犯的气势,就会想到怎样把利弊直陈朝廷,同当权要人争论可否而不屈服;看见松竹幽静的姿态、坚劲的质地,如鸾鸟和鸿鹄般相对挺立而不受燕雀欺凌,就会想到怎样打击奸邪、尊崇贤能,使君子有所依靠、小人有所畏惧。最终风雨调和、四时合宜,万物各得其所,威令神速施行,恩泽如河流传播,仁德遍及百姓,义气高过偃息战争的功业。这还不到一年,百姓和乐、年成丰收,难道是花言巧语、四肢软弱无力的人所能做到的吗?至于心境远离尘世、居处偏僻,环境同心意相合,万事都不能进入胸中,听松林如钟的风声,承接竹叶上的寒露,远远超出万物之外,便有濠水、濮水之间的情趣。回头看那些车服冠冕,所谓九万里高飞时,风就在大鹏翅膀下面了。即便如此,松竹固然可以作为朋友,却不能使它们屈服;公将来要成为朝廷的仪表,当然也不能屈服于松竹,使自己向西如同磨顶之人一般;如果公能够卓然特立,面对大节而不可夺志,使天下安稳如泰山,那么岂只是无愧于二友,实际上还将成为山林中蛟龙一类的朋友。《遯斋记》【澹庵】。我的同乡周召,带着他的文章来到行在,议论朝廷政治得失,号称一时的狂直之士。有一天他对我说,打算买书回乡,建造书斋来隐退,并且用“遯”来命名。人为什么要用这个名字呢?我说:《易经》中有“遯”卦,在卦象上属于大过。《春秋》没有记载它,大概因为隐退并不是圣贤愿意采取的办法,而是不得已,就像《诗经》的《考槃》:贤者不得志,退居穷困之处而作。你以一个平民身份,凭一句话而得到朝廷的采纳;如果等待礼部考试,就和卫国那些不得志的贤者不同了,而你却想隐退,这是错误的。虽然如此,这确实是错误;但众人正炙手可热地追求昏暗的仕进,只有你脱下鞋子离开尘世,去过沐猴禅的生活,也自然不坏。请让我依据《考槃》的意义,来坚定你的决心。《考槃》说贤者居住在山涧之旁,能够成就自己的快乐。诗章说“永远发誓不忘,永远发誓不过,永远发誓不告”。郑玄说,“不忘”是不忘君主的过失;“不过”是不进入君主的朝廷;“不告”是不把善道告诉君主。欧阳修说,“不忘”是不忘隐居的快乐;“不过”是独自享乐而不去别处;“不告”是不把这种快乐告诉别人。伊川先生说,“不忘”是不忘君主;“不过”是遗憾不能经过君主的朝廷;“不告”是不能把善道告诉君主。依从郑玄的说法,就会流于一路吟咏、沿途哭泣、郁愤而独自发怒的人;依从欧阳修的说法,就会流于如枯木死灰一般,一去不返的人;依从伊川先生的说法,就会流于假装隐居以求取名声,身居山岩而心在宫阙的人。这三种说法,你将要听从哪一种?你回去细细阐发、从容游观,不要流于异端,也不要排遣怨恨;如果能和我所喜爱的《易经》中“遯”卦之吉相合,那就好了。反过来,君子或许不会取。《古文集成》卷十。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十一,宋王霆震编,前乙集之五。

记南京宋城县夫子庙记【石介】天地吾知其易毁,一徳不脩则裂;日月吾知其易防,一政不行则缺;山岳吾知其易壊,一化不明则崩;河洛吾知其易涸,一令不善则竭。大哉吾圣人之道,弥亘亿千万世而不倾,横维四方上下而不絶。莫乱于战国,莫妖于杨墨,莫毒于嬴秦,莫逆于莽贼曹马谲诈,宋齐凶慝虐神猾夏,曰聪曰勒唱诞放邪,曰聃曰释下至唐李接武踵迹,昏君暴徳莫不防裂衣冠,隳拆法则,焚烧诗书,芟刈礼易。吁!吾圣人之道受戕害,受攻击,斯亦多矣,而巍然中居竟不可毁,息由根柢坚而枝榦茂也,渊源濬而流▯逺也。三才五常为根柢,不亦坚乎?尧舜禹汤为枝榦,不亦茂乎?六籍九畴为渊源,不亦濬乎?孟荀扬韩为流▯,不亦逺乎?故天地有裂焉,日月有缺焉,山岳有崩焉,河洛有竭焉,吾圣人之道无有穷也。夫天地日月山岳河洛皆气也,气浮且动,所以有裂有缺有倾有竭。吾圣人之道大中至正,万世流行不可易之道也,故无有亏焉。宋有天下,纯用文治,制度礼乐,一出儒术,吾圣人之道盛行,君君而臣臣,父父而子子。京师达于郡县,皆崇严庙貌而尊祀之。宋城在南京为赤县,夫子祠宇尚阙,春秋释奠于令之防事。噫,其为防亦甚矣!李大夫尧俞以儒学仕,能知圣人为尊,不敢黩慢,于是拆佛宇滛祠十数区,取其材作庙于县署之右,栋宇壮焉,丹雘丽焉,穹穹辟阳,耽耽阖隂。夫子被王衮冕,执圭尺有二寸,负斧依当宁而坐,顔渊闵子骞十二人列侍翼,如有严有威。庙成俾予记之。呜呼异哉!李大夫作是庙有三善焉:撤佛宇弱夷法也,毁滛祠革邪俗也,尊圣师明大道也。有三善不可不记。兖州邹县孟子祠记【孙复】松斋评曰【泰山孙先生学术之正足以嗣圣门之余响,故其深叹孟氏有距杨墨之功。是记之作,议论髙而笔力健,又且铺叙尽有条理】孔子既没,千古之下,驾邪怪之说,肆竒险之行【善造语】侵轶我圣人之道者众矣,而杨墨为之魁,故其罪剧。孔子既没,千古之下,攘邪怪之说,夷苛险之行,夹辅我圣人之道者多矣,而孟子为之首,故其功钜【双关论杨墨孟子好】昔者二竪去孔子之世未百年也,以无君无父之教行乎天下,天下惑而归之。嗟乎!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邦国之大经也,人伦之大本也,不可斯须去矣,而彼皆无之,是敺天下之民而陷溺穽窖之也,祸孰甚焉?非孟子莫能救之,故孟子慨然奋起,大陈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法,驱除之以絶其后,抜天下之民于陷溺之中,而复置之中国【发得孟子有功】俾我圣人之道炳焉不坠。故扬子云有言曰:“古者杨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韩退之有言曰:“孟子之功,予以谓不在禹下。”然子云述孟子之功,不若退之之言深且至也。何哉?洚水横流,大禹不作,则天下之民鱼鳖矣;杨墨暴行,孟子不作,则天下之民禽兽矣。谓诸此也。景祐丁丑歳夕,拜龙图孔公为东鲁之二年也。公圣人之后,以恢张大教,兴复斯文为己任,尝谓诸儒之有大功于圣人门者,无先于孟子,力平二坚之祸,而不得血食于后,兹其阙也甚矣。祭法曰:“能御大菑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孟子可谓能御大菑,能捍大患者也。且邹昔为孟子之里,今为所治之属邑,吾当访其墓而表之,新其祠而祀之,以旌其烈。于是符下,俾其官吏愽求之,果于邑之东北三十里有山曰四基,四基之阳得其基焉。遂命去其榛莽,肇其堂宇,以公孙万章之徒配。越明年春,庙成,俾泰山孙复铭而志之。复学孔而希孟者也。世有蹈邪怪竒险之迹者,常思嗣而攻之,况承公命而志其庙,又何敢让!嘻!子云能述孟子之功而不能尽之,退之能尽之而不能祀之,惟公既能尽之,又能祀之,不其美哉?故直笔以书,年月日记【末结有力】齐州闵子祠堂记【苏辙】郎学士云【此篇论夫子之力大,故歴聘而求仕;顔闵之力小,故不敢仕】迂斋批【文字有关鎻,首尾相绾,发明理致】

译记。《南京宋城县夫子庙记》【石介】。我知道天地容易毁坏,德行有一处不修养就会裂开;日月容易亏缺,一项政令不施行就会残缺;山岳容易崩坏,一种教化不明白就会崩塌;黄河、洛水容易干涸,一道命令不善就会枯竭。伟大啊,我们圣人的道,绵延贯穿亿万世而不倾覆,横向维系四方、上下而不断绝。没有比战国更混乱的,没有比杨朱、墨翟更邪异的,没有比嬴秦更毒害人的,没有比王莽、曹操、司马氏的诡诈更悖逆的;宋、齐的凶恶邪僻,虐待神灵、狡猾对待华夏;所谓“聪”“勒”之徒倡导荒诞放纵的邪说,所谓“聃”“释”之徒,直到唐代李氏接连相继,昏君暴德,无不裂坏衣冠,毁拆法则,焚烧诗书,铲除礼经和《易经》。唉!我们的圣人之道遭受摧残、攻击,也已经很多了;然而它巍然居中,终究不可毁坏,这是因为根柢坚固、枝干茂盛,源流深广、支流远大。三才、五常作为根柢,不是很坚固吗?尧、舜、禹、汤作为枝干,不是很茂盛吗?六经、九畴作为源流,不是很深广吗?孟子、荀子、扬雄、韩愈作为支流,不是流传得很远吗?所以天地有裂缝,日月有亏缺,山岳有崩塌,黄河、洛水有干涸,而我们的圣人之道没有穷尽。天地、日月、山岳、黄河、洛水都属于气;气浮动而且运动,所以会有裂、缺、倾覆、干涸。我们的圣人之道广大、中正、极其正确,是万世流行而不可改变的道,所以没有亏损。宋朝拥有天下,专门实行文治;制度礼乐全都出自儒术,我们圣人的道大为流行,君主像君主,臣子像臣子,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京师直到郡县,都崇敬庄严地建造庙宇来尊奉祭祀孔子。宋城县在南京属于赤县,然而夫子的祠宇还空缺,春秋两季只在县令的官署中举行释奠礼。唉,作为一个县,缺失得实在太厉害了!李大夫尧俞凭借儒学出仕,知道应当尊崇圣人,不敢亵渎怠慢,于是拆除十几处佛寺和淫祠,取其木材,在县署右边建造庙宇;栋梁屋宇雄壮,丹青彩绘华丽,屋顶高大开阔,正殿深邃幽静。夫子身穿王者衮冕,手执一尺二寸的圭,背靠斧扆,面向当宁而坐;颜渊、闵子骞等十二人排列侍立两侧,仿佛威严赫赫。庙宇建成后,让我作记。唉,奇异啊!李大夫建造这座庙有三种善行:撤除佛寺,是削弱夷狄的教法;毁掉淫祠,是革除邪恶风俗;尊奉圣师,是彰明正道。这三种善行不可不记。《兖州邹县孟子祠记》【孙复】。松斋评论说【泰山孙先生学术纯正,足以继承圣门的余响,所以他深深赞叹孟子抵御杨朱、墨翟的功劳。这篇记议论高远,笔力雄健,铺叙也很有条理。】孔子去世以后,在千百年间,驾驭邪说怪论、放纵奇异险僻行为来侵害、超越我们圣人之道的人很多,而杨朱、墨翟是其中的首领,所以他们的罪过特别严重。孔子去世以后,在千百年间,排斥邪说怪论,平息苛刻险僻的行为,辅佐我们圣人之道的人很多,而孟子是其中的第一人,所以他的功劳特别巨大【同时议论杨墨和孟子,语言巧妙】。从前杨朱、墨翟距离孔子去世还不到一百年,却把无君无父的教义推行天下,天下人迷惑而归附他们。唉!君为君、臣为臣,父为父、子为子,是国家的大经,是人伦的根本,一刻也不能丢弃;而他们全都不要这些,这不是把天下百姓赶进陷阱深坑吗?还有什么祸患比这更严重?如果不是孟子,没有人能够挽救它。所以孟子慨然奋起,大力陈述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的法则,驱逐杨墨,断绝其后患,把天下百姓从陷溺中救出,使他们重新置身于中原【阐明孟子的功劳】。于是我们圣人的道明亮地显现,再也不坠落。扬子云说过:‘古代杨朱、墨翟堵塞道路,孟子用言辞排斥他们,天下顿时开阔明朗。’韩退之说过:‘孟子的功劳,我认为不在大禹之下。’ 然而扬子云叙述孟子的功劳,不如韩退之说得深刻而周全。为什么呢?洪水横流,如果没有大禹出现,天下百姓就会变成鱼鳖;杨朱、墨翟的暴行盛行,如果没有孟子出现,天下百姓就会变成禽兽。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景祐丁丑年除夕,是拜龙图孔公出任东鲁太守的第二年。孔公是圣人的后代,把弘扬大道、兴复斯文作为自己的责任;他曾对诸儒说,对圣人之门有大功的人,没有谁先于孟子。孟子竭力平定杨墨二家的祸患,却没有在后世得到血食祭祀,这正是很大的缺憾。祭祀制度说:‘能抵御大灾的,就祭祀他;能捍卫大患的,就祭祀他。’孟子可以说是能抵御大灾、能捍卫大患的人。况且邹县过去是孟子的故里,现在又是公所治理的属县,我应当访求他的墓而为之表彰,修整他的祠堂而祭祀他,以表扬他的功烈。于是下发符令,让官吏广泛寻找,果然在县城东北三十里有一座山叫四基山,在四基山南面找到了墓基。于是命人除去荆棘杂草,开始修建堂宇,让公孙丑、万章等人配享。到了第二年春天,庙宇建成,命泰山孙复作铭记述此事。孙复是学习孔子而仰慕孟子的人。世上有践行邪说怪论、奇异险僻行为的人,我常常想继承圣道去攻击他们,何况承受孔公的命令来记述他的庙宇,又怎么敢推辞呢!唉!扬子云能够叙述孟子的功劳,却不能把它完全发挥出来;韩退之能够把它完全发挥出来,却不能为孟子建祠祭祀;只有孔公既能充分阐明孟子的功劳,又能为他建祠祭祀,这不是很美好吗?所以我直笔写下此事,年月日记【结尾有力】。《齐州闵子祠堂记》【苏辙】。郎学士说【这篇文章论述孔子的力量强大,所以历经各国聘问而求仕;颜回、闵子的力量较小,所以不敢出仕。】迂斋批语【文章彼此关锁,首尾相互照应,阐明了其中的义理。】

歴城之东五里有丘焉,曰闵子之墓,坟而不庙,秩祀不至,邦人不宁,守土之吏有将举焉而不克者。熈宁七年,天章阁待制右諌议濮阳李公来守济南,越明年,政修事治,邦之耋老相与来告曰:“此邦之旧有如闵子而不庙食,岂不大阙?”公唯不知,苟知之,其有不饬。公曰:“噫,信其不可以缓。”于是庀工为祠堂,且使春秋修其常事。堂成,具三献焉,笾豆有列,傧相有位,百年之废一日而举。学士大夫观礼祠下,咨嗟涕洟,有言者曰:“惟夫子生于乱世,周流齐鲁宋卫之间,无所不仕,其弟子之髙弟亦咸仕于诸国:宰我仕齐,子贡、冉有、子游仕鲁,季路仕卫,子夏仕魏。弟子之仕者亦众矣。然其称徳行者四人【自逺及近一节进一节】独仲弓尝为季氏宰,其上三人皆未尝仕。季氏尝欲以闵子骞为费宰,闵子辞曰:‘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且以夫子之贤,犹不以仕为汚也,而三子之不仕,独何欤?”言未卒,有应者曰:“子独不见夫适东海者乎【以此譬周家之难】望之茫洋,不知其边,即之汗漫,不测其深,其舟如蔽天之山,其帆如浮空之云,然后履风涛而不偾,触蛟龙而不詟。若夫以江河之舟楫而夸东海之难,则亦十里而返,百里而溺,不足以经万里之害矣。方周之衰,礼乐崩弛,天下大壊,而有欲救之,譬如涉海,有甚焉者【有此意方来得下文】今夫夫子之不顾而仕,则其舟楫之足恃也;诸子之汲汲而忘返,盖亦有陋舟而将试焉【此江湖之舟】则亦随其力之所及而已矣。若夫三子愿为夫子而未能【出脱得好】下顾诸子而以为不足为也,是以止而有待【佳】夫子尝曰:“世之学柳下恵者,未有若鲁独居之男子,吾于三子亦云。”众曰:“然。”退而书之,遂刻于石。严先生祠堂记【范希文】本传【陵本姓庄,避明帝讳,改姓严。光武拜諌议,不受。耕钓于富春山,今有钓台祠堂在严州桐庐县】迂斋批【字少词严,笔力老健】先生,光武之故人也。相尚以道。及帝握赤符,乘六龙,得圣人之时,臣妾亿兆,天下孰加焉?惟先生以节髙之。既而动星象,归江湖,得圣人之清,泥涂轩冕,天下孰加焉?惟光武以礼下之【两下并説,并无抑扬,便见严光不屈,光武,光武不臣严光之意】在蛊之上九,众方有为,而独不事王侯,髙尚其事,先生以之。在屯之初九,阳徳方亨,而能以贵下贱,大得民也,光武以之【引两卦,天造地设】盖先生之心,出乎日月之上;光武之器,包乎天地之外。微先生,不能成光武之大;微光武,岂能遂先生之髙哉【结】而使贪夫廉,懦夫立,是有大功于名教也【干归立祠意】仲淹来守是邦【縁所以立祠】始构堂而奠焉,乃复为其后者四家,以奉祠事。又从而歌曰: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髙水长【含无限意】钓台记【东莱】由东阳江而下,迳新定郡五十里,得严陵瀬。盖东汉严先生遯世不屈,耕钓于冨春山,后人因以名其瀬也。孙吴析冨春为桐庐,是瀬亦来属焉。顾野王《舆地志》曰:桐庐县南有严子陵渔钓处,石上平可坐十人,名为钓坛,即今纪之钓台也。独两台对峙,野王所不纪,葢亦觕言之耳。明道二年,范文正公自司谏来守是邦,始筑屋祠先生,而为之记。瀬之旁白云源,乃唐诗人方处士故庐。文正公之游钓台也,尝絶江访其遗迹,以其像寘祠之左。文正公没,郡人思之,遂侑食于右坐焉。歳祀浸逺,此意弗嗣。淳熈五年,侍郎萧公出镇,道祠下慨然曰:国家稽用唐武徳旧典,姓是州为严,则先生之祠乃名教之首,頽圮若是,可乎?顾急于民瘼,未暇也。居二年,政成化洽,以余钱新之。时某病废,卧旁郡,公以书见诿,记其成,固辞不可,乃复于公曰:方王氏移国,以光武之大志,先生之髙气,相与共学,夫岂区区呻吟占毕之末哉?汉官威仪既复,薄海内外,臣子之责皆塞矣,亦何必▯臂其间哉?没身丘壑,固先生之素尚也。帝睠焉有懐,俾以形旁求于天下,得非在廷诸臣奉令承教之不给,未有当帝意者邪?三聘而至,车驾即日幸其馆,勉其相助为理,所以处先生者不薄矣。匪徒屈万乘之重为故人之光宠也。先生虽以巢由自命,视一世若不足以凂之,观与侯霸尺牍劘切之意见于言外,岂于帝惓惓未能忘邪?浩然而归,使人主有终身瞻望不及之叹。施及后世,賔友耆俊遂为家法,士之闻风兴起者,坚节正操,见危授命,项背相望,其有益人之国与朝夕献纳云台之下者,未知其孰多孰少也。枝必类本,响必报声,使先生微有意于傲世立名,一再传之后,且将为西晋之清虚矣。而东京之俗,乆而益励,名检之外,综理干畧,亦往往髙出后世。泝其流而寻其源,则建武之髙节,孰可訾邪?

译历城县东面五里有一座土丘,叫作闵子的墓,有坟却没有祠庙,国家规定的祭祀也没有到达,地方百姓很不安宁,守土的官吏曾有人准备兴建祠庙,却没有成功。熙宁七年,天章阁待制、右谏议、濮阳人李公来到济南任太守;第二年,政事修明、事务治理妥当,地方的老年人一同来告诉他说:“本地从来有像闵子这样的人,却没有庙宇享受祭祀,难道不是很大的缺失吗?”公只是此前不知道,假如知道了,哪有不整治的道理。公说:“唉,确实不能再拖延。”于是准备工匠建造祠堂,并且让春秋两季照常修行祭祀礼。堂宇建成,备办三献礼,笾豆排列整齐,傧相各有位置;百年来废弃的祭祀,一天之内便恢复了。学士大夫在祠堂下观看礼仪,感叹流泪,有人说:“孔子生在乱世,尚且在周、齐、鲁、宋、卫之间周游,没有一个国家不去做官;他的弟子中优秀的也都在诸侯国做官:宰我在齐国做官,子贡、冉有、子游在鲁国做官,季路在卫国做官,子夏在魏国做官。弟子中出仕的人也很多。然而被称为德行高尚的四个人【从远处说到近处,一层推进一层】,只有仲弓曾做过季氏的家宰,其余三人都没有出仕。季氏曾想让闵子骞做费邑宰,闵子推辞说:‘如果再有人来召我,我一定已经在汶水北岸了。’ 况且以孔子的贤德,尚且不认为做官是污秽的事;那么这三个人不出仕,究竟为什么呢?”话还没有说完,有人应答说:“您难道没有见过要去东海的人吗【用它比喻周室的艰难】?远望东海,茫茫无边,不知道它的边际;靠近它,浩瀚无涯,不能测量它的深度;那里的船像遮天的山,船帆像浮在空中的云。只有这样,才能迎着风涛航行而不沉覆,遇到蛟龙而不畏惧。若拿江河上的船只来夸耀东海的艰险,那么走十里就会返回,行百里就会沉没,根本不足以经受万里海程的灾害。周室衰微时,礼乐崩坏,天下大乱,而有人想挽救它,就像渡海一样,甚至比渡海还难【有了这个意思,才接得出下文】。如今孔子不顾艰险而出仕,是因为他的船桨足以凭恃;那些弟子急切出仕而忘记返回,大概也只是有一只简陋的船,想试着航行【这是江湖小船】;也不过是随着自己的力量所能达到的程度罢了。至于那三个人,希望成为孔子那样的人却做不到【脱出得很好】,他们低头看看诸子,认为他们的作为不足取,因此停下来等待时机【好句】。孔子曾说:‘世上学习柳下惠的人,没有超过鲁国那个独居男子的;我对这三个人也这样说。’众人说:“对。”退下后便把这些话写下来,于是刻在石碑上。《严先生祠堂记》【范希文】。本传【严陵本来姓庄,为避汉明帝的名讳,改姓严。光武帝授予他谏议大夫的官职,他不接受。在富春山耕种、垂钓,如今严州桐庐县有钓台和祠堂。】迂斋批语【文字简少,措辞严整,笔力老练刚健。】严先生,是光武帝的故交。他们彼此都以道义相待。等到光武帝手握赤符、驾驭六龙,逢上圣人的时运,臣妾亿兆,天下还有谁能超过他呢?只有严先生以高尚的节操胜过他。后来星象发生变动,光武帝归于江湖,取得圣人的清明,竟把泥土一般的轩冕看得很轻,天下还有谁能超过他呢?只有光武帝以礼节屈尊礼待严先生。(这两层说法并无抑扬,却正显出严光不肯屈服,以及光武帝不把严光当臣子看待的意思。)这正合《蛊》卦上九爻所说:众人都在有所作为,唯独不事奉王侯,以自己的事业为高尚,严先生就是这样。也合《屯》卦初九爻所说:阳刚之德正要亨通,却能以尊贵身份礼下卑贱之人,所以大得民心,光武帝就是这样。(引用这两个卦象,真是天造地设。)大概严先生的心志,超出日月之上;光武帝的器度,包容天地之外。没有严先生,就不能成就光武帝的伟大;没有光武帝,严先生的高尚又哪里能够实现呢?(结语。)而且,他们还使贪婪的人变得廉洁,使懦弱的人能够立身,这对于名教实在有大功。(暗合建祠之意。)范仲淹前来治理这个州郡,(这就是建祠的缘由。)开始修建祠堂祭奠严先生,又为他的后代找出四户人家,让他们供奉祠祀之事。又作歌说:云山苍苍,江水泱泱;严先生的风范,像高山一样高,像江水一样长。(其中含有无穷的意味。) 《钓台记》(东莱) 从东阳江顺流而下,经过新定郡五十里,便到了严陵濑。大概是东汉严先生避开尘世、不肯屈服,曾在富春山耕作垂钓,后人便因此给这道水濑命名。孙吴时把富春县析分为桐庐县,这道水濑也隶属于桐庐。顾野王《舆地志》说:桐庐县南面有严子陵捕鱼垂钓的地方,石头平坦,可以坐十个人,称为钓坛,就是今天所记的钓台。只是两座钓台相对而立,这一点顾野王没有记载,大概他也只是粗略地说说罢了。明道二年,范文正公由司谏出任此地知州,才开始为严先生修筑屋舍、建立祠堂,并为此作记。水濑旁有白云源,那里是唐代诗人方处士的故居。文正公游览钓台时,曾横渡江水访求他的遗迹,把他的画像放在祠堂左边。文正公去世后,郡人思念他,于是又在右边陪祀。年年祭祀渐渐久远,这份心意却没有继承下来。淳熙五年,侍郎萧公出任镇守此地,经过祠堂下,感慨地说:国家考察并采用唐代武德年间的旧典,以本州姓严,严先生的祠堂就是名教的首要之地,如今破败到这种地步,怎么可以呢?只是当时急于处理百姓疾苦,没有空暇顾及。过了两年,政事成就、教化普及,便用余下的钱财修缮祠堂。当时我患病不能任事,卧居在邻郡,萧公写信委托我记述修成之事,我坚决推辞不得已,便回复萧公说:当王氏篡夺国统时,凭借光武帝的远大志向和严先生的高尚气节,二人相互砥砺,这难道只是区区吟咏、考订文章的末节吗?汉代官府的威仪既已恢复,四海内外臣子的责任也都尽到了,又何必在其中奋臂而出呢?终身隐没于山林,本来就是严先生一向的崇尚。光武帝眷念他,想凭画像在天下寻访他,难道不是在朝诸臣奉行诏令、承受教命还不够,始终没有合乎皇帝心意的人吗?三次聘请严先生,他才来到;车驾当天就亲临他的馆舍,勉励他帮助治理政事,光武帝对待严先生已经不算薄了。这不只是屈尊万乘之主的身份,来使故交荣耀受宠而已。严先生虽然以巢父、许由自比,把整个世俗看得仿佛不足以玷污自己,但从他与侯霸书信中切磋规劝的意见、从言外之意来看,难道他对光武帝的殷切眷念,真的能够忘怀吗?他浩然归隐,使君主产生终身仰望而不能追及的叹息。影响到后世,宾客、朋友和年高德劭之士遂把这种风范作为家法;士人受到感召而奋发兴起,坚守节操,端正品行,遇到危难便献出生命,前后相接、遥相可见。他们对于国家的益处,以及那些在云台之下早晚进献谋议的人,究竟谁多谁少,还很难说。树枝一定类似根本,回声一定回应原声。假使严先生稍稍有意于傲视世俗、树立名声,那么传了一两代以后,恐怕将成为西晋那种清谈虚浮的风气了。然而东京的风俗长久以后反而更加振作,除了名节操守之外,处理政务、施展才略的能力也往往远胜后世。沿着这股流风追溯源头,那么建武年间的高尚节操,谁能非议呢?

至于节义之弊,变为亢激,特上无建用皇极之君,均调消息之尔,非造端者之过也。后先生且千年,文正公来主斯地,祀典始举,旷百世而相感者,固自不当遇邪?今公作牧,复大葺祠宇,以续前人之绪。继自今以往,泝江而上者,欵门而心开,升堂而容肃,风清樾濯,寒泉哦「山髙水长」之诗,致足乐也。则公岂専为一邦劝哉?祠之前则羊裘轩,其东则客星阁,招隠堂,岸江立表以识路,缭山作亭以待憇。或革或因,面势位置,各有思致,皆受成于公,以非大指所存,故不详列。主其役者,司户叅军吴桂。刻严陵钓台【罗隠】岩岩而髙者,严子陵之钓台也。寥寥而不归者,光武之故人也。故人之道,睨苍苔以言之:尊莫尊于天子,贱莫贱于布衣。龙争蛇蛰兮,风雨相遗;干戈载靡兮,悠人梦思。何冨贵不易节,而穷逹无所欺?故得脱邯郸之难,破犀象之师,造二百年之业,继三尺劒之基者,其唯有始有卒者乎?下之世,风俗偷,去禄位相尚,朝为一旅人,暮为九品官,而亲戚骨肉已有防差矣,况故人乎?呜呼!往者不可见,来者未可期。已而已而。抚州顔鲁公祠记【南丰】迂斋批【议论正,笔力髙简而有法,质而不佻】赠司徒鲁郡顔公讳真卿,事唐为太子太师,与其从父兄杲卿皆有大节,以死至今,虽小夫妇人皆知公之为烈也。初,公以忤杨国忠,斥为平原太守。防安禄山必反,为之备。禄山既举兵,公与常山太守杲卿伐其后,贼之不能直闚潼关,以公与杲卿挠其势也【有力】在肃宗时,数正言,宰相不悦,斥去之。又为御史唐旻所构,连輙斥。李辅国迁太上皇居西宫,公首率百官请问起居,又輙斥。代宗时,与元载争论是非,载欲有所壅蔽,公极论之,又輙斥【都应在后】杨炎、卢杞既相,徳宗益恶公所为,连斥之【看他连用许多斥字便见他布置】犹不满意,李希烈防汝州,杞即以公使希烈。希烈初慙其言,后卒缢公以死。是时公年七十有五矣。天寳之际,乆不见兵,禄山既反,天下莫不震动,公独以区区平原,遂折其锋,四方闻之,争▯而起,唐卒以振者,公为之倡也【有力】当公之开土门,同日归公者七十郡,得兵二十余万,繇此观之,苟顺且诚,天下从之矣。自此至公殁,垂三十年,小人继续任政,天下日入于弊,大盗继起,天子輙出避之。唐之在朝臣,多畏怯观望,能居其间,一忤于世,失所而不自悔者寡矣。至于再三忤于世,失所不自悔者,盖未有也。若至于起且仆以至于七八【应前面许多斥字】遂死而不自悔者,则天下一人而已,若公是也【接有力】公之学问文章,往往杂于神仙浮图之説【瑕瑜不相掩】不皆合于理,及其▯然自立,能至于此者,盖天性然也。故公之能处其死,不足以观公之大,何则?及至于势穷义有不得不死,虽中人可勉焉,况公之自信也欤?惟歴忤大奸,颠跌撼顿至于七八【又应前】而始终不以死生祸福为秋毫顾虑【推本之论】非笃于道者不能如此,此足以观公之大也。夫世之治乱不同,而士之去就亦异。若伯夷之清,伊尹之任,孔子之时,彼各有义。夫既自比于古之任者矣,乃欲睠顾回隠,以市于世,其可乎?故孔子恶鄙夫,不可以事君,而多杀身以成仁者,若公非孔子所谓仁者欤?今天子嘉祐元年,尚书都官郎中知抚州聂君某,尚书屯田贠外郎通判抚州林君某,相与慕公之烈,以公之尝为此邦也,遂为堂而祠之。既成,二君过予之家而告之曰:「愿有述。」夫公之赫赫不可盖者,固不系于祠之有无。盖人之向往之不足者,非祠则无以致其至也。闻其烈足以感人,况拜其祠,为亲炙之者欤?今州县之政,非法令所及者,世不复议,二君独能追公之节,尊而事之,以风示当世为法令之所不及,是可谓有志者也。阆州新政县顔鲁公祠记【唐庚】迂斋批【词气发动,议论正大】上元中,顔鲁公为蓬州长史,过新政,作《离堆记》四百余言,书而刻之石壁。上字径三寸,虽崩壊剥落之余,而典刑具在,使人见之凛然也。元符三年,余友疆叔来尹是邑,始为公作祠于其侧,而求文以为记。余谓仁之胜不仁乆矣【议论好】然有时乎不胜,而反为所防者,命也。史臣论公晚节偃蹇,为奸臣所挤,见殒贼手,是未必然【先取彼之説而后伸己之説】公孙丞相以仲舒相胶西,梁冀以张纲守广陵,李逢吉以韩愈使镇州,而卢杞以公使希烈,其用意正相类尔。然于数君终不能有所伤,而公独不免于虎口,由是观之,士之成败存亡,岂不有命邪?而小人防然自以为得计【破此説好】不亦缪乎?且吾闻古之尚友者,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诵其诗,读其书,思见其人而不可得,则方且欲招屈子于江濵,起士会于九原。

译至于节义的弊端后来变成过分激烈,只是因为上面没有建立、施行皇极之道的君主,不能均衡调和、因时消长罢了,并不是开创这种风气的人的过错。严先生之后将近千年,文正公来到这里主持政务,祭祀典礼才开始举行;相隔百世而彼此感应,本来就不应当相遇吗?如今萧公出任长官,又大力修缮祠宇,以承续前人的事业。从今以后,沿江而上来这里的人,敲门便心胸开朗,登堂便容色肃然;清风拂过、树荫洗濯,面对寒泉吟诵‘山高水长’的诗,实在足以令人快乐。那么萧公难道只是为本州作劝善之举吗?祠堂前面是羊裘轩,东面是客星阁、招隐堂;沿江岸树立标志以指示道路,环绕山势建亭子以供休息。有的革新,有的沿用,朝向、形势和位置各有匠心,都是萧公主持完成的;因为这不属于文章主旨所在,所以不详细列举。主持这项工程的是司户参军吴桂。《刻严陵钓台》(罗隐) 高峻挺立的,就是严子陵的钓台;寂寥而不肯归来的,就是光武帝的故交。故交的操守,可以看着青苔来说明:尊贵没有比天子更尊贵的,卑贱没有比平民更卑贱的。群雄争斗、蛇虫蛰伏啊,风雨彼此侵凌;干戈不断啊,悠长的人生只能寄托于梦中。为什么处在富贵中仍不改变节操,处在困穷或显达中都不欺骗自己?所以能够摆脱邯郸之难,击破犀象之军,开创二百年的基业,继承三尺宝剑所奠定的根基,难道不正是那些做事有始有终的人吗?后来的世道,风俗日益偷薄,竟以辞去俸禄官位相互夸尚;早晨还是一个普通旅人,晚上便成了九品官,而亲戚骨肉之间已经有了防范和差别,何况故交呢?唉,过去的人已经无法再见,未来的人也未可期待。罢了,罢了。《抚州颜鲁公祠记》(南丰) 迂斋批语:议论端正,笔力高峻简洁而有法度,质朴而不轻佻。赠司徒、鲁郡公颜公,名真卿,事奉唐朝,官至太子太师。他与堂伯兄颜杲卿都有大节,至死不改,直到今天,即使普通男女也都知道颜公是忠烈之士。当初,颜公因为触犯杨国忠,被贬为平原太守。他预料安禄山一定会反叛,便为此作了防备。安禄山起兵后,颜公与常山太守颜杲卿从后方进攻,使贼军不能直接窥伺潼关,是因为颜公和颜杲卿牵制了他的势力。(写得有力。)肃宗时,颜公多次直言规谏,宰相不高兴,便将他斥退。又被御史唐旻构陷,接连遭到斥退。李辅国把太上皇迁居西宫,颜公首先率领百官请求问候起居,又再次被斥退。代宗时,他与元载争辩是非;元载想有所蒙蔽,颜公极力辩论,又再次被斥退。(这些都应当排在后面。)杨炎、卢杞先后任宰相后,德宗更加厌恶颜公的作为,接连斥退他。(连续使用许多‘斥’字,正可看出文章的安排。)但卢杞仍不满意。李希烈防守汝州,卢杞便让颜公出使李希烈。李希烈起初因颜公的言辞而惭愧,后来终于把颜公缢死。当时颜公已经七十五岁。天宝年间,长久没有见到战争;安禄山反叛以后,天下无不震动,唯独颜公凭小小的平原郡,竟挫折了叛军锋芒;四方听说后,争相奋起,唐朝最终能够振作,是颜公首先倡导的。(写得有力。)颜公开辟土门时,同一天归附他的有七十郡,得到军队二十余万。由此看来,只要顺应民心并且真诚,天下就会跟随他。从这时直到颜公去世,接近三十年间,小人接连掌权,天下一天比一天陷入弊病,大盗相继兴起,天子动辄出外躲避。唐朝在朝的臣子,大多畏惧怯懦、观望不前;能够置身其中,只因一次触犯世俗便失去职位而不悔恨的,已经很少了。至于再三触犯世俗,失去职位仍不悔恨的人,大概从来没有。像颜公这样,起而任事又屡遭倾覆,直到七八次,(照应前面多次写‘斥’字,)最终死去也不后悔的,天下只有一个,就是颜公。(承接上文,写得有力。)颜公的学问文章,往往夹杂神仙、佛教的说法,(但优点和缺点不能相互遮掩,)并不全都合乎道理;至于他奋然自立,能够达到这样的地步,大概是出于天性。所以,颜公能够面对死亡,并不足以由此看出他的伟大。为什么呢?等到形势穷尽、道义上不得不死时,即使普通人也可以勉力做到,何况颜公本来就有坚定的自信呢?唯有他屡次触犯大奸臣,跌倒、挫折、震荡、困顿达到七八次,(又照应前文,)却始终不因生死祸福而有丝毫顾虑,(这是探究根本的议论,)不是笃信大道的人不能这样;这一点才足以看出颜公的伟大。世道的治乱各不相同,士人的出仕或退处也各有不同。像伯夷的清高、伊尹的担当、孔子的审时而行,他们各自都有合宜的道义。既然已经把自己比作古代担当天下的人,却又想回头顾盼、隐遁退避,以此向世俗求取名声,这可以吗?所以孔子厌恶鄙夫,说这种人不可以侍奉君主;而那些多次舍生以成全仁德的人,颜公难道不是孔子所说的仁人吗?今天子嘉祐元年,尚书都官郎中、知抚州聂君某和尚书屯田员外郎、通判抚州林君某,一同仰慕颜公的忠烈,又因为颜公曾经治理过此地,于是修建堂宇来祭祀他。祠堂建成后,二位君子来到我家告诉我说:‘希望您写一篇记。’颜公显赫的功业本来不会因有没有祠堂而增减。但人们对他的向往如果没有达到足够程度,不借助祠堂便无法使这种向往充分表达出来。听到他的忠烈事迹足以感动人,何况亲自拜谒他的祠堂,仿佛亲身承受教诲的人呢?如今州县的政务,凡是法令管不到的地方,世人便不再议论;唯独二位君子能够追慕颜公的节操,尊敬他、奉祀他,把他作为当世风范,使法令管不到的地方也有榜样可循,这可以说是有志之士了。《阆州新政县颜鲁公祠记》(唐庚) 迂斋批语:文辞气势发动,议论正大。上元年间,颜鲁公任蓬州长史,经过新政县,写成《离堆记》四百多字,书写后刻在石壁上。碑上字径三寸,即使经过崩塌损坏、剥蚀脱落,典范法式仍然完整存在,使人见到便肃然起敬。元符三年,我的朋友疆叔来任此县县令,才开始在石壁旁为颜公修建祠堂,并请求我作文作记。我说,仁义胜过不仁已经很久了,(这是议论中的好处,)然而有时仁义不能胜过不仁,反而被不仁所挫败,那是命运。史臣评论颜公晚年高傲不屈,被奸臣排挤,最终死在贼人手中,这未必正确。(先接受对方的说法,再申述自己的说法。)公孙丞相让董仲舒辅佐胶西王,梁冀让张纲任广陵太守,李逢吉让韩愈出使镇州,卢杞让颜公出使李希烈,他们的用意正相类似。然而前面几位最终都没有受到伤害,唯独颜公没有逃出虎口;由此看来,士人的成败存亡,难道不是有命运在其中吗?而小人竟欣然自以为得计,(这样驳斥这种说法很好,)不也是荒谬吗?况且我听说古代尊重朋友的人,认为以天下的贤士为友还不够,还要上论古人;诵读他们的诗,阅读他们的书,想见他们本人而不可得,于是还想在江边招来屈原,在九原起用士会。

盖其志所愿,则超然慕于数千载之后,而况于公乎?公之功名事业已絶于人,而文字之妙又不可及,因其心画之所在而祠之【与起头数句相应】此昔人尚友之意也。尝试与疆叔登离堆,探石堂【看他笔势】观其遗迹而味其平生,则公之精神风采犹或可以想见也夫。

古文集成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十二宋王霆震编前乙集六

记吉州州学记【欧公】庆厯三年,天子开天章阁,召政事之臣八人,赐之坐,问治天下其要有几,施于今者宜何先,使书于纸以对。八人者皆震恐失措,俯伏顿首,言此事非愚臣所能及,惟陛下幸诏臣等。于是退而具述为条列。明年正月,始诏州郡吏以赏罚劝农桑。三月,又诏天下皆立学。惟三代仁政之本,始于井田,而成于学校。记曰:「国有学,遂有序,党有庠,家有塾。」其极盛之时,大备之制也。凡学本于人性,磨揉迁革,使趋于善,至于风俗成而颂声兴。盖其功法施之各有次第。其教于人者勤,而入于人者渐,勤则不倦,渐则迟乆而深。夫以不倦之意,待迟乆而成功者,三王之用心也。故其为法必乆而后至太平,而为国皆至六七百年而未已,此其效也。三代学制甚详,而后世罕克以举,或不知而本末不备,又求于速,不待其成而怠,故学之道常废而仅存。惟天子明圣,深原三代致治之本,要在冨而教之,故先之农桑,而继以学校,将以衣食饥寒之民而皆知孝慈礼让,是以诏书再下,吏民感悦,奔走执事者以后为羞。其年十月,吉州之学成,州即先夫子庙为学舎于城西,而未备。今知州事殿中丞李侯寛之至也,谋与州人迁而大之,事方上请而诏下,学遂以成。李侯治吉,敏而有方,其作学也,吉之士率以私钱一百五十万以助,用人之力积二万一千工,而人不以为劳。其良材坚甓之用,凡二十二万三千五百,而人不以为多。学有堂筵斋讲,有藏书之阁,有賔客之位,有游息之亭,严严翼翼,壮伟闳耀,而人不以为侈。既成而来学者常三百有余。予世家于吉,滥官于朝廷,进不能賛明天子之盛美,退不能与诸生揖让乎其中,惟幸吉之学教者知学本于勤,渐迟乆而不倦,以治母废慢天子之诏,使予他日因得归荣故乡,而谒于学门,将见吉之士皆道徳明秀,可为公。卿过其市,而贾者不鬻竒淫;适其野,而耕者不争垅畆;入其里闾,而长防相孝慈于其家;行其道涂,而少者扶羸,老壮者代其负荷于路。然后乐学之道成,而得从乡先生席于众賔之后,聴乡乐之歌,饮射壶之酒,以诗颂天子太平之功,而周覧学舎,思咏李侯之遗爱,不亦美哉?故于其始成也,刻辞于石,以立诸其庑。桂阳军学记【南轩】桂与郴地相接近,嵗峒甿纷扰之后,甫及安定,郡各建学以馆士,亦可谓知务矣。郴学之成,某尝为之记,而桂之士复以请,于是告之曰:「嗟夫,学之不可不讲也,乆矣。今去圣虽逺,而微言着于简编,理义存乎人心者,不可泯也。善学者,求诸此而已。虽然,圣贤之书未易读也。盖自异端之説行,而士迷其本真;文采之习胜,而士趋于蹇浅。又况平日羣居之所从事,不过为覔举谋计利耳。如是而读圣贤之书,不亦难乎?故学者当以立志为先,不为异端惑,不为文采▯,不为利禄汨,而后庶几可以言读书矣。」「圣贤之书,大要教人使不迷失其本心者也。一人之心,天地之心也。其周流而该徧者,本体也。在乾坤曰元,而在人所以为仁也。故易曰:『元者善之长也。』而孟子曰:『仁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礼曰:『人者天地之心也。』而人之所以私伪万端,不胜其过失者,梏于气,动于欲,乱于意,而其本体以防溺也。虽曰防溺,然非可遂殄灭也。譬诸牛山之木,日夕之间,岂无萌蘖之生乎?患在人不能识之耳。」「圣贤教人以求仁,使之致其格物之功,亲切于动静语黙之中,而有发乎此也。有发乎此,则进徳有地矣。故其于是心也,治其乱,収其放,明其蔽,安其危,而其广大无疆之体可得而存矣。此学之大端也。然则其可一日而不讲乎?愿与诸君共勉焉。」吉州州学藏书阁记【杨东山】吉有学,学有阁,阁有书。自本朝庆歴三年,知州事殿中丞李侯寛始也。学之成,欧阳文忠公为之记,极盛大备,壮伟闳耀,栋宇凢七,而阁与居一焉。于今二百余年,黉舎后一再徙,所谓壮伟闳耀者,固非其旧,阁不复存,幸书存焉。尔有书而无阁,书将焉储?储之直舎,直舎岂书庋哉?书弗庋,是轻其书。轻其书,有书犹无书也。然则书之轻重,阁之有无,系不系邪?寳庆二年,会稽刘君汉弼为郡文学椽,偕诸生请于郡曰:“学之旧书,有如九经,则后唐长兴、后周广顺所刻印之帙也。诸经诸史,则本朝京师国子监之中本也。大江之西,郡有十一,书亦悉萃,则今兵部侍郎胡公摫之始也。不既冨矣哉?而弗阁焉,非阙欤?学无所以资舎,州畴资郡可之。”于是前史君赵侯希栞与之粟斛五百,今史君赵侯汝愚与劵缗五百,永新张大夫给亦俾工师致大木焉。

译大概他们志向所希望的,就是超然地仰慕数千年之后的人,何况对于颜公呢?颜公的功名事业已经无人能够相比,文字的精妙又无人能够企及,因此就根据他笔墨遗迹所在的地方来修祠祭祀他。(与开头几句相照应。)这正是古人尊尚朋友的意思。试着与疆叔登上离堆,探访石堂,(可见文章笔势,)观看颜公留下的遗迹,体味他的一生,那么颜公的精神风采,也许还可以由此想见吧。《古文集成》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十二,宋王霆震编,前乙集六 记 《吉州州学记》(欧公) 庆历三年,天子开天章阁,召见八位执政大臣,赐座,询问治理天下的关键有几条,施行于当今应当先做什么,让他们写在纸上回答。八个人都震惊恐惧,失去常态,俯伏叩头,说这件事不是愚臣所能涉及的,只希望陛下下诏指示我们。于是退下后把意见整理成条目。第二年正月,才下诏州郡官吏,以赏罚来劝勉农桑。三月,又下诏天下都建立学校。三代仁政的根本,开始于井田,完成于学校。《礼记》说:‘国有学,遂有序,党有庠,家有塾。’这是三代极盛时期、制度最完备的情形。学校的一切,本来都建立在人性之上,通过磨炼、陶冶和迁改,使人趋向善良,直到风俗形成、颂声兴起。大概这种功效和方法,施行起来各有次序。教育人时要勤勉,而进入人心要渐进;勤勉便不会厌倦,渐进则经过长久而深入。以不知疲倦的心意,等待长久以后取得成功,这就是三王施政的用心。所以这种方法一定要长久以后才能达到太平,而他们治理国家都达到六七百年仍未停止,这就是它的成效。三代的学校制度记载得很详细,但后世很少能够实行;有的因为不了解而本末不全,又急于求成,不能等待它成熟便懈怠,所以兴学之道常常废弃,只勉强保存。只是天子圣明,深切探究三代实现治理的根本,认为关键在于使百姓富裕并接受教化,所以先从农桑入手,继而兴办学校,想要使那些衣食不足、忍受饥寒的百姓都懂得孝顺、慈爱、礼仪和谦让。因此诏书再次下达,官吏和百姓都感动喜悦,奔走办理事务的人后来竟以此为羞耻。这一年十月,吉州的学校建成了。吉州便先在孔夫子庙中于城西建造学校房舍,但还没有完备。如今知州事、殿中丞李侯李宽到任,谋划与州人一起迁建并扩大规模,事情刚上奏请示,诏书便下达了,学校于是建成。李侯治理吉州,敏捷而有条理;他兴建学校时,吉州士人纷纷拿出私钱一百五十万来资助,使用人工累计二万一千工,而人们并不认为劳苦。所用的优良木材和坚实砖块,共计二十二万三千五百件,而人们并不认为太多。学校有讲堂、筵席、斋舍和讲学之处,有藏书阁,有宾客席位,有游息亭,整齐严肃、壮伟宏大而光彩夺目,而人们并不认为奢侈。学校建成以后,前来求学的常有三百多人。我家世代居住在吉州,却在朝廷滥居官职;进不能赞扬天子的盛大美德,退不能与诸位学生在这里行揖让之礼。只希望吉州学校的教员懂得,求学的根本在于勤奋,逐渐积累,长久坚持而不懈怠,以此治理自身,不要废弃或怠慢天子的诏令,使我将来有一天能够借机荣耀地回到故乡,拜谒学校大门;那时将看到吉州士人都道德明达、才秀出众,足以成为公卿。您经过那里的集市,商人便不贩卖奇异淫巧之物;到达那里的郊野,耕作者便不争夺田界;进入那里的乡里,年长者和年少者便在家中彼此孝顺慈爱;走在道路上,年轻人扶助瘦弱者,年老者和壮年人代替别人背负行李。这样以后,学校教化的道路便成就了;能够跟随乡里的先生坐在众宾之后,听乡乐歌唱,饮射壶之酒,用诗歌颂扬天子实现太平的功业,同时遍览学校房舍,追思吟咏李侯遗留下来的恩德,不也是美事吗?所以在学校刚建成时,便把颂辞刻在石碑上,树立在学校的廊庑之中。《桂阳军学记》【南轩】桂阳与郴州的土地相互接近,经过每年山洞居民纷纷扰乱之后,才刚刚达到安定,各郡分别建立学校来安置士人,也可以说是懂得当务之急了。郴州学校建成时,我曾经为它撰写记文;桂阳的士人又来请求,于是我告诉他们说:“唉,学校不可不讲求,这件事已经很久了。如今距离圣人虽然遥远,但精微的言论还著录在简册之中,存在于人心中的义理也不可泯灭。善于求学的人,所求的不过是这些罢了。虽然如此,圣贤的书却不容易读懂。大概自从异端学说流行以后,士人便迷失了本来的真实;文采的习尚压倒一切以后,士人便趋向于艰涩浅薄。何况平日群居相处时所从事的,不过是谋求科举、筹划利益罢了。像这样去读圣贤的书,不也很难吗?所以求学的人应当把立志放在首位,不被异端迷惑,不被文采所惑,不被利禄所污,而后差不多才可以谈得上读书。”“圣贤的书,最主要的是教人不要迷失自己的本心。一个人的心,就是天地的心。它周流而无所不包的方面,是本体。在乾坤那里称为‘元’,在人身上就是仁。所以《易经》说:‘元,是众善之首。’孟子说:‘仁就是人,把仁与人合起来说,就是道。’《礼记》说:‘人,是天地的心。’ 可是,人之所以产生各种各样的私心和虚伪,过失多得数不清,是因为受到气质的拘束,被欲望驱使,被意念扰乱,而其本体因而陷入沉溺【原文疑有讹误】。虽然说是陷入沉溺,却并不是可以就此彻底灭绝的。譬如牛山的树木,在一天一夜之间,难道没有新芽萌蘖生长吗?所忧虑的,只是人不能认识它罢了。”“圣贤教人求仁,使人致力于格物,在一举一动、一静一默之中亲切体察,并从这里有所发明。有了这样的发明,增进德行就有了根基。所以对于这颗心,要治理它的混乱,收回它的放纵,照亮它的蒙蔽,安定它的危险;这样,它广大无边的本体就可以保存下来。这是求学的大要。然而,难道可以一天不讲求它吗?愿意和诸位共同勉励。” 《吉州州学藏书阁记》【杨东山】吉州有学校,学校有楼阁,楼阁有书,这是从本朝庆历三年知州事殿中丞李侯宽开始的。学校建成后,欧阳文忠公为它作记,极其盛大完备,壮伟宏阔、光彩显耀,共有七座建筑,楼阁也在其中。到现在二百多年,学校在楼阁后面一两次迁徙,所谓壮伟宏阔、光彩显耀的景象,当然已经不是旧日模样;楼阁也不再存在,幸好书籍还保存着。有书却没有楼阁,书将储藏在哪里?储藏在直舍里,直舍难道是放书的地方吗?书不能妥善收藏,就是轻视书籍;轻视书籍,有书也等于没有书。那么,书籍的轻重与楼阁的有无,难道没有关系吗?宝庆二年,会稽人刘君汉弼任郡文学掾,和诸位学生向郡里请求说:‘学校旧有的书,如《九经》,是后唐长兴、后周广顺年间刻印的书帙;诸经诸史,是本朝京师国子监的善本。大江以西共有十一个郡,书籍也都汇集于此,这是现在兵部侍郎胡公摫开始做的。难道还不算丰富吗?可是没有楼阁,岂不是缺憾吗?学校没有可以凭借的屋舍,州里哪里能凭借郡里的资助呢?’于是前任知州赵侯希栞给他们粮食五百斛,现任知州赵侯汝愚给他们钱五百缗,永新张大夫给也让工匠运来大木材。

营度斯决,财用斯发,直舎斯撤,新阁斯杰,扁榜斯揭,华堂斯设,燕处斯列,复旧观之列经。始于丙戌之冬,落成于丁亥之夏。装旧书悉丛于阁,贮以四庋,第以甲乙丙丁藏焉。阖郡咸喜。视寳庆犹庆歴然,视二赵候犹李侯然。汉弼以书谂某曰:“子为我记之。”某不敢以末学固陋辞,财为之言曰:“阁之未复,书之未藏,君子固有忧也。阁之既复,书之既藏,君子犹有忧也。君子何忧也?盖阁易尔,书为难;书易尔,读为难。书藏焉,阁奠焉,顾不美欤?虽然,为书谋不若为人谋。继自今后,学者居是学,登是阁,启是庋,读是书,朝于斯,夕于斯。读经则探圣贤之本原,读史则知厯代之治忽,读诸子百家则撷文章之英华。繇书而心,繇心而身,繇身而国而天下,致君泽民,盛德大业,皆书之用也。至此则阁焉可也,弗阁焉亦可也;书焉可也,弗书焉亦可也。何则?书即人,人即书。大哉,书乎!”是嵗七月朔,具位杨某记。吉州吉水县魁星楼记【杨东山】三山林侯半千为吉水宰,之期年,县学成,未几,楼成。侯之志士之力也。昔陋而今于壮,故无而新于有。宏谟隽功,为江西诸邑甲。侯谓余曰:「学之成,毅斋先生曽公焕为之记矣。楼之成,子盍为吾记之?」匪吾之是为,抑多士实为。余曰:「余邑人也,邑之故,余知之。邑与庐陵人物天产山川之胜,实絪緼焉。东山崇崇,士之頴也。文江沄沄,士之▯也。有是頴,故邑之士髙以秀;有是▯,故士之文清以醇。髙以秀,则其节不屈;清以醇,则其学有源。士不负邑也,第邑负士耳。何谓邑负士?毋乃作成兴起之未至欤?邑见其所欲,士将自雕琢;邑见其指意,士将自表异。顾为之宰者,作成何如耳。作成施焉,兴起随焉。士之兴起,夫岂其难?今学成而楼新,楼新而名伟。侯之所以望于士者何如哉?」士曰:「魁垒汉也,人曰杰魁唐也,曰魁者,何冠冕之谓也。月书季攷,第其髙下。三歳大比,兴其贤能。冠一经一赋一论一防者,皆曰魁。冠一郡一邑之多士者,则曰魁宾于太常,旅于集英,中于科目为天下第一者,则曰魁。魁云魁云,在天成象,星以魁名,斯玉衡杓建之纲也。在人成名人应乎星,斯麟鳯抜萃之神也。纲揭而神运,夫岂偶然哉?」然则学之有斯楼也,楼之扁斯魁也,侯之所以作成者于是乎始,士之所以兴起者于是乎生。魁云魁云,一楼云乎哉?楼云楼云,科目云乎哉?闻之师曰:「科目有二,有帝王之科目,有素王之科目。帝王之科目二,素王之科目四。曷谓二?曰文,曰武。曷谓四?曰徳行,曰言语,曰政事,曰文学。冠文武之科者易,冠徳行言语政事文学之科者难。冠其易者,夫岂无人?可称者曰董仲舒。冠其难曰仅仅一人焉,曰顔渊。冠其二而兼其四,家渊而人舒柢其四而葩其二,渊内而舒外。此侯之所望于邑士也。不于其四而于其二,惟舒之是觊,姑取其二而舍其四弗。」渊之是企,岂侯之所望于邑士哉?遂书以为记。福州州学经史阁记【朱文公】福州之学,在东南为最盛,弟子贠常数百人。比年以来,教养无法,师生相视漠然如路人,以故风俗日衰,士气不作,长老忧之而不能有以救也。绍兴四年,今教授临卭常君濬孙始生,既日进诸生,而告之以古昔圣贤后学之意,又为之饬厨馔,葺斋馆以宁其居,然后谨而出入之防,严其课试之法,朝夕其间,训诱不倦。于是学者竞劝始知常君之为吾师,而常君之视诸生,亦闵闵焉,唯恐其不能自勉以进于学也。故尝虑其无书可读,而业将病于不广,则又为之益置书史,合旧为若干巻,度故御书阁之后更为重屋以藏之。而以书来请记其事,且致其诸生之意曰:「愿有以教之也。」予惟古之学者,无它,明徳新民,求各止于至善而已。夫其所明之徳,所止之善,岂有待于外求哉?识其在我,而敬以存之,其亦可矣。其所以必曰读书云者,则以天地隂阳事物之理,脩身事亲,齐家及国以至于平治天下之道,与凡圣贤之言行,古今之得失,礼乐之名数,下而至于食货之源流,兵刑之法制,是亦莫非吾之度内有不可得而精粗者。

译规划确定了,财物费用也发放了;旧直舍拆除,新楼阁高高建起,匾额榜书揭挂起来,华美厅堂设置完毕,宴饮休息之处排列妥当,重新恢复了过去收藏经书的景象。工程始于丙戌年冬,丁亥年夏落成。把旧书全部集中到楼阁中,用四个书柜储藏,按甲乙丙丁编号收藏。全郡都很高兴。看宝庆年间仿佛庆历年间一样,看两位赵侯也仿佛看到了李侯。汉弼拿书信告诉我说:‘请您替我作记。’我不敢以学识浅陋、见闻固陋为由推辞,只好说道:‘楼阁没有恢复,书籍没有收藏,君子固然忧虑;楼阁恢复了,书籍收藏了,君子仍然忧虑。君子忧虑什么呢?大概楼阁容易建成,书籍难得;书籍容易获得,阅读却困难。书藏在楼阁中,楼阁安置妥当,难道不是美事吗?虽然如此,为书籍打算不如为人打算。从今以后,求学者居住在这所学校,登上这座楼阁,打开这些书柜,阅读这些书;早晨在这里,晚上也在这里。读经书,就探究圣贤的根本;读史书,就了解历代政治的治乱;读诸子百家,就采撷文章的精华。由书进入内心,由内心落实到自身,由自身推及国家和天下;辅佐君主、泽被百姓,盛大的德行、伟大的事业,都是书籍的作用。到了这种地步,有楼阁也可以,没有楼阁也可以;有书也可以,没有书也可以。为什么呢?书就是人,人就是书。书多么伟大啊!’这一年七月初一,具位杨某记。《吉州吉水县魁星楼记》(杨东山) 三山林侯半千任吉水县县令,过了一年,县学建成;不久,魁星楼也建成了。这是林侯的志向和士人的力量。过去简陋,如今变得壮观;过去没有,如今新建起来。宏大的谋划、卓越的功绩,在江西各县中居于首位。林侯对我说:‘学校建成,毅斋先生曾公焕已经为它作记了。楼阁建成,您何不替我作记呢?’这并不是只为我个人,而实在是许多士人共同的事情。我说:‘我是本县人,本县的事情我知道。本县和庐陵的人物、物产、山川之美,实在是天地精气汇聚之处。东山高高耸立,是士人颖悟的象征;文江水流滔滔,是士人深厚的象征。有这样的颖悟,所以本县士人高洁而秀异;有这样的深厚,所以士人的文章清正而醇厚。高洁秀异,所以节操不可屈服;清正醇厚,所以学问有根源。士人没有辜负本县,只是本县辜负了士人罢了。为什么说本县辜负士人?岂不是培育成就、振兴士气还没有做到吗?本县看见士人所希望的,士人就会自行雕琢;本县看见士人的志向,士人就会自行表现出卓异。只是做县令的人,培育成就得如何罢了。培育成就施行了,士人的兴起便会随之而来。士人的兴起,难道有什么困难吗?如今学校建成,楼阁新修;楼阁新修,名称也伟大。林侯对士人的期望究竟如何呢?’士人说:‘魁垒,是汉代的说法;人们说杰魁,是唐代的说法。称为魁,是说什么呢?’ 每月登记,每季考核,分别排定成绩高下;三年一次大考,选拔其中贤能的人。经书、赋、论、策各科中名列第一的,都称为魁;在一郡一县众多士人中名列第一的,就称为魁;在太常考试中居首、在集英殿中名列前茅、在科举考试中成为天下第一的,也称为魁。魁啊,魁啊!在天上形成星象,以魁命名的星,是北斗玉衡斗柄所建的纲纪;在人间成就名声,人便应和星象,是麒麟凤凰拔萃而出的神采。纲纪高举,神采运转,难道是偶然的吗?’那么,学校有这座楼,楼阁题名为魁,林侯培育士人的用意就从这里开始,士人奋发兴起的根由也从这里产生。魁啊,魁啊,难道只是一座楼吗?楼啊,楼啊,难道只是科举吗?我听老师说:‘科举有两种,有帝王设置的科目,有素王孔子设置的科目。帝王的科目有两类:文、武。素王的科目有四类: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取得文武科目的第一容易,取得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科的第一却困难。取得前两科第一的人,难道没有吗?可以称道的,是董仲舒。取得后四科第一的,几乎只有一个人,就是颜渊。兼得前两科和后四科第一的,颜渊在内在德,董仲舒在外在才;颜渊根本深厚,董仲舒外在显达。’ 这就是林侯对本县士人的期望。如果不在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科上下功夫,而只在文武两科上用心,只希望像董仲舒那样,那么姑且取得前两科而舍弃后四科,不追求颜渊,这难道是林侯对本县士人的期望吗?于是写下这篇文字作为记。《福州州学经史阁记》(朱文公) 福州的学校,在东南地区最为兴盛,学生常有数百人。近年以来,教导培育没有章法,师生彼此冷漠相看,如同路人,因此风俗一天天衰败,士气不能振作,长者们为此忧虑,却没有办法挽救。绍兴四年,现任教授临邛人常君濬孙开始任职,他每天召集诸生进学,并把古代圣贤及后世求学者的宗旨告诉他们;又替他们整治厨房膳食,修缮斋舍馆舍,使他们居住安宁;然后谨慎制定出入的规定,严格课试的制度,早晚处在学生之间,教训诱导而不知疲倦。于是求学者争相努力,开始知道常君是我们的老师;常君看待诸生,也总是忧念不已,唯恐他们不能自我勉励而在学问上进步。所以他曾担心学生没有书可读,学业将因见闻不广而受损,于是又为他们增置书籍史书,把新旧书籍合计成若干部,估量原御书阁后面的地方,改建为重屋来收藏书籍。他拿书信来请求我记述这件事,并转达诸生的意思说:‘希望您有所教导。’我认为古代求学的人没有别的目的,不过是彰明自己的明德、使百姓更新,使各自达到至善罢了。那要彰明的德、所要达到的善,难道要向外面寻求吗?认识到它就在自身,敬慎地保存它,这也就可以了。他们之所以一定说要读书,是因为天地阴阳、万事万物的道理,修身事亲、齐家治国直到平治天下的道路,以及圣贤的言行、古今的得失、礼乐的名目制度,下至食货的源流、兵刑的法制,这些无不在我们应当掌握的范围内,其中有精有粗,不能不加以精通。

若非考诸载籍之文,沈潜参伍以求其故,则亦无以明夫明徳体用之全,而止其至善精微之极也。然自圣学不传,世之为士者不知学之有本,而唯书之读,则其所以求于书,不越乎记诵训诂文词之间,以钓声名,干禄利而已,是以天下之书愈多而理愈昧,学者之事愈勤而心愈放,词章愈丽,论议愈髙而其徳业事功之实愈无以逮乎古人。然非书之罪也,读者不知学之有本,而无以为之地也。今观常君之为教,既开之以古人斆学之意,而后为之储书,以博其问辨之趣,建学以致其奉守之严,则亦庶乎本末之有序矣。予虽有言,又何以加于此哉?然无已而有一焉,则亦曰:「姑使二三子者知夫为学之本,有无待于外求。」者,而因以致其操存持守之力,使吾方寸之间清明纯一,真有以为读书之地,而后宏其规,宻其度,循其先后本末之序,以大玩乎阁中之藏,则夫天下之理,其必有以尽其纎悉,而一以贯之。异时所以措诸事业者,亦将有本而无穷矣。因序其事,而并书以遗之。二三子,其勉之哉!婺源县学藏书阁记【朱文公】道之在天下,其实原于天命之性,而行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其文则出于圣人之手,而存于《易》《书》《诗》《礼》《乐》《春秋》孔孟氏之籍,本末相湏人言相发,皆不可以一日之废焉者也。葢天理民彛,自然之物,则其大伦大法之所在,固有不依文字而立者,然古之圣人欲明是道于天下而垂之万世,则其精微曲折之际,非托于文字,亦不能以自传也。故自伏羲以降,列圣继作,至于孔子,然后所以垂世立教之具,粲然大备。天下后世之人,自非生知之圣,则必由是以穷其理【然后】知有所至而力行以终之,固未有饱食安坐,无所猷为,而忽然知之,兀然得之者也。故傅说告髙宗曰:「学于古训,乃有获。」而孔子之教人,亦曰:「好古敏以求之。」是则君子所以为学致道之方,其亦可知也。已然自秦汉以来,士之所求乎书者,类以记诵剽掠为功,而不及乎穷理修身之要,其过之者,则遂絶学捐书,而相与驰骛乎荒虚浮诞之域,葢二者之蔽不同,而于古人之意,则胥失之矣。呜呼,道之所以不明不行,其不以此与?鄂州州学稽古阁记【朱文公】人之有是身也,则必有是心;有是心也,则必有是理。若仁义礼智之为体,恻隠羞恶防敬是非之为用,是则人皆有之,而非由外铄我也。然圣人之所以教,不使学者収视反聴一以反求诸心为事,而必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又曰“愽学审问,谨思明辨而力行之”,何哉?葢理虽在我,而或蔽于气禀物欲之私,则不能以自见。学虽在外,然皆所以讲乎此理之实。及其浃洽贯通而自得之,则又初无内外精粗之间也。世变俗衰,士不知学,挟册读书者,既不过于夸多闘靡,以为利禄之计;其有意于已者,又直以为可以取足于心,而无事于外求也。是以堕于佛老空虚之邪见,而于理义之正,法度之详,有不察焉。其幸而或知理之在我,与夫学之不可以不讲者,则又不知循序致详,虚心一意,从容以会乎在我之本然,是以急遽浅迫,终已不能浃洽而贯通也。呜呼!是岂学之果不可为,书之果不可读,而古先圣贤所以垂世立教者,果无益于后来哉?道之不明,其可叹已!鄂州州学教授许君中应,既新其学之大门,而因建阁于其上,椟藏绍兴石经、两朝宸翰,以为寳镇。又取板本九经诸史百氏之书,列寘其旁,不足则使人以币请于京师之学官,使其学者讨论诵说,得以餍饫而开发焉。其役始于绍兴辛亥之冬,而讫于明年之夏,其费亡虑三百万,而取诸廪士之赢者,葢三之一,其余则太守焕章阁待制陈公居仁、转运判官薛侯叔似实资之,而总卿詹侯体仁、戎帅张侯诏亦挥金以相焉。既成,因予之友蔡君元定以来请曰:“愿有记也。”予雅闻许君之学,葢有志于为己,而意其所以学者,亦曰取足于心而已矣。今以是举观之,则见其所以诲人者甚平且实,然后知其所以自为者,不以泯心思灭闻见为极至之归也。因为之记其本末,而并推近世所以为学读书之病,请具列焉,以告登此阁而读此书者。使姑无溺于俗学之下流,无迷于异端之防径,则于理之在我者,庶乎有以深求而自得之矣。道之不明,岂足患哉?南安军学记【东坡】

译如果不考察典籍中的文字,沉潜其中,参照比较,探求其中的缘故,那么也就无法明白明德体用的完整意义,无法达到至善精微的极致。然而自从圣学失传,世上的士人不知道求学有根本,只知道读书,那么他们从书中求取的,不过是记诵、训诂、文辞之间的东西,用来猎取声名、求取俸禄利益罢了。因此天下的书越多,道理反而越昏暗;求学者的功夫越勤奋,内心反而越放纵;辞章越华丽,议论越高妙,而他们德行、事业、功绩的实际成就越无法赶上古人。但这不是书籍的罪过,而是读书者不知道求学有根本,因而没有为读书建立根基。如今看常君的教导,先用古人求学的宗旨启发学生,然后替他们储备书籍,以扩大他们问难辨析的兴趣;建立学校,使他们严格奉行、守持学业,这样大概就能使本末有次序了。我即使有所言说,又有什么能够超过这些呢?但如果不得不再说一句,那就是:‘姑且使诸位知道,求学的根本在于不必向外物寻求。’并借此培养操持存养、坚持守护的力量,使方寸之心清明纯一,真正成为读书的根基;然后扩大规模,严密法度,依循先后、本末的次序,充分研习楼阁中所藏的书,那么天下的道理,一定能够穷究到纤细之处,并且贯通为一。将来把这些道理施用于事业,也会有根本而无穷尽了。因此我叙述这件事,并把它一同写下来留给诸位。诸位,努力吧!《婺源县学藏书阁记》(朱文公) 道存在于天下,其实质源于天命所赋予的本性,施行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它的条文则出自圣人之手,保存于《易》《书》《诗》《礼》《乐》《春秋》以及孔子、孟子的典籍中。本末相互联系,言语彼此发明,都是一天也不能废弃的。天理和民间常道,是自然存在的事物;其中重大的人伦和法则,本来有不依靠文字也能成立的部分。然而古代圣人想把这种道理向天下阐明,并流传给万世,那么它精微曲折的地方,如果不寄托在文字上,也不能自行流传。所以自伏羲以来,历代圣人相继兴起,到孔子时,用来流传后世、建立教化的工具,才灿然完备。天下后世的人,如果不是生来就知道一切的圣人,就必须通过这些典籍穷究道理,(然后)知道道理所归,再努力实行到底;从来没有饱食安坐、无所谋划作为,却忽然知道道理、突然获得它的人。因此傅说告诫高宗说:‘学习古代的训诫,才会有所收获。’孔子教人,也说:‘喜爱古代,勤奋地求取它。’由此可知,君子求学、达到道的途径,大概也可以明白了。然而自秦汉以来,士人从书中所求取的,大多把记诵、剽窃作为功劳,却达不到穷理修身的要旨;那些走得更远的人,便干脆断绝学问、抛弃书籍,彼此奔逐于荒诞空虚浮泛虚妄的领域。二者的弊病虽然不同,但对于古人的本意,却都失去了。唉,道之所以不能明白、不能施行,难道不正是因为这个吗?《鄂州州学稽古阁记》(朱文公) 人既然有这样的身体,就一定有这样的心;既然有这样的心,就一定有这样的理。仁义礼智作为本体,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作为作用,这些人人都有,并不是由外物灌输给我的。然而圣人施教,并不只是让求学者收敛视听、一心一意向内反求于心,反而一定说‘兴起于《诗》,立身于礼,完成于乐’,又说‘广泛学习,详细询问,谨慎思考,明辨是非,努力实行’,为什么呢?大概道理虽然在我自身,却有时被气质禀赋和物欲私心所遮蔽,不能自行显现。学问虽然在外,但都是用来讲明这种道理的实际内容。等到浸润融会、贯通而自得时,便根本没有内外精粗的区别了。世道变化、风俗衰败,士人不知道求学;那些拿着书读的人,不过是夸耀博多、争逐华靡,把它作为求取利禄的计策;那些有意求取自身修养的人,又只认为可以从内心取得满足,不必向外寻求。因此他们陷入佛老空虚的邪见,对于理义的正当、法度的详细,却有不能察知的地方。幸而有些人知道道理在我,也知道学问不可不讲求,却又不知道循序渐进、推究详尽,虚心专一,从容地与自身本有的根本道理会合;因此急促、浅薄、局迫,到最后仍然不能融会贯通。唉!难道果真是学问不可为,书籍果真不可读,古代圣贤用来流传后世、建立教化的东西,果真对后人没有益处吗?道之不能彰明,实在可叹!鄂州州学教授许君中应已经翻新学校的大门,又在门上建阁,把绍兴年间刻成的石经和两朝皇帝的御笔收藏在匣中,作为珍贵的镇阁之物;又取来刻本九经、诸史以及诸子百家的书籍,排列放置在旁边;书籍不足,就派人带着财物向京师学官求取,使学生能够讨论、诵读、讲说,得到充分滋养和启发。工程始于绍兴辛亥年冬,完成于第二年夏天,费用估计三百万,其中从廪生余粮中取出的,大约占三分之一;其余则由太守、焕章阁待制陈公居仁,转运判官薛侯叔似实际资助,转运总卿詹侯体仁、戎帅张侯诏也出资相助。工程完成后,许君通过我的朋友蔡君元定来请求说:‘希望您作一篇记。’我一向听说许君的学问,大概有志于为自己求学,我原以为他求学的目的也只是求得内心满足罢了。如今从这件事来看,却可以看出他教导别人非常平实而切实;这样才知道他修养自身,并不是把泯灭心思、摒除见闻作为最高境界。因此我替他记述事情的始末,并把近世求学读书的弊病一并推究出来,详细列举,来告诉登上这座楼阁、阅读这些书的人。假使他们暂且不沉溺于世俗学问的下流,不迷失在异端的旁门小径中,那么对于存在于自身的道理,大概就能够深入探求而自行领会了。道不能彰明,难道值得忧虑吗?《南安军学记》(东坡)

古之为国者四:井田也,肉刑也,封建也,学校也。今亡矣,独学校仅存耳。古之为学者四:其大者则取士论政,而其小者则▯诵也。今亡矣,直诵而已。舜之言曰:「庶顽谗说,若不在时侯以明之,挞以记之,书用识哉,欲并生哉,工以纳言,时而飏之,格则承之,庸之,否则威之。」格之言改也。《论语》曰:「有耻且格。」承之言荐也。《春秋传》曰:「奉承齐牺。」庶顽谗说,不率是教者,舜皆有以待之。夫化恶莫若进善,故择可进者以射侯之礼举之。其不率教甚者则挞之,小者则书其罪以记之,非疾之也,欲与之并生而同忧乐也。此士之有罪而未可终弃者,故使乐工采其讴谣讽议之言而飏之,以安其心。其改过者则荐之且用之,其不悛者则威之,屏之,僰之,寄之之类是也。此舜之学政也。射之中否,何与于善恶,而侯以明之,何也?曰:射所以致众而论士也。众一而后论定。孔子射于矍相之圃,葢观者如堵,使弟子扬觯而序黜者三,则仅有存者。由此观之,以射致众,众集而后论士,葢所从来逺矣。《诗》曰:「在泮献囚。」又曰:「在泮献馘。」《礼》曰:「受成于学。」郑人游乡校以议执政,或谓子产毁乡校何如?子产曰:「不可,善者吾行之,不善者吾改之,是吾师之。」孔子闻之,谓子产仁人。古之取士论政者,必于学。有学而不论政,不取士,犹无学也。学莫盛于东汉,士数万人,嘘枯吹生,自三公九卿皆折节下之。三府辟召常出其口,其取士论政可谓近古。然卒为党锢之祸,何也?曰:此王政也。王者不作,而士以私意行之于下,其祸败固宜。朝廷自庆歴熙宁绍圣以来,三致意于学矣,虽荒服郡县必有学。况南安江西之南境,儒术之冨与闽蜀等,而太守朝奉郎曹侯登以治郡显闻,所至必建学,故南安之学甲于江西。侯仁人也,而勇于义,其建是学也,以身任其责,不择剧易,期于必成。士以此感▯不劝而力费于官者,为钱凡万三千;而助者不赀,为屋百二十间。礼殿、讲堂,视大邦君之居。凡学之用,莫不严具。増置廪给,食数百人。始于绍圣二年之冬,而成于四年之春。学成而侯去,今为潮州。轼自海南还,过南安,见闻其事为详。士既徳侯不已,乃具列本末。嬴粮而从轼者,三百余里,愿纪其实。夫学,王者事也,故首以舜之学政告之。然舜逺矣,不可以庶几。有贤太守,犹可以为郑子产也。学者勉之,无愧于古人而已。建中靖国元年,苏轼书。袁州学记【李旴江觏】迂斋批【议论閧涉,笔力老健】皇帝二十有三年制诏州县立学。惟时守令有哲有愚,有屈力单虑,祗顺徳意,有假宫僣师,苟具文书,或连数城,亡诵▯声,倡而不和,教化不行。三十有二年,范阳祖君无择知袁州,始至,进诸生知学官阙状,大惧人材放失,儒效阔踈,无以称上意。防通判頴州陈君侁闻而是之,议以克合,相旧夫子庙陿隘不足,改为乃营治之东北隅。厥土燥刚,厥位靣阳,厥材孔良,瓦甓黝垩丹漆举以法,故殿堂室房庑门各得其度。生徒有舍,庖廪有次,百尔器备竝手偕作,工善吏勤,晨夜展力。越明年成舎【音释】菜且有日。旴江李觏谂于众曰:惟四代之学考诸经可见已【只一句说过便了】秦以山西鏖六国,欲帝万世,刘氏一呼【语壮】而关门不守,武夫健将卖降恐后,何邪?诗书之道废,人唯见利而不闻义焉耳【此学之废】孝武乘丰冨,世祖出戎行,皆孳孳学术,俗化之厚,延于灵献,草茅危言者折首而不悔,功烈震主者闻命而释兵,羣雄相视不敢去臣位,尚数十年,教道之结人心如此【此学之修】今代遭圣神,尔袁得贤君,俾尔由庠序践古人之迹,天下治则谭礼乐以陶吾民,一有不幸犹当伏大节,为臣死忠,为子死孝【学之设盖为此】使人有所赖,且有所法,是惟朝家教学之意。若其弄笔以徼利达而已,岂徒二三子之羞,抑为国者之忧【収拾得好】通州重修州学记【诚斋】通州故有学,今太守监丞周公硕来作藩,既拜先圣,周视厦屋,雨风空穿杗桷,蕞残退而深念,将欲作新,亡所取赀,忽寤曰:「四邻束脩之问,辞之则礼缺,受之则义缺,流貤之于横舎,其可?」乃防乃度,乃陶乃斵,乃塈乃雘,有殿有堂,有斋有廊,有门有墙,有百其楹,有薙其唐。于是舎菜孔时,斋宿孔修,子佩林如,诵▯锵如,有茁斯童,有野斯塾,旁招幽讨,靡不翔集,邦之士民,靡不闿怿。公移书于余曰:「子盍记之?」余复之曰:「为我谢通州之士,公之厚士亦劬矣,士何以报公?」余闻学者内而不外,古也;外而不内,古乎?故自齐家而出至于平天下,自脩身而入至于格物,出者止于三,而入者极于五,内外之详畧何如哉?今有璞玉于此,弗琢焉,雕焉,则大不作圭,小不作佩,故身不可以不脩也。

译古代治理国家有四件大事:井田、肉刑、封建、学校。如今都已经不存在了,只有学校还勉强保存。古代办学有四项作用:大的方面是选取人才、讨论政事,小的方面是弦歌诵读。如今也不存在了,只剩下诵读而已。舜说:‘对于众多顽劣、谗佞、邪说之人,如果不在这时用侯来彰明他们,用鞭打来记载他们,书写下来以作识别,难道是想让他们一同生存吗?让乐工收集他们的言论,适时宣扬;悔悟改正的就接纳他,任用他;有功劳的就奖赏他,否则便威慑他。’‘格’的意思是改正。《论语》说:‘有羞耻之心而且能够改正。’‘承’的意思是推荐。《春秋左氏传》说:‘奉承齐国的牺牲。’对于那些不遵循这种教化的顽劣谗说之人,舜都有办法对待他们。使恶人转化,没有比推举善人更好的办法,所以选择可以进用的人,依照射侯之礼来举荐他们。不遵从教化十分严重的,就鞭打;罪过较小的,就把他的罪写下来作为记载。这不是憎恨他们,而是希望与他们一同生存、共同承担忧乐。这些是士人有罪却还不能完全抛弃的,所以让乐工采集他们歌谣讽议的话来宣扬,以安定他们的心。改正过错的,就推荐并任用;不肯悔改的,就威慑、屏退、放逐、寄居,这些都是相应的办法。这就是舜的学校政教。射中还是射不中,与善恶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却要用侯来彰明呢?’ 回答说:射箭是用来聚集众人并评定士人的。众人先聚集,评定才能确定。孔子在矍相之圃举行射礼,大概观看的人像墙一样围得密不透风;让弟子举起酒杯,依次宣布淘汰的人三次,最后仅仅剩下少数人。由此看来,用射箭聚集众人,等众人聚集后再评定士人,这种做法由来已经很久。《诗经》说:‘在泮水边献俘。’又说:‘在泮水边献上敌人的左耳。’《礼记》说:‘在学校接受战功报告。’郑国人到乡校游观,议论执政;有人问子产毁掉乡校怎么样,子产说:‘不可以。好的我实行,不好的我改正,这正是我的老师。’孔子听说后,称子产为仁人。古代选拔士人、讨论政事,一定在学校进行;有学校却不讨论政事、不选拔人才,仍然等于没有学校。学校的兴盛没有超过东汉,当时士人有数万人,能够使衰败者复兴、使失势者得势,连三公九卿都屈尊礼待他们。三府征召官员,常常出自这些士人的口中;他们选士论政,可以说接近古代。然而最终却造成党锢之祸,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王政的事情。王者没有兴起,士人却凭自己的私意在下层施行,造成祸败本来就是应该的。朝廷自庆历、熙宁、绍圣以来,三次着意于兴学;即使偏远荒服的郡县也一定有学校。何况南安处在江西南部,儒学的丰富程度与闽、蜀相等;太守朝奉郎曹侯登以治理郡政著名,所到之处一定兴建学校,所以南安的学校在江西首屈一指。曹侯是仁人,又勇于行义。他兴建这所学校,亲自承担责任,不论事情繁难还是容易,都期望一定完成。士人因此感动,纷纷努力;没有劝募而由官府出资的,共有钱一万三千;百姓和士人的资助无法计算,建成房屋一百二十间。礼殿、讲堂,规模可与大州长官的居所相比。凡是学校所需之物,无不庄严完备;又增加设置廪给,供养数百人。工程始于绍圣二年冬,完成于四年春。学校建成后曹侯离任,如今任潮州知州。我从海南回来,经过南安,对这件事的所见所闻很详细。士人感念曹侯不止,于是把事情始末全部列出。有人带着干粮跟随我走了三百多里,希望我记下真实情况。学校,是王者的事业,所以开头先把舜的学校政教告诉他们。然而舜的时代已经遥远,不可以轻易企及;有贤能的太守,还是可以成为郑国子产那样的人。求学者努力吧,只要不愧对古人就够了。建中靖国元年,苏轼书。《袁州学记》(李旴江觏) 迂斋批语:议论宏阔涉及广泛,笔力老练刚健。皇帝即位二十三年,下诏州县设立学校。当时的郡守县令有贤明的,也有愚昧的;有的竭尽力量、苦心经营,恭敬地顺承皇帝的德意;有的却借用宫室、僭越师制,只是苟且具备文书而已;有的甚至连建数城,却听不到诵读和琴瑟之声,只有倡导而没有应和,教化也不能施行。三十二年,范阳人祖君无择任袁州知州,刚到任,便召集诸生,了解学校和学官缺额的情况,十分害怕人才流失、儒学的功效疏远,无法符合皇上的意旨。通判颍州的陈君侁听说后,认为此事正确,商议后意见相合。他们认为旧有的夫子庙狭窄局促,不够使用,便改在它的东北角营建学校。那里的土质干燥坚硬,位置面向太阳,所用材料十分优良;瓦砖、黑漆、白垩、朱漆全都依法制作,因此殿、堂、室、房、廊、门各有合宜的规制。学生有宿舍,厨房和粮仓有次序;各种器具全都齐备,大家共同动手一起兴建。工匠技艺精良,官吏勤勉,早晚都尽力施工。到了第二年,学校建成,举行释菜礼也已有日期。旴江人李觏对众人说:“四代的学校,考察经书就可以看到了【这里只用一句话说过即可】。秦国凭借崤山以西的力量鏖战六国,想让帝业传至万世;刘邦一声号令【语气雄壮】,关门却守不住,武夫健将争先恐后地出卖自己投降,这是什么原因呢?只是因为《诗》《书》的道理废弃了,人们只看见利益而听不见义罢了【这是学校废弛的结果】。汉武帝乘国家富庶之势,汉世祖从军旅中兴起,却都孜孜不倦地学习学术;这种淳厚的风俗延续到汉灵帝、汉献帝时期,即使平民中有敢于直言的人被斩首也不后悔,功勋威势震动君主的人听到命令便放下兵器,群雄彼此观望,不敢离开臣下的地位,这种情形还持续了几十年,教化之道凝聚人心就是如此【这是学校修建的意义】。如今这个时代遇到了圣明的君主,你们袁州又得到贤明的长官,使你们能够由学校踏上古人的道路;天下太平时,就讲习礼乐来陶冶我们的百姓;一旦发生不幸,仍应守住大节,作为臣子为忠诚而死,作为儿子为孝道而死【学校的设立大概就是为了这个】。使人有所依靠,也有所效法,这才是朝廷施行教育的用意。如果只是舞文弄墨来求取利禄和显达罢了,难道不只是你们几个人的羞耻,也是治国者的忧患吗【收束得很好】?《通州重修州学记》【诚斋】通州原来有学校。如今太守监丞周公硕前来任职,拜谒先圣以后,巡视房屋,发现风雨从空隙中穿过屋梁椽木。学校破败不堪,他退下来深思,想要重新修建,却没有资金可取。忽然醒悟说:“四邻弟子询问束脩之礼,拒绝他们,礼数就有亏缺;接受他们,义理又有亏缺。把这些资财流用于修建校舍,难道不可以吗?”于是测量规划,烧制陶瓦,砍削木材,涂泥刷丹;有殿,有堂,有斋,有廊,有门,有墙;共有百根柱子,并且清除了庭院中的杂草。于是,释菜礼正好举行,斋宿也十分完备;学生们佩带着玉佩,聚集如林;诵读和琴瑟之声铿锵响亮;有茁壮成长的儿童,也有设在乡野的学塾。他们旁征博访、广泛招纳,幽隐之士没有不前来聚集的;本州的士人百姓,没有不欢欣喜悦的。周公写信给我说:“您何不为此写篇记呢?”我答复说:“替我向通州士人致谢,公对士人厚爱有加,也十分辛劳了;士人将用什么来报答公呢?我听说,学习者由内而不向外求,这是古人的道;只向外求而不返求于内,还是古人的道吗?所以,从齐家出发,达到平治天下;从修身入手,达到穷究万物,向外施行的止于三项,向内探求的极点则有五项,内外的详略究竟如何呢?如今这里有一块璞玉,不加琢磨雕刻,大的不能制成圭,小的不能制成佩,因此人的自身不能不修养。

琢且雕矣,而脉理之不端,瑕纇之不莹,则玉人者力倍而器无就,故脩身在正心理端矣,纇莹矣。良工视之曰:「噫!防也?」则襮肖而里不核,故正心在诚意。幸而玉也,非防也,而主人慒焉莫之识,则亦或毁于埴,或捐诸沟而已,故诚意在致知。又幸而主人有寳而能识之矣,问其所以寳,或能言其粗,莫能言其精,则亦浅之为知矣,故致知在格物。君子之学葢如此,何谓物?其纲有三,其端有四,其典有五。是物也,天生烝民之则者非欤?究而至之,是之谓格物。学者能用力乎此,则自士而进于贤,自贤而跂于圣,潜乎身,溥乎天下国家,夫独待于外乎哉?士之报公不在此,其将焉在?瑞州髙安县学记【诚齐】筠之负郭邑曰髙安,故无学舍,虽有附于州学之西庑一小斋房,号焉而已矣。令宰陈君公璟作而新之,经始于昔歳七月八日,落成于今年正月既望。爰掲扁牓,学子咸集,且乐且咏,有叹于列者曰:“涂巷尚陋,或曰栋宇尚庳,或曰廪给尚窭。”予解之曰:“二三子,学在居处乎?果在是?兹涂之陋,不陋于顔之巷;兹宇之庳,不庳于宪之室;兹廪之窭,不窭于陈蔡之羮。彼圣贤者居之,何如哉?不然,辟以九轨,廊以千区,餫以万钟,于二三子之学,将益乎否也?”使二三子开一巻之书于竹牖之下,举目而见尧舜孔顔,属耳而闻金声玉振,潜心而得性与天道,家焉而亲其亲,官焉而民其民,国焉而君其君,塞则淑诸身,亨则淑诸世,于环堵乎取之,不既充然矣乎?虽微学舍,可不可也?学职某某谒予记之,为书其说。

古文集成巻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十三宋王霆震编前乙集七

译即使已经琢磨雕刻过了,但玉的纹理不端正,瑕疵斑痕不光洁,那么玉工即使加倍用力,器物也不能完成。因此修身在于端正内心、理顺纹理;纹理理顺了,瑕疵也就能磨光。优秀的工匠看见它说:‘唉,这难道是玉吗?’于是外表虽像玉,内部却不坚实。因此端正内心在于使意念真诚。幸而它确实是玉,不是伪玉,但主人糊涂,不能辨识它,那么它也许会被埋毁在泥土中,也许会被丢弃到沟渠里罢了。因此意念真诚在于达到对事物的认识。又幸而主人拥有宝玉并且能够辨识它,但问他为什么把它当作宝物,他只能说出粗略的道理,不能说出精微之处,那也只是浅薄的认识罢了。因此达到认识在于穷究事物。君子的学习大概就是这样。什么叫事物?纲领有三项,端绪有四项,典则有五项。这些事物,难道不就是上天为天下百姓所制定的法则吗?穷究而达到它,这就叫作格物。学习者如果能在这方面用力,那么就会由士人进步为贤人,由贤人攀登到圣人;它潜藏于自身,广布于天下国家,难道唯独要等待向外求取吗?士人报答周公的地方不在这里,又会在哪里呢?” 《瑞州高安县学记》【诚斋】筠州靠近城郭的县邑叫高安,过去没有学校,虽然在州学西廊附设了一间小斋房,也只是徒有学校的名号罢了。县令陈公璟动工把它翻修一新,工程始于去年七月八日,今年正月十六日完工。于是悬挂匾额,学生们全都聚集起来,一边欢喜一边吟咏。队列中有人叹息说:‘街巷还很简陋。’有人说:‘房屋还很低矮。’有人说:‘粮食供给还很匮乏。’我劝解他们说:‘你们几位,学习在于居住的地方吗?难道果真在这些条件上吗?这里的道路简陋,却不比颜回所住的巷子更简陋;这里的房屋低矮,却不比原宪的居室更低矮;这里的粮食匮乏,却不比陈国、蔡国之间所吃的羹汤更匮乏。那些圣贤居住在这样的地方时,情况又怎样呢?否则,即使把道路拓宽到九轨,把走廊建成千区,供给万钟粮食,对于你们的学习,究竟会有所增益还是没有呢?假如你们能在竹窗之下打开一卷书,抬眼便看见尧、舜、孔子、颜回,侧耳便听到如金声玉振般的圣贤之声,潜心便能领会人的本性和天道;在家中,就亲爱自己的亲人;做官时,就把百姓当作自己的子民;治理国家时,就把君主当作君主来奉事;处境困塞时,就用德行修养自身;处境通达时,就用德行改善世道。即使身处四面土墙之内取得这些,不也已经十分充实了吗?即使没有学校房舍,难道又有什么不可以吗?学校职事某某请我写记,所以我写下了这些话。《古文集成》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十三,宋王霆震编,前乙集七

记江州濂溪书堂记【晦庵】斆斋摽凖评曰【此篇论道未尝亡,惟托于人,行于世,故有絶续明晦之异。中间铺叙濂溪不繇师传,黙契道体,建圗属书,根极领要,可谓见微识逺之论也】道之在天下者,未尝亡。惟其托于人者,或絶或续。故其行于世者,有明有晦。是皆天命之所为,非人智力之所能及也。夫天髙地下,而二气五行,纷纶错揉,升降往来于其间。其造化发育,品物散殊,莫不各有固然之理【理到】而其最大者,则仁义礼智信之端,君臣父子昆弟夫妇朋友之伦而已。是其周流充塞,无所亏间。夫岂以古今治乱为存亡者哉?然气之运也,则有淳漓判合之不齐;人之禀也,则有清浊昏明之或异。是以道之所以托于人而行于世者,惟天所畀,乃得与焉。决非巧智果敢之私,所能亿度而强探也。河图出而八卦画,洛书呈而九畴叙。而孔子于斯文之兴防,亦未尝不推之于天。圣人于此,其不我欺也,审矣。若濂溪先生者,其天之所畀,而得乎斯道之传者欤?不然,何其絶之乆而续之易,晦之甚而明之亟也【文老意正】葢自周衰,孟轲氏没,而此道之传不续。更秦及汉,歴晋隋唐,以至于我有宋,艺祖受命,五星集奎,实开文明之运。然后气之漓者淳,判者合,清明之禀得以全付乎人,而先生出焉【发明本朝好】不繇师传,黙契道体,建图属书,根极领要。当时见而知之,有程氏者,遂扩大而推明之。使夫天理之微,人伦之着,事物之众,鬼神之幽,莫不同然毕贯于一,而周公孔子孟氏之传,焕然复明于当世。有志之士得以探讨服行而不失其正,如出于三代之前者。呜呼盛哉!非天所畀,其孰能与于此?先生姓周氏,讳敦頥,字茂叔,世家舂陵,而老于庐山之下。因取故里之号,以名其川曰濂溪,而筑书堂于其上。今其遗墟在九江郡治之南十里,而其荒茀不治,则有年矣。淳熙丙申,潘侯慈明与其通守吕侯胜已,始复作堂,其处掲以旧名,以奉先生之祀。而吕侯又以书来属某记之。某愚不肖,不足以及此,独幸尝切有闻。于程氏之学者,因得伏读先生之书,而想见其为人。比年以来,屏居无事,常欲一泛九江,入庐阜,濯缨此水之上,以致其髙山景行之思,而病不得往,诚不自意,乃今幸甚,获假文字以托姓名于其间也。于是窃原先生之道,所以得于天而传于人者,以传其事,如此使后之君子有以观攷而作兴焉,是则庶几两侯之意也云尔。道州濂溪祠堂记【南轩】宋有天下,明圣相继承,平日乆,元气胥会。至昭陵之世,盛矣。宗工钜儒,磊落相望于是时。濂溪先生,实出于舂陵焉。先生姓周,字茂叔,晚筑庐山之下,以濂名其溪,故世称为濓溪先生。舂陵之人言曰:“濂溪,吾乡之里名也。”先生世家其间,及寓于他邦,而不忘其所自生,故亦以是名溪,而世或未之知耳。惟先生仕不大显于时,其泽不得究施。然世之学者攷论师友渊源,以孔孟之遗意复明于千载之下,实自先生发其端。由是推之,则先生之泽,其何有穷哉?葢自孔孟没,而其微言仅存于简编,更秦火之余,汉世儒者号为穷经学古,不过求于训诂章句之间,其于文义不能无时有所益,然大本之不究,圣贤之心鬱而不章。而又有颛从事于文辞者,其去古益以逺。经生文士自歧为二涂,及夫措之当世,施于事为,则又出于功利之末,知力之所营,若无所与于书者。于是有异端者乘间而入,横流于中国。儒而言道徳性命者,不入于老则入于释。间有希世杰出之资,攘臂排之,而其为说复未足以尽吾儒之指归,故不足以抑其澜,而或反以激其势。嗟乎!言学而莫适其序,言治而不本于学,言道徳性命而流入于虚诞,吾儒之学,其果如是乎哉?陵夷至此,亦云极矣。及吾先生起于逺方,乃超然有所得于其心,本乎易之太极,中庸之诚,以极乎天地万物之变化。其教人使之志伊尹之志,学顔子之学,推之于治,先王之礼乐刑政可举而行,如指诸掌。于是河南二程先生兄弟从而得其说,推明究极之广大精微,殆无余蕴。学者始知夫孔孟之所以教,葢在此而不在乎他。学可以至于圣治,不可以不本于学,而道徳性命初不外乎日用之实。其于致知力行,具有条理,而诐邪淫遁之说皆无以自隠,可谓盛矣。然则先生发端之功,顾不大哉?隆兴濂溪祠堂记【晦庵】

译记 《江州濂溪书堂记》【晦庵】斆斋摽凖评说:【这篇文章论说道从未消亡,只是寄托于人、流行于世,所以有时断绝、有时延续,有时显明、有时晦暗的不同。中间铺陈叙述濂溪先生没有通过师承,却默默契合道体,建立图式、撰写著作,穷究根本、统摄要领,可以说是见微知著、见识深远的议论。】道存在于天下,从来没有消亡过。只是它寄托在人身上,有时断绝,有时延续;所以它在世间流行,有时显明,有时晦暗。这些都是天命所造成的,不是人的智慧和力量所能达到的。天高地低,阴阳二气和五行纷纭交错,在天地之间升降往来。它们的造化发育、万物各自分殊,没有一样不各有其本然的道理【道理完备】;其中最大的,不过是仁、义、礼、智、信的端绪,以及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的伦理罢了。它周流充满,遍布一切,没有亏缺间断,难道会因为古今政治有治有乱就有存亡吗?然而,气的运行有淳厚和浇薄、分离和会合的不同;人的禀赋也有清明和浑浊、昏昧和明达的差异。因此,道所以寄托于人而在世间流行,只是因为人得到上天所赋予的禀性,才能参与其中。绝不是凭个人的机巧、智慧、果敢,就能揣测并强行探求的。河图出现,八卦于是画成;洛书呈现,九畴于是叙定。孔子对于文道的兴衰,也未尝不把它推归于天。圣人在这件事上,确实不会欺骗我们。像濂溪先生这样的人,莫非就是上天所赋予、从而得到这种道的传承者吗?不然,为什么这种传承断绝了很久,却容易重新延续;晦暗到了极点,却又迅速显明呢【文辞老成,意旨端正】?大概自周朝衰微、孟轲去世以后,这种道的传承就没有继续了。经过秦朝和汉朝,历经晋、隋、唐,直到我大宋,太祖艺祖接受天命,五星聚集于奎宿,确实开启了文明兴盛的时代。于是浇薄的风气变得淳厚,分裂的局面重新会合,人的清明禀赋得以完整地赋予世人,而濂溪先生也就出现了【发明本朝的美好】。他没有经过师承,却默契地领会道体;建立图式,撰写著作,穷究根本,统摄要领。当时有程氏兄弟见到并认识了这种道理,于是扩大、推演并阐明它,使天理的精微、人伦的显著、事物的众多、鬼神的幽隐,全都融会贯通于一体;周公、孔子、孟氏的传承,在当世又焕然明亮起来。有志之士得以探究、遵行而不失其正,仿佛出现在三代以前。唉,真是盛大啊!如果不是上天所赋予,谁能做到这样呢?先生姓周,名敦颐,字茂叔,世代居住在舂陵,晚年居于庐山之下。他取故乡的名称,把溪流命名为濂溪,并在溪上建造书堂。如今遗址在九江郡治南面十里处,只是荒草蔓生、无人修治,已经多年了。淳熙丙申年,潘侯慈明和他的通守吕侯胜已,才开始重新修建书堂,在那里悬挂旧名,用来奉祀先生。吕侯又写信来嘱托我为此作记。我愚昧无能,本来不足以谈论这件事,只庆幸自己曾经确实有所听闻。对于程氏的学说,我因而能够拜读先生的著作,并想见他的为人。近年以来,我闲居无事,常想泛舟九江,进入庐山,在这水上濯洗冠缨,以寄托对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思慕;只是因病不能前往。实在没有想到如今竟如此幸运,能够借助文字把自己的姓名寄托在这篇记中。于是我私下探究先生之道怎样得自上天,又怎样传给后人,以此叙述他的事迹,使后来的君子能够有所观览考察而受到激发,这大概就接近两位侯爷的心意了。《道州濂溪祠堂记》【南轩】宋朝拥有天下,圣明的君主相继承袭,太平日久,元气汇聚。到昭陵在位的时代,盛况达到了极点。当时名臣巨儒接踵而出,濂溪先生正是在舂陵出生的。先生姓周,字茂叔,晚年在庐山脚下建屋,以“濂”字命名溪流,所以世人称他为濂溪先生。舂陵人说:‘濂溪,是我们乡里的地名。’先生世代居住在那里,后来寄居在别的地方,却没有忘记自己的出生之地,所以也用它来命名溪流,只是世人有时不知道这一点罢了。先生做官时并未在当时取得很高的显达,他的恩泽不能充分施行。然而世间学者考察、论述师友传承的源流,使孔孟遗留下来的意义在千年之后重新显明,实际上是从先生开端的。由此推论,先生的恩泽哪里会有穷尽呢?大概自孔子、孟子去世以后,他们精微的言论只保存在书简典籍中;秦火之后,汉代儒者号称穷究经书、学习古道,不过是在训诂章句之间求取知识,对于文章的意义不能说完全没有一点帮助,然而根本大道没有得到探究,圣贤的心意郁结而不能彰明。又有专门从事文辞的人,他们离古道更加遥远。经学之士和文章之士分成两条道路,等到把学问施用于当世、落实到事务上时,又往往流于功利末节,只是运用才智来经营,好像与书本的道理毫无关系。于是异端乘隙而入,在中国横行泛滥。儒者谈论道德性命的,不是陷入老子之学,就是陷入佛教。间或有才资杰出、超越世俗的人奋臂排斥它们,但他们的学说又不足以完全说明我儒家的归宿,因此不足以压制异端的洪流,有时反而激起它的势头。唉!谈论学问却不通达其次序,谈论治理却不以学问为根本,谈论道德性命却流入虚妄荒诞,我们儒家的学问果真是这样的吗?衰微败落到这种地步,也可以说到了极点。等到我先生从偏远之地兴起,才卓然在内心有所领悟;以《易》的太极、《中庸》的诚为根本,穷究天地万物的变化。他教导人,使人立志效法伊尹的志向,学习颜回的学问;把这些推行到政治上,先王的礼乐刑政都可以完整施行,仿佛指在手掌上一样。于是河南二程先生兄弟跟从他而得到他的学说,把它广大地推演、彻底阐明,精微广大之处几乎没有遗留。学习者这才知道孔孟教人的道理,大概就在这里而不在别处。学问可以达到圣人之治,治理不可以不以学问为根本;道德性命原本也不在日常生活的实事之外。至于致知和力行,都有明确的条理,偏曲邪妄、淫荡隐遁的学说全都无法隐藏自己的弊病,可以说盛大极了。这样说来,先生开创这一传承的功劳,难道不大吗?《隆兴濂溪祠堂记》【晦庵】

葢尝切谓先生之言,其髙极乎无极太极之妙,而其实不离乎日用之间;其幽探乎隂阳五行造化之▯,而其实不离乎仁义礼智刚柔善恶之际。其体用之一源,显微之无间,秦汉以下,诚未有臻斯理者。而其实则不外乎六经,《论语》《中庸》《大学》七篇之所传也。葢其所谓太极云者,合天地万物之理而一名之耳。以其无器与形,而天地万物之理无不在是,故曰无极而太极。以其具天地万物之理而无器与形,故曰太极本无极也。是岂离乎生民日用之常而自为一物哉?其为隂阳五行造化之▯者,固此理也;其为仁义理智刚柔善恶者,亦此理也。性此理而安焉者,圣也;复此理而执焉者,贤也。自尧舜以来至于孔孟,其所以相传之说,岂有一言以易此哉?顾孟氏既没,而诸儒之智不足以及此,是以世之学者茫然莫知所适,髙则放于虚无寂灭之外,卑则溺于杂博华靡之中,自以为道固如是,而莫或知其非也。及先生出,始发明之,以传于程氏,而其流遂及于天下。天下之学者,于是始知圣贤之所以相传之实,乃出于此,而有以用其力焉。此先生之教,所以继往圣开来学,而大有功于斯世也。袁州州学三先生祠记【晦庵】宜春太守广汉张侯既新其郡之学,因立濂溪、河南三先生之祠于讲堂之东序,而以书来属熹记之。葢自邹孟氏没,而圣人之道不传,世俗所谓儒者之学,内则局于章句文词之习,外则杂于老子、释氏之言,而其所以脩已治人者,遂一出于私智,人为之凿,浅陋乖离,莫适主统,使其君之徳不得比于三代之隆,民之俗不得跻于三代之盛。若是者,葢已千有余年于今矣。濂溪先生▯于百世之下,乃始深探圣贤之奥防,观造化之原,而独心得之,立象著书,阐发幽秘,词义虽约,而天人性命之微,脩已治人之要,莫不毕举。河南两程先生既亲见之而得其传,于是其学遂行于世。士之讲于其説者,始得以脱于俗学之陋,异端之惑,而其所以脩已治人之意,亦往往有能卓然不惑于世俗利害之私,而慨然有志于尧舜其君民者。葢三先生者,其有功于当世于是为不小矣。然论者既未尝考于其学,又拘于今昔显晦之不同,是以莫知其本末源流之若此,而或轻议之。其有略闻之者,则又舎近求逺,处下窥髙,而不知即事窥理,以求其切于脩已治人之实也。呜呼!张侯所以作为此祠,而属其笔于熹者,其意岂不有在于斯与?鄂州州学四贤堂记【勉斋】隂阳分而五行具,人物生而万事出,而太极之妙为之根柢,而周流其间,充塞宇宙,贯彻古今,不可须防离也。形交气感而禀受不齐,欲动情胜而好恶无节,心以形役,志以气移,理以欲昏,性以情凿,乡之不可离者,梏亡茅塞,莫之存矣。图书出而天文始兆,圣贤生而人文始开,二仪肇分,仁义着矣,五气顺布,五事备矣,礼以天秩,典以天叙,而教行焉,因至显之象验至微之理,即人事之当然,察天命之本然,加之以操存持养,则动容周旋,无适而不由于斯道之中矣。圣贤之功与天无间,凡有血气,莫不尊亲,心之秉彛,不容己也。周徳既衰,邪说并作,言道者祖虚无,论治者尚功利,谈经者溺训诂,工文者骋词华,千有余年,天理湮晦,虽闳博俊伟之才,未有能穷其防归者也。圣宋龙兴,徳配天地,尊道以儒,出治以仁,经术文章,一根于理,鸿儒硕士,彬彬辈出,上拟三代,下轶汉唐,何其盛哉!渐摩积累,斯道之乆蚀者复明焉。濂溪周先生不由师傅,洞见道体,推无极太极以明隂阳五行之本,人物化生,万事纷扰,则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人极立焉,盖与河图洛书相为表里。周子以授伊洛二程子,程子所言道徳性命,皆自此出,而微词奥义,学者未之达也。新安朱先生禀资髙明,厉志刚毅,深潜黙识,笃信力行,体用一源,显微无间之防,超然独悟,而又条画演绎以示后学,周程之道至是而始着矣。穷理尽性以至命,存心养性以事天,非四先生孰能发之?道之不明,以学者无所见而异端祸之也。四先生之道,本诸人心之所固有,天理之所不可易,则邪说不得肆,而皆趍于至正之途,止于至善之地矣。天下学者尊信崇尚,以为孔孟之徒复生斯世,祠之学宫,以起学者敬慕之心,是则师儒之职,会稽石君继喻之意也。石君为鄂州教授,而某适分符于沔。石君之先,太常寺簿师朱先生,为门人髙第,以某为同门后进也。嘉定八年二月,四先生祠成,遣其学正张某来请记。四先生之书,家传而人诵之矣。述其关于道体之大要,以见四先生之道光明盛大,其本原固有自也。夫以天命之在人甚明,前贤之教人甚至,圣朝之重道甚隆,师儒之卫道甚切,则游于学校而拜于祠下者,亦思所以自勉哉。南雄州学四先生祠记【真西山】

译我曾经切实地说过,先生的言论,最高深之处达到无极、太极的奥妙,但其实际内容并不离开日常生活;幽深之处探究阴阳五行造化的奥妙,但其实际内容也不离开仁义礼智、刚柔善恶之间。从体和用同出一源、显明和幽微没有间隔这一点看,秦汉以后确实没有人达到这样的道理。但其实它并不超出《六经》《论语》《中庸》《大学》和《孟子》七篇所传的内容。所谓太极,不过是把天地万物的道理合在一起用一个名称称说罢了。因为它没有器物和形体,而天地万物的道理无不在其中,所以说‘无极而太极’;因为它具备天地万物的道理,却没有器物和形体,所以说‘太极本无极’。这难道是离开百姓日常生活的常理,另自成为一种事物吗?它作为阴阳五行造化的奥妙,固然是这个道理;它作为仁义礼智、刚柔善恶,也同样是这个道理。秉持这个道理而安然处之的,就是圣人;恢复这个道理并牢牢守持的,就是贤人。自尧舜以来直到孔孟,他们相互传授的学说,难道有哪一句改变过这个道理吗?只是孟子去世以后,诸儒的智慧不足以达到这里,所以世上的学习者茫然无所适从:境界高的放纵于虚无寂灭之外,境界低的沉溺于杂博华靡之中,自以为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却没有人知道这是错误的。等到先生出现,才开始阐明这个道理,把它传给程氏;它的流传于是遍及天下。天下的学习者从此才知道圣贤相互传授的真实内容原来就在这里,也因此有了用力实践的方向。这就是先生的教诲能够继承往昔圣贤、启发后世学者,并且对这个时代有巨大功劳的原因。《袁州州学三先生祠记》【晦庵】宜春太守广汉张侯已经把郡里的学校翻修一新,于是在讲堂东边的序廊建立濂溪先生、河南二程先生的祠堂,并写信来嘱托朱熹为它作记。大概自邹孟氏去世以后,圣人的道统便失传了。世俗所谓儒者的学问,对内局限于章句文词的习气,对外又混杂着老子、佛氏的言论;他们用来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方法,于是全都出自个人的私智,人工凿成,浅陋乖离,没有适合的主宰和统绪,使君主的德行不能与三代的盛大相比,百姓的风俗也不能达到三代的盛况。像这样已经有一千多年了。濂溪先生在百世之后出现,才开始深入探究圣贤的奥秘,观察造化的本源,独自从内心领会它;建立图式、撰写著作,阐明幽深隐秘的道理。文字意义虽然简约,但关于天、人、性、命的精微,以及修己治人的要领,没有不完整说明的。河南二程先生亲自见到他并得到他的传授,于是这种学问就在世间流行起来。讲习他学说的士人,开始能够摆脱俗学的浅陋和异端的迷惑;他们修己治人的志意,也往往有能够卓然不为世俗利害的私心所惑,并且慨然立志使自己的君主和百姓成为尧舜时代那样的人。三位先生对当世的功劳,在这里实在不小。然而评论者既没有考察他们的学问,又拘泥于今昔显达与晦暗的不同,因此不知道其本末源流竟是这样,有时还轻率地加以议论。那些略微听说过的人,又舍近求远,处于低处却窥望高处,不知道从具体事物中考察道理,以求得切实用于修己治人的实际道理。唉!张侯之所以建立这座祠堂,并嘱托我朱熹执笔,难道他的用意不正在这里吗?《鄂州州学四贤堂记》【勉斋】阴阳分化而五行具备,人与万物产生而万事出现;太极的奥妙成为它们的根本,并且流行其中,充满宇宙,贯通古今,片刻也不能离开。形体相交、气息相感,禀受因此不齐;欲望发动、情感胜过理智,喜好和厌恶因此没有节制;心被形体役使,志向被气质改变,理智被欲望遮蔽,本性被情感凿伤。原本不可离开的道,于是被束缚消亡、被茅塞遮蔽,没有人能够保存它。河图洛书出现,天文才开始显露征兆;圣贤出生,人文才开始开启。天地两仪最初分化,仁义于是显明;五行之气顺序流布,五种事务于是完备;礼体现上天的秩序,典章体现上天的条理,教化也由此施行。由至为显明的形象验证至为幽微的道理,由人事的当然考察天命的本然,再加上操持、保存、涵养,那么举止容貌、进退周旋,无不处在这条道的范围之中。圣贤的功劳与上天没有间隔,凡有血气的生物没有不尊敬亲近他们的,这是人心秉持常道、不能自已的表现。周朝的德政衰微以后,邪说一同兴起:谈论道的以虚无为祖,讨论治理的崇尚功利,谈经书的沉溺于训诂,擅长文章的驰骋于辞藻。千余年来,天理沉没晦暗,即使有宏博俊伟的才士,也没有能够穷究它的精微归宿。圣宋兴起,德行与天地相配,以儒学尊崇道,以仁义施行政教;经术文章全都以义理为根本,鸿儒硕士纷纷出现,上可比拟三代,下可超越汉唐,这是多么盛大啊!经过逐渐熏陶、不断积累,这条久已受到侵蚀的道重新显明了。濂溪周先生没有经过师承,却洞见道体;他推演无极、太极,来说明阴阳五行的根本,以及万物化生、万事纷扰的道理;又用中、正、仁、义来确定它,于是人的极则建立起来。这大概与河图、洛书相互表里。周子把学说传给伊洛二程先生,程子所说的道德性命,都从这里产生;但其中精微的言辞和深奥的意义,学习者还没有完全通达。新安朱先生禀赋高明,意志坚毅,深入潜心、默默领会,笃信而力行;对于体用同出一源、显微没有间隔的道理,他卓然独自领悟,又分条说明、推演阐释来教示后学。周子、程子的道理到这时才开始显著。穷究义理、尽明本性以达到天命,保存内心、涵养本性以奉事上天,如果不是这四位先生,谁能把它阐发出来?道之所以不明,是因为学习者没有真实见解,又受到异端的祸害。四位先生的道,根本就在人人本心所固有、上天之理不可改变的地方;这样,邪说便不能肆行,众人都趋向最正的道路,止于至善的境地。天下学习者尊敬、信奉、推崇他们,认为孔孟一派的圣贤又在这个时代重生了;在学校建立祠堂,以激发学习者敬仰思慕之心,这就是师儒的职责,也是会稽石君继喻的用意。石君任鄂州教授,而我恰好在沔地任职。石君的先人,是太常寺簿师朱先生;石君是师朱先生门下的高等弟子,因此把我看作同门中的后辈。嘉定八年二月,四先生祠建成,石君派学校学正张某前来请我作记。四位先生的著作,已经家家传习、人人诵读了。我叙述它们关于道体的大要,以显示四位先生的道光明盛大,其根源本来就是有来历的。上天赋予人的天命如此明白,前贤教人的道理如此周至,圣朝尊崇道统如此隆盛,师儒守卫道统又如此恳切,那么在学校游学、在祠堂下面拜谒的人,也应当思考怎样自我勉励才是。《南雄州学四先生祠记》【真西山】

南雄州始立周子、二程子、朱子之祠于学。教授陈应龙属真某为之记。某曰:「四先生之道髙矣美矣,抑某之愚未能闚其籓也,将何辞以记之?」虽然,昔尝闻其畧矣。道之大原出于天,其用在天下,其传在圣贤。此子思子之中庸所以有性道教之别也。葢性者智愚所同得,道者古今所共由,而明道阐教以觉斯人,则非圣贤莫能致与?故自尧舜至于孔氏,率五百嵗而圣人出。孔子既没,曽子、子思与邹孟氏复先后而推明之。百有余嵗之间,一圣三贤更相授受,然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所以开天常立人纪者,粲然昭陈,垂示罔极。然则天之生圣贤也,夫岂苟然哉?不幸战国嬴秦以后,学术涣散,无所统盟。虽以董相、韩文公之贤相望于汉唐,而于渊源之正、体用之全,犹有未究其极者,故仅能着卫道之功于一时,而无以任传道之责于万世。天启圣朝,文治休洽,于是天禧明道以来,迄于中兴之世,大儒继出,以主张斯文为己任。葢孔孟之道至周子而复明,周子之道至二程子而益明,二程之道至朱子而大明。其视曽子、子思、邹孟氏之传,若合符节,岂人所能为也哉?天也。然四先生之学,岂若是之立竒见尚新説,求出乎前人所未及耶?凡亦因乎天而已。葢自荀杨氏以恶与混为性,而不知天命之本然;老庄氏以虚无为道,而不知天理之至实;佛氏以刬防彛伦为教,而不知天叙之不可易。周子生乎絶学之后,乃独深探本原,阐发幽秘。二程子见而知之,朱子又闻而知之,述作相承,本末具备。自是人知性不外乎仁义礼智,而恶与混非性也;道不离乎日用事物,而虚无非道也;教必本于君臣父子夫妇昆弟,而刬防彛伦非教也。阐圣学之户庭,祛世人之蒙瞆,千载相传之正统,其不在兹乎?呜呼!天之幸斯文也,其亦至矣。南雄为郡,邈在峤南。士习视中州号称近厚,迪之以至正之学,必将有俛焉自力者。然陈君之所望于学者,果焉属耶?天之命我,万善具全,一毫有亏,是旷天职。昔之君子,凛然渊冰,没世弗懈者,凢以全吾所受焉耳。嗟后之世,何其与古戾也?利欲之风深入肺腑,理义之习目为阔迂,已之良贵,弃置如弁髦,而轩裳外物,则决性命以求之,弗舍也。吁,是不可谓之大惑乎?志于道者,其将何所用力乎?缅观往昔,百圣相传,敬之一言,实其心法。葢天下之理,惟中为至正,惟诚为至极。然敬所以中,不敬则无中也。敬而后能诚,非敬则无以为诚也。气之决骤轶于奔驷,敬则其衘辔也;情之横放甚于溃川,敬其隄防也。故周子主静之言,程子主一之训,皆其为人最切者。而子朱子又丁宁反复之,学者傥于是而知勉焉。思虑未萌,必戒必惧;事物既接,必防必钦。动静相因,无少间断,则天徳全而人欲泯。大本之所以立,达道之所以行,其不由此欤?陈君幸以为然,则愿以此刻于祠之壁,为学者观省之助。若夫诵其言而不反诸躬,惟其名之趍而匪实之践,是岂四先生立教之意?又岂陈君所望于南邦之士者哉?

古文集成巻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十四宋王霆震编前乙集八

译南雄州开始在学校建立周子、二程子、朱子的祠堂。教授陈应龙嘱托真某为它作记。真某说:‘四位先生的道高尚而美好,只是我愚昧,尚且不能窥见它的门墙,将用什么话来作这篇记呢?’虽然如此,我过去也曾听说过它的大略。道的根本源头出自上天,它的作用在天下,它的传承在圣贤。这就是子思所作《中庸》把性、道、教分别说明的原因。性,是聪明者和愚昧者共同禀得的;道,是古今共同遵循的;至于阐明道、发扬教化来使世人觉悟,难道不是圣贤就不能做到吗?所以从尧舜直到孔子,大约每隔五百年就有圣人出现。孔子去世以后,曾子、子思和邹孟氏又先后阐明、推演它。百余年之间,一位圣人和三位贤人相继传授,使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用来开启天理、建立人伦的道理,明白灿然地陈列出来,永久传示后世。这样看来,上天生育圣贤,难道会是无缘无故的吗?不幸战国和嬴秦以后,学术涣散,没有统一的统绪。即使汉代董相、唐代韩文公这样贤明的人物,分别出现在汉唐之间,对于正统的源流、体用的完整,仍有没有穷究到极点的地方,所以只能在一时建立卫护道统的功劳,却没有办法承担向万世传道的责任。上天启佑圣朝,文治美善和谐。于是从天禧、明道以来,直到中兴时代,大儒相继出现,以主持和振兴斯文为自己的责任。孔孟之道到周子才重新显明,周子之道到二程子更加显明,二程之道到朱子才大为显明。他们与曾子、子思、邹孟氏的传承相互符合,如同符节相合,难道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吗?这是天意。然而,四位先生的学问,难道是像这样创立奇异见解、崇尚新说,刻意求得超过前人之处吗?也不过是顺应上天罢了。荀子、扬雄把恶和混杂当作人的本性,却不知道天命本来的状态;老子、庄子把虚无当作道,却不知道天理极其真实;佛氏把割裂人伦常道当作教法,却不知道上天安排的秩序不可改变。周子出生在绝学之后,独自深入探究根本,阐明幽微奥秘;二程子见到后认识了它,朱子又从传闻中认识了它,著述相承,始末本末全都具备。从此人们知道,本性不外在于仁义礼智,恶和混杂并不是本性;道不离开日常生活和具体事物,虚无并不是道;教化必定以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为根本,割裂人伦常道并不是教化。打开圣学的门户,驱除世人的蒙昧,千年相传的正统,难道不就在这里吗?唉!上天对这套斯文的眷顾,也达到极点了。南雄作为郡,遥远地处在五岭以南。这里士人的习气,比中原所称的风俗还近于淳厚;用最正的学问来教导他们,他们一定会有勤勉自强的人。然而陈君对学者的期望,果真能够实现吗?上天把我赋予人身,万种善德本来都完整具备,稍有亏损,就是荒废上天赋予的职责。古代君子面对这件事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终身不懈怠,都是为了保全自己所禀受的天性罢了。唉,后世为什么同古人相差这样远呢?利欲之风深入肺腑,把理义的修养看作迂阔无用;把自己本有的可贵品德抛弃得像弃置簪笄,却为了车服等身外之物,割裂自己的性命也要去追求,始终不肯放弃。唉,这难道不能说是最大的迷惑吗?立志求道的人,究竟应当从哪里用力呢?远远考察往昔,百位圣人相互传授的道理中,‘敬’这一句话,实在是他们的心法。天下的道理,只有中是最正的,只有诚是最极致的。然而,敬是保持中正的途径;不敬,就没有中正。敬之后才能达到诚,不敬就没有办法做到诚。气势决骤奔突,超过奔驰的四马,敬就是驾驭它的缰绳;情感横流放纵,超过决口的河水,敬就是它的堤防。因此周子以主静为要旨的言论、程子以专一为要旨的教训,都是对做人最切实的要求。子朱子又反复郑重地加以告诫,学习者如果能在这里懂得自我勉励就好了。在思虑尚未萌发时,必须戒惧警惕;与事物接触以后,必须防护谨慎。动与静彼此相因,片刻也没有间断,那么天德就能保全,人的欲望就能消除。大本之所以建立,达道之所以施行,难道不正是由此而来吗?陈君如果幸而认为这些话正确,希望把它刻在祠堂的墙壁上,作为学习者观照反省的帮助。至于只是诵读四位先生的言论,却不回到自身去实践,只追逐他们的名声而不实行他们的实质,这难道是四位先生建立教法的本意吗?又难道是陈君对南方士人的期望吗?《古文集成》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十四,宋王霆震编,前乙集八

记复斋记【五峯】易》卦有复,孔子曰:“复,反也。所以反本复始,求全其所由生也。”人之生也,父天母地,天命固所有也。方孩提,未免于父母之懐;及少长,聚而嬉戱,爱亲敬长,良知良能在,而良心未放也。逮成童既冠,嗜欲动于内,事物感于外,内外纷紏,流于所偏胜,故去于道日以逺也。此大学所以不传,而人心之所以流漫支离,不可会归于一欤?扶风马君,名其种,学绩文之所曰“复斋”,不汨于流俗,慨然有志于大学之道。因予友彪子也来求言,予安能知?然从事于斯如老农之服田力穑也,乆矣,请试言其耕耨収获之功焉。夫人非生而知之,则其知皆縁事物而知。縁事物而知,故迷于事物流荡失中,无有攸止。自青阳至于黄髪,茫茫如旅人,不得归家而安处也。今欲驱除外诱,不失其赤子之心,以复其所由生之妙,则事事物物者,乃人生之所不可无,而亦不能扫灭使之无者也。儒者之道,率性保命,与天同功,是以即事即物,不厌不弃,必身亲格之以精其知焉。夫事变万端,而物之感人无穷,格之之道,必立志以定其本,而居敬以持其志。志立于事物之表,敬行乎事物之内,而知乃可精。目流于形色,则知自反而以理视;耳流于音声,则知自反而以理聴;口流于唱和,则知自反而以理言;身流于行止,则知自反而以理动。有不中理,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此顔子所以克己复礼,不逺复而庶几于圣人者也。及其久也,徳盛而万事一体,仁熟而变通不穷,岂特不为事物所迷乱而已哉?视聴言动皆由至理,形色音声唱和行止,无非妙用,事各付事,物各付物,人我内外贯而为一,应物者化,在躬者神。至此则天命在我,无事于复,而天地之心可一言而尽矣。复之道于是为至,马君勉之哉!母惊焉而谓予言之狂也,必顾名思义,与其朋友牵连而复于道,然后为称。矣。复斋记【晦庵】昔者圣人作易,以拟隂阳之变,于阳之消于上,而息于下也,为卦曰复。复,反也。言阳之既往而来反也。夫大徳敦化,而川流不穷,岂假夫既消之气,以为方息之资也哉?亦见其絶于彼而生于此,而因以着其往来之象尔。唯人亦然,大和保合,善端无穷。所谓复者,非曰追夫已放之心而还之,録夫已弃之善而属之也,亦曰不肆焉以骋于外,则本心全体即此而存,固然之善自有所不能已耳。呜呼!圣人于复之卦,所以賛其可见天地之心,而又以为徳之本者,其不以此与?敬斋记【南轩】孟氏没,圣学失传,寥寥千数百载间,学士大夫驰骛四出以求道,泥传注,溺支辞,又不幸而髙明汨于异说,终莫知其所止。嗟夫,道之难明也如此!非道之难明也,求之不得其本也。宋兴又百余载,有大儒出于河南,兄弟并立,发明天地之全,古人之大体,推其源流,上继孟氏,始晓然示人以致知、主敬为圣学始终之要。顾世方乐于荒唐放旷之论,穷大而失其居,视斯言若易焉者,而曽莫思其然也。天下之生乆矣,纷纶胶轕,曰动曰植,变化万端,而人为天地之心。葢万事具万理,万理在万物,而其妙着于人心。一物不体,则一理息;一理息,则一事废;一理之息,万理之紊也;一事之废,万事之隳也。心也者,贯万事,统万理,而为万物之主宰者也。致知所以明是心也,敬者所以持是心而勿失也。故曰「主一谓之敬」,又曰「无适之谓一」。噫,其必识夫所谓一,而后有以用力也。且吾视也、聴也、言也、手足之运动也,曷为然乎?知心之不离乎是,则其可斯须而不敬矣乎?吾饥而食也,渴而饮也,朝作而夕息也,夏葛而冬裘也,孰使之乎?知心之不外乎是,则其可斯须而不敬矣乎?葢心生生不穷者道也,敬则生矣,生则乌可已也?怠则放,放则死矣。是以君子畏天命,不敢遑宁,惧其一失而同于庶物也。仁寿崔子霖以敬名斋,而请予记之。予嘉其志之美也,则不敢辞。吾乡之士往往秀伟杰出,而吾子霖方有志于斯道,以与朋游共讲之。予叹夫同志之鲜也,乃今得吾子霖,而子霖又将与其朋友共之,益知吾道之不孤也。故乐为之书。敬斋记【南轩】

译记 《复斋记》【五峯】《易经》的卦中有复卦,孔子说:‘复,就是返回。它是为了返回根本、恢复初始,寻求保全自己由此产生的根源。’人的出生,父亲是天,母亲是地,本来就具有天命。刚成为孩子时,不能免于依偎在父母怀中;稍稍长大,聚在一起嬉戏玩耍,爱亲敬长,良知和良能都在,善心还没有放失。到了长成并加冠以后,嗜好欲望从内心发动,事物从外界感触,内外纷乱,流于偏重的一端,所以离开道越来越远。这不正是《大学》之道不能传承、人的心思流漫支离、不能汇合归一的原因吗?扶风马君把自己种植、学习、写作的书斋命名为‘复斋’,不被流俗淹没,慨然立志于《大学》的道。我通过朋友彪子来求取言语,我哪里能真正知道呢?然而,他从事这件事就像老农服侍田地、努力耕作一样,已经很久了,请允许我试着说说耕耘和收获的功效。人并不是生来就什么都知道,所以人的知识都要因事物而获得。因事物求知,便容易被事物迷惑、随波荡漾而失去中正,没有固定归宿。从年轻到老年,茫茫然如同旅人,不能回到家中安居。如今想排除外物诱惑,不失去赤子之心,恢复自己由此产生的奥妙,那么各种事情和万物,正是人生不可没有、却也不能一扫而空使它们不存在的东西。儒者的道,是顺着本性、保全天命,与上天共同成就功业;因此面对每一件事、每一种物,既不厌弃,也不逃避,必须亲自去格物,以使自己的认识精纯。事情的变化有千万种,万物对人的感发无穷无尽;格物的方法,必须先立志来确定根本,再居敬来守持志向。志向建立在事物之外,敬意实行于事物之中,认识才可以精纯。眼睛被形色牵引,就应使认识反观自身,以义理去看;耳朵被声音牵引,就应使认识反观自身,以义理去听;口被唱和牵引,就应使认识反观自身,以义理去说;身体被行动和止息牵引,就应使认识反观自身,以义理去行动。凡有不合义理之处,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就没有不重新实践的。这就是颜子克制自己、恢复礼制,能够不远而复、差不多达到圣人的原因。等到长久坚持以后,德性盛大而万事成为一体,仁德成熟而应变通达无穷,难道仅仅是不被事物迷乱而已吗?视、听、言、动全都出于最高的义理;形色、声音、唱和、行动、止息,无不成为精妙的作用;事情各归于事情,万物各归于万物,人与我、内与外贯通为一体。应对事物的能够化育万物,存于自身的能够神妙。到了这种地步,天命就在我自身,不必再谈返回,而天地之心也可以用一句话概括了。复道在这里达到极点。马君,你要勉励自己啊!不要惊讶而认为我的话狂妄,必须回顾‘复斋’这个名称而思考它的意义,同朋友互相牵引,一起返回正道,然后才算名副其实。了。《复斋记》【晦庵】从前圣人创作《易经》,用来比拟阴阳的变化;阳气在上方消退、在下方生息,于是创制了复卦。复,就是返回,说的是阳气已经离去而又返回。大德敦厚而化育万物,河流奔涌而永不穷尽,难道还要借助已经消退的气,作为正在生息之气的资粮吗?不过是看见它在那里断绝、在这里产生,于是借以显示它来往变化的形象罢了。人也是这样,天地和谐,善端无穷。所谓复,并不是追赶那已经放失的心而把它追回来,也不是记录那已经被抛弃的善而把它重新归附,只是说不要放纵它向外驰骋,那么本心的整体自然就在这里保存着,本来如此的善也自然有不能停止的趋势。唉!圣人在复卦中,之所以赞叹它能够显现天地之心,又把它看作德性的根本,难道不就是因为这个吗?《敬斋记》【南轩】孟子去世以后,圣学失传。在空旷寂寥的一千几百年间,士大夫四处奔走求道,拘泥于传注,沉溺于支离的言辞;又不幸有些才智高明的人被异端学说淹没,始终不知道归宿在哪里。唉,道理难以显明竟到了这种地步!并不是道理难以显明,而是求取它的人没有找到根本。宋朝兴起一百多年后,河南出现了大儒,兄弟二人并立,阐明天地的完整道理和古人的根本大体,推究它的源流,上接孟子,开始明白地告诉世人,致知和主敬是圣学始终的要领。只是当时世人正乐于荒唐放纵的议论,追求宏大却失去了安身之处,把这些话看得很容易,却始终没有思考其中的道理。天下形成已经很久,万物纷繁交错,有动的,有静植的,变化万端;而人是天地之心。万事包含万理,万理存在于万物之中,而它的奥妙显现在人心。一种事物不能体认,就有一条道理停止;一条道理停止,就有一件事情废弃;一条道理停止,就是万理紊乱;一件事情废弃,就是万事毁坏。心,贯通万事,统摄万理,是万物的主宰。致知是为了明白这颗心,敬是为了持守这颗心而不使它丧失。所以说‘专一就叫敬’,又说‘心无所适从、无所旁骛就叫一’。唉!一定要先认识所谓的‘一’,然后才有下功夫的地方。况且我们看、听、说,以及手脚的运动,为什么会这样呢?知道心不离开这些活动,那么片刻之间能够不敬吗?我饿了就吃,渴了就喝,早晨劳作、晚上休息,夏天穿葛衣、冬天穿皮衣,这是谁使它们如此呢?知道心不外在于这些事情,那么片刻之间能够不敬吗?心不断产生、生生不息,就是道;敬,心就能生发;既然生发,怎么可以停止呢?懈怠就会放失,放失就会死亡。因此君子敬畏天命,不敢安闲自得,害怕一旦失去敬而与普通万物没有区别。仁寿人崔子霖用‘敬’来命名书斋,请我为它作记。我赞美他的志向美好,因此不敢推辞。我乡里的士人往往秀异伟岸、才智杰出,而子霖正立志于这条道,想同朋友一起讲习它。我感叹志同道合的人太少,如今得到子霖,而子霖又将同他的朋友共同实践它,更加知道我的道并不孤独。因此乐意为他写下这篇记。《敬斋记》【南轩】

诚者,天之道;敬者,人事之本。敬道之成,则诚而天矣。然则君子之学,始终乎敬者也。人之有是心也,其知素具也。意乱而欲汨之,纷扰臬兀,不得须防以宁,而正理益以蔽塞,万事失其统矣。于此有道焉,其惟敬而已乎?伊川先生曰:“主一之谓敬。”又曰:“无适之谓一。”夫所谓一者,岂有可玩而执者哉?无适乃一也。葢不越乎此而已。尝试于平居暇日,深体其所谓无适者,则庶乎可识于言意之表矣。故俨若思,虽非敬之道,而于此时可以体敬焉。即是而存之,由是而察之,事事物物不得遁焉。涵泳不舍,思虑将日以清明,而其知不蔽矣。知不蔽,则敬之意味无穷,而功用日新矣。天地之心,其在兹欤?学者舍是而求入圣贤之门,难矣哉!至于所进有浅深,则存乎其人,用力敏勇与缓怠之不同耳。吾友临川吴仲权,志于古道,将以敬名其所居之斋,而日勉焉。于其行也,书此以赠之。葢朋友相与警劝之义也。存斋记【南轩】太极动而二气形,二气形而万物化生。人与物俱本乎此者也。原物之始,亦岂有不善者哉?其善者,天地之性也。而孟子道性善,独归之人者,何哉?葢人禀二气之正,而物则其繁气也。人之性善,非被命受生之后而其性旋有是善也。性本善,而人禀天气之正,初不隔其全然者耳。若物则为气所昏,而不能以自通也。惟人全夫天地之性,故有所主宰,而为人之心,所以异乎庶物者,独在于此也。是以君子贵于存之。存之则在此,不存则孰知其极哉?存之则有物,不存则果何所有哉?故主一无适,敬之方也。无适则一矣,主一则敬矣。存之之道,曷要于此乎?诚能从事焉,真积力久,则其所存者将洋洋乎察于上下,而不可掩,功用无穷,变化日生,性可得而全矣。吾友吕季克,敬而好义,以存名斋,其志逺矣。属予为之记。若予者,葢矻矻自保之不暇,而何以善于友朋?然则斯记也,非特以勉季克,且将自警欤?不息斋记【五峯】绍兴二十有九年春,友生毛子请曰:“以谟斋房衡麓先生名曰不息,惟义之奥,至于今十年,若存若亡,请先生辞而逹之,以比盘盂几杖之铭戒,庶几可以朝夕从事。”予闻其言,喟然叹曰:“先兄既为子名,我其可不敷畅厥义,以厉子志?然难言也。子试察夫天地之间,有一物息者乎?仰观于天,日月星辰不息于行也;俯观于地,鸟兽草木不息于生也;进而观乎朝廷之上,卿士大夫不息于爵位也;退而观乎市井之间,农工商贾不息于货财也。滔滔天下,若动若植,是曽无一物息者矣。今予兄以不息教子,无乃使子泯泯然与万物同波沦胥以亡乎?将何以収子之放志,表万物而正之邪?惟予知其有道也,子其审聴吾之言乎?夫日月星辰虽不息于行,而息于象;鸟兽草木虽不息于生,而息于形;卿士大夫之不息于爵位也,而固息于名;农工商贾之不息于货财也,而固息于利。夫有所息,则滞于物;滞于物者,不全于天;不全于天者,虽日月星辰不能以自化,而况于六尺之躯乎?噫!六尺之躯有神妙,而世俗之人不自知也。圣人闿之曰:‘人者,天地之心也。’此心宰制万物,象不能滞,形不能婴,名不能荣辱,利不能穷通,幽賛于鬼神,明行乎礼乐,经纶天下,充周徧满,日新无息。虽先圣作乎无始,而后圣作乎无穷,本无二性,又岂有隂阳寒暑之累,死生古今之间哉?是故学为圣人者,必务识心之体焉。识其体矣,不息所以为仁也。此圣人与天为一之道,大哉言乎!舜禹知之乎?吾徒其可以日月至焉而已乎?孔子曰:‘学而时习之。’此不息之端也。言有尽,防无穷。有志于道者,可忽诸?弗措斋记【南轩】金华邵元通名斋曰弗措,以为朝夕讲习居处之地,而求予为记,其请厪甚,予焉能忘言也?中庸论诚之道,其目有五:曰学,曰问,曰思,曰辨,曰行,而五者皆贵于弗措。葢圣学与天地并,髙明博厚而悠乆无疆也。学者竭终身之力,勉勉不已,犹惧不及,而况于若存若亡,暂作复辍,其何益乎?弗措之义大矣。虽然,入徳有门户,得其门而入,然后有进也。夫子之教人,循循善诱,始学者闻之,即有用力之地,而至于成徳,亦不外是。今欲求所持循,而施吾弗措之功,其可不深攷之于夫子之遗经乎?试举一端而论,夫子之言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嗟乎!是数言者,视之若易,而为之甚难,验之不逺,而测之愈深。圣人之言,化工也。学者如果有志,盍亦于所谓入孝出弟,所谓谨而信,所谓泛爱亲仁者,学之而弗措乎?

译诚,是上天的道;敬,是人的根本。敬之道完成了,就能达到诚而与天合一。这样说来,君子的学习始终都在于敬。人本来具有这颗心,认识原本就具备;意念纷乱,欲望把它淹没,心中纷扰不安,片刻也不能宁静,于是正理越来越被遮蔽,万事失去统摄。在这种情况下有一条道路,难道不就是敬吗?伊川先生说:‘专一就叫敬。’又说:‘心无所适从就叫一。’所谓一,难道有一种可以玩味、可以执取的东西吗?无所适从就是一,不过是不超出这一点罢了。试着在平常闲暇的日子里,深入体会所谓无所适从,也许就能在言语和意念之外认识它。因此,神情庄严如同在思考,虽然还不是敬的全部道理,却可以在这时体会敬。就依此保存敬意,由此观察事物,任何事物都不能逃脱认识。涵泳其中而不舍弃,思虑将日益清明,认识也不会再被遮蔽。认识不受遮蔽,敬的意味就无穷无尽,功效也日新月异。天地之心,或许就在这里吧?学习者舍弃这一点而想进入圣贤之门,实在困难啊!至于进步有深有浅,则取决于各人自己,取决于用力敏捷勇猛还是迟缓懈怠。我的朋友临川人吴仲权,志在古道,准备以‘敬’命名自己居住的书斋,并且每天以此自我勉励。在他出行的时候,我写下这些话赠给他,大概是朋友之间相互警戒劝勉的情义。《存斋记》【南轩】太极发动,于是阴阳二气形成;二气形成,于是万物化生。人与万物都以此为根本。推究万物的起始,难道有不善的吗?其中的善,是天地的本性。可是孟子谈论性善,为什么唯独把它归于人呢?大概人所禀受的是二气的中正之气,而万物禀受的是繁杂之气。人的本性本来就是善,并不是接受天命、获得生命以后,本性才突然有了这种善;本性本来善,而人禀受天气的中正,最初并没有隔绝它的完整状态。至于万物,则被气质昏蔽,不能自行通达。只有人完整地拥有天地的本性,所以有所主宰,成为人的心;人与普通万物的不同,独独就在这里。因此君子重视保存它。保存它,它就存在于这里;不保存它,谁知道它的极限在哪里呢?保存它就有所拥有,不保存它,究竟还会有什么呢?所以专一而无所旁骛,是敬的方法;无所旁骛就能专一,专一就能敬。保存它的方法,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呢?如果真能从事于此,积累真实功夫而长久不懈,那么所保存的本性将洋溢于天地上下之间,明显得无法遮掩;功效无穷,变化日日产生,本性就可以得到完整。我的朋友吕季克恭敬而喜爱义理,以‘存’命名书斋,他的志向远大。于是嘱托我为它作记。像我这样的人,忙于勉强保全自己还来不及,又凭什么能够使朋友变得更好呢?这样看来,这篇记不只是为了勉励季克,也将是为了警戒我自己吧?《不息斋记》【五峯】绍兴二十九年春天,我的朋友毛子请求说:‘谟斋房衡麓先生给我命名为“不息”,其中义理的深奥之处,到现在已经十年了,我似乎有所保存,又似乎有所失去。请先生写下言辞来阐明它,使它可以同盘、盂、几、杖上的铭文和警戒语相比,或许能够让我早晚都遵循实行。’我听了他的话,感慨叹息说:‘先兄既然已经替你命名,我怎么可以不把其中的意义充分说明,来激励你的志向呢?然而这很难说清。你试着观察天地之间,有哪一种事物会停息吗?抬头看天,日月星辰的运行从不停息;低头看地,鸟兽草木的生长从不停息;再看朝廷之上,卿士大夫追逐爵位从不停息;退而观察市井之间,农、工、商、贾追逐货财从不停息。天下浩浩荡荡,无论是活动的还是生长的,竟没有一件事物停息。如今我的兄长用“不息”来教导你,难道不是要使你昏昏然与万物一同随波沉沦、一起灭亡吗?又将用什么来收束你放纵的志向,使你超出万物而成为表率、端正它们呢?我知道其中自有道理,你要仔细听我的话吗?日月星辰虽然在运行上不停息,却在形象上有停息;鸟兽草木虽然在生长上不停息,却在形体上有停息;卿士大夫虽然在爵位上不停息,却本来在名声上有停息;’ 农、工、商、贾之人不停止经营财货,却确实停留在逐利上。凡有所停滞,就会滞留于外物;滞留于外物,就不能保全天性;不能保全天性,即使日月星辰也不能自行化育,何况人的六尺之躯呢?唉!人的六尺之躯具有神妙的本性,而世俗之人自己却不知道。圣人启发他们说:“人,是天地的心。”这颗心主宰万物,不被物象滞碍,不被形体拘束,不因名声而荣辱,不因利害而困穷或通达;它幽暗之中赞助鬼神,显明之处运行礼乐,经营治理天下,充实周遍、无不充满,日日更新而没有止息。即使先圣在无始之初兴起,后圣在无穷之后兴起,本来并没有两种不同的本性,又怎么会被阴阳寒暑所累,受死生古今所隔呢?因此,学习成为圣人的人,必定要努力认识心的本体。认识了它的本体,就会明白不止息正是仁的表现。这是圣人与天合而为一的道理,意义多么伟大啊!舜、禹知道这个道理吗?我们这些人难道只能每天或每月偶尔达到它而已吗?孔子说:“学习并且按时温习。”这就是不止息的开端。言语总有尽头,而防范却可以延续到无穷。有志于道的人,难道可以忽视它吗?《弗措斋记》【南轩】金华人邵元通把书斋命名为“弗措”,作为早晚讲习和居住的地方,并请求我为它写记;他的请求十分恳切,我怎么能忘记有所言说呢?《中庸》论述诚的道理,列举了五项:学习、询问、思考、辨析、践行,而这五项都贵在不停止。圣人的学问与天地并存,崇高光明、广大厚重而长久无疆。学习的人竭尽一生的力量,勤勉不止,尚且害怕赶不上,何况似有似无、暂时兴起又中途停止,那有什么益处呢?“弗措”的意义是很重大的。虽然如此,进入道德的学问仍有门径,找到门径进入之后,才能有所进步。孔子教导人,循循善诱;初学者一听到他的教诲,就有可以用力的地方,直到成就德行,也不超出这些内容。现在想寻找可以持守遵循的依据,并施行我们“不停止”的功夫,怎么能不深入考察孔子留下的经典呢?姑且举一端来谈,孔子说:“弟子在家就孝顺父母,出外就敬爱兄长,谨慎而守信,广泛地爱众人而亲近仁德之人;有余力时,就用来学习文献。”唉!这几句话,看起来容易,实行起来却很难;从身边就能验证,含义却越探究越深。圣人的言语如同造化之功。学习的人如果有志向,为什么不对所谓在家孝顺、出外敬兄,所谓谨慎守信,所谓广泛爱众、亲近仁者,认真学习并且不停止呢?

学然后知不足,其间精微曲折,未易尽也。其亦问之而弗措乎?思之未至,终不为己物,盍亦思之而弗措乎?思之而有疑,盍亦辨之而弗措乎?思而得,辨而明,又盍行之而弗措乎?是五者,葢同体以相成相资,而互相发也。真积力乆,所见益深,所履亦固,而所以弗措益有不可以已。髙明博厚,端可驯而识矣。噫!学不躐等也。譬诸燕人适越,其道里之所从,城郭之所经,山川之阻脩,风雨之晦▯,必一一实履焉,中道无画,然后越可几也。若坐环堵之室,而望越之渺茫,车不发轫,而欲乘云驾风以遂抵越,有是理哉?且夫为孝,必自冬温夏凊、昏定晨省始;为弟,必自徐行后长者始。故善言学者,必以洒扫应对进退为先焉。唯夫弗措之为贵也,吾子母忽于予言。诚能服夫子之教而用力焉,则希音至味,吾子将自得于心矣。克斋记【晦庵】性情之徳无所不备,而一言足以尽其妙,曰仁而已。所以求仁者,葢亦多术,而一言足以举其要,曰克已复礼而已。葢仁也者,天地所以生物之心,而人物之所得以为心者也。惟其得夫天地生物之心以为心,是以未发之前,四徳具焉,曰仁义礼智,而仁无不统。已发之际,四端着焉,曰恻隠羞恶辞逊是非,而恻懚之心无所不通。此人之体用所以涵育浑全,周流贯彻,専一心之妙,而为众善之长也。然人有是身,则有耳目鼻口四肢之欲,而或不能无害。夫仁人既不仁,则其所以灭天理而穷人欲者,将益无所不至。此君子之学所以汲汲于求仁,而求仁之要,亦曰去其所以害仁者而已焉。非礼而视,人欲之害仁也;非礼而聴,人欲之害仁也;非礼而言且动焉,人欲之害仁也。知人欲之所以害仁者在是,于是乎有以拔其本,塞其源,克之克之而又克之,以至于一旦豁然欲尽而理纯,则其胷中之所存者,岂不粹然天地生物之心,而蔼然其若春阳之温哉?黙而成之,固无一理之不具,而无一物之不该也。感而通焉,则无事之不得于理,而无物之不被其爱矣。呜呼,此仁之为徳,所以一言而可以尽性情之妙,而其所以求之之要,则夫子之所以告顔渊者,亦可谓一言而举也与?然自圣贤既逺,此学不传,及程氏两先生出,而后学者始得复闻其说,顾有志焉者或寡矣。若吾友会稽石君子重,则闻其说而有志焉者也。故尝以克名斋而属予记之。予惟克复之云,虽若各为一事,其实天理人欲相为消长,故克己者乃所以复礼,而非克己之外别有复礼之功也。今子重择于斯言而独以克名其室,则其于所以求仁之要,又可谓知其要矣。是尚奚以予言为哉?自今以往,必将因夫所知之要而尽其力,至于造次颠沛之顷,而无或怠焉,则夫所谓仁者。其必盎然有所不能自已于心者矣,是又奚以予言为哉?顾其所以见属之勤,有不可以终无言者,因备论其本末而书以遗之。幸其朝夕见诸屋壁之间,而不忘其所有事焉者,则亦庶乎求仁之一助云尔。无欲斋记【勉斋】家本仲访予于于山之下,相与读周子、程子以及先师朱子之书,探其端绪,以求其本原。至于周子「无欲则静」之防,本仲喟然叹曰:「入徳之要,其在兹乎!是可以名吾斋矣。盍为我言其义?」予嘉本仲择之精,信之笃,幸吾党之有人,斯文之未坠。吾为之言曰:「寂然不动,心之体也。事物未接,思虑未萌,湛然纯一,如水之止,如衡之平,则其本静矣。蔽交于前,其中则迁,而欲生焉。欲炽而益荡,感之而动者,既失其节,寂然不动者,亦且纷纭胶扰,而不能以顷刻宁。动静相因,展转迷乱,天理日微,人欲日肆矣。故主静者所以制乎动,无欲者所以全乎静。此周子之意,而亦有所自来也。」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主乎静也。旦昼之梏亡,则夜气不足以存。无欲则静也。岂惟圣贤之教为然哉?春夏阳之动也,秋冬隂之静也。方其静也,一物不生,万籁不鸣,人木于根,冰凝于渊。不若是,无以嘘众阳而生万物。及其动也,物各付物,天何言哉?天且无心,欲何有焉?不若是,无以肃羣隂而成嵗功矣。天且不违,而况于人乎?夫健顺五常,性也;精气百骸,形也;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交道也。徇耳目口腹之欲,以厌足其蕞尔之形,静以贼本然之性,动以害当然之道,上以逆天地之化,下以违圣贤之教,于禽兽奚择焉?诚能反而思之,天之所以予我者,如是其尊且贵也。先立乎其大者,则小者莫能夺焉。视世之功名冨贵,人之所大欲,眇然若浮埃之在太空,而况车马轻裘饮食之间乎?葢将与造物者相从于冲漠之境,而非人世之所能覊絷也。所谓襟懐洒落,如光风霁月者,其所养可知矣。周子推明无极动静之义,以继孔孟不传之绪,而断之以「无欲则静」之一言。至其论圣学,则曰:「无欲则静虚,动直。」

译学习之后才知道自己的不足,其中的精微曲折,不容易完全说尽。难道不也应当不断地询问吗?思考还没有达到,就始终不能成为自己的真正认识,为什么不也不断地思考呢?思考之后有疑问,为什么不也不断地辨析呢?思考有所获得,辨析已经明白了,又为什么不不断地实行呢?这五项,大概本是同一整体,彼此成就、彼此资助,又相互启发。真正不断积累力量,时间久了,所见越深,所实行的也越稳固,而“不停止”的功夫更加不能停止。达到崇高光明、广大厚重的境界,确实可以逐步认识了。唉!学习不能越级。譬如燕国人要到越国去,所经过的道路里程、经过的城郭、山川的险阻与遥远、风雨的昏暗,都必须一一亲自走过;途中不停止,才差不多能够到达越国。如果坐在四面墙壁的屋子里,遥望渺茫的越国,车子还没有启程,却想乘云驾风直接抵达越国,有这样的道理吗?况且实行孝道,必须从冬天使父母感到温暖、夏天使父母感到清凉,以及晚上安顿父母、早晨省视父母开始;实行悌道,必须从走路缓慢、让年长者先行开始。所以善于谈论学习的人,必定把洒扫、应对、进退作为先务。唯有“不停止”最为可贵,您不要忽视我的话。果真能够遵循孔子的教诲而努力,那么其中深奥的声音和深长的意味,您将会亲自在心中得到领会。《克斋记》【晦庵】性情的德性无所不具备,而一句话足以穷尽它的奥妙,那就是“仁”。求取仁的方法大概也很多,但一句话足以概括其要领,那就是“克制自己,恢复礼”。仁,是天地生养万物的本心,也是人和万物各自所得以成为本心的东西。正因为人得到天地生养万物的本心作为自己的本心,所以在情感尚未发出以前,仁、义、礼、智四种德性都具备,而仁统摄一切;在情感已经发出之时,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种端绪显现,而恻隐之心无所不通。这就是人的本体和作用所以涵养完整、周流贯通的原因;它专一地体现心的奥妙,成为各种善行之首。然而人有身体,便有耳、目、鼻、口和四肢的欲望,有时不能没有损害。仁人一旦失去仁,就会使消灭天理、放纵人欲的行为越来越无所不至。因此君子的学问急切地求仁,而求仁的要领,也只是去除那些损害仁的东西罢了。不合乎礼而观看,是人欲对仁的损害;不合乎礼而听闻,是人欲对仁的损害;不合乎礼而言语、行动,也是人欲对仁的损害。知道人欲损害仁就在这些地方,于是便能拔除它的根、堵塞它的源头,不断地克制自己、克制自己又克制自己,直到有一天豁然开朗,欲望几乎全尽而天理纯粹,那么胸中所存的,难道不就是纯粹的天地生养万物之心,并且和煦得如同春日阳光一般温暖吗?心默默地成就万物时,本来没有一条道理不具备,也没有一件事物不包括在内;受到感发而与万物相通时,就没有一件事情不合于道理,也没有一件事物不受到它的仁爱。唉!仁这种德性之所以一句话便可以穷尽性情的奥妙,至于求仁的要领,那么孔子告诫颜渊的话,也可以说是一句话就概括了吧?然而自从圣贤远去之后,这门学问失传了;直到程氏两位先生出现,后来的学习者才重新听到这种说法,只是有志于此的人或许已经很少了。像我的朋友、会稽人石君子重,就是听到这种说法而有志于此的人。所以他曾经以“克”命名书斋,并嘱托我为它写记。我认为“克己”和“复礼”这两个说法,虽然好像各自是一件事,实际上天理和人欲彼此消长,所以克制自己正是为了恢复礼,并不是克己之外另有一种复礼的功夫。如今子重从这些话中选取“克”字单独命名他的居室,那么对于求仁的要领,也可以说已经懂得要领了。这还哪里用得着我的话呢?从今以后,他一定会根据已经知道的要领竭尽力量,即使在仓促匆忙、颠沛困顿的时候,也不稍有懈怠;这样,所谓仁,就一定会在心中充盈流动,达到不能自已的境地。这又哪里用得着我的话呢?只是考虑到他恳切地嘱托我,不能始终没有一句话,因此详细论述它的本末,写下来留给他。希望他早晚都能在屋壁之间看到这些话,并且不忘记自己应当做的事情,那么大概也可以成为求仁的一点帮助了。《无欲斋记》【勉斋】家本仲到于山脚下拜访我,我们一起阅读周子、程子以及先师朱子的著作,探究它们的端绪,以求得根本源流。读到周子“无欲则静”的要旨时,本仲叹息说:“进入德性的要领,大概就在这里吧!这可以用来命名我的书斋。请您为我说说其中的意义。”我赞赏本仲选择精当、信受笃实,庆幸我们这一同道中还有这样的人,斯文没有坠失。我对他说:“寂静而不动,是心的本体。事物尚未接触,思虑尚未萌发,清澄纯一,如水静止,如秤平衡,这时它的根本就是静的。外物交相遮蔽在眼前,内心便随之迁移,欲望也由此产生。欲望炽盛,心就更加动荡;受到外物感触而发动的情感既然失去节度,原本寂静不动的心也将纷乱胶着,不能片刻安宁。动与静相互因承,辗转迷乱,天理日益微弱,人欲日益放纵。因此,以静为主是用来制约动;无欲是用来保全静。这是周子的意思,也有它的源流。”《艮卦》说:‘止于背部,便感觉不到自身;行走在庭院中,也看不见他人。’这是以静为主。白天被欲望拘系而丧失本心,夜间的清明之气就不足以保存本心。这就是无欲则静。难道只有圣贤的教诲如此吗?春夏是阳气的运动,秋冬是阴气的静止。正当它静止时,没有一物生长,万籁无声,草木扎根,深渊结冰。若不是这样,就无法鼓动众阳而使万物生长。等到它运动时,万物各自得到生长,天又说了什么呢?天尚且无心,哪里会有欲望呢?若不是这样,就无法使群阴肃杀而成就一年的功业。天尚且不违背这个规律,何况人呢?刚健、柔顺以及五常,是人的本性;精气和四肢百骸,是人的形体;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间的交往,是人的道理。放纵耳目口腹的欲望,只为满足自己微小的形体,用静来损害本然的性,用动来伤害当然的道理,对上违背天地的化育,对下违背圣贤的教诲,这同禽兽有什么区别呢?如果确实能够反身思考,天地所赋予我的东西,是如此尊贵,那么先确立那伟大的根本,小的欲望就不能夺走它。看世间的功名富贵——这是人最大的欲望——渺小得如同太空中的浮尘,何况车马、轻裘、饮食之类呢?这样就将同造物者一道处于冲虚寥廓的境界,而不是受人世所能束缚的了。所谓胸襟洒落,如同和风、晴日、朗月,其涵养如何便可以知道了。周子推阐明无极、动静的意义,接续孔子、孟子失传的道统,并用“无欲则静”一句作结。至于他论说圣人之学,则说:“无欲便能静而虚,行动便能正直。”

论养心,则曰:「无欲则城立明通。」然则圣傅之枢要,学者之涂。辙果不出于斯言也哉?毋自欺斋记【勉斋】李君徳进自太学归蜀,祭酒袁公喜其笃实而嗜学,也为书「毋自欺」以勉之。李君将归,以名其斋。逾江过灊山,属予为之记。予闻学之之道,知与行而已。自昔圣人继天立极,不曰知而曰精,不曰行而曰一。知不精,行不一,犹不知不行也。圣贤相传啓悟后学,言知必曰「知至」,言意必曰「意诚」。至则事物之理无不通,诚则念虑之发无不质。曰「至」焉,诚其精一之谓欤?知与行者,学之涂辙;至与诚者,学之归宿。有志于道者,可不孳孳求止于是欤?江出岷山,东望沧海,不知其几千里也。滔滔不息,卒亦至焉,诚故也。观于此,则「毋自欺」之意可见矣。予方懐信道不笃之惧,而徳进之请,适有感于予,遂不辞而述其所闻以谂之,且以自警云。

古文集成巻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十五宋王霆震编前丙集一

书报燕惠王书【乐毅】迂斋批云【可以见燕昭王乐毅君臣相与之际,略似蜀昭烈诸葛武侯,书词明白,同见肺腑】西山批云【战国防士谈説之辞】臣不佞,不能奉承王命以顺左右之心,恐伤先王之明,有害足下之义,故遁逃走赵。今足下使人数之以罪,臣恐侍御者【迂斋批曰:不敢斥言,故托之侍御者】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又不白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迂斋曰:书中多是解説此两句】故敢以书对。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亲,其功多者赏之,其能当者处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臣窃观先王之举也,见有髙世主之心【迂斋曰:缘此所以归燕】故假节于魏,以身得察于燕。先王过举,厠之宾客之中,立之羣臣之上,不谋父兄,以为亚卿【迂斋曰:缘此所以仕燕】臣窃不自知,自以为奉令承教,可幸无罪【西山曰:此自叙所以事先王之由】故受令而不辞。先王命之曰:「我有积怨深怒于齐,不量轻弱而欲以齐为事。」臣曰:「夫齐,霸国之余业,而最胜之遗事也,练于甲兵,习于战攻。王若欲伐之,必与天下图之。与天下图之,莫若结于赵。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欲也。赵若许而约四国攻之,齐可大破也。」先王以为然,具符节,南使臣于赵,顾反命起兵击齐,以天之道,先王之灵,河北之地随先王而举之,济上。济上之军受命击齐,大败齐人轻卒锐兵,长驱至国。齐王遁而走莒,仅以身免。珠玉财寳车甲珍器尽收入于燕,齐器设于寜台【西山曰:台名】大吕陈于元英【西山曰:宫名】故鼎反乎磨室【西山曰:当作厯室,徐广曰:磨厯也】蓟丘之植,植于汶篁【西山曰:徐广曰:竹苗曰篁,谓燕之疆界,移于齐之文水】自五霸以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

译论说涵养心性,则说:“无欲便能使内心诚实而树立,明达而通畅。” 这样说来,圣人传授的枢要、学习者的道路,果真不是出自这句话吗?《毋自欺斋记》【勉斋】李君德进从太学回到蜀地,祭酒袁公喜爱他的笃实好学,便写下“毋自欺”三字来勉励他。李君将要回去,便用这三个字命名自己的书斋。他渡过长江,经过灊山,嘱托我为书斋写记。我听说求学的道路,不过是认识和实行罢了。自古以来,圣人继承天道而确立根本,不说“知”而说“精”,不说“行”而说“一”。认识不精,实行不一,就如同没有认识、没有实行一样。圣贤相传以启发后来的学习者,说到认识一定说“知至”,说到意念一定说“意诚”。达到极致,事物的道理没有不通晓的;意念诚实,念虑的发动没有不真实的。说“至”,大概就是使认识精纯专一的意思吧?知和行,是学习的道路;至和诚,是学习的归宿。有志于道的人,难道不应当孜孜不倦地追求止于这一境界吗?长江发源于岷山,向东流向沧海,不知有几千里之远。它滔滔不息,最终也能到达大海,正是因为真诚不止的缘故。观察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毋自欺”的意义了。我正怀有不能笃信道的忧惧,而德进的请求恰好使我有所感触,于是没有推辞,叙述自己所听闻的道理来告诫他,也用来警戒自己。《古文集成》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十五,宋王霆震编,前丙集之一 书 《报燕惠王书》【乐毅】迂斋批语说:【从中可以看出燕昭王与乐毅君臣相处的情形,大略类似蜀昭烈帝与诸葛武侯;书信言辞明白,彼此都能看见肺腑之情。】西山批语说:【这是战国游说之士谈说的言辞。】臣下不才,不能奉行大王的命令来顺从左右近臣的心意,恐怕会损伤先王的明智,妨害您的义理,所以逃亡到了赵国。如今您派人列举我的罪过,我担心侍从近臣【迂斋批语说:不敢直斥其人,所以借说“侍从近臣”】不能察知先王蓄养、宠幸我的道理,也不能明白我侍奉先王的心意【迂斋说:本文多处都是在解释这两句话】,所以冒昧写信答复。我听说贤明圣德的君主不把禄位私授给亲近的人,功劳多的就奖赏他,才能相当的就任用他;所以考察才能而授予官职,是成就功业的君主;考察品行而结交,是建立名声的士人。我私下观察先王的举动,见他有尊重当世贤主的心意【迂斋说:我因此归附燕国】,所以借出使魏国的机会,使自己得以被燕国考察。先王过分抬举我,把我置于宾客之中,又立在群臣之上,不与父兄商议,任命我为亚卿【迂斋说:我因此仕于燕国】。臣下自己也不知道,只以为奉行命令、承受教诲,或许可以侥幸不获罪【西山说:这是自述侍奉先王的缘由】,所以接受命令而没有推辞。先王命令我说:“我对齐国积有怨恨和深怒,不顾力量轻弱,想要以齐国为进攻对象。”我说:“齐国是霸国遗留下来的事业,也是最强盛国家遗留下来的威势;它精通铠甲兵器,熟悉战争攻伐。大王如果想攻打齐国,必须同天下诸侯共同谋划。要同天下诸侯谋划,没有比同赵国结盟更好的了。况且淮北和宋地,也是楚国、魏国想要得到的地方。如果赵国答应下来,再约合四国共同进攻齐国,齐国就可以遭到重大打击。”先王认为正确,准备好符节,派我出使赵国;回来复命后便起兵攻打齐国。凭借上天的规律和先王的神灵,黄河以北的土地随着先王的军队被攻取,直到济水以南。济水以南的军队奉命攻打齐国,大败齐国轻捷精锐的军队,长驱直入齐国都城。齐王逃跑到莒地,仅仅保住了自身。珍珠玉石、财货宝物、车马铠甲和珍贵器物,全都收入燕国;齐国的礼器陈设在宁台【西山说:台名】,大吕钟陈列在元英宫【西山说:宫名】,故鼎返回厯室【西山说:当作“厯室”,徐广说:“磨”就是“厯”】;蓟丘的树木移栽在汶水边的竹林中【西山说:徐广说:竹苗叫“篁”,意思是把燕国疆界的树木移到了齐国的汶水】。自五霸以来,功业没有赶得上先王的。先王认为这样还不足以满足自己的志愿,于是分

先王以为慊于志,故裂地而封之,使得比小国诸侯。臣窃不自知,自以为奉命承教,可幸无罪【迂斋曰:此毅所以事燕王之心,缘此所以受封】是以受命不辞【西山曰:此叙王所以幸己之由】臣闻贤圣之君,功立而不废,故着于春秋【迂斋曰:此以下转来燕惠王身上】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若先王之报怨雪耻,夷万乘之彊国,收八百嵗之蓄积。及至弃羣臣之日,余教未衰。执政任事之臣,修法令,谨庶孽【迂斋曰:见燕昭王平日调度区处】施及乎萌▯,皆可以教后世。臣闻之,善作者不必善成【接上】善始者不必善终。昔呉子胥説聴于阖闾,而呉王逺迹至郢【迂斋曰:以阖闾比燕昭王,以夫差比惠王】夫差弗是也,赐之鸱夷而浮之江。呉王不寤,先论之可以立功,故沈子胥而不悔。子胥不蚤见王之不同量,是以至于入江而不化【西山曰:此下自白所以去燕之由与不敢背燕之意】夫免身立功,以明先王之迹,臣之上计也。离毁辱之诽谤,堕先王之名,臣之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义之所不敢出也【迂斋曰:言已所以去燕归赵】臣闻古之君子,交絶不出恶声【迂斋曰:言不敢显斥惠王之过】忠臣去国,不洁其名。臣虽不佞,数奉教于君子矣【西山曰:此结一篇之意,而安燕王之心】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説,不察疏逺之行,故敢献书以闻。唯君王之留意焉。絶秦书【吕相】东莱曰【吕相絶秦,魏锜封于吕邑,故称吕相。晋欲伐秦,故先数秦之罪。后世檄书,盖自此始。观此书,亦见得风声气习之变。《春秋》以前辞命,未尝有不着实者,到后来以虚言相诬,亦自此始。晋数秦罪,若以实论,只有一二件,其他皆虚。如秦晋初间同围郑,秦从烛之武之言,遂与郑盟,此是秦曲。至晋为令狐之盟,而又召狄与楚伐晋,诸侯是以睦于晋,此秦最曲。秦之曲只是数端耳。见得左氏书此事有笔法。如秦有韩之师,此本是晋许秦赂,晋不与,秦取之,此是晋曲。今晋却言秦不是。秦纳文公,乃是大功。今言是穆之成。如晋文之征鲁卫,使诸侯朝秦,自是文公欲图霸。是时秦穆虽预诸侯之朝,本不是为秦,而却言有大造于西。此则已未有一分恩于人,却言有十分别人有十分恩于已,则作一分説】又曰【文章不分明,指切而从容委曲,辞不迫切而意已独至,惟《左传》为然。如当时诸国徃来之辞,与当时君臣相告相谋之语,盖可见矣。亦是当时圣人余泽未逺,涵养自别,故辞气不迫如此,非后世専学言语者比】西山曰【此春秋列国徃来应对之辞】

译割土地封给我,使我得以和小国诸侯相等。臣下自己也不知道,只以为奉行命令、承受教诲,或许可以侥幸不获罪【迂斋说:这是乐毅侍奉燕王的心意,也是他接受封赏的缘由】;因此接受命令而没有推辞【西山说:这是叙述燕王宠幸我的缘由】。我听说贤明圣德的君主,功业建立后不会被废弃,所以载入《春秋》【迂斋说:从这里转到燕惠王身上】;有远见的人,名声成就后不会毁灭,所以为后世所称道。像先王报仇雪耻,消灭拥有万辆兵车的强国,收取齐国八百年的积蓄。直到先王弃世之日,他留下的教诲仍未衰减。执掌政事的大臣,修订法令,谨慎对待庶出子弟【迂斋说:可见燕昭王平日的调度安排】,恩惠施及百姓,都可以作为后世的教诲。我听说,善于创作的人不一定善于完成;善于开创的人不一定善于收尾【承接上文】。从前伍子胥的主张得到阖闾听从,吴王远道攻至郢都【迂斋说:以阖闾比燕昭王,以夫差比燕惠王】;后来夫差不认为这样做对,赐给他鸱夷,让他沉浮于江中。吴王没有醒悟,先前足以建立功业的人却被杀死,因此沉死子胥而不后悔。子胥没有及早看出吴王与阖闾器量不同,所以到了沉入江中仍不得变化【西山说:以下自我表白离开燕国的缘由以及不敢背弃燕国的心意】。保全自身、建立功业,以彰明先王的事迹,是臣下最好的计策;遭受毁谤和耻辱,使先王的名声坠落,是臣下最大的恐惧。面对不可测度的罪过,却把侥幸免罪当作有利之事,是义理所不允许我做的【迂斋说:这是说我离开燕国、归附赵国的原因】。我听说古代君子交情断绝,也不说对方的坏话【迂斋说:这是说我不敢公开斥责惠王的过错】;忠臣离开国家,也不洗白自己的名声。臣下虽然不才,也曾多次向君子承受教诲【西山说:这是总结全文,同时使燕王安心】。我担心侍从近臣偏听亲近左右的说法,不能察知疏远之人的行为,所以冒昧献上书信让您知道。希望大王留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绝秦书》【吕相】东莱说:【吕相与秦国断绝关系时,魏锜被封在吕邑,所以称为吕相。晋国想攻打秦国,所以先列举秦国的罪过。后世的檄文,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看这篇文章,也能看出文风、声气和习气的变化。《春秋》以前的外交辞令,从来没有不切合事实的;到了后来用虚言相互欺骗,大概也从这里开始。晋国所数说的秦国罪行,如果按照事实来说,只有一两件是真实的,其余都是虚构。比如秦、晋最初共同围攻郑国,秦国听从烛之武的话,便同郑国结盟,这是秦国理亏。后来晋国举行令狐之盟,却又召集狄人与楚国攻打晋国,诸侯因此亲近晋国,这是秦国最理亏的地方。秦国理亏不过这几端罢了。由此可以看出《左传》记载这件事是有笔法的。比如秦国参加韩地之战,本来是晋国答应给秦国财货而没有给,秦国才取之,这是晋国理亏;如今晋国却反过来说秦国不对。秦国接纳文公,明明是大功,如今却说成是秦穆公的成就。至于晋文公征伐鲁、卫,使诸侯朝见秦国,本来是文公想图谋霸业;当时秦穆公虽参与诸侯朝见,本来并不是为了秦国,却说成对西方诸侯有大功。这就是自己还没有给别人一分恩,却说自己有十分恩;别人给自己十分恩,却只说成一分恩。】又说:【文章不直截分明,而是指斥切责却从容委婉,言辞并不逼迫,意思却已经充分达到,只有《左传》是这样。比如当时各国往来的辞令,以及当时君臣相互告知、共同谋划的话,大概都可以从中看出来。这也是因为当时圣人的遗泽还没有远去,涵养自然不同,所以言辞气势不逼迫到这种程度,并不是后世专门学习言语的人所能相比的。】西山说:【这是《春秋》所载列国往来应答的辞令。】

成公十三年夏四月戊午,晋侯使吕相絶秦【吕相,魏锜子盖口宣已命】曰:昔逮我献公及穆公【晋献公,秦穆公】相好,戮力同心,申之以盟誓,重之以昬姻【穆公夫人,献公之女】天祸晋国,文公如齐,惠公如秦【辟骊姬也】无禄,献公即世,穆公不忘旧徳,俾我惠公用能奉祀于晋【秦纳惠公】又不能成大勲,而为韩之师【秦伐晋于韩,获惠公】亦悔于厥心,用集我文公,是穆之成也【成功于晋】文公躬擐【音患】甲胄,跋【草行也】履山川,逾越险阻,征东之诸侯,虞、夏、商、周之▯而朝诸秦,则亦既报旧徳矣。郑人怒君之疆埸,我文公帅诸侯及秦围郑【晋自郑贰于楚故围之,郑非侵秦也,晋以此诬秦】秦大夫不询于我寡君,擅及郑盟【询谋也,盟者,秦伯谦言大夫】诸侯疾之,将致命于秦。文公恐惧,绥静诸侯,秦师克还,无害,则是我有大造于西也【造成也,言晋有成功于秦】无禄,文公即世,穆为不吊,蔑死我君寡【弱也】我襄公迭我殽地,奸絶我好,伐我保城,殄灭我费滑【伐保城,诬之费滑,滑国,国都于费,今缑氏县】散离我兄弟,挠乱我同盟【滑,晋同姓】倾覆我国家。我襄公未忘君之旧勲【纳文公之勲】而惧社稷之陨,是以有殽之师【败秦师于殽】犹愿赦罪于穆公【晋欲求解于秦】穆公弗聴,而即楚谋我。天诱其衷,成王陨命【秦使鬬克归楚求成,楚庄防弱不能与晋竞,欲立王子职而为商臣所弑】穆公是以不克逞志于我【逞快也】穆、襄即世,康灵即位【晋襄、秦穆皆卒】康公,我之自出【晋外甥】又欲阙剪我公室【阙其月,反徐,如字】倾覆我社稷,帅我蝥贼以来荡摇我边疆【谓秦纳公子雍】我是以有令狐之役【败秦师于令狐】康犹不悛,入我河曲,伐我涑。川俘我王,官剪我羁马,我是以有河曲之战【与秦师战于河曲,秦师夜遁,复侵晋入瑕】东道之不通,则是康公絶我好也【言康公自絶,故不复东通晋】及君之嗣也【君,秦相公】我君景公引领西望,曰庶抚我乎【望秦抚恤晋】君亦不惠称盟【不肯称晋望而共盟,称尺证反】利吾有狄难【谓晋灭潞氏时】入我河县,焚我箕郜,芟夷我农功【夷,伤也】防刘我边陲,我是以有辅氏之聚【败秦师于辅氏】君亦悔祸之延,而欲徼福于先君献穆,使伯车来命我景公【伯车,秦相公子】曰:吾与女同好,弃恶,复修旧徳,以追念前勲,言誓未就,景公即世,我寡君是以有令狐之防【秦晋为成,将防于令狐,不肯齐盟,秦伯归而背晋城】君又不祥【祥,善也】背弃盟誓,白狄及【与也】君同州,君之仇讐,而我昬姻也【季隗廧咎如赤狄之女也,白狄伐而获之,纳诸文公】君来赐命曰:吾与女伐狄,寡君不敢顾昬姻,畏君之威,而受命于吏。君有二心于狄,曰晋将伐女,狄应且憎,是用告我【言狄虽应答秦,而心实憎秦,无信】楚人恶君之二三其徳也,亦来告我曰:秦背令狄之盟,而来求盟于我,昭告昊天上帝,秦三公【穆康共】楚三王【成穆庄】曰:余虽与晋出入【犹徃来也】余唯利是视,不谷恶其无成徳,是用宣之以惩不壹。诸侯备闻此言,斯是用痛心疾首,昵就寡人【昵,亲也】寡人帅以聴命,唯好是求,君若惠顾诸侯,矜哀寡人,而赐之盟,则寡人之愿也,其承寜诸侯以退【承君之意以寜静诸侯】岂敢徼乱【徼,要也】君若不施大惠,寡人不佞,其不能以诸侯退矣,敢尽布之执事,执事实图利之。上秦皇书【李斯】迂斋批【此先秦古书也,中间两三节一反一覆,一起一伏,略加转换数个字,而精神愈出,意思愈明,无限曲折变态,谁谓文章之妙不在虚字助词乎】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者缪公求士【不引前代他国事只説秦亦有意】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邳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妙】而缪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客】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彊,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彊。惠王用张仪【客】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东据城臯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睢【客】废穰侯,逐华阳,彊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结得直是斩截】向使四君郤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正説已尽又反説】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彊大之名也。

译成公十三年夏四月戊午,晋侯派吕相同秦国断绝关系【吕相是魏锜的儿子,大概是口头宣读已经写成的命令】,说:从前我晋国献公和秦国穆公相互友好,齐心协力,又用盟誓来申明,用婚姻来加深关系【穆公的夫人是献公的女儿】。上天降祸于晋国,文公逃往齐国,惠公逃往秦国【都是为了躲避骊姬】。不幸的是,献公去世,穆公没有忘记旧日的恩德,使我晋国惠公得以奉守晋国的宗庙祭祀【秦国送惠公回晋】。后来又不能建立大功,反而发动韩地之战【秦国在韩地攻打晋国,俘获惠公】,心中也为此后悔,于是接纳我晋国文公;这就是穆公在晋国取得的成功【成功于晋国】。文公亲自穿着铠甲头盔,跋涉草地,行走山川,越过险阻,征服东方诸侯,使虞、夏、商、周的后代都来朝见秦国,这也已经报答旧日的恩德了。郑国人因您侵扰边境而愤怒,我晋国文公率领诸侯和秦国军队包围郑国【晋国因郑国对楚国怀有二心而包围它,郑国并没有侵犯秦国,晋国却借此诬陷秦国】。秦国大夫没有向我国国君询问谋划,擅自同郑国结盟【询是谋议;说“大夫”,是秦伯谦称】。诸侯憎恶这件事,将要对秦国采取军事行动。文公恐惧,安抚平定诸侯,秦国军队得以返回而没有受到损害;这就是我国对西方秦国有大恩【造是成就,意思是晋国使秦国成功】。不幸的是,文公去世,穆公不来吊唁,轻视我已死的国君,认为我国弱小;我襄公在殽地抵抗您,破坏我们的友好关系,攻打我国的城邑,消灭我国的费滑【说攻打保城,是诬指费滑;滑国都城在费地,今为缑氏县】,离散我们的兄弟,扰乱我们的盟国【滑国与晋国同姓】,倾覆我们的国家。我襄公没有忘记您过去的功勋【接纳文公的功勋】,又害怕国家社稷覆亡,所以发动殽地之战【在殽地打败秦军】;仍然希望穆公赦免秦国的罪过【晋国想求得与秦国和解】。穆公不听,反而同楚国谋划攻打我国。上天诱导楚成王内心发生变化,成王丧命【秦国派斗克回楚国求和,楚庄王势弱不能同晋国抗衡,想拥立王子职,结果被商臣杀死】;穆公因此不能实现对我国的愿望【逞是快意】。穆公、襄公去世,康公、灵公即位【晋襄公、秦穆公都已去世】。康公是我国国君的外甥【晋国与秦国的姻亲】,却又想挖空、剪除我国公室,倾覆我国社稷,率领我国的叛臣来动摇边疆【指秦国接纳公子雍】;因此我国有令狐之战【打败秦军于令狐】。康公仍不悔改,进入我国河曲,攻打涑川,俘获我国国君,割取我国的羁马;因此我国有河曲之战【同秦军在河曲交战,秦军夜间逃走,后来又侵入晋国,进入瑕地】。东方通往我国的道路不通,就是康公自己断绝了同我国的友好关系【说康公自行断绝关系,所以晋国不再向东方通行】。等到您继承君位【您,指秦康公】,我晋国景公伸长脖子向西眺望,说:“您大概会安抚我们吧?”您却不施恩惠,不肯承认并缔结盟约【不肯承认晋国的愿望并共同结盟,“称”读为尺证反】,反而利用我国有狄人之患【指晋国消灭潞氏】,进入我国河县,焚烧我国的箕、郜,毁伤我国的农业收成【夷,伤害】,侵扰我国边疆;因此我国有辅氏之战【在辅氏打败秦军】。您也后悔祸患蔓延,想向先君献公、穆公求福,于是派伯车来传命给我景公【伯车是秦国相国公子】,说:“我同你恢复友好,抛弃仇恶,重新修复旧日的恩德,以追念前人的功勋。”盟誓还没有完成,景公就去世了;我国国君因此同您有了令狐之会【秦、晋约定在令狐会盟,秦国不肯正式结盟,秦伯回国后背弃晋国并修筑城池】。您又不仁善【祥是善】,背弃盟誓。白狄和您同属一州,是您的仇敌,却又是我国的姻亲【季隗是廧咎如赤狄的女儿,白狄攻打并俘获她,晋国文公纳她为夫人】。您来赐下命令说:“我同你攻打狄人,您的国君不敢顾念婚姻关系,畏惧您的威势,所以接受您的官吏所传的命令。” 您对狄人怀有二心,说:“晋国将要攻打你们。”狄人表面答应您,内心却憎恨您,所以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意思是狄人虽答应秦国,心里却憎恨秦国,并不可信】。楚国人憎恶您反复无常的品德,也来告诉我说:“秦国背弃了同狄人的盟约,又来向我国求盟。”他们向昊天上帝以及秦国三位公【穆公、康公、共公】、楚国三位王【成王、穆王、庄王】昭告说:“我虽然同晋国往来出入【仍然往来】,但我只看重利益;我不肖,憎恨那没有始终如一德行的人,所以把这些事公开说出来,以惩罚不专一。”诸侯都充分听到了这些话,因此痛心疾首,亲近我这个寡人【昵,亲近】。寡人率领他们听从您的命令,只求友好。您如果惠顾诸侯,怜悯寡人,赐给我们盟约,那么就是寡人的愿望;我们将承接您的意旨,使诸侯安定后退去【承接您的意旨以安定诸侯】。哪里敢招致祸乱【徼,求取】?您如果不施加大的恩惠,寡人虽然不才,恐怕就不能带着诸侯退去了。谨敢把这些事全部告诉您的官员,希望官员仔细谋划其中的利害。《上秦皇书》【李斯】迂斋批语说:【这是先秦古书。中间有两三段一反一复、一抑一起,只略微更换几个字,而精神更加显露,意思更加明白,变化曲折无穷。谁说文章的妙处不在虚字助词呢?】臣听说官吏们正在商议驱逐客卿,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从前秦穆公求取贤士,西边从戎地得到由余,东边从宛地得到百里奚,从宋国迎来蹇叔,从晋国招来丕豹、公孙支。这五个人都不是出生在秦国【妙】,但穆公任用了他们,兼并国土二十个,于是称霸西戎。秦孝公采用商鞅【客卿】的法令,改变风俗,百姓因而富足兴盛,国家因而富裕强盛,百姓乐于效命,诸侯亲近归服,战胜楚、魏军队,攻取土地千里,直到今天国家仍然安定强盛。秦惠王采用张仪【客卿】的计策,攻取三川之地,向西兼并巴蜀,向北收取上郡,向南取得汉中,包围九夷,控制鄢、郢,向东占据城皋的险要,割取肥沃的土地,于是拆散六国的合纵,使它们面向西方侍奉秦国,功业延续至今。秦昭王得到范雎【客卿】,废黜穰侯,驱逐华阳君,强化王室,杜绝私门势力,像蚕食桑叶一样逐步吞并诸侯,使秦国成就帝王事业。这四位君主,都是凭借客卿的功劳。由此看来,客卿有什么对不起秦国的地方呢【结得直截斩截】?假使当初四位君主拒绝客卿而不让他们入秦,疏远士人而不任用,那么秦国就会没有富足获利的实际,秦国也不会有强大的名声了。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隋和之寳,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劔,乘纎离之马,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举轻明重】此数寳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説之,何也【与五子者不产于秦同一句法】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上面一节只是顺説又倒説有无限精神】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而骏良駃騠不实外廏,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宫,充下陈,娯心意,説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将上面反説一两项又倒一倒不觉重叠愈觉精采】则是宛珠之簮,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綉之饰,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目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韶虞象武者,异国之乐也【以韶虞与郑卫并説此战国之习】今弃击瓮叩缶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韶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人才】满前适用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方正説】不论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两句一正一反】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含无限意思】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説秦始皇之辞不得不然】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彊则士勇,是以防山不辞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郤众庶,故能明其徳。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郤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秦若不用,必归它国】此所谓借冦兵而赍盗粮者也【它国得士而用之,便成孝公、惠昭】夫物不产于秦,可寳者多【以小喻大,亦以自见】士不产于秦,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讐,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上太常博士书【刘歆】迂斋批【辨难攻击之体峻洁有力】昔唐虞既衰,而三代迭兴,圣帝明王累起相袭,其道甚着。周室既防,而礼乐不正,道之难全也,如此是故孔子忧道之不行,厯国应聘,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乃得其所,修易序书,制作春秋,以纪帝王之道。及孔子没,而防言絶,七十子终,而大义乖,重遭战国,弃笾豆之礼,理军旅之陈,孔氏之道抑,而孙呉之术兴,陵夷至于暴秦,燔经书,杀儒士,设挟书之法,行是古之罪,道术由是遂灭。汉兴,去圣帝明王遐逺,仲尼之道又絶,法度无所因袭,时独有一叔孙通略定礼仪,天下唯有易卜,未有它书。至孝惠之世,乃除挟书之律,然公卿大臣,绛灌之属,咸介胄武夫,莫以为意。至孝文皇帝,始使掌故晁错从伏生受尚书,尚书初出于屋壁,朽析散絶,今其书见在,时师传读而已。诗始萌芽,天下众书往往颇出,皆诸子传説,犹广立于学官,为置博士,在汉朝之儒,唯贾生而已。至孝武皇帝,然后邹鲁梁赵颇有诗礼春秋先师【方兼説春秋】皆起于建元之间。当此之时,一人不能独尽其经,或为雅,或为颂,相合而成泰誓,后得博士集而读之,故诏书称曰:「礼坏乐崩,书缺简脱,朕甚闵焉。」时汉兴已七八十年,离于全经,固已逺矣。及鲁恭王坏孔子宅,欲以为宫,而得古文于坏壁之中,逸礼有三十九,书十六篇【自起头至此皆是説诸经更涉乆逺犹未得全备之意】天汉之后,孔安国献之,遭巫蛊仓卒之难,未及施行。及春秋左氏丘明所修【方説左氏】皆古文旧书,多者二十余通,藏于秘府,伏而未发。孝成皇帝闵学残文缺,稍离其真,乃陈发秘藏,校理旧文,得此三事,以考学官所传经,或脱简传,或间编传,问民间则有鲁国桓公,赵国贯公,胶东庸生之遗学,与此同,抑而未施【其得之如此之难岂可轻废】此乃有识者之所惜闵,士君子之所嗟痛。也往者缀学之士,不思废絶之阙,苟因陋就寡,分文析字,烦言碎辞,学者罢老,且不能究其一艺,信口説而背传记,是末师而非往古。至于国家将有大事,若立辟雍、封禅、巡狩之仪,则幽防而莫知其原,犹欲保残守缺,挟恐见破之私意,而无从善服义之公心,或怀妒嫉,不考情实,雷同相从,随声是非,抑此三学以《尚书》为备,谓《左氏》为不传《春秋》,岂不哀哉!今圣上徳通神明,继统扬业,亦闵文学错乱,学士若兹,虽昭其情,犹依违谦让,乐士与君子同之,故下明诏试《左氏》可立不,遣近臣奉指衘命,将以辅弱扶防,与二三君子比意同力,冀得废遗。今则不然,深闭固距而不肯试,猥以不诵絶之,欲以杜塞余道,絶灭防学。夫可与乐成,难与虑始,此乃众庶之所为耳,非所望士君子也【辨难有方】且此数家之事,皆先帝所亲论,今上所考视,其古文旧书,皆有徴验,外内相应,岂苟而已哉?

译如今陛下得到昆山的美玉,拥有隋侯珠、和氏璧等宝物,悬挂明月珠,佩带太阿剑,乘坐纤离马,树立翠凤旗,设置灵鼍鼓【举轻明重】。这些宝物中没有一件产于秦国,而陛下却喜欢它们,这是为什么呢【同“五子者不产于秦”的句法】?难道一定要秦国出产的东西才可以吗【上面一节只是顺说又倒说,意味无穷】?如果这样,那么夜光璧就不能装饰朝廷,犀角象牙制成的器物就不能供玩赏,郑国、卫国的女子就不能充实后宫,骏马和駃騠就不能充实外厩,江南的金锡就不能使用,西蜀的丹青就不能用来彩饰。用来装饰后宫、充实近臣侍妾、娱乐心意、满足耳目的一切东西,都必须出产于秦国才可以【把上面反说的一两项再倒过来说,不觉重复,反而更加精采】;那么宛地的珠簪、镶嵌珍珠的耳饰、东阿的白绢衣服、锦绣装饰,就不能进献到面前,顺应风俗而文雅美丽、姿态幽静的赵国女子也不能站立在身旁。敲击瓦盆瓦缶,弹奏筝,拍着大腿高声呜呜歌唱,使耳目感到畅快的,是真正秦国的音乐;郑、卫、桑间的音乐,以及《韶》《虞》《象》《武》,都是别国的音乐【把《韶》《虞》和郑、卫音乐并说,这是战国时的习惯】。如今抛弃敲击瓦盆瓦缶而采用郑、卫音乐,放下弹筝而选择《韶》《虞》,像这样做又是为什么呢?只要能使当前心意畅快、适合观赏就够了【人才】;人才充满面前,只要适用就够了【人才】。如今取用人才却不是这样【开始正面说】:不论是否可用,不论是曲是直,只要不是秦国人就赶走,只要是客卿就驱逐【两句一正一反】。这样看来,所看重的是女色、音乐、珍珠、美玉,所轻视的却是人民。这不是用来跨越海内、制服诸侯的办法。臣听说土地广阔,粮食就多;国家广大,人口就多;兵力强盛,士卒就勇敢。因此泰山不拒绝土壤,所以能成就它的高大;河海不挑拣细流,所以能成就它的深广;王者不拒绝众民,所以能彰明他的德行。因此土地不分四方,人民不分异国,四时都充满美好,鬼神也会降下福佑。这就是五帝、三王无敌于天下的原因。如今却抛弃百姓来资助敌国,拒绝宾客来使诸侯成就功业,使天下的士人退缩而不敢向西来,裹足不进入秦国【秦国如果不用他们,他们必定归附别国】;这就是所谓借兵器给敌寇、送粮食给盗贼【别国得到贤士并任用他们,就会成为孝公、惠王、昭王那样】。物产不出于秦国而值得珍爱的东西很多【以小比大,也用来说明自己】,人才不出生于秦国而愿意效忠的人也很多。如今驱逐客卿来资助敌国,损害本国百姓来使仇敌获益,对内使自己空虚,对外在诸侯中树立怨恨;想求得国家没有危险,是不可能的。《上太常博士书》【刘歆】迂斋批语说:【这是辨难攻击一类的文章,严峻简洁而有力量。】从前唐尧、虞舜的时代衰落以后,夏、商、周三代相继兴起,圣明的帝王接连出现、相互承袭,他们的道理十分显著。周王室衰微以后,礼乐不能端正,道统难以完整,到了这样的地步。因此孔子忧虑道统不能实行,周游各国接受聘问,从卫国返回鲁国,然后订正音乐,使《雅》《颂》各得其所;又整理《易》、编定《书》的篇次,制作《春秋》,用来记载帝王之道。孔子去世后,违背正道的言论断绝了;七十位弟子相继去世后,大义开始乖离;又遭逢战国时代,人们抛弃笾豆礼仪,治理军队阵法,孔子的道统受到压抑,而孙武、吴起的术数兴起;逐渐衰败直到暴秦,秦国焚烧经书,杀害儒生,制定挟藏书籍的法令,施行以古事为罪的刑法,道术从此完全灭亡。汉朝兴起后,距离圣明帝王的时代已经很远,孔子的道统又断绝了,法度没有可以承袭的依据。当时只有叔孙通大略制定礼仪,天下只有《易》可以占卜,没有其他书籍。到了孝惠帝时期,才废除挟书之律;然而公卿大臣以及绛侯、灌婴一类人,全都是披甲的武夫,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到了孝文皇帝时,才开始让掌故晁错跟随伏生学习《尚书》。《尚书》最初从孔子住宅墙壁中发现,竹简朽坏、断裂、散失,现今这部书还保存着,只是当时由老师传授诵读罢了。《诗经》才开始萌芽,天下各种书籍往往也略有出现,但全都是诸子百家的传说,仍然广泛设置学官、配置博士;汉朝的儒者中,只有贾谊可以称道。到了孝武皇帝时期,邹、鲁、梁、赵各地才有一些讲习《诗》《礼》《春秋》的先师【这里兼说《春秋》】,都兴起于建元年间。当时一个人不能独自穷尽一部经书,有的人讲《雅》,有的人讲《颂》,相互合并而成《泰誓》;后来得到博士汇集整理、共同诵读,所以诏书说:“礼制败坏,音乐崩解,经书残缺,竹简脱落,朕对此非常忧愁。”当时汉朝兴起已经七八十年,距离完整的经书本来已经很远了。到鲁恭王拆毁孔子住宅,想把它改建为宫殿时,从毁坏的墙壁中得到古文经书,其中有失传的《礼》三十九篇、《尚书》十六篇【从开头到这里,都是说明诸经流传年代久远,仍未能完整备具】。天汉以后,孔安国把它们献上,却遭逢巫蛊之祸的仓促变乱,来不及施行。至于《春秋左氏传》,是丘明所修订的【这里开始说左氏】,这些都是古文旧书,多的有二十余通,收藏在秘府中,潜藏未能公布。孝成皇帝忧虑学术残缺、文字缺漏,渐渐偏离真本,于是发掘秘府藏书,校订整理旧文,得到这三类材料,用来考察学官所传的经书;有的是竹简脱落,有的是篇章错传。向民间询问,则有鲁国桓公、赵国贯公、胶东庸生留下的学问,同这些材料相同,只是受到压抑而没有施行【它们如此难得,怎么可以轻易废弃】。这正是有见识的人所惋惜痛心、士大夫所叹息悲痛的事情。过去那些缀辑学问的人,不思考学术废绝、经文残缺的弊病,只是苟且因循鄙陋、满足于寡少,分割文字、分析字义,堆积烦琐言语和破碎辞句,使学习者疲惫衰老,甚至不能究明一门技艺;他们随口议论,背离传记,这是后世末流的老师,而不是古代的传统。到了国家将要举行大事,比如建立辟雍、举行封禅、制定巡狩仪式时,他们便幽暗闭塞而不知道根本,却还想抱残守缺,挟持害怕自己的说法被攻破的私心,没有向善服义的公心;有的人怀有嫉妒,不考察事实真相,只是彼此附和,随声判断是非,压制这三家学说,把《尚书》说成完备,把《左氏》说成没有传授《春秋》,难道不可悲吗?如今圣上的德行通达神明,继承帝统、发扬功业,也忧虑文学学术错乱。学士们像这样的人,即使明白其中实情,仍然犹豫推辞;我愿意同士人和君子一道,于是圣上下达明诏,询问《左氏》是否可以立为学官,派近臣奉行旨意、带着诏命而来,准备扶助衰弱、补救缺失,同几位君子共同思考、合力办理,希望恢复被废弃、被遗忘的学说。现在却不是这样,他们深闭门户,固执拒绝,不肯接受考验,竟以“不诵习”为理由把它断绝,想堵塞余下的道统,灭绝衰微的学术。可以同他人一起享受成功,却难以同他人一起谋划开端,这只是庶民的作为,不是我所期望于士大夫君子的【辨难有条理】。况且这几家学说的事情,都是先帝亲自论定、今上亲自考察过的;它们的古文旧书都有证据,内外相互印证,难道只是苟且而已吗?

夫礼失求之于野,古文不犹愈于野乎【有力】往者博士书有欧阳《春秋》、公羊《易》则施、孟然,孝宣皇帝犹广立谷梁《春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书》义,虽相反犹并置之,何则?与其过而废之也,寜过而立之【有力】传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志其大者,不贤者志其小者。」今此数家之言,所以兼包大小之义,岂可偏絶哉?若必専已守残,党同门妒道,真违明诏,失圣意,以防于文吏之议,甚为二三君子不取也。

古文集成巻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十六宋王霆震编前丙集二

书上宰相书【韩愈】西山批【按公三上书,今独取此,以其论周公之待士,反复委折,可为作文之法故耳。然以公之贤,而急于仕进如此,亦可惜也】迂斋批【以周公与当时之事反覆对説,而求士之缓急,居然可见。虽是退之切于求进,然亦如此】愈闻周公之为辅相,急于见贤也。方一食三吐其哺,方一沐三握其髪。当是时,天下之人才皆已举用,奸邪谗佞欺负之徒皆已除去,四海皆已无虞。九夷八蛮在荒服之外者皆已賔贡,天灾时变昆虫草木之妖皆已销息。天下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之具皆已修理,风俗皆已敦厚。动植之物风雨霜露之所霑被者皆已得宜,休徴嘉瑞麟凤▯龙之属皆已备至。而周公以圣人之才,凭叔父之亲,其所辅理承化之功又尽章章如是。其所求进见之士,岂复有贤于周公者哉?不惟不贤于周公而已,岂复有贤于时百执事者哉?岂复有所计议能补于周公之化者哉?然而周公求之如此其急,惟恐耳目有所不闻见,思虑有所未及,以负成王托周公之意,不得于天下之心如周公之心。设使【反前】其时辅理承化之功未尽章章如是,而非圣人之才而无叔父之亲,则将不暇食与沐矣,岂特吐哺握髪为勤而止哉【又进一步不待吐握矣】惟其如是,故于今颂成王之徳而称周公之功不衰。今阁下为辅相,亦近耳。天下之贤才岂尽举用?奸邪谗佞欺负之徒岂尽除去?四海岂尽无虞?九夷八蛮之在荒服之外者岂尽宾贡?天灾时变昆虫草木之妖岂尽销息?天下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之具岂尽修理?风俗岂尽敦厚?动植之物风雨霜露之所霑被者岂尽得宜?休徴嘉瑞麟凤▯龙之属岂尽备至?其所求进见之士,虽不足以希望盛徳至【一作如】比于百执事,岂尽出其下哉?其所称説,岂尽无所补哉?今虽不能如周公吐哺握髪,亦宜引而进之,察其所以而去就之,不宜黙黙而已也。愈之待命四十余日矣,书再上而志不得通,足三及门而阍人辞焉。惟其昏愚不知逃遁,故复有周公之説焉【一有阁下其亦察之六字】古之士三月不仕则相吊,故出疆必载质。然所以重于自进者,以其于周不可,则去之;于鲁,于鲁不可,则去之;于齐,于齐不可,则去之;宋之,郑之,秦之,楚也【精采】今天下,一君四海,一国,舍乎此,则夷狄矣,去父母之邦矣【囘防善救首尾】故士之行道者,不得于朝,则山林而已矣。山林者,士之所独善自养而不忧天下者之所能安也。如有忧天下之心,则不能矣。故愈毎自进而不知愧焉,书亟上,足数及门而不知止焉。寜独如此而已,惴惴焉惟恐不得出大贤之门下是惧,亦惟少垂察焉。与孟简尚书书【韩愈】东莱批【此一篇须防大开合】迂斋批【出脱孟子,是自出脱;推尊孟子,亦是自推尊。文字抑扬格】来示云【吕本作愈白防惠书云却无此三字】有人传愈近少信【一无信字】奉释氏者,此传之者【一无上四字】妄也。潮州时有一老僧,号大颠,颇聪明识道理,逺地无所可与语者,故自山召至州郭,留十数【一作百十】日,实能外形骸,以理自胜,不为事物侵乱,与之语,虽不尽解,要且自【一无自字】胸中无滞碍【一无自胸中无滞碍六字】自以为难得,因与往来。及祭神至海上,遂造其庐。及来袁州,留衣服为别,乃人之情,非崇信其法,求福田利益也。孔子云:「丘之祷乆矣【吕云自此是作文】凡君子行已立身,自有法度【吕云承上警防立两句】圣贤事业,具在方册【吕云解上意】可效可师。仰不愧天,俯不愧人,内不愧心【吕云语健立身行已两句熟有此一句上两句新】积善积恶,殃庆自各以其类至,何有去圣人之道,舍先王之法,而从夷狄之教,以求福利也?《诗》不云乎:「岂弟君子,求福不回。」

译礼制失传,还要到民间去寻求;古文经书难道不仍然胜过民间传闻吗【有力量】?从前博士所传的书中,有欧阳氏的《春秋》、公羊氏的《易》;施氏、孟氏的学说也都施行。孝宣皇帝还广泛设置谷梁氏《春秋》、梁丘氏《易》以及大小夏侯氏《尚书》的学官,虽然彼此相反,仍然一并设置,这是为什么呢?与其因为有过失而废弃它们,宁可有过失而保留它们【有力量】。传记说:“文王、武王的道没有坠落在地上,而是保存在人身上。贤者记取它的大处,不贤者记取它的小处。”如今这几家的言论,正是兼容大小义理,怎么可以偏执地断绝呢?如果一定要专守自己的学说、抱守残缺,结党同门而嫉妒道统,那就确实违背明诏,失掉圣意;即使被文吏议论,也很不值得几位君子采取。《古文集成》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十六,宋王霆震编,前丙集之二 书 《上宰相书》【韩愈】西山批语说:【考察韩公三次上书,如今单独选取这一篇,是因为它论说周公如何对待士人,反复委婉曲折,可以作为写文章的方法。然而凭韩公的贤能,却这样急切于求取仕进,也实在可惜。】迂斋批语说:【把周公同当时的事情反复对照说明,求取士人的缓急自然显现。虽然这是韩愈急于求取进用的表现,但确实写成了这样。】我韩愈听说,周公担任辅相时,急切地想见到贤人。他正在吃一顿饭,曾三次吐出口中的食物;正在洗一次头,曾三次握住头发。当时,天下的人才都已经被选拔任用,奸邪、谗佞、欺诈负心之徒都已经被清除,四海都已经没有忧患。九夷八蛮中处在荒服以外的地方,都已经前来朝贡;天灾、时令变化以及昆虫草木的妖异,都已经消散止息。天下所说的礼乐、刑法、政令、教化等制度都已经修治完备,风俗也都已经敦厚。动物、植物受到风雨霜露滋润的情况都已经合宜,吉祥的征兆和美好的瑞应,以及麟、凤、龟、龙之类,也都已经齐备到来。周公凭圣人的才德,又依靠叔父的亲近关系,他所辅佐治理、承受天命、推行教化的功绩又显赫如此。他所求见的士人,难道还有比周公更贤能的吗?不只是不能比周公贤能,难道还有比当时各位百官更贤能的吗?难道还有什么谋划能够补益周公的教化吗?然而周公求取他们竟然如此急切,只是害怕耳目有所听不到、看不见,思虑有所不及,从而辜负成王托付周公的心意,不能得到天下人的心,像周公之心那样。假如【反转前文】当时辅佐治理、承受教化的功绩还没有如此显赫,周公又不是圣人的才德,也没有叔父的亲近关系,那么他将连吃饭、洗头的时间都没有,哪里只是吐食握发来表示勤勉而已呢【更进一步说,连吐食握发的时间也不会有】?正因为如此,所以直到今天人们歌颂成王的德行、称道周公的功劳仍然没有衰落。如今阁下担任辅相,也已经很接近了。天下的贤才难道都已经举荐任用了吗?奸邪、谗佞、欺凌人的一类人难道都已经铲除了吗?四海难道都已经没有忧患了吗?九夷八蛮中居于荒服以外的,难道都已经前来朝贡了吗?天灾、时令变化以及昆虫草木的异常现象,难道都已经消除止息了吗?天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的各种制度,难道都已经修治完备了吗?风俗难道都已经敦厚了吗?动植物蒙受风雨霜露的滋润,难道都已经各得其宜了吗?吉祥的征兆和嘉瑞,以及麟、凤、龟、龙之类,难道都已经完全出现了吗?那些请求求见、希望进用的人,即使不足以希望凭借盛德达到与百官相等的地位,难道就全都不如他们吗?他们所陈说的,难道全都没有一点补益吗?如今即使不能像周公那样吐出正在咀嚼的食物、握发而起,也应当引见并提拔他们,考察他们的才能而任用或舍弃,不应只是默默不理。韩愈等待召命已经四十多天了,两次上书而意愿不能传达,三次来到门前而守门人却推辞不让进入。只是因为我昏昧愚钝,不知道逃避,所以又说了周公的事【一作“阁下其亦察之”六字】。古代士人三个月没有得到任用,大家就互相慰问,所以出国境一定要带着礼物。可是之所以不轻易自我推荐,是因为在周国不能任用,就离开周国;在鲁国不能任用,就离开鲁国;在齐国不能任用,就离开齐国;宋国、郑国、秦国、楚国也都是这样。如今的天下,是同一个君主统治四海;若舍弃这里,就成了夷狄,也就是离开父母之邦。因此,士人如果要推行自己的道,在朝廷不能实现,就只能退居山林。山林,是那些独善其身、自我修养而不忧虑天下的人能够安居的地方;如果心怀忧虑天下之心,就不能安然居处。所以我每次自我推荐都不知道惭愧,上书屡次,脚多次走到门前,也不知道停止。岂只是这样而已,我还战战兢兢,唯恐不能出于大贤门下,这才是我所害怕的;也请您稍加体察。《与孟简尚书书》【韩愈】东莱批语【这一篇必须注意大开大合的结构】迂斋批语【摆脱孟子的困境,也就是摆脱自己的困境;推尊孟子,也就是推尊自己。文章运用抑扬的格局】来信说【吕本作“愈白,辱惠书”,没有这三个字】有人传说我近来稍稍相信释氏,这种传说是传话者的妄言【一本没有“此传之者”以上四字】。在潮州时有一位老僧,号大颠,很聪明,也懂得道理;那里偏远,没有可以交谈的人,所以我从山中把他召到州城,留了十多天【一作“百十日”】。他确实能够把形骸置之度外,以道理战胜自己,不被外物扰乱。我同他交谈,虽然不能完全理解,但总觉得自己的胸中没有滞碍【一本无“自”字;一本无“自胸中无滞碍”六字】,自以为难得,于是同他来往。后来祭神到了海边,便登门拜访他的住所。到袁州时,留下衣服作为告别,这只是人情,并不是崇信他的教法、求取福田利益。孔子说:“我祈祷已经很久了【吕氏说从这里起是作文】。”凡是君子修身立身,自然有自己的法度【吕氏说这是承接上文而警戒,立下两句】。圣贤的事业,都记载在典籍中【吕氏说这是解释上文的意思】,可以效法,也可以学习。上不愧对天,下不愧对人,内不愧对自己的心【吕氏说语势强健;“立身行己”两句通常有这一句,前两句却很新】。积善或积恶,灾祸或福庆自然各按同类到来;为什么要离开圣人的道路,舍弃先王的法度,反而遵从夷狄的教法来求取福报和利益呢?《诗经》不是说过:“和乐平易的君子,求福不走邪路。”

传又曰:「不为威惕,不为利疚。」假如释氏能与人为祸福【一作祟】非守道君子之所惧也。况万万无此理,且彼佛者果何人哉【吕云再唤起】其行事类君子邪,类小人邪【吕云设两端】若君子也,必不妄加祸于守道之人;如小人也,其身已死,其鬼不灵,天地神祗昭布森列,非可诬也【吕云辞语壮】又肯令其鬼行胸臆,作威福于其间哉?进退无所据而信奉之,亦且惑矣【吕云闗鎻上两意】且愈不助释氏而排之者,亦有説【吕云平铺两意】孟子云:「今天下不之杨则之墨,杨墨交乱而圣贤之道不明。圣贤之道不明,则三纲沦而九法斁【音妬,败也】礼乐崩而夷狄横【下孟切】几何不为禽兽也?」故曰:「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扬子云曰:「古者杨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夫杨墨行正道废将数百年【吕云欲反难孟子】以至于秦,卒灭先王之法,烧除经书,坑杀学士,天下遂大乱【吕云见杨墨害深】及秦灭,汉兴,且百年,尚未知修明先王之道【吕云不得不重説】其后始除挟书之律【吕云轻説过】稍求亡书,招学士,经虽少得,尚皆残缺,十亡二三,故学士多老死,新者不见全经,不能尽知先王之事,各以所见为守,分离乖隔,不合不公【吕云不公字最下得好】二帝三王羣圣人之道,于是大坏,后之学者无所寻逐,以至于今泯泯也。其祸出于杨墨肆行而莫之禁故也【吕云下字自此以下直至篇末无限曲折宛转词意方足当通作一篇防】孟子虽圣贤,不得位,空言无施,虽切何补?然赖其言,而今学者尚知宗孔氏,崇仁义,贵王贱霸而已。其大经大法皆亡灭而不救,坏烂而不收,所谓存十一于千百,安在其能廓如也【上面説孟子许多未尽只此一句转了笔端有千钧之重吕云此生一段难孟子然其中乃意与辞不与乃説孟子无功处】然向【一作苟】无孟氏,则皆服左袵而言侏离矣【吕云难二百来字只作两三句救起最警防处此上一句破前头数百句侏音朱,侏离,蛮夷语声也】故愈尝推尊孟氏,以为功不在禹下者为此也【推尊孟子亦是为自已张本吕云救起孟子】汉氏以来,羣儒区区修补,百孔千疮,随乱随失,其危如一髪引千钧,绵绵延延寖以防灭【吕云下得好见不胜佛老之害警防】于是时也,而唱释老于其间,鼓天下之众而从之,呜呼,其亦不仁甚矣【吕云不仁字最下得好】释老之害,过于杨墨【吕云此下却是韩愈自论责佛老抑扬髙下处】韩愈之贤,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于未亡之前,而韩愈乃欲全之于已坏之后【上面説不及孟子收拾在此句亦防见虽不及实过之之意,非谓道徳过之,用力过之也】呜呼,其亦不量其力,且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虽然,使其道由愈而粗传,虽灭死,万万无恨【本意在此句,亦与説孟子处相应】天地鬼神临之在上,质之在傍,又安得因一摧折,自毁其道,以从于邪也【吕云语壮有气骨】籍湜辈虽屡指教,不知果能不叛去否?辱吾兄眷厚,而不获承命,惟増惭惧,死罪,死罪。愈再拜重答张籍书【韩愈】东莱批【此篇节奏严洁,铺叙回互,分明】吾子不以愈无似,意欲推而纳诸圣贤之域【练语,此句便有意下得好】拂其邪心,増其所未髙,谓愈之质有可至于道者【重説】浚其源,导其所归,溉其根,将食其实,此盛徳者之所辞让【造语好,即重明轻】况于愈者哉?抑其中有宜复者,故不可遂已【转换】昔者圣人之作《春秋》也,既深其文辞矣,然犹不敢公传,道之口授弟子,至于后世,然后其书出焉,其所以虑患之道防也【应】今夫二氏之所宗而事之者【避就○回互】下及公卿辅相【融化】吾岂敢昌言排之哉【藏人主意】择其可语者诲之【举轻明重】犹时与吾悖,其声譊譊,若遂成其书【转】则见而怒之者必多矣【重】必且以我为狂为惑,其身之不能恤【自抑其中有宜复者至此是抑轻明重段数铺叙不杂】书于吾何有【结佳】夫子圣人也【抑】且曰「自吾得子路而恶声不入于耳,其余辅而相者周天下【文势自然】犹且絶粮于陈,畏于匡,毁于叔孙,奔走于齐鲁宋卫之郊,其道虽尊,其穷也亦甚矣【作文佳○下字好长短有力】赖其徒相与守之,卒有立于天下【缴】向使独言之而独书之【应】其存也可冀乎【结好】今夫二氏行乎中土也,盖六百有余年矣【抑】其植根固,其流波漫【语健下字好】非所以朝令而夕禁也。自文王没,武王、周公、成康相与守之,礼乐皆在,至乎夫子未久也,自夫子而至乎孟子未久也,自孟子而至乎扬雄亦未久也【文势○铺叙间架】然犹其勤若此,其困若此,而后能有所立,吾其可易而为之哉【转】其为也易,则其传也不逺【结中含警防意】故余所以不敢也【生下意】然观古人得其时,行其道,则无所为书【转

译《传》又说:“不因威势而恐惧,不因利益而忧病。” 假如释氏真的能够给人降祸赐福【一作“作祟”】,也不是守道君子所应害怕的。何况万万没有这种道理;况且那个佛究竟是什么人呢【吕氏说再次唤起下文】?他的行为像君子,还是像小人【吕氏说设下两端】?如果是君子,就一定不会无故给守道之人降祸;如果是小人,他本人已经死了,他的鬼魂也没有灵验。天地神祇明明白白地罗列在那里,不是可以欺骗的【吕氏说言辞壮烈】;又怎么肯任由他的鬼魂随心所欲,在人间作威作福呢?进退都没有依据却相信奉行它,也就糊涂了【吕氏说照应并收束上面两层意思】。况且我之所以不帮助释氏而要排斥它,也是有道理的【吕氏说平铺两层意思】。孟子说:“如今天下的人,不归附杨朱,就归附墨翟;杨墨的学说交相扰乱,圣贤之道就不明白了。圣贤之道不明白,三纲就沦丧,九法就败坏【音妬,败坏的意思】;礼乐崩坏,夷狄横行【下孟切】;离变成禽兽还能有多远呢?”所以说:“能够说话排斥杨墨的人,就是圣人的门徒。”扬雄说:“古代杨墨的学说堵塞道路,孟子用言辞辟除它,天地顿时开阔。杨墨的学说流行,正道废弃,将近数百年【吕氏说这是要反过来诘难孟子】;到了秦朝,终于使先王的法度灭亡,焚烧清除经书,坑杀学士,天下于是大乱【吕氏说说明杨墨的祸害深重】。秦朝灭亡、汉朝兴起以后,过了将近一百年,还不知道修明先王之道【吕氏说不得不重新说明】。后来才开始废除挟书之律【吕氏说轻轻带过】,逐渐搜求散失的书籍,招纳学士。经书虽然稍有获得,却仍都残缺不全,十篇中亡失二三篇,所以学士大多老死;后来的人没有见过完整的经书,不能完全知道先王的事,各自依据所见的部分固守己说,彼此分离、乖隔,不能会合,也不能公正【吕氏说“不公”二字落得最好】。二帝三王和群圣人的道,于是大为败坏;后来的学者无从寻求追述,以至于今天,已经模糊不清了。” 这种祸患,是由于杨墨肆意流行而没有人禁止造成的【吕氏说从这里以下直到篇末,曲折回旋无穷,文辞意思才真正足以成为一篇文章】。孟子虽然是圣贤,却没有地位,空有言语而无法施行,即使言辞恳切,又有什么补益?然而幸亏有他的言论,如今的学者还知道尊奉孔氏、崇尚仁义、尊王贱霸而已。他的大经大法全都亡失消灭,不能挽救;败坏腐烂,也无人收拾。所谓在千百份中保存十分之一,哪里谈得上他的言辞使天地开阔呢【上文说孟子许多地方尚未说尽,只这一句便转笔,分量极重;吕氏说这一段表面上责难孟子,其实是说孟子无功之处】?然而假使从来没有孟子,那么人们全都要穿左衽、说侏离语了【吕氏说以二百多字的责难只用两三句挽救,是最警策处;上一句破掉前面数百句;侏音朱,侏离是蛮夷的语声】。所以我曾经推尊孟子,认为他的功劳不在大禹之下,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推尊孟子也是替自己张本;吕氏说这是挽救孟子】。汉代以来,群儒勉强修补,百孔千疮,随着混乱而丧失;形势危急,好像一根头发牵引千钧重物,绵延不断,渐渐趋于灭亡【吕氏说用字好,显出佛老之害难以胜任的警戒】。在这种时候,却有人在其中倡导释氏和老氏,鼓动天下众人跟从它们;唉,那也太不仁了【吕氏说“不仁”二字落得最好】!释老的祸害超过杨墨【吕氏说以下是韩愈自己的议论,责备佛老而抑扬高下】。韩愈的贤能比不上孟子,孟子不能在圣道将亡以前挽救它,而韩愈却想在它已经败坏以后保全它【上文说自己不及孟子,收束在这一句;也含有虽不及孟子而实际用力超过他的意思,不是说道德超过他,而是说用力超过他】。唉,我也太不了量力了;而且眼见自身危急,却没有人来救,恐怕要至死而已。即使如此,假使圣道能够因为我而粗略流传,即使我死一万次,也绝无遗憾【本文主旨正在这一句,也照应前面谈孟子之处】。天地鬼神在上面监临,在旁边作证,我又怎么能因为一次挫折,就自行毁弃自己的道而去从邪道呢【吕氏说语气壮烈,有气骨】?籍、湜这些人,虽然我多次指教他们,却不知道他们最终能不能不背离而去。承蒙兄长厚爱,却不能奉行您的教诲,只有更加惭愧恐惧。死罪,死罪。韩愈再拜。《重答张籍书》【韩愈】东莱批语【这篇文章节奏严整简洁,铺陈叙述回旋往复而层次分明】您不因为我没有才能,反而有意推举我,使我进入圣贤的范围,拂去我的邪念,增加我尚未达到的境界,说我的资质可以达到圣贤之道【重说一层】;疏浚我的源流,引导我归向正道,灌溉我的根本,将来使我享用果实;这种盛德,连圣贤都要辞让,何况我韩愈呢?不过,也许其中有应当再说的地方,所以不能就此停止【转折】。从前圣人作《春秋》,已经把文辞写得十分深刻了,却仍然不敢公开传播,只是把道理口授给弟子,直到后世,才把这部书公布出来;这就是他考虑祸患的办法【照应】。如今佛、道二氏所尊奉、侍奉的人【避开正面而说】○回旋照应】下至公卿辅相【融化入文】;我哪里敢公开说要排斥它们呢【隐藏对君主的顾虑】?只能选择可以交谈的人来教导他们【举轻以明重】。即使这样,仍不时有人同我争辩,声音喧嚣;如果我的著作终于写成,看到它而愤怒的人一定很多【转折】。他们一定会把我当作狂人、迷惑者,连自己的安危都顾不上。写信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收束得好】?孔子是圣人,而且还说:“自从我得到子路,难听的话就传不到耳朵里;其余辅佐帮助我的弟子遍行天下,却仍然在陈国断粮,在匡地被围困,被叔孙毁谤,在齐、鲁、宋、卫的郊外奔走;他的道虽然尊贵,他的困窘也很严重【文章写得好】。○用字好,长短句有力】幸亏他的弟子们相互守护,最终才在天下有所树立【收束】。假如当初只有他一个人说、一个人写【照应】,他的道能够保存下来,可以希望吗【结得好】?如今佛、道二氏在中原流行,大概已经六百多年了【抑】。它们扎根牢固,流布广远【语气强健,用字好】,不是早晨下令、晚上就能禁止的事。自从文王去世,武王、周公、成王、康王相互守护先王之道,礼乐都保存着;到了孔子,距离文王还不久;从孔子到孟子,也还不久;从孟子到扬雄,同样还不久【铺叙的结构】。○铺陈叙述的骨架】然而他们仍然勤苦到这种程度,困厄到这种程度,之后才能有所树立;我难道能轻易做到吗【转折】?做得容易,流传就不会长远【结中含有警戒之意】。所以我不敢这样做【引出下文】。然而看古人,遇到合适的时代、推行自己的道,就没有必要著书【转折】

○意不露而接】为书者皆所为不得行乎今而行乎。后者也【言著书之意】今吾之得吾志,失吾志未可知,俟五六十为之未失也。天不欲使兹人有知乎,则吾之命不可期;如使兹人有知乎,非我其谁哉【使孟子「舍我其谁」之意,此防化好○苏文田承相书亦同○承袭孟子】其行道,其为书,其化今其传后,必有在矣【应有力一篇警防】吾子其何遽慼慼于吾所为哉【结有力】前书谓吾与人商论不能下气,若好已胜者【此是余意】然虽诚有之,抑非好已胜也,好已之道胜也。已之道乃夫子孟轲扬雄所传之道也,若不胜则无所为道,吾岂敢避是名哉【又重説见得承孟子以道自任○下得好处】夫子之言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则其与众人辨也有矣【使事牵引以无为有,因彼借此才使正事便不是此文字所以好○旁影甚佳】驳杂之讥,前书尽之,吾子其复之。昔者夫子犹有所戯,诗不云乎:「善戯谑兮,不为虐兮。」记曰:「张而不弛,文武不为也,岂害于道哉【用事中间架】吾子其未之思乎?孟君将有适,思与吾子别,庶几一来愈,再拜。荅陈生书【师锡一云:陈生商】韩愈】东莱批【中间四防铺叙齐整极好】愈白,陈生足下:今之负名誉、享荣显者,在上位几人?足下求速化之术,不于其人,乃以访愈,是所谓借聴于聋,求道于盲。虽其请之勤勤,教之云云,未有见其得者也。愈之志在古道,又甚好其言辞。观足下之书及十四篇之诗,亦云有志于是矣。而其所问则名,所慕则科,故愈疑于其对焉。虽然,厚意不可虚辱,聊为足下诵其所闻:盖君子病乎在已,而顺乎在天;待已以信,而事亲以诚。所谓病乎在已者,仁义存乎内,彼圣贤者能推而广之,而我蠢然为众人。所谓顺乎在天者,贵贱穷通之来乎吾心而随顺之,不以累于其初。所谓待已以信者,已果能之,人曰不能,勿信也;已果不能,人曰能之,勿信也。孰信哉?信乎已而已矣。所谓事亲以诚者,尽其心不夸于外,先乎其质而后乎其文者也。尽其心不夸于外,不以已之得于外者为父母荣也,名与位之谓也。先乎其质者,文行也;后乎其文者,饮食甘防,以其外物供养之道者也。诚者,不欺之名也。待于外而后为养,薄于质而厚于文,斯其不类于欺欤?果若是,子之汲汲科名,以不得进为亲之羞者,惑也。速化之术,如是而已。古之学者惟义之问,诚将学于大学,愈独守是説而俟见知焉。与陈京给事书【韩愈】愈之获见于阁下,有年矣。始者亦尝辱一言之誉。贫贱也,衣食于奔走,不得朝夕。继见其后,阁下位益尊,伺▯于门墙者日益进。夫位益尊,则贱者日隔;伺▯于门墙者日益进,则爱博而情不専。愈也,道不加修而文日益有名。夫道不加修,则贤者不与;文日益有名,则同进者忌。始之以日隔之疏,加之以不専之望,以不与者之心,而聴忌者之説。由是阁下之庭,无愈之迹矣。去年春,亦尝一进谒于左右矣。温乎其容,其若加其新也矣;属乎其言,其若悯其穷也矣。退而喜也,以告于人。其后如东京取妻子,又不得朝夕继见。及其还也,亦尝一进谒于左右矣。邈乎其容,其若不察其愚也;悄乎其言,其若不接于情也。退而惧也,不敢复进。今则释然悟,翻然悔曰:其邈也,乃所以怒其来之不继也;其悄也,乃所以示其意也。荅陈商书【韩愈】东莱集注愈白,辱惠书,语髙而防深,三四读尚不能通晓,茫然増愧赧。又不以其浅▯无过人智识,且谕以所守,幸甚!愈敢不吐情实?然自识其不足补吾子所须也。齐王好竽【韩子十二篇:齐宣王好竽,南郭先生不知竽而滥于三百人之中以吹食禄】有求仕于齐者,操瑟而往,立王之门三年不得入,叱曰:“吾瑟鼓之,能使鬼神上下,吾鼓瑟合轩辕氏之律吕【前律厯志:阳六为律,隂六为吕,黄帝之所作也】客骂之曰:“王好竽而子鼓瑟,瑟虽工,如王之不好,何是所谓工于瑟而不工于求齐也?”今举进士于此世求禄利,行道于此世而为文,必使一世人不好,得无与操瑟立齐门者比欤?文诚工不利于求,求不得则怒且怨,不知君子必尔为不也?故区区之心,毎有来访者,皆有意于不肖者也,略不辞让,遂尽言。惟吾子谅察。荅李翊书【韩愈】东莱集注云【樊曰:公荅李翊二书,或作李翔作也。正元十八年,陆傪佐主司权徳舆于礼部,公以李翊荐于傪,用是其年登第。此书其十七年所作欤】迂斋云【吕居仁説退之荅李翊书最见为文养气妙处】

译著书的人,都是因为自己的主张在当时不能施行,只能在后世施行。后者就是著书的用意【说明著书之意】。如今我能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还不能知道;即使到五六十岁再做,也还不算晚。上天如果不想让这些人明白道理,那么我的命运就无法预知;如果上天要让这些人明白道理,除了我还能有谁呢【含有孟子“舍我其谁”的意思,这一转化很好】○苏文田《承相书》也相同。○承袭孟子】推行圣道,著成书籍,在今天教化世人,使它流传到后世,这些事情一定会有所成就【照应有力,是全篇的警策】。您为什么这样快就为我的作为忧愁呢【结得有力】?前一封信说我同人商量讨论时不能放低姿态,好像喜欢争胜【这是我的原意】。即使确实有这种情况,也不是喜欢自己取胜,而是喜欢圣道取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圣道就是孔子、孟轲、扬雄所传的道;如果它不能取胜,就无所谓道了。我难道敢逃避这个名义吗【再次说明,可见他以继承圣道自任】?○这里用字很好】孔子说:“我同颜回谈了一整天,他从不违背我,好像愚笨;但他同众人相处时,却能够辨析是非【借事发挥,以无为有;因彼及此,才能使正题显现,这正是文章的好处】。” ○旁敲侧击非常好】关于有人讥笑我驳杂的问题,前一封信已经全部说过了,您再看看吧。从前孔子还有戏谑的时候。《诗经》不是说:“善于戏谑啊,却不伤害人。”《礼记》说:“弓张开了却不松弛,不是文王、武王的做法。”这难道会妨害圣道吗【运用典故,构成篇章结构】?您还没有想到这一点吗?孟简将要出行,想同您告别,希望您能来一趟。韩愈再拜。《答陈生书》【师锡说:陈生即陈商】韩愈】东莱批语【中间四层铺陈叙述,整齐极好】韩愈启:陈生足下,如今身负声誉、享有荣显而处在上位的,能有几个人?您想求得迅速变化、取得功名的办法,却不去请教那些人,反而来问我,这就叫向聋子借耳朵,向瞎子求道路。虽然您的请求十分恳切,教我这样那样地说了许多,但我还没有看出您从中有所收获。我的志向在于古道,又很喜欢古人的文辞。看您的书信和十四首诗,也可以说是有志于此了。然而您所询问的是声名,所羡慕的是科举,所以我对您的回答感到怀疑。即使如此,您的厚意也不可白白辜负,姑且把我听到的道理讲给您:大概君子忧虑的是自己,至于顺逆则听任天命;以诚信要求自己,以真诚侍奉父母。所谓忧虑在自己,是说仁义存在于内心,圣贤能够把它推展开来,而我却愚昧地只是普通人。所谓顺乎天命,是说贵贱穷通到来时,从自己的内心顺应它,不让它损害最初的志向。所谓以诚信待己,是自己确实能做到,别人说不能做到,不要相信;自己确实做不到,别人说能做到,也不要相信。究竟相信什么呢?只相信自己罢了。所谓以真诚侍奉父母,是尽自己的心而不向外夸耀,先注重实质,后讲求形式。尽心而不向外夸耀,是不把自己从外界获得的东西当作父母的荣耀;这里说的是声名和官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篇〕 先注重实质,就是道德和品行;后讲求形式,就是用甘美的饮食等外物来供养父母。真诚,就是不欺骗的意思。要等到取得外在的东西以后才算奉养父母,实质薄弱而形式丰厚,这难道不像欺骗吗?如果真是这样,您急急忙忙追求科举功名,因为不能升进而认为使父母蒙羞,就是糊涂。求得迅速变化的办法,不过如此而已。古代求学的人只问义理。我确实想向大学之道学习,韩愈独自守持这个说法,等待遇到知己。《与陈京给事书》【韩愈】我有幸拜见阁下,已经多年了。起初也曾承蒙您用一句话称誉我。那时我贫贱,为了衣食奔走,不能时时拜见您。后来再次见到您,阁下的地位更加尊贵,在门墙外等候的人也一天比一天多。地位越尊贵,卑微之人就越难接近;等候在门外的人越多,您的恩爱范围就越广而感情也越不能专一。我韩愈,道德修养没有增加,文章却日益有了名声。道德没有进修,贤者就不会赞许;文章日益有名,同进之人就会嫉妒。最初因为日渐疏远而隔绝,又加上不能专一的期待,再加上不赞许我的人的心意,以及听信嫉妒者的言论;于是阁下的门庭之中,就没有我的足迹了。去年春天,我也曾前去拜谒您。您的容色温和,好像比从前更加亲切;您的言语连贯,好像怜悯我的困穷。我退下后很高兴,把这些告诉了别人。后来我到东京接取妻子儿女,又不能早晚相继拜见。等回来后,也曾前去拜谒您。您的容色冷淡,好像没有察觉我的愚钝;您的言语寂寥,好像没有接纳我的真情。我退下后感到害怕,不敢再去。如今我才释然醒悟,忽然悔恨道:您的冷淡,原来是因为恼怒我来得不连续;您的寂寥,原来是为了表示您的心意。《答陈商书》【韩愈】东莱集注 韩愈启:承蒙您惠赐书信,言辞高深而意旨深远,我读了三四遍,仍不能完全明白,只觉得茫然惭愧。您又不认为我浅薄鄙陋、没有过人的才智见识,反而把您所守持的道理告诉我,实在很幸运!我怎么敢不吐露实情?然而我也知道,自己不足以满足您的要求。齐王喜欢竽【《韩非子》十二篇说:齐宣王喜欢竽,南郭先生不懂竽,却混在三百人中吹竽而领取俸禄】。有个人想在齐国求仕,拿着瑟前往,站在齐王门外三年也不能进去。他呵斥道:“我弹奏瑟,能使鬼神上下;我弹瑟合乎轩辕氏的律吕【《前汉书·律历志》说:阳六为律,阴六为吕,是黄帝创制的】。”那位客人骂他说:“大王喜欢竽,你却弹瑟;瑟即使弹得好,大王不喜欢,又有什么用?这叫善于弹瑟,却不善于向齐王求仕。”如今在这个时代参加进士考试以求取禄利,在这个时代推行道义而写文章,如果一定要使当世人不喜欢,岂不是同那个拿瑟站在齐王门外的人相似吗?文章确实写得好,却不利于求取功名;求不到,就愤怒怨恨,难道不知道君子一定会这样做吗?所以我区区的一片苦心,每当有人来访,都是希望对不肖之处有所帮助;我从不推辞谦让,于是把一切都直说了。希望您体谅明察。《答李翊书》【韩愈】东莱集注说【樊氏说:韩愈答李翊的两封书,有的本子作“李翔”。贞元十八年,陆傪在礼部佐助主考权德舆,韩愈把李翊推荐给陆傪,因此李翊在这一年登第。这封信大概作于贞元十七年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元十八年〕 迂斋说【吕居仁说,韩愈《答李翊书》最能表现作文、养气的精妙之处】

李生足下,生之书辞甚髙,而其问何下而恭也?能如是谁不欲告生以其道?道徳之归也有日矣,况其外之文乎?抑愈所谓望孔子之门墙而不入于其宫者,乌足以知是且非耶?虽然,不可不为生言之。生所谓立言者,是也。生所为者与所期者甚似而几矣。抑不知生之意,蕲胜于人而取于人耶?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耶?蕲胜于人而取于人,则固胜于人而可取于人矣。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则无望其速成,无诱于势利,养其根而竢其实,加其膏而希其光。根之茂者其实遂,膏之沃者其光▯。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抑又有难者,愈之所为不自知其至,犹未也。虽然,学之二十余年矣。始者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非圣人之志不敢存。处若忘,行若遗,俨乎其若思,茫乎其若迷。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惟陈言之务去,戞戞乎其难哉!其观于人也,不知其非笑之为非笑也。如是者亦有年,犹不改,然后识古书之正伪,与虽正而不至焉者,昭昭然白黒分矣,而务去之,乃徐有得也。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汨汨然来矣。其观于人也,笑之则心以为喜,誉之则心以为忧,以其犹有人之説者存也。如是者亦有年,然后浩乎其沛然矣。吾又惧其杂也,迎而距之,平心而察之,其皆醇也,然后肆焉。虽然,不可以不养也。行之乎仁义之涂,游之乎诗书之源,无迷其涂,无絶其源,终吾身而已矣。气,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小大毕浮。气之与言,犹是也【退之论佛骨表,徙鳄鱼文,并言折王庭凑,出牛元翼,则气之所养可知】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髙下者皆宜。虽如是,其敢自谓几于成乎?虽几于成,其用于人也,奚取焉?虽然,待用于人者,其肖于器则时用焉,用与舍属诸人。君子则不然,处心有道,行已有方,用则施诸人,舍则传诸其徒,垂诸文而为。后世法如是者,其亦足乐乎?其无足乐也。有志乎古者,希矣。志乎古,必遗乎今。吾诚乐而悲之。亟称其人,所以劝之,非敢褒其可褒而贬其可贬也。问于愈者多矣,念生之言不志乎利,聊相为言之。请韩文公配享书【皮日休】于戯!圣人之道,不过乎求用。用于生前,则一时可知也;用于死后,则百世可知也。故孔子之封赏,自汉至隋,其爵不过乎公侯;至于吾唐,乃防王号。七十子之爵命,自汉至隋,或卿大夫;至于吾唐,乃封公侯。曽参之孝道,动天地,感鬼神。自汉至隋,不过乎诸子;至于吾唐,乃旌入十哲。噫!天地乆否忽防,则平;日月乆昏忽开,则明;雷霆乆息忽震,则惊;云雾久郁忽廓,则清。仲尼之道,否于周秦,而昏于汉魏;息于晋宋,而郁于陈隋;遇于吾唐,万世之愤,一朝而释。倘死者可作,其志可知也。今有人【説韩愈】身行圣人道,口吐圣人言,行如顔闵,文若游夏,死不得配食于夫子之侧,愚又不知尊先圣之道也。夫孟子、荀卿,翼传孔道,以至于文中子。文中子之末,降及贞观、开元,其传者漓,其继者浅。或引刑名以为文,或援纵横以为理,或作词赋以为雅。文中之道,旷百祀而得室。授者唯昌黎文公,蹴杨墨于不毛之地,蹂释老于无人之境,故得孔道巍然而自正。夫今之文人,千百士之作,释其巻,观其词,无不禆造化,补时政,繄公之力也。公之文曰:“仆自度,若世无孔子,仆不当在弟子之列。”设使公生孔子之世,公未必不在四科焉。国家以二十贤者代用其书,垂于国胄,并配享于孔圣庙堂者,其为典礼也,大矣,美矣。苟以代用其书,得不能以释圣人之词,笺圣人之义哉?况有身行其道,口传其文,吾唐以来,一人而已。死反不得在二十一贤之列,则未以乎典礼为备。伏请命有司定其配享之位,则自兹以后,天下以文化,未必不由夫是也。

古文集成巻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十七宋王霆震编前丙集三

译李生足下,您的文章辞采很高妙,可是您提的问题为什么这样谦下恭敬呢?像您这样的人,谁不愿意把自己的道理告诉您?您归于道德,已经指日可待,何况道德之外的文章呢?不过,我韩愈就像望见孔子的门墙却没有进入宫室的人,哪里足以知道这些是非呢?即使如此,也不能不向您说明。您所说的立言,是对的。您所写的东西同您的期望十分相似,已经差不多了。不过不知道您的意思,是希望胜过别人而取得别人的认可呢,还是希望达到古代立言者的境界呢?如果希望胜过别人、取得别人的认可,那么您本来已经胜过别人,也可以取得别人的认可了;如果希望达到古代立言者的境界,就不要希望很快成功,不要被权势利益诱惑,要培养根本,等待果实;增加油膏,期待光明。根本茂盛,果实就会成熟;油膏丰厚,光就会明亮。仁义之人的言辞,自然和蔼可亲。还有一个难处:我所写的东西,自己不知道是否已经达到,恐怕仍然没有达到。即便如此,我学习已经二十多年了。起初不是三代、两汉的书不敢看,不是圣人的志向不敢存于心。居处时好像忘记一切,行动时好像遗落一切;庄重时好像在思考,茫然时好像在迷失。到了从内心取出意旨、落到笔下时,只求除去陈旧的言辞,那真是艰难啊!别人看我的文章时,我不知道他们的讥笑有什么值得讥笑。这样过了几年,仍然不改变,然后才清楚辨别古书的真伪,以及那些虽然正确却还没有达到极致的地方,黑白分明;于是努力删去它们,才逐渐有所获得。到了从内心取意、落笔成文时,文思就滚滚而来。别人看时,他们讥笑,我心里反而高兴;他们称誉,我心里反而忧虑,因为其中还留有别人的说法。这样又过了几年,然后文章才浩大充沛。我又担心其中夹杂不纯,便迎上去排斥它,平心静气地察看,等到它全都醇厚,然后才放笔写作。即使如此,也不能不继续涵养。要行走在仁义的道路上,遨游于《诗》《书》的源流之中;不要迷失道路,不要断绝源流,直到终身而已。气好比水,言辞好比漂浮在水上的物体。水势大,漂浮的物体无论大小都能浮起来。气和言辞的关系,也是这样【韩愈《论佛骨表》《徙鳄鱼文》,以及谈论折服王庭凑、释放牛元翼等文章,都足以看出他所涵养的气】。气势充盛,言辞的长短和声音的高低就都合宜。即使如此,我难道敢说自己已经接近成功了吗?即使接近成功,把它用于他人,又有什么可取呢?不过,等待被人任用的东西,若像器物一样合用,便会在适当时候发挥作用;用不用,都属于别人。君子却不是这样。他存心有道,行己有方;被任用,就把道施行于世;被舍弃,就把道传给自己的门徒,把它写在文章中,作为后世的法则。后世有人能够这样做,难道不值得快乐吗?也许未必值得快乐。有志于古道的人,很少了;有志于古道,必然会被当今世俗所遗弃。我实在为这种人感到快乐,也为他们感到悲哀。我屡次称扬这样的人,是为了勉励他们,并不是敢于对该褒奖的加以褒奖、对该贬斥的加以贬斥。向我求教的人很多,只是想到您的话没有以利益为志,所以姑且为您说这些。《请韩文公配享书》【皮日休】唉!圣人的道,不过在于求得施用。生前得到施用,一时之间就可以被人知晓;死后得到施用,百世之后也可以被人知晓。所以孔子的封赏,从汉到隋,爵位不过是公侯;到了我们唐朝,才加封为王号。七十弟子的爵命,从汉到隋,有的只是卿大夫;到了我们唐朝,才封为公侯。曾参的孝道感动天地、感应鬼神,从汉到隋,不过列入诸子;到了我们唐朝,才表彰并列入十哲。唉!天地长久闭塞而忽然通泰,就恢复平正;日月长久昏暗而忽然开朗,就恢复光明;雷霆长久止息而忽然震响,就使人惊惧;云雾长久郁积而忽然散开,就恢复清明。仲尼之道,在周、秦时闭塞,在汉、魏时昏暗,在晋、宋时止息,在陈、隋时郁积;到了我们唐朝才重新显现,万世的郁愤,一朝之间便得到释放。假如死者可以复生,他的志向也就可以知道了。如今有一个人【这里说的是韩愈】,身体践行圣人的道,口中讲说圣人的言论,行为如颜回、闵损,文章如子游、子夏;死后却不能配食在孔子身旁,我真不知道这是否是尊重先圣之道。孟子、荀卿辅佐传播孔道,一直到文中子;文中子之后,降至贞观、开元年间,传承者日渐浅薄,继承者日渐浮泛。有的人引用刑名之学来作文,有的人援引纵横之术来讲道理,有的人写词赋来充当雅正文章。文中子的道,隔了百年才得到传承者。接受并传授它的人,只有昌黎文公。他把杨墨踢到不毛之地,把释老践踏在无人之境,所以孔道才巍然挺立而恢复正统。如今的文人,成百上千人的作品,打开篇卷、观看辞句,没有不有益于天地造化、补助当时政务的,这都是文公的力量。文公说:“我自己估量,如果世上没有孔子,我不应当列在弟子的行列中。”假使文公生在孔子时代,他未必不能列入四科之中。国家用二十位贤人的著作代代传用,把它们传给国学,并配享于孔圣庙堂,这是典章礼制,盛大而美好。既然能够代代传用他们的著作,难道不能用来解释圣人的言辞、笺释圣人的义理吗?何况亲身践行圣道、口头传述圣文的人,自我唐以来,只有一人。死后反而不能列入二十一贤之中,这就还不能说典礼完备。我恭敬地请求命令有关官员确定韩文公配享的位次;那么从今以后,天下受到文化教化,未必不是由此而来。《古文集成》卷十六。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十七,宋王霆震编,前丙集三。

书荅韦中立书【栁宗元】迂斋批【防后面三节,则子厚平生用力于文字之功,一一可考。韩退之与本朝老苏、陈后山,凡以文名家者,人人皆有经厯但各有入头处与自得处耳】二十一日,宗元白:辱书云,欲相师。仆道不笃,业甚浅近,环顾其中,未见可师者。虽尝好言论,为文章,甚不自是也。不意吾子自京都来蛮夷间,乃幸见取。仆自卜,固无取。假令有取,亦不敢为人师。为众人师,且不敢,况敢为吾子师乎?孟子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由魏晋氏以下,人益不事师。今之世,不闻有师,有辄哗笑之,以为狂人。独韩愈奋不顾流俗,犯笑侮,收召后学,作《师説》,因抗顔而为师,世果羣怪聚骂,指目牵引而憎与为言。词愈以是得狂名。居长安,炊不暇熟,又挈挈而东,如是者数矣。屈子赋曰:「邑犬羣吠,吠所怪也【就引喻作议论】仆往闻庸蜀之南,恒雨少日,日出则犬吠,予以为过言。前六七年,仆来南,二年冬,幸大雪逾岭,被南越中数州之犬,皆苍黄吠噬,狂走者累日至,无雪乃已,然后始信前所闻者。今韩愈既自以为蜀之日,而吾子又欲使吾为越之雪,不以病乎?非独见病,亦以病吾子。然雪与日,岂有过哉【出脱】顾吠者犬耳。度今天下不吠者几人【以犬比当时之人,此子厚最薄处】而谁敢衒怪于羣目,以召閙取怒乎?仆自讁过以来,益少志虑。居南中九年,増脚气病,渐不喜閙,岂可使呶呶【尼交切】者,早暮咈吾耳,骚吾心,则固僵仆烦愦,愈不可过矣。平居望外遭齿舌不少,独欠为人师耳。抑又闻之【引类以证之】古者重冠礼,将以责成人之道,是圣人所尤用心也。数百年来,人不复行。近有孙昌▯者,独发愤行之。既成礼,明日造朝,至外廷,荐笏言于卿士曰:「某子冠毕。」应之者咸怃【音武】然。京兆尹郑叔则怫然曳笏却立曰:「何预我耶?」廷中皆大笑。天下不以非郑尹而怪孙子何哉?独为所不为也【有力】今之命师者,大类此。吾子行厚而辞深,凡所作皆恢然有古人形貌,虽仆敢为师,亦何所増加也?假而以仆年先吾子,闻道著书之日不后,诚欲往来,言所闻,则仆固愿悉陈中所得者,吾子苟自择之,取某事,去某事,则可矣。若定是非以教吾子,仆材不足,而又畏前,所陈者其为不敢也,决矣【应前】吾子前所欲见吾文,既悉以陈之,非以耀明于子,聊欲以观子气色,诚好恶何如也。今书来言者皆大过,吾子诚非佞誉诬谀之徒,直见爱甚,故然耳【自此以下歴言毕生用工夫处】始吾幼且少,为文章以辞为工,及长乃知文者以明道,固不苟为炳炳烺烺【音朗】务采色夸声音而以为能也。凡吾所陈,皆自谓近道,而不知道之果近乎逺乎。吾子好道而可吾文,或者其于道不逺矣【自此以下皆歴陈所得】故吾毎为文章,未尝敢以轻心掉之,惧其剽而不留也;未尝敢以怠心易之,惧其弛而不严也;未尝敢以昏气出之,惧其昧没而杂也;未尝敢以矜气作之,惧其偃蹇而骄也。抑之欲其奥,扬之欲其明,疎之欲其通,亷之欲其节,激而发之欲其清,固而存之欲其重【一句中字又更移易不得】此吾所以羽翼夫道也【此心术中出故直説羽翼夫道】本之书以求其质,本之诗以求其恒,本之礼以求其宜,本之春秋以求其防,本之易以求其动,此吾所以取道之原也【看他下许多本字又看下面下许多参字】参之谷梁氏以厉其气,参之孟荀以畅其支,参之庄老以肆其端,参之国语以博其趣,参之离骚以致其幽,参之太史公以着其洁【只是五经用五个本字其余只用参字不可移动】此吾所以旁推交通而以为之文也。凡若此者,果是耶?非耶?有取乎?抑其无取乎?吾子幸观焉,择焉,有余以告焉。苟亟来以广是道,子不有得焉,则我得矣。又何以师云尔哉?取其实而去其名,无招越蜀吠怪而为外庭所笑,则幸矣【应前雪日○应冠礼】宗元复白。与韩愈论史书【栁宗元】迂斋批【掊击辨难之体,沈着痛快,可以想见其人】

译书信。《答韦中立书》【柳宗元】迂斋批语【后面三个层次,可以逐一考察子厚一生在文章上用力的功夫。韩退之以及本朝的老苏、陈后山,凡是以文章成名的人,人人都有自己的经历,只是各自有所进入的门径和所得之处罢了】二十一日,宗元启:承蒙来信说想拜我为师。我所守持的道并不深厚,学业也很浅近;环顾自己的内心,没有看见值得作为老师的地方。虽然我曾经喜欢发表言论、写作文章,却很不以自己为是。没想到您从京都来到蛮夷之地,竟然幸而看得起我。我自己估量,本来没有可取之处;假使有可取之处,也不敢做别人的老师。给一般人做老师尚且不敢,何况敢做您的老师吗?孟子说,人的忧患在于喜欢做别人的老师。魏、晋以来,人们更加不肯从师。如今世上听不到有老师,有人做老师,大家就喧哗嘲笑他,认为他是狂人。只有韩愈奋然不顾世俗,冒犯嘲笑侮辱,招收后辈学生,写作《师说》,于是昂然以老师自居;世人果然群起惊怪聚众辱骂,指指点点,牵连攻击,憎恨并议论他。韩愈因此得到狂人的名声。他住在长安,饭还来不及煮熟,就又匆匆向东奔走,像这样已经多次了。屈原的赋说:“乡里的狗群起吠叫,是因为吠叫它们所感到奇怪的东西【就着这个比喻发表议论】。”我过去听说,庸、蜀以南经常下雨而很少有太阳,太阳一出来,狗就吠叫,我以为这是夸大的话。前六七年,我来到南方;元和二年冬天,有幸遇到大雪越过山岭,南越中几个州的狗全都惊慌地吠叫撕咬,狂奔了好几天,直到雪停才停止;这样以后,我才相信从前听到的话。如今韩愈已经把自己当作蜀地的太阳,而您又想让我成为越地的大雪,难道不是给我招来祸患吗?不仅使我受祸,也会使您受祸。然而雪和太阳,哪里有过错呢【从比喻中脱出】?只是吠叫的是狗罢了。想来如今天下不吠叫的狗有几只呢【以狗比喻当时的人,这是子厚最刻薄之处】?又有谁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炫耀怪异,以招来喧闹和愤怒呢?自从我获罪被贬以来,志向和思虑更加减少了。我居住在南方九年,又增加了脚气病,渐渐不喜欢喧闹;哪里能让那些喋喋不休的人,早晚在我耳边聒噪、扰乱我的心情呢?那样我必定会僵卧、烦乱昏闷,更加不堪承受。平日里在意料之外遭受诽谤已经不少,唯独还缺少做别人的老师这一件事。况且我又听说【援引同类事例来证明】古代重视冠礼,是要借此要求人成为成人,这正是圣人特别用心的地方。几百年来,人们不再举行冠礼。近来有个孙昌胤,独自发愤实行冠礼。礼成后第二天,他到朝廷,到了外廷,插笏向卿士禀告说:“某家的儿子已经加冠完毕。”回应他的人全都茫然无措【音武】。京兆尹郑叔则愤怒地拖着笏退后站着,说:“这关我什么事?”朝廷中的人都大笑。天下人不认为郑尹错误,却反而怪孙昌胤,为什么呢?只是因为他独自做了别人不做的事【有力】。如今任命老师的事情,大多就像这样。您的品行厚重,文辞深沉,所写的一切都宏阔地具有古人的风貌;即使我敢做您的老师,又能增加什么呢?假使只是因为我的年龄在您之前,闻道和著书的时间并不比您晚,您确实想同我来往,谈论我所听到的道理,那么我本来愿意把心中所得全部告诉您;您只需自己选择,取某些事情,舍弃某些事情,就可以了。若要由我判定是非来教导您,我的才能不足,而且又害怕前面所说的事;因此我所陈述的确实是不敢做的,已经决定了【照应前文】。您先前想看我的文章,我已经全部陈述给您,并不是要在您面前炫耀显明自己,只是姑且想观察您的神色,看看您真正的好恶如何罢了。如今来信所说的,都是过分的赞誉;您如果确实不是谄媚虚誉、诬妄阿谀的人,那就是因为太爱重我,所以才这样说【从此以下逐条说明自己一生用功之处】。起初我年幼,写文章以辞采为工巧;等年长了,才知道文章在于阐明道理,当然不能随便追求光彩灿烂、专务辞采声调而自以为能。凡是我所陈述的,都自认为接近道,却不知道究竟是接近还是远离。您喜爱道而认可我的文章,或许您在道上并不远了【从此以下都陈述自己的所得】。所以我每次写文章,从不敢用轻率的心态挥洒,害怕文章剽悍浮薄而不能留存;从不敢用懈怠的心态改变它,害怕文章松弛而不严整;从不敢用昏昧的气息写出来,害怕它昏暗湮没而混杂;从不敢用骄矜的气息创作,害怕它傲慢乖张而自高自大。压低它,是想使它深奥;发扬它,是想使它明白;疏通它,是想使它通达;收敛它,是想使它有节制;激发它,是想使它清峻;坚固保存它,是想使它厚重【一句中的字再也不能移动】。这就是我用来辅助圣道的方法【这种心术发自内心,所以直说“辅助圣道”】。以《书》为根本,来求取文章的质实;以《诗》为根本,来求取文章的恒常;以《礼》为根本,来求取文章的合宜;以《春秋》为根本,来求取文章的褒贬法则;以《易》为根本,来求取文章的变化;这就是我探取道之本源的方法【看他这里用了许多个“本”字,再看下面用了许多个“参”字】。参酌《谷梁氏传》来磨砺气势,参酌孟子、荀子来畅达枝脉,参酌庄子、老子来放开端绪,参酌《国语》来扩大情趣,参酌《离骚》来达到幽深,参酌太史公来显出洁净【五经只用五个“本”字,其余只用“参”字,不可调换】;这就是我从旁推演、沟通贯通而写成文章的方法。凡像这样的做法,究竟对不对?有可取之处,还是没有可取之处?希望您幸而观察它、选择它,有余力时把意见告诉我。如果您屡次前来,以扩大这种道,您有所收获,那么我也有所收获。又何必说什么拜师呢?取其实际而舍弃师生的名义,不招来越地、蜀地的狗吠和惊怪,也不被外廷的人嘲笑,那就幸运了【照应前文雪与日】○照应冠礼】宗元又启。《与韩愈论史书》【柳宗元】迂斋批语【这是抨击、辨难的文体,深沉而痛快,可以想见作者其人】

前获书言史事,云具与刘秀才书,及今见书藁,私心甚不喜。与退之往年言史事,甚大谬。若书中言退之不宜一日在馆下,安有探宰相意以爲苟以史荣一韩退之耶?若果尔,退之岂宜虚受宰相荣,已而冒居馆下,近宻地食奉养役使,掌故利纸笔为私书,取以供子弟费?古之志于道者,不宜若是。且退之以为纪録者有刑祸避不肯就,尤非也。史以名为褒贬,犹且恐惧不敢为,设使退之为御史中丞大夫,其褒贬成败人愈益显,其宜恐惧尤大也【以重明轻】则又扬扬入台府,美食安坐,行呼唱于朝廷而已耶?在御史犹尔,设使退之为宰相,生杀出入升黜天下士,其敌益众,则又将扬扬入政事堂,美食安坐,行呼唱于内庭外衢而已耶?何以异不为史而荣其号,利其禄者也?又言不有人祸,必有天刑。若以罪夫前古之为史者然,亦甚惑。凡居其位思直其道【议论正】道苟直,虽死不可回也。如回之莫若亟去其位,孔子之困于鲁卫陈宋蔡齐楚者是也【力诋纪录者有刑祸之説】其时暗诸侯不能以也,其不遇而死,不以作春秋故也【难得倒】当其时虽不作春秋,孔子犹不遇而死也。若周公史佚虽纪言书事,犹遇且显也【解析分明】又不得以春秋为孔子累,范晔悖乱虽不为史,其宗族亦诛。司马迁触天子喜怒,班固不捡下,崔浩沽其直以鬭暴虏,皆非中道【十分难得倒】左丘明以疾盲出于不幸,子夏不为史亦盲,不可以是为戒,其余皆不出此。是退之宜守中道,不忘其直,无以他事自恐。退之之恐惟在不直,不得中道【议论正】刑祸非所恐也【句有力】凡言二百年文武事,多有诚【一作诫】如此者。今退之曰我一人也,何能明?则同职者又所云若是,后来继今者又所云若是,人人皆曰我一人,则卒谁能纪?传之耶?如退之,但以所闻知,孜孜不敢怠。同职者后来继,今者亦各以所闻知,孜孜不敢怠,则庶几不坠,使卒有明也。不然,徒信人口语,毎毎异辞,日以滋乆则所云磊磊轩天地者,决必不沈没,且乱杂无可考,非有志者所忍恣也。果有志,岂当待人督责迫蹙然后为官守耶?义,凡鬼神事,渺茫荒惑,无可准,明者所不道。退之智,而犹惧于此。今学如退之,辞如退之,好言论如退之,慷慨自谓正直,行行【下浪切】焉如退之,犹所云若是,则唐之史述,其卒无可托乎?明天子,贤宰相,得史才如此,而又不果,甚可痛哉!退之宜更思可为,速为。果卒以为恐惧不敢,则一日可引去,又何以云行且谋也?今当为而不为,又诱馆中他人及后生者,此大惑已!不勉已而欲勉人,难矣哉!与李睦州论服气书《栁【宗元】迂斋批【晓警深切,词气劲拔,开阖曲尽其妙。所恨太厉声色】二十六日,宗元再拜。前四五日,与邑中可与游者游愚溪上。池西小丘,坐栁下,酒行甚欢。坐者咸望兄不能俱,以为兄由服气以来,貌加老而心少欢愉,不若前去年时。既言皆沮然眄睐【上莫见切,下各代切,斜视也】思有以已兄用斯术而未得路。闻一日,濮阳呉武陵最轻健,先作书道天地日月、黄帝等下及列仙方士皆死状,出千余字,颇甚快辩。伏观兄貌笑口顺而神不偕来,及食时窃睨和糅【女救切,杂也】燥湿与啖饮多寡,犹自若。见兄阳徳其言而隂黜其忠也【言其拒善不纳】若古之彊大诸侯然,负固怙力,敌至则诺,去则肆,是不可变之尤者也。攻之不得,则宜济师。今呉子之师已遭诺而退矣。愚敢厉鋭擐【音患】坚,鸣钟鼔以进,决于城下。惟兄明聴之【借兴师讨罪之意以辟之】凡服气之大不可者,呉子已悉陈矣。悉陈而不变者,无他,以服气书多美言而以为得恒乆大利,则又安能弃吾美言大利而从他人之苦言哉!今愚甚呐【讷亦从口,见集韵】不能多言。大凡服气之可不死欤?不可欤?夀欤?夭欤?康寜欤?疾疠欤?若是者,愚皆不言【亦因武陵已言之故】但以世之两事已所经见者,类之以明兄所信书,必无可用。愚幼时尝嗜音,见有学操琴者不能得硕师,而偶传其谱【要见服气无所师承,此是攻他要领】读其声以布其爪指,蚤起则嘐嘐【火苞切】譊譊【馨么切】以逮夜,又増以脂烛,烛不足则讽而鼔诸席。如是十年,以为极工。出至大都邑,操于众人之座,则皆得大笑曰:「嘻!何清浊之乱而疾舒之乖欤!」卒大惭而归。及年少长则嗜书,又见有学书者亦未能得硕师,独得国故书伏而工之,其勤若向之为琴者,而年又倍焉。出曰:「吾书之工能为若是。」知书者又大笑曰:「是形从而理逆,卒为天下弃。」又大惭而归。是二者皆极工,而反弃者,何哉?无所师而徒状其文也【结有力】其所不可传者,卒不能得,故虽穷日夜,▯嵗纪,愈疎而不近也。今兄之所以为服气者,果谁师耶【应上无所师承

译先前承蒙来信谈论史事,说已经把意见全部写在给刘秀才的信中;如今看到信稿,我心里很不高兴。往年同退之谈论史事,他的看法大错。如果信中说退之不应在史馆任职一天,那么怎么会去探听宰相的意思,认为只要凭修史使一个韩退之得到荣誉就行了呢?如果真是这样,退之难道应该白白接受宰相的荣宠,随后冒居史馆,靠近机密之地,领取俸禄供养和差役,把掌故、纸笔拿来写私人信件,取以供给子弟的费用吗?古代有志于道的人,不应这样。况且退之认为史官因为害怕刑罚灾祸而不肯任职,更是不对。史书用褒贬来评定人物,即便如此人们还恐惧得不敢写;假如退之做御史中丞、御史大夫,褒贬人物的成败得失,影响就更加显著,他应当恐惧的地方也更大【以重明轻】。难道他还要扬扬自得地进入御史台府,美食安坐,只在朝廷上行走呼喝吗?做御史尚且如此,假如退之做宰相,掌握天下士人的生杀、进退、升降,敌对的人就更多;难道他还要扬扬自得地进入政事堂,美食安坐,只在内廷外街行走呼喝吗?这同不修史而只以史官的名号取得荣誉、以俸禄获利,有什么不同?又说如果没有人祸,也一定有天刑。若是因此责怪前代修史的人,那也太迷惑了。凡是处在那个职位上,就应当想着使自己的道正直【议论正】。道如果正直,即使死也不能改变;如果要改变它,不如赶快离开职位。孔子在鲁、卫、陈、宋、蔡、齐、楚受困,就是这样【有力批驳史官会遭刑祸的说法】。那时诸侯昏暗,不能任用孔子;孔子不得志而死,不是因为他作《春秋》的缘故【这一层难以驳倒】。即使当时不作《春秋》,孔子仍然会不得志而死。周公、史佚虽然记录言语、书写事情,仍然得到任用并显达;也不能把《春秋》说成孔子的拖累。范晔即使不修史,他的宗族也照样被诛杀。司马迁触犯天子的喜怒,班固不能约束属下,崔浩沽名卖直而和凶暴的胡人争斗,这些都不是合乎中道的做法【十分难以驳倒】。左丘明因疾病失明,是出于不幸;子夏不修史也失明,不能把这当作戒惧史职的理由;其余的事都不出于这些情况。退之应当守持中道,不忘正直,不要因为其他事情而自我恐惧。退之真正应当害怕的,只是不正直、不能守中道【议论正】;刑罚和灾祸不是所应害怕的【句子有力】。凡是关于二百年文武之事的记载,大多确实应当如此【一作“诫”】。如今退之说“我一个人,哪里能够弄清楚”,那么同职的人也这样说,后来接任的人又这样说;人人都说“只有我一个人”,最终还有谁能够记载呢?还能把史事传下去吗?像退之这样,只根据自己听到、知道的,勤勉不敢懈怠;同职的人和后来接任的人,也各自根据所听所知,勤勉不敢懈怠,那么或许可以使史事不至于失传,最终有所明白。否则,只听信人的口头传说,往往说法各不相同,日久之后,那些本来高大光明、可以充塞天地的事情,必定沉没混乱,杂乱得无法考察,这不是有志之士所能忍心放任的。如果真有志向,难道应当等到别人督责、逼迫、催促之后才履行官职吗?义理上说,凡是鬼神之事,都渺茫荒诞、迷惑不明,没有可以凭据的地方,是明智的人不谈的。退之的智慧如此,却还害怕这些。如今学问像退之,文辞像退之,喜欢议论像退之,慷慨自称正直,行动刚强像退之【下浪切】,却还说出这样的话,那么唐朝的史书,最终难道没有可以托付的人吗?有圣明的天子、贤能的宰相,又得到像这样的史才,却仍然不能成事,实在令人痛惜!退之应当重新考虑能做什么,赶快去做。如果最终因为恐惧而不敢做,那么一天之内就可以引身离去,又何必说将要一边任职一边谋划呢?如今应当做却不做,反而诱导史馆中其他人和后辈,这实在是大惑不解!自己不勉力,却想勉励别人,难啊!《与李睦州论服气书》【柳宗元】迂斋批语【晓畅警策,深切有力,文辞气势劲健挺拔,开合曲折都极尽精妙。所遗憾的是声色过于严厉】二十六日,宗元再拜。前四五天,我同城中可以交游的人游览愚溪上游。在池塘西面的小丘上,坐在柳树下,饮酒十分欢乐。座中人都希望兄长能够一同来,认为兄长自从服气以来,容貌显得更加衰老,而内心少了欢愉,不如前一年那时。大家说完,都沮丧地斜眼相看【上字读莫见切,下字读各代切,意为斜视】,想着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兄长使用这种方法却没有找到门路。听说有一天,濮阳人吴武陵最为轻健,先写信铺陈天地日月、黄帝等,直到列仙方士都已死亡的情形,写了一千多字,辩说很是痛快。我暗中观察兄长,虽然口角带笑、面色和顺,精神却没有随之振作;到了吃饭时,偷偷看您调和食物、安排干湿,吃喝多少,仍然和平常一样。我看见您口头上称许他的道理,实际上却暗中拒绝他的忠告【意思是拒绝善意而不采纳】,好像古代强大的诸侯,凭借险固、倚仗力量,敌人来了就答应,敌人离去就放纵,这是最不能改变的顽固者。进攻而不能取胜,就应当增派军队。如今吴先生的军队已经因为您答应而退却了。我愿意磨砺锋刃、披上坚固的铠甲【音患】,鸣钟击鼓进军,在城下决战。只希望兄长明察听取我的话【借兴兵讨罪来比喻劝阻兄长服气之意】。关于服气之术大为不可的地方,吴先生已经全部陈述了。把一切都陈述出来却仍不改变的原因,没有别的,只是因为《服气书》多说漂亮话,便以为能得到长久而巨大的利益,那么又怎么能舍弃我所说的漂亮话和大利益,去听从别人的苦口之言呢!如今我非常愚钝木讷,不能多说。大体说来,服气究竟能使人不死,还是不能?能使人长寿,还是早夭?能使人安康,还是患病?对于这些问题,我一概不说【也是因为武陵已经说过了】。只是拿世上两件自己亲眼经历的事来作类比,以说明兄长所相信的书一定没有用。我幼年时曾经喜爱音乐,看见有人学弹琴,却不能得到高明的老师,只是偶然得到琴谱【意在说明服气没有师承,这正是攻击他的要领】;他读着琴谱上的音符来安排手指,早晨起来便不停地弹奏,直到夜晚,又增加灯烛来继续练习;灯烛不够,就一边吟诵琴谱一边在席上击拍。这样过了十年,他以为自己的技艺已经极其高超。后来他出门到大都市,在众人面前弹奏,大家却都大笑,说:“唉!为什么音调清浊错乱,节奏快慢失调呢?”他最终十分惭愧地回去了。等到年纪稍长,他又喜爱读书,看见有人学写文章,同样没有得到高明的老师,只得到一部古代国史,便伏案苦心钻研;他的勤奋像先前学琴的人一样,而时间又多了一倍。他出去后说:“我的文章写得好到这种程度。”懂得文章的人又大笑说:“这只是外在形式相似,内在义理却相反,最终会被天下人弃置。”他又十分惭愧地回去了。这两个人都极其用功,反而被弃置,为什么呢?因为没有老师,只是徒然描摹文章的外表【结尾有力】;其中不能传授的东西,终究无法得到,所以即使穷尽日夜、耗费多年,反而越来越疏远,不能接近。如今兄长所从事的服气之术,究竟师从谁呢【承接上文“无所师承”】

○疑词】始者独见兄传得气书于卢遵所,伏读二三日,遂用之。其次得气诀于李计所,又参取而大施行焉。是书是诀,遵与计皆不能知。然则兄之所以学者,无硕师矣【决词】是与向之两事者,无毫末差矣。宋人有得遗契者,宻数其齿,曰:「吾富可待矣。」兄之术,或者其类是欤?兄之不信,今使号于天下曰:「孰为李睦州友者?」今欲已睦州气术者左袒,不欲者右袒,则凡兄之友皆左袒矣。则又号曰:「孰为李睦州客者?」今欲已睦州气术者左袒,不欲者右袒,则凡兄之客皆左袒矣。则又以是号于兄之宗族,则皆左袒矣。号姻娅,则皆左袒矣。入而号之闺门之内,则子侄亲防皆左袒矣。下之号于臧获仆妾,则臧获仆妾皆左袒矣。出而号于素为将率胥史者,则将率胥史皆左袒矣。则又之天下号曰:「孰为李睦州雠者?」今欲已睦州气术者左袒,不欲者右袒,则凡兄之雠者皆右袒矣【友与客以下凡七句,而雠只一语,盖名之曰雠则无可分别者】然则利害之原可知也【并列恩雠两端有许多文字,却以一句结,之所以佳】友者欲久存其道,客者欲乆存其利,宗族姻娅欲乆存其戚,闺门之内子侄亲防欲乆存其恩,臧获仆妾欲乆存其主,将率胥史欲乆存其势【与徐公之妻之妾之客句法同○此一段文字是从邹忌告齐宣王闗转来,六个字都不可移动】雠欲速去其害【亦只一句】兄之为是术,凡今天下欲兄乆存者皆惧,而欲兄速去者独喜。兄为而不已,则是背亲而与雠,不及中人者皆知其为大戾,而兄安焉,固小子之所懔懔也。兄其有意。乎卓然自更,使雠者失望而栗,亲者得欲而忭。则愚愿椎肥牛,击大豕,刲羣羊,以为兄饩。穷陇西之麦,殚江南之稻,以为兄夀。盐东海之水,以为咸醯;敖仓之粟,以为酸。极五味之适,致五脏之安。心恬而志逸,貌美而身胖。醉饱讴歌,愉怿防欢,流声誉于无穷,垂功烈而不刋不亦防哉?孰与去味以即淡,去乐以却愁【分别利害之言】悴悴焉,肤日皱,肌日虚,守无所师之术,尊不可传之书【终始破他无所师承】悲所爱而庆所憎【用字错综】徒曰:「我能坚壁拒境,以为彊大。」是岂所谓彊而大也哉【终始借兴师用兵而言】无任疑惧之甚。荅皇甫湜书【李翺】迂斋批【观翺此书,直欲以当代史笔自任;中间品量前代史笔之髙下,发明人所未及】辱书,览所寄文章,词髙理直,欢恱无量,有足发予者。自别足下来,仆口不曽言文,非不好也,言无所益,众亦未信,秪足以招谤,忤物于道无明,故不言也。仆到越中得一官三年矣,材能甚薄,泽不被物,月费官钱,自度终无补益【虽是大纲所説已含著书意】累求罢去,尚未能以为愧。仆性不解謟佞,坐不能曲事权贵,以故不得齿于朝廷,而足下亦抱屈在外,故累有所説。凡古贤圣得位于时,道行天下,皆不著书,以其事业存于制度,足以自见故也。其著书者,盖道徳充积,阨摧于时【此其所以任史笔】身卑处下,泽不能润物,耻灰烬而泯,又无圣人为之发明,故假空言是非一代,以传无穷,而自光耀于后,故或往往有著书者。仆近写得唐书,史官材薄,言词鄙浅,不足以发扬髙祖太宗列圣明徳,使后之观者,文采不及周汉之书【以史笔自任】仆以为西汉十一帝,髙祖起布衣,定天下,豁达大度,东汉所不及,其余唯文宣二帝为优,自惠景以下亦不皆明于东汉明章两帝。而前汉事迹灼然传在人口者,以司马迁班固叙述髙简之工【发明人所未及】故学者恱而习焉。其读之详也【发】足下读范晔汉书,陈夀三国志,王隠晋书,生熟何如左丘明司马迁班固书之温习哉?故温习者事迹彰【未有人如此发明】而罕读书者事迹晦,读之疏数在词之髙下【好】理必然也。唐有天下,圣明继于周汉,而史官叙事曽不如范晔陈夀所为,况足拟望左丘明司马迁班固之文哉?仆所以为耻,当兹得于时者,虽负作者之才,其道既能被物,则不肯著书矣【应前】仆窃不自度,无位于朝,幸有余暇,而词句足以称讃明盛,纪一代功臣贤士行迹灼然可传于后,自以为能不灭者,不敢为让,故欲笔削国史,成不刋之书,用仲尼褒贬之心。取天下,公是公非以为本。羣党之所谓为是者,仆未必以为是;羣党之所谓为非者,仆未必以为然。

译【疑问语气】起初只见兄长从卢遵那里得到《传气书》,伏案读了两三天,便采用它。后来又从李计那里得到《气诀》,再参照取用,大力实行。这部书和这篇诀,卢遵、李计都不能真正理解。既然如此,那么兄长所学习的东西便没有高明的老师了【断定语气】;这与前面所说的两件事没有丝毫不同。宋国有个人得到一纸遗契,秘密数着上面的牙齿,说:“我的富贵可以等待了。”兄长的术法,或许就与此相似吧?兄长若不相信,现在假如向天下宣告:“谁是李睦州的朋友?”然后说:“现在愿意停止李睦州气术的站左边,不愿意的站右边。”那么兄长的朋友全都会站到左边。再宣告:“谁是李睦州的门客?”如此办理,兄长的门客也全都会站到左边。再把这话宣告给兄长的宗族,宗族便全都会站到左边;宣告给姻亲,也全都会站到左边;进入内宅宣告,子侄和亲近的人也全都会站到左边;再向奴仆婢妾宣告,奴仆婢妾也全都会站到左边;出门向平素担任将领、统率和属吏的人宣告,将领、统率和属吏也全都会站到左边。然后再向天下宣告:“谁是李睦州的仇敌?”现在愿意停止李睦州气术的站左边,不愿意的站右边,那么兄长的仇敌便全都会站到右边【“朋友、门客”以下共七句,而“仇敌”只有一句,因为一旦称为仇敌,便没有可分别的了】。这样看来,利害的根源就可以知道了【并列恩、仇两端,写了许多文字,最后只用一句收束,所以佳妙】。朋友希望长久保存他的道术,门客希望长久保存自己的利益,宗族姻亲希望长久保存亲戚关系,内宅中的子侄亲信希望长久保存恩情,奴仆婢妾希望长久保住主人,将领、属吏希望长久保存自己的势力【句法同《触龙说赵太后》中“徐公之妻、妾、客”】【这一段文字从邹忌劝告齐宣王的说法转化而来,其中六个字都不能移动】仇敌希望迅速除掉他的祸害【也只用一句】。兄长从事这种术法,凡是希望兄长长久存在于世的人都害怕,唯独希望兄长迅速消亡的人感到高兴。兄长如果继续这样做而不停止,那就是背弃亲人而同仇敌站在一起,连不及中等人的人也知道这是大大的错误,而兄长却安然处之,这正是小弟深深恐惧的。希望兄长能有所考虑,毅然改变自己,使仇敌失望而战栗,使亲人得到愿望而欢喜。那么小弟愿意捶杀肥牛,宰杀大猪,割取群羊,作为兄长的食物;吃尽陇西的麦子,耗尽江南的稻米,作为给兄长的寿礼;取东海的水制成咸醋,用敖仓的粮食制成酸味调料。使五味的美好达到极致,使五脏得到安适;心境恬静,意志舒展,容貌美好,身体丰润;醉饱之后歌唱,欢乐愉快,尽情欢娱,使声誉流传无穷,使功业垂留后世而不可磨灭,难道不是很快乐吗?哪里比得上舍弃美味而接近淡泊,舍弃欢乐而反受忧愁,憔悴不堪,皮肤日益起皱,肌肉日益虚弱,守着没有老师传授的术法,尊奉不可传授的书籍【始终都是在批破他没有师承】;为所爱的人悲伤,却为所憎恨的人庆幸【字词安排错综】;只说:“我能够坚守壁垒、抵御外境,以使自己强大。”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强大吗【始终借兴师用兵来比喻】?我实在无法承受这种疑惧。《答皇甫湜书》【李翱】迂斋批评【看李翱这篇文章,简直想以当代史家自任;其中品评前代史家文章的高下,阐明了别人尚未达到的见解】承蒙您来信,读到您寄来的文章,文辞高妙,义理正直,我欢喜无比,其中很有足以启发我的地方。自从与您分别以后,我连一句文章也没有说过,并不是不喜爱文章,而是说了也没有益处,众人又不相信,只足以招来诽谤,违逆世俗对道理也没有帮助,所以不说。我到越中任官已经三年了,才能很浅薄,恩泽不能施及百姓,每月领取官府的钱,自己估量终究没有补益,屡次请求罢官离去,至今还不能如愿,我对此尚未感到惭愧。我生性不懂得谄媚逢迎,只因不能委曲侍奉权贵,所以不能在朝廷中取得一席之地;您也抱负未伸而滞留在外,因此我屡屡有所谈论。凡是古代贤人圣人得到时势所赋予的职位,使道在天下推行的,都不著书,因为他们的事业存在于制度之中,足以自行显现。那些著书的人,大概是道德积蓄充盈,却在当时受到困厄挫折【这就是他自任史笔的原因】;地位卑下,处境低微,恩泽不能润泽万物,又耻于自己的事业随同灰烬消灭,且没有圣人为他们阐明,所以只好借助空言评论一代的是非,使之流传无穷,并使自己在后世发扬光大,因此往往有人著书。我近来写唐史,史官的才识浅薄,言辞鄙陋浅显,不足以发扬高祖、太宗及历代圣明君主的美德,使后世读者觉得其文采不如周、汉的史书【自任史笔】。我认为西汉十一帝中,高祖出身平民,平定天下,胸襟豁达,气度宏大,这是东汉诸帝比不上的;其余诸帝中只有文帝、宣帝较为优秀,从惠帝、景帝以下,也不都比东汉明帝、章帝更贤明。然而前汉的事迹鲜明地流传在人们口中,是因为司马迁、班固叙事简洁高妙【阐明了别人未达到的见解】,所以学习者乐于阅读并熟习它。人们对这些书读得详细【“发”字】。您读范晔的《汉书》、陈寿的《三国志》、王隐的《晋书》,与对左丘明、司马迁、班固著作的温习相比,生疏还是熟悉呢?所以熟习书籍,事迹就显著;很少读书,事迹就晦暗。读得疏或密,取决于文辞的高下【说得好】,这是必然的道理。唐朝拥有天下,圣明君主接续周、汉,可是史官叙事竟然还不如范晔、陈寿所写,何况能够比得上左丘明、司马迁、班固的文章呢?我之所以感到惭愧,是因为如今得到时势和职位的人,即使具有作者的才华,只要他的道能够施及万物,就不会肯著书【照应上文】。我私下估量自己没有把握,在朝廷没有职位,幸而有余暇,而文辞句法还足以赞美当代盛德,记载一代功臣贤士的事迹,使之鲜明而可传于后世;我自认为能够使他们不被磨灭,因此不敢推辞,想要删削国史,完成一部不可磨灭的著作,采用仲尼褒贬的用心,以天下公认的是非作为根本。众人党派所谓正确的,我未必认为正确;众人党派所谓错误的,我未必认为错误。

使仆书成而传,则富贵而功徳不著者,未必声明于后;贫贱而道徳全者,未必不烜赫于无穷。韩退之所谓诛奸谀于既死,发潜徳之幽光,是翺心也。仆文采虽不足以希左丘明、司马子长,足下视仆叙髙愍女、杨烈妇,岂尽出班孟坚、蔡伯喈之下耶【自任如此】仲尼有言曰:“不有博奕者乎?为之,犹贤乎已。”仆所为虽无益于人,比之博奕,犹为胜也。足下以为何如?故古之贤圣,当仁不让于师。仲尼则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又曰:“予欲无言,天何言哉?”孟轲则曰:“予不遇鲁侯,天也。臧氏之子,安能使予不遇哉?”司马迁则曰:“成一家之言,藏之名山,以俟后圣人君子。”仆之不让,亦非大过也。幸无怪。

古文集成巻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十八宋王霆震编前丙集四

书上范司諌书【欧公】范文正公仲淹,天圣中通判河中府,召为右司谏。东莱批【大率平正,有眼目筋骨,须看他前后贯穿错综抑扬处】迂斋批【此文出于韩退之《谏臣论》之后,亦颇祖其遗意,而文字无一语一言与之重叠,真是可与争衡】司谏七品官尔【先立此一句解説在后】于执事得之不为喜【吕曰自小説起,抑扬所以待范文正有此语】而独区区欲一贺者,诚以谏官者,天下之得失,一时之公议,系焉【吕曰此是一篇主意纲目,亦颇説出大处】今世之官,自九卿百执事外,至一郡县吏,非无贵官大职可以行其道也【吕曰自旁説来】然县越其封,郡逾其境【吕曰主一事闗锁来】虽贤守长,不得行,以其有守也【吕曰结上意】吏部之官,不得理兵部、鸿胪之卿,不得理光禄,以其有司也【吕曰二句自外面説两段来,映得谏官大,亦是锁句○守与司两字亦移易不得】若天下之得失,生民之利害,社稷之大计【应前面主张】惟所见闻而不系职司者,独宰相可行之,谏官可言之尔【吕曰以谏官比宰相,扬抑眼目】故士学古怀道者,仕于朝,不得为宰相,必为谏官,谏官虽卑,与宰相等【吕曰此一段最是筋骨节目警防处】天子曰不可,宰相曰可;天子曰然,宰相曰不然【吕日铺叙】坐乎庙堂之上【坐立两字亦隠然有尊卑之分】与天子相可否者,宰相也。天子曰是,谏官曰非;天子曰必行,谏官曰必不可行,立殿陛之前,与天子争是非者,谏官也【吕曰语健精神○看他前面用庙堂与此间殿陛四字,又看他相可否、争是非六字,更移易不得,亦略见尊卑之分】宰相尊,行其道;谏官卑,行其言【吕曰总上二段并説怕偏故以一句转结谏官上】言行,道亦行也【到此则言两道一般説尽】九卿百司郡县之吏【吕曰再説前起】守一职者,任一职之责【又生一责字】宰相、谏官系天下之事,亦任天下之责【吕曰锁前意説出】然宰相、九卿而下失职者,受责于有司,谏官之失职也【到此又重于宰相】取讥于君子,有司。

译假如我的书写成并流传,那么富贵而功德不显著的人,未必能在后世声名显赫;贫贱而道德完备的人,也未必不能在无穷后世光明显赫。韩退之所说的“在奸邪谄媚之徒死后诛责他们,使潜藏的德行发出幽微的光辉”,正是我的心意。我的文采虽然不足以企及左丘明、司马迁,您看看我叙写《高愍女》《杨烈妇》的文章,难道完全出在班孟坚、蔡伯喈之下吗【自负如此】?仲尼说过:“难道没有博弈一类的事吗?即使去做它,也比什么都不做强。”我所做的事虽然对人没有什么帮助,但同博弈相比,还是胜过它的。您认为怎么样?所以古代的贤人圣人,在实行仁道时,即使面对老师也不推让。仲尼说:“周文王死后,礼乐文化不在我这里吗?”又说:“我想不说话,上天又说了什么呢?”孟轲说:“我没有遇到鲁侯,是天意;臧氏的小子怎么能使我遇不到鲁侯呢?”司马迁说:“成就一家之言,把它收藏在名山之中,等待后世的圣人君子。”我不推让,也不算大大的过错。希望您不要责怪。《古文集成》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十八,宋王霆震编,前丙集之四 书信 《上范司谏书》【欧阳修】范文正公范仲淹,天圣年间任河中府通判,被召任右司谏。东莱批评【大体平正,有眼光、有筋骨,必须看它前后贯通、错综安排、抑扬顿挫之处】迂斋批评【这篇文章写在韩退之《谏臣论》之后,也颇为承继了它遗留下来的意旨,但文字没有一句一语与它重复,真可以同它争高下】司谏不过是七品官罢了【先立下这一句,后文用来解释】但您得到这个职位,却不应为此感到高兴【吕氏说:从小处说起,抑扬是为了对范文正公有所期待,因此有这句话】;我偏偏想专门向您道贺,实在是因为谏官一职,关系到天下的得失和一时的公论【吕氏说:这是全篇的主旨纲目,也说出了大处】。如今世上的官员,从九卿、百官到一郡一县的官吏,并不是没有尊贵的官位和重要的职务可以施行自己的道【吕氏说:从旁边说来】;然而县不能越过自己的封界,郡不能超越自己的境界【吕氏说:主说一件事,关锁而来】,即使是贤能的郡守县令,也不能越权施行,因为他们各有职守【吕氏说:收结上意】。吏部的官不能治理兵部,鸿胪卿不能治理光禄寺,因为各有主管的机构【吕氏说:从外部说来,写两层,映衬出谏官职责之大,也是锁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守”和“司”两个字也不能互换】至于天下的得失、百姓的利害、国家社稷的大计,只有宰相能够根据所见所闻而不受具体职司限制去实行,谏官能够据此进言罢了【吕氏说:把谏官同宰相比,既有抬高也有抑制】。所以读古书、怀抱道义的士人,在朝廷做官,不能做宰相,就一定要做谏官;谏官职位虽然卑下,作用却同宰相相等【吕氏说:这一段最有筋骨,是警策防范之处】。天子说不可以,宰相说可以;天子说对,宰相说不对【吕氏说:铺陈叙述】;坐在朝堂之上,与天子相互议论可否的人,是宰相。天子说对,谏官说不对;天子说一定要实行,谏官说一定不能实行;站在宫殿台阶之前,与天子争论是非的人,是谏官【吕氏说:语言强健,精神振作】【看他前面用“庙堂”,这里用“殿陛”四字;又看“相可否”“争是非”六字,都不能调换,也略略表现出尊卑的分别】宰相尊贵,推行他的道;谏官卑下,推行他的言论【吕氏说:总括上面两段,又说谏官,恐怕偏失,所以用一句转结】言论得到实行,道也就得到实行【到这里便说言和道是同样的,一并说尽】。九卿、百官以及郡县的官吏,守着一个职务,就承担一个职务的责任;宰相、谏官关系到天下的事情,也承担天下的责任【吕氏说:锁接前意并说出】。然而宰相、九卿以下的官员失职,受到主管部门的责罚;谏官失职,则受到君子的讥刺,主管部门的法令只能实行于一时,君子的讥刺却记录在史册上,昭明地流传百世而不泯灭,这实在可怕【吕氏说:与宰相相比,谏官更为重要;这一段立意最高,别人

之法行乎一时,君子之讥着之简册,而昭明垂之百世而不泯,甚可惧也【吕曰:比宰相不如谏官愈大,此一段意笔最髙,他人説大止于宰相,今言不如极妙○愈重】夫七品之官【应起头一句】任天下之责,惧百世之讥,岂不重耶【吕曰:此二段应前,任天下之责结上説闗锁来法】非材且贤者不能为也【吕曰:勾锁下入説文公生下】近执事始被召于陈州,洛之士大夫相与语曰:「我识范君,知其材也,其来不为御史,必为谏官。」及命下,果然【吕曰:省文有力】则又相与语曰:「我识范君,知其贤也,他日闻有立天子陛下,直辞正色,面争廷论者,非他人,必范君也【期之】拜命以来,翘首企足,竚乎有闻,而卒未也,窃惑之【疑之】岂洛之士大夫能料于前,而不能料于后也【吕曰:总上】将执事有待而为也【吕曰:生下段○本欲责之而固缓之,文字节奏当然】昔韩退之作《争臣论》,以讥阳城不能极谏【吕曰:此段説破骨髓精神】卒以谏显【吕曰:应有待】人皆谓城之不谏,盖有待而然【吕曰:应下段】退之不识其意,而妄讥脩独以谓不然。当退之作论时【吕曰:欲説下士先立此柱】城为谏议大夫已五年,后又二年【吕曰:论阳城事最切】始廷论陆贽,及沮裴延龄作相,欲裂其麻,才两事尔。当徳宗时,可谓多事矣【吕曰:欲説下先立此句有力】授受失宜,叛将彊臣罗列天下,又多猜忌,进任小人,于此之时,岂无一事可言,而须七年耶?当时之事,岂无急于沮延龄、论陆贽两事耶?谓宜朝拜官而夕奏疏也。幸而城为谏官七年,适遇延龄、陆贽事,一谏而罢,以塞其责。向使止五年、六年而遂迁司业,是终无一言而去也,何所取哉【吕曰:此一段説破骨髓精神尽在于此○精神都在幸而向使两转上】今之居官者卒三嵗而一迁,或一二嵗,甚者半嵗而迁也【此一转又▯】此又非可以待乎七年也【有从退之作论生许多话更不曽防】今天子躬亲庶政,化理清明,虽为无事【出脱】然自千里诏执事而拜是官者,岂不欲闻正议而乐谠言乎【吕曰余意不伤时有含蓄囬互】然今未闻有所言説,使天下知朝廷有正士而彰吾君纳谏之明也。夫布衣韦带之士,穷居草茅,坐诵书史,常恨不见用【吕曰自此下余意皆锁得尽】及用也,又曰:「彼非我职,不敢言。」或曰:「我位犹卑,不得言。」得言矣,又曰:「我有待。」是终无一人言也,可不惜哉【应前○结得好极有力】伏惟执事思天子所以见用之意,惧君子百世之讥,一陈昌言以塞重望【应前】且解洛之士大夫之惑,则幸甚【应前惑字】上富丞相书【老泉】富公名弼字彦国河南人东莱批【此篇须看曲折抑扬、开合反覆、节奏好】迂斋批【此篇须看抑扬处,开阖称停得斤两好】

译说职责重大止于宰相,这里说谏官还不如宰相,极其精妙】【更加沉重】一个七品官【照应开头一句】,却承担天下的责任,害怕百世的讥刺,难道还不重大吗【吕氏说:这两段照应前文,以“任天下之责”结上并关锁下文】?没有才能而又贤德的人不能担任这个职务【吕氏说:勾连锁接下文,转入写范文正公】。近来您刚从陈州被召回,洛阳的士大夫互相议论说:“我们了解范君,知道他的才能;他这次来,不做御史,必定做谏官。” 等到任命下达,果然如此【吕氏说:省略文字而有力量】。大家又互相议论说:“我们了解范君,知道他的贤能;以后听说有站在天子殿阶之下、直言正色、当面争论朝廷大事的人,不是别人,一定是范君【对他的期待】。”自从接受任命以来,我们翘首踮足,等待听到他的消息,最终却没有听到,私下感到疑惑【对他产生疑问】。难道洛阳的士大夫能够预料到前面,却不能预料到后面吗【吕氏说:总括上文】?还是您有所等待,准备以后再行动呢【吕氏说:引出下文】【本来想责备他,却故意放缓,文章的节奏本来就应如此】从前韩退之写《争臣论》,用来讥刺阳城不能极力进谏【吕氏说:这一段说到了骨髓和精神】;阳城最终却因进谏而显名【吕氏说:照应“有所等待”】。人们都说阳城不进谏,大概是有所等待才这样【吕氏说:照应下文】;韩退之不懂得他的心意,便妄加讥刺,而我独自认为并非如此。韩退之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吕氏说:想议论士人,先立下这一根柱子】,阳城担任谏议大夫已经五年,后来又过了两年【吕氏说:论阳城之事最为切实】,才在朝廷上议论陆贽,以及阻止裴延龄任宰相,想撕毁任命诏书,也不过这两件事罢了。德宗在位时,可以说多事了【吕氏说:想说下面的话,先立下这一有力句子】。任用授职失当,叛将强臣遍布天下,又多猜疑忌惮,任用小人,在这样的时期,难道没有一件事情可以进言,却必须等七年吗?当时的事情,难道没有比阻止裴延龄、议论陆贽更紧急的吗?按理说,早晨接受谏官任命,晚上就应当上奏疏。幸好阳城做了七年谏官,恰好遇到裴延龄、陆贽的事情,一次进谏便使事情停止,以此堵塞自己的责任。假使只做五年、六年便调任国子司业,那么他终究会一言不发地离去,有什么可取之处呢【吕氏说:这一段说透了文章的骨髓和精神】【精神全在“幸而”“向使”两次转折上】如今做官的人,最终三年便升迁一次,有的只做一两年,甚至半年便升迁【这一转又更加紧迫】;这又不是可以等待七年的事情【由韩退之写《争臣论》引出许多话,却没有稍作停顿】。今天子亲自处理各种政务,教化政治清明,即使可以说没有什么大事【从容脱出】,然而既然从千里之外下诏召您来并任命这个官职,难道不是想听到正直的议论、乐于听取忠言吗【吕氏说:余意不伤时,有含蓄回旋】?可是如今还没有听到您有什么言论,使天下知道朝廷中有正直之士,也使我们的君主显出善于纳谏的明德。那些身穿布衣、束着韦带的士人,困居草野,坐在那里诵读书史,常常遗憾自己不得任用【吕氏说:从这里以下,余意全都收束得很尽】。等到被任用,又说:“那不是我的职分,不敢进言。”有人说:“我的职位还低,不能进言。”等到有资格进言了,又说:“我还有所等待。”这样最终没有一个人进言,难道不可惜吗【照应前文】【结尾极好,十分有力】恭敬地希望您思考天子任用您的用意,害怕君子百世的讥刺,陈述一次正直的言论,以此满足重大的期望【照应前文】,并且解除洛阳士大夫的疑惑,那么我就非常幸运了【照应“惑”字】《上富丞相书》【苏洵】富公名弼,字彦国,是河南人。东莱批评【这篇文章必须看它曲折变化、抑扬顿挫、开合反复以及节奏的美妙】迂斋批评【这篇文章必须看抑扬之处,开合舒缓得当,分寸拿捏得好】

又批云【富公为相,颇欲更张庶事,羣小人多不乐者,故预为之忧虑】往年天子震怒,出逐宰相,选用旧臣堪付属以天下者【吕曰:一句重,一句自此皆一枝一节○责望重处】使在宰府与天下更始,而阁下之位实在第二,方是之时,天下咸喜相庆,以为阁下惟不为宰相也,故黙黙在此。方今困而复起,起而复为宰相,而又适值乎此时也,不为而何为?且吾君之意待之如此其厚也,不为而何以副吾望【吕曰:间架铺叙好】故咸曰:“后有下令而异于他日者,必吾富公也。”朝夕而待之,跂首而望之【难】望望然而不获见也,戚戚然而疑【吕曰:此处难了,反解解了又难】呜呼,其弗获闻也【解】必其逺也,进而及于京师,亦无闻焉【难】不敢以疑,犹曰【解】天下之人如此其众也,数十年之间如此其不变也,皆曰【难】贤人焉。’或曰:‘彼其中则有説也【解:此句应在后】而天下之人则未始见也,然而不能无忧【吕曰:此应后解,如砥柱立中流】盖古之君子【吕曰:再生意】爱其人也,则忧其无成【吕曰:一篇意】且尝闻之,古之君子,相是君也,与是人也,皆立于朝,则使吾皆知其为人,皆善者也,而后无忧。且一人之身,而欲擅天下之事,虽见信于当世,而同列之人,一言而疑之,则事不可以成。今夫政出于他人而不惧,事不出于已而不忌【精神只在出字与不出字上】是二者惟善人为能【见难处十分】然犹欲得其心焉。若夫众人,政出于他人而惧其害已,事不出于已而忌其成功,是以有不平之心生。夫或居于吾前,或立于吾后【前后】而皆有不平之心焉,则身危【吕曰:锁上面】故君子之岀处于其间也,不使之不平于我也【结上意】周公立于明堂以聴天下,而召公惑,何者?天下固惑乎大也,召公犹未能信乎吾之此心也【回互两全】周公定天下,诛管蔡告召公以其志以安其身以及于成王,故凡安其身者,以安乎周也【议论好】召公之于周公,管蔡之于周公,是二者亦皆有不平之心焉。以为周之天下,周公将遂取之也。周公诛其不平而不可告语者,告其可以告语者,而和其不平之心。然则非其必不可以告语者,则君子未始不欲和其心【吕曰警防最要看人精神】天下之人,从士而至于卿大夫宰相,集处其上,将有所为,何虑而不成?不能忍其区区之小忿,以成其不平之心,则害其大事。是以君子忍其小忿,以容其小过,而杜其不平之心,然后当大事而聴命焉。且吾之小忿,不足以易吾之大事也【结前不平之心】故寜小容焉,使无芥蔕于其间【吕曰结得好】古之君子与贤者并居而同乐,故其责之也详。不幸而与不肖者偶,不图其大而治其细【下句好】则濶逺于事情,而无益于当世【吕曰责富公深】故天下无事,而后可与争此,不然则否【吕曰缴结净洁】昔者诸吕用事,陈平忧惧,计无所出。陆贾入见説之,使交欢周勃,平用其防,卒得绛侯北军之助,以灭诸吕。夫绛侯木彊之人也,非陈平致之而谁也?故贤者致其不贤者也,非夫不贤者之能致贤者也【警防】曩者今上即位之初,冦莱公为相,惟其侧有小人,不能诛,又不能与之无忿,故终以斥去。及范文正公在相府,又欲以嵗月尽治天下事,失于急与不忍小忿,故羣小人亦急逐去之。一去遂不复用,以殁其身。伏惟阁下以不世出之才,立于天子之下,百官之上【首尾相应】此其深谋逺虑,必有所处,而天下之人犹未获见。洵西蜀人也,窃有志于今世,愿一见于堂上【含不尽意】惟阁下深思之,毋忽。上韩枢宻书【老泉】迂斋批【议论精切,笔势纵横,开阖变化,曲尽其妙】又批云【词严气劲,笔端收敛顿挫,十分回斡,精神深识天下之势,而议论颇从韩非、孙武等书来】大尉执事,洵著书无他长,及言兵事,论古今形势,至自比贾谊所献《权书》。虽古人已徃,成败之迹,苟深晓其义,施之于今,无所不可。昨因请见,求进末议,大尉许诺,谨撰其説。言语朴直,非有惊世絶俗之谈,甚髙难行之论。太尉取其大纲,而无责其纎悉。葢古者非用兵决胜之为难,而养兵不用之可畏。今夫水激之山,放之海,决之为沟塍,壅之为沼沚【看他用字,以水譬兵○此是疏道之时】是天下之人能之【起之易】委江河注淮泗,汇为洪波,潴为大湖【此四个字与前四个字都移易不得○此是收敛时】万世而不溢者,自禹之后,未之见也【言收敛之难】夫兵者,聚天下不义之徒,授之以不仁之器,而教之以杀人之事【説尽○从来未有人如此说】夫惟天下之未安,盗贼之未殄【用兵决胜之时】然后有以施其不义之心,用其不仁之器,而试其杀人之事。

译又批评说【富公任宰相,很想改革各种政务,许多小人对此不高兴,所以预先替他忧虑】往年天子震怒,罢黜驱逐宰相,选用能够托付天下的旧臣【吕氏说:一句承上加重,一句从这里分出各层枝节 【责望重大之处】让他在宰相府中同天下重新开始,而您的职位实际上居于第二位。正当这个时候,天下人都高兴庆贺,认为您只是因为不做宰相,所以才默默地处在这里。如今您从困顿中重新振作,振作后又恰好再次做了宰相,而且又正逢这样的时局;不做又做什么呢?况且我们的君主对您的期待如此深厚,不做又凭什么来满足我们的愿望【吕氏说:结构铺陈得好】?所以大家都说:“以后如果有下达的命令不同于往日,一定是我们的富公。”我们早晚等待您,踮起脚、伸长脖子盼望您【难解】;一次次地张望,却始终没有见到您,忧愁不安地疑惑【吕氏说:这里难解,反过来解释后又显得难解】。唉,竟然没有听到您的消息【解释】;一定是因为您还远在外地,等您进到京师,也还是没有听到什么【难解】。我们不敢真的怀疑,仍然说【解释】:“天下人如此众多,几十年间局势又如此没有改变,大家都说【难解】:‘这是贤人啊。’”有人说:“他心中其实有自己的道理【解释:此句应放在后面】,只是天下人从来没有看见罢了;然而仍不能不忧虑【吕氏说:这句话应照应后面的解释,如同砥柱立在中流】。大概古代的君子【吕氏说:再次生出意旨】,爱护那个人,就担心他不能成就事业【吕氏说:这是全篇的主旨】。况且我曾听说,古代的君子,与这样的君主和这样的人一起,都在朝廷任职;这样就使我们都知道他们的为人,都是善良的,然后才没有忧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一个人想要独自掌管天下的事情,即使受到当世君主的信任,同列的人只要说一句话来怀疑他,事情也不能成功。如今政令出自别人而不害怕,事情不是自己提出而不嫉妒【精神只在“出”和“不出”二字】,这两点只有善人才能做到【这是很难做到的地方】;但即便如此,仍然希望取得他们的内心认同。至于一般人,政令出自别人便害怕损害自己,事情不是自己提出便嫉妒它成功,因此生出不平之心。有的人处在我前面,有的人站在我后面【前后】,却都怀有不平之心,那么自身就危险了【吕氏说:收束上文】。所以君子处在他们中间,应当不使他们对我产生不平之心【结上意】。周公站在明堂上听取天下的政事,召公却感到疑惑,为什么呢?天下人本来就会对事情太大感到疑惑,召公仍未能相信周公的这片心意【回旋而两面周全】。周公平定天下,诛杀管叔、蔡叔后,把自己的志向告诉召公,以安定召公自身,并进而安定成王;所以凡是安定自身,都是为了安定周朝【议论很好】。召公对于周公,正如管叔、蔡叔对于周公一样,这两方面也都怀有不平之心,认为周朝的天下周公将要全部取得。周公诛杀了那些不能明白告知、也不能直接说出的不平之心,却把可以告知的事情告诉他们,从而调和了他们的不平之心。既然如此,只要不是绝对不能告知的事情,君子从来没有不想调和他们的内心【吕氏说:这里的警策防范最重要,要看出作者的精神】。天下的人,从士人直到卿、大夫、宰相,聚集在君主之上,将要有所作为,还有什么忧虑而不能成功呢?不能忍受一点小小的愤怒,使他们形成不平之心,就会损害大事。因此君子忍受小小的不快,宽容他们的小过失,杜绝他们的不平之心,然后在面对大事时让他们听从命令。况且我的小小不快,不值得用来换掉我的大事【结上文不平之心】,所以宁可稍加宽容,使彼此之间没有一点隔阂【吕氏说:结得好】。古代的君子与贤者共同居处、共同欢乐,所以责备他们时很详细。不幸而同不肖之人相处,却不谋划大事,只治理细小之处【下一句好】,那么就会远离事情的实际,对当世没有益处【吕氏说:对富公的责备很深】。所以要等天下无事以后,才可以同他们争论这些问题;否则就不可以【吕氏说:收束得干净】。从前诸吕掌权,陈平忧惧不安,想不出办法。陆贾进去拜见他,劝说他同周勃交好;陈平采用了这个计策,最终得到绛侯掌握北军的帮助,消灭了诸吕。绛侯是个木讷刚强的人,若不是陈平招致他,还能是谁呢?所以贤者能够使不贤者发挥作用,并不是不贤者能够招致贤者【警策】。从前当今皇帝即位初年,寇莱公任宰相,只因身边有小人,不能诛除他们,又不能做到同他们不起怨恨,所以最终被斥退。等到范文正公在宰相府任职,又想在几年之内把天下的事情全部治理好,失于急切,也不能忍受小小的怨忿,所以群小人也急忙把他驱逐出去。他一经离去便再没有被任用,直到终身。恭敬地希望阁下凭借举世罕有的才华,站在天子之下、百官之上【首尾照应】,对于这件事的深谋远虑一定已有安排,而天下人还没有看见。苏洵是西蜀人,私下对当今世道抱有志向,希望能在堂上拜见您一次【含有未尽之意】。希望阁下深思此事,不要忽视。《上韩枢密书》【苏洵】迂斋批评【议论精确切实,笔势纵横,开合变化,把曲折深妙之处全都写尽了】又批评说【言辞严峻,气势刚劲,笔端收敛而有顿挫,回旋转折十分充分,深深体察天下大势,议论多从韩非、孙武等人的著作中来】太尉阁下,苏洵著书没有别的长处,一谈到军事,评论古今形势,甚至自比于贾谊所献的《权书》。古人虽然已经逝去,但成败的迹象如果能够深刻理解其中的道理,把它施用于今天,没有什么不可以。昨天因为请求拜见,求您允许我进献一点末议,太尉已经答应了,我谨慎地写下这些说法。我的言语质朴直率,并没有惊世骇俗之谈,也没有高妙得难以实行的议论。太尉只取其中的大纲,不要责怪它细节不够周全。大概古代并不是用兵决胜困难,而是蓄养军队却不使用它令人畏惧。比如水在山中受到激发,放到海里;把它决开,可以成为沟渠田塍;堵塞它,可以成为池沼水洼【看他用字,以水比喻军队】【这是疏导水势的时候】天下人都能做到这些【起始容易】;让江河流入淮水、泗水,汇聚成洪大的波涛,蓄积成大湖【这四个字与前面四个字都不能调换】【这是收敛水势的时候】经历万世而不泛滥,自禹以后还没有见过这样的事【说明收敛困难】。军队,是聚集天下不义之徒,给他们不仁的武器,教他们杀人的事情【说尽了】【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只有天下尚未安定、盗贼尚未消灭的时候,才有机会施展他们不义的心,使用他们不仁的武器,试行杀人的事情。

当是之时,勇者无余力,智者无余谋,巧者无余技【三个有余字应在后】故其不义之心变而为忠,不仁之器加之于不仁,而杀人之事施之于当杀【防化得好】及夫天下既平,盗贼既殄【养兵不用之时】不义之徒聚而不散,勇者有余力,则思以为乱,智者有余谋,则思以为奸,巧者有余技,则思以为诈。于是天下之患,杂然出矣。盖虎豹终日而不杀,则跳踉大呌以发其怒;蝮蝎终日而不螫,则噬齧草木以致其毒。其理固然,无足怪者。昔者刘、项奋臂于草莽之间,秦、楚无赖子弟,千百为辈,争起而应者,不可胜数【笔力劲】转鬬五六年,天下厌兵。项籍死,而髙祖亦已老矣【句法】方是时,分王诸将,改定律令,与天下休息,而韩信、黥布之徒,相继而起者,七国。髙祖死于介胄之间,而莫能止也。连延及于吕氏之祸,讫孝文而后定。是何起之易,而收之难也?刘项之势初若决河【畧应前譬喻】顺流而下,诚有可喜。及其崩溃四出,放乎数百里之间,拱手而莫之救也。呜呼!不有圣人,何以善其后【防过接处】太祖太宗躬擐甲胄,跋渉险阻,以斩刈四方之蓬蒿【语壮】用兵数十年,谋臣猛将满天下,一旦巻甲而休之,传四世而天下无变,此何术也【此四字唤得好】荆楚九江之地,不分于诸将【两句应不尽】而韩信黥布之徒无以启其心也【区处之术防得分明○结定了使转】虽然天下无变,而兵乆不用【应养兵不用可畏一句】则其不义之心蓄而无所发【不用之此则用之彼】饱食优游,求逞于良民,观其平居无事,出怨言以邀其上,一旦有急,是非人得千金不可使也。徃年诏天下缮完城池,西川之事洵实亲见,凡郡县之富民举而籍其名,得钱数百万,以为酒食餽饷之费,杵声未絶,城辄随坏,如此者数年而后定,卒事官吏相贺,卒徒相矜,若战胜凯旋而待赏者【説当时事宛在目前不言兵骄而骄态在其中】比来京师游阡陌间,其曹往往偶语无所讳忌,闻之土人,方春时尤不忍闻,葢时五六月矣。防京师忧大水,锄耰畚筑列于两河之壖,县官日费千金,传呼劳问之声不絶者数十里,犹且睊睊狼顾,莫肯効用【防他造语】且夫内之如京师之所闻,外之如西川之所亲见,天下之势今何如也【虽不深言而婉切】御将者天子之事也,御兵者将之职也【接得尤▯】天子者养尊而处优,树恩而收名,与天下为喜乐者也,故其道不可以御兵。人臣执法而不求情,尽心而不求名,出死力以捍社稷,使天下之心系于一人而已,不与焉。故御兵者人臣之事,不可以累天子也。今之所患,大臣好名而惧谤【病源】好名则多树私恩,惧谤则执法不坚,是以天下之兵。豪纵至此,而莫之或制也【善用字】顷者狄公【青】在枢府,号为寛厚爱人,狎眤士卒,得其欢心【扬】而太尉【韩魏公】适承其后,彼狄公者,知御外之术,而不知治内之道【抑】此边将材也。古者兵在外,爱将军而忘天子;在内,爱天子而忘将军。爱将军所以战,爱天子所以守【又以战守二字续之则文字不困】狄公以其御外之心而施诸内,太尉不反其道,而何以为治【回斡】或者【问】以为兵乆骄不治,一旦绳之以法,恐因以生乱。昔者【荅】郭子仪去河南,李光弼实代之将。至之日,张用济斩于辕门,三军股栗。夫以临淮【李】之悍,而代汾阳【郭】之长者,三军之士竦然如赤子之脱慈母之怀,而立乎严师之侧,何乱之敢生?且夫天子者,天下之父母也;将相者,天下之师也【内外战守两字既是恐其易穷又添父母师之语此是字变态】师虽严,赤子不敢以怨其父母;将相虽厉,天下不敢以怨其君,其势然也【缀上譬谕立论】天子者,可以生人,可以杀人,故天下望其生;及其杀之也,天下曰:「是天子杀之」,故天子不可以多杀。人人臣奉天子之法,虽多杀,天下无以归怨,此先王所以威怀天下之术也【此论偏六经中无此意是从韩非孙武等书来】伏惟太尉思天下所以长乆之道,而无务一时之名【应好名句】尽至公之心,而无防三军之多言【应惧谤句】天子推深仁以结其心,太尉厉威武以振其惰。彼其思天子之深仁,则爱而不至于怨;思太尉之威武,则畏而不至于骄【有此一边方回防得人主恩爱不然则为姑息矣】君臣之体顺,而畏爱之道立【人臣一意行法使恩归人主乃是识体】非太尉,吾谁望耶?上田枢宻书【老泉】名况,字元钧,其先京兆人,后徙信都。嘉祐三年,为枢宻使。东莱批【此篇议论反覆极有法度,切宜详味】

译在这种时候,勇敢的人没有剩余的力气,聪明的人没有剩余的谋略,机巧的人没有剩余的技能【三个“有余”字应留到后面】;因此他们不义的心转变为忠诚,不仁的武器用来对付不仁,杀人的行为施加在应当被杀的人身上【变化得很妥当】。等到天下已经平定、盗贼已经消灭【养兵不用的时候】,不义之徒聚集而不解散;勇者有剩余的力气,便想用它作乱;智者有剩余的谋略,便想用它行奸;巧者有剩余的技能,便想用它行诈。于是天下的祸患纷纷产生。虎豹整天不捕杀,就会跳跃咆哮以发泄怒气;蝮蛇、蝎子整天不螫人,就会咬啮草木来施放毒性。道理本来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从前刘邦、项羽在草野间奋臂起兵,秦、楚无赖子弟成百上千成群结队,争相起兵响应,多得数不清【笔力强劲】。转战五六年,天下厌恶战争。项籍死去,而高祖也已经老了【句法】。正在这时,分封诸将为王,改定律令,让天下休养生息;可是韩信、黥布等人接连起兵,成为七国。高祖在铠甲兵器之间死去,却没有人能够阻止这些事情。祸乱接连延续到吕氏之祸,直到孝文帝以后才安定下来。为什么兴起这样容易,收束却这样困难呢?刘邦、项羽的势力起初仿佛决堤的河水【略微照应前面的比喻】,顺流而下,确实有令人欣喜之处;等到它崩溃而四处奔流,放纵在数百里之间,大家拱手旁观却没有人能够救治。唉!如果没有圣人,靠什么来妥善处理后果【防止过渡连接】?太祖、太宗亲自披着铠甲,跋涉险阻,斩除四方的蓬蒿【语言雄壮】。用兵数十年,谋臣猛将遍布天下,一旦卷起铠甲停止用兵,传了四代而天下没有变化,这是什么办法呢【这四个字呼应得好】?荆楚、九江一带的土地,不分封给诸将【两句的应对还未尽】,韩信、黥布之类的人便没有机会生出异心【处理安排清楚】【结语定下了转折】虽然天下没有变化,但军队长期不使用【照应“养兵不用可畏”一句】,他们不义的心积蓄起来而无处发泄【不在这里使用,就会在那里使用】;吃饱饭,悠闲度日,寻求向良民逞强。看他们平日无事,出言抱怨来向上级邀功,一旦有紧急情况,这种人即使给他千金,也不能驱使。往年诏令天下修缮城池,西川的事情苏洵亲自见过:凡是郡县的富民,全都登记姓名,得到数百万钱,用作酒食馈赠和军饷的费用;捣土声还没有停止,城墙就随即毁坏。这样过了几年才安定下来,事情办完,官吏互相庆贺,服役的徒众互相夸耀,仿佛战胜凯旋等待赏赐一样【写当时的事情宛如在眼前,不说士兵骄横而骄态已经包含其中】。近来我在京师郊野小路间游走,那些人常常私下交谈,毫无顾忌;听当地人说,正值春天时尤其不忍听闻,大概当时已是五六月了。京师担忧发生大水,在两岸边排列锄、耰、畚、筑等工具,县官每天耗费千金,传呼慰劳询问的声音绵延数十里;他们却仍然满怀怨恨、像狼一样回头张望,没有人肯出力效劳【防止他造出新说法】。从京师内部听到的情况和西川亲眼看见的情况来看,如今天下的形势究竟怎样呢【虽然没有深说,却委婉而切实】?统御将领是天子的事情,统御军队是将领的职责【承接极紧】。天子养尊处优,树立恩德,收取声名,同天下人共享喜乐,所以他的治道不可以用来统御军队。人臣执法而不求情,尽心而不求名,竭尽死力来保卫社稷,使天下人的心只系于一个人,而自己不参与其中。所以统御军队是人臣的事情,不可以使天子劳累。如今所忧虑的,是大臣喜爱名声而害怕诽谤【病根】;喜爱名声就多树立私人的恩惠,害怕诽谤就不能坚定执法,因此天下的军队骄横放纵到这种地步,却没有人能够制止【用字很好】。近来狄公【狄青】在枢密院,号称宽厚爱人,亲近士卒,取得了他们的欢心【先扬】;太尉【韩魏公韩琦】恰好接替他之后任职。狄公只知道统御外部敌人的方法,却不知道治理内部军队的道理【后抑】;他是边将的材料。古代军队在外,爱将军而忘天子;军队在内,爱天子而忘将军。爱将军是为了作战,爱天子是为了守卫【又用“战”“守”二字承接,使文章不困】。狄公把统御外敌的心态施用于内部,太尉不反过来纠正这种做法,又怎么治理军队呢【回旋转折】?有人也许认为【设问】:军队骄纵已久,无法治理,一旦用法令约束,恐怕因此生乱。从前【回答】郭子仪离开河南,李光弼实际接替他任将。李光弼到任当天,张用济被斩于辕门,三军将士大腿发抖。以临淮王李光弼的强悍,接替汾阳王郭子仪这样宽厚的长官,三军将士肃然如同赤子脱离慈母怀抱而站在严师身旁,哪里敢发生什么乱子呢?况且天子,是天下人的父母;将相,是天下人的老师【“内外”“战守”两个字本来已经恐怕说尽,这里又增添父母、老师的说法,是文字变化】。老师即使严厉,赤子也不敢因此怨恨父母;将相即使严厉,天下人也不敢因此怨恨君主,形势本来就是这样【承接比喻而立论】。天子能够使人活,也能够使人死,所以天下人希望他使人活;等到他杀人时,天下人会说:“这是天子杀的。”因此天子不可以多杀人。人臣奉行天子的法令,即使杀人很多,天下人也没有理由把怨恨归于天子,这就是先王威服并怀柔天下的方法【这种议论偏向六经之外,没有这样的意思,是从韩非、孙武等书中来】。恭敬地希望太尉思考天下长久安定的道理,不要专务一时的名声【照应“好名”一句】,尽到至公之心,不要顾忌三军的许多议论【照应“惧谤”一句】。天子推行深厚的仁德来凝聚他们的心,太尉施加威武来振作他们的懈怠。他们想到天子的深厚仁德,就会爱戴天子而不至于怨恨;想到太尉的威武,就会畏惧太尉而不至于骄纵【必须有这一层,才能回护君主的恩爱,否则就会变成姑息】。君臣的体制顺当,畏惧与爱戴的原则也就建立起来了【人臣一心行法,使恩德归于君主,这才是懂得体制】。如果不是太尉,我还能指望谁呢?《上田枢密书》【苏洵】田况,字元钧,祖先是京兆人,后来迁居信都。嘉祐三年,任枢密使。东莱批评【这篇文章的议论反复周详而极有法度,切应当仔细体会】

天之所以与我者,夫岂偶然哉?尧不得以与丹朱,舜不得以与商均,而瞽瞍不得夺诸舜。发于其心,出于其言,见于其事,确乎其不可易也。圣人不得以与人,父不得夺诸其子,于此见天之所以与我者,不偶然也。夫其所以与我者,必有以用我也。我知之,不得行之,不以告人,天固用之,我实置之。其名曰弃。天自卑以求幸,其言自小以求用,其道天之所以与我何如,而我如此也。其名防,天弃天我之罪也。防天亦我之罪也。不弃不防,而人不我用,不我用之罪也。其名曰逆天然则弃天、防天者,其责在我;逆天者,其责在人。在我者,吾将尽吾力之所能为者,以塞乎天之所以与我之意,而求免乎天下后世之讥;在人者,吾何知焉?吾求免夫一身之责之不暇,而暇为人忧乎哉?孔子、孟轲之不遇,老于道涂而不倦,不愠不怍不沮者,夫固知夫责之所在也。卫灵、鲁哀、齐宣、梁惠之徒,不足相与以有为也。我亦知之矣,抑将尽吾心焉耳。吾心之不尽,吾恐天下后世无以责夫卫灵、鲁哀、齐宣、梁惠之徒,而彼亦将有以辞其责也。然则孔子、孟轲之目将不瞑于地下矣。夫圣人贤人之用心也,固如此。如此而生,如此而死,如此而贫贱,如此而富贵,升而为天,沈而为渊,流而为川,止而为山,彼不预吾事,吾事毕矣。窃怪夫后之贤者之不能自处其身也,饥寒困穷之不胜而号于人。呜呼!使吾诚死于饥寒困穷邪,则天下后世之责将必有在彼。其身之责不自任以为忧,而我取而加之吾身,不已过乎?今洵之不肖,何敢以自列于圣贤?然其心亦有所不甚自轻者。何者?天下之学者,孰不欲一蹴而造圣人之域?然及其不成也,求一言之几乎道而不可得也。千金之子可以贫,人可以富,人非天之所与,虽贫人富人之权,求一言之几乎道,不可得也。天子之宰相可以生人可以杀人,非天之所与。虽以生人杀人之权,求一言之几乎道,不可得也。今洵用力于圣人贤人之术,亦已乆矣。其言语,其文章,虽不识其果可以有用于今而传于后与否,独怪夫其得之不劳。方其致思于心也,若或起之;得之心而书之纸也,若或相之。夫岂无一言之几于道者乎?千金之子,天子之宰相,求而不得者,一旦在已,故其心得以自负,或者天其亦有以与我也。曩者见执事于益州,当时之文浅狭可笑,饥寒穷困乱其心,而声律记问又从而破坏其体,不足观也已。数年来退居山野,自分永弃,与世俗日疎濶,得以大肆其力于文章。诗人之优柔,骚人之清深,孟韩之温醇,迁固之雄刚,孙呉之简切,投之所向,无不如意。尝试以为董生得圣人之经,其失也流而为迂;晁错得圣人之权,其失也流而为诈。有二子之材而不流者,其惟贾生乎?惜乎今之世,愚未见其人也。作防二道曰:审势,审敌。作书十篇曰:权书【心术法制攻守彊弱用间髙祖项籍子贡孙武六国凡十篇】洵有山田一顷,非凶嵗可以无饥,力耕而节用,亦足以自老。不肖之身不足惜,而天之所与者,不忍弃且不敢防也。执事之名满天下,天下之士,用与不用,在执事。故敢以所谓防二道、权书十篇为献。平生之文,逺不可多致,有《洪范论》《史论》十篇,近以献内翰欧阳公度。执事与之朝夕相从而议天下之事,则斯文也,其亦庶乎得陈于前矣。若夫其言之可用与其身之可贵与否者,执事事也,执事责也。洵何有哉?上刘长安书【栾城】名敞字原父郎学士云【此篇论自处髙者不合于世俗】辙闻之,物之所受于天者异,则其自处必髙;自处既髙,则必超然有所不合于世俗。盖猛虎处于深山,向风长鸣,则百兽震恐而不敢出;松栢生于髙冈,散柯布叶,而草木为之不殖。非吾则尔,拒而尔则不吾抗也。故夫才不同则无朋,而势逺絶则失众。才髙者身之累也,势异者众之弃也。昔者伯夷叔齐已尝试之矣。与其乡人立,以其冠之不正也,舍而去之。夫以其冠之不正也,舍之而去,则天下无乃无可与共处者邪?举天下而无可与共处,则是其势岂可以乆也?苟其势不可以乆,则吾无乃亦将病之。与其病而后反也,不若其素与之之为善也。伯夷叔齐惟其往而不反,是以为天下之弃人也。以夷齐之不吾屑而弃夷齐者,是固天下之罪矣;而以吾之洁清而不屑天下,是夷齐亦有过矣。古语有之:“大辩若讷,大巧若拙。”

译上天把这些交给我,难道是偶然的吗?尧不能把天下传给丹朱,舜不能把天下传给商均,而瞽瞍也不能从舜手中夺走天下。它发于内心,表现在言语中,显现于事情上,确实是不可改变的。圣人不能把天所授予他的东西交给别人,父亲也不能从自己的儿子那里夺去;由此可以看出,上天把这些交给我,并不是偶然的。上天所以把这些交给我,必定有要任用我的原因。我知道这一点,却不能实行,也不把它告诉别人;上天本来要任用我,是我自己把它搁置了,这种罪名叫作“弃天”。上天亲自降低身份来求取幸运,我却自甘卑微以求得宠幸;上天使自己的言语显得微小以求得任用,我却自贬其道。上天把这些交给我的意义究竟怎样,而我却这样做呢?这种罪名叫作“防天”【原文“防”字义不明,疑有讹误】。上天遗弃我,是我的罪;阻拒上天,也是我的罪。不遗弃上天、不阻拒上天,但别人不任用我,这是别人不任用我的罪,称作“逆天”。这样说来,弃天、阻天,责任在我;逆天,责任在别人。责任在我,我将竭尽自己力量所能做的一切,以满足上天把这些交给我的用意,并求免除天下后世的讥刺;责任在别人,我又怎么知道呢?我连求免除自身的责任都来不及,哪里有空闲替别人忧虑呢?孔子、孟轲不得志,老死在道路上,却不疲倦、不怨恨、不惭愧、不沮丧,本来就是知道责任所在的缘故。卫灵公、鲁哀公、齐宣王、梁惠王之类的人,不值得同他们一起有所作为,我也知道这一点了;但我还是要竭尽自己的心力罢了。如果我的心力没有竭尽,我恐怕天下后世就没有办法责备卫灵公、鲁哀公、齐宣王、梁惠王等人,而他们也将有借口推脱自己的责任。这样一来,孔子、孟轲的眼睛在地下也不能闭上了。圣人贤人的用心,本来就是这样。这样出生,这样死亡;这样处于贫贱,这样处于富贵;上升便成为天空,沉下便成为深渊,流动便成为江河,停留便成为山岳;这些都不预先干涉我的事情,我的事情就完成了。我私下奇怪后世贤者不能安置自己的身体,忍受不了饥寒困穷,便向别人呼号。唉!假使我真的死于饥寒困穷,那么天下后世的责备一定有归属之处。别人不自己承担自身的责任,把它当作忧虑,我却取过来加在自己身上,不是太过分了吗?如今苏洵不肖,哪里敢把自己列在圣贤之中?但我的内心也有一点不太轻视自己的地方。为什么呢?天下的求学者,谁不想一步就到达圣人的境界?然而等到不能成功时,想求得一句接近道的话也不可得。即使千金之子可以变得贫穷,贫穷的人可以变得富有;人若不是上天所授予的,即使有使贫者富者的权力,也想求得一句接近道的话,却不可得。天子的宰相能够使人活,也能够使人死,这种权力并不是上天所授予的。即使拥有使人活、使人死的权力,想求得一句接近道的话,也不可得。如今苏洵用力学习圣人贤人的学术,也已经很久了。他的言语、他的文章,虽然不知道究竟能不能用于今天并流传到后世,我只是奇怪自己得到它们竟不费力。当我在心中集中思考时,仿佛有人在启发我;从心中得到它们并写到纸上时,仿佛有人在辅佐我。难道其中没有一句话接近道吗?千金之子、天子的宰相想求而不得的东西,一旦出现在自己身上,所以他的内心能够自负;或许上天也确实把某种东西交给了我。从前我在益州拜见您时,您当时的文章浅薄狭隘,可笑之处很多;饥寒穷困扰乱了您的心,声律和记诵又从旁破坏了文章的体制,实在不值得观看。几年来您退居山野,自以为永远被抛弃,同世俗日益疏远,才得以把全部力量尽情用在文章上。诗人的委婉深厚,骚人的清峻深沉,孟子、韩愈的温厚醇正,司马迁、班固的雄健刚劲,孙武、吴起的简洁切实,投向哪里都能运用自如。曾试着这样认为:董生得到圣人的经术,他的缺失是流于迂腐;晁错得到圣人的权变之术,他的缺失是流于诈伪。有贾谊那样的才干却不能施展的,大概只有贾生吧?可惜如今这个世道,我没有见到这样的人。于是写了《防》两篇,说的是审察形势、审察敌情;又写《权书》十篇,即《心术》《法制》《攻守》《强弱》《用间》《高祖》《项籍》《子贡》《孙武》《六国》,共十篇。苏洵有山田一顷,年成不坏时可以免于饥饿;努力耕作,节俭用度,也足以这样终老。至于我这不肖之身,本来不值得吝惜;但上天所赋予我的才华,却不忍心抛弃,也不敢辜负。您的声名天下皆知,天下士人的才用与否,全在您的取舍。因此冒昧把所谓《防》二篇、《权书》十篇献给您。平生所写的文章,因路途遥远,不能多带来;有《洪范论》《史论》十篇,近来已经献给内翰欧阳公。您与他朝夕相处,共同议论天下大事,那么这些文章大概也有希望陈列在您面前了。至于其中的言论是否可用,以及我的自身是否值得珍视,都是您的事情,也是您的责任。苏洵又有什么关系呢?给刘长安的信【栾城】名叫敞,字原父。郎学士说【这篇文章论述自处过高的人不能与世俗相合】苏辙听说,万物从上天所承受的禀赋不同,那么它们自处的态度必然有高下;自处既高,便一定会超然独立,与世俗有所不合。比如猛虎居于深山,迎着风长啸,百兽便震恐而不敢出来;松柏生在高冈,枝干舒展、叶子铺开,草木也因此不能繁茂。这不是我排斥你,就是你排斥我;你排斥我,我也不能抗拒你。所以才干不同便没有朋友,地位悬殊便失去众人。才干太高,是自身的负累;处境特殊,是被众人抛弃的原因。过去伯夷、叔齐已经亲身经历过这种事。他们同乡人站在一起,只因对方帽子戴得不端正,便舍弃而离开。只是帽子戴得不正,就舍弃对方离去,难道天下竟没有可以共同相处的人了吗?假如整个天下都没有可以共同相处的人,那么他们的处境难道能够长久吗?如果这种处境不能长久,那么我恐怕也会为此感到忧患。与其等到陷入困境后才回头,不如平素就与人相处为好。伯夷、叔齐只因离开后再不回头,所以成了天下所弃的人。因为不屑与夷、齐相处而抛弃他们,这固然是天下人的罪过;但因为自以为清高纯洁而不屑与天下人相处,夷、齐也有过错。古语说:“最大的辩才好像口拙,最大的技巧好像笨拙。”

何者?惟天下之以吾辩而以辩弃我,以吾巧而以巧困我,故以拙养巧,以讷养辩。此又非独善保身也,亦将使天下之不吾忌,而其道可长乆也。今夫天下之士,某已略观之矣。于此有所不足,则于彼有所长;于此有所蔽,则于彼有所见。其势然矣。侧闻执事之风,明俊雄辩,天下无有敌者;而髙亮刚果,士之进于前者莫不振栗而自失,退而仰望才业之辉光,莫不逡巡而自愧。盖天下之士已大服矣。而某愿执事有以少下之,使天下之士乐进于前而无恐,而某亦得进见左右,以聴议论之末,幸甚幸甚。

古文集成巻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十九宋王霆震编前丙集五

书上席侍郎书【唐子西】迂斋批【古人未尝凿事以为功,故有功不为夸,无功不为慊。若耻于无功,则不安于无事矣。发明甚佳,此是规讽宣政间纷纭制作之病。何函相则何防也】某备员学校三载于此,在辈流中年齿最为老大,词气学术最为浅陋,教养训导之方最为疎拙,所以未即逐去,正赖主人以为重。今阁下还朝,晓夕大用,为执政,为宰相,为公,为师,此诚门下小子之所愿闻。然孤宦小官,遽夺所依,此其胸中不能无介然者,日夜思虑,求所以补报万一,而书生门户无有他技,因效其所得于古人者,惟阁下裁择。某初读书时,未习时事,意谓古之圣贤例须建立功名,其后涉世益深,更事益多,考论前代经史益见首尾,乃知古人之心本不如此。舟遇险则有功,烛遇夜则有功,药遇病则有功,桔橰遇旱则有功,戈弩劔防临冲兠鍪遇战鬬则有功【以物谕人○精于物理】凡物有功,悉非得已【结上生下】龙蛇杂处而禹有功,草木障塞而益有功,民不粒食而稷有功,天理人伦颠倒失次而卨有功,夷蛮贼冦干纪乱治而咎繇有功【説人之功】自此以降,不可胜举,然皆因时立功,非圣贤本意。伊陟、臣扈、巫咸相太戊,无他竒功,以格上帝乂王家为功;巫贤、甘盘、傅説相祖乙、武丁,不闻有功,以保乂有商为功;君陈相成王,毕公相康王,不自立功,以循周公之业为功【使禹稷臯益处伊陟臣扈巫贤甘盘傅説之时功业亦只得如此使此数人者当禹稷臯益之世则不容无功】后世知有功之为功,而不知无功之为功【佳】其去道已逺,至谓圣贤有心于功名,其探圣贤亦浅矣。天下承平日乆,纲纪文章纎悉备具,无有毫髪未尽,未便一部《周礼》举行略遍,但不姓姬尔。窃谓今日正当持循法度,不宜复有増广建置【主意】歌呼于吏舍者勿问,醉吐于车茵者勿逐,客至欲有所开説者,饮以醇酒勿聴,择士唯取通大体、知古谊者用之,虽不立功,功在其中矣【斡旋佳】某之所得于古人者如此,不知其当否也?

译为什么呢?只是天下人因为我善辩,便以善辩为由抛弃我;因为我有才巧,便以才巧困厄我。因此要用笨拙来涵养才巧,用木讷来涵养辩才。这又不只是为了独善其身,也是要使天下人不忌惮我,使我的道路能够长久。如今天下的士人,我大略都观察过了:在这方面有所不足的,在那方面便有所长;在这方面有所蒙蔽的,在那方面便有所见解。这是形势使然。私下听说您的风采,明达俊伟、雄辩无敌于天下;又高明刚正、果断坚毅,士人进到您面前,没有不震栗失措的;退下后仰望您的才业光辉,也没有不迟疑惭愧的。天下士人已经大为折服了。但我希望您能稍稍降低姿态,使天下士人乐于进见而不感到恐惧,也使我能够进到您的身边,听到您的片言议论,那就十分荣幸了。《古文集成》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十九,宋王霆震编,前丙集五。书信 给席侍郎的信【唐子西】迂斋批语【古人从不凭空制造事情来作为功绩,所以有功也不自夸,无功也不以为羞愧。如果以无功为耻,就会对无事可做感到不安。这里阐发得很好,这是规劝、讽刺宣政年间纷纷制作之弊。何函相如此,那么何防也应如此】我在学校充任教职,到现在已经三年了;在同辈中年纪最大,文辞气质和学问才术最浅陋,教育培养、训诫引导的方法又最为疏拙;之所以还没有立即被驱逐,正是依靠主人把我看得重要。如今阁下回到朝廷,早晚将受到重用,做执政、做宰相,成为公卿,成为师表,这实在是门下后生们愿意听到的事。然而我这个孤身在外的小官,突然失去了依靠,心中不能没有介意;日夜思考,寻求报答您的万分之一的办法。只是书生没有别的本领,因而把自己从古人那里得到的见解献上,请阁下裁量取舍。我刚读书时还不熟悉时务,以为古代圣贤都必须建立功名。后来阅历世事越深,经历的事情越多,考察评论前代经史,越能看清事情的首尾,才知道古人的本心原本不是这样。船遇到险情才有功,蜡烛遇到黑夜才有功,药遇到疾病才有功,桔槔遇到旱灾才有功,戈、弩、剑、盾、临冲、兜鍪遇到战争才有功【以物比人】。○精通事物的道理】凡是事物建立功效,都是由于不得已【承接上文并引出下文】。龙蛇杂处、洪水泛滥,禹因此有功;草木蔽塞,益因此有功;百姓没有粮食可吃,稷因此有功;天理人伦颠倒、秩序失常,契因此有功;夷狄蛮族和盗贼侵犯纲纪、扰乱治理,皋陶因此有功【说明人的功劳】。从此以下,事例多得数不清,但都是因时而建立功业,并不是圣贤本来的意愿。伊陟、臣扈、巫咸辅佐太戊,并没有其他奇特功绩,只以使上帝降临、治理王室为功;巫贤、甘盘、傅说辅佐祖乙、武丁,没有听说有什么功绩,只以保全、治理有商为功;君陈辅佐成王,毕公辅佐康王,并不自行建立功业,而以遵循周公的事业为功【假使禹、稷、皋陶、益处在伊陟、臣扈、巫贤、甘盘、傅说的时代,他们的功业也只能如此;假使这几个人处在禹、稷、皋陶、益的时代,就不可能没有功劳】。后世只知道有功才叫功,却不知道无功也是一种功【说得好】。他们离道已经很远了,甚至说圣贤有心追求功名;这样探究圣贤,实在太浅薄。天下太平已经很久,纲常法度、文章制度详尽完备,没有丝毫遗漏;这几乎就是把《周礼》全部实行遍了,只是国君不姓姬而已。我私下认为,今天正应当遵守和维护法度,不宜再增加设置、扩大建置【主旨】。在官署里高声呼喊的人,不必过问;醉酒吐在车上坐垫的人,不必驱逐;客人来想发表意见,就用醇酒招待而不要听取;选拔士人,只取能够通晓大体、了解古代义理的人来任用。即使不建立功业,功业也已经包含其中了【转折安排得好】。我从古人那里得到的见解就是这样,不知道是否正确?阁下如果认为有道理,回去见到何丞相时,也请把这个意见告诉他。给范待制的信【李泰伯】我曾听《鹖冠子》说:“卑贱在于没有用处;

阁下倘以为然,归见何丞相,其亦以此説告之。上范待制书【李泰伯】尝闻之鹖冠子曰:「贱于无所用,中流失舡,一壶千金。」始犹未信,今乃知之。嗟乎!古之为士者,何其显荣哉!身敝緼而宠逾华衮,腹藜糗而富埒千乘。故有以南面之王而拥篲于匹夫,公子国相而执辔于羸老。兹战国之士,尚未足法。汉有天命,四海之逺,化戎为华,而犹求如不及。州郡察焉,四府辟焉,一介之善,无敢漏落。县乡小吏,名污贱者也,翼之而仕,角之而朝者,往往有焉。此无他,盖有国者虑下情之壅遏,得人以快耳目;当途者畏旷官之罪,以举贤为称职。习俗相尚,气焰薫灼而然也。故于时能言以上,多自瑑饰,闺门为进仕之阶,乡党乃荣名之路,奬助风教,夫岂小欤!厥后古道不逞,词科浸长,不由经济,一出声律,源而海之,以至今日。矧惟真帝在上,皇天乃睠,太平之根穏贯坤厚,四鄙酣寝,无鸡鸣犬吠之惊。法令流畅,罔或枝梧。役夫贱类,驰一乘之传,则足以呼舞诸侯矣。三尺童子,据桉弄笔,则足以斩决彊梗矣。不待伟人深智,而职事已治。故虽浮华贱类之辈,率为可用。声律取士,孰不曰宜?学小则易工,利近则可欲。员位有数,而求之者多。国朝患其或私谒也,于是糊其名,易其书,混致于考官之手,固不知其立身之行,干蛊之才。虽有仁如伯夷,孝如曾参,直如史鱼,亷如于陵,一语不中,则生平委地。况执其柄者,时或非人,声律之中又有遗焉。荐于乡,奏于礼部,第于殿廷,偶失偶得,如奕棋耳。名卿大臣,以其无举知之责也,闭其口不复言。天下士俛视同术,疏若秦越。养威重崇,爱恶管库之▯,洒扫之仆,皆得以保任,而惜一言以举遗逸。虽然,好古亷洁之士,寜忍饥而死耳,安得仰面以希其咳唾于戯!道之无益如此夫!宜其腐儒小生去本逐末,父诏其子曰:「何必读书,姑诵赋而已矣。」兄教其弟曰:「何必有名,姑程试而已矣。」故有缣缃凝尘不记篇目,而致甲科;帷薄行辱,市井不齿,而阶美仕。劝善惩恶,将安在邪?万一史臣示书法于后世,则赤墀之下,当有任其责者矣。噫!非大贤君子,其曷敢矫之?某,建昌南城人也。生二十九年矣。龆龀喜事,以进士自业。摘花蘂,写云烟,为世俗辞语,颇甚可取。愚不惟道之隆替,时之向背,辄游心于圣人之蕴志。将尧吾君,羲吾民,晨夜精思,颇为有得。视缺政如已之疾,视恶吏如已之雠。恨无斗水以自濯瑕秽,四顾悲歌,时或涕洟。然而命薄计拙,动成颠仆。乡书之不録,况爵命乎?孤贫无依,载其空文,走南北,楫焉而川泽竭,蹄焉而道路穷。尝游京邑,凡时之所谓文宗儒师者,多请谒焉。

译船行到河中沉没,一只壶也价值千金。”起初还不相信,如今才知道这话的道理。唉,古代做士人的,是多么显贵荣耀啊!身穿破旧短衣,所受的宠遇却超过华贵的衮服;肚中吃着藜藿粗粮,财富却可以与拥有千辆兵车的诸侯相等。因此,曾有身为面南而王的君主替平民拿扫帚,也有公子、国相替衰弱的老人执缰驾车。战国的士人尚且不足以作为法则。汉朝承受天命,教化远及四海,把戎狄化为华夏,却仍然求贤若渴,唯恐来不及。州郡察举人才,四府征召人才;只要有一点善行,没有敢遗漏的。县乡小吏,是名声卑污、地位低贱的人,但有人辅佐他们出仕、推举他们入朝,往往就是这样。这没有别的原因,大概是有国家的人担心下情阻塞,得到人才便能使耳目畅快;掌权者害怕空缺官职的罪责,把举荐贤才看作称职。风俗彼此崇尚,声势熏灼,所以形成这种局面。因此当时能言善辩的人以上,大多自我雕饰;闺门成为求取仕进的阶梯,乡党成为取得荣誉名声的道路。这样鼓励、扶助风教,难道是小事吗?后来古道不能畅行,词科逐渐兴盛;不从经国济世出发,只凭声律取士,源流扩展到海一样广,以至于今天。何况如今真宗皇帝在上,皇天眷顾,太平的根基稳固而深厚,四方边境安睡,连鸡鸣狗叫的惊扰都没有。法令流通顺畅,没有人敢违抗。即使是役夫一类的卑贱之人,只要乘一辆驿传车奔驰而来,就足以呼喝、使诸侯舞动了。即使三尺童子,坐在案前摆弄笔墨,也足以裁决斩杀强横之人。不需要伟人的深谋远虑,职事已经得到治理。因此,即使是浮华而卑贱的一类人,大都也似乎可以任用。以声律取士,谁不说合宜呢?学问浅小便容易做工,利益在眼前便容易使人向往。官员名额有限,而求取的人很多。国朝担心考生私下请托,于是糊住姓名,调换试卷,使试卷混杂后交到考官手中;这样固然不知道他们立身行事的品德,也不知道他们处理事务的才干。即使有伯夷那样的仁、曾参那样的孝、史鱼那样的正直、于陵仲子那样的廉洁,只要一句话不合标准,平生的一切便被弃置。何况掌握取士权柄的人,有时并非合适之人,声律取士本身又会遗漏人才。乡里推荐,礼部奏报,殿试定第,偶然失误、偶然中选,就像下棋一样。名卿大臣因为没有举荐人才的责任,便闭口不再说话。天下士人俯视彼此,虽同一门术业,却疏远得像秦、越之人。人们培养威势、崇尚尊严,连受宠爱或被憎恶的仓库差役、洒扫仆役,都能得到保举任用;但对举荐被遗漏的人才,却吝惜说一句话。即便如此,好古而廉洁的士人,宁可忍饥而死,哪里肯仰起脸来希望得到权贵的吐沫!道对人没有益处到了这种地步,难怪腐儒小生舍弃根本、追逐末流。父亲告诫儿子说:“何必读书,姑且背诵赋就够了。”哥哥教弟弟说:“何必求取名声,姑且应付科举考试就够了。”所以有人家中的缣帛书籍积满尘土,连篇名都记不住,却取得甲科;有些人帷帐之内的行为可耻,连市井之人都不齿,却能登上显贵仕途。劝善惩恶,将从哪里体现呢?万一史官把后世应当遵循的褒贬法则写下来,那么宫殿红色台阶之下,应当有承担这个责任的人了。唉!不是大贤君子,谁敢矫正这种弊病呢?我,是建昌南城人,生到现在二十九岁。幼年便喜欢做事,以进士科为自己的事业。摘取花蕊,描写云烟,写作世俗的辞章,颇有一些可取之处。我不顾大道的兴衰、时势的趋向,常常把心思放在圣人深藏的志意上。希望以尧为我的君主、以羲为我的百姓,早晚精心思考,颇有所得。把政治上的缺失看作自己的疾病,把坏官吏看作自己的仇敌。遗憾没有一斗水来洗濯自身的污秽,环顾四周悲歌,有时甚至流泪。然而命运浅薄,谋略笨拙,动不动便遭到挫败。乡试录取尚且不能,何况爵位任命呢?孤独贫困而无所依靠,带着自己的空文,奔走南北;乘船时水泽干涸,骑马时道路穷尽。我曾游历京城,凡是当时所谓的文坛宗师、儒学老师,大多都去拜访请教。

但伏执事之名,时最乆矣。谋之于儒林,则又谓执事表知乐之士,有自褐衣得召者,如某等辈,庶可依归。不幸未及弛担,而执事以言左迁。时异事变,卒无所遇。彷徨而归,又黜乡举。身病矣,力穷矣。仰喜朝车适留兹土,故不逺五百里,犯风雨寒苦,来拜于庑下。古之君子,居易以俟命,不患人之不已知。今某也,踽踽而来,若行贾之为者,其故何哉?伏念家世贫乏,幼孤无兄弟,老母年近六十,饥焉而无田,寒焉而无帛。喁喁科举,求不可望之禄,以为养,抑疎濶矣。毎朝夕进侧,则见其髪体臞而食淡,衣麄。乌鸟之情,痛劈骨髓。王城百舍,天门九闗,铢铜不畜,何路自达?遐方小郡,知已断絶,奸邪所怒,哆沾所笑。身无油腻,日就干腊。往时多事,勤苦成疾,今兹忧愁,益复发作。长恐医饵不继,忽沈沟壑。内孤慈母,上负明时,所怀不伸,抱恨泉里。以此计较,不宜黙黙,是以来也。答谭思顺书【澹庵】向者辱牋教,扳援河伯海若问荅,及引孟子「观海难为水,游圣门难为言」之论,以至正人心之説,反覆数百言,三复感叹,知足下之望于仆也至矣。乡以方有私家戚,不即裁荅,因循至今。夫言辞之不酬,虽孔子不得行于互乡,况如足下之学,诚非互乡之比,而又于仆恳恳耶?又安得嘿嘿而但已哉?夫自古论圣人之道,以江海为谕者多矣,而皆未能尽河海之极致,何者?以其未尝识海也。某尝浮于海矣,窃自谓世之知海之极致者,宜莫如某。今夫海之为器也,南灔炎荒,北洒璇极,东演蒙汜,西薄月▯,渺沧溟与渤澥,波黏天以漭沆浟湙,防灎浮空,迷岸襄陵,广舄防防,浩汗彯砂礐石,荡穹沃日,▯云屑雨,崩涛卷雪,状如天毂胶戾而激转,倐若坤舆挺拔而幅裂,飞流溅沫,决眦股栗。其虫鱼千怪万状,而不可悉数;其鸟兽诡类殊形,而不可致诘。其舟如凌空之山,其帆如垂天之云,千寻之艬,万斛之▯,巨舰广▯,若般若舶,若防若▯,若呉之艅艎艂艭,若楚之艨艟,迅鹘千艘,万柁舳舻相衔,翩若鸿惊,瞥若鸥没。飘风一日,踔数千里,漫不见畔岸,决樯摧撞,冏然鸟逝,吁可畏哉!水怪则有海童邀路,马衔当蹊,河冯蝄像出没隠见,蜃楼忽起,突兀万仭摩云,排空天地黯黮,斗变异色。则有吞舟之防峌▯孤游,长鬐稍云,巨鬛刺天,哆口脩牙,劔防差差,崇岛巨鼇,延袤千里,擘洪涛而防北斗,五岳鼔舞,穷世间万彚,举不足以尽其变态。虽极班彪之览,木华之赋,郦元之经,卢肇之説,韩愈之碑,雄辞杰识,曾莫能诘其髣髴。信乎,观于海者难为水也。知海之难为水,则知圣门之难为言,亦犹是矣。今夫源深者流必洪,必至之理也;有徳者必有言,亦必至之理也。难为水者,非水之难也,其渊源之大为难;难为言者,非言之难也,其徳之盛为难。徳水也,言浮物也。水之大而物之浮者,小大毕浮。徳盛则其言也,防必逺,亦其理宜也。昔者孔子道大而徳愽,其垂世立教,非有心于言也,而能言之类莫能加焉。门弟子得其防辞奥义者寡矣。惟许顔回于吾言无所不説,至于商也赐也,可与言诗,雍也然偃也,是于漆雕开则説之,于曽防则与之,亦庶几矣。然子夏之学流而为田子方,子方流而为庄周。周之书喜称子方之为人,则商虽可与言诗,其失也诞。子贡之辩多为圣人所诎,至荅原宪之问,终身耻以为过,则赐虽可与言诗,其失也躁。子防习于礼,至论本末而子夏以为过,则偃虽言是,而其失也诬。若夫宰予善为説辞,而圣人且有失之子我之讥。颛孙师论致命思义,善矣,而偃也参也皆诋其不仁,圣人亦疑其忠信不足。有若彊识好古,能明孝弟,善矣,而于羣弟子之问懵不能对。夫数子者,皆号升堂入室,而不若回也得圣人之所以言,其不谓之难乎哉!善乎齐太史子与之言曰:「乃今而后知泰山之为髙,沧海之为大。惜乎夫子之道徳不加于民也。信乎其知圣人之道也。某也学苦而身益穷,何足与论圣人之道?而足下不以为可鄙,乃至扳援古者以发固陋,辞义髙逺,殆非区区者所宜得也。然仆窃有疑焉,惜足下不期至乎海,而自比于河伯而止也。夫防河而下,苟不止,虽有疾迟,必至于海。故学者必慎其所道,道于曲学异端而欲究圣人之言,诚韩愈所谓航断港絶潢以望至于海也。故欲究圣人之言,必自韩子始。士固伸于知已,足下其毋谓仆哓哓不一。」荅汪主簿书【澹庵】

译只是我仰慕执事的声名,已经很久了。在儒林中谋求进身,人们又说执事表彰、知遇有才能的士人,像我这样从平民中被征召的人,大概可以有所依归。不幸还没来得及放下行李,执事就因言事获罪而被贬谪。时势变了,事情也变了,终于没有遇到机会。徘徊着回去,又被乡试黜落。身体病了,力量也穷尽了。仰慕您乘坐朝廷车驾恰好停留在这里,所以不远五百里,冒着风雨寒苦,来拜见于廊下。古代君子安处平易之地等待命运,不忧虑别人不了解自己。如今我却孤独地前来,像行商谋利的人一样,这是什么缘故呢?我想到家世贫困,幼年丧父,没有兄弟;老母年近六十,饥饿时没有田地,寒冷时没有丝帛。低声下气地奔走科举,求取那不可指望的俸禄来奉养母亲,实在是疏远荒谬了。每当早晚到母亲身边,便看见她头发稀疏、身体消瘦,饮食清淡,衣服粗劣。乌鸟反哺的感情,使我痛入骨髓。王城有百舍,天门有九重关,身上连一铢铜钱都没有,哪条路能够自行通达?远方的小郡,知己已经断绝;又被奸邪之人所忿恨,被轻薄放肆的人所讥笑。身体没有油脂滋润,日渐干瘦如腊。过去事务繁多,辛苦劳累成了疾病;如今忧愁加重,旧病又发作。我常担心医药不能接续,忽然沉尸沟壑。内心孤独地留下慈母,上面又辜负了清明的时代;心中所怀不能伸展,死后也将抱恨黄泉。这样盘算,实在不应默默无言,所以我来了。答谭思顺书【澹庵】先前承蒙您来信教诲,援引河伯、海若的问答,又引用孟子“观看过大海,便难以再把别的水看作水;游学于圣人之门,便难以再听进其他言论”的说法,以及端正人心的论述,反复写了数百字。我读了三遍,深为感叹,知道您对我的期望实在很深。此前正因家中有亲戚的私事,没能立即作答,因循拖延到现在。对于言辞不作回应,即使孔子也不能在互乡推行教化,何况您的学问确实不是互乡之人的水平,又如此诚恳地对待我呢?我又怎能默默不答、置之不理?自古以来谈论圣人之道,常常把江海作为比喻,但都未能穷尽江海的极致,为什么?因为他们不曾真正认识大海。我曾在海上漂泊过,私下认为世上真正知道大海极致的人,应当没有谁超过我。大海这个器物,南面延伸到炎热荒远之地,北面洒落到璇极,东面流展到蒙汜,西面迫近月窟;苍茫的沧溟、渤澥,波涛与天空相连,浩荡无边;海面浮光耀眼,岸边被水漫过,水势冲上高陵;广阔的海滩沙洲相接,浩瀚的水气卷起砂石;波涛冲荡苍穹、映照烈日,云气碎裂、雨点飞散;巨浪崩塌如雪,形状像天上的车轮胶着扭转、猛烈激荡,又忽然像大地拔起而裂成幅片;飞流溅起水沫,使人眼眶欲裂、双腿战栗。海中虫鱼千奇百怪,无法全部数清;其中鸟兽形状诡异、类别特殊,也无法一一说尽。海船像凌空的山,船帆像垂在天边的云;千寻长的艬船、载万斛的巨舟,巨大的舰船和宽广的船只,像般若船、舶船,像防船、▯船,像吴国的艅艎、艂艭,像楚国的艨艟;迅疾如鹘的船有千艘,万根舵、船头船尾相互衔接,轻快如鸿雁惊飞,迅疾如海鸥沉没。顺着暴风一天可以飞驰数千里,茫茫然看不见边岸;桅杆折断、船身撞击,船只倏忽如鸟飞逝,唉,真令人畏惧!水怪有海童在路上拦截,马衔横在道路中间;河冯、蝄像等忽隐忽现;海市蜃楼突然升起,高耸万仞直摩云端,排荡长空,使天地昏暗,光色斗然变幻。又有能吞船的大鱼,孤独游动;长长的鳍稍稍高出云端,巨大的鳍刺入天空;张开大口,长牙森然,剑一样的鳍参差交错;还有高大的岛屿般巨鳌,身长绵延千里,劈开洪涛,背负北斗;五岳仿佛随之起舞。穷尽世间万物,也不足以描述它们的千变万化。即使穷尽班彪的见闻、木华的《海赋》、郦道元的《水经注》、卢肇的论说、韩愈的碑文,凭借雄健的文辞和卓越的见识,也没有谁能说出它的大概。确实,观看过大海的人,便难以再把其他水看作水。知道大海难以比作一般的水,也就知道圣人之门难以用一般言语来谈论,道理也是如此。水源深,水流必然洪大,这是必然的道理;有德行的人必然有言论,这也是必然的道理。难以把别的水看作水,不是水本身难,而是它的渊源广大难以相比;难以用一般言语谈论圣人,不是言语难,而是圣人的德行盛大难以相比。德行如水,言论如水上漂浮的物体。水势广大,大小物体都能漂浮;德行盛大,那么他的言论也必然深远,这是合理的。过去孔子的道大而德广,他流传于后世、建立教化,并不是有意追求言论,但在善于言说的人中没有谁能超过他。门下弟子能够得到他的微言奥义的很少。只有许多次称许颜回,说他对我的话没有不喜悦的;至于子夏、子贡,说可以同他们谈论《诗》;冉雍如此,言偃如此;对子游,孔子喜爱他的学问;对子皙,则给予赞许,这些人也算接近了。然而子夏的学问流传下来成为田子方,田子方又流传下来成为庄周。庄周的书喜爱称道子方的为人,所以子夏虽可与之谈诗,他的过失在于荒诞。子贡的辩才多次被圣人驳斥,直到回答原宪的询问,终身以自己的过失为耻,所以子贡虽可与之谈诗,他的过失在于急躁。子游习于礼,直到讨论本末时被子夏认为有过,所以言偃的言论虽有正确之处,他的过失在于欺罔。至于宰予善于言辞,而圣人还曾有“失之宰予”的讥评。颛孙师谈论临死受命、思考义理,是好的;但言偃、曾参都责骂他不仁,圣人也怀疑他的忠信不足。有若强记好古,能够阐明孝悌,是好的;但面对众弟子的询问却茫然不能回答。这几个人都号称已经登堂入室,却比不上颜回真正得到圣人言说的根本,他们难道不是很难达到吗?齐国太史子与的话说得好:“直到今天以后,我才知道泰山是多么高,沧海是多么大。可惜先生的道德不能施加于百姓。”他确实懂得圣人之道。我的学问苦薄,处境又越发困穷,哪里值得同您谈论圣人之道?您却不以我为可鄙,甚至援引古人来启发我的固陋,言辞义理高远,这几乎不是我这样浅陋之人所应当得到的。然而我私下有一点疑问:可惜您不曾期望到达大海,却把自己比作河伯而停步。顺着黄河水流而下,只要不停,即使有快有慢,也一定会到达大海。所以求学的人必须谨慎自己所走的道路;沿着偏曲的学问、异端的道路,却想穷究圣人的言论,正是韩愈所说的驾着船穿过断港绝潢,却希望到达大海。因此想要穷究圣人的言论,必须从韩子开始。士人本来就因知己而舒展,您不要说我喋喋不休而不专一。答汪主簿书【澹庵】

某闻古之君子,其所谓知与遇者,天;今之君子,其所谓知与遇者,人。古之君子,其所谓知与遇者,非天也已也;今之君子,其所谓知与遇者,非人也,利也。古之君子,其言曰:「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又曰:「吾之不遇鲁侯,天也。」其知也,其遇也,皆天也,而以为非天,何邪?曰:「圣人嗟时不已知,而曰『知我者其天乎』,言人不已知,亦不必天之已知也。君子自知明,已有善必知之,已有不善必知之,不谓天知而为善,不谓天不知而为不善,天之知不知,我何与焉?故曰『知我者其天乎』,疑辞也。然则不遇鲁侯,天也,亦疑辞邪?」曰:「然,曷疑哉?」曰:「君子之遇不遇,在已而已耳。已诚善,则在困亦亨,虽不遇,犹遇也;已诚不善,居宠亦危,虽遇,犹不遇也。夫在困亦亨,天岂得而否之?居宠亦危,天岂得而安之?是遇不遇,在已而已,天何与焉?故曰『吾之不遇鲁侯,天也』,疑辞也。然则天生徳于予,天未欲平治天下,皆归之,天亦疑辞邪?」曰:「然,曷疑哉?」曰:「圣人固云:『我非生而知之,而肯自矜曰徳为天生乎?』『曰天生徳』云者,有为而言之也。或曰:『固天纵之将圣』云者,亦非圣人意乎?」曰:「非也。夫圣,孔子不居,况肯居天纵之名乎?若夫平治天下,人主职耳,亦何与于天?其曰『天』云者,甚嗟之之辞。纣云:『我生不有命在天』,其臣固非之曰:『乃罪多参在上,乃能责命于天』,而谓轲也,诚以治乱聴于天乎?故曰:古之君子,其知与遇,非天也已也;今之君子,则异矣。其求知也,不求诸已;其遇合也,不在于道,附丽匪人而谓之知已,同流合污而谓之遇主。夫不患人之不已知,求为可知也;已无可知之善,而附丽匪人以为知已,其知也,岂仲尼之所谓知也哉?遇主于巷,恶其委曲求合,若委巷然,不由其道也,而同流合污以遇主,岂轲老之所谓遇也哉?故曰:今之君子,其所谓知与遇者,利也。某也辱书为赐。始未及古人所谓知与遇之道,其论甚美。至于称道过实,则非仆之所敢知也。辄叙所闻于师友者,以为谢。执事以为然否?上张子韶书【诚斋】某尝言之:「士穷于穷,亦通于穷;达于达,亦病于达。」且夫爵三公,得万钟,达矣。谓道必待达而后达,则公孙之相,徒足为其曲学阿世之资;饭▯茹草,曲肱饮水,穷矣。谓道必以穷而遂穷,则顔氏之巷,乃适借之以心斋坐防之地。嗟夫!吾然后知富贵者中人之膏肓,而贫贱者君子之谷粟欤?昔者孔孟尝言:「如有用我而舎我,其谁矣?」岂尝矫情而不愿于达哉?葢其用也,意乃在于为东周;其不舍也,意乃在于平治天下尔。此孔孟之不忍独乐其乐,而欲以天下乐其乐也。若其所以真乐者,岂用不用、舎不舍之谓邪?自常人观之,忠恕之味固不足以疗不糁之饥;仁义之恱心,亦岂足以苏辙环之疲也哉?然非不糁、非辙环、非伐木、非削迹、非自卫反鲁、非退自齐梁,则吾之真乐犹有未遂其极。不然,重围之中,胡为援琴而歌?其出昼也,初无不悦之色。此其心果何所属,而其乐果将安寄邪?故曰:「吾得之于桑落之下。」又曰:「我岂若处畎畆之中。」此圣贤之意也。厥今天下之士何病哉?

译我听说,古代君子所谓的知遇,归于天;今天君子所谓的知遇,归于人。古代君子所说的知遇,并不是天已经知遇了自己;今天君子所说的知遇,也不是人真正知遇自己,而是利益。古代君子说:“从下学起而通达上天,了解我的大概是上天吧?”又说:“我不能得到鲁侯的任用,是天意。”他们的知遇都归于天,却又认为不是天,这是什么缘故?回答说:“圣人感叹时人不了解自己,却说‘了解我的大概是上天吧’,意思是说人不了解自己,也不必然有天来了解自己。君子自己明白自己,自己有善行必定知道,自己有不善也必定知道;不因为认为上天知道就行善,也不因为认为上天不知道就作恶。上天知不知道,与我有什么关系?所以说‘了解我的大概是上天吧’,这是疑问的语气。”那么,“我不能得到鲁侯的任用,是天意”也是疑问语气吗?回答说:“是的,有什么可疑的呢?”又问:“君子是否得到知遇,全在自己而已。自己确实善良,即使处于困境也仍然通达;虽未被任用,也等于得到知遇。自己确实不善,即使身居宠位也很危险;虽被任用,也仍等于未被知遇。处于困境仍能通达,天难道能使他否塞吗?身居宠位仍然危险,天难道能使他安稳吗?所以是否得到知遇,全在自己而已,与天有什么关系?因此说“我不能得到鲁侯的任用,是天意”,这是疑问语气。那么“上天把德性降生给我,上天还没有想要平治天下,天下人都归附我”这些话,也都是疑问语气吗?回答说:“是的,有什么可疑的呢?”又问:“圣人本来就说:‘我不是生来就知道一切,怎么肯自夸说德性是上天所生的呢?’所谓‘天生德于予’,是有针对性才这样说的。有人说‘本来就是上天放纵我,使我将成为圣人’,难道这也不是圣人的意思吗?”回答说:“不是。所谓圣人,孔子自己都不承当,何况肯承当‘上天放纵而成圣’的名号呢?至于平治天下,是人主的职责,又与天有什么关系?他说‘天’,是极度感叹的说法。纣王说:‘我生来不是有天命在身吗?’他的臣下本来就责备他说:‘你的罪过太多,参列在上天那里,你还能够向上天责问命运吗?’难道孟轲真把天下的治乱听任给上天吗?所以说,古代君子的知遇不是天,而是自己;今天的君子却不同。他们求知遇,不向自身求取;他们得到任用,不在于道义,却把依附坏人说成知己,把同流合污说成得到君主的知遇。不要忧虑别人不了解自己,而应求取足以被了解的品德;自己没有值得了解的善行,却依附坏人来把自己说成被知己,这种知遇,难道是仲尼所说的知遇吗?在小巷中得到君主任用,厌恶那种委曲求合、像钻入小巷一样不走正道的做法;而同流合污以求得君主任用,难道是孟轲、老子所说的知遇吗?所以说,今天君子所谓的知遇,实质是利益。我承蒙您来信赐教,起初还没有涉及古人所谓知遇之道,但您的议论十分美好。至于您对我的称誉超过实际,那不是我敢承受的。于是把从师友那里听来的见解叙述出来,作为答谢。执事认为是这样吗?给张子韶的信【诚斋】我曾说过:“士人在困穷中困穷,也能在困穷中通达;在显达中显达,也会在显达中受困。”拥有三公的爵位,得到万钟俸禄,这是显达了。若说大道一定要等到显达之后才能通达,那么公孙弘做丞相,不过成为他曲学阿世的资本;吃粗饭、嚼野草,弯着胳膊作枕头、喝白水,这是困穷了。若说大道一定因困穷而终于困穷,那么颜回居住的陋巷,正好可以借此成为他以心斋静坐修养的地方。唉!我这才知道,富贵是堵塞常人心腹的病,贫贱却是君子的粮食吗?从前孔子、孟子曾说:“如果有人任用我又舍弃我,还会有谁呢?”难道他们曾经矫饰情感而不愿意显达吗?大概他们被任用,意图正在于使周道在东方复兴;他们不被舍弃,意图正在于平治天下。这就是孔子、孟子不忍独自享受自己的快乐,而想让天下人共同享受这种快乐。至于他们真正的快乐,难道是由被任用还是不被任用、被舍弃还是不被舍弃决定的吗?在常人看来,忠恕的滋味固然不足以解除没有饭食的饥饿;仁义使心灵愉悦,难道足以使车辙奔波的疲劳复苏吗?然而如果没有经历没有饭吃、车辙奔波、伐木求仕、削迹避乱、从卫国返回鲁国、从齐国退处梁国,那么我的真正快乐仍然不能达到极致。否则,在重重包围之中,为什么还要援琴而歌呢?孔子离开昼地时,起初脸上并没有不高兴的神色。这颗心究竟归向什么地方,他的快乐又将寄托在哪里呢?所以他说:“我在桑落之下得到它。”又说:“我难道不如身处田野之中吗?”这就是圣贤的心意。如今天下的士人究竟被什么困扰呢?

志欲泽物而忘其我,道欲被乎天下而曽不用其一身,皆曰:「达则行。」惜乎吾之穷也!幸而达矣,叩之则空空无有矣。盖前日之惜穷,所以为今日之无有也欤?某也生乎今之世,而慕乎古之乐,独尝叹中庸一贯之妙,致知格物之学,此圣贤授受之秘,而六经流出之源。子思不识尧舜,而以是识尧舜;孟子不见孔子,而以是见孔子。圣贤之所以内而正心诚意,外而开物成务,不待富贵而欣,不因贫贱而悲者也。盖有志焉,而其学莫之传,其盟莫之主也。窃闻淛江之西有君子焉,异时防多士之先,居朝廷之上,人皆贺其达,而曾不以为达;一旦寘之于蛮徼,投之以黜辱,人皆惜其穷,而曽不以为穷。居约置散者,且将二十年矣,而闻其貌夷然无自失之色,其气盎然无不平之愤,方且日泳洙泗,登杏坛而入,由也未入之室,在回也所在之寝,启中庸大学之管籥,而决论语孟子之渊泉,渺渺焉若仲尼居而参侍,若与回言而终日也。此其心必有至乐乎其中,而不可以声臭窥测者,某也愿撰履摄齐,以躬洒扫应对之役,求闻所以好之乐之之旨,旧矣而未之得。此来天诱其衷,筦库于此,而适遇从者之至,是以踽踽焉自进于函丈,而窃有请也。夫语道于非其人,不智;语人以非其道,不仁。先生必不其然。上苏仁仲书【诚斋】某闻君子之于世,无意于合也。有意于合者,折旋委曲,惟合之求,然未得其所,无先丧其所有。古之君子所以合者,惟无意于合也。无意于合人者,有守于已者也。有守于已者,是惟无合于人。合则胶固而不可解者,昔齐人鼔瑟以干齐王,而有骂之者曰:“王好竽而子鼔瑟,瑟虽工,如王之不好,何?”説者往往笑齐人之工于瑟而不工于求齐,以为不求合者之戒。嗟夫,是知齐人之拙于合而不合,未知唐人之巧于合而不合。韦苏州之诗,天下之所同美也。客有效韦公之体以见公者,而公不恱。既而以已平生之诗见公,而公悦之。当其效人之诗体以求合于人,自以为巧矣,而其巧适所以为拙。则夫舎已以狥于人,与夫信已以俟于人,其巧拙未易以相过也。彼齐人者,患瑟之不工而已矣。瑟果工矣,天下必有好瑟者矣。无遇于此,安知不有遇于彼哉?且吾之所能者,瑟也;所不能者,竽也。今舎瑟而学竽,竽未能而瑟先忘矣。吾且不吾信,安能使王之吾信乎?与其学竽而未必能也,孰若工瑟以有待也?世之君子不惩于唐人之巧,而惩于齐人之拙,则亦误矣。阁下乘使者车,方春而行部,其风采之所动,声光之所临,士之挟寸长,负片善者,孰不翘首企足,愿忠而望赐也哉?甲则曰:“苏公之所好者何道?”乙则曰:“苏公之所恶者何事?”趋其所好而避其所恶,惟恐后也。噫,是知所以求合之合,而未知不求合之合也。阁下以元祐名相之子孙,而退然若一介之寒士,文学行艺加人数等,而欿然如有所不及。其未用也,初不愠于退;用之而未尽也,亦不怿于进。小人之所异而忌焉,君子之所同而怙焉。公之于人,盖未始有意于求合者。公则不欲求合于人,而顾欲人之求合于已耶?某生晚而学无朋,地寒而时无遭,将欲挈不肖之身以自进于门下,既无可喜。之状,以取悦;又无求合之言,以取售;而独持此书以见焉。不知者,又以为拙也。夫以巧而求合于人者,某实耻之;不惟某耻之,阁下实耻之也。见虞彬甫书【诚斋】某闻之,天下之情必有忧。有忧必有所在,不在民则在君,不在君则在相。天下有事,无一人出而任之者,当是之时,其忧在君与民。虽然,天下之所甚忧,而君子以为不足忧,何者?无一人任此事,安知果无一人任此事者?至于有一人焉,出而任之,任之而不堪,不堪而不能忧,此真可忧者也。盖吾既相吾君而任此事,则吾君不任忧矣。天下之民,举其忧以归之君,君举其忧以诿之相。至于相则复谁诿者?故夫天下之忧,至于相之身而止矣。不去矣,又不去于吾身,而吾乃趯然欲自宁于忧之外,嗟夫,殆哉!昔者白公之役,楚子髙之入也,楚之人或曰:“恐伤君,若之何不胄?”或曰:“国人望君如望嵗,若之何胄?”欲子髙之胄者,爱之者也;欲子髙之不胄者,亦爱之者也。子髙何修而得此于民哉?盖子髙者,楚之命也。

译他们立志想施惠万物,却忘了自我;大道想遍及天下,却曾经完全不使用自身,都说:“显达了便实行。” 可惜我处在困穷之中!幸而显达了,追问起来却空空如也,一无所有。大概从前之所以惋惜困穷,正是造成今天一无所有的原因吧?我生在当今时代,却仰慕古人的快乐,独自曾感叹《中庸》一以贯通的妙处,以及致知格物的学问。这是圣贤传授的秘密,也是六经流出的源头。子思没有见过尧舜,却凭这个认识尧舜;孟子没有见过孔子,却凭这个见到孔子。这是圣贤在内能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在外能开明事物、成就事业,不等待富贵而欣喜,也不因贫贱而悲伤的根本。大概有人有志于此,但他的学问无人传授,他的盟誓也无人主持。我私下听说浙江以西有一位君子,从前曾在众多士人之先,居于朝廷之上,人人都庆贺他的显达,他却从不以此为显达;一旦把他置于蛮荒边远之地,给予贬黜侮辱,人人都惋惜他的困穷,他却从不以此为困穷。他居处简约、闲散不用,已经将近二十年;听说他面貌平和,毫无自我失意之色,气象充盈,也没有不平之愤;如今还每天游泳于洙泗之水,登上杏坛,进入由也尚未进入的内室,处在颜回所在的寝室,开启《中庸》《大学》的关键,疏通《论语》《孟子》的深源,渺渺然仿佛仲尼居坐而曾参侍立,仿佛正与颜回谈论而终日不止。他的内心一定有极大的快乐,只是这种快乐不能从声色气味中窥测出来。我愿意撰衣提裳、整肃衣襟,亲自承担洒扫、应对的差役,求听他所喜爱、所享受的快乐之道;这个愿望已经很久,却一直没有实现。这次上天诱导我的内心,让我在这里管理筦库,恰好又遇到您的随从到来,所以我孤身前往您的座前,私下有请求。向不合适的人谈论道理,是不智;把不合适的道理讲给别人,是不仁。先生一定不会这样。给苏仁仲的信【诚斋】我听说君子对于世俗,不存心求取迎合。存心求迎合的人,周旋委曲,只求与人相合;但还没有得到迎合之处,便先丧失了自己原有的东西。古代君子之所以能够与人相合,正因为他无意于求合。无意求合于人,是因为自己有所坚守;自己有所坚守,就不会只求与人相合。相合之后便胶固得不可分解的例子,从前齐国人弹瑟来求见齐王,有人骂他说:“大王喜欢竽,你却弹瑟;瑟即使弹得好,怎能改变大王不喜欢它呢?”谈论这件事的人往往嘲笑齐国人善于弹瑟却不善于求得齐王欢心,把它作为不懂求合者的警戒。唉,这只是知道齐国人不善于求合、因而不能相合,却不知道唐代人善于求合却仍然不能相合。韦苏州的诗,天下人都共同称美。有人仿效韦公的诗体来拜见韦公,韦公不高兴;后来拿自己平生所作的诗给他看,韦公却很高兴。他仿效别人的诗体来求得对方喜欢时,自以为巧妙,实际上这种巧妙正是笨拙。舍弃自己而迁就别人,与坚持自己而等待别人认可,二者的巧拙很难说谁超过谁。那个齐国人,只担心瑟弹得不好罢了;瑟如果果真弹得好,天下一定会有喜欢瑟的人。在这里没有得到际遇,怎么知道在别处不会得到际遇呢?况且我所能做的是弹瑟,所不能做的是吹竽。如今舍弃瑟去学习竽,竽还没有学会,瑟却先忘掉了。我自己尚且不相信自己,怎么能使齐王相信我呢?与其学习竽而未必学成,哪里比得上把瑟弹好而等待机会呢?世上的君子如果不以唐人的巧为戒,反而以齐国人的拙为戒,那也就错了。阁下乘使者车,正在春天巡行各部;您的风采所震动之处,声名光辉所照临之地,那些怀有一点长处、具备些许善行的士人,谁不翘首踮足,希望尽忠并盼望得到您的赏赐呢?甲说:“苏公喜欢什么道术?”乙说:“苏公厌恶什么事情?”大家趋向他所喜欢的、躲避他所厌恶的,唯恐落后。唉,这些人只知道求合所得到的合,却不知道不求合反而得到的合。阁下是元祐名相的子孙,却退处自谦得像一个寒士;文学、品行、技艺超过常人好几等,仍然谦逊得像有所不及。没有被任用时,起初不因退处而恼怒;被任用而未能充分施展,也不因进用而喜悦。小人因此感到异样并嫉妒,君子却因此认同并倚重。您对于他人,大概从来没有存心求合。您既然不想求合于人,难道反而希望别人来求合于您吗?我生得晚,求学又没有同道;处境寒微,时运又未曾遇合。本来想带着不肖之身自行进到您的门下,既没有讨您喜欢的姿态来取悦您,也没有求合的话来谋求进用,只拿着这封信来拜见您。不知情的人,又会认为这是笨拙。以巧妙手段求合于人,我实在以此为耻;不仅我以此为耻,阁下也一定以此为耻。见虞彬甫书【诚斋】我听说,天下的情势一定有忧患;有忧患必定有所归属,不在百姓就在君主,不在君主就在宰相。天下发生事情,却没有一个人出来承担;在这种时候,忧患在君主和百姓身上。即便如此,天下人极其忧虑的事,君子却认为不值得忧虑,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承担这件事,怎么知道果真没有人来承担呢?至于有一个人出来承担,承担后却不能胜任,不能胜任又不能为此忧虑,这才是真正可忧的。因为我既然辅佐君主并承担此事,君主就不必再承担忧患。天下百姓把他们的忧患全归给君主,君主又把忧患推给宰相。到了宰相这里,还能再推给谁?所以天下的忧患到了宰相身上便应当停止。既然不能把它推走,又不能从我身上推走,而我却想跳脱出来,安宁地置身忧患之外,唉,危险啊!从前白公之乱时,楚子高入城,楚国有人说:“恐怕伤害君主,为什么不戴头盔?”有人说:“国人仰望君主,如同盼望年成,为什么要戴头盔?”希望子高戴头盔的人,是爱护他;希望子高不戴头盔的人,也同样是爱护他。子高修养了什么,才能从百姓那里得到这种待遇呢?大概因为子高就是楚国的命运。

无子髙,是无楚也。忧其不胄而至于伤。虽然,斯言也,既见子髙者之言也,见子髙者一人,而未见子髙者千万人。千万人未见,则有千万人之忧。国人欲解此忧而皇皇焉,不知所付。子髙而胄也,国人何从而识也?国人无从而识,则忧无从而解。子髙何修而得此于民哉?无乃任之而能堪故欤?无乃堪之而能忧故欤?任之而能堪,堪之而能忧,楚无事矣。今之天下,其可为耶?其不可为耶?闻之曰:“孟贲之手无重负,仓公之乡无沈痼。”何则?天下之事,自有能之者也。独患能者不得为,为者不能尔。异时虏囚乘我积安不战之后,卒然而临长江,天下之忧何如也?枢宻与紫岩张公今副枢陈公起而麾之,天下之不忧何如也?然则任之而能堪,堪之而能忧,不在枢宻而谁耶?自枢宻之归蜀也,国之人西其首者,几何时矣?至于屡召而未至也。不特天下之忧,吾君亦忧之矣。三数日来,窃怪国之人何其喜也?问之,则曰:“吾相虞公既至云耳。”非喜也,喜其忧。之解也,喜枢宻之来,果足以付此忧也。某也,逺方书生,未尝有足迹于王公贵人之门,非敢倨也,重于从也。有从则无改矣,可不重乎?自至都下,独一见副枢陈公,天幸又遇枢宻之至,私窃自喜,将得其从也。且陈公曰:“吾将言子于虞公。”某之所以来也,某有书三十篇,极陈天下之事,而不知时之所讳,欲有献于上而未能,某贫故也。敬纳其副于东阁。当今之世,不惟士求宰相,宰相实求士。古者不相求而相值者有矣,两相求而不相值者有矣。某之此来也,枢宻不谓之去,不敢去;不谓之留,不敢留。将惟枢宻之所以命。

古文集成巻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二十宋王霆震编前丙集六

译没有子高,就等于没有楚国。人们担心他不戴头盔而受伤。即便如此,这些话只是已经见到子高的人的话;见到子高的只有一个人,却有千万人没有见到子高。千万人没有见到他,就有千万人忧虑。国人想解除这种忧患而惶惶不安,却不知道应当把它托付给谁。子高即使戴了头盔,国人又从哪里知道呢?国人无从知道,忧患便无从解除。子高修养了什么,才能从百姓那里得到这种待遇呢?莫非是因为他能承担责任并胜任,胜任之后又能为此忧虑吗?能承担而胜任,胜任而忧虑,楚国就没有事情了。如今的天下,究竟可以治理,还是不可以治理?我听说:“孟贲的手没有举不起的重物,仓公的乡里没有久治不愈的病。”为什么呢?天下的事情,自然有能够办理的人。唯一担心的是能办事的人不能施展,或施展的人没有能力。后来虏囚趁着我方长期安定、不作战的机会,突然逼临长江,天下的忧患怎样呢?枢密和紫岩张公、如今的副枢密陈公起身指挥军队抵御他们,天下不再忧患的情形又怎样呢?那么,能承担而胜任、胜任而能忧虑的人,不是枢密又是谁呢?自从枢密返回蜀地以来,国内百姓向西伸长脖子盼望,已经有多长时间了?至于屡次召请他却没有到来,不仅天下人为之忧虑,我们的君主也为之忧虑。近三四天来,我私下奇怪国内的人为什么这样高兴。问他们,便说:“我们的宰相虞公已经到了。”这不是单纯的欢喜,而是欢喜他的忧患终于能够解除;欢喜枢密到来,果然足以把这忧患托付给他。我是远方的书生,从未在王公贵人的门下留下足迹,并不是我敢于倨傲,而是因为慎重,不愿轻易随从。有了随从就不会改变,这难道可以不慎重吗?我到京城以来,只见过副枢密陈公一面;上天又使我有幸遇到枢密到来,我私下高兴,想来可以得到他的引荐。而且陈公说:“我将把你推荐给虞公。”我此次来此,有书三十篇,极力陈述天下之事,却不知道当时有哪些禁忌,想献给皇上而未能做到,这是因为我贫穷。谨将副本交到东阁。当今时代,不只是士人求宰相,宰相实际上也在求士。古代有宰相不相求却彼此相遇的,也有双方都相求却彼此未遇的。我这次来,枢密不说让我离去,我不敢离去;不说让我留下,我也不敢留下;一切只听凭枢密的命令。《古文集成》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二十,宋王霆震编,前丙集六。

书上苏公书【晁补之】古先哲王之世,士无贵贱而道同,国无逺近而俗均。王公大人,服冠劔而坐庙堂,握图印而临海县。所以宰制万物,役使羣动者,有道而穷;岩深林,长啸逺引之人,所以为藏迹而不耀,闭口而不传者,亦是道也。邹鲁之邦,洙泗之间,老幼叙于席,男女别于涂。乡饮时祭,执笾献豆之容不阙于堂;而家塾党庠,鸣琴击磬之声不乏于耳。流风善政,相渐成俗,以波及夫宋卫燕晋秦楚者,亦是俗也。世衰道防,诸侯错立,而国自为治,家自为法矣。徳礼之所全,羣岐之所厚,山川之所产,风气之所习,故其民思虑不纯,而趣舍异向。不幸而小道异术,羣起而乘之。驾徜徉之文,张诡怪之事,而使人动目骇耳。而为列御冦、庄周诋前言往行,而自大尊礼法刑名以为贤,而为荀卿、韩非峩冠博带,髙谈乎九州之外,闳大而不经,文具而难施。而为衍奭防辞,隐语滑稽不穷,其混迹若髙其防恶若卑,而为淳于髠。稷下学者,伏车结驷,东奔西驰,而使楚兵不得合,临淄秦甲不得下函谷,而为苏秦、张仪左手把人之袖,右手揕人之胸,义不返顾,计不旋踵,以快一时之忿,而为荆轲、聂政。葢先王之道,披猖磔裂,此其极矣。而秦汉已降,则又有山东出相,山西出将之説。鲁多平原广野,土厚而水深,故其民朴而少文。齐北有渤海,南有琅琊,鱼盐货利之与俱,故其民险而多诈。晋介齐秦之面,搏燕楚之脇,其道四平,舟车之所大防,甲兵之所驰突,故其民危而好乱。燕土埆,北迫匈奴,马羊水草之所聚,故其民健而少虑。秦倚华山,阻函谷,鹰击韩魏,垂头中国,一夫当闗,百夫莫前,故其民勇而轻鬭。楚接呉越之封,杂荆舒之地,故其民剽而难恃。其余穷邦小国,不可殚数。要之天下荡然,无复先王之民矣。由汉歴唐,虽贤君相望,异人间出,慨然太息,有忧天下之心,而卒之道不同俗不均者,其来有渐也。某不佞,尝窃叹此。夫有盖天下之名,而后可以服天下之心;有服天下之实,然后可以望天下之化。阁下布衣单车,﨑岖出蜀,一日而声振四方。四方之士,拱手而来降,向风而交驰,可谓有盖天下之名矣。横身当职,不肯碌碌;出辞吐气,无所阿避,可谓有服天下之实矣。然则天下之所为望而化者,非阁下何以哉?昔者文翁一入蜀,而蜀之民,虽县邑小吏,皆知文雅之可好。常衮一治闽,而闽之人,咸厉读书,颖脱而出者相望于途。夫江之南,五湖之间,其人便防而多能,轻清而好竒,阁下亦既知之矣。阁下之入呉也,呉人固已有随舳舻于末流,望冠盖于后尘者。使阁下少借之以貌,薄诱之以言,彼孰不由然喜,翕然变哉?故某将首为呉人庆,而次为天下有望于阁下而化者庆也。某济北之鄙人,生二十年矣。其才力学术,不足以自致于阁下之前。独幸阁下官于呉,而某亦侍亲从官于呉也。故愿随呉人拜堂庑,而望精光焉。盖闻君子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某非能贤且善也,而方其盘辟俯偻,从众人之后,以幸君子之知,而不自慊。某虽不能,亦阁下所宜容而矜之。

译书信 给苏公的信【晁补之】古代先哲君王的时代,士人无论贵贱而道理相同,国家无论远近而风俗均一。王公大人身穿冠服、佩带宝剑,坐在朝廷;手握图籍印信,治理四海诸县。他们用来统制万物、役使群动的,是道;岩居深林、长啸远遁的人用来隐藏踪迹而不显耀、闭口不传授的,也同样是道。在邹鲁之地、洙泗之间,老幼依次在席位上就坐,男女在道路上分行。乡饮礼、四时祭祀,手执笾豆进献的仪容在堂上不缺;家塾、党庠中,琴声磬声也不断传入耳中。流传的善风、施行的善政相互浸润,渐渐成为风俗,并波及宋、卫、燕、晋、秦、楚等国的,也是这种风俗。世道衰败、正道崩坏,诸侯交错而立,各国自行治理,各家自行立法。德礼所能完备的,群说分支所能加厚的,山川所能出产的,风气所习染的,于是各地百姓的思想不纯,取舍和趋向各不相同。不幸的是,旁门小道、异端学术纷纷兴起,趁机而入;驾驭放荡文章,铺张诡怪事情,使人目眩耳惊。有列御寇、庄周诋毁前代言论和往事,自以为高大,尊崇礼法刑名而自称贤能;又有荀卿、韩非戴着高冠、穿着宽带,在九州之外高谈阔论,宏大却不合实际,文饰完备却难以施行。又有公孙衍、苏秦等人铺陈游说之辞,使用隐语和滑稽言谈没有穷尽;他们混迹世间时似乎高明,内心险恶时又似乎卑下,这就是淳于髡一类的人。稷下学者们驾着高车、连接驷马,向东向西奔走,使楚军无法合兵,使临淄的秦军不能攻下函谷;又有苏秦、张仪,左手抓住人的衣袖,右手刺入人的胸膛,行事不顾道义,计谋从不迟疑,只求快一时的愤怒,这就是荆轲、聂政一类的人。大概先王之道披散破裂,到这里已经达到极点。秦汉以来,又出现了“山东出宰相,山西出将领”的说法。鲁地多平原旷野,土地肥厚而水源深,所以当地百姓质朴而少文饰。齐国北边有渤海,南边有琅琊,鱼盐财利与其相伴,所以当地百姓险诈而多欺诈。晋国夹在齐、秦之间,扼住燕、楚的侧面,四面道路平坦,是舟车汇集、甲兵驰突之地,所以当地百姓多危机感而喜欢作乱。燕地土壤贫瘠,北面逼近匈奴,是马羊和水草聚集之处,所以当地百姓强健而少思虑。秦国倚靠华山,阻据函谷,像鹰击韩魏,低首俯视中原;一人把守关口,百人也不能前进,所以当地百姓勇猛而轻于争斗。楚国接连吴越的疆界,杂处荆、舒之地,所以当地百姓剽悍而难以依靠。其余穷困的小国,无法全部列举。总而言之,天下已经荡然无存,再也没有先王的百姓了。从汉代到唐代,虽然贤明的君主接连出现,非凡的人物也不时涌现,他们慷慨叹息,怀有忧虑天下的心愿,但最终仍然不能使道路相同、风俗均一,这种局面是逐渐形成的。我不才,曾私下对此深深叹息。大凡先有足以覆盖天下的声名,然后才可以使天下人心悦诚服;有了使天下人心悦服的实际作为,然后才可以期望天下受到教化。阁下以布衣之身,乘一辆车,崎岖跋涉走出蜀地,一天之内声名震动四方。四方士人拱手前来归服,听闻风声便纷纷赶来,可以说已经有了覆盖天下的声名。亲自任职,不肯庸庸碌碌;发言吐气,毫不阿谀回避,可以说已经有了使天下人心悦服的实际作为。既然如此,那么天下所仰望并将因此受到教化的,除了阁下还能是谁呢?从前文翁一到蜀地,蜀地百姓,即使是县邑中的小吏,也都知道文雅是值得喜爱的。常衮治理闽地一次,闽地人全都努力读书,才华颖脱而出的人接连不断。长江以南、五湖之间的人,敏捷多能,轻灵清秀而喜爱奇异,阁下也已经知道了。阁下进入吴地时,吴人本来就已经有跟随船队行于末流、在后尘中仰望车盖的人了。假如阁下稍稍借助仪表来接近他们,用言语略加诱导,他们谁会不因此欣喜、全然改变呢?所以我将首先为吴人庆贺,其次也为天下那些寄希望于阁下并将受到教化的人庆贺。我是济北的鄙陋之人,已经活了二十年。我的才力和学问不足以使自己来到阁下面前。只是幸运的是,阁下在吴地做官,而我也侍奉双亲,跟随任官的父亲到了吴地。因此愿意跟随吴人到堂下拜见,仰望您的光辉。听说君子尊重贤者,也容纳众人;赞美善人,也怜悯无能者。我并不是贤能而且善良的人,但当我盘旋躬身,跟在众人后面,希望得到君子的知遇而又不自我满足时,我虽然没有才能,也正是阁下所应该容纳并怜悯的人。

传曰:“苟以是心至,斯受之而已。”辄敢进其説,以累执事者。伏惟幸恕,而少进之。上楼内翰书【陈筼牎】窃以文于天地间为物最钜,放之则横八极,斥四海,充塞乎宇宙之外;啬之则入秋毫巻一握,揜閟乎尘坱之内。抗之则翻沆瀣,披鸿蒙,引星辰而上也;抑之则洞山岳,达河汉,决土壤而下也。其清也,则澄波月明,寒松露滴,孤鹤唳空,惊鸿呌夕,乙乙冥防,韵韶武而杂咸英也。其壮也,则崩涛裂山,狞飚折石,雷车响空,鐡骑临敌,震震栗栗,絶甬道而赴赵壁也。其惨然而思也,则荒域悲风,空山暮景,逺客怀归,孤嫠吊影,戚戚凄凄,歌楚些而赋湘累也。其薫然而和也,则春来东郊,气回寒谷,发秀山川,敷荣草木,欣欣怿怿,登春台而歌夀域也。窅窅乎其深,而章章乎其眀也;愔愔乎其古,而肃肃乎其泽也。倐幽而忽彰,骤钜而遽细,恍乎其不可名也。逺能见之,近晦能揭之,着泛乎其不可形也。是非文之体欤?论文之至,六经为至。经者道之所寓也,故经以载道,文以饰经。文近则经弗传,经弗传而道存者妄也。书之质,诗之变,易之动,礼之宜,乐之和,春秋之严,盖与天地均阖辟,与日月争光明,优优乎大哉!必如是而后为天下之至文也已。子思氏得之而中庸,孟轲氏得之而醇,屈原得之而幽,庄周得之而愽降。是则有太史公之洁,贾生之眀,相如之富,扬雄之雅,班固之典,韩愈之闳深,栁宗元之健,元结之约,李白之逸,杜甫之工,门庭轨辙不能一防,而皆深于文者也。文乎文乎,尚可以易言乎?窃怪近世之士不守其根而好其叶,未尝知有古六经,亦未尝知六经之后有诸子也。朝研夜诵,惟时文之学焉。夫今之取士,固以时文而不以六经诸子也。然六经诸子独不为时文之根源邪?而学者屏之,是以器识浅隘而议论浮薄也。然某于此病,昔者未之知也。某少小读书,猥欲以文词自命,毎一篇出,同流叹誉之,颇亦自以为不可及也。年来大悔悟,惩创。又自谓其可厌,返求之六经,又求之诸子,既乆,爽然自失,知向之学乃时文之学,而非六经诸子之学也。更以六经诸子涵泳演绎,蚤夜不惫,既乆,乃觉其胸中与曩者异,把笔行墨,稍洋洋然,视时文之学或自谓逺过之矣。然已以为然而人则不然,退之云:“小称意则人小怪之,大称意则人大怪之。”然则怪之者是欤?怪于人者是欤?以怪者为是,则虽称意不足道也;以怪于人者为是,则愈怪愈可贺也。栁子厚云:“扬雄没而法言大兴,马迁生而史记未振。夫其大兴于没后而未振于生前者,何也?有一时之毁誉,有千载之是非。君子常惧乎千载之非,不惧夫一时之毁。使可以耀生前而不可以垂死后,君子不由也。”又况天下之文章,苟合乎古,必不合乎今;苟合乎今,必不合乎古。学者其求合于今乎?其求合于古乎?此不足为俗子道也,亦以俟知者知耳。某偃服执事之盛名四十年矣,恨未得一望顔色,以快此生也。去秋忽有骫骳之文呈于堂下者,执事实爱赏之,以为近于古人之文。夫古人之文,令人之所弃也,而执事顾有取焉,将使世俗移其所以议某者而议执事,而执事不顾某之归,感宜何如哉?不逺千里,俯伏于门,葢欲略叙此谢,以祈一言之诲,庶或有所持循,以几乎道,而执事私淑之名,善诱之功,亦昭灼于无穷,顾不韪欤?昔李氏子蟠,年十七,好古文,退之嘉其志,作《师説》以贻之,故退之之名与泰山北斗等髙大某也。年逺过蟠,才不逮蟠,而志则蟠之志也。执事自许,宜不在退之下,执事其裁之。上王司封书【刘云龙】运判司封阁下:六博最技之贱者,不张之以气,则不胜;氛雾集野,旦犯焉。而气不主体,则百疾縁是而作。盖气之不可恃也,如此。然有甚乎此者,是故有寓物以感动其气者:或相与浮海以观渺弥之澜,或登泰山而小无穷之天下。而是人初非山与水也。有因事之适然以移其气者:或观舞剑而进乎字书绘画之巧,或摄袵式鼃而鬬士之勇百倍。而是人卒与剑相忘,鼃异适也。庸非气之钟乎?人者无索而不得邪?匹夫无故杀人于道,有折之者必屈,不善用气故也。童子立至,孟贲惧焉,气足故也。弱赵之璧抵彊秦之府,垂入者数矣。相如一聣柱之顷,而赵则反璧,而秦则不敢售欺。曹沬三丧地于齐,劔锋未揣其咽,而向所负者按籍不失锱铢。气之不可不恃也,如此。然又有甚乎此者,其文章欤?其气完者,其辞浑以壮;其气削者,其藻局以卑。

译传记中说:“如果确实怀着这样的心意到来,就接受他罢了。” 我冒昧进献这些说法,恐怕给执事增添烦扰。恭敬地希望您幸而宽恕我,并稍加提携指教。致书楼内翰【陈筼牎】我私下认为,文章在天地之间,是形态最为宏大的事物。放开它,便横贯八方,排斥四海,充塞于宇宙之外;收束它,便能缩入秋毫,卷入一握之间,幽闭在尘土之内。把它高举起来,便能翻动沆瀣,剖开鸿蒙,引着星辰一同上升;把它压低下来,便能穿透山岳,通达银河,冲开土壤向下奔流。它清丽时,就像澄澈的水波映着明月,寒松上露珠滴落,孤鹤在空中长鸣,惊鸿在暮色中哀叫,幽微深远,仿佛韵合《韶》《武》,又杂有《咸》《英》的声调。它雄壮时,就像巨浪崩涌、山岳崩裂,狂风怒号、巨石折断,雷车在空中轰响,铁骑逼临敌阵,震动恐惧,仿佛截断甬道奔赴赵国营垒。它惨然而引发思绪时,就像荒凉地域的悲风、空山中的暮色、远行客人的归思、孤苦寡妇凭影哀吊,忧戚凄凉,吟唱《楚些》,作湘累之赋。它芬芳温和时,就像春天来到东郊,寒谷中阳气回转,山川萌发秀色,草木铺展繁荣,欣喜和悦,登上春台歌咏长寿之域。它幽深得不可测量,却又明亮得清清楚楚;它深沉古朴,又庄严而有恩泽。它忽而幽暗,忽而显明;骤然宏大,随即细微,恍惚之间,仿佛无法命名。远处能够看见它,近处在昏暗中又能揭示它;它显著而又广泛,仿佛无法形容。这难道不是文章的体态吗?谈论文章达到极致,六经就是极致。经,是道所寄托的地方,所以经用来承载道,文章用来文饰经。文章浅近,经典就无法流传;经典无法流传而道还能存在,那是妄说。《尚书》的质朴,《诗经》的变化,《周易》的运动,《礼经》的合宜,《乐经》的和谐,《春秋》的严正,大概与天地共同开合,与日月争辉,广大优美,何其宏大啊!一定达到这样的程度,才是天下最好的文章。子思得到它,写成了中庸;孟轲得到它,文章醇厚;屈原得到它,文章幽深;庄周得到它,文章博大而流转。由此又有太史公的洁净,贾生的明达,相如的富丽,扬雄的典雅,班固的典正,韩愈的宏阔深厚,柳宗元的刚健,元结的简约,李白的飘逸,杜甫的精工。他们的门庭、轨迹和道路不能完全相同,但都是深于文章的人。文章啊文章,难道还可以轻易谈论吗?我私下奇怪近世士人不守文章的根本,却喜爱枝叶;他们既不知道古代六经,也不知道六经之后还有诸子。早晚研读诵习,只学习时文。如今选取士人,本来就是凭时文而不是凭六经诸子。然而六经诸子难道不是时文的根源吗?学者却把它们摒弃,因此器量见识浅薄狭隘,议论浮泛轻薄。然而我过去并不知道自己有这种毛病。我年轻时读书,妄想以文章辞藻自我标榜;每写出一篇文章,同辈都赞叹称誉,我也很以为自己无人能及。近年来大为悔悟,受到惩戒和创伤,又自认为从前的文章令人厌恶,于是回头探求六经,又探求诸子。过了很久,才豁然醒悟而茫然自失,知道从前所学只是时文之学,而不是六经诸子之学。后来反复涵泳、推演六经诸子,早晚不停,过了很久,才觉得胸中的境界与从前不同;提笔挥墨,渐渐感到气象洋溢,甚至自认为远远超过时文之学。然而我已经认为这样是对的,别人却不这样看。韩愈说:“稍稍称心,别人就小惊怪;大大称心,别人就大惊怪。”那么,觉得奇怪的人是对的呢,还是被别人觉得奇怪的人是对的呢?如果以觉得奇怪的人为对,那么即使文章称心也不值得谈;如果以被别人觉得奇怪的人为对,那么越是受到惊怪,越值得庆贺。柳宗元说:“扬雄死后,《法言》才大为流行;司马迁活着时,《史记》却没有得到振兴。为什么死后才大兴,生前却未振兴呢?因为有一时的毁誉,也有千年的是非。君子常常畏惧千年之后的非议,不畏惧一时的毁谤。假使只能在生前显耀,却不能在死后流传,君子就不去做。” 何况天下的文章,如果符合古代,必定未必符合今天;如果符合今天,必定未必符合古代。学者究竟应该求得合于今天,还是求得合于古代?这些话不值得对庸俗之人说,也只是等待有见识的人自己明白罢了。我仰慕执事的盛名已经四十年了,只遗憾始终没能一睹容貌,以此快慰一生。去年秋天,忽然有人把一篇支离粗陋的文章呈到堂下,执事竟然很喜爱欣赏,认为它接近古人的文章。古人的文章,正是世人所抛弃的;执事却反而取用它,这将使世俗改变他们议论我的标准,转而议论执事,而执事又不顾及我的归宿,我对此感激之情应当如何呢?我不远千里,俯伏在门下,大概是想略述这些事情表示感谢,并请求您赐下一句教诲,希望或许有所依据遵循,以接近大道;而执事私下教导后学的名声、善于诱导的功绩,也将永远显赫,这难道不是好事吗?从前李氏子蟠,十七岁,喜爱古文,韩退之嘉许他的志向,作《师说》赠给他,所以韩退之的名声与泰山、北斗一样高大。我的年纪远远超过李蟠,才华却不及李蟠,但志向正是李蟠的志向。执事自许甚高,应当不在韩退之之下,请执事裁量。致书王司封【刘云龙】运判司封阁下:六博是各种技艺中最卑贱的一种,不用气势来张扬它,就不能取胜;雾气聚集于野外,清晨便侵犯人体,而正气不能主持身体,百般疾病就会因此发生。气势不可以依靠,大致就是如此。然而还有比这更严重的,所以有时借助外物来感发人的气势:有的人结伴渡海,观看浩渺的波涛;有的人登上泰山,便把无穷无尽的天下看得渺小。但这些人起初并不是山水本身。有的人因偶然遇到事情而使气势转变:有的人观看舞剑,进而获得书法绘画的技巧;有的人整理衣襟,端正坐姿,看了蛙而使斗士的勇气增加百倍。但这些人最终忘却了剑,蛙也不同于原先所遇之物。难道不正是气势受到激发吗?人难道没有凭借外物而有所获得的吗?平民无缘无故在道路上杀人,有人出来阻止他,他必定屈服,是因为不善于运用气势。童子站着来到面前,孟贲也会畏惧他,是因为对方气势充足。弱小的赵国将和氏璧送入强大的秦国府库,几乎多次就要失去它了;蔺相如在触柱的一刹那,赵国便收回了玉璧,秦国也不敢施行欺骗。曹沬三次在齐国丧失土地,剑锋还没有触及齐桓公的咽喉,先前齐国所负的土地便按账册一分不少地归还了。气势不可不依靠,大致就是如此。然而还有比这更严重的,那就是文章吗?气势完整的人,言辞浑厚而雄壮;气势削弱的人,文采局促而卑下。

是故排而跃之,非怒张也;缀而留之,非惧脇也;遒纵捷发,非吝而骄也;纡余不肆,非惫而痿也。时出冷汰以示其清,务为厐浑以示其厚,如将不得已以示其平,无适而不在于理以示其専,破觚扫轨以示其数,鼔而不竭也。丹艧缋绘以示其朝彻而更新也。有毅然不可犯,如汲直之面折者;有时女守柔,如回车以避亷颇者;有省语径説,如曽子之守约者;有洒落快辩无敢校对,如季布之呵曹武阳者。故曰:“文章以气为主”,岂虚言哉?孔子之气,周天地,该万变,故六经无余辞焉。而其小者,犹足以叱夹谷之彊齐。孟子芥视万钟,小晏婴、管仲,而其自养则有所谓浩然者,故其书卒贻后世。语赋者莫如相如,其作似不从人间来者,以其慕蔺也。语史者莫如子长,瑰玮豪爽,视古无上者,以其上防稽,探禹穴,闚九疑,浮沅湘以作其气也。唐之文人,固无出退之者,其入王庭凑军也,视若轩渠乳儿,则足以知其气矣。若夫持正褊中,禹锡浮躁,元稹縁官人取宠,吕温茹便僻,规进而宗元戚,嗟于放废之湘南,皆其气之不完者,故其文章终绥于理,亦其势然也。某从事于兹有间矣,自以为有得,是狂也;以为无得,是诬也。凡此皆非所以慁凂阁下者。自顷以来,防有感发,小复翺笔,伸纸时时,各有胜处,视古人身后翰墨若冠屦然,戢戢在目,直未仰赍而俯纳耳,得非气使之然乎?不幸少失严训,着鞭不早,三十得官,拔从白丁,则气之摇夺者十一二矣。愁凄脾以吟梁父,物怵情以赋归欤,则气之摇夺者十三四矣。訾黒四出,孤怀无所托宿,而流俗病其前,妬▯轧其后,于是气之摇夺者殆过半矣。夫以拙疎之一身,气之所存,才十五之余,不为孟子所谓梏亡者,无几耳。方是时,文章杰立,有如阁下,曽不自列以规一眄之遇,则尚谁恃耶?万一阁下矜无庸而贷其贱,割有余而佐之教,左培右拥,使得稍复追缉往时过半之摇夺,以完其所自养,以振其存焉,而未尽亡者,则虽某不韵,独不得歩古人后尘,而髙谢翺湜温稹等数子耶?旧所为歌诗并杂著,合三通,谨献诸下执事。凡此皆出于平日气之摇夺而仅存者,阁下独无意激发之乎?答徐赓书【诚斋】宿昔辱临,晤语有顷,知嗜学之不浅,鑚文之不惰,将有以应吾君俊茂之求,而赴当世经济之用也,甚欣甚贺。兹又防移书诹以今日科目文词之利病。某陈人也,敢知时世词章之利若病哉?方掩荀跞之耳,闭弥明之口之不暇,而暇荅乎哉?非不敢也,非不暇也,闻之者必不信也。信与不信,固非所宜恤,而又足下诹之而不置,聊复狂言。盖闻文者文也,在《易》为贲,在《礼》为缋。譬之为器,工师得木,必解之以为朴,削之以为质,丹雘之以为章。三物者具,斯曰器矣。有贱工焉,利其器之速就也,不削,不丹,不雘,解焉而已矣。号于市曰“器莫吾之速也”,速则速矣,于用奚施焉?时世之文,将无类此?抑又有甚者:作文如作宫室,其式有四,曰门,曰庑,曰堂,曰寝。缺其一,紊其二,崇痹之不伦,广狭之不类,非宫室之式也。今则不然,作室之政不自梓人出,而杂然聴之于众工。堂则隘而庑有容,门则纳千驷而寝不可以置一席。室成而君子弃焉,庶民哂焉。今其言曰:“文乌用式,在我而已。”是废宫室之式而求宫室之美也。抑又有甚者:作文如治兵,择械不如择卒,择卒不如择将。尔械鍜矣,授之羸卒,则如无械尔。卒精矣,授之妄校尉,则如无卒。千人之军,其禆将二,其大将一;万人之军,其大将一,其禆将十。善用兵者,以一令十,以十令万,是故万人一人也。虽然犹有阵焉。今则不然,乱次以济阵乎?驱市人而战之卒乎?十羊九牧,将乎?以此当笔阵之勍敌,不败奚归焉?借第令一胜,所谓适有天幸耳。抑又有甚者:西子之与恶人,耳目容貌均也,而西子与恶人异者,夫固有以异也。顾凯之曰:“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又曰:“颊上加三毫,殊胜。”得凯之论画之意者,可与论文矣。令则不然,逺而望之,巍然九尺之干;迫而视之,神气索如也,恶人而已乎?抑又有甚者:昔三老董公説髙帝曰:「仁不以勇,义不以力,惟文亦然。由前之説,亦未离乎勇力,邦域之中也。盍见董公而问之?问而得之,则送君者当自崖而返矣。」若夫前辈所谓古文者,某亦尝耳剽而手追矣。顾足下方业科目,夫业科目者,固将有以合乎今之律度也。合乎今,未必不违乎古;合乎古,未必售于今。使足下合乎古而不售于今,足下何获焉?坌炭无爱也。其他日之俟。上陈丞相书【撙斋】

译所以文章排斥而跃动,并不是因为愤怒张扬;缀合停留,并不是因为恐惧胁迫;刚劲纵横、迅疾发出,并不是因为吝啬而骄傲;曲折舒缓而不放纵,并不是因为疲惫而萎靡。它有时显出冷峻淘汰之意,以表示清峻;努力写得庞大浑厚,以表示厚重;仿佛出于不得已,以表示平正;无论趋向何处都不离开义理,以表示专一;打破成规、扫除旧轨,以显示谋略;像鼓声震响却不会衰竭。用丹色和青色等绘饰,显示它清晨般明澈而又不断更新。有刚毅不可侵犯、如汲直当面折辱他人的文章;有时像女子般守柔退让、如同驾车回避廉颇;有言语简省、直截论说、如曾子守持简约之道的文章;有洒脱爽利、辩说痛快、无人敢与之较量应对、如季布呵斥曹武阳的文章。所以说:“文章以气势为主宰。”难道是假话吗?孔子的气势周遍天地,包容万变,所以六经没有多余的言辞。他气势较小的表现,尚且足以斥责夹谷会盟中强大的齐国。孟子把万钟俸禄看得如草芥,把晏婴、管仲看得渺小,而他自我涵养所依靠的,是所谓浩然之气,所以他的著作最终流传给后世。谈论辞赋,没有比司马相如更好的人;他的作品仿佛不是从人间来,因为他仰慕蔺相如。谈论史书,没有比司马迁更好的人;他的文章瑰奇壮伟、豪爽奔放,看古代无人能超过他,因为他登上会稽山,探寻禹穴,窥望九疑山,泛舟沅水湘水,以此激发自己的气势。唐代文人当然没有能超过韩退之的。他进入王庭凑的军营时,把那里看得如同喧闹嬉戏的乳儿一般,仅凭这一点就足以知道他的气势了。至于李观持正心胸狭窄,刘禹锡浮躁,元稹依靠官场人物来取宠,吕温包藏邪僻,韩愈谋求进取而柳宗元忧戚,感叹自己被放逐废弃在湘南,这些都是他们气势不完整的表现;所以他们的文章最终受困于义理,这也是形势所造成的。我从事文章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若自认为有所收获,这是狂妄;若自认为一无所获,这是欺骗。以上这些话都不是用来烦扰阁下的。近来偶然有所感发,又稍稍振作笔力,展开纸张时时写作,常有可取之处;看古人身后的笔墨,仿佛冠帽鞋履一样整齐,历历在目,只是还没有抬头领取、低头收纳罢了,难道不是气势使它如此吗?不幸我年少时失去父亲的严厉教诲,没有及早勤奋努力,三十岁才得到官职,从白丁骤然被拔擢,因此气势受到动摇夺损的已有十分之一二。因忧愁凄苦而吟咏《梁父吟》,因外物触动感情而作《归欤赋》,气势受到动摇夺损的已有十分之三四。诋毁之言四处传来,孤独的心情无处寄托,而流俗在前面诟病我,嫉妒者在后面排挤我,于是气势受到动摇夺损的几乎超过一半。凭我笨拙疏陋的一身,所保存的气势只剩十分之五左右;若不被孟子所说的外物桎梏而消亡,已经没有多少了。正当这个时候,文章卓然杰出的人,就有阁下这样的人;如果我不自行列名,求取您一顾的机缘,那我还可以依靠谁呢?万一阁下怜悯我这个无用之人,宽免我的卑贱处境,割取自己有余的力量来帮助我施教,从左右扶植拥护我,使我得以稍稍追回并弥补往日已经损失过半的气势,使我完成自身的涵养,振兴尚存而未完全丧失的部分,那么即使我没有文采,难道就不能独自追随古人的脚步,高高地向韩愈、欧阳修、李观、苏轼、王禹偁、元稹等几位前贤致敬吗?过去所作歌诗和杂著,共三通,谨献给执事。以上这些作品,全都是平日气势动摇之后仅存的部分,阁下难道没有意愿来激发它们吗?答徐赓书【诚斋】前些日子承蒙您屈驾来访,我们交谈了一会儿,知道您爱好学习很深,钻研文章从不懈怠,将来一定能够回应我君求取俊秀人才的需要,担负当世经世济民的用途,我非常欣喜,也非常庆贺。如今您又写信来询问当今科举文辞的利弊。我是个陈旧之人,哪里敢说知道时世文章的利弊呢?我正忙于捂住荀躒的耳朵、闭住弥明的嘴,还来不及,哪里有闲暇回答您呢?不是不敢,也不是没有时间,只是听到的人一定不会相信。信与不信,本来不值得忧虑;但您既然不断询问,我姑且再说些狂妄的话。听说所谓文章,就是文饰;在《易》中叫作“贲”,在《礼》中叫作“缋”。譬如制作器物,工匠得到木材,必定剖解它制成朴材,削治它制成器质,再用丹砂和青色等加以绘饰。三者齐备,才称得上器物。有一种卑劣的工匠,只贪图器物迅速完成,不削治,不施彩,只把木材剖解罢了。他在市场上喊道:“器物没有比我的制作更快的!”快倒是快了,但对于使用有什么作用呢?当今时世的文章,难道不像这样吗?或者还有更严重的:作文好比建造宫室,它的格局有四部分,叫作门、廊庑、正堂、寝室。缺少其中一项,扰乱其中两项,高低不合规制,宽窄不相称,都不是宫室的格局。如今却不是这样,建造房屋的安排不出自梓人,而是杂乱地听从众多工匠。正堂狭窄而廊庑宽敞,门可以容纳千辆车,寝室却连一张席子也放不下。房屋建成后,君子抛弃它,百姓讥笑它。如今他们却说:“文章哪里需要格局,格局只在我自己。”这是废弃宫室的格局,却要求宫室具有美感。或者还有更严重的:作文好比治理军队,选择兵器不如选择士卒,选择士卒不如选择将领。兵器已经锻造好,交给羸弱的士卒,就如同没有兵器;士卒精锐,交给荒唐的校尉,也如同没有士卒。千人的军队有两个副将、一个大将;万人的军队有一个大将、十个副将。善于用兵的人,以一人号令十人,以十人号令万人,所以万人如同一人。即使如此,仍然还要有阵法。如今却不是这样,难道要打乱次序来组成阵法吗?难道要驱赶市井之人作为士卒去作战吗?难道要十只羊由九个牧人来统领,充作将领吗?凭这些去面对笔阵中的强敌,不失败而归还能怎样呢?即使侥幸胜了一次,也只能说恰好得到上天的幸运罢了。或者还有更严重的:西施与丑人,耳目和容貌都是人的耳目容貌;然而西施与丑人不同,本来一定有不同之处。顾恺之说:“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又说:“在面颊上加三根毫毛,就格外传神。” 能够领会顾恺之论画的意思,才可以和他谈论文章。如今的文章却不是这样:远远看去,仿佛有九尺高的身躯,巍然挺立;靠近一看,神气全无,空空如也,只是一个丑人罢了。或者还有更严重的:从前三老董公对汉高帝说:“仁德不能只靠勇气,义理不能只靠力量,文章也同样如此。按照前面的说法,仍然没有脱离勇力的范围,只能用于治理邦域。何不去见董公向他询问呢?如果询问而得到答案,那么送您的人就应当自行从悬崖边返回了。”至于前辈所说的古文,我也曾耳听而心记,亲手追摹。但您现在正从事科举之业;从事科举,本来就是要符合当今的法度尺度。符合当今,未必不违背古代;符合古代,未必能在今天取得功名。假使您符合古代却不能在今天售达,您又能得到什么呢?这件事暂且不必急于处理,留待以后再谈。致书陈丞相【撙斋】

学问贵少,器识贵壮,事业贵老。未老之事业不出于器识者也,未壮之器识不出于学问者也。器识不自学问出,则凡事业不自器识出则陋。去凡,去陋,法在善养之,善成之而已矣。是故养事业有道,器识未成,莫养事业也。养器识有道,学问未成,莫养器识也。人生十年曰幼,学自十年而之学,心计学,乐学,射御,此学问之端也。自二十而之学礼,舞大夏,行孝弟,如此十年则学问成矣,所以养器识也。故曰贵少。自三十而之理,男事博学,无方孙友,视志,如此十年则器识成矣,所以养事业也。故曰贵壮。自四十而之始仕,方物出谋,发虑道合则服从,不可则去,如此十年则事业可成矣。自五十而之命为大夫,而服官政,岂非责其事业以成欤?故曰贵老。此孔孟之教也。躬行如之,孔子四十不惑,孟子四十不动心,其壮年器识固然矣,养之然得学问力也。鲁定公十四年,孔子五十有竒,为鲁相,发少正卯奸状而诛之。周显王三十有三年,孟子五十有竒,为梁师,攻惠王邪心而正之。七十有竒,为齐卿,充宣王仁心而大之。其老年事业固然矣,养之然得器识力也。故万世之下,言器识、言事业,莫贵于孔孟。公于今其为卿,非齐卿;其为相,非鲁相;周之卿相也。其为师,非一国之师,天下之师也。视孔孟为有幸矣。而公之年又与孔孟俱,学问器识不得以未成为解。继自兹,事业不一毫凡陋,视孔孟始为无愧。仆望于公如此,未知公视仆如何?仆自垂壮,第太常衰已甚,始列通籍,盖六十有三于兹矣。初矢不鸣,其老于人也。今则伯夷、太公以天下大老,当天下大寄,老者可一以其情鸣焉。孔子去齐,接淅而行,曰「去他国之道也」。孟子去齐,三宿而后出昼,曰「王犹足用为善,去岂所欲哉」?理无疑矣,容有为焉,未尽也。仆考之,鲁昭公三十二年,孔子去齐,实四十二后。之日犹长也,未五十不称老,未老不称叟。周显王之三十三年,孟子至梁惠王曰:“叟”,则孟子盖五十有竒也。后二十三年,是为赧王元年,留齐,对沈同伐燕之问。又后始辞齐去,则七十有竒。后之日短矣。后之日长,则事业之心寛寛,故不惜去,不惜去故其行速。后之日短,则事业之心切切,故惜去,惜去故其行迟。仆无孟子之徳也,犬马之年去留,齐去齐无几。鈆刀未防,一割其心切实如之。区区此来,进退之机重于一决。虽然,公之求士甚于士之求公,自初参大政如欧阳文忠公然也。位若年今加于文忠,则求士之念今切于文忠矣。其如视仆殆有寸长,曽无一日雅?何计于兹,进退之机重于一决,尤甚于仆人。于是观焉,仆于是聴焉。

古文集成巻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二十一宋王霆震编前丙集七

译学问贵在年少时学习,器量见识贵在壮年时养成,事业贵在老年时完成。未到老年便取得的事业,不会出自尚未成熟的器量见识;尚未壮年便有的器量见识,不会出自未成的学问。器量见识不从学问中产生,那么一切事业就不会从器量见识中产生,而会流于浅陋。去除凡庸,去除浅陋,方法只在于善于涵养、善于成就罢了。因此,涵养事业有一定的方法;器量见识尚未形成,不要急于涵养事业。涵养器量见识也有一定的方法;学问尚未形成,不要急于涵养器量见识。人生十岁叫作幼年,从十岁开始学习,学习心算,喜爱学习,学习射箭和驾车,这就是学问的开端。从二十岁开始学习礼,舞《大夏》,实行孝悌;这样学习十年,学问就形成了,这就是用来涵养器量见识的。所以说学问贵在少。三十岁开始明理,男子从事博学,广泛交友,观察志向;这样十年,器量见识就形成了,这就是用来涵养事业的。所以说器量见识贵在壮。四十岁开始出仕,辨察万物,提出谋略;自己的思虑如果合于道就服从,不合于道就离开;这样十年,事业就可以成就了。五十岁开始受命为大夫,掌理官府政务,难道不是要求他完成事业吗?所以说事业贵在老。这是孔子、孟子的教诲。他们亲身实践也是如此:孔子四十岁不再迷惑,孟子四十岁不再动摇内心;他们壮年时的器量见识本来如此,正是靠学问的力量涵养而成的。鲁定公十四年,孔子五十多岁,担任鲁国国相,揭发少正卯的奸邪罪状并诛杀了他。周显王三十三年,孟子五十多岁,担任梁国的老师,抨击梁惠王的邪心,使它归正。七十多岁时,担任齐国卿相,充实齐宣王的仁心并使之发扬光大。他晚年的事业本来就是如此,正是凭借器量见识的力量涵养而成。因此在万世以后谈论器量见识、谈论事业,没有比孔子、孟子更可贵的。公如今担任卿,不是齐国的卿;担任相,不是鲁国的相,而是周王朝的卿相。公担任老师,也不是一国的老师,而是天下的老师。与孔子、孟子相比,公已经是幸运的了。公的年龄又与孔子、孟子相当,不能再以学问和器量见识尚未完成作为解说。今后,公的事业不能有一丝凡庸浅陋;这样才可以说面对孔子、孟子而无愧。我对公的期望就是这样,不知公怎样看待我呢?我从将近壮年开始,只是太常衰老得太厉害了;开始列名通籍,至今已经六十三年了。起初箭尚未发声,我却比别人更早衰老。如今伯夷、太公作为天下最年长的贤者,承担天下最重大的寄托,老年人可以凭自己的真情发声了。孔子离开齐国时,接着湿漉漉的米便出发,说:“这是离开别国的方式。”孟子离开齐国时,住了三夜才走出昼地,说:“齐王还值得辅佐他行善,离开难道是我的愿望吗?” 道理无疑是这样,但容许有所作为,却还没有说尽。我考察相关事情,鲁昭公三十二年,孔子离开齐国,实际上是四十二岁以后。那时距离死亡的日子还很长,未满五十岁不能称老,未老不能称叟。周显王三十三年,孟子到梁国,梁惠王称他为“叟”,那么孟子大概五十多岁。此后二十三年,是周赧王元年,他还留在齐国,回答沈同关于讨伐燕国的询问。又过了以后,他才辞去齐国离开,这时已七十多岁。留给他的日子短了。余日长,事业之心就宽舒,所以不吝惜离开;不吝惜离开,所以行动迅速。余日短,事业之心就急切,所以舍不得离开;舍不得离开,所以行动迟缓。我没有孟子的德行,像犬马一样的年岁距离去留,离开齐国还是留在齐国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钝铅刀还没有磨利,却要用它来砍一割;这种急切的心情确实如此。我这次来,进退的关键重在一次决断。可是,公求取士人的心情,比士人求见公更加迫切;从刚开始参与大政,就像欧阳文忠公那样。公如今的地位和年岁都超过文忠,那么求取士人的念头也应比文忠更加迫切。只是公看待我,大概认为我还有一寸长处,却从来没有与我有过一日的旧交,这又能怎么办呢?在这种情形下,进退的关键重在一次决断,对我这个人尤其如此。于是我来观察,仆也正在这里等候您的裁断。《古文集成》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二十一,宋王霆震编,前丙集七

书荅李诩论性书【欧阳公】前辱示书及《性诠》三篇,故思与吾子卒其説。脩患世之学者多言性,故常为説曰:夫性非学者之所急,而圣人之所罕言也。《易》六十四卦不言性,其言者动静得失吉凶之常理也。《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不言性,其言者善恶是非之实録也。《诗》三百五篇不言性,其言者政教兴衰之美刺也。《书》五十九篇不言性,其言者尧舜三代之治乱也。礼乐虽不完,而杂出于诸儒之记,然其大要治国修身之法也。六经之所载,皆人事之切于世者,是以言之甚详。至于性也,百不一二言之,或因言而及焉,非为性而言也。故虽言而不究。予之所谓不言者,非谓絶而无言,盖其言者鲜,而又不主于性而言也。《论语》所载七十二子之问于孔子者,问孝、问忠、问仁义、问礼乐、问修身、问为政、问朋友、问鬼神者有矣,未尝有问性者。孔子之告其弟子者,凡数千言,其及于性者一言而已。予故曰:非学者之所急,而圣人之罕言也。《书》曰:“习与性成。”《语》曰:“性相近,习相逺者,戒人慎所习而言也。”《中庸》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者,明性无常,必有以率之也。”《乐记》亦曰:“感物而动,性之欲者,明物之感人无不至也。”然终不言性果善果恶,但戒人慎所习与所感,而勤其所以率之者耳。予故曰:因言以及之而不究也。脩少好学,知学之难,凡所谓六经之所载,七十二子之所问者,学之终身有不能达者矣。于其所达,行之终身有不能至者矣。以予之汲汲于此而不暇乎其他,因以知七十二子亦以是汲汲而不暇也。又以知圣人所以教人垂世,亦皇皇而不暇也。今之学者,于古圣贤所皇皇汲汲者,学之行之,或未至其一二,而好为性説,以穷圣贤之所罕言而不究者,执后儒之偏説,事无用之空言,此予之所不暇也。或有问曰:“性果不足学乎?”予曰:“性者与身俱生,而人之所皆有也,为君子。者修身治人而已,性之善恶不必究也。使性果善邪,身不可以不修,人不可以不治;使性果恶邪,身不可以不修,人不可以不治。不修其身,虽君子而为小人。

书曰:「惟圣罔念作狂,是也。」能修其身,虽小人而为君子。

书曰:「惟狂克念作圣,是也。」治道备人,斯为善矣。

书曰:「黎民于变时雍,是也。」治道失人,斯为恶矣。

译书信 答李诩论性书【欧阳公】前些日子承蒙您送来书信和《性诠》三篇,所以想同您把这番学说说完。欧阳修忧虑世上的学者大多谈论人性,因此常常这样说:人性不是学者所急于探究的,也是圣人很少谈论的。《易》六十四卦不谈性,所谈的是动静、得失、吉凶的常理。《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不谈性,所谈的是善恶、是非的实际记录。《诗》三百零五篇不谈性,所谈的是政教兴衰的讽谏和赞美。《书》五十九篇不谈性,所谈的是尧、舜和三代的治乱。礼乐虽然不完整,但杂见于诸儒的记述中,其大要是治理国家、修养自身的方法。六经所记载的,都是与世事密切相关的人事,所以说得非常详细。至于人性,百句中也未必有一两句谈到;有时因谈论别的事情而涉及它,并不是专门为了谈性。因此即使谈到,也不深入考究。我所说的“不谈”,不是说完全断绝而没有言论,而是说谈到它的很少,而且又不是以性为主题来谈。《论语》所记七十二弟子向孔子请教的问题,有问孝的,有问忠的,有问仁义的,有问礼乐的,有问修身的,有问为政的,有问朋友的,有问鬼神的,却从来没有人问过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孔子告诫弟子的言论总共有几千字,涉及人性的只有一句。因此我说,人性不是学者所急于探究的,也是圣人很少谈论的。《尚书》说:“习惯与本性一起形成。”《论语》说:“人的本性彼此接近,后天习染使彼此相距遥远。”这是告诫人谨慎选择自己的习惯。《中庸》说:“天所赋予人的叫作性,顺着本性而行叫作道。”这是说明本性没有固定的表现,必须有所率导。《乐记》也说:“受到外物感触而有所发动,是人性的欲求。”这是说明外物对人的感发无所不至。然而这些话始终没有说人性究竟是善还是恶,只是告诫人谨慎自己的习惯和所受感触,并努力实行率导本性的办法罢了。因此我说,这是因谈论别的事情而涉及人性,却没有深入研究它。我年轻时喜爱学习,知道学习困难;凡是六经所记载的、七十二弟子所询问的,有些即使终身学习也未必能够达到;对于已经达到的境界,终身实行也未必能够做到。想到我这样急切地致力于此,连其他事情都无暇顾及,因而知道七十二弟子也正是这样急切而无暇旁顾;又由此知道圣人之所以教导人、垂示后世,也惶惶然无暇旁顾。如今的学者,对于古代圣贤所惶惶急切追求的事情,学习和实行其中或许还没有达到一二分,却偏偏喜欢大谈人性,探究圣贤很少谈论而且没有深入研究的东西,执守后世儒者的偏颇学说,经营无用的空言,这正是我无暇顾及的。有人问:“人性果真不值得学习吗?”我说:“人性与身体一同出生,是人人都有的。所谓做君子,不过是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罢了,人性的善恶不必追究。假如人性果真是善的,身体也不能不修养,人也不能不治理;假如人性果真是恶的,身体也不能不修养,人也不能不治理。不修养自身,即使原来是君子也会成为小人。” 《尚书》说:“只有圣人不思考正道,才会变成狂人。”说的就是这种情况。能够修养自身,即使是小人也能成为君子。《尚书》说:“只有狂人能够思考正道,才会成为圣人。”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治理之道完备,人民得到治理,这就是善。《尚书》说:“百姓于是改变而和睦。”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治理之道失效,人民没有得到治理,这就是恶。

书曰:「殷民顽,又曰旧染污俗,是也。」故为君子者,以修身治人为急,而不穷性以为言。夫七十二子之不问,六经之不主言,或虽言而不究,岂略之哉?盖有意也。或又问曰:「然则三子言性过欤?」曰:「不过也。其不同何也?」曰:「始异而终同也。」使孟子曰:「人性善矣,遂怠而不教,则是过也。」使荀子曰:「人性恶矣,遂弃而不教,则是过矣使扬子曰:「人性混矣,遂肆而不教,则是过也。」然三子者,或身奔走诸侯以行其道,或著书累千万言以告于后世,未尝不区区以仁义礼乐为急。盖其意以谓:善者一言不教则失而入于恶,恶者勤而教之则可使至于善,混者驱而率之则可使去恶而就善也。其説与书之「习与性成」,语之「性近习逺」,中庸之「有以率之」,乐记之「慎物所感」,皆合。夫三子者,推其言则殊,察其用心则一。故予以为推其言不过,始异而终同也。凡论三子者,以予言而一之,则譊譊者可以息矣。予之所説如此,吾子其择焉。荅横渠张子厚书【程明道】承教谕以定性未能不动,犹累于外物,此贤者虑之熟矣,尚何俟小子之言?然尝思之矣,敢贡其説于左右:所谓定者,动亦定,静亦定,无将迎,无内外。苟以外物为外牵已而从之,是以已性为有内外也。且以性为随物于外,则当其在外时,何者为在内?是有意于絶外诱,而不知性之无内外也。既以内外为二本,则亦乌可遽语定哉?夫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常,以其情顺万事而无情。故君子之学,莫若扩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易》曰:“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苟规规于外诱之除,将见灭于东而生于西也。非惟日之不足,顾其端无穷,不可得而除也。人之情,各有所蔽,故不能适道。大率患在于自私而用智。自私则不能以有为为应迹【一作物】用智则不能以明觉为自然。今以恶外物之心而求照于无物之地,是反鉴而索照也。《易》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孟氏亦曰:“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与其非外而是内,不若内外之两忘也。”两忘则澄然无事矣。无事则定,定则眀,眀则尚何应物之为累哉?圣人之喜,以物之当喜;圣人之怒,以物之当怒。是圣人之喜怒,不系于心而系于物也。是则圣人岂不应于物哉?乌得以从外者为非,而更求在内者为是也?今以自私用智之喜怒,而视圣人喜怒之正,为如何哉?夫人之情,易发而难制者,惟怒为甚。第能于怒时遽忘其怒,而观理之是非,亦可见外诱之不足恶,而于道亦思过半矣。心之精防,口不能宣,加之素拙于文辞,又吏事怱怱,未能精虑,当否伫报。然举大要,亦当近之矣。道近求逺,古人所非,惟聪明裁之。寄张钦夫书【胡五峯】比得款论,窃识左右胸中正矣,大矣!大体既是,正好用工。近察诸身,逺察诸物,穷竟万理,一以贯之,直造寂然不动之地,然后吉凶与民同患,为天之所为矣。此圣门事业也,钦夫勉之哉!则又有进于左右者:尧授舜,舜授禹,曰“人心惟危,道心惟防”。防,言防妙也;危,言无常也。故孔圣自十五志于学,积十五年工夫,然后敢以立自许。自是而后,每积十年工夫而一进,未至从心所欲不逾矩,则犹有人心消磨未莹彻也。及至从心所欲不逾矩,方才纯是道心,与天无二。故中庸称孔圣之徳,终以天地之所以为大结之,不更称仲尼也。今之学道者,少有所得,则欣然以天地之美为尽在已,自以为至足矣。就世俗而言之,亦可谓之君子;论于圣人之门,乃是自暴自弃耳。左右方妙年,所见大体已是知至矣,当至之知终矣,当终之则顔曽地位何患不到?钦夫戒之哉!干干不舎,工夫深后自然已,不得也。今且当以速成为戒耳。荅陆子静书【晦庵】前书诲谕之悉,敢不承教?所谓古之圣贤,惟理是视,言当于理,虽妇人孺子有所不弃。或▯理致,虽出古书,不敢尽信,此论甚当,非世儒浅见所及也。但熹窃谓,言不难择,而理未易明。若于理实有所见,则于人言之是非,不翅白黒之易辨,固不待讯其人之贤否而为去取。不幸而吾之所谓理者,或但出于一已之私见,则恐其所取舎未足以为羣言之折衷也。况理既未明,则于人之言,恐亦未免有未尽其意者,又安可以遽绌古书为不足信,而直任胸臆之所裁乎?来书反复,其于无极太极之辨详矣。然以熹观之,伏羲作易,自一画以下;文王演易,自乾元以下,皆未尝言太极也。而孔子言之,孔子賛易,自太极以下,未尝言无极也。而周子言之。夫先圣后圣,岂不同条而共贯哉?若于此有以灼然实见太极之真体,则知不言者不为少,而言之者不为多矣。

译《尚书》说:“殷民顽固。”又说:“长久受到污浊风俗的浸染。”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所以做君子的,应当把修养自身、治理他人作为急务,而不要穷究人性来发表议论。七十二弟子不询问人性,六经不以人性为主要论题,有时虽然提到却不深究,难道是轻视它吗?是因为其中自有深意。有人又问:“那么孟子、荀子、扬子三人谈论人性,是说错了吗?”我说:“没有说错。”又问:“他们的说法为什么不同?”我说:“开头不同,结局相同。假如孟子说‘人性是善的’,于是人便懒怠而不教导,那就是错误;假如荀子说‘人性是恶的’,于是便放弃教导,那就是错误;假如扬子说‘人性是混杂的’,于是便任其放纵而不教导,那就是错误。然而这三个人,有的亲自奔走于诸侯之间,推行自己的道路;有的写下累积千万言的著作,告诫后世,他们从来没有不把仁义礼乐当作急务。他们的意思大概是:善人如果只说一句善而不加教导,就会丧失善性而陷入恶;恶人勤加教导,就可以使他达到善;性情混杂的人加以驱策引导,就可以使他离开恶而趋向善。他们的说法与《尚书》‘习惯与本性一起形成’、《论语》‘本性相近而习染相远’、《中庸》‘必须有所率导’、《乐记》‘谨慎外物的感发’的意思都相合。这三个人,推究他们的言论,表面上不同;考察他们的用心,实际上相同。所以我认为,推究三人的言论并没有错,他们只是开始不同而最终相同。” 凡是评论这三个人的,如果依据我的说法把他们统一起来,那么争论不休的人就可以停止争辩了。我的看法就是这样,您可以选择取舍。答横渠张子厚书【程明道】承蒙您来信教诲,说自己还不能做到性情安定不动,仍然被外物牵累;这是贤者已经深思熟虑的问题,哪里还需要等待我的意见呢?但我曾经思考过,冒昧把看法献给您:所谓安定,是动时也安定,静时也安定;不预先迎接,也不事后追逐;不分内外。如果把外物看作外在牵累,自己已经被它牵引而随之行动,这就是把自己的本性看成有内外之分。假如把本性看成随外物而在外,那么它处在外面时,什么又算是处在里面呢?这就是有意断绝外物诱惑,却不知道本性本来没有内外之分。既然把内外看作两个根本,又怎么能立即谈论安定呢?天地的常道,在于以自己的心普遍涵盖万物,却没有偏私之心;圣人的常道,在于以自己的情感顺应万事,却没有拘系于私情。因此君子的学问,没有比廓然开阔、大公无私更好的;外物来到,便顺势应对。《易》说:“守正则吉,悔恨消失;心意往来纷扰,朋友便只顺从你的思想。”假如拘拘然只想排除外物诱惑,就会看见东方的诱惑刚消灭,西方的诱惑又产生。不只是一天的时间不够,关键是它的端绪无穷无尽,根本无法全都排除。人的情感各有遮蔽,所以不能合于道。大体说来,弊病在于自私自利而运用机巧。自私,就不能把有所作为当作应物的迹象【一作“物”】;运用机巧,就不能把明觉当作自然状态。如今用厌恶外物的心,去求得在没有外物之处照见真理,这就像反过来面对镜子而寻求光照。《易》说:“止于背部,便不获得自身;行走在庭院中,却看不见别人。”孟子也说:“我所厌恶的智巧,是因为它会凿穿事理。与其排斥外物而肯定内心,不如把内外两者一并忘掉。”内外两忘,心中就澄澈而无事了。无事便安定,安定便明澈,明澈之后,哪里还会因为应对外物而受到牵累呢?圣人的喜悦,是因外物确实值得喜悦;圣人的愤怒,是因外物确实值得愤怒。因此圣人的喜怒,不是系缚于内心,而是系缚于外物本身。这样看来,圣人难道不应对外物吗?怎么能把顺从外物看作错误,反而把求之于内心看作正确呢?如今用自私和机巧所产生的喜怒,来看待圣人正当的喜怒,应该怎样呢?人的情感容易发动而难以控制,其中以愤怒最严重。只要能在发怒时立即忘掉自己的愤怒,观察道理的是非,也就能看出外物诱惑不值得厌恶,对于大道也就想通一大半了。心中精微的思想,口头无法表达;加上我一向不擅长文辞,又因公务匆忙,不能精细思考,是否恰当,暂且等待您回信。然而概括其中大意,也应当接近正确了。大道明明近在眼前,却向远处寻求,这是古人所非难的;只请您明察裁断。寄张钦夫书【胡五峰】近来得到您诚恳的论说,私下知道您的胸中已经端正而且宏大了!根本大体既然正确,正好用功。近处考察自身,远处考察万物,穷究万理,用一个根本道理贯通它们,直达寂然不动的境界,然后与百姓共同承担吉凶祸患,成为上天所施行的事业。这是圣门的事业,钦夫要努力啊!还有一点要进言给您:尧传给舜,舜传给禹,说的是“人心危险,道心精微”。“精微”,是说它精深微妙;“危险”,是说它没有常性。因此孔圣人从十五岁立志于学习,积累十五年的功夫,然后才敢以有所树立自许。从此以后,每积累十年的功夫便有一次进步;没有达到随心所欲而不越过规矩的境界以前,仍然是人心尚未消磨、道心尚未彻底明莹。等到能够随心所欲而不越矩,才纯粹是道心,与天没有两样。所以《中庸》称述孔圣人的德行,最后用天地所以伟大的道理作结,不再称说仲尼。如今学习道的人稍有所得,便欣然认为天地的美好全都在自己身上,自以为已经满足了。就世俗观点而言,也可以称为君子;若在圣人门下评论,却只是自暴自弃罢了。您正值年轻,所见已经把握根本大体,说明认识已经达到极高境界;只要使应当达到的认识最终完成,应当完成的修养最终完成,那么颜回、曾参的境界又何愁达不到呢?钦夫要警戒自己啊!勤勉不息,功夫深厚之后自然会达到,不可急于求成。如今尤其应当把追求速成为戒。答陆子静书【晦庵】前一封信中承蒙您详尽教诲,我怎敢不接受指教?您所说,古代圣贤只看道理是否正确,言论合乎道理,即使出自妇人、儿童,也不会舍弃;即便有些话很合乎道理,即使出自古书,也不敢全盘相信。这番议论十分恰当,不是世俗儒者的浅见所能达到的。但我私下认为,辨别言论并不困难,而明白道理却不容易。如果对道理确实有所见,那么判断别人言论的是非,就像辨别黑白一样容易,本来不必先查考那个人是否贤能,再决定取舍。不幸的是,如果我们所谓的道理只是出于个人的私见,那么所取所舍恐怕还不足以成为众说的标准。何况道理既然还没有明白,对于别人的言论,恐怕也难免有不能完全理解其意思的地方,又怎么可以仓促贬斥古书为不值得相信,而只凭胸中的裁断行事呢?来信反复辨析无极与太极,谈得很详细。然而依我看来,伏羲作《易》,从一画以下;文王演绎《易》,从“乾元”以下,都从未谈到太极。孔子谈到太极;孔子赞述《易》,从太极以下,从未谈到无极。周子才谈到无极。先圣和后圣,难道不是条理相同、贯通一致吗?如果在这里能够明白地真实见到太极的本体,就会知道不说它并不算少,说它也不算多。

何至若此之纷纷哉?今既不然,则吾之所谓理者,恐其未足以为羣言之折衷,又况于人之言有所不尽者,又非一二而已乎?既防不鄙而教之,熹亦不敢不尽其愚也。且夫大传之太极者,何也?即两仪、四象、八卦之理,具于三者之先,而緼于三者之内者也。圣人之意,正以其究竟至极,无名可名,故特谓之太极,犹曰举天下之至极,无以加此云尔。初不以其中而命之也。至如北极之极,屋极之极,皇极之极,民极之极,诸儒虽有解为中者,盖以此物之极,常在此物之中,非指极字而训之以中也。极者,至极而已。以有形者言之,则其四方八面合辏,将来到此筑底,更无去处,从此推出四方八面,都无向背,一切【阙】故谓之极耳。后人以其居中而能应四外,故指其处而以中言之,非以其义为可训中也。至于太极,则又初无形象,方所以可言,但以此理至极而谓之极耳。今乃以中名之,则是所谓理有未明而不能尽乎人言之意者一也。通书“理性命”章,其首二句言理,次三句言性,次八句言命,故其章内无此三字,而特以三字名其章,以表之,则章内之言固已各有所属矣。盖其所谓灵,所谓一者,乃为太极;而所谓中者,乃气禀之得中,与刚善、刚恶、柔善、柔恶者为五性,而属乎五行,初未尝以是为太极也。且曰“中焉止矣”,而又下属于二气五行化生万物之云,是亦复成何等文字义理乎?今来喻乃指其中者为太极,而属之下文,则又理有未明而不能尽乎人言之意者二也。若论“无极”二字,乃是周子灼见道体逈出常情,不顾旁人是非,不计自己得失,勇往直前説出人不敢説底道理,令后之学者晓然见得太极之妙,不属有无,不落方体。若于此防得破,方见得此老真得千圣以来不传之秘,非但架屋下之屋,叠牀上之牀而已也。今必以为未然,是又理有未明而不能尽人言之意者三也。至于大传既曰“形而上者谓之道矣”,而又曰“一隂一阳之谓道”,此岂真以隂阳为形而上者哉?正所以见一隂一阳虽属形器,然其所以一隂而一阳者,是乃道体之所为也。故语道体之至极则谓之太极,语太极之流行则谓之道,虽有二名,初无两体。周子所以谓之无极,正以其无方所,无形状,以为在无物之前,而未尝不立于有物之后;以为在隂阳之外,而未尝不行乎隂阳之中;以为通贯全体,无乎不在,则又初无声臭影响之可言也。今乃深诋无极之不然,则是直以太极为有形状、有方所矣;直以隂阳为形而上者,则又昧于道器之分矣;又于“形而上者”之上复有“况太极乎”之语,则是又以道上别有一物为太极矣。此又理有未明而不能尽乎人言之意者四也。至熹前书所谓“不言无极则太极同于一物,而不足为万化根”,“本不言太极则将沦”于空寂而不能为万化根本,乃是推本周子之意,以为当时若不如此,两不説破,则读者错认语意,必有偏见之病。闻人説有,即谓之实有;见人説无,即以为真无耳。自谓如此説得周子之意,已是大煞分明,只恐知道者厌其漏泄之过甚,不谓如老兄者,乃犹以为未稳而难晓也。请以熹书上下文意详之,岂谓太极可以人言而为加损者哉?是又理有未明,而不能尽乎人言之意者五也。来书又谓《大传》明言“易有太极”,今乃言无,何耶?此尤非所望于髙明者。今夏因与人言《易》,其人之论正如此,当时对之不觉失笑,遂至被劾。彼俗儒胶固,随语生解,不足深怪。老兄平日自视为如何,而亦为此言耶?老兄且谓《大传》之所谓有,果如两仪、四象、八卦之有定位,天地、五行、万物之有常形耶?周子之所谓无,是果虚空断灭,都无生物之理耶?此又理有未明,而不能尽乎人言之意者六也。老子“复归于无极”,“无极”乃无穷之义,如庄生“入无穷之门,以游无极之野”云尔,非若周子所言之意也。今乃引之,而谓周子之言实出乎彼此,又理有未明,而不能尽乎人言之意者七也。髙明之学,超出方外,固未易以世间言语论量意见测度。今且以愚见执方论之,则其未合有如前所陈者,亦欲奉报。又恐徒为纷纷,重使世俗观笑。既而思之,若遂不言,则恐学者终无所取正。较是三者,寜可见笑于今人,不可得罪于后世。是以终不获已,而竟陈之。不识老兄以为如何?

古文集成巻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二十二。宋。王霆震。编。前丁集一。

译怎么会达到这样纷纷争论的地步呢?如今既然不是这样,那么我们所谓的道理恐怕还不足以成为众说的标准;何况人的言论中有所未尽之处,又哪里只是一两处呢?既然您不嫌弃我而来教诲,我也不敢不把自己的愚见全部说出。大传所说的太极,究竟是什么呢?就是两仪、四象、八卦的道理,在这三者形成以前便已经具备,并蕴含在这三者之中的东西。圣人的意思,正是因为它穷尽而达到最高极点,没有可以称名的名称,所以特意称它为太极,就如同说举天下至高至极的事物,没有什么能超过它罢了。起初并不是因为它居中才命名为“极”。至于北极的“极”、屋脊的“极”、皇极的“极”、民极的“极”,各位儒者虽然有时解释为“中”,大概是因为这些事物的极点常常处在这些事物的中央,并不是把“极”字本身训释为“中”。极,就是至极罢了。从有形之物来说,四方八面聚合到这里,到了根底,再没有可去的地方;从这里推向四方八面,又完全没有向背,所以称为极。后人因为它处在中央而能够应对四方,于是指着它所在的位置说“中”,并不是说它的意义可以训为“中”。至于太极,起初又没有形象,之所以可以称说,只是因为这个道理达到了极点,所以称作“极”。如今竟把它称为“中”,这就是道理尚未明白、不能完全领会别人言论意思的第一处。周敦颐《通书》的“理性命”章,开头两句说理,接着三句说性,再接着八句说命,所以篇章内部并没有“理性命”这三个字,只是特意用这三个字命名该章作为表明;那么章中的言语本来已经各有所属了。所谓“灵”、所谓“一”,才是太极;所谓“中”,是气禀所得的中正,与刚善、刚恶、柔善、柔恶合为五性,并归属于五行,起初从未把它当作太极。况且说“中焉止矣”,随后又归属于二气五行化生万物的意思,这样岂不是又成了什么样的文字义理呢?如今来信把其中的“中”指作太极,又把它归到下文,这就是道理尚未明白、不能完全领会别人言论意思的第二处。至于“无极”二字,是周子清楚地看见道体远远超出常情,不顾旁人的是非,不计自己的得失,勇往直前说出常人不敢说的道理,使后来的学者明白看见太极的奥妙:它不属于有,也不属于无;不落入固定的方位和形体。如果能在这里彻底看破,才会看见这位老人真正获得了自千圣以来未曾传出的秘密,而不只是屋下架屋、床上叠床罢了。如今您一定认为不是这样,这就是道理尚未明白、不能完全领会别人言论意思的第三处。至于《大传》既然说“形而上的称为道”,又说“一阴一阳叫作道”,这难道真是把阴阳当作形而上的东西吗?正是为了说明,一阴一阳虽然属于有形之器,但之所以一阴而一阳,正是道体的作用。所以谈论道体的最高极点,就称为太极;谈论太极的流行,就称为道。虽然有两个名称,起初并没有两个本体。周子所以称它为无极,正是因为它没有方位、没有形状;说它在万物存在以前,却未尝不在万物存在以后成立;说它在阴阳之外,却未尝不运行于阴阳之中;说它贯通整体、无处不在,却又没有声音、气味、影迹可以言说。如今竟然深深指斥“无极”说不通,这就等于直接把太极当成有形状、有方位的东西;又直接把阴阳当成形而上的东西,那就昧于道与器的区别;再在“形而上的东西”之上加说“何况太极呢”,这又等于认为道之上另有一个东西叫作太极。这是道理尚未明白、不能完全领会别人言论意思的第四处。至于我在前一封信中所说“不说无极,太极就会等同于一物,不足以成为万物变化的根源;本来不说太极,就会沉沦于空寂,不能成为万物变化的根本”,那是推究周子的本意,认为当时如果不这样把两方面说清楚,读者一定会误解言语的意思,产生偏颇的弊病。听见有人说“有”,就说它确实有;看见有人说“无”,就认为它确实无罢了。自以为这样解释,已经把周子的意思说得十分清楚,只怕懂得的人会嫌我泄露得太过分;没想到像老兄这样的人,竟还认为说得不稳妥、难以理解。请详细考察我信中上下文的意思,难道我是说太极可以因人的言说而有所增损吗?这又是因为道理尚未明白,不能完全理解人言之意的第五点。来信又说,《大传》明明说“易有太极”,如今却说无,为什么呢?这尤其不是我对高明之人的期待。今夏我曾与人谈《易》,那人的说法正是这样;当时回答他时不觉失笑,竟因此被人弹劾。那些拘泥固执的俗儒,随语句产生解释,不值得深怪。老兄平日自认为学问如何,难道也说这样的话吗?老兄且说,《大传》所谓“有”,果真像两仪、四象、八卦各有定位,天地、五行、万物各有固定形态那样的“有”吗?周子所谓“无”,果真是虚空断灭,完全没有产生万物的道理吗?这又是道理尚未明白,不能完全理解人言之意的第六点。老子说“复归于无极”,“无极”是无穷的意思,正如庄子所说“进入无穷之门,游于无极之野”,并不是周子所说的那种意思。如今却引用老子的话,说周子的言论实际上出自老子,这又是道理尚未明白,不能完全理解人言之意的第七点。高明的学问超出世俗范围,本来就不容易用世间的语言来衡量、用意见来推测。现在姑且按照我的浅见,拘守一定的范围来谈,把其中不合之处像前面所说的那样奉告您,也是出于这个意思。又怕徒然引起纷纷争论,再次使世俗之人讥笑。后来想到,如果终于不说,又恐怕学者始终没有可以取正的依据。把这三件事比较起来,宁可被今人讥笑,也不能得罪后世。因此始终不能停止,终于把这些意见陈述出来。不知道老兄认为怎么样?《古文集成》卷二十一。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二十二。宋王霆震编。前丁集第一。

表出师表【孔明】【东坡云:孔明出师一表,简而且尽,直而不肆,大哉言乎!与《伊训》《说命》相表里,非秦汉以下事君为悦者所能至也。○戴溪笔议:孔明出师表,渊然如肺腑流出,无一防浮伪气象,皆真意所形故也。○冷齐夜话:李格非善论文章,尝曰:诸葛孔明出师表,李令伯乞养亲表,皆沛然肺腑中流出,殊不见斧凿痕。是数君子在后汉末、两晋之间,未尝以文章名世,而其词意超迈如此,是知文以气为主,气以诚为主。○楼迂斋云:规模正大,志念深逺,详味乃见,呉魏二国未说有此人物,有此文章否】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衞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葢追先帝之殊遇【此亦孔明自谓】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徳【先开广其心志】恢▯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宫中府中俱为一体【一篇之文精髓在此两句】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分别内外之任】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禆补阙漏,有所广益。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以为督。愚为营中之事,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阵和穆,优劣得所。亲贤臣,逺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逺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可见先主孔明平日所讲论者】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贞亮死节之臣也。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自述出处本末】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谘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付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甲兵已足,当奬帅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之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武侯之职分】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祎、允之任也。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责攸之、祎、允等之咎,以彰其慢。陛下亦宜自谋,以咨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今当逺离,临表涕泣,不知所云。后出师表【孔明】【迂斋云:一篇首尾多是说事不可已之意。所以不可已者,以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故也。血脉聮属,条贯统纪,森然不乱,宜与前表兼看】先帝虑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此是主张】故托臣以讨贼也。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故知臣伐贼才弱敌强也。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臣受命之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并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顾王业不可得偏安于蜀都【足前意】故冒危难以奉先帝之遗意也。而议者谓为非计,今贼适疲于西,又务于东,兵法乘劳,此进趋之时也。谨陈其事如左:髙帝明,并日月,谋臣渊深,然陟险被创,危然后安。今陛下未及髙帝,谋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长计取胜,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刘繇、王朗各据州郡,论安言计,举引圣人,羣疑满腹,众难塞胷。今嵗不战,明年不征,使孙防坐大,遂并江东,此臣之未解二也。曹操智计殊絶于人,其用兵也彷佛孙呉,然困于南阳,险于乌巢,危于祁连,偪于黎阳,几败伯山,殆死潼闗,然后伪定一时耳。况臣才弱,而欲以不危而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图之,委夏侯而夏侯败亡。先帝每称操为能,犹有此失,况臣驽下,何能必胜,此臣之未解四也。自臣到汉中,中间朞年矣,然防赵云、阳羣、马玉、阎芝、丁立、白夀、刘郃、邓铜等,及曲长、屯将七十余人,突将无前,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余人,此皆数十年之内所纠合四方之精锐,非一州之所有。若复数年,则损三分之二也,当何以图敌,此臣之未解五也。今民穷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则住与行劳费正等,而不及虚图之【深识事势】欲以一州之地与贼持久,此臣之未解六也。夫难平者,事也。昔先帝败军于楚,当此时,曹操拊手,谓天下以定,然后先帝东连呉越,西取巴蜀,举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计,而汉事将成也。

译表。《出师表》【孔明】。【苏轼说:孔明的《出师表》,简洁而周详,直率而不放纵,真是伟大的文章啊!它与《伊训》《说命》相互辉映,不是秦汉以后那些以取悦君主为事的人所能达到的。○戴溪《笔议》说:孔明的《出师表》,深厚得像从肺腑中流出,没有一点虚浮伪饰的气象,全都是真情实意的表现。○《冷齐夜话》说:李格非善于评论文章,曾说:“诸葛孔明的《出师表》、李令伯的《陈情表》,都充沛地从肺腑中流出,完全看不出斧凿雕琢的痕迹。” 这几位君子处在后汉末年、两晋之间,从未凭文章闻名于世,然而他们的文辞和意旨却如此超迈,由此可知,文章以气为主,而气以诚为主。○楼迂斋说:格局正大,志向深远,细细品味才能看出来;吴、魏两国不知道是否有这样的人物、这样的文章。】先帝创建帝业还没有完成一半,就中途去世了。如今天下分成三国,益州疲惫困顿,这确实是国家形势危急、关系生死存亡的时刻。然而宫中的侍卫之臣在内不懈怠,外面的忠贞之士忘却自身安危,是因为追念先帝的特殊待遇【这也是孔明自称】想要报答给陛下。实在应当广泛听取意见,来发扬先帝遗留下来的德行【先使心志开阔】、振奋志士的气概;不应当妄自菲薄,说话引用不当,使忠臣进谏的道路被堵塞。宫中和府中都是一个整体【全篇文章的精髓就在这两句】,升迁、惩罚、褒奖、贬斥,不应当有所不同。如果有作奸犯科以及尽忠行善的人,应当交给主管官员评定他们应受的刑罚或奖赏,以彰明陛下公平严明的治理;不应偏袒徇私,使宫内宫外采用不同的法令。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分别承担内外事务】,都是善良诚实的人,志向和思虑忠贞纯正,因此先帝选拔他们留下来辅佐陛下。我认为宫中的事情,无论大小,都应当全部向他们咨询,然后实行,一定能够弥补缺失,获得更大的益处。将军向宠,性情品行善良公正,通晓军事,过去试用时,先帝称赞他有才能,因此众人商议推举向宠担任都督。我认为军营中的事情,都应当向他咨询,一定能够使军队和睦协调,使各类人才都得到适当安排。亲近贤臣,疏远小人,这是先汉兴盛的原因;亲近小人,疏远贤臣,这是后汉衰败的原因。先帝在世时,每次和我谈论这件事,没有一次不为桓帝、灵帝而叹息痛心【可见这是先主和孔明平日谈论的内容】。侍中、尚书、长史、参军,这些全都是忠贞正直、愿意以死守节的臣子。希望陛下亲近他们、信任他们,那么汉室的兴盛,指日可待。臣本来是平民,亲自在南阳耕种【叙述自己的出身和经历】,只求在乱世保全性命,不求在诸侯中闻名显达。先帝不因臣身份低微、见识浅陋,反而屈尊亲自到草庐中三次来访,向臣询问当世大事;臣因此感动奋发,于是答应先帝为他奔走效劳。后来遭遇兵败,在军队溃败之际接受任命,在危难之间奉行使命,到现在已经二十一年了。先帝知道臣谨慎,所以临终时把国家大事托付给臣。接受使命以来,早晚忧虑叹息,担心托付的事情不能成功,损伤先帝的英明,因此在五月渡过泸水,深入荒芜不毛之地。如今南方已经平定,武器装备也已充足,应当勉励统率三军,向北平定中原,希望竭尽自己的拙劣才能,铲除奸邪凶恶,复兴汉室,回到旧都。这就是臣用来报答先帝、效忠陛下的职责【武侯的职责】。至于斟酌事情的得失利弊,进献全部忠诚。这些就是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的职责。希望陛下把讨伐敌寇、复兴汉室的成效托付给臣;如果不能成功,就治臣的罪,以告慰先帝的英灵,并责罚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的过失,以彰明他们的怠慢。陛下也应当亲自谋划,咨询、探求正确的治国之道,明察并采纳正直的言论,深切追念先帝的遗诏。臣承受这份恩德,感激之情无法胜任表达。如今将要远行离开,面对这篇表章流泪哭泣,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后出师表》【孔明】。【迂斋说:一篇文章从头到尾大多是在说明事情不能停止。之所以不能停止,是因为汉室与贼人不能并立,帝王大业不能偏安一隅。因此文章的血脉相连,条理贯通,纲纪严整而不乱,应当和前一篇表一同阅读。】先帝考虑到汉室与贼人不能并立,帝王大业不能偏安【这是文章的主旨】,所以把讨伐贼人的任务托付给臣。凭先帝的明智,衡量臣的才能,自然知道臣要讨伐的敌人强大,而臣的才能弱小。然而如果不讨伐贼人,帝王大业也会灭亡;只是坐等灭亡,和讨伐敌人相比,哪个更好呢?因此先帝把任务托付给臣而不疑虑。臣接受使命那天起,睡不安席,吃不知味,想着北伐,认为应当先进入南方,所以五月渡过泸水,深入不毛之地,连续两天合并起来吃一顿饭。臣并不是不爱惜自己,只是想到帝王大业不能在蜀都偏安【承接上文】,所以冒着危难来奉行先帝的遗志。可是议论的人认为这不是良策。如今敌军正好在西面疲惫,又忙于东面,兵法说应当乘敌疲劳之时进攻,这正是进军的时机。谨把有关情况陈述如下:汉高祖英明,光明如日月,谋臣深谋远虑,然而仍然遭遇险阻、受到创伤,经过危难以后才安定。如今陛下还比不上汉高祖,谋臣又不如张良、陈平,却想凭长远的计策取胜,坐等天下安定,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一点。刘繇、王朗各自占据州郡,议论安危、筹划计策,动辄引用圣人之言,满腹狐疑,众多困难堵塞胸中。如今今年不作战,明年不出征,就会使孙权逐渐强大,最终吞并江东,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二点。曹操的智谋远远超过常人,他用兵仿佛孙武、吴起,然而仍然在南阳困顿,在乌巢陷入险境,在祁连遭遇危急,在黎阳被逼迫,几乎败给伯山,差点死在潼关,这以后才暂时虚假地安定下来。何况臣的才能弱小,却想不经危难便平定敌人,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三点。曹操五次攻打昌霸而不能攻下,四次越过巢湖而没有成功;任用李服,李服却图谋他;委任夏侯,夏侯却败亡。先帝还常常称赞曹操有才能,他尚且有这些失败,何况臣如此低劣,怎么能保证一定取胜?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四点。自臣到汉中以来,中间已经过了一周年;然而像防、赵云、阳羣、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郃、邓铜等人,以及曲长、屯将七十多人,都是勇猛无敌的将士;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多人,也都是数十年内从四方聚集起来的精锐,不是一州所能拥有的。如果再过几年,这些力量就会损失三分之二,到那时拿什么来对付敌人?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五点。如今百姓困穷,军队疲惫,而战事又不能停止;既然不能停止,留守和出征所耗费的劳力财力正好相等,却还不如趁现在谋划【深刻洞察时势】,想凭一州之地与敌人长期相持,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六点。事情难以平定,关键在于时势。过去先帝在楚地兵败,当时曹操拍手称快,以为天下已经可以平定;后来先帝向东联合吴越,向西取得巴蜀,出兵北伐,夏侯授首。这是曹操失策,而汉室事业将要成功了。

然后呉更违盟,云长毁败秭归,蹉跌曹丕称帝,凡事如是,难可逆见。臣鞠躬尽力,死而后已【此孔明本心】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覩也。陈情表【李令伯】【五臣注翰曰:《蜀志》云:李密,字令伯,揵为武阳人。父早亡,母何氏,更适人。密见养于祖母,以孝闻。侍疾,日夜未尝解带。蜀平后,晋帝徴为太子洗马。诏书累下,郡县逼迫。密上疏。武帝览其表,嘉其诚欵,赐奴婢二人,使郡县供祖母奉膳服。迁汉中太守也】臣以险衅,夙遭闵凶,生孩六月,慈父见背,行年四嵗,舅夺母志。祖母刘愍臣孤弱,躬亲抚养。臣少多疾病,九嵗不行,零丁孤苦,至于成立。旣无叔伯,终鲜兄弟,门衰祚薄,晚有儿息。外无朞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僮【向曰:朞功,谓大功、小功之亲】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而刘夙婴疾病,常在牀蓐,臣侍汤药,未曽废离。逮奉圣朝,沐浴清化。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后刺史臣荣举臣秀才。臣以供养无主,辞不赴【良曰:圣朝,谓晋朝也。逵、荣并刺史字也】命诏书特下,拜臣郎中,寻蒙国恩,除臣洗马。猥以微贱,当侍东宫,非臣陨首所能上报。臣具以表闻,辞不就职。诏书切峻,责臣逋慢。郡县逼迫,催臣上道。州司临门,急于星火。臣欲奉诏奔驰,则以刘病日笃;欲苟顺私情,则告诉不许。臣之进退,实为狼狈。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犹蒙矜育,况臣孤苦,特为尤甚。且臣少仕伪朝,历职郎署,本图宦达,不矜名节。今臣亡国贱俘,至防至陋【铣曰:伪朝,谓蜀朝也。军所虏获曰俘,蜀为晋灭,故云此】过蒙拔擢,宠命优渥,岂敢盘桓,有所希兾?但以刘日薄西山,气息奄奄【向曰:日薄西山,喻刘年老暮也】人命危浅,朝不虑夕。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区区不能废逺。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刘今年九十有六,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报刘之日短也。乌鸟私情,愿乞终养【翰曰:乌鸟反哺其母,言有此乌乌之私情,乞念祖母之养也】臣之辛苦,非徒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见明知,皇天后土,实所共鉴【铣曰:二州,谓梁州、益州也。牧伯,谓荣、逵也】愿陛下矜愍愚诚,聴臣微志,庶刘侥幸,保卒余年。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谨拜表以闻。《论佛骨表【依韩文、樊汝霖、韩醇、洪兴】祖孙汝聴注韩愈韩曰新旧史皆具载于本传。先是鳯翔法门寺有防国真身塔,塔内有释迦文佛指骨一节。其法三十年一开,开则嵗稔人泰。至是宪宗遣中使杜英竒押宫人三十,持香花迎入大内,畱禁中三日,乃送佛祠。王公士庶奔走賛叹。公为刑部侍郎,上表极谏。帝大怒,欲抵死。崔羣裴度戚里诸贵皆为公言,乃贬潮州刺史。时宰相疑公此表为冯宿所草,以宿尝与公同年进士,又同佐裴度淮西,故疑之,遂贬宿歙州刺史。时宰必皇甫鏄也,亦可谓无识鉴矣。此表岂宿所能了耶?○补注闻见录云宪宗元和十四年,自鳯翔法门寺迎佛骨入禁中。韩退之以谏逐,十五年有陈洪志之祸。懿宗咸通十四年,又迎其骨入禁中,谏者以宪宗为戒。懿宗曰「生得见之,死亦无恨」,不数月崩,送佛骨还法门寺。愈之谏云「奉佛以来,享年不永者,其知言哉」?○补注邵太史曰「▯奕上疏请除佛法,云降自羲农至于有汉,皆无佛法,君明臣忠,祚长年久。汉明帝始立胡神,洎于苻石,羌胡乱华,主庸臣佞,祚短政虐」云云。予谓愈之言葢广奕之言也,故表出之。○林之竒曰崔浩辟佛而死于魏,韩愈辟佛而贬于唐,此浮屠者得为口实,以为辟佛者之戒。至于梁武三舍身而饿死台城,宋齐以下事之渐谨,而年代尤促,则浮屠之徒又以为学佛不尽其道之过。自非卓然不惑之士,未有不为其所迷也】臣某言:伏以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后汉时流入中国【洪曰:表云自后汉时流入中国。又诗云佛法入中国,尔来六百年。按后汉西域传云明帝时入中国,而梁刘孝标注《世说新语》引刘向《列仙传》序曰:歴观百家之中,以相检验,得仙者百四十六人,其七十四人已在佛经。即如此说,则汉成哀之间已有经矣。《汉武故事》曰:昆邪杀休屠王,以其众来降,得其金人之神,上置之甘泉宫。金人者,皆长丈余,其祭不用牛羊,唯烧香礼拜。上使依其国俗祀之。此神全类于佛,葢汉武时其经未行于中土,但以神明事之耳。又《开皇歴代三宝记》云:平帝世,刘向称念览典籍,亦见有佛经。将知周时乆流释典,秦虽▯除,汉兴复出也。又《汉武》作昆明池,掘得黒灰,东方朔云可问西域道人,西域道人,佛之徒也。又《真诰》云:裴真人有三十四人弟子,十八人学佛道,余者学仙道。

译后来吴国又违背盟约,关羽在秭归败亡,曹丕称帝也使事情受挫;凡事都是如此,很难预先料定。臣将恭敬谨慎地竭尽全力,直到死后才停止【这是孔明的本心】;至于成功或失败、顺利或困顿,并不是臣的明智能够预先看清的。《陈情表》【李令伯】。【五臣注翰说:《蜀志》记载:李密,字令伯,是犍为武阳人。父亲早逝,母亲何氏改嫁。李密由祖母抚养,以孝顺闻名。他侍奉祖母治病,日夜从未解下衣带。蜀国平定以后,晋帝征召他担任太子洗马。诏书多次下达,郡县不断逼迫。李密于是上疏。武帝读了他的表章,赞赏他的真诚恳切,赏赐奴婢二人,让郡县供给祖母的饮食衣服。后来升任汉中太守。】臣因命运艰险,早年就遭遇忧患;出生才六个月,慈父便去世了;到了四岁,舅父又强行改变了母亲守志不嫁的意愿。祖母刘氏怜悯臣孤单弱小,亲自抚养。臣小时候多病,九岁还不能行走,孤苦伶仃,直到成年。既没有叔伯,最终又缺少兄弟,家门衰微、福分浅薄,晚年才有儿子。外面没有旁支亲属,内面没有五尺高、能应门的童仆【向注:期功,指大功、小功的亲属】;孤孤单单地独自站立,只有身体和影子相互安慰。可是祖母刘氏早已被疾病缠身,常年躺在床褥上,臣侍奉她的汤药,从未停止、离开。等到奉事圣朝,受到清明教化的沐浴。先前太守臣逵察举臣为孝廉,后来刺史臣荣举荐臣为秀才。臣因为供养祖母无人主持,辞谢而没有赴任【良注:圣朝,指晋朝;逵、荣都是刺史的名字】。朝廷特地下诏,授臣为郎中,不久又蒙受国恩,授臣为洗马。以臣这样微贱的身份,竟承担侍奉东宫的职务,这不是粉身碎骨所能报答的。臣把这些情况全都写在表章中上报,辞谢而没有就职。诏书急切严厉,责备臣逃避怠慢。郡县逼迫,催促臣上路。州官来到门前,急迫得超过流星飞火。臣想奉诏奔驰赴任,却因为刘氏的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想姑且顺从自己的私情,申诉请求又不被允许。臣的进退,实在处于两难困境。臣私下想,圣朝以孝道治理天下,凡是年老之人,尚且还受到怜悯养育,何况臣孤苦无依,情况尤其严重。况且臣年轻时曾在伪朝做官,历任郎官署中的职务,本来只打算求得仕途显达,并不顾惜名节。如今臣是亡国的卑贱俘虏,最微末、最鄙陋【铣注:伪朝指蜀朝;军队俘获的人叫俘,蜀为晋所灭,所以这样说】,却过分蒙受提拔,得到优厚的恩宠任命,哪里敢逗留不去而另有所求呢?只是因为刘氏已经像夕阳迫近西山,气息奄奄【向注:日薄西山,比喻刘氏年老将暮】,生命危浅,早晨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晚上。臣如果没有祖母,就无法活到今天;祖母如果没有臣,也无法度过余生。祖孙二人相依为命,因此这片微小的孝心实在不能废弃远离。臣密今年四十四岁,祖母刘氏今年九十六岁,是臣为陛下尽节的日子还长,为祖母养老送终的日子却短。臣怀有乌鸟反哺的私情,希望乞求陛下允许臣终养祖母【翰注:乌鸟会反过来哺养母鸟,这里说自己有这种乌鸟的私情,请求体念奉养祖母之事】。臣的辛苦,不只是蜀地人士以及梁州、益州二州长官所明白知道的,皇天后土也实在共同鉴察【铣注:二州指梁州、益州;牧伯指荣、逵】。希望陛下怜悯臣愚拙而真诚的心意,听取臣微小的愿望,或许祖母能够侥幸保全余年。臣活着应当为陛下掉下脑袋,死后也应当结草报恩。臣承受不住像犬马一样惶恐畏惧的心情,谨恭敬地拜上表章来让陛下知悉。《论佛骨表》【依韩文、樊汝霖、韩醇、洪兴】祖孙汝听注韩愈:新、旧史书都完整记载在韩愈本传中。此前,凤翔法门寺有护国真身塔,塔内有释迦文佛的一节指骨。佛法规定每三十年开启一次,开启时便年成丰熟、人民安泰。到这时,宪宗派宦官杜英奇率领宫人三十名,带着香花迎入宫中,留在禁宫三日,才送到佛寺。王公士庶奔走赞叹。韩愈任刑部侍郎,上表极力劝谏。皇帝大怒,想判他死罪。崔群、裴度以及外戚和诸贵族都替韩愈说情,于是只贬为潮州刺史。当时宰相怀疑这篇表是冯宿代写的,因为冯宿曾与韩愈同年中进士,又曾一同辅佐裴度平定淮西,所以产生怀疑,便把冯宿也贬为歙州刺史。当时的宰相一定是皇甫镈,也可以说是没有鉴识了。这篇表难道是冯宿所能写成的吗?】○补注《闻见录》说:宪宗元和十四年,从凤翔法门寺迎佛骨进入禁宫。韩退之因为劝谏而被驱逐,元和十五年又发生了陈洪志之祸。懿宗咸通十四年,再次迎佛骨进入禁宫,劝谏的人以宪宗的事情作为警戒。懿宗说:“活着能够见到它,死也没有遗憾了。”不出几个月便去世,又把佛骨送回法门寺。韩愈劝谏时说:“自从奉事佛以来,享年不长的人,难道他说得不对吗?” ○补注邵太史说:“傅奕上疏请求废除佛法,说:从伏羲、神农直到汉代,都没有佛法,君主英明、臣下忠诚,国祚长久、年数绵延。汉明帝开始建立胡人的神祠,直到苻坚、石虎时,羌胡扰乱中原,君主庸弱、臣下奸佞,国祚短促、政治暴虐。”等等。我认为韩愈的话大概是扩充了傅奕的话,所以把它列在表中。○林之奇说:崔浩排斥佛教,死于北魏;韩愈排斥佛教,被贬于唐朝。这使信奉浮屠的人有了口实,把它作为排佛者的警戒。至于梁武帝三次舍身,却饿死在台城;宋、齐以下各代奉事佛教逐渐谨慎,国祚却更加短促,于是浮屠之徒又认为这是学佛没有完全遵循佛道的过错。若不是卓越而不受迷惑的人,没有不被它迷惑的。】臣某说:臣私下认为,佛教不过是夷狄的一种法术罢了。自后汉时期流入中国【洪注:表中说“自后汉时流入中国”。韩愈诗中又说“佛法入中国,尔来六百年”。按《后汉书·西域传》,佛教在明帝时传入中国;但梁代刘孝标注《世说新语》引用刘向《列仙传序》说,遍览百家典籍加以考验,得到成仙者一百四十六人,其中七十四人已经见于佛经。如此说来,汉成帝、哀帝之间就已经有佛经了。《汉武故事》说,昆邪王杀死休屠王,带领部众来降,得到他的金人之神,武帝把它安置在甘泉宫。金人都高一丈多,祭祀不用牛羊,只烧香礼拜。武帝让人依照其国俗祭祀它。这个神完全类似佛,大概汉武帝时佛经还没有在中原流行,只是把它作为神明来奉祀罢了。又《开皇历代三宝记》说,汉平帝时,刘向称自己遍览典籍,也见到佛经。由此可知,周代很早就流传佛典,秦代虽曾焚毁,汉朝兴起后又重新出现。又《汉武故事》说,汉武帝开凿昆明池时,挖出黑灰,东方朔说可以询问西域道人;西域道人就是佛教徒。又《真诰》说,裴真人有三十四名弟子,其中十八人学习佛道,其余人学习仙道。】

陶隐居云:长安中似已有佛,裴君即是其事。以此考之,中国之有佛尚矣。退之所云,据正史也。孙曰:后汉明帝夜梦金人,长丈余,头有光明,飞行殿庭,以问羣臣,傅毅曰:西方有神,名曰佛,其形丈六尺而黄金色。帝于是遣郎中蔡愔及秦景使天竺求之,得佛经四十二章及释迦▯像,并取沙门摄摩腾、竺法兰东还。愔之来也,白马负经,因立白马寺于洛城雍门西,以处之。其经缄于兰台石室,又画像于清源台及显节陵上。自是始传中国。补注:《唐史》作始入中国】上古未尝有也。昔者黄帝在位百年,年一百十嵗;少昊在位八十年,年一百嵗;颛顼在位七十九年,年九十八嵗;帝喾在位七十年,年一百五嵗;帝尧在位九十八年,年一百一十八嵗;帝舜及禹年皆百嵗【孙曰:已上年嵗皆出《皇甫谧帝王世纪】此时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夀考。然而此时【唐史无此时字】中国未有佛也。其后殷汤亦年百嵗。汤孙大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九年。书史不言其年夀所极,葢亦俱年不减百嵗。周文王年九十七嵗,武王年九十三嵗,穆王在位百年【孙曰:书穆王享国百年】此时佛法亦未至中国,非因事佛而致然也。汉明帝时始有佛法,明帝在位才十八年耳。其后乱亡相继,运祚不长,宋齐梁陈元魏已下,事佛渐谨,年代尤促。惟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补注:唐史作四十八年,今本作四十九年】前后三度舍身施佛【孙曰:大通元年三月辛未,中大通元年九月癸巳,太清元年二月庚子,凡三幸同泰寺舍身】宗庙之祭不用牲牢【孙曰:郊庙牲牷皆代以麫】尽日一食,止于菜果【孙曰:武帝煽信佛道,日止一食,膳无鲜腴,惟豆▯粝饭而已】其后竟为侯景所逼,饿死台城【孙曰:太清三年,侯景攻陷台城,帝忧愤崩于浄居殿】国亦寻灭,事佛求福,反更得祸。由此观之,佛不足信,事亦可知矣。髙祖始受隋禅,则议除之。当时羣臣材识不逺【唐史作识见不逺】不能深知先王之道,古今之宜,推阐明圣【唐史作圣明】以救斯▯。其事遂止【樊曰:武徳九年,髙祖诏有司沙汏天下僧尼道士女冠,事竟不行】臣常恨焉。伏惟睿圣文武皇帝陛下,神圣英武,数千百年已来未有伦比。即位之初,不许度人为僧尼道士,又不许创立寺观。臣常以为髙祖之志,必行于陛下之手。今纵未能即行,岂可恣之转令盛也。今闻陛下令羣僧迎佛骨于鳯翔,御楼以观舁【音舆】入大内,又令诸寺递迎供养。臣虽至愚,必知陛下不惑于佛,作此崇奉以祈福祥也。直以年丰人乐,徇人之心,为京都士庶【一有设字】诡异之观,戏翫之具耳。安有圣明若此而肯信此等事哉。然百姓愚防,易惑难晓,苟见陛下如此,将谓真心事佛,皆云天子大圣,犹一心敬信,百姓何人,岂合更惜身命?以故【一本故作至,一本无以故二字】焚顶烧指,百十为羣,解衣散钱,自朝至暮,转相仿效,惟恐后时,老少奔波,弃其业次,若不即加禁遏,更历诸寺,必有断臂脔身以为供养者,伤风败俗,传笑四方,非细事也。夫佛者【一无者字】本夷狄之人,与中国言语不通,衣服殊制,口不言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情,假如其身至今尚在,奉其国命【一无其字】来朝京师,陛下容而接之,不过宣政一见【孙曰宣政殿名】礼賔一设【孙曰元和九年置礼宾院以待四夷之使设宴也】赐衣一袭,衞而出境【一作出之于境】不令惑众也。况其身死已乆,枯朽之骨,凶秽之余,岂可直入宫禁【可直一作宜令】孔子曰:“敬鬼神而逺之”,古之诸侯行吊于其国,尚令巫祝先以桃茢【音列】袚除不祥,然后进吊【祝曰礼记君临臣防以巫祝桃茢执戈恶之也注桃鬼所恶茢苇苕可扫不祥】今无故取秽朽之物,亲临观【一作视】之,巫祝不先桃茢,不用,羣臣不言其非,御史不举其失,臣实耻之。乞以此骨付有司,投诸水火,永絶根本,断天下之疑,絶后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圣人之所作为,出于寻常万万也,岂不盛哉?岂不快哉!佛如有灵,能作祸▯,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鉴临,臣不怨悔,无任感激恳悃之至。潮州谢表【韩愈】

译陶隐居说:长安年间似乎已经有佛教,裴君的事情就是证明。根据这些考察,中国有佛教已经很久了。韩退之所说,是依据正史。孙氏说:后汉明帝夜里梦见金人,高一丈多,头上有光明,在殿庭中飞行;明帝询问群臣,傅毅回答说:“西方有神,名叫佛,身高一丈六尺,呈黄金色。”明帝于是派郎中蔡愔和秦景出使天竺求取佛法,得到《佛经四十二章》和释迦牟尼的玄妙佛像,又带着沙门摄摩腾、竺法兰东归。蔡愔回来时,用白马驮载佛经,因此在洛阳城雍门以西建立白马寺供他们居住。佛经收藏在兰台石室,又在清源台和显节陵上绘制佛像。从此佛教才开始传入中国。补注:《唐史》作“始入中国”。上古从未有佛教。过去黄帝在位一百年,享年一百一十岁;少昊在位八十年,享年一百岁;颛顼在位七十九年,享年九十八岁;帝喾在位七十年,享年一百零五岁;帝尧在位九十八年,享年一百一十八岁;帝舜和禹享年都达到一百岁【孙氏说:以上年龄都出自《皇甫谧帝王世纪》】。当时天下太平,百姓安乐长寿。然而在这个时期【《唐史》没有“此时”二字】,中国还没有佛教。后来殷汤也享年一百岁。汤的孙子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九年。书史没有说他们究竟享寿多少,大概也都不低于一百岁。周文王享年九十七岁,武王享年九十三岁,穆王在位一百年【孙氏说:《尚书》记穆王享国一百年】。这个时期佛法也没有传到中国,并不是因为奉事佛教才得到这样的长寿。汉明帝时才开始有佛法,明帝在位不过十八年。此后战乱和灭亡相继发生,国运不长;宋、齐、梁、陈以及元魏以下各代,奉事佛教越来越谨慎,国祚却更加短促。只有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补注:《唐史》作四十八年,今本作四十九年】,前后三次舍身施给佛寺【孙氏说:大通元年三月辛未、中大通元年九月癸巳、太清元年二月庚子,共三次到同泰寺舍身】,宗庙祭祀不用牲畜【孙氏说:郊庙祭祀的牲畜都用面食代替】,整天只吃一顿饭,只吃蔬菜和果实【孙氏说:武帝深信佛道,每天只吃一顿饭,膳食没有鲜美肥肉,只有豆羹和粗米饭】。后来竟被侯景逼迫,饿死在台城【孙氏说:太清三年,侯景攻陷台城,武帝忧愤而死于净居殿】,国家也不久便灭亡。奉事佛教求福,反而更加得到灾祸。由此看来,佛教不值得相信,事情的道理也就可以知道了。高祖刚接受隋朝的禅让时,曾商议废除佛教。当时群臣的才能见识不深远【《唐史》作“识见不远”】,不能深入了解先王之道和古今的适宜之法,推阐彰明圣道【《唐史》作“圣明”】来挽救这种弊病,于是事情便停止了【樊氏说:武德九年,高祖下诏命主管官员淘汰天下僧尼、道士、女冠,但事情最终没有实行】。臣常常为此遗憾。臣私下认为,睿圣文武皇帝陛下神圣英武,是数千百年以来无人可比的。陛下即位之初,不允许度人为僧尼、道士,也不允许新建寺观。臣常常以为高祖的志愿,一定会在陛下手中实现。如今即使还不能立即实行,难道可以任其纵容,使佛教反而更加兴盛吗?如今听说陛下命令群僧到凤翔迎接佛骨,登御楼观看抬着它【“舁”音“舆”】进入大内,又命令各寺轮流迎接供养。臣虽然极其愚昧,也一定知道陛下并不是被佛教迷惑,才这样尊崇奉事以祈求福祥。只是因为年成丰收、百姓安乐,顺从人心,给京城士庶【“一有设字”】制造奇异的景观和游戏玩赏的器具罢了。圣明如陛下,怎么会肯相信这种事情呢?然而百姓愚昧,容易受迷惑而难以明白;如果看见陛下这样做,就会认为陛下是真心奉事佛教,都会说天子如此圣明,尚且一心敬信,百姓是什么人,难道还应当吝惜自己的身体性命吗?因此有人烧灼头顶、焚烧手指,成百上千地聚在一起;有人脱下衣服、散尽钱财,从早到晚互相仿效,只怕落在后面。老少奔波,抛弃自己的职业和产业;如果不立即加以禁止,等他们再经过各寺,一定会有人砍断手臂、割裂身体来作为供养,那将伤害风俗、败坏教化,传为四方笑柄,绝不是小事。佛本来是夷狄之人,同中国语言不通,衣服制度不同,口中不说先王的法言,身上不穿先王的法服,不懂得君臣的义理和父子的感情。假如他的身体至今还活着,奉本国君主之命来到京师,陛下容纳接见他,也不过是在宣政殿见一次【孙氏说:宣政是殿名】,在礼宾院设一次宴【孙氏说:元和九年设置礼宾院,接待四夷使者并设宴】,赏赐一套衣服,派卫士护送出境【一作“把他送出境外”】,不会让他惑乱众人。何况他的身体已经死了很久,不过是枯朽的骨头、凶秽的遗留,怎么可以直接进入宫禁【“可直”一作“宜令”】?孔子说:“敬畏鬼神而远离它们。”古代诸侯到别国吊丧,尚且命巫祝先拿桃枝和苕帚【“茢”音“列”】驱除不祥,然后才进去吊丧【祝氏说:《礼记》记载,君主到臣下的丧所,命巫祝手持桃枝、苕帚和戈来驱逐邪恶;注说桃是鬼所畏惧的,茢是芦苇的穗,可以扫除不祥】。如今无缘无故取来污秽腐朽的东西,亲自临视【一作“观看”】,巫祝不先用桃枝苕帚驱邪,也没有使用,群臣不说这是错误,御史不揭发它的过失,臣实在以此为耻。请求把这块骨头交给主管官员,投入水中或火中,永远断绝祸根,消除天下人的疑惑,断绝后代人的迷惑,使天下人知道大圣人的作为远远超出寻常,岂不是盛大的功业吗?岂不是痛快吗?佛如果有灵,能够作祸作福,那么凡有灾祸罪咎,都应当加在臣身上。上天正在鉴察,臣绝不怨恨后悔,实在是感激恳切到了极点。《潮州谢表》【韩愈】。

【樊汝霖注本传具载公此表。宪宗得表,谓宰相曰:「昨得知愈到潮州表,因思其所谏佛骨事,决是爱我,我岂不念?然愈为人臣,不当言人主事佛,乃年促也。」帝欲复用愈,故先语及,观宰相意。皇甫镈恐其复用,乃率先对曰:「愈终太疎狂,且可量移一郡。」遂授袁州刺史。欧阳文忠公云:「前世有名人,当论事时,感激不避诛死,真若知义者;及到贬所,则戚戚思嗟,有不堪之穷愁,形于文字,虽韩文公不免此累。或者又罪其以封禅谀帝,皆非也。」汉杨恽见废,报孙会宗书,语渉讥讪,遂坐腰斩,雷霆之怒,臣子所当知畏。公之此表,不为过矣】臣以狂妄戆愚,不识礼度,上表陈佛骨事,言渉不敬,正名定罪,万死犹轻。陛下哀臣愚忠,恕臣狂直,谓臣言虽可罪,心亦无他,特屈刑章,以臣为潮州刺史。旣免刑戮,又获禄食,圣恩▯大,天地莫量,破脑刳心,岂足为谢。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臣以今年正月十四日蒙恩除潮州刺史,即日奔驰上道,经渉岭海水陆万里,以今月二十五日到州上讫,与官吏百姓等相见,具言朝廷治平,天子神圣威武慈仁,子养亿兆人庶,无有亲疎逺迩,虽在万里之外,岭海之陬,待之一如甸畿之间,辇毂之下,有善必闻,有恶必见,早朝晚罢,兢兢业业,惟恐四海之内,天地之中,一物不得其所,故遣刺史面问百姓疾苦,苟有不便,得以上陈。国家宪章完具,为治日久,守令承奉诏条,违犯者鲜,虽在蛮荒,无不安泰。闻臣所称圣徳,惟知鼓舞讙呼,不劳施为,坐以无事。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臣所领州在广府极东界上,去广府虽云才二千里,然来徃动皆经月,过海口下恶水涛泷【音双】壮猛,难计程期,▯风鳄鱼,患祸不测。州南近界【一作州之南境】涨海连天,毒雾瘴氛,日夕发作。臣少多病,年才五十,发白齿落,理不乆长,加以罪犯至重,所处又极逺恶,忧惶慙悸,死亡无日,单立一身,朝无亲党,居蛮夷之地,与魑魅为羣。苟非陛下哀而念之,谁肯为臣言者。臣受性愚陋,人事多所不通,惟酷好学问文章,未尝一日暂废,实为时辈所见推许【一作表】臣于当时之文,亦未有过人者,至于论述陛下功徳,与诗书相表里,作为歌诗,荐之郊庙,纪泰山之封,镂白玉之牒,铺张对天之闳休,扬厉无前之伟迹,编之乎诗书之防而无愧,措之乎天地之间而无亏,虽使古人复生,臣亦未肯多让。伏以大唐受命有天下,四海之内,莫不臣妾,南北东西,地各万里,自天宝之后政治少懈,文致未优,武克不刚,嬖臣奸▯【嬖一作孽】蠧居棊处,摇毒自防,外顺内悖,父死子代,以祖继孙,如古诸侯自擅其地,不贡不朝,六七十年。四圣传序,以至陛下。即位以来,躬亲听断,旋干转坤,闗机阖辟,雷厉风飞,日月清照,天戈所麾,莫不宁顺。大宇之下,生息理极。髙祖创制天下,其功大矣,而治未太平也。太宗太平矣,而大功所立,咸在髙祖之代,非如陛下承天宝之后,接因循之余,六七十年之外,赫然兴起,南面指麾,而致此巍巍治功也。宜定乐章,以告神明,东巡泰山,奏功皇天【补注范太史唐鉴曰终唐之世惟栁宗元以封禅为非以韩愈之贤犹劝宪宗则其余无足怪也】具着显庸,明示得意,使永永万年【一作年代】服我成烈。当此之时,所谓千载一时,不可逢之嘉会,而臣负罪婴亹【许慎切】自拘海岛,戚戚嗟嗟,日与死迫,曽不得奏薄伎于从官之内,▯御之间,穷思毕精,以赎罪过,怀痛穷天,死不闭目,瞻望宸极,魂神飞去。伏惟皇帝陛下天地父母,哀而怜之,无任感恩恋阙慙惶恳迫之至。

古文集成巻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二十三宋王霆震编前丁集二

译【樊汝霖注:韩愈本传完整记载了这篇表。宪宗得到表章,对宰相说:“昨天得到韩愈到潮州后的表章,因而想到他劝谏佛骨的事情,他一定是爱护我,我难道会不体念他吗?然而韩愈作为臣子,不应当说君主奉事佛教会折损寿命。”皇帝想重新起用韩愈,所以先这样说,来观察宰相的态度。皇甫镈担心韩愈重新被任用,于是抢先回答说:“韩愈终究太过疏狂,暂且可以把他改授到一个州。”于是授予韩愈袁州刺史。欧阳文忠公说:“前代有名的人,在议论政事时,感激奋发,不避诛杀死罪,真像是懂得义理的人;等到被贬之地,却忧愁叹息,不能承受穷困愁苦,并表现在文字中,即使韩文公也免不了这个毛病。有人又责怪他因为封禅而谄媚皇帝,这些说法都不对。”汉代杨恽被废黜后,写《报孙会宗书》,言语涉及讥讽诋毁,于是获罪被腰斩;雷霆般的君主震怒,是臣子应当知道畏惧的。韩公这篇表并不过分。】臣因为狂妄、刚直愚昧,不懂礼法制度,上表陈述佛骨之事,言语涉及不敬,按名义定罪,即使死一万次也还嫌轻。陛下怜悯臣愚昧而忠诚,宽恕臣狂直,认为臣的话虽然可以治罪,但内心并没有别的意图,特意屈尊减轻刑法,任命臣为潮州刺史。既免于刑罚杀戮,又得到俸禄供养,圣恩宏大,天地也无法衡量,即使剖脑剖心,又哪里足以答谢?臣某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于今年正月十四日蒙恩授任潮州刺史,当天便奔驰上路,经过岭海,水陆跋涉万里,于本月二十五日到达州府上任完毕,与官吏百姓相见,详细说明朝廷政治清平,天子神圣、英武、慈爱、仁厚,像养育子女一样养育亿万百姓,不论亲疏远近,即使身在万里之外、岭海边远之地,也和处在京畿、天子车驾之下同样对待;善事一定能听闻,恶事一定能察见。皇帝早朝早、晚朝晚,兢兢业业,只怕四海之内、天地之间有一件事不能得到适当安排,所以派刺史亲自询问百姓疾苦;如果有不便之处,就可以上奏。国家的法令制度完备,治理日久,地方长官奉行诏令,违犯的人很少;即使在蛮荒之地,也没有不安定的。百姓听到臣称颂圣德,只知道受到鼓舞而欢呼,不必劳烦皇帝施为,安坐便可以无事。臣某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所管辖的州在广州府最东边的边界上,距离广州府虽说只有二千里,但往来动辄要经过一个月;经过海口时,下面的恶水和急流【“泷”音“双”】猛烈,难以计算行程日期;飓风、鳄鱼,祸患不可预测。州南靠近边界【一作“州的南境”】,海潮上涨与天相连,毒雾瘴气,早晚发作。臣年轻时就多病,如今年仅五十,头发白、牙齿脱落,按道理也活不了多久;加上所犯的罪极重,所处之地又极其偏远险恶,忧虑惶恐、惭愧惊悸,不知哪天就会死亡,孤单一人,朝廷中没有亲近党援,居住在蛮夷之地,与魑魅为伍。如果不是陛下哀怜体念臣,谁肯替臣说话?臣天性愚陋,许多人情世故都不通晓,唯独酷爱学问文章,从未有一天稍稍废弃,实在受到当时同辈的推许【一作“表扬”】。臣在当时的文章,也没有超过常人之处;至于论述陛下的功德,使之与《诗》《书》相互辉映,创作歌诗,把它们荐献于郊庙,记载泰山封禅之事,刻在白玉简牍上,铺陈上告苍天的宏大美德,宣扬前所未有的伟大功业,编入《诗》《书》的典册而无愧,置于天地之间而没有缺憾,即使让古人复生,臣也不肯多作谦让。臣私下认为,大唐承受天命拥有天下,四海之内没有不称臣服从的;南北东西,各自土地绵延万里。自天宝以后,政治稍有懈怠,文治没有发扬光大,武力也不够刚强;受宠的臣子和奸邪的奴仆像蠹虫一样到处盘踞,摇动毒害自己所处的地方,表面顺从而内心叛逆,父死子继、祖死孙继,像古代诸侯一样擅自占据土地,既不进贡也不朝见,已经有六七十年。经过四位圣帝相传,直到陛下。陛下即位以来,亲自听政决断,使天地旋转,开合枢机,行动像雷霆迅疾、风云飞动,光明如日月照耀;天子的兵威所指,没有不安宁顺服的。在广阔天地之下,万物生息治理达到了极盛。高祖创建天下制度,功劳很大,但治理还没有达到太平;太宗时已经太平,但大的功业大都建立在高祖时代,不像陛下承接天宝之后、接续因循积弊六七十年的局面,赫然兴起,面向南方发号施令,而取得这样巍峨的治理功绩。应当制定乐章,告知神明;东巡泰山,向上天演奏功绩【补注:范太史《唐鉴》说,唐朝始终只有柳宗元认为封禅不对;以韩愈这样的贤者尚且劝宪宗封禅,其余人就更不足为怪了】,完整彰显显赫功勋,明白展示得意之盛,使后世永远万年【一作“年代”】承服于我朝成就的功业。正当这个时候,正是所谓千载难逢的美好时机;可是臣背负罪名、身受牵累【“亹”切音为“许慎”】,自己拘禁在海岛,忧愁叹息,天天都被死亡逼迫,竟不能在侍从官员、隶属御史之列中献上一点微薄的才能,竭尽思虑和精力来赎罪;心怀悲痛直到穷尽天际,死也不能瞑目,只能遥望宫阙,魂魄飞向那里。臣私下认为,皇帝陛下是臣的天地父母,愿您哀怜臣、体恤臣;臣感恩、眷恋朝廷、惭愧惶恐而恳切迫切的心情,实在无法承受。《古文集成》卷二十二。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二十三。宋王霆震编。前丁集第二。

表进《春秋传》表【绍兴六年十二月上胡文定】伏观《春秋》二百四十二年,其行事备矣。仲尼因事属辞,深切着明,非五经比也。本夫周室东迁,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及平王末年,王迹旣熄,故《春秋》作于隐公之初,逮庄僖而下,五霸迭兴,假仁义而行,以推戴宗周为天下之共主,号令征伐,莫敢不从。其文则史官称述,无制作之法;其义则以尊周为名,而仲尼固曰:“丘窃取之矣。”霸徳旣衰,诸侯放恣,政在大夫,専权自用,官及失徳,宠赂益彰,然后陪臣执国命,夷狄制诸夏,皆驯致其道,是以至此极耳。仲尼徳配天地,明并日月,自以无位,与时道不行于天下也,制《春秋》之义,见诸行事,垂训方来。虽祖述宪章,上循尧舜文武之道,而改法创制,不袭虞夏商周之迹。葢洪水滔天下,民昏垫,与箫韶九成,百兽率舞,并载于《虞书》;大木斯拔,与嘉禾合颖,鄙我周邦,与六服承徳,同垂乎周史。此上世帝王纪事之例。至《春秋》则凡庆瑞之符,礼文常事,皆削而不书;而灾异之变,政事阙失,则悉书之,以示后世,使鉴观天人之理,有恐惧只肃之意。若事斯语,若书诸绅,若列诸座右,若几杖盘盂之有铭有戒,乃史外传心之要典,于以反身日加修省。及其旣乆,积善成徳,上下与天地同流,自家行国措之天下,则麟鳯在郊,▯龙游沼,其道亦可驯致之也。故始于隐公,止于获麟,而以天道终焉,比于《闗雎》之应,而能事毕矣。书火于秦,赖诸儒口相传授,及汉初兴,张子房为韩灭秦,以明《春秋》复雠之义;三老董公请汉为义帝发丧,以暴项羽弑君之恶。下逮武宣之世,时君信重其书,学士大夫诵说,用以断狱决事,虽万目未张,而大纲克正,过于《春秋》之时,其效亦可见矣。粤自熙宁崇尚释老防庄之学,以虚无为宗,而不要义理之实,殆及崇宁曲加防禁,由是用事者以灾异之变,政事阙失,则黙不敢言,而庆瑞之符与礼文常事则咏歌賛诵,洋洋乎盈耳,是与《春秋》正相反也。侈心益纵,至夷狄乱华,莫之能遏,岂不痛哉!陛下天锡勇智,圣徳日新,嗣承宝位于三纲九法沦斁之后,发于独断,崇信是经,将以拨乱世,反之正。圣王之志旣自得之,又命臣下有能诵习其书者,使训明其义。而臣以荒芜末学,荣奉诏音,輙不自揆,罄竭所闻,修成《春秋传》三十巻,十万余言,上之御府。恭惟肃将天讨之余,万几之暇,特留宸念,时赐省览,取自圣裁。鉴天人休咎之符,覈赏罚是非之实,懋检身之盛徳,恢至治之逺图,式叙邦经,永康国歩。进书集传表【淳祐七年八月上蔡抗】臣抗言:惟精惟一,以执中。盖三圣传心之法,无党无偏,而建极乃百王立治之经。念先臣亲绎于师承,而遗帙粗明乎宗旨。恭逢叡圣,敢效涓埃。臣抗惶惧惶惧,顿首顿首。臣窃攷典谟训诰誓命之文,无非载道。及更刘班贾马郑服之手,浸以失真。二孔注疏之虽存,诸家笺释之愈众。党同伐异,已乖平平荡荡之风;厌常喜新,又失浑浑灏灏之旨。讹以相袭,杂而不纯。曁皇图赤伏之中兴,有大儒朱熹之特出。经皆为之训传,义理洞明,书尤切于讨论。工夫未逮,谓先臣沉从游最乆,见道已深,俾加探索之功,以遂发挥之志。微辞奥旨,旣得于讲贯之余;大要宏纲,尽授以述作之意。徃复之缄,具在删润之墨如新。半生殚采摭之劳,六巻着研覃之思。帝王之制,坦然明白;圣贤之言,炳若丹青。使登彻于九重,亦缉熙之一助。兹者恭遇皇帝陛下,智由天锡,徳与日新。任贤勿贰,去邪勿疑。旣从民情而罔咈,保邦未危;制治未乱,益思君道之克艰。虽聪明之宪天,犹终始而典学。臣误蒙拔擢,获玷班行。自惟章句之徒,莫效丝毫之报。抱文书而永叹,望宸阙以冒尘。倘获清闲,乙览之俯临,岂但畴昔辛勤之不朽?置之座右,常闻无怠无荒之规。冒于海隅,咸仰克寛克仁之治。进《大学衍义》表【端平元年十月丁夘上真西山】

译表。《进〈春秋传〉表》【绍兴六年十二月上,胡文定】。臣恭敬地考察,《春秋》记载二百四十二年的事情,已经完备了。孔子因事情撰写文辞,意义深切而彰明,不是其他五经可以相比的。原本周王室东迁以后,礼乐和征伐都由诸侯发出;到了平王末年,王室的踪迹已经熄灭,所以《春秋》从隐公初年开始写起。到了庄公、僖公以后,五霸相继兴起,假借仁义而行事,借推戴周王室为天下共同的君主,发号施令、出兵征伐,没有人敢不服从。它的文字只是史官的称述,没有创制作法;它的义理则以尊崇周王为名,而孔子本来就说:“我私下取用它了。”霸主的德行衰败以后,诸侯放纵恣意,政权落入大夫手中,专擅权力自行其是;官职任用失去德义,受宠和贿赂更加明显;后来陪臣掌握国家政权,夷狄控制中原,这些都是一步步发展而来的,所以最终到了这种极端地步。孔子的德行与天地相配,光明与日月并列;他自认为没有职位,时代又使正道不能施行于天下,于是制定《春秋》的义理,把它表现于所记的事情中,留给后世以训诫。虽然追述并遵循法度,向上承接尧、舜、文王、武王的道路,但改变法度、创制制度,并不沿袭虞、夏、商、周的旧迹。大概洪水滔天、百姓陷于昏乱困苦,与《箫韶》九成、百兽相率起舞,都记载在《虞书》中;大树被拔起、嘉禾合穗,以及鄙弃我周邦、六服共同承受德化,也都一同流传在周史中。这就是上古帝王记事的体例。到了《春秋》,凡是庆祥瑞应、礼仪文饰和日常常事,全都删去不写;而灾异的变化、政事的缺失,则全部记录下来,用来给后世警示,使人观察天道与人事的道理,心中产生恐惧恭敬之意。要是把这些事情和话语记在心里,写在衣带上,陈列在座位右边,像几杖、盘盂上刻有铭文和戒语一样,这就是史书之外传授圣心的关键典籍,可以借此反省自身,每天增加修养和省察。等到时间长久,积累善行而成就德性,上下与天地同流,从自身的行为推广到国家并施行于天下,那么麒麟凤凰出现在郊野,龟龙游于池沼,这样的政治道路也可以逐渐实现。因此《春秋》开始于隐公,结束于捕获麒麟,以天道作结,比得上《关雎》的感应,能做的事情也就完成了。秦朝焚毁书籍,幸赖诸儒口耳相传;到了汉初兴起,张子房为韩国灭秦,以彰明《春秋》中复仇的义理;三老董公请求汉王为义帝发丧,以揭露项羽弑君的罪恶。下至武帝、宣帝时期,当时的君主信任重视这部书,学士大夫诵读讲说,用它来断狱决事;虽说各方面的法网还没有完全张开,但纲纪大体能够端正,超过了《春秋》成书时的情形,其效果也可以看出来。自熙宁年间崇尚释、老、佛、庄的学说,以虚无为根本,而不重视义理的实际;到崇宁年间又曲意加强禁防,于是执政者对于灾异变化、政事缺失,默默不敢说,而对祥瑞征兆和礼仪常事却歌咏赞颂,洋洋满耳,这与《春秋》正好相反。奢侈放纵之心更加任意发展,以至夷狄扰乱中原,没有人能够阻止,难道不可痛心吗?陛下蒙天赐予勇敢和智慧,圣德日益更新,在三纲九法沦丧败坏以后继承帝位,凭独断而兴起,崇信这部经典,将要拨乱反正。圣王的志向既然已经从中获得,又命令臣下有能诵习这部书的人,来训释阐明其中的义理。臣只是荒疏浅陋的末学,荣幸地奉承诏令,便不自量力,竭尽所知,编成《春秋传》三十卷,共十万多字,献入御府。恭敬地希望陛下在肃行上天讨伐之余、万机政务的空闲,特别留意此书,时时赐暇省览,取舍裁决都由圣明裁断。借此鉴察天道人事中祸福的征兆,考核赏罚是非的实际,努力修养自身的盛德,扩大达到至治的长远谋划,整顿国家的常法,使国运永远安康。《进〈书集传〉表》【淳祐七年八月上,蔡抗】。臣蔡抗说:心志专一,才能执守中正。这大概是三位圣人相传的治心方法;没有党私,没有偏颇,建立中正准则,就是历代帝王建立治理的常道。臣想到先臣亲自从师学习、阐释经义,遗留下来的文稿大体已经显明宗旨。恭逢圣明的君主,敢于贡献微薄之力。臣蔡抗惶恐惶恐,叩头叩头。臣私下考察《典》《谟》《训》《诰》《誓》《命》等篇的文字,无不是承载道理。到了刘向、班固、贾谊、司马迁、郑玄、服虔等人手中,逐渐失去真实含义。孔安国、孔颖达二人的注疏虽然还保存着,各家笺释却越来越多;结党赞同、攻击异说,已经违背平和广大、荡然无私的风气;厌弃旧常、喜爱新说,又失去了浑厚广大、浩瀚充实的宗旨。错误相互沿袭,内容杂乱而不纯。到了皇图中兴、赤伏符应之时,有大儒朱熹特别出世。经书都由他作训传,义理洞然明白;尤其是《书》,更适合讨论研究。臣的功夫还没有达到,想到先臣沉潜于从游学习最久,见道已经深厚,便让他进一步探索,以完成阐发经义的志愿。微妙的言辞、深奥的旨意,已经在讲习贯通的余暇中获得;宏大的要旨、总的纲领,也全部传授了著述的用意。往返书信还在,删改润色的笔迹清晰如新。臣半生耗尽采集考据的辛劳,六卷书体现了深入研究的思考。帝王的制度,坦然而明白;圣贤的言论,鲜明如丹青。若能使它上达九重,也可以成为光明事业的一点助力。如今恭逢皇帝陛下,智慧由上天赐予,德行与日俱新。任用贤能而不三心二意,去除邪佞而不犹豫。既顺从民情而不违逆,使国家在尚未危亡时得到保全;在治理尚未混乱时,更加思考君主之道的艰难。即使聪明足以效法上天,仍然始终以学习典籍为要务。臣错误地蒙受提拔,有幸列于朝班。自知不过是研习章句的人,无法报答分毫。怀抱文书长久叹息,仰望宫阙而冒昧进献。倘若能够得到清闲,俯蒙陛下亲自阅览,岂止使臣从前的辛勤不朽?若把它放在座右,便可以常常听到不懈怠、不荒废的训诫。臣身处海隅,人人都仰望陛下宽厚仁慈的治理。《进〈大学衍义〉表》【端平元年十月丁卯上,真西山】

伏以汗竹虽厪,何补圣经之奥?食芹欲献,误蒙天语之温。以十年纂辑之余,欣一旦遭逢之幸。中谢惟大学设八条之教,为人君立万世之程,首之以格物致知,示穷理乃正心之本,推之于齐家治国,见修已惟及物之原。曽子之传,独得其宗。程氏以来,大明厥旨。迨师儒之继出,有章句之昭垂。臣少所服膺,晚而知趣,谓渊源逺矣,实东鲁教人之微言,而纲目粲然,乃南面临民之要道。曩叨侍从论思之列,适当奸防蒙蔽之时,念将开广于聪明,惟有发挥于经术,使吾君之心炳如白日,于天下之理洞若秋毫。虽共兠杂进于尧朝,岂魑魅能逃于禹鼎?不量菲薄,欲效编摩,遽罹三至之谗,徒结九重之恋。旣投闲而置散,因极意以研精。畎畆不忘君,每惓惓于报上;藩墙皆置笔,几矻矻以穷年。首列圣贤性命道徳之言,旁采古今治乱安危之迹,必提其要,皆聚此书。凡诸老先生之讲明,粗加该括于君子小人之情状,尤极形容。载瞻海岳之崇深,期效涓埃之禆补。兹葢恭遇皇帝陛下干旋坤转,日就月将,于缉熙单厥心,基命遹隆于成后,念终始典于学,逊志克迈于商宗。方将切磋琢磨而笃于自修,定静安虑而进于能得。事欲明于本末,理期贯于精粗。适粹成编,冒尘清燕,止其所止,愿益加止善之功,新以又新,更推作新民之化。上《资治通鉴》表【元丰七年十一月上司马光】臣光言:先奉勑编集歴代君臣事迹,又奉圣旨赐名《资治通鉴》,今已了毕者。伏念臣性识愚鲁,学术荒疎,凡百事为皆出人下,独于前史粗尝尽心。自幼至老,嗜之不厌。每患迁、固以来文字繁多,自布衣之士读之不徧,况于人主日有万几何暇周览?臣常不自揆,欲删削冗长,举撮机要,専取闗国家兴衰、系生民休戚、善可为法、恶可为戒者,为编年一书,庶使前后有伦,精粗不杂。私家力薄,无由可成。伏遇英宗皇帝资睿智之性,敷文明之治,思厯览古事,用恢张大猷,爰诏下臣俾之编集。臣夙昔所愿,一朝获伸,踊跃奉承,惟惧不称。先帝仍命自选辟官属于崇文院,置局,许借龙图、天章阁三馆、秘阁书籍,赐以御府笔墨缯布及御前钱以供果饵,以内臣为承受,眷遇之荣,近臣莫及。不幸书未进御,先帝违弃羣臣。陛下绍膺大统,钦承先志,宠以冠序,锡之嘉名。每开经筵,常令进读。臣虽顽愚,荷两朝知待如此其厚,陨身防元未足报塞。苟智力所及,岂敢有遗?会差知永兴军,以衰疾不任治剧,乞就冗官。陛下俯从所欲,曲赐容养,差判西京留司御史台及提举嵩山崇福宫,前后六任,仍聴以书局自随,给之禄秩,不责职业。臣既无他事,得以研精极虑,穷竭所有,日力不足继之以夜,徧阅旧史,旁采小説,简牍盈积,浩若渊海,抉摘幽隐,校计毫厘,上起战国,下终五代,凡一千三百六十二年,修成二百九十四巻。又畧举事目,年经国纬,以备检寻,为目录三十巻。又参考羣书,评其同异,俾归一涂,为考异三十巻,合三百五十四巻。自治平开局,迨今始成,嵗月淹久,其间抵捂,不敢自保罪负之重,固无所逃。臣光诚惶诚惧,顿首顿首。重念臣违离阙廷十有五年,虽身防于外,区区之心,朝夕寤寐,何尝不在陛下之左右?顾以驽蹇无施而可是以専事铅椠,用酬。大恩庶竭涓尘,少禆海岳。臣今筋骸癯瘁,目视昏近,齿牙无几,神识衰耗。日前所为,旋踵遗忘。臣之精力,尽于此书。伏望陛下寛其妄作之诛,察其愿忠之意,以清闲之燕,时赐省览。监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嘉善矜恶,取是舍非,足以懋稽古之盛徳,跻无前之至治。俾四海羣生,咸防其福。则臣虽委骨九泉,志愿永毕矣。进续资治通鉴长编表【乾道四年四月上,李焘】臣焘言,先于去年八月准尚书省劄子,三省同奉圣旨,依敷文阁直学士汪应辰奏,取臣所着续资治通鉴,自建隆迄元符,令有司缮写校勘,藏之秘阁。臣寻于十四日防恩赐对面,奉圣旨令臣早投进,遂除官郎省兼职史局。续又准尚书省劄子,奉圣旨令临安府给札。臣今先次写到建隆元年至治平四年闰三月,五朝事迹,共一百八年,计一百八巻。内建隆元年至太平兴国元年,太祖一朝事迹,虽曽于隆兴元年,臣知荣州日具表投进,已蒙降付史馆,后来稍有增益,谨重别抄录投进。外余治平以后文字増多,兼见修四朝正史未毕,欲望圣慈特赐寛假,臣更加整齐节次修写投进。疎逺微贱,僣为此书,罪当诛絶,圣主不即麾斥,乃过聴而兼收之,臣死且不朽矣。臣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臣窃闻司马光之作资治通鉴也,先使其僚采摭异闻,以年月日为丛目,丛目旣成,乃修长编。

译我恭敬地想,写在竹简上的这些文字虽然费尽心力,又怎能补充圣贤经典的深奥义理?我像献上芹菜那样想进献一片微薄之心,却误蒙圣上的温厚言语。凭十年编纂积累下来的成果,欣喜于一旦得到际遇的幸运。臣谨此谢恩。大学设置八条教导,为人君确立万世的准则,首先讲格物致知,说明穷究事理是端正内心的根本;推及齐家治国,又可见修养自身正是施及万物的根源。曾子的传述,独自得到了其中的宗旨;自程氏以来,更把它的要旨阐明。等到后来的师儒相继出现,又有章句之学昭然流传。臣年轻时便心中服膺,晚年才懂得其中旨趣,认为它的源流深远,实在是东鲁孔门教人的精微言语;而其纲目灿然明备,正是君王面南临民的要道。从前臣忝列侍从、参与议论思考,正值奸邪防蔽、蒙蔽圣听之时,想到要使圣上的聪明更加开阔,只有阐发经术,使我君之心如白日般明亮,对于天下的道理洞察得如看秋毫一般。即使共工、兜等杂进于尧的朝廷,难道还能有鬼魅逃过禹所铸的鼎吗?臣不自量力,想要仿效前人编纂校订,却很快遭受三次进谗的祸患,只能徒然结下对九重宫阙的眷恋。既然被置于闲散职位,便因此专心致志地钻研精究。身处田野也不忘君主,常常惦念报答皇上;藩篱墙壁之间全都摆满了笔墨,几乎终年勤苦不懈。首列圣贤关于性命、道德的言论,旁采古今治乱安危的事迹,必定提取其中要旨,全都汇聚在这部书中。凡是各位老先生的讲论阐明,大致都概括在君子、小人的情状之中,尤其尽力加以描绘。抬头仰望海岳般崇高深厚的圣德,希望效法涓埃之微,略作补益。这大概是恭逢皇帝陛下乾坤运转、日益进德、月月长进,缉熙光明,专心致志于治道,使承受天命的基业在成就先王之后更加隆盛;又念念不忘始终以学习为典则,谦逊自持,能够超过商宗。如今正将通过切磋琢磨而专心加强自我修养,以达到定、静、安、虑而有所收获的境界。事情要明白其本末,义理要贯通精微与粗略。现在书稿已经纯粹完成,冒昧呈入清闲的燕居之中;愿陛下止于应止之处,更加努力于止善的功夫,日新又新,进一步推行使民众成为新民的教化。呈上《资治通鉴》表【元丰七年十一月呈给司马光】臣司马光说:先前承奉诏令编集历代君臣事迹,又承奉圣旨赐名为《资治通鉴》,现在已经编纂完毕。臣私下想到,自己性情见识愚昧鲁钝,学术荒疏,凡是各种事情都不如别人,唯独对于前代史书略曾尽心。从小到老,爱好它而不知厌倦。每每忧虑自司马迁、班固以来,史书文字过于繁多,即使平民读书人也不能全部读完,何况君主每日有万般政务,哪里有空暇周遍阅览?臣常常不自量力,想删削冗长之处,概括撮取关键,只选取关系国家兴衰、系连百姓安危、善行可以作为法则、恶行可以作为鉴戒的事迹,编成一部编年史,希望使前后有条理,精详与简略不相混杂。只是私人力量薄弱,没有办法完成。幸逢英宗皇帝凭借睿智的天性,施行文明的政治,想要遍览古代事迹,用来扩大弘扬治国的大道,于是下诏命臣编集。臣从前的愿望,一旦得以实现,踊跃奉行,只怕不能胜任。先帝又命臣自行选拔、征召官属,隶属崇文院,设置编修机构;允许借用龙图阁、天章阁、三馆、秘阁的书籍,赐给御府的笔墨、缯帛以及御前钱,用来供给果饵,并以宦官担任承受,所受到的恩宠荣耀,近臣也没有能比得上的。不幸的是,书还没有进呈御览,先帝便离弃群臣而逝。陛下继承大统,恭敬承接先帝遗志,以冠序尊荣此书,赐给它美好的书名。每次开设经筵,常常命臣进读。臣虽然顽钝愚昧,承受两朝如此深厚的知遇,粉身碎骨也不足以报答。只要是臣的智力能够做到的,哪里敢有所遗漏?适逢被派任永兴军知军,因衰老疾病不能胜任繁剧政务,请求改任闲散官职。陛下俯察并依从臣的愿望,曲意赐予容纳休养的恩典,任命臣判西京留司御史台、提举嵩山崇福宫,前后六任,仍允许臣随身携带书局,给以俸禄,不责求实际职事。臣既没有其他事务,得以精研极虑,穷尽自己的才力,白天时间不够便接着夜里工作,遍阅旧史,旁采小说,文书简牍堆积满室,浩大得如深渊大海,探取幽深隐微之处,校核计算细微差别。上起战国,下至五代,共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编成二百九十四卷。又略举事目,以年份为经、以国家为纬,备供检索查寻,编成目录三十卷。又参考群书,评论其中异同,使其归于一条途径,编成考异三十卷,合计三百五十四卷。从治平年间开局,到现在才完成,岁月拖延长久;其中有所抵牾错失,臣不敢自行担保罪责的重大,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以逃避的。臣司马光诚惶诚恐,叩头叩头。再次想到,臣离开宫阙朝廷已有十五年,虽然身在外地,区区之心早晚梦寐之间,什么时候不在陛下左右?只是因为驽钝无能,不能有所施展,所以专门从事笔墨工作,用来酬报深恩,希望竭尽涓埃般的微力,稍稍补益海岳般的圣德。臣如今筋骨瘦弱衰惫,近处视物昏花,牙齿所剩无几,精神意识也已经衰耗。前些时候所做的事情,转眼便遗忘。臣的精力,全都耗费在这部书上。伏望陛下宽免臣妄作的罪责,察知臣希望效忠的心意,在清闲燕居之时,偶尔赐予阅览。以往代的兴衰为鉴,考察当今的得失,嘉奖善行,怜悯恶行,取其正确而舍弃错误,足以勉励考察古事的盛德,登上前所未有的至治境界,使四海百姓全都蒙受福泽。这样,臣即使尸骨弃置九泉,志愿也永远完成了。呈上《续资治通鉴长编》表【乾道四年四月呈上,李焘】臣李焘说:去年八月,臣先承准尚书省札子,三省共同奉行圣旨,依照敷文阁直学士汪应辰的奏请,取臣所著《续资治通鉴》,起自建隆,止于元符,命有关官司缮写、校勘,收藏在秘阁。臣随即于十四日蒙受恩典得以面对皇上,承奉圣旨命臣尽早进呈,于是授任官郎省兼职史局。后来又承准尚书省札子,奉圣旨命临安府供应纸札。臣现在先行写成从建隆元年到治平四年闰三月五朝的事迹,共一百零八年,计一百零八卷。其中建隆元年至太平兴国元年太祖一朝的事迹,虽然曾在隆兴元年臣任知荣州时具表进呈,已经蒙命交付史馆,后来又略有增益,谨重新抄录进呈。至于其余治平以后的文字增多,又正值四朝正史还没有修成,希望圣慈特别赐予宽限,臣将进一步整理,分次修写进呈。臣地位疏远微贱,却僭越编写此书,按罪应当诛杀;圣明的君主没有立即斥退我,反而过分听取并兼收此书,臣即使死了也永垂不朽。臣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私下听说,司马光编写《资治通鉴》时,先让他的僚属搜集异闻,按照年月日编成丛目,丛目完成后,才修成长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八年〕

唐三百年,范祖禹实掌之。光谓祖禹长编宁失于繁,无失于略。当时祖禹所修长编,盖六百余巻,光细删之,止八十巻。今资治通鉴唐纪自一百八十五巻至二百六十五巻是也。故神宗皇帝序其书,以为博而得其要,简而周于事。臣诚不自揆度,妄意纂集,虽义例悉用光所创立,错综铨次,皆有依凭。其间扺捂要,亦不敢自保,区区小忠,前表葢尝具之。仰惟祖宗之丰功盛徳,当与唐虞三代比隆,乾坤之容,日月之光,绘画臻极,讫弗能近。矧令拙工强施丹墨,臣诚愚防,岂不知罪。然而统会众説,掊击伪辩,使奸欺讹讪不能乘隙乱真,祖宗之丰功盛徳益以昭明。譬诸海岳,或取涓埃之助,顾臣此书,讵可便谓续资治通鉴,姑谓续资治通鉴长编,庶几可也。其篇帙或相倍蓰,则长编之体当然,宁失于繁,犹光志云尔。伏惟皇帝陛下焕乎文章,固已经纬两仪,黼黻万化如。臣薄技又安足陈?陛下徒以祖宗之孙,谋彜宪徃徃在是,委曲加恵之,使前承命,距跃冥冒来献,夤缘幸会,得御燕闲,千百有一,倘符神指,更择耆儒正直若光者,属以删削之任,遂勒成我宋大典,垂亿万年。如神宗皇帝所谓「博而得其要,简而周于事者」,则将与六经俱传,是固非臣所能,而臣之区区小忠,因是亦获自尽,诚死且不朽矣。所有《续资治通鉴长编》一百八巻,今写成一百七十五册,并目录一册,谨随表上进。进《新唐书》表【嘉祐五年六月上曽公亮】切惟唐有天下几三百年,其君臣行事之始终,所以治乱兴衰之迹,与其典章制度之英宜,其粲然着在简册,而纪次无法,详略失中,文采不明,事实零落。又百有五十年,然后得以发挥幽昧,补缉阙亡,黜正伪谬,克备一家之史,以为万世之传。成之至难,理若有待。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惟体天法道,钦文聪武,圣神孝徳皇帝陛下,有虞舜之智而好问,躬大禹之圣而克勤。天下和平,民物安乐,而犹垂心积精,以求治要,日与鸿生旧学讲诵六经,考览前古,以谓商周以来为国长乆,惟汉与唐,而不幸接乎五代。衰世之士,气力卑弱,言浅意陋,不足以起其文,而使明君贤臣隽功伟烈,与夫昏虐贼乱祸根罪首,皆不得暴其善恶,以动其耳目,诚不可以垂劝戒示乆逺,甚可叹也。乃因迩臣之有言,适契上心之所闵,于是刋修官翰林学士兼龙图阁学士给事中知制诰臣欧阳脩,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龙图阁学士尚书吏部侍郎臣宋祁,与编脩官礼部郎中知制诰臣范镇,刑部郎中知制诰臣王畴,太常博士集贤校理臣宋敏求,秘书丞臣吕夏卿,著作佐郎臣刘义叟等,并膺儒学之选,悉发秘府之藏,俾之讨论,共加删定。凡十有七年,成二百二十五巻。其事则増于前,其文则省于旧。至于名篇着目,有革有因,立传纪实,或増或损,义类凡例,皆有据依,纤悉纲条,具载别录。臣某典司事领徒费日月,诚不足以成大典,称明诏,无任慙惧战汗屏营之至。进《唐鉴》表【元祐元年二月二十八日上范祖禹】臣切以,自昔下之戒上,臣之戒君,必以古验今,以前示后。禹、益之于舜,则言其所无,于佚于乐、傲虐之作,防于未然。周、召之于成王,则相古先民歴年坠命,日陈于前,皆所以进哲徳而养圣功也。臣某诚惶诚惧,顿首顿首。臣昔在先朝,承乏书局,典司载籍,实董有唐,尝于防次之余,稽其成败之迹,以义理缉成一书,忍与庶人传言,百工执艺献之先帝,庶补万分。比臣赴职,不幸先帝遽扬,未命伏遇皇帝陛下嗣膺大统,睿智日跻,详延耆儒,启沃圣学,监于前代,宜莫如唐仪刑祖宗之典,则四方承式,万世永赖。臣之此书,虽不足以发挥徳业,广助聪明,拳拳之忠不能自己,苟有所得,不敢不告,辄以狂愚尘玷日月,罪当诛死。伏惟清闲之燕,少赐省览,其《唐鉴》十二巻,缮写成六册,谨随表上进以闻。

古文集成巻二十三

译唐朝三百年的历史,实际由范祖禹掌管编修。司马光说,范祖禹编的长编宁可失于繁多,不可失于简略。当时范祖禹所修的长编,大约有六百多卷,司马光详细删削,最后只剩八十卷。如今《资治通鉴》的唐纪,从第一百八十五卷到第二百六十五卷,就是这部分。因此神宗皇帝为此书作序,认为它内容广博却能取得要领,文字简约却对事情叙述周全。臣实在不自量力,妄自编集;虽然体例全都采用司马光所创立的,错综安排、编次顺序也都有所依据,其中若有抵牾和重要错误,臣也不敢自行担保;臣区区的一点忠心,在前一篇表中已经陈述过了。臣仰想,祖宗的丰功盛德,应当与唐尧、虞舜以及夏商周三代相提并论;天地的容纳、日月的光辉,即使绘画也已达到极致,仍然不能接近祖宗圣德。何况让拙劣的工匠勉强施加丹青,臣确实愚昧,难道不知道这是罪过吗?然而如果能够会通众说,攻破虚假诡辩,使奸诈、欺骗、讹传、诽谤不能乘隙扰乱真实,祖宗的丰功盛德便会因此更加彰明。譬如面对海岳,也许可以取得涓埃般的帮助;至于臣这部书,哪里可以马上称为《续资治通鉴》?姑且称作《续资治通鉴长编》,或许还可以。它的篇卷有时相差数倍,这是长编体例本来就如此,宁可失于繁多,正如司马光的志愿所说。伏惟皇帝陛下文治光明,已经确实经纬天地、文饰万物。臣的微薄技艺又哪里值得陈说?陛下只是因为其中记载着祖宗后代的事迹以及谋划常法,往往都在这部书中,委婉曲折地加以恩惠,使臣得以前来承受诏命;臣踊跃而惶恐地前来进献,因缘际会,得以在燕居闲暇时呈上。万一符合圣明之意,希望再选择像司马光那样年高而正直的宿儒,交付给他们删削的任务,最终刻成我大宋的典籍,流传亿万年。若能达到神宗皇帝所说的“内容广博而能取得要领,文字简约而对事情周全”,那么将与六经一同流传。这固然不是臣所能做到的,但臣区区的一点忠心也因此可以竭尽,臣即使死了也永垂不朽。现有《续资治通鉴长编》一百零八卷,今已写成一百七十五册,连同目录一册,谨随表一并进呈。呈上《新唐书》表【嘉祐五年六月呈上,曾公亮】臣切实想到,唐朝拥有天下将近三百年,它的君臣行事始终、治乱兴衰的迹象,以及典章制度的精华,都清楚地记载在简册之中;但编年次序没有法度,详略失当,文采不明,事实也零散失缺。又经过一百五十多年,才得以阐发幽暗不明之处,补缀缺漏,贬斥、订正虚伪谬误,终于完成一部自成体系的史书,作为万世流传的典籍。完成它实在极其艰难,似乎自有天理等待时机。臣某诚惶诚恐,叩头叩头。伏惟体察天道、效法大道,恭敬文治、聪明勇武、圣神孝德皇帝陛下,具有虞舜的智慧而又喜好询问,亲自具备大禹的圣德并且能够勤劳。天下和平,百姓万物安乐,而陛下仍然凝聚心力、积蓄精力,以求得治国的要领,每天同博学大儒和旧日学者讲诵六经,考察阅览前代历史,认为自商周以来能够使国家长久的,只有汉和唐,却不幸紧接着进入五代。衰世的士人,气力卑弱,言语浅薄、意旨鄙陋,不能振起文章,使明君贤臣的卓越功勋伟大业绩,以及昏庸暴虐、残贼祸乱之人的祸根罪首,都不能充分显明他们的善恶,来震动君主的耳目,实在不能用来垂示劝戒、昭示久远,十分令人叹息。于是因近臣有人进言,正好契合圣上内心的忧虑,便命刊修官翰林学士兼龙图阁学士给事中知制诰臣欧阳脩、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龙图阁学士尚书吏部侍郎臣宋祁,以及编修官礼部郎中知制诰臣范镇、刑部郎中知制诰臣王畴、太常博士集贤校理臣宋敏求、秘书丞臣吕夏卿、著作佐郎臣刘义叟等,全都承受儒学方面的选任,打开秘府所藏书籍,命他们讨论,共同删订。总共用了十七年,完成二百二十五卷。所记载的事实比旧书增加了,文字却比旧书简省。至于篇名和目录,有的革新,有的因袭;树立传记、记载事实,有的增加,有的删减;义例和凡例,全都有所依据;细微详尽的纲目条目,都载在另录中。臣某主持这项事务,率领众人耗费岁月,实在不足以完成这部大典,也不能称合明诏,惭愧、恐惧、战栗、汗流、惶遽至极。呈上《唐鉴》表【元祐元年二月二十八日呈上,范祖禹】臣以为,自古以来,下级用来告诫上级、臣下用来告诫君主,一定要以古代验证今天,以前代昭示后世。禹、益对于舜,便指出他尚未具有的方面,针对安逸享乐、骄傲暴虐的苗头,在它们尚未发生时加以防范;周公、召公对于成王,便援引古代先民历年兴亡、天命坠失的事例,每天陈述在成王面前,这些都是为了增进明智的德性、培养圣人的功业。臣某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从前在先朝承乏任职于书局,掌管典籍,实际负责唐代史事,曾在公事闲暇之余考察唐朝成败的踪迹,按照义理编成一部书,不辞与平民传述、让百工献给先帝,希望能补益万分之一。等到臣赴任之时,不幸先帝突然升遐;未及奉命,恭逢皇帝陛下继承大统,圣明睿智日益提高,广泛召集年高宿儒,启发辅益圣学,以前代为鉴,应该没有比取唐朝的制度作为祖宗法式更合适的了;这样四方都承受法式,万世永远依赖。臣这部书,虽然不足以阐发圣德功业、广大地辅助圣明,拳拳忠心却不能自已,只要有所心得,便不敢不报告,冒昧以狂妄愚昧之作玷污日月,按罪应当诛死。伏望陛下在清闲燕居时略加阅览。这部《唐鉴》十二卷,缮写成六册,谨随表进呈,使陛下知悉。《古文集成》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二十四宋王霆震编前丁集三劄用君子保泰道劄子【元祐六年上王岩叟】臣闻论者曰:致天下之泰难,守天下之泰易。臣独曰:天下之泰,致之易,守之难。盖方其未也,莫不急于求贤,渴于闻谏,得一善,惟恐未之能行;见一不善,惟恐未之能去。潜心于隐微,而用意于人之所不到,兢兢业业,不敢暇豫,故卒至于安乐而无事。此天下之泰所以致之易也。旣泰矣,我尚何求哉?心日益骄,志日益怠,谓贤者足矣,而忽于求;谓善言尽矣,而厌于听;谓患之隐者为不足虑,谓事之微者为不足防。奸生而不知,祸变而不悟,故卒至于败乱而莫之救。此天下之泰所以守之难也。《易》曰:「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又旣济之象曰:「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此皆圣人戒惧于治安无患之时也。伏惟陛下临御七年于兹,进贤去佞,恊天下之公;兴利除害,同百姓之欲。无淫刑,无横敛,不闻一夫有怨叹之声。奸宄不作,兵革不试,时和嵗丰,海内宁谧。以古验今,可谓泰矣。陛下又所以守之者有道:无宫室之好,无声乐之玩,无畋游之乐,无神仙之惑,无干戈之喜。私谒不行,苞苴絶迹,百王之蔽乃无一焉。进学勤政,寒暑不渝,徳日以新,天下之势固已不忧矣。而臣尚区区若此,亦何心哉?以谓今日之治不易至此,臣愚诚过计,窃忧朝廷恬于无事,稍怠初心,或容小人乘间而隳我泰道,为陛下惜耳。夫小人而无能,不足畏也;惟小人而材,然后可畏。正在陛下审问之深,考之明,辨之谨,遏之不使小人得以杂其间。必择端良忠信不二之君子而用之,则今日所以保泰道者至矣,备矣。陛下以纯一之徳守于上,羣臣以纯一之意守于下,使泰道日长而无穷,天下无患。臣不胜大愿。留刘挚苏辙劄子【王岩叟】【通鉴长编·元祐六年十月,枢宻王岩叟言:“不为一刘挚、苏辙为陛下惜腹心之人,难得。”宣谕曰:“刘挚排斥奸邪,殊有功,朕极重之。乃闻与邢恕、柬延接章惇子弟。”岩叟曰:“惇使挚分付宰相,亦牢笼不得言事官,未必皆忠直。闻杨畏乃恵卿面上人,知被用意安在?但欲去除陛下腹心之人,便是与奸邪开道路耳。”时有诏草麻制罢挚,而岩叟未知。初,太皇太后独遣中使得辙入省供职。十一月,挚为观文殿学士,知郓州】切以为天下国家者,必借腹心之臣。腹心之臣,非一日可得。得而用之,必加保全,勿使谗邪得以杂间,则忠于事君者知所劝矣。腹心之旧尚或不保,则后来之人何可倚信?况腹心既虚,外邪可入,乃必然之理也。臣之所忧,实在于此。挚与邢恕通简及接见章惇子弟,盖其思虑所不周,防慎所不严之罪也。谓牢笼为后日之计,则愿陛下更加体照。挚与蔡确不惟仇怨深切,非小小礼数施其党人,可以宛转收确之心。兼臣每见挚感戴宠荣,常有以死报国家之意,岂复肯负陛下?此真陛下腹心之臣也。今大奸未死,人心危疑,朝廷之上与之为敌者,挚为首焉。一旦以小愆遂将疎弃,天下之人不知所以,皆妄意陛下之心有所变易,反与大奸报仇也。前日陛下用挚作宰相,奸党之气自然消伏。今待罪累日,羣邪相顾,已复增气。苏辙之进,大约相类,皆正人之所系,望而奸党之所忌嫉者也。顾其去就,岂不重哉?今所犯者小,所系者大,幸陛下于轻重之间更赐较量,则陛下所得者多矣。夫奸邪难防,自古公患,莫不因人主意有所动,急为倾挤。陛下于此不可不察。切闻杨畏乃吕惠卿门人,及受张璪知过最深。舒亶作中丞日,举为台官,前者再除御史,公议沸腾,交章排斥,命遂不行。自此忿嫉正人,常有报复之志。后又因赵君锡无所执持,为人所使,再三荐引,竟除此职。谏官虞防,亦是张璪面上相知之人,尝受璪特力论荐。陛下试将此本末考究,还可保其所怀无他意否?臣惓惓之心,常恐巧言有误陛下,故不避烦渎,委曲闻奏。愿陛下于听言之际加意鉴察,使不能以疑似之罪诬陷善良,而阴与奸邪为地,则不胜社稷天下之甚幸。且挚辙之留于臣无所利,而利在陛下;挚辙之去于臣无所害,而害贻国家。但臣忝聮近辅,乆荷异恩,见闻所及不敢不竭其愚?论左右无杂邪正劄子【元祐五年六月上苏子由言行录】公使契丹还,为御史中丞。自元祐初革新庶政,至是五年矣。一时人心已定,惟元丰旧党分布中外,多起邪说以摇撼在位。吕微仲与中书侍郎刘革老二人尢畏之,皆持两端为自全计,遂建言欲引用其党以平旧怨,谓之调亭。宣仁居疑不决,辙于延和面论其非,退复以劄子论之,奏入。宣仁后命宰执于帘前读之,仍谕之曰:「苏辙疑吾君臣,遂兼用邪正。」言极中理,诸公相从和之。自此参用邪正之説,裒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二十四,宋代王霆震编,前丁集第三 札子 任用君子以保守太平之道札子【元祐六年上呈,王岩叟】臣听说议论时有人说:使天下达到太平很难,守住天下的太平却容易。臣却认为:天下的太平,达到它容易,守住它困难。大概在太平尚未到来时,没有人不急于求贤,渴望听到劝谏;得到一条善言,唯恐不能实行;见到一件不善之事,唯恐不能除去。专心留意隐微之处,在别人意料不到的地方用心,战战兢兢、勤勉敬慎,不敢闲暇安逸,所以最终达到安乐无事的境地。这就是天下太平容易达到的原因。已经太平了,我还求什么呢?内心日益骄傲,志意日益懈怠,认为贤人已经足够了,便忽略求贤;认为善言已经听尽了,便厌倦听取;认为隐伏的祸患不值得忧虑,细微的事情不值得防范。奸邪滋生却不知道,祸患变故发生却不醒悟,所以最终到了败乱而无人能够挽救的地步。这就是天下太平难以守住的原因。《易经》说:“君子安居时不忘危险,生存时不忘灭亡,治理时不忘动乱。”又说《既济》卦的象辞:“君子因此思考祸患并预先防备。”这些都是圣人在天下安定、没有祸患时仍然保持戒惧。伏惟陛下临朝至今已有七年,进用贤能、斥退奸佞,符合天下的公意;兴利除害,符合百姓的愿望。没有滥施刑罚,没有横征暴敛,没有听说有一个百姓发出怨恨叹息之声。奸邪盗贼没有发生,战争没有发动,时令调和、年成丰收,四海之内安宁寂静。以古代验证今天,可以说是太平了。陛下又有守住太平的办法:不贪恋宫室,不玩赏声乐,不以田猎游乐为乐,不受神仙之说迷惑,不以战争为喜;私人请托不能通行,馈赠贿赂绝迹,历代君王的弊病没有一项存在。勤于学习、勤于政事,不因寒暑而改变;德行日益更新,天下的形势本来已经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然而臣还这样区区进言,又是什么心情呢?臣认为,今日的治理局面来之不易,我愚昧而过分地筹划,私下担忧朝廷安于无事,稍稍懈怠最初的心志,或许容许小人乘隙毁坏我们的太平之道,因此替陛下珍惜这一局面罢了。小人如果无能,不值得畏惧;只有小人而又有才干,才值得畏惧。关键正在于陛下深刻审问,明察考核,谨慎辨别,遏制他们,不让小人得以混杂其间。一定选择端正善良、忠诚守信、意志不二的君子任用,这样今天保守太平之道的措施就达到极点、完备无缺了。陛下以纯一的德性守在上位,群臣以纯一的心意守在下位,使太平之道日益增长而没有穷尽,天下没有祸患。臣不胜大的愿望。请求留用刘挚、苏辙札子【王岩叟】【《通鉴长编·元祐六年十月》,枢密王岩叟说:“不是为了一个刘挚、苏辙,而是替陛下爱惜腹心之臣,实在难得。”宣谕说:“刘挚排斥奸邪,很有功劳,朕极其看重他。可是听说他同邢恕、柬延接触章惇的子弟。”王岩叟说:“章惇让刘挚向宰相交代,也牢笼不得敢于进言的官员,未必都是忠诚正直的人。听说杨畏是吕惠卿的心腹,知道他被任用的用意在哪里吗?只是想除去陛下的腹心之臣,这就是替奸邪打开道路。”当时已有诏令起草麻制,罢免刘挚,王岩叟还不知道。起初,太皇太后独自派遣中使让苏辙入省供职。十一月,刘挚任观文殿学士、知郓州。】臣以为,治理天下国家,一定要依靠腹心之臣。腹心之臣不是一天就能得到的;得到并任用他们,就一定要加以保全,不要让谗邪之人得以混杂离间,这样忠于侍奉君主的人才知道受到勉励。连旧日的腹心之臣尚且有时不能保全,那么后来的人还凭什么可以依靠信任?何况腹心之臣一旦空虚,外来的邪气便可以进入,这是必然的道理。臣所忧虑的,正在这里。刘挚同邢恕互通书信,又接见章惇的子弟,大概是思虑不周、防慎不严的过错。若说这是为日后打算而加以笼络,那么希望陛下更加体察。刘挚与蔡确不仅仇怨深重,并非施加一点小小礼数给蔡确的党人,就能委婉地收服蔡确的心。况且臣每次见到刘挚感激皇上的宠荣,常有以死报效国家的意思,他哪里还肯辜负陛下?这正是陛下的腹心之臣。如今大奸尚未死去,人心危疑,朝廷之上同他为敌的人,刘挚居于首位;如果一旦因为小小过失便将他疏远抛弃,天下人不知道其中缘故,都会妄自猜想陛下的心意有所改变,反而是在替大奸报仇。从前陛下任用刘挚为宰相时,奸党之气自然消退。如今刘挚待罪已经多日,群邪彼此观望,已经重新增强了气势。苏辙的进用,大体也与此相同,他们都是正人君子所依系、奸党望见便忌恨嫉妒的人。考虑到他们的去留,难道不重要吗?如今所犯的过错很小,所关系的事情却很大,希望陛下在轻重之间再加权衡,那么陛下所得的好处就多了。奸邪难以防范,是自古以来共同的祸患;没有不是因为君主的心意有所动摇,奸邪便急忙进行倾陷排挤。陛下对此不可不察。臣切听说杨畏是吕惠卿的门人,又曾受到张璪最深的知遇。舒亶任御史中丞时,举荐他为台官;此前两次授任御史,公议沸腾,众多奏章交相排斥,任命终于没有实行。从此他忿恨嫉妒正人,常存报复之志。后来又因为赵君锡没有自己的操守,受人指使,再三推荐杨畏,最终授任此职。谏官虞防也是张璪表面上相知的人,曾受到张璪特别用力的论荐。陛下不妨把事情的始末考察清楚,还能保证他心中没有别的用意吗?臣惓惓不已,常常担心巧言会误导陛下,所以不避烦琐亵渎,委婉曲折地进奏。愿陛下在听取言论时加意鉴察,使人不能以似是而非的罪名诬陷善良,暗中为奸邪制造条件,那就是社稷天下极大的幸运了。况且刘挚、苏辙留任,对臣没有什么利益,却有利于陛下;刘挚、苏辙离去,对臣没有什么损害,所带来的损害却会留给国家。但臣忝居近辅,长久承受非同寻常的恩典,凡是见闻所及,难道敢不竭尽愚忠吗?论左右近臣不可使邪正混杂札子【元祐五年六月上呈,苏子由《言行录》】。苏辙出使契丹回来,任御史中丞。自元祐初年改革各种政务,到这时已经五年。当时人心已经安定,只有元丰旧党分布在朝廷内外,多次制造邪说来动摇在位者。吕微仲与中书侍郎刘挚二人尤其害怕他们,都采取两面态度作为自保之计,于是建议引用元丰旧党,以平息旧日怨恨,称为“调停”。宣仁太后犹豫不决,苏辙在延和殿当面论说这样做的错误,退下后又用札子论述,奏章送入。宣仁太后命宰执在帘前宣读,又告诉他们说:“苏辙怀疑我们君臣,竟然要兼用邪正。”这话极其合乎道理,诸公也相继附和。从此主张兼用邪正的说法便消失了。

切观元祐以来,朝廷改更▯事,屏逐羣枉,上有忠厚之政,下无聚敛之怨,天下虽未大治,而经今五年,中外帖然,莫以为非者,惟奸邪失职,居外日夜窥伺便利,规求复进,不免百端游说,动摇贵近臣,窃忧之。若陛下不察其实,大臣惑其邪说,遂使忠佞杂进于朝,以示广大无所不容之意,则冰炭同处,必致交争,薫莸共器,乆当遗臭,朝廷之患自此始矣。昔者圣人作《易》,内阳外阴,内君子外小人,则谓之泰;内阴外阳,内小人外君子,则谓之否。盖小人不可使在朝廷,自古而然矣。但当置之于外,每加安存,无失其所,不至愤恨无聊,谋害君子,则泰卦之本意也。昔东晋桓温之乱,诸桓亲党布满中外,及温死,谢安代之为政,以三桓分莅三州,彼此无怨,江左遂安,故晋史称安有经逺无竞之美。然臣切谓谢安之于桓氏,亦用之于外而己未尝引之于内,与之共政也。向使安引桓氏而寘诸朝,人怀异心,各欲自行其志,则谢安将不能保其身,而况安朝廷乎?顷者一二大臣,专务含养小人,为自便之计,旣小人内有所主,故蔡确、邢恕之流,敢出妄言以欺愚惑众。及确、恕被罪,有司惩前之失,凡在外臣僚例蒙摧沮,卢秉、何正臣皆身为待制,而明堂荐子止得选人,蒲宗孟、曽布所犯明有典法,而降官禠职,惟恐不甚,明立痕迹以示异同,为朝廷敛怨,二者皆过矣。故臣以为小人虽决不可任以腹心,至于牧守四方,奔走庶事,各随所长,无所偏废,宠禄恩赐,常使彼此如一,无迹可指,此朝廷之至计也。近者朝廷用邓温伯为翰林承旨,而台谏杂然进言,指为邪党,以谓小人必由此彚进。臣尝论温伯之为人,粗有文艺,无大恶,但性本柔弱,委曲从人,方王珪、蔡确用事则颐指如意,及司马光、吕公着当国亦脂韦其间,若以其左右附丽,无所损益,遇流便转缓急。不可保信,诚不过也。若谓其怀挟奸诈,能首为乱阶,则甚矣。盖台谏之言,温伯则过,至为朝廷逺虑,则未为过也。臣愿陛下谨守元祐之初政,乆而弥坚,谨用左右之近臣,无杂邪正。至于在外臣子,以恩意待之,使嫌隙无自而生,爱戴以忘其死,则垂拱无为,安意为善,愈乆而愈无患矣。乞不推治党人劄子【范纯仁】【言行录】前,蔡确坐诗语讥讪,帘中台谏章疏交上,必欲朝廷诛殛,宰执侍从皆为当然,公独以为不可,遂于帘前开陈:“方今圣朝宜务寛厚,不可以语言文字之间暧昧不明之过诛窜大臣,今日举动宜与将来为法式,此事甚不可开端也。”宰臣奏:“蔡确党人甚盛,不可含糊不开。”公面奏:“以为朋党难辨,却恐悮及善人,此事正宜详审,不可容易。”继入奏曰:“云云。”公初与诸公议蔡确之命,惟左丞王存与公相恊。是日上前方开陈论列之际,诸公画可皆不顾,公而先退,公独留身,因揖王存上前论之益坚。宣仁怒,卒贬确新州。言者交章击公党确,公遂以疾请外,即日以公知颍昌府,王存知蔡州。又闻见录云:元祐三年,有呉防厚者以蔡确题安州车葢亭诗来上,以为谤讪。宣仁太后得知,怒曰:“蔡确以吾比武后,当重谪。”吕汲公为左相,不敢言。忠宣乞薄确罪,不从。初议贬确新州,忠宣谓汲公曰:“此路荆棘已七八十年,吾辈开之,恐自不免。”汲公又不敢言,忠宣因乞罢政】切以朋党之起,葢因趣向异同,同我者谓之正人,异我者疑为邪党。既恶其异我,则逆耳之言难至;既喜其同我,则迎合之佞自亲。以至真伪莫知,贤愚倒置,国家之患,何莫由斯?至如王安石自负学术,即非全无智识,止因喜同恶异,遂至黒白不分,引吕恵卿为大儒,黜司马光为异党。至今风俗犹以观望为能,后来柄臣,固合永为商鉴。恭惟仁宗皇帝政教施设,实为帝王之师,从谏慎刑,任贤容众,与陛下今日之政相同。庆厯中,先臣仲淹与韩琦、富弼同时大用,欧阳脩、石介以夏竦奸邪,因以嫉其党类,遂起大谤,诬先臣与琦、弼有不臣之心。欧阳脩寻亦坐罪,石介几至斵棺。其时朋党之论大起,识者为之寒心。上赖仁宗容覆,使两党之隙帖然自消,此事至今以为美谈。陛下闻之必熟,则是仁宗所行,陛下可以取为成法。今蔡确之罪,自有国家典刑,不必推治党人,旁及枝叶。臣闻孔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则是举用正直而可化邪枉为善人矣。又曰:“舜有天下,举皋陶,不仁者逺。”则是举用仁者而不仁者自当屏迹矣。何烦分辨党人?或恐有伤仁化,而况陛下圣度包荒,与天同徳,至公克己,今古无俦。前来特降诏书,尽释臣僚徃咎,不复究治,恐累太和。自此内外反侧皆安,上下人情浃洽,盛徳之事,诚宜久行。臣心拳拳,实在于此。仰惟皇慈,深加采纳。乞开言路劄子【元祐元年七月上,时为给事中,上官均】

译臣观察元祐以来,朝廷改革弊政,屏退驱逐群邪,上面施行忠厚的政治,下面没有聚敛之怨;天下虽然还没有达到大治,但经过如今五年,朝廷内外安定,没有人认为这样不对。只有奸邪失去职任,身居外地日夜窥伺时机,谋求重新进用,不免用各种方式游说,动摇显贵近臣,臣私下为此忧虑。若陛下不能察知事实,大臣被他们的邪说迷惑,终于使忠臣佞臣混杂进用朝廷,以此显示宽广而无所不容的意旨,那么冰炭同处,必定导致相互争斗;香草臭草共放在一个器皿中,久而久之必然留下恶臭,朝廷的祸患就从这里开始了。从前圣人作《易》,阳气在内、阴气在外,君子在内、小人在外,就称为泰;阴气在内、阳气在外,小人在内、君子在外,就称为否。大概小人不能让他们处在朝廷中,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只是应当把他们安置在外地,常常加以安抚保全,不使他们失去所处的位置,不至于愤恨无聊而谋害君子,这才是泰卦的本意。从前东晋桓温作乱,桓氏的亲党布满朝廷内外;桓温死后,谢安代替他执政,把三桓分别派往三个州任职,使彼此没有怨恨,江左于是安定,所以《晋史》称赞谢安有经久谋远、没有争竞的美德。然而臣切实认为,谢安对于桓氏,也只是把他们任用于外地,自己从未把他们引入朝廷、同他们共同执政。假使当时谢安把桓氏引入朝廷,使人人心怀异心,各自想推行自己的意志,那么谢安将不能保全自身,更何况保全朝廷呢?近来一两个大臣专门致力于包容养护小人,为自己便利打算;既然小人在朝廷内部有了支持者,所以蔡确、邢恕之流敢于说出妄言,欺骗愚昧、迷惑众人。等到蔡确、邢恕获罪,有关官司惩治此前的过失,凡是在外的臣僚一概受到摧抑,卢秉、何正臣都曾任待制,而在明堂荐举子弟却只得到选人;蒲宗孟、曾布所犯有明确的法典规定,却降官夺职,唯恐处罚不重,明显留下痕迹来表示异同,为朝廷招致怨恨,这两方面都错了。因此臣认为,小人虽然决不可任作腹心之臣,至于治理四方、奔走办理各项事务,则可以各随所长,不偏废任何人;宠禄恩赐总要使彼此一致,不留下可供指责的痕迹,这才是朝廷最好的计策。近来朝廷任用邓温伯为翰林承旨,而台谏官纷纷进言,指他为邪党,认为小人必定会由此成批进用。臣曾议论邓温伯的为人,大致有些文才,没有大的恶行,只是性情本来柔弱,委曲顺从他人;王珪、蔡确当权时,他便仰人鼻息、顺从如意;司马光、吕公著执政时,他又在其中圆滑周旋。如果说他只是随着左右之人附会依从,本身没有什么损益,遇到形势变化便跟着转向,缓急也不能保持操守,那确实不能保证值得信任,实在不过分。若说他怀藏奸诈,能够首先成为祸乱的阶梯,那就太严重了。台谏对温伯的指责或许有过失,但如果说是为了朝廷作长远考虑,则不能算过分。臣愿陛下谨慎守住元祐初年的政令,时间越久越坚定;谨慎任用身边近臣,不使邪正混杂。至于在外的臣子,要用恩意对待,使嫌隙无从产生,使他们感恩拥戴以至忘记死亡,那么朝廷便可垂衣拱手、无为而治,安心行善,时间越久祸患就越少。请求不要追究党人札子【范纯仁】【《言行录》:此前,蔡确因诗句讥讽诽谤获罪,帘中的台谏官交相上章,极力要求朝廷诛杀他,宰执、侍从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唯独范纯仁认为不可,于是在帘前陈说:“如今圣朝应当致力于宽厚,不能因为语言文字之间暧昧不明的过错而诛杀、贬逐大臣;今天的举动应当成为将来的法式,这件事绝不能开端。”宰臣奏说:“蔡确的党人势力很盛,不能含糊放过。”范纯仁当面奏说:“如果认为朋党难以辨别,只怕会牵连善人;这件事正应详细审察,不可轻易处理。”接着又入内奏说:“如此如此。”范纯仁起初同诸公议论处置蔡确的诏令,只有左丞王存同他意见相合。这天在皇上面前正要陈说论列时,诸公都画可表示同意而不顾,范纯仁先退下,唯独他留下,又向王存作揖,请他上前更加坚决地论说此事。宣仁太后发怒,最终将蔡确贬到新州。言官交相上章攻击范纯仁结党庇护蔡确,范纯仁于是以疾病请求外任,当天任命他知颍昌府,王存知蔡州。又据《闻见录》说:元祐三年,有个叫吴防厚的人把蔡确题在安州车盖亭的诗拿来进呈,认为其中有诽谤讥刺。宣仁太后知道后发怒说:“蔡确把我比作武后,应当重重贬谪。”】吕汲公任左相,不敢进言。忠宣请求减轻蔡确的罪责,没有得到同意。起初商议把蔡确贬到新州,忠宣对吕汲公说:“这条道路荆棘丛生已经七八十年了,我们这些人若把它开辟出来,恐怕自己也不能免祸。”吕汲公又不敢进言,忠宣于是请求罢免政务。臣认为,朋党的兴起,大概是因为志趣相同或不同;与我相同的人称作正人,与我不同的人便怀疑是邪党。既然厌恶与自己不同,逆耳之言便难以传到;既然喜欢与自己相同,迎合的谄佞之人自然亲近。以至于真伪无法辨明,贤愚颠倒,国家的祸患,哪一样不是由此产生的?至于王安石自负学术,即使不能说他完全没有智慧见识,只是因为喜欢同党、厌恶异己,终于黑白不分,把吕惠卿称为大儒,把司马光贬为异党。直到今天,风俗仍把观望形势当作才能,后来的掌权大臣本来应当永远以此为商周的鉴戒。恭敬地想,仁宗皇帝施行的政教,实在可以作为帝王的老师:听从劝谏,慎用刑罚,任用贤能,容纳众人,这同陛下今天的政治相同。庆历年间,先臣范仲淹与韩琦、富弼同时受到重用,欧阳脩、石介认为夏竦奸邪,因而嫉恨他的党类,于是兴起大的诽谤,诬陷先臣同韩琦、富弼有不臣之心。欧阳脩不久也因这件事获罪,石介几乎到了被剖棺戮尸的地步。当时朋党之论大为兴起,有识之士都为此寒心。幸赖仁宗包容庇护,使两党的嫌隙安然自行消散,这件事直到今天仍被认为是美谈。陛下听到这些,必定会深思,那么仁宗所做的事情,陛下就可以取来作为成法。如今蔡确的罪,自有国家的典章刑法处理,不必再追究党人,牵连旁及枝叶。臣听孔子说:“选拔正直的人,使他们处在邪曲者之上,就能使邪曲者变得正直。”这就是说,任用正直之人,便可以感化邪曲之人为善人。孔子又说:“舜拥有天下,选用皋陶,不仁的人便远去。”这就是说,任用仁德之人,不仁者自然会退避。何必烦劳去辨别党人?只恐怕会伤害仁政教化。何况陛下圣明的度量能够包容荒秽,与上天同德,极其公正而能克制自己,是古今无与伦比的。此前特意降下诏书,把臣僚过去的过失全部赦免,不再追究,恐怕会妨害太和之气。从此内外心怀疑惧的人全都安定,上下人情融洽,这是盛大的德政,实在应当长久实行。臣拳拳之心,正在这里。仰望陛下慈爱圣明,深加采纳。请求开通言路札子【元祐元年七月上呈,当时任给事中,上官均】

切闻比下诏书慰安中外,今日以前凡宿奸旧恶,一切置而不问,台谏仍不得弹治。臣始闻之,疑惑不信。数日以来,搢绅士人传者愈众,以为信然。臣以不肖备位风宪,闻而不陈,则为隐情;疑而不论,则为旷职。仰负陛下任使之意,臣切推诏旨,必以为前日黜去一二大吏奸谀刻深掊敛罔上之臣,恐党与反侧无自全之意,故为此诏以慰安之。臣以为赏罚者,人主之大柄,所以示天下之公议,使为善者劝,为恶者惧。要在防之至当,断之必行而已。若惩一二奸臣,而以同类恐惧为疑,又为善辞以慰劳之,则是行姑息之政,非所以信赏罚而示天下之公议也。不知陛下以前日斥去一二奸防险陂之臣为是邪?为非邪?以为非邪,则命出之日,天下之士莫不心悦而诚服,皆以为陛下聪明睿智,洞照枉直,不当疑其非也。以为是邪,则去邪勿疑,不当惑而中止,为姑息之政也。夫谏官御史以言为职,至于政事之得失,人臣之邪正,凡系天下之利病理乱者,皆得上闻,所以广朝廷之耳目,而通天下之情也。自古求治之君,导之使言,戒其钳黙者有矣,未闻预白曰某事当言,某事不当言。如天下之事,必待诏许而后得言,则谏官御史为徒设,而天下之事朝廷有所不得闻矣。陛下临御之初,诏四方士人,下及刍荛之贱,皆得上议朝政,下言利病。是时天下之人莫不懽忻鼓舞,罄竭所闻以禆日月之明,而又歌颂咏叹,以为陛下有寛明从谏之实。今日之诏乃戒言职有所不得弹治,倘或有之,实恐上累陛下从谏之美,异乎前日开辟言路之意也。方今法度未为完具,生民未为充富,内有未举之政事,外有未賔之夷狄,实朝廷庙堂孜孜夙夜讲求利害,博采众言之时,若使谏官御史上观朝廷之旨,次窥大臣之意,中心菀结,所怀有不得论列天下之事。有不得上达,恐非朝廷之福也。若陛下以为宿愆旧恶,务欲葢覆,许以洗心自新,则言者有谪,发细故不足深治者,陛下置其言而勿用可也。诚恐不当预戒,以有所不得弹治,仰累陛下从諌纳言之美。臣愚欲乞追寝诏书,以副前日开言路之意。

古文集成巻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二十五。宋。王霆震。编前丁集四劄

论经筵第一劄子【程伊川】【迂斋云:此等议论,闗渉大自。伊训说命,无逸立政之后,方见此等文字】自古人君守成而致盛治者,莫如周成王。成王之所以成徳,由周公之辅养。昔者,周公傅成王,幼而习之,所见必正,事所闻必正言,左右前后皆正人,故习与智长,化与心成。今士大夫家善教子弟者【以小形大】亦必延名徳端方之士与之居处,使之薫染成性。故曰: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伏以皇帝陛下春秋之富,虽睿圣之资得于天禀,而辅养之道,非谓告诏以言过而后谏也,在涵养薫陶而已。大率一日之中,接贤士大夫之时多,亲寺人宫女之时少,则自然气质变化,徳器成就。臣欲乞朝廷慎选贤徳之士以侍劝讲,讲读旣罢,常留二人直日夜,则一人直宿以备访问。皇帝读习之暇,游息之间,时于内殿召见,从容宴语,不独渐磨道义,至于人情物态,稼穑艰难,积久自然通达。比之常在深宫之中为益,岂不甚大切闻间日一开经筵,讲读数行,羣官列侍,俨然而退,情意畧不相接。如此而责辅养之功,不亦难乎?今主上冲幼,太皇太后慈爱,亦未敢便乞频出,但时见讲官,久则自然接熟。大抵与近习防久熟则生防慢,与贤士大夫防久熟则生爱敬,此所以养成圣徳,为宗社生灵之福。天下之事,无急于此。

译臣切听说,近来降下诏书安慰中外,今天以前所有积久的奸恶和旧日罪恶,一概搁置不问,台谏官也不得弹劾追究。臣起初听到时,疑惑而不相信;几天以来,士大夫们传说得越来越多,才知道确实如此。臣以不才充任掌管风宪的职位,听到了却不陈奏,便是隐瞒实情;有所怀疑却不论列,便是荒废职守。仰面辜负陛下任用差遣的本意。臣推究诏书的旨意,必定是认为前些日子斥退了一两个奸谀、刻薄、深酷、聚敛、欺罔皇上的大臣,恐怕他们的党羽心怀反侧、没有自全的打算,所以发布这道诏书来安慰他们。臣认为,赏罚是君主的大权,用来向天下表示公正的舆论,使行善的人受到勉励,使作恶的人心怀恐惧。关键只在于防范恰当、裁断后一定实行罢了。若惩治一两个奸臣,却因为同类感到恐惧而疑虑,又找好听的说辞来安慰慰劳他们,这就是施行姑息的政治,不是用来使赏罚得到信任、向天下表示公议的办法。不知陛下认为前些日子斥退一两个奸诈、险恶、邪僻之臣是对还是错?如果认为是错的,那么命令发出之日,天下士人无不心悦诚服,都认为陛下聪明睿智,洞察是非,不应怀疑那是错误的;如果认为是对的,那么除去邪恶就不应迟疑,不应迷惑而中止,去施行姑息的政治。谏官、御史以进言为职分,至于政事的得失、臣子的邪正,凡是关系天下利弊、治乱的事情,都可以上达圣听,用来扩大朝廷的耳目,沟通天下的情实。自古以来求治的君主,有引导臣下使其进言的,也有告诫他们不要闭口沉默的;却从未听说预先明白规定某件事应当说、某件事不应当说。假如天下的事情都必须等到诏书允许以后才能进言,那么谏官、御史便成为徒具虚名的设置,天下的事情朝廷也会有听不到的。陛下刚开始临朝时,诏告四方士人,下至采薪割草的平民,都可以上议朝政,下说利弊。当时天下人无不欢欣鼓舞,把所听到的一切都尽力贡献出来,以补益日月般的圣明,又歌颂吟咏,认为陛下确实宽厚明察、听从劝谏。今天的诏书却告诫言职官员有些事情不得弹劾追究,倘若真有这种限制,实在恐怕会损害陛下听从劝谏的美名,同前日开通言路的本意不同。如今法度还不完备,百姓还没有充分富足,内部有尚未施行的政事,外部有尚未宾服的夷狄,正是朝廷和宰辅日夜勤勉讲求利害、广泛采纳众人言论的时候;如果让谏官、御史上面观察朝廷的旨意,随后窥测大臣的心意,心中郁结,所怀的事情又不能列举论说天下之事,有不能上达圣听的事情,恐怕不是朝廷的福分。若陛下认为那些人有久远的过失和旧日的罪恶,想要加以掩盖,允许他们洗心革面、自我更新,那么对于进言者所指出的只是小过、没有必要深究的事情,陛下搁置他们的言论而不采用也就可以了。臣实在担心不应预先发布禁令,说有些事情不得弹劾追究,从而仰面损害陛下听谏纳言的美德。臣愚昧,想请求收回废止这道诏书,以符合前日开通言路的本意。《古文集成》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二十五,宋代王霆震编 前丁集第四 札子 论经筵第一札子【程伊川】【迂斋说:这类议论,关系极其重大。经历《伊训》《说命》《无逸》《立政》之后,才看得到这样的文字。】自古以来,君主守成而达到盛治的,没有谁比得上周成王。成王之所以成就德业,是由于周公的辅导培养。从前周公辅导成王,成王年幼时便接受教习,所见一定是正道,所听一定是正言,前后左右都是正人,所以习惯同智慧一起增长,教化同内心一起形成。如今士大夫家庭中善于教育子弟的【以小见大】,也一定延请有名望、德行、端正方正的人同子弟居处,使他们受到熏陶感染而养成品性。所以说:“小时候形成的性情像天性一样,长期习惯像自然一样。”臣恭敬地想,皇帝陛下年纪尚轻,虽然睿智圣明的资质得自天赋,但辅导培养的方法,并不是等到用言语告诫而有过失以后才进谏,而在于平时的涵养熏陶罢了。大体一天之中,接触贤士大夫的时间多,亲近宦官宫女的时间少,那么气质自然会发生变化,德性器度也会形成。臣想请求朝廷慎重选拔贤德之士侍奉劝讲;讲读完毕,常常留下二人轮值昼夜,其中一人值宿,以备皇帝询问。皇帝在读书学习的空闲、游息休息之间,时常在内殿召见他们,从容宴饮交谈;这样不只是逐渐磨炼道义,就连人情世态、农事艰难,时间久了也自然通达。与常常深居宫中相比,这样带来的益处难道不是大得多吗?臣切听说,隔日才开一次经筵,讲读几行文字,群官排列侍立,庄严肃然地退下,彼此情意几乎完全不能接触。这样还要要求取得辅导培养的功效,不也很难吗?如今主上年幼,太皇太后慈爱,也不敢立即请求皇帝频繁出宫,只要时时见到讲官,时间久了自然会熟悉。大体说来,同近侍宦官相处日久便会产生轻慢,同贤士大夫相处日久便会产生爱敬,这正是培养成就圣德、为宗庙社稷和百姓生灵造福的办法。天下的事情,没有比这更急迫的了。

论经筵第二劄子【程伊川】【迂斋云:探本之论,后世以为迂缓,古人以为急切】三代之时,人君必有师傅保之官,师道之教训,傅傅其徳义,保保其身体。后世作事无本,知求治【末】而不知正君【本】知规过【末】而不知养徳【本】傅徳义之道,固已疎矣,保身体之法,无复闻焉【无人及此】伏惟太皇太后陛下聪明睿哲,超越前古,皇帝陛下春秋之富,辅养之道,当法先王。臣以为傅徳义者,在乎防见闻之非,节嗜好之过;保身体者,在乎适起居之宜【尤切】存畏慎之心。臣欲乞皇帝左右扶持只应宫人、内臣,并选年四十五已上厚重小心之人,服用器玩皆须质朴,一应华巧奢丽之物不得至于上前,要在侈丽之物不接于目,浅俗之言不入于耳。及乞择内臣十人充经筵祗应,以伺▯皇帝起居,凡动息必使经筵官知之【所谓保养】有剪桐之戏,则随事箴规;违持养之方,则应时谏止。调防圣躬,莫过于此。乞复召伊川还经筵劄子【祖禹】【道命录》云:元祐七年三月,伊川先生将免防,宰相吕正愍公奏欲与职,判捡院苏文定为门下侍郎,奏云但恐不肯。靖宣仁云:只与西监,遂除直秘阁,备判西京国子监。其月丁亥也。先生之在经筵也,谏官朱公掞、贾明叔皆其门人,推敬甚备。而给谏顾子敦、刘器之与先生不合,每屡攻之。先生亦以辅道自居,故帘中以为不靖。四月,先生免防,上疏再辞新命,极论儒者进退之道。而监察御史董敦逸奏以为有怨望轻躁语。五月丙戌,改管勾西京嵩山崇福祠,从所请也。未拜,以疾寻医。八年九月,宣仁崩,哲宗视政,用伸秘阁、西监之命,先生再辞。九年三月丁酉,苏文定自门下侍郎守本官知汝州。四月壬子,苏文忠自中山府路安抚使落两职知英州。癸丑,改元绍圣。范公先已数求去,是日除龙图阁学士知陜州。其荐先生必九年三四月间事,盖迟二苏公之去后言之也】臣自居讲职,切谓天子当博求天下贤才,置之左右,以备顾问,禆益圣学。追观祖宗之时,讲筵之臣多由旧官荐引,故臣每思得人,开达天聴。然无因而言,惧为烦渎,或渉亲旧言,则有嫌。今臣已三奏乞外任,将去讲职,肝膈所怀,不敢不吐露于陛下。臣伏见元祐之初,陛下召程颐对便殿,自布衣除通直郎,崇政殿说书,天下之士皆谓得人。虽真宗待种放,亦不过于此也。孔子曰:「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夫举一人而天下莫不归心者,何哉?为善于幽隐者,知其以不废。陛下用颐,实为希阔之美事。而谗及嵗余,即以人言罢之。颐之经术行谊,天下共知。司马光、吕公着皆与颐相知二十余年,然后举之。此三人者,必非为欺罔以误圣聴也。颐在经筵,切于皇帝陛下进学,故其讲说语常繁多。颐草茅之人,一旦入朝与人相接,不为闗防,未习朝廷事体,迂疎则固有之。而言者谓颐大佞大邪,贪黩请求,奔走交结,又谓颐欲以故旧倾大臣,以意气役台谏。其言皆诬罔非实也。盖当时台谏官王岩叟、朱光庭、贾易素推伏颐之经行,故不知者指为颐党。颐匹夫也,有何权势动人,而能倾大臣,役台谏?自古处士入朝,无有不被谤毁。盖处士本不求仕进,能轻富贵,公卿大夫自以已不能如此,故无不称重。将谓处士入朝,必有过人之能,致太平之术,故其责望常重。至于不贤者,则直以处士为矫诈,为沽激,为钓名。又处士多不次得美官,故其憎嫉之人多,是以处士入朝,未尝不遭毁谤也。陛下慎择经筵之官,如颐之贤,乃足以辅道圣学。至如臣辈叨备讲职,实非敢望颐也。臣久欲为颐一言,怀之累年,犹豫不果,使颐受诬罔之谤于公正之朝,臣每思之愧也。今臣已乞去职,若复召颐侍讲,必有补圣明。臣虽老在外,无所憾矣。取进止。乞封爵邵张二程列从祀劄【胡文定】【道命录》云:先是绍兴改元之秋,吕颐浩、秦桧并相。秦欲倾吕而夺之柄,乃托内修政事、外攘夷狄之名,俾吕督军于外,置修政局自领之,多引望士聚于朝廷。首召胡文定为给事中兼侍讲,其所深敬也。吕觉之,欲尽去秦所引,而未得其方。过平江,太常席益语之曰:「目为党可也,然党魁在琐闼,当先去之。」吕大喜。至常州,会其后军叛去,乃引疾不进,复还行在。召朱丞相于绍兴以为同都督,胡公驳之,改提举万夀观兼侍读。命检正黄▯年书读行下,胡公以失职求去,乃落职奉祠。其年八月也。秦相三上疏留之,不报,旋被斥。于是程伯禹、张子公之徒二十余人皆罢去,台省一空。九月,朱丞相复拜右仆射。三年秋,吕丞相免。四年秋,伪齐入防,朱丞相亦罢。赵忠简相,张忠献自谪籍中,以赵公荐除知枢密院,拒贼兵却之。

译论经筵第二札子【程伊川】【迂斋说:这是探究根本的议论,后世认为迂缓,古人却认为急切。】夏商周三代的时候,君主一定设有师、傅、保等官职:师负责以道义教训,傅负责辅导德义,保负责保护身体。后世做事没有根本,只知道求治的末节而不知道端正君主的根本,只知道规劝过失的末节而不知道培养德行的根本;辅导德义的方法本来已经疏远,保养身体的办法更是再也听不到了【没有人顾及这一点】。伏惟太皇太后陛下聪明睿智,超越前古;皇帝陛下年纪尚轻,辅导培养的方法应当效法先王。臣认为,辅导德义在于防止错误的见闻,节制过度的嗜好;保护身体在于调适起居的适宜【尤其重要】,存有畏惧谨慎之心。臣想请求皇帝身边扶持侍应的宫人、内臣,都选用四十五岁以上、厚重谨慎的人;服用器玩都必须质朴,各种华美精巧、奢侈艳丽的东西不得送到皇帝面前。总之要使奢侈华丽的物品不进入眼中,浅薄鄙俗的言语不进入耳中。又请求选择十名内臣充任经筵侍应,用来侍候皇帝的起居;凡是皇帝的一举一动,都必须让经筵官知道【这就是所谓保养】。若有剪桐叶作戏的事情,就随事加以规劝;若违背保养的原则,就应当及时进谏制止。调护圣上的身体,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请求重新召程伊川回经筵札子【祖禹】【《道命录》说:元祐七年三月,伊川先生将被免去经筵职任,宰相吕正愍公奏请授予他职任,判检院苏文定任门下侍郎,奏说只怕他不肯。宣仁太后说只给他西京国子监职任,于是授任直秘阁,兼判西京国子监。就是这个月的丁亥日。先生在经筵任职时,谏官朱公掞、贾明叔都是他的门人,推崇敬重他十分周备;而给事中顾子敦、刘器之同先生不合,多次攻击他。先生也以辅导圣道自居,所以帘中认为这样会造成不安。四月,先生被免去经筵职任,上疏再次辞谢新的任命,极力论述儒者进退的道理。然而监察御史董敦逸上奏,认为其中有怨恨不满、轻浮躁急的言语。五月丙戌日,改任管勾西京嵩山崇福祠,依从他的请求。尚未赴任,便因疾病寻访医治。元祐八年九月,宣仁太后去世,哲宗亲自处理政务,采用伸、秘阁、西京国子监的任命,先生再次辞谢。元祐九年三月丁酉日,苏文定由门下侍郎以原官出知汝州。四月壬子日,苏文忠由中山府路安抚使被削去两职,出知英州。癸丑日,改元绍圣。范公早已多次请求离职,这一天授任龙图阁学士、知陕州。】他推荐先生,必定是在元祐九年三四月间的事情,大概是在二苏公离去之后才进言。臣自从担任讲官以来,一直切切地认为,天子应当广泛寻求天下贤才,安排在身边,以备咨询,增益圣学。回顾祖宗时期,讲筵之臣大多由旧日官员荐举引进,所以臣常常思量物色人才,以便开导圣上的听闻。然而没有适当的机会进言,又怕成为烦扰亵渎;有时涉及亲旧之人,又恐怕引起嫌疑。如今臣已经三次上奏请求出任外职,将要离开讲官之职,内心所怀抱的意见,不敢不向陛下吐露。臣恭敬地看到,元祐初年,陛下召程颐到便殿应对,从平民直接授任通直郎、崇政殿说书,天下士人都说这是用得其人。即使真宗礼遇种放,也不过如此。孔子说:“举用隐逸之士,天下百姓就会归附于他的心。”举用一个人而天下没有不归心的,是什么缘故呢?是因为隐居处境中仍然行善的人,知道自己不会被废弃。陛下任用程颐,实在是罕见的美事。然而谗言传来一年多,就因为人们的议论而罢免了他。程颐的经学、操行,天下人都知道。司马光、吕公着都同程颐相知二十多年,然后才荐举他。这三个人,必定不会因为欺骗蒙蔽而误导圣上的听闻。程颐在经筵任职时,切切以皇帝陛下增进学问为念,所以他的讲说常常繁多。程颐是一个草野之人,一旦入朝同人交往,没有做到防备言行,也还没有习惯朝廷的体制,迂阔疏略固然是有的。进言的人却说程颐是大奸大邪之人,贪婪污浊,索取请托,奔走交结;又说程颐想凭借旧日关系倾覆大臣,凭意气役使台谏。他们所说的都是诬陷虚妄,并非事实。只是当时的台谏官王岩叟、朱光庭、贾易一向推重佩服程颐的经学和操行,所以不了解情况的人就指他们为程颐的党羽。程颐不过是一个平民,有什么权势能够动摇别人,竟能倾覆大臣、役使台谏吗?自古以来,处士入朝,没有不遭受诽谤毁谤的。因为处士本来不求仕进,能够轻视富贵,公卿大夫自认为做不到这样,所以无不尊重称许他们。人们又认为处士入朝,必定有超越常人的才能,有使天下太平的办法,所以对他们的期望常常很高。至于那些不贤的人,就直接把处士说成矫饰欺诈、沽名激进、钓取名声。况且处士大多越级得到美官,因此憎恨嫉妒他们的人很多;所以处士入朝,从来没有不遭受毁谤的。陛下谨慎选择经筵官员,像程颐这样的贤人,才足以辅导圣学。至于我们这些人勉强充任讲官,实在不敢同程颐相比。臣很久以来想替程颐说一句话,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多年,犹豫不决而没有实行,使程颐在公正的朝廷中承受诬陷的毁谤,臣每想到这里就惭愧。如今臣已经请求离职,如果再召程颐侍讲,一定会有益于圣明。臣即使年老退居外地,也没有什么遗憾了。请陛下裁决。请求封赐爵号给邵雍、张载、二程,并列入从祀名单的奏札【胡文定】《道命录》说:在此以前,绍兴改元那年秋天,吕颐浩、秦桧一同任宰相。秦桧想倾倒吕颐浩而夺取他的权柄,于是借内修政事、外拒夷狄的名义,让吕颐浩到外地督军,另设修政局由自己掌管,又大量引进有名望的士人聚集朝廷。首先召胡文定任给事中兼侍讲,这是秦桧所深深敬重的人。吕颐浩察觉了这一点,想把秦桧引进的人全部排除,却没有找到办法。经过平江时,太常席益对他说:“把这看作党羽是可以的,但党魁在禁中省署,应当先除掉他。”吕颐浩大喜。到了常州,恰逢他的后军叛逃,于是借口生病不再前进,重新返回行在。朝廷召朱丞相到绍兴,任命他为同都督,胡公驳斥了这项任命,改任提举万寿观兼侍读。朝廷命检正黄龟年撰写诏书宣读下达,胡公以失职为由请求离去,于是被降职任奉祠官。那年八月,秦桧三次上疏挽留他,都没有得到答复,不久秦桧反而遭到斥退。于是程伯禹、张子公等二十多人都被罢免离去,台省一空。九月,朱丞相又被任命为右仆射。三年秋天,吕丞相被免职。四年秋天,伪齐入侵边防,朱丞相也被罢免。赵忠简任宰相,张忠献从贬谪名籍中被赵公推荐,授任知枢密院,击退了贼兵。

五年春,张公相。夏四月,张公出行边。五月,建国公制下,自是二公始有违言。赵公素尊伊川之学,士大夫翕然乡之。然赵公实不识伊川,故有伪称河南门人者,亦蒙进用。张公之门多才吏,赵公亦不乐之。赵公每言于上前,谓元祐之人与绍圣、崇观之党决不可合。而张公本黄英州所荐,习闻绍述之论,数以孝弟之説陈于上前。二公所操浸异。赵公改修神、哲两朝实录,明着王氏及章、蔡诸人之罪。张公又不然之。六年冬,伪齐再入防,赵公建议弃淮守江,张公以为不可,力战却之。十二月,赵公免相。陈公辅遂上疏乞禁伊川学。朱内翰在经,不敢谏。胡公时奉祠居衡,闻而非之,遂上此奏,然未达也。七年三月十四日,有防召文定赴行在。初,赵公既去位,张公复引秦丞相为枢宻使,秦阳为柔佞,一切无所异。会文定《春秋传》成,朱内翰乞嘉奬,乃命召之。张公既批防矣。四月二十一日,张公徃淮西视师。五月十三日,有旨胡公除提举万寿观兼侍读,委潭州守臣以礼津遣,用金字递行。张公既以事不已,出形于言,而文定之奏至。公辅乃与中丞周秘、侍御史石公揆共劾胡公,学术颇僻,行义不修。疏文上,六月十二日有旨:「胡安国累上章引疾,可与便郡,除知永州。」胡公力辞,复提举太平观。仲并者,江都人,胡公弟子也。以荐对,特改京秩。其后通判湖州,坐与倡女违逾抵罪。王明清《玉照志》载其祷天之祠,所谓「辟纑织屦,早谐夫夫妇妇之仪者」是也。并尝遗胡公书云:「近者伊川之学稍行于世,固可喜矣。然天下之士乃有饰此为进取计者,徃徃剽窃仁义之说,故示椎鲁之状,譊譊然言必称伊川,使在位者知其虚名而用之。」书为石公揆所得,缴上于朝。并之责人如此,而其所自为者,乃有甚焉。此学者所以贵于力行也】臣忝预从臣,职当次对,虽婴疾疹,尚窃祠宫,苟有见闻,自当论奏,庶逃尸素之责,以酬隆厚之恩。伏见元祐之初,宰臣司马光、吕公着秉政当国,急于得人,首荐河南处士程颐,以为言必忠信,动遵礼义,实儒者之髙蹈,圣世之逸民,乞加召命,擢以不次。遂自韦布起居讲筵,而台谏臣僚光庭等又奏颐道徳纯备,学问渊愽,有经天纬地之才,有制礼作乐之具,寔天民之先觉,圣世之真儒也。颐之见知于当世至矣。自颐之司劝讲,不为辨辞,解释文义,所以积其诚意,感通圣心,固不可得而闻也。及当官而行,举动必由乎礼,奉身而去,进退必合乎义,其修身行法规矩准绳,独出诸儒之表,门人髙弟莫获继焉。虽崇宁间曲加禁防,学者向之私相传习,不可遏也。其后颐之门人如谏议杨时、右史刘安节、舍人许景衡、殿院焉伸、待制呉给等,稍稍进用,于是传者浸广,士大夫争相淬砺,而其间志于利禄者,托其说以自售,学者莫能别其真伪。传者旣失之,河洛之学几絶矣。壬子年,臣尝至行阙,有教授仲并者言,伊川之学近日盛行,士大夫将转而为伊川矣。臣语之曰:「伊川之学不絶如线,可谓孤立,而以为盛行何也?岂以其说满门,人人传写耳,纳口出而以为盛乎?」自是服儒冠者,以伊川门人妄自标榜,如喻樗辈,真其人也,乃不见知。近臣亦有信之而称叹者,故樗之改官入馆,舍人王居正命其辞曰:「顷穷西洛之渊源,遂见古人之大体。」夫西洛渊源,古人大体,虽其髙弟谢良佐、游酢、杨时诸人,尚难言之,而况樗等,曷为者也?乃更许于词命,妄加褒借,识者有忧之。士大夫所学各分党与,互相排击,自此起矣。绍兴五年省试举人,经都堂陈乞不用元祐人朱震等攷试,盖从于新学者。耳目见闻旣已习熟,安于其说,不肯遽变,而传河洛之学者,又多失其本真妄自尊大,无以屈服士人之心,故众论汹汹,深加诋诮。夫有为伊洛之学者,皆欲屏絶其徒,而乃上及于伊川,臣窃以为过矣。夫圣人之道,所以垂训万世,无非中庸,非有甚髙难行之说,离世异俗之行,此诚不可易之至论也。然中庸之义不明,乆矣,自颐兄弟始发明之,然后其义可思而得也。不然,则或谓髙明所以处已,中庸所以接物,本末上下析为二途,而其义愈不明矣。士大夫之学,宜以孔孟为师,庶几言行相称,可济时用,此亦不可易之至论也。然孔孟之学不传,乆矣,自颐兄弟始发明之,而后其道可学而至也。不然,则或以六经语孟之书资口耳取世资,以干禄,愈不得其门而入矣。今欲使学者蹈中庸,师孔孟,而禁使不得从颐之学,是入室而不由户也,不亦误乎?夫颐之文,于易则因理以明象,而知体用之一源;于春秋则见诸行事,而知圣人之大用;于诸经语孟则发其微旨,而知求仁之方,入徳之序。

译五年春天,张公任宰相。夏四月,张公出行巡视边防。五月,建国公的诏命下达,从这时起,赵、张二公开始有了不同意见。赵公一向尊崇伊川之学,士大夫都一致归向它。但赵公实际上并不认识伊川,因此有冒充河南门人的人,也蒙受提拔任用。张公门下有许多有才干的官吏,赵公也不喜欢他们。赵公常常在皇帝面前说,元祐的人同绍圣、崇观的党羽绝不可合流。而张公本来是黄英州荐举的,熟悉绍述之论,多次在皇帝面前陈说孝弟之道。两人的主张逐渐不同。赵公改修神宗、哲宗两朝实录,明白写出王氏以及章惇、蔡京等人的罪行,张公又不同意这样做。六年冬天,伪齐再次入侵边防,赵公建议放弃淮河、据守长江,张公认为不可,奋力作战将其击退。十二月,赵公被免去宰相。陈公辅于是上疏请求禁止伊川之学。朱内翰当时在经筵,不敢进谏。胡公当时任奉祠官居住衡州,听说后认为不对,于是上了这篇奏疏,但没有送达。七年三月十四日,有诏召胡文定到行在。起初,赵公离职后,张公又引荐秦丞相任枢密使;秦桧表面上装作柔顺谄媚,对一切事情都不表示异议。恰逢胡文定的《春秋传》完成,朱内翰请求加以嘉奖,于是下令召他入朝。张公已经批发了诏书。四月二十一日,张公前往淮西巡视军队。五月十三日,有诏旨任胡公为提举万寿观兼侍读,委托潭州守臣依礼节送行,使用金字递送公文。张公既然因这件事不肯罢休,已经把意见表现在言辞上,而胡文定的奏疏又送到了。公辅于是同中丞周秘、侍御史石公揆一起弹劾胡公,说他学术偏僻,操行不修。奏疏上呈后,六月十二日有诏旨说:“胡安国多次上章以病请求离职,可以给他一个方便的郡任,授任知永州。”胡公坚决辞谢,又改任提举太平观。仲并是江都人,是胡公的弟子。他因被荐举应对,特意改授京官秩。后来任湖州通判,因为同倡女交往越轨而获罪。王明清《玉照志》记载了他在祠中向天祷告的事,其中所谓“劈麻织鞋,早日谐合夫妇之礼仪”,说的就是这件事。仲并曾送给胡公一封信说:“近来伊川之学渐渐在世上流行,固然值得高兴。然而天下士人中竟有人把它装饰成求取进身的计策,往往剽窃仁义的言论,所以故意表现出愚鲁的样子,喋喋不休地说话,开口必称伊川,让在位者知道他们有虚名而任用他们。”这封信被石公揆得到,缴送朝廷。仲并这样责备别人,而他自己所做的事,却比这严重得多。这就是求学之人之所以看重努力实行的原因。臣忝列从臣,按职分应当轮流入对;虽然身染疾病,仍然苟且享受祠禄,如果有所见闻,自当论奏,希望可以逃脱尸位素餐的责罚,以报答陛下隆厚的恩典。臣恭敬地看到,元祐初年,宰臣司马光、吕公着执掌政权,急于求取人才,首先荐举河南处士程颐,说他发言必定忠信,行动总是遵循礼义,实在是儒者的高尚行迹、圣世的隐逸之民,请求加以召命,破格提拔。于是他从平民起身,进入讲筵;台谏臣僚朱光庭等又上奏说,程颐道德纯备,学问渊博,有经天纬地的才干,有制定礼乐的才能,实在是天下百姓的先觉、圣世的真儒。程颐被当世知遇,已经达到极点。自从程颐主持劝讲以来,他不作繁饰的辞辩,只解释经文义理,因此积累诚意、感通圣心的情形,本来无法听闻。等到他任官行事,举动必定依循礼法;奉身退去,进退必定合乎义理。他修身、行事的法度规矩,独自超出诸儒之上,即使门人中的高足也没有能够继承他的。虽然崇宁年间朝廷曲加禁防,求学的人仍然私下向他学习传授,无法遏止。后来程颐的门人,如谏议杨时、右史刘安节、舍人许景衡、殿院焉伸、待制吴给等,逐渐得到任用,于是传播的人越来越多,士大夫争相磨炼自己;但其中有志于利禄的人,也借托他的学说来推销自己,学者无法辨别真伪。传播者已经失去了学说的真意,河洛之学几乎断绝了。壬子年,臣曾到行宫,有个教授仲并说,伊川之学近来盛行,士大夫将要转而成为伊川的门人。臣对他说:“伊川之学已经衰微得如同一线,正可说是孤立,怎么能说盛行呢?难道只是因为他的学说传遍门庭,人人传抄,就把这叫作盛行吗?”从此,戴儒冠的人把自己冒充为伊川门人、妄自标榜;像喻樗这一类,才是真正的伊川门人,却反而不被知晓。近臣中也有相信并称叹此事的人,所以喻樗改官入馆时,舍人王居正替他撰写制辞说:“近来穷究西洛的渊源,于是见到了古人的大体。”所谓西洛渊源、古人大体,即使程颐的高足谢良佐、游酢、杨时等人,尚且难以这样说,何况喻樗等人,凭什么这样说呢?如今反而在诰命文辞中加以赞许借重,明白事理的人对此很忧虑。士大夫所学习的东西各自分成党派,互相排斥攻击,就是从这里开始的。绍兴五年,省试举人经都堂陈请,不采用元祐人朱震等主持考试,大概是因为他们归附新学。耳目所见所闻既已习惯,安于这种学说,不肯突然改变;而传播河洛之学的人,又多半失去了它的本真,妄自尊大,无法折服士人的心,所以众议喧扰,对它深加诋毁讥刺。那些奉行伊洛之学的人,都想排斥断绝其他学派的门徒,却竟然进一步牵连到伊川本人,臣私下认为这是过分了。圣人的道之所以传训万世,无非是中庸,并没有特别高深难行、离世异俗的说法和行为;这确实是不可改变的至理。然而中庸的意义不明,已经很久了,自从程颢、程颐兄弟开始阐明它以后,人们才可以思考并领会它的意义。否则,便有人说高明是用来安顿自己的,中庸是用来应接外物的,把本末上下分成两条道路,反而使它的意义更加不明。士大夫的学问,应当以孔子、孟子为老师,希望言行相称,可以救济时务、为世所用;这同样是不可改变的至理。然而孔孟之学失传,已经很久了,自从程颢、程颐兄弟开始阐明它以后,人们才可以学习并达到它的道。否则,便有人把六经、《论语》《孟子》用来资助口耳、猎取世俗资本、求取禄位,反而更加找不到入门之处。如今想使学者践行中庸、以孔孟为师,却禁止他们学习程颐之学,这就像已经进入房间却不从门进,难道不是错误吗?程颐的文章,对于《易》,依据义理来阐明卦象,因而知道体和用同出一源;对于《春秋》,从具体事迹中见出道理,因而知道圣人的大用;对于各经和《论语》《孟子》,发明其中幽微的旨意,因而知道求仁的方法和入德的次序。

然则狂言怪语,淫说鄙喻,岂其文也哉?颐之行,其行已接物则忠诚动于州里,其事亲从兄则孝悌显于家庭,其辞受取舍,非其道义则一介不以取与,诸人虽禄之千钟,必有不顾也,其余则亦与人同耳。然则幅巾大袖,髙视阔歩,岂其行也哉?昔者伯夷、栁下惠之贤,微仲尼则西山之饿夫,东国之黜臣耳。本朝自嘉祐以来,西都有邵雍、程颢及弟颐,闗中张载,此四人者,皆以道学徳行名于当世,公卿大夫之所钦慕而师尊之者也。如司马光、吕公着、韩绛、吕大防等,莫不论荐之。会王安石当路,重以蔡京得政,曲加排抑,故有西山、东国之贤,而其道不行,深可惜也。今雍所着有《皇极经世书》六十巻,载有《正蒙书》一十七篇;颐有《易春秋传》一十巻;颢虽未及著述,而门弟子质疑答问之语存于世者甚多,又有书疏铭诗并行于世,而传者多。失其真,臣愚欲望陛下特降防挥,下礼官讨论故事,以此四人加之封号,载在祀典,比于荀、扬之列,以见圣朝虽当禁暴诛乱、奉辞伐罪之时,犹有崇儒重道、尊徳乐义之意。仍诏馆阁裒集四人之遗书,委官校正,取防施行,便于学者传习,羽翼六经,以推尊仲尼、孟子之道,使邪说者不得乘间而作,而天下之道术定,岂曰小补之哉?取进止。【贴黄臣昨见成都府席益奏,有吕锡山者,师事闗中大儒张载,乞与差遣契勘。载居鳯翔,切恐其门人子弟必有流落在川蜀之间者,乞诏席益寻访,取索其着文字,附递闻奏。○又贴黄臣切见朝廷累召尹焞赴阙,乃程颐之门人,而馆职王苹亦崇宁初年从学之士也,乞以颐及其兄颢之文字付焞等校正,庶无差误】

古文集成巻二十五

译既然如此,那么狂妄的言语、怪诞的说法、淫邪的学说、鄙陋的譬喻,难道是程颐的文章吗?程颐的行为,他在与人交往时,忠诚之心感动乡里;在侍奉父母、顺从兄长方面,孝悌之德显现在家庭中;在辞谢、接受、取舍方面,如果不合乎道义,即使一点东西也不取不给;别人即使以千钟禄米相待,他也必定有不顾惜的地方,其他方面则也同常人一样。既然如此,那么头戴幅巾、穿宽大衣袖、眼光高傲、迈着阔步,难道是他的行为吗?从前伯夷、柳下惠这样的贤人,如果没有孔子,他们也不过是西山饿死的人、东国被贬黜的臣子罢了。本朝自嘉祐以来,西都有邵雍、程颢及其弟程颐,关中有张载,这四个人都以道学、德行闻名当世,是公卿大夫所敬仰并尊奉为老师的人。像司马光、吕公着、韩绛、吕大防等人,无不加以评论荐举。恰逢王安石掌权,又加上蔡京执政,曲意排斥压抑他们,所以有西山、东国那样的贤人,而他们的道却不能施行,实在令人深为惋惜。如今邵雍所著有《皇极经世书》六十卷,张载有《正蒙书》一十七篇;程颐有《易春秋传》一十卷;程颢虽来不及著述,但他的门弟子记录的质疑问答在世上流传的很多,又有书信、疏奏、铭文、诗歌一并流传于世,传本很多。但流传的文字已经失去真意。臣愚昧地希望陛下特地下诏,命礼官考讨论定旧例,给这四人加封号,载入国家祀典,比照荀子、扬雄的等级,以显示圣朝即使正当禁止暴乱、奉诏讨伐罪人的时候,仍然有崇尚儒学、尊重大道、尊崇德行、喜爱义理的心意。仍然诏令馆阁汇集四人的遗书,委派官员校订,取诏施行,便于学者传习,辅翼六经,以推尊仲尼、孟子的道,使邪说不得乘机兴起,这样天下的道术就可以确定,难道还只是小小的补益吗?请陛下裁决。【贴黄:臣昨天看见成都府席益上奏,有一个叫吕锡山的人,拜关中大儒张载为老师,请求给他安排差遣并加以核查。张载居住在凤翔,臣切切担心他的门人弟子中一定有流落在川蜀之间的,请诏令席益寻访,索取他们的著作文字,随公文递送上来奏闻。○又贴黄:臣切实看到朝廷多次召尹焞赴阙,他是程颐的门人;馆职王苹也是崇宁初年跟从程颐学习的人,请把程颐及其兄程颢的文字交付尹焞等人校正,希望不要出现差错。】《古文集成》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二十六。宋。王霆震。编。前丁集五。劄上殿论君道劄子【程明道】臣伏以君道之大,在乎稽古正学,明善恶之归,辨忠邪之分,晓然趋道之正。故在乎君志先定,君志定而天下之治成矣。所谓定志者,一心诚意,择善而固执之也。夫义理不先尽,则多聴而易惑;志意不先定,则守善而或移。惟在以圣人之训为必当从,先王之治为必可法,不为后世駮杂之政所牵制【一作滞】不为流俗因循之论所迁惑。自知极于明,信道极于笃【一本此句在上句上】任贤勿贰,去邪勿疑,必期致世如三代之隆而后已也。然天下之事,患常生于忽微,而志亦戒乎渐习。是故古之人君,虽出入从容闲燕,必有诵训箴谏之臣,左右前后无非正人,所以成其徳业。伏愿陛下礼命老成贤儒,不必劳以职事,俾日亲便座,讲论道义,以辅养圣徳。又择天下贤俊,使得陪侍法从,朝夕延见,开陈善道,讲磨治体,以广闻聴。如是则圣智益明,王猷允塞矣。今四海靡靡,日入偷薄,末俗哓哓,无复廉耻,盖亦朝廷尊徳乐道【一作义】之风未孚,而笃诚忠厚之教尚郁也。惟陛下稽圣人之训,法先王之治,一【一作正】心诚意,体干刚健而力行之,则天下幸甚。请修学校尊师儒取士劄子【程明道】臣伏谓治天下,以正风俗、得贤才为本。宋兴百余年,而教化未大醇,人情未大美,士人微谦退之节,乡闾无廉耻之行,刑虽繁而奸不止,官虽冗而材不足者,此盖学校之不修,师儒之不尊,无以风劝养励之使然耳。切以去圣乆逺师道不立,儒者之学几于废熄,惟朝廷崇尚教育之则,不日而复古者一道徳以同俗。苟师学不正,则道徳何从而一方?今人执私见,家为异说,支离经训,无复统一,道之不明不行,乃在于此。臣谓宜先礼命近侍贤儒,各以类举,及百执事、方岳州县之吏,悉心推访,凡有明先王之道徳业充备,足为师表者,其次有笃志好学、材良行修者,皆以名闻。其髙道【一作尚】之士,朝廷当厚礼延聘,其余命州县敦遣,萃于京师,馆之寛闲之宇,丰其廪饩,防其家之有无,以大臣之贤典领其事,俾羣儒朝夕相与讲明正学。其道必本于人伦,明乎物理,其教自小学洒扫应对以徃修其孝悌忠信,周旋礼乐,其所以诱掖激厉、渐摩成就之道,皆有节序。其要在于择善修身,至于化成天下,自乡人而可至于圣人之道,其学行皆中于是者为成徳。又其次取材识明达可进于善者,使日受其业,稍久则举其贤杰以备髙任,择其学业大明、徳义可尊者为太学之师,次以分教天下之学。始自藩府至于列郡,择士之愿学、民之俊秀者入学,皆优其廪给而蠲其身役,凡其有父母骨肉之养者,亦通其优游徃来以察其行。其大不率教者斥之从役,渐自太学及州郡之学,择其道业之成可为人师者,使教于县之学,如州郡之制。异日则干室之乡达于党遂,皆当修其庠序之制,为之立师,学者以次而察焉。县令每嵗与学之师,以乡饮之礼会其乡老,学者众推经明行修、材能可任之士,升于州之学,以观其实。学荒行亏者罢归,而罪其吏与师。其升于州而当者,复其家之役。郡守又嵗与学之师行乡饮酒之礼,大会羣士,以经义、性行、材能三物賔兴其士于太学。太学又聚而教之,其学不明、行不修与材之下者罢归,以为郡守、学师之罪。升于太学者亦聴其以时还乡里,复来于学。太学嵗论其贤者、能者于朝,谓之选士。朝廷问之经,以考其言;试之职,以观其材。然后辨论其等差而命之秩。凡处乡郡之学与太学者,皆满三嵗然后得充荐。其自州郡升于太学者,一嵗而后荐。其有学行超卓、众所信服者,虽不处于学,或处学而未乆,亦得备数论荐。凡选士之法,皆以性行端洁、居家孝悌、有廉耻礼逊、通明学业、晓达治道者,在州县之学则先使其乡里长老,次及学众推之;在太学者先使其同党,次及博士推之。其学之师与州县之长,无或専其私,苟不以实,其怀奸罔上者,师长皆除其仕籍,终身不齿。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二十六。宋。王霆震编。前丁集五。奏札 上殿论述君主之道的奏札【程明道】臣恭敬地认为,君主之道的重大之处,在于考察古制、端正正学,明白善恶的归向,辨别忠邪的分别,清楚地趋向正确的道路。所以关键在于君主的志向先确定,君主志向确定了,天下的治理就成功了。所谓确定志向,就是专一心志、诚敬意念,选择善道而坚定地坚持它。义理如果没有先行穷尽,就会听闻过多而容易迷惑;志意如果没有先行确定,就会在守善时有所改变。只应当认为圣人的教训一定应当遵从,先王的治理一定可以效法,不被后世驳杂的政事所牵制【一作“滞”】,不被流俗因循的议论所迁惑。使自己的认识达到极其明彻,使自己信奉大道达到极其笃定;任用贤人不要有二心,去除邪恶不要有疑虑,一定要期望把世道治理得达到三代盛治,然后才停止。然而天下的事情,祸患常常产生于忽视细微之处,志向也要警惕逐渐形成的习惯。因此古代的君主,即使出入从容、闲居宴饮,也一定有诵读训诫、进言规谏的臣子,左右前后无不是正直之人,凭此成就自己的德业。伏愿陛下以礼聘请老成贤儒,不必让他们劳作于具体职事,使他们每天亲近便座,讲论道义,以辅助涵养圣德。又选择天下贤能俊秀之士,使他们得以陪侍法从,早晚召见,开陈善道,讲习研磨治国之体,以扩大听闻。这样,圣人的智慧就会更加明彻,王道的谋略就会真正充实。如今四海之内萎靡不振,日益陷入苟且浅薄,末世风俗喧嚣纷扰,再也没有廉耻,大概也是因为朝廷尊崇德行、喜爱大道【一作“义”】的风气还没有真正推行,而笃实诚厚的教化仍然受到压抑。希望陛下考察圣人的教训,效法先王的治理,专一心志、诚敬意念,体察天道刚健的精神而努力实行,那么天下就大幸了。请求修治学校、尊崇师儒、选取人才的奏札【程明道】臣恭敬地认为,治理天下,以端正风俗、得到贤才为根本。宋朝兴起一百多年了,但教化还没有大为醇厚,人情还没有大为美善,士人缺少谦逊退让的节操,乡里没有廉耻的行为,刑罚虽然繁多而奸邪不止,官员虽然冗杂而人才不足,这大概是因为学校没有修治、师儒没有受到尊崇,因而没有办法用风教劝勉、培养激励他们所造成的。臣切以为距离圣人久远,师道没有建立,儒者的学问几乎废弃熄灭;只有朝廷崇尚教育的原则,不久就能复归古制,以统一道德来使风俗一致。如果师道不正,品学不正,道德从哪里统一呢?如今人们固守私见,各家形成异说,把经书训诫割裂支离,再也没有统一;大道不能明白、不能实行,原因就在这里。臣认为,应先以礼聘命近侍贤儒,让他们各按类别荐举;以及百官、方岳、州县的官吏,都尽心推访。凡是能够阐明先王之道、德业充备、足以作为师表的人,其次是志向笃定、好学不倦、才能优良、操行修洁的人,都把姓名奏闻。对于道德高尚【一作“崇尚”】之士,朝廷应当厚礼延请;其余的人命州县诚敬送来,聚集到京师,安排在宽敞清静的馆舍,丰厚供给廪饩,照顾他们家庭的有无,让大臣中的贤者主持管理此事,使群儒早晚共同讲明正学。它的道理一定以人伦为根本,明白事物的道理;教育从小学阶段的洒扫、应对开始,直到修养孝、悌、忠、信,周旋于礼乐之中。用来诱导扶助、激励磨炼、逐渐熏陶而成就人的方法,都有一定的次序。其要点在于选择善道、修养自身;至于教化成就天下,从乡里普通人可以达到圣人的境界,凡是学习和行为都符合这一点的,就是成就德行的人。再其次,选取才识明达、可以进于善道的人,使他们每天接受学业;时间稍久,就荐举其中贤能杰出者,准备担任高位;选择学业大明、德义可尊的人,作为太学之师,再依次分派去教授天下各地的学校。开始从藩府直到各郡,选择愿意求学的士人、民间俊秀之士入学,都优厚供给廪给并免除本人差役;凡是需要供养父母家属的人,也通融允许他们从容往来,以考察其品行。那些非常不遵从教化的人,斥退去服役。逐渐从太学及州郡学校中,选择道业成就、可以做人师表的人,让他们在县学授教,制度同州郡学校一样。以后乡里的干室【疑为乡里建置名】达到党、遂,都应当修建庠序制度,为之设立老师,依次考察求学者。县令每年同学校的老师按照乡饮酒礼会见乡里的父老,由学者共同推举经术明通、操行修洁、才干可以任用的人,升入州学,以考察他们的实际表现。学业荒废、品行有亏的人,罢免遣返回乡,并治罪主管官吏和老师。升入州学而合格的人,免除其家庭的差役。郡守又每年同学校的老师举行乡饮酒礼,集中会见群士,依据经义、品行、才干三项,选拔士人进入太学。太学又集中教育他们;学业不明、品行不修以及才干低下的人,罢免遣返,以此作为郡守、学官的罪责。升入太学的人,也允许他们按时返回乡里,之后再回来学习。太学每年把其中贤能的人奏报朝廷,称为选士。朝廷向他们询问经义,以考察其言论;让他们试任职事,以观察其才能。然后辨别评议等级差等,授予相应官秩。凡在乡郡学校和太学就学的人,都必须满三年才可以充作荐举人。由州郡升入太学的人,满一年以后才可以荐举。那些学业品行卓异、众人信服的人,即使不在学校就读,或者在学校时间还不久,也可以列入名额加以论荐。选士的制度,凡是品性操行端正清白、在家孝敬父母友爱兄弟、有廉耻礼让、通晓学业、明白治道的人,在州县学校中,先由乡里长老推举,再由学生众人推举;在太学中,先由同学推举,再由博士推举。学校的老师和州县长官,不得有人专门营私,如果不按事实荐举,怀藏奸心欺骗皇上,老师和长官都要削除仕籍,终身不得与士人同列。

失者亦夺官二等,勿以赦及去职论。州县之长莅事未满半嵗者,皆不荐士。师皆取学者成否之分数为之赏罚。凡公卿大夫之子弟皆入学,在京师者入太学,在外者各入其所在州之学,谓之国子。其有当补荫者,并如旧制,惟不选于学者不授以职。每嵗诸路别言一路国子之秀者升于太学,其升而不当者罪其监司与州郡之师。太学嵗论国子之有学行材能者于朝,其在学賔兴考试之法皆如选士。国子自入学中外通及七年,或太学五年,年及三十以上所学不成者,辨而为二等,上者聴授以筦库之任,自非其后学业修进中于论选,则不复使亲民政;其下者罢归之。虽嵗满愿留学者,亦聴其在外学七嵗而不中升选者,皆论致太学而考察之为二等之法。国子之大不率教者,亦斥罢之。凡有职任之人其学业材行应荐者,诸路及近侍以闻处之太学,其论试亦如选士之法,取其贤能。而进用之。凡国子之有官者,中选则増其秩。臣谓旣一以道徳仁义教养之,又専以行实材学升进。去其声律小碎糊名誊录,一切无义理之弊。不数年间,学者靡然丕变矣。岂惟得士寖广,天下风俗将日入醇正。王化之本也。臣谓帝王之道,莫尚于此。愿陛下特留宸意,为万世行之。

论程氏道学劄子【刘后溪】【道命录》云:先是王丞相秉政日乆,士多失职。周益公旣相,拱黙无所预。姜体仁元善为太学博士,率同志者请于益公,反复极论,责以变通之理,因疏纳知名之士,废不用者陈传良、君举而下三十三人。淳熙十四年也。益公虽不能用,然其后亦多所收擢。明年五月,王丞相罢。十六年正月,留丞相为次辅,与益公不合,擢何澹为谏长,攻益公罢之。益公之门多佳士,相继去国者众。太学博士沈有开应先,为留丞相所厚,力劝以拔用知名之士,留丞相从之。自是一时善类多聚于朝,而不得志者始侧目矣。刘公在三馆时,与何谏议善。又是还为军器少监,首以保全善士劝之,何不纳。会何被命同知贡举,而刘公遂有副端之命。元年二月十四日也。后十余日入对,首上此疏,天下闻而韪之。三月四日,刘公被命拆号南宫,与何坐席甫迫,何曰:「近日风采一新。」刘公曰:「光祖非立异也,但平日与大谏言者,今则自言之耳。」及退,同院语刘公曰:「何自然见公疏,为恍惚者数日,至饵定志丸,他可知也。」二十三日,刘公入对,复论前谏议大夫陈贾,今右正言黄抡检黠佞柔,清议所非。二十四日,批出贾与祠,抡补郡,二人皆攻道学者也。先是刘公以拆号差误自劾,四月一日既放罪矣。会上之旧给使呉端者除带御器械,何谏议论之疏三上,御笔令依已得指挥。又有孙珰者自言寿皇潜邸旧人,亦转行观察使,给事中胡晋臣逺封还录黄,诏趣令书读。

译有过失的人也要降夺官阶二等,不得按遇赦或离职处理。州县长官任职未满半年,都不得荐举士人。老师都根据学生成败的分数来决定奖惩。凡公卿大夫的子弟都入学,在京师的进入太学,在外地的各自进入所在州的学校,称为国子。凡应当享受补荫的人,都依旧制办理;只是没有通过学校选拔的,不授予官职。每年各路分别说明本路国子中优秀的人,升入太学;升入后不合格的,治罪监司和州郡的老师。太学每年把国子中有学业、品行、才能的人奏报朝廷;他们在学校中宾兴、考试的办法,都同选士一样。国子从入学起,无论在京在外,合计达到七年,或者在太学五年,年满三十岁以上而学业仍未成就的,分别列为两等;上等允许授予管库之职,如果此后学业修进、符合论荐选拔,才可以再任亲民之官;下等遣返。即使每年期限已满而愿意留在学校学习的人,也允许他在外地学校学习七年仍不能升选的,都集中送到太学考察,依照分为两等的办法办理。国子中非常不遵教令的人,也斥退罢免。凡有职任的人,若学业、才能、品行应当荐举,各路以及近侍官员把情况奏闻,安置到太学;考核试验也依照选士的制度,选取其中贤能的人。然后提拔任用。凡国子中已有官职的人,考选合格就增加他的官阶。臣认为,既然一概用道德仁义来教养,又专门依据实际品行、才干学业来升进;除去考声律、糊名、誊录等琐碎弊端,完全不采用没有义理的做法。不出几年,求学的人就会普遍发生巨大改变。岂只是得到的人才逐渐增多,天下风俗也将日益淳厚端正。这是王化的根本。臣认为,帝王之道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希望陛下特别留意圣心,为万世实行它。论程氏道学的奏札【刘后溪】《道命录》说:在此以前,王丞相执政很久,士人多失去职任。周益公任宰相后,拱手默坐,不参与政事。姜体仁、元善任太学博士,率领志同道合者向益公请求,反复极力论说,责备他不懂变通的道理;于是上疏荐纳有名望的士人,废置不用的陈传良、君举以下三十三人。那是淳熙十四年。益公虽然不能任用他们,但后来也多有收用提拔。第二年五月,王丞相被罢免。十六年正月,留丞相任次辅,同益公不合,提拔何澹为谏长,攻击益公并将他罢免。益公门下有许多优秀士人,相继离开朝廷的很多。太学博士沈有开、应先,受到留丞相厚待,竭力劝说他拔擢任用有名望的士人,留丞相听从了。从此一时的善类多聚集在朝廷,而不得志的人开始侧目。刘公在三馆任职时,同何谏议友善。后来又任军器少监,首先以保全善士劝说何谏议,何谏议没有采纳。恰逢何谏议奉命主持贡举,而刘公于是受命为副端。那是元年二月十四日。十多天后入朝应对,首先上了这篇奏疏,天下听闻后都认为他说得对。三月四日,刘公奉命在南宫拆封试卷,和何谏议座席刚刚靠近,何谏议说:“近来的风气面貌焕然一新。” 刘公说:“光祖并不是故意标新立异,只是平日听大谏官进言,如今自己说出来罢了。”退朝后,同院官员对刘公说:“何自然看到了您的奏疏,恍惚了好几天,甚至服用了定志丸,其他事情也就可想而知了。”二十三日,刘公入朝应对,又论说前谏议大夫陈贾、现任右正言黄抡,检查他们奸黠谄佞、柔弱逢迎,是清议所反对的人。二十四日,诏令陈贾任奉祠官、黄抡补任郡官;两人都是攻击道学的人。在此以前,刘公因为拆封试卷时差错而自劾,四月一日已经获得免罪。恰逢旧日给事中吴端被授予带御器械,何谏议接连三次上疏论列,皇帝亲笔下令依照已经取得的指挥办理。又有孙珰自称是寿皇潜邸旧人,也转授观察使,给事中胡晋臣把封还的录黄远送回来,诏令催促他立即书读。何、胡既然承受诏命,十八日,刘公上奏札并论及此事,没有得到答复。二十一日再次进言

何、胡既承命,十八日,刘公入札子并论之,不报。二十一日再言之。二十一日,上谕留丞相遣都司沈訦、杨经至台谕指,刘公即日三上章论,上不乐,乃坐刘公拆号差误,徙太府少卿。刘公求去,即以为直秘阁潼川府转运判官。其年五月也。十月,何谏议除御史中丞,议论自此分矣。始刘公之入台也,识者望其击何。去之以絶祸本,而刘公不忍。但击陈黄,罢之后五年,遂有道学之禁矣】殿中侍御史刘光祖奏:臣闻是非不明,则邪正互攻;公论不立,则私情交起。此固道之消长,时之否泰,而实为国家之祸福,社稷之存亡,甚可畏也,不可忽也。臣本踈庸,蒙陛下过聴,亲擢孤逺,使待罪言责。凡赏刑僣滥,号令乖违,民病未瘳,官箴不戒,皆可因人而举劾,随事以奏陈。既显然而易知,曽未足以深虑。若是非方殽,而邪得以害正;清议方晦,而私得以胜公,则徃鉴昭然,危机所伏。方今之事,孰急于此?臣观本朝士大夫学术,最为近古,足以愧汉唐,追三代。其端本也,以居仁由义为道,以正心诚意为学;其交际也,以共学为朋,而实非朋;以同道为党,而实非党。穷达知其有命,进退知其有义,是以进之不见其泰,退之不见其戚。穷而在下,则以穷性命之奥为勲,名乐正道之味为钟鼎;达而在上,则以责难为尊主,忠谏爲爱君。本朝盛时,初非有强国之术,而国势尊安,根本深厚,盖其学术议论率由于此故也。咸平、景徳之间,浑然不见其际。当此时也,道臻皇极,而治保太和。至于庆厯、嘉祐,兹谓盛矣。不幸而坏于熙丰之邪说疎弃正士,招来小人。幸而元祐君子起而救之,而末流太分,事故反覆。绍圣、元符之际,羣凶得志,絶灭纲常。其论旣胜,其势旣成。嗟夫!崇观而下,尚复言乎?臣所谓道之消长,时之否泰,而实为国家之祸福,社稷之存亡,非虚语也。臣从逺方误玷班列,去来之间,今已一纪,见闻所虑,悉可指陈。臣始至时,虽间亦有讥贬道学之说,而实未覩朋党之分。中更外艰,去国六载,已忧两议之各甚,每恐一旦之交攻。逮臣复来,其事果见,因恶道学乃生朋党,乃罪忠谏。嗟乎!至于忠谏为罪,则其去绍圣几何日?臣窃谓人言岂可因疾其人而并攻其党,因攻其党而并弃其言,得毋甚也?陛下至圣至明,初无彼此,而众议旣已交兴,贤愚。岂得无惑?臣本蜀人,为学自有原本。介在朝序,与人亦无亲疎,但以终嵗之私忧首,为明主而别白。方今道学伊洛为宗,然非程氏之私言,出于大学之记载。大学之教民,明徳为先,其间举诗人之言,于是有道学之目。曰:如切如磋者,道学也。然则臣所谓以居仁由义为道,以正心诚意为学者,又在于切磋之琢磨之。

译。二十一日,皇帝告诉留丞相,派都司沈訦、杨经到台省传达旨意。刘公当天三次上章论列,皇帝不高兴,于是以刘公拆封试卷有差错为由,将他调任太府少卿。刘公请求离职,于是授任直秘阁、潼川府转运判官。那年五月的事。十月,何谏议被授任御史中丞,议论从此分裂了。当初刘公进入台省时,明白事理的人希望他攻击何谏议,除掉何谏议以断绝祸患的根源,但刘公不忍这样做。他只攻击陈贾、黄抡,罢免他们五年以后,于是就有了禁止道学的事情。】殿中侍御史刘光祖上奏:臣听说,是非不明,邪正就会互相攻击;公论不能树立,私情就会交相滋长。这固然关系到大道的消长、时运的否泰,实际上也关系到国家的祸福、社稷的存亡,实在令人畏惧,不可忽视。臣本来疏陋庸劣,蒙受陛下过分听信,亲自擢拔一个孤单而远方的人,使臣担任言官。凡是赏罚僭滥、号令乖违、百姓疾苦没有痊愈、官吏守则没有警戒,都可以因人而举劾,随事加以奏陈;这些事情既然明显而容易知道,还不足以成为深深忧虑的问题。若是非正在混淆,邪恶得以伤害正道;清议正在昏暗,私情得以胜过公论,那么前代的鉴戒明白可见,危机就隐藏在其中。如今的事情,还有什么比这更急迫的呢?臣观察本朝士大夫的学术,是最接近古代的,足以使汉唐惭愧,追及三代。其根本,是把居仁由义作为道路,把正心诚意作为学问;其交往,是以共同求学为朋友,实际上并不是朋党;以共同遵循大道为党,实际上并不是党羽。困穷或显达,知道这是命运;进退升降,知道各有义理,所以进用他们时看不见他们得意骄泰,退处他们时看不见他们忧戚。困穷而处在下位,就把穷究性命的奥妙作为功勋,把享受正道的滋味看得如同钟鼎之乐;显达而处在上位,就把责难君主视为尊崇君主,把忠诚进谏视为爱戴君主。本朝盛盛之时,起初并没有什么强国的奇术,但国势尊荣安定、根基深厚,大概是因为它的学术议论大都由此而来。咸平、景德年间,浑然看不出其中的间隙。当时大道达到皇极,政治保有太和。到了庆历、嘉祐,这可以说是极盛了。不幸的是,后来被熙宁、元丰的邪说破坏,疏远抛弃正直之士,招致小人。幸而元祐君子兴起加以挽救,但末流分裂得太厉害,事情又反复变化。绍圣、元符年间,群凶得志,断绝毁灭纲常。他们的议论既然取胜,势力既然形成。唉!崇宁、政和以来,还能再说什么呢?臣所说的大道消长、时运否泰,实际上关系国家祸福、社稷存亡,并不是空话。臣从远方错误地玷列朝班,来去之间,如今已经十二年,所见所闻和忧虑的事情,都可以一一指陈。臣刚到朝廷时,虽然间或也有讥刺贬低道学的说法,但实际上还没有看见朋党的分裂。后来遭逢父母之丧,离开京国六年,已经忧虑两种议论会彼此加剧,常常担心有一天会互相攻击。等臣再次回来,事情果然出现了:因为厌恶道学,朋党于是产生;因为厌恶朋党,又把忠谏定为罪过。唉,到了把忠谏当作罪过的地步,距离绍圣还有多少天呢?臣私下认为,难道可以因为憎恶某个人,就连同攻击他的党羽;又因为攻击他的党羽,就连同抛弃他们的言论吗?这未免太过分了吧。陛下至圣至明,起初并没有彼此之分,但众人的议论既然交相兴起,贤愚两方面怎能不产生疑惑?臣本是蜀人,求学自有根本。身处朝廷班序之间,同人也没有亲疏关系,只是把一年到头的私下忧虑首先说出来,为明主辨明是非。如今道学以伊洛之学为宗,但它并不是程氏的私说,而是出于《大学》的记载。《大学》教导百姓,以彰明明德为先;其中引用《诗经》的话,因此有了“道学”这个名目。说:“如切如磋”,这就是道学。那么臣所说的以居仁由义为道、以正心诚意为学,也在

今之道学,其得之有浅深,其行之有诚伪。得之深者,固已合大学之明徳矣。得之浅者,又可不切磋而琢磨之,使之益深,而遽自矜以召祸,则无乃亦非欤?行之诚者,足以为君子矣。行之伪者,人将见其肺肝,然是固其师友之所不予也。而又何为乎?臣每因论学之间,必有至平之说,徃徃伪者色愧,浅者心服,未敢一槩轻讥而痛疾之也。

译于反复切磋琢磨。如今的道学,领会有深浅,实行有真伪。领会得深的,固然已经符合《大学》所说的明德;领会得浅的,难道不可以再加以切磋琢磨,使它更加深厚,却突然自我夸耀而招来祸患吗?这样恐怕也不对吧。实行得真诚的,足以成为君子;实行虚伪的,人们将会看出他的内心,这本来就是他的师友所不赞许的。那又能怎么办呢?臣每次在讨论学问时,必定提出极其平正的说法,往往使虚伪的人面有惭色,使浅薄的人内心折服,从来不敢一概轻率讥刺并痛恨他们。

何况其率多善士善人,所至人必喜称,又以为党。若俱摈斥,安得更有好人?必取凡材充塞朝路。陛下复位之初,端拱而治,凡所进退,率用人言,初无好恶之私,岂以党偏为主?而一嵗之内,斥逐纷纷,中间好人固亦不少,反以人臣之私意,微累天日之清明。方是时,大臣无所异同,给舍无所封駮,侍从无所论救,窃叹而已。委寄谓何?所以斯【阙】今之君子,不明大道,自是太髙,而责人太苛。自是太髙,则实将不副;责人太苛,则众忿且怨。虽然,以此穷居议道,犹云可也。朝廷之上,贤才并用,名利之途,智愚竞驰,古今然也。而或者乃倡为荐士之举,若区别而封域之。夫荐士非不善也,然而凡有所取,岂无所遗?凡有所扬,岂无所抑?品题旣众,则疑怨丛兴。心虽主于至公,迹已渉于朋党。谤讪先喧于羣口,进退岂必于一言?是以一时之虚名,而贾今日之实祸。彼旣得志,决不我容。我于穷达进退之间,亦未有充实涵养之素。彼如讥诮以修徃,怨必至过甚而快私情,徃徃忠谏之言,指谓沽名之举,至于洁身。以退,亦曰怨怼而然,欲激怒于至尊,必加之以讦讪,事势至此,循嘿成风,国家安赖?臣欲熄将来之祸,故不惮反覆以陈。伏几圣心廓然,永为皇极之主,使是非由此而定,邪正由此而别,公论由此而明,私情由此而熄,道学之讥由此而消,朋党之迹由此而冺,和平之福由此而集,国事由此而理,生灵之幸,社稷之福也。如其不然,使相激相胜,展转报复,为祸无穷,臣实未知税驾之所。臣▯恩擢任,请对之初,首以是非公论为言,以免异时无所税驾之祸。伏乞圣慈留神采览,必能上当于天心,然后下臣此章,风晓在位,一洗徃陋,共趋至公。臣言或非,甘受诛责,取进止。二月二十七日奉圣旨依。

古文集成巻二十六

译何况他们大多是善士善人,所到之处人们必定喜爱称赞,却又因此被说成朋党。如果把他们一概摈斥,哪里还能有好人?势必要任用凡庸之才充塞朝廷道路。陛下复位之初,端拱而治,凡进退用人,大多听从众人的意见,起初并没有个人好恶,难道是把朋党偏见作为主导吗?但一年之内,斥逐纷纷,其中好人固然也不少,却反而因为臣下的私意,稍稍损害了皇上的清明。正当那时,大臣没有异议,给事中、舍人没有封还驳正,侍从没有论救,只能私下叹息。所谓委寄,究竟是什么意思?如今的君子,不明白大道,自身要求过高,而责备别人又过于苛刻。自身要求过高,实际就会不能相称;责备别人过于苛刻,众人就会愤怒怨恨。即使如此,若在困居之中议论道理,还可以说是允许的。朝廷之上,贤才一并任用,名利之路上,聪明和愚笨的人竞相奔走,自古及今都是这样。然而有人竟倡导荐举士人的做法,仿佛要把人分别划定疆界。荐举士人并非不好;然而凡有所取,难道没有遗漏吗?凡有所扬,难道没有压抑吗?品评推举的人一多,疑虑怨恨就纷纷兴起。内心虽然以至公为主,形迹却已经涉及朋党。诽谤讥刺先在众人嘴里喧腾,进退又岂一定只凭一句话决定?因此为了一时的虚名,却招致今天的实际祸患。他们既然得志,决不会容纳我。我在困穷、显达、进退之间,也还没有平日充实涵养的根基。他们如果讥笑责难以报复过去的事,怨恨必定会达到过分的地步,以满足私情;往往把忠谏的话说成沽名的举动,至于有人洁身而退,也说是因为怨恨不满、想要激怒至尊,还一定加以揭短诽谤。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因循沉默就会成为风气,国家还能依靠什么呢?臣想要消除将来的祸患,所以不怕反复陈说。伏望圣心廓然开朗,永远成为皇极之主,使是非由此确定,邪正由此分别,公论由此彰明,私情由此止息,道学的讥刺由此消除,朋党的痕迹由此磨灭,和平的福泽由此汇聚,国事由此得到治理;这是百姓的幸运、社稷的福分。如果不是这样,使双方互相激发、互相争胜,辗转报复,祸患无穷,臣实在不知道还能在哪里停留。臣蒙受恩典被擢任,起初入朝应对时,首先把是非和公论作为进言内容,是为了避免将来无处容身的祸患。伏乞圣慈留心阅览,如果圣意果真上合天心,就请把臣这篇奏章下发,晓谕在位官员,彻底洗除过去的陋习,共同趋向至公。臣所说的如果有不对,甘愿接受诛责。请陛下裁决。二月二十七日奉圣旨依从。《古文集成》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二十七宋王霆震编前丁集六劄移沧州过阙上殿劄子【曾南丰】【迂斋云:防他布置开阖,文势次,求其叙事措词之法,而一篇大意,所以详于归美,乃所以切于警戒,不可専以归美观】臣闻基厚者势崇【此说祖宗】力大者任重【说当时】故功徳之殊,垂光锡祚,舄奕繁衍,乆而弥昌者,天人之理,必至之符。然生民以来,能跻登兹者,未有如大宋之隆也【先说本朝只一字】以禹之绩大矣【却又说古】而其孙太康乃坠厥绪;汤之烈盛矣,而其孙太甲旣立不明【虽是说古,其实却是引此以和合本朝之所以盛】周自后稷,十有五世至于文王,而大统未集;武王、成王始收太平之功,而康王之子昭王难于南狩;昭王之子穆王殆于荒服。曁于幽、厉,陵夷尽矣。及秦以累世之智,并天下,然二世而亡;汉定其乱,而诸吕、七国之祸相寻以起;建武中兴,然冲质以后,世故多矣。魏之患天下为三【语省而意明,又有包括】晋、宋之患天下为南北【善措辞】隋文始一海内,然传子而失;唐之治在于贞观、开元之际,而女祸世出,天宝以还,纲纪微矣。至于五代,葢五十有六年,而更八姓,十有四君,其废兴之故甚矣【便做说本朝之渐】宋兴【再説转】太祖皇帝为民去大残,致更生,兵不再试,而粤、蜀、呉楚五国之君并致阙下,九州来同,复禹之迹;内辑师旅而齐以节制,外卑藩服而纳以绳墨【大小规模许多施设,被两句道尽】所以安百姓,御四夷,纲理万事之具,虽创始经营,而弥纶已悉。莫贵于为天子,莫富于有天下,而舍子传弟,为万世防造邦受命之勤,为帝太祖功未有髙焉者也。太宗皇帝遹求厥宁,旣定晋疆,钱俶自归,作则垂宪,克绍克类,保世靖民,丕丕之烈,为帝太宗徳未有髙焉者也。真宗皇帝继统遵业,以涵煦生养,蕃息齐民,以并容徧覆,扰服异类。葢自天宝之末【又将唐畧比并】宇内叛荡,及真人出,天下平,而西北之人犹间入闚边。至于景徳二百五十余年,契丹始讲和好,徳明亦受约束而天下销锋灌燧,无鸡鸣犬吠之警,以迄于今。故于是时,遂封泰山,禅社首,荐告功徳,以明示万世不祧之庙。所以为帝者宗。仁宗皇帝寛仁慈恕,虚心纳谏,慎注措,谨规矩【不可移之他人】早朝晏退,无一日之懈。在位日乆,明于羣臣之贤不肖忠邪,选用政事之臣,委任责成。然公聴并观,以周知其情伪,其用舍之际,一稽于众。故任事者亦皆警惧,否輙罢免。世以谓得驭臣之体。春秋未髙,援立有徳,付畀惟允。故传天下之日,不陈一兵,不宿一士,以戒非常,而上下晏然,殆古所未有。其岂弟之行,足以附众者,非家施而人悦之也。积之以诚心,民皆有父之尊,有母之亲【形容仁祖得出】故弃羣臣之日,天下闻之,路祭巷哭,人人感动歔欷。其得人之深,未有知其所繇然者。故皇祖之庙为宋仁宗、英宗皇帝聪明叡智,言动以礼。上帝眷相,大命所集,而称疾逊避,至于累月。自践东朝,渊嘿恭慎,无所言议施为,而天下传颂称说,徳号彰闻【形容五圣功业徳美全无一语重叠】及正南面,勤劳庶政,每延见三事,省决万机,必咨询旧章,考求古义。闻者惕然,皆知其志在有为。虽早遗天下,成功盛烈未及宣究,而明识大略,足以克配前人之休。故皇考之庙为宋英宗。陛下神圣文武,可谓有不世出之姿。仁孝恭俭,可谓有君人之大徳。悯自晚周秦汉以来,世主率皆不能独见于众人之表,其政治所出,大抵踵袭卑近,因于世俗而已。于是慨然以上追唐虞三代荒絶之迹,修列先王法度之政。为其任在已,可谓有出于数千载之大志。变易因循,号令必信,使海内观聴,莫不奋起。羣下遵职,以后为羞,可谓有能行之效。今斟酌损益,革敝兴坏,制作法度之事,日以大备。非因陋就寡,拘牵常见之世所能及也。继一祖四宗之绪,推而大之,可谓至矣。盖前世或不能附其民者,刑与赋役之政暴也【再挈起两事为后面立柱要说本朝好先説前代不好此作文之法】宋兴以来,所用者鞭扑之刑,然犹详审反复,至于缓故纵之诛,重误入之辟,盖未尝用一暴刑也。田或二十而税一,然犹嵗时省察,数议寛减之宜,下蠲除之令,盖未尝加一暴赋也。民或老死不知力役,然犹忧怜恻怛,常谨复除之科,急擅兴之禁,盖未尝兴一暴役也。所以附民者如此。前世或失其操柄者【又再挈起前世三事】天下之势或在于外戚,或在于近习,或在于大臣。宋兴以来,戚里宦官曰将曰相,未尝得以擅事也。所以谨其操柄者如此。而况辑师旅于内【应前】天下不得私尺兵一卒之用;卑藩服于外,天下不得专尺土一民之力。其自处之势如此。至于畏天事神,仁民爱物之际,未尝有须臾懈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二十七,宋,王霆震编,前丁集六。奏札 调任沧州、经过宫阙时入殿应对的奏札【曾南丰】【迂斋说:看它如何铺陈安排、开合变化,文章气势的次序,探求它叙事措辞的方法;一篇文章表面上详细归美,正是为了切实警戒,不可只从归美的角度去看。】臣听说,根基深厚的,形势就崇高【这是说祖宗】;力量强大的,责任就重大【这是说当时】。所以功德卓异,光辉流传、福祚赐予,盛大繁衍,历久而更加昌盛,是天人之理所必然达到的征兆。然而自有百姓以来,能够登上这种地位的,没有像大宋这样隆盛的【先说本朝,只用一字】。夏禹的功绩很大【转而说古代】,但他的孙子太康却丧失了祖业;商汤的功烈很盛,而他的孙子太甲即位后却不明事理【虽然说古代,实际上却是借此与本朝的盛大相合】。周朝从后稷开始,历经十五世到文王,大统还没有完成;武王、成王才开始收获太平的功业,但康王的儿子昭王南巡艰难;昭王的儿子穆王又几乎迷失在荒远之地。到了幽王、厉王时期,国势衰败殆尽。秦国凭借累世的智谋吞并天下,但传到二世就灭亡;汉朝平定秦末乱局,但诸吕、七国之祸接连兴起;光武帝建武年间中兴汉室,但冲帝、质帝以后,世事变故很多。魏的祸患使天下分为三国【措辞简省而意义明白,也有概括作用】;晋、宋的祸患使天下分为南北【措辞很好】。隋文帝才开始统一海内,但传给儿子便丧失了;唐朝的治世在贞观、开元年间,而女祸世代出现,天宝以后,纲纪衰微了。到了五代,大概五十六年间,更换了八个姓氏、十四位君主,其兴废的缘故极其复杂【于是转而说本朝的渐盛】。宋朝兴起【再次转折】。太祖皇帝替百姓除去极大的残暴,使他们获得新生;军队不再轻易出动,粤、蜀、吴、楚五国的君主一同来到宫阙,九州归于统一,恢复了大禹的疆域。对内整顿军队,用节制使之齐一;对外使藩属谦下守礼,用法度加以约束【大小规模、许多施设,都被这两句说尽】。用来安定百姓、抵御四夷、统理万事的制度,虽然是初创经营,却已经周密完备。没有比做天子更尊贵的,没有比拥有天下更富有,而太祖舍弃传子、改为传弟,为万世防备造邦受命的艰难功业;作为太祖皇帝,功劳没有比这更高的了。太宗皇帝努力寻求安宁,已经平定晋地,钱俶自行归附;创立法则、垂示后世,能够继承并发扬前业,保全国世、安定百姓;其盛大的功业,作为太宗皇帝的德行,没有比这更高的了。真宗皇帝继承帝位、遵循祖业,以涵养温煦使百姓生息繁衍,以兼容并包、普遍覆盖的恩德,使异族安定归服。大概自天宝末年【又简略拿唐朝来比较】天下叛乱动荡,直到真人出世,天下太平;但西北之人仍不时入侵窥伺边境。到了景德年间,二百五十多年间,契丹才开始讲和,李德明也接受约束;天下兵器销熔,烽火熄灭,没有鸡鸣狗吠般的警报,一直延续到今天。所以在这个时候,便封禅泰山和社首山,荐告功德,以昭示万世不迁的宗庙。这就是帝王宗庙的由来。仁宗皇帝宽厚仁慈,虚心听取谏言,谨慎处理政务,严守规矩【不可移之他人】;早晨上朝,晚上退朝,没有一天懈怠。他在位日久,明白群臣的贤能与不肖、忠诚与奸邪,选用掌管政事的大臣,委以重任并责成其完成政务。然而又公开听取、全面观察,以周密了解他们的真情和虚伪;在任用或罢免之际,总要综合众人的意见。因此,任职办事的人也都警惕戒惧,稍有不当就罢免。世人都说他懂得驾驭臣下的原则。他年纪还不大,便援立有德之人,把天下托付给完全合宜的人。所以传授天下之日,没有陈列一兵,也没有留宿一名士卒,以防备意外,而上下安然无事,几乎是古来未曾有过的。他那种和乐平易的行为,足以使众人归附,并不是靠逐家施恩、逐人取悦才使人欢喜的;而是用诚心日积月累,使百姓都把他当作父亲一样尊敬、当作母亲一样亲爱【形容仁祖得出】。所以他离开群臣之日,天下人听说后,在道路上设祭,在街巷中痛哭,人人感动得抽泣。他得到人心如此深厚,却没有人知道其中的根由。因此皇祖的宗庙中供奉的是宋仁宗。英宗皇帝聪明睿智,一言一行都合乎礼法。上帝眷顾扶助他,大命归集于他;但他却称病退让,推辞避位,以至于长达数月。自从登上东宫之位以来,他深沉寡言,恭敬谨慎,没有什么言论和施为,但天下却传诵称道,德号显著传闻【形容五圣功业德美全无一语重叠】。等到正式登临南面之位,勤劳处理各项政务,每次召见三公,审察裁决万机,总要询问旧有章程,考求古代义理。听到这些的人都警醒起来,知道他的志向在于有所作为。虽然他很早便离开天下,成功和盛大功业还来不及充分显扬,但他的明见和远略,足以完全配得上前人的美德。因此皇考的宗庙中供奉的是宋英宗。陛下神圣文武,可以说具有世所罕见的资质;仁慈孝顺、恭敬节俭,可以说具有做君主的大德。可叹自晚周、秦、汉以来,世上的君主大多不能独自看清众人之外的形势,他们所施行的政治,大抵只是沿袭卑近的旧习,顺从世俗而已。于是陛下慨然向上追溯唐虞三代已经荒废断绝的事迹,修明并铺陈先王法度之政。因为这一重任在自己身上,可以说怀有数千年来未有的大志。改变沿袭旧习,发布命令必定守信,使四海之内都看见、听见,无不奋发振作;群臣恪守职分,以后世不能如此为羞,可以说已经显示出能够实行的成效。如今斟酌增减,革除弊病,振兴衰败,制定法度的事业,一天天更加完备。这不是因循简陋、拘泥于世俗常见之见所能达到的。继承一祖四宗的事业并将它发扬光大,可以说已经达到极致了。前代有的不能使百姓归附,是因为刑罚和赋役的政令暴虐【再挈起两事为后面立柱要说本朝好先説前代不好此作文之法】。宋朝兴起以来,所使用的是鞭打、杖责之刑,但仍反复详慎审理,以至对于宽纵故意犯罪的惩罚、加重误入刑法的罪名,实际上从未施用过一种暴虐的刑罚。田地有时征收二十取一的税,但仍按时省察,多次讨论宽减的办法,下达免除赋税的命令,实际上从未加征过一种暴虐的赋税。百姓有的直到老死也不知道服劳役,但仍忧虑怜悯、痛切体恤,常常谨慎执行免役复除的条例,严格禁止擅自兴役,实际上从未兴起过一种暴虐的劳役。因此使百姓归附,原因就在这里。前代有的失去掌握政权的权柄【又再挈起前世三事】天下的权势,有时在外戚手中,有时在亲近的宦官和嬖幸手中,有时在大臣手中。宋朝兴起以来,外戚、宦官即使做到将军、宰相,也从未能够擅自掌权。因此谨慎掌握权柄,原因就在这里。何况在内整顿军队【应前】,使天下人不能私自掌握一尺兵器、一名士卒的使用权;在外压低藩属的地位,使天下人不能专擅一寸土地、一个百姓的力量。他如此处置权势,情形就是这样。至于敬畏上天、奉事神明、仁爱百姓和万物的时候,也从未有片刻懈怠。

其忧劳者又如此。葢不能附其民而至于失其操柄,又怠而忽此前世之所以危且乱也。民附于下,操柄谨于上【前面分开四项此又合来】处势甚便,而加之以忧劳,此今之所以治且安也。故人主之尊,意谕色授而六服震动,言传号涣而万里奔走【形容妙】山岩窟穴之氓,不待期会而时输嵗送,以供其职者,惟恐在后;航浮索引之国,非有发召而籝赍槖负以致其贽者,惟恐不及。西北之戎,投弓纵马,相与祗服而戏豫【看他造语】东南之夷,正冠束袵,相与挟册而吟诵【此说髙丽】至于六府顺叙,百嘉鬯遂,凡在天地之内,含气之属,皆裕如也。盖逺莫懿于三代,近莫盛于汉唐,然或三四世,或一二世【又应前】而天下之变不可胜道也。岂有若今五世六圣,百有二十余年,自通邑大都至于荒陬海聚,无变容动色之虑萌于其心,无援枹击柝之戒接于其目。臣故曰:生民以来,未有如大宋之隆也。窃观于诗,其在风雅,陈太王、王季、文王,致王迹之所由与武王之所以继代而成王之兴,则美有《假乐》、《鳬鹥》,戒有《公刘》、《泂酌》。其所言者,盖农夫、女工、筑室、治田、师旅、祭祀、饮尸、受福,委曲之常务【看得亲切】至于《兔罝》之武夫,行修于隐;牛羊之牧人,爱及微物,无不称纪。所以论功徳者,由小以及大,其详如此。后嗣所以昭先人之功,当世之臣子所以归美其上,非徒荐告鬼神、觉寤黎庶而已也。书称「劝之以九歌,俾勿坏」,盖歌其善者,所以启其向慕、兴起之意,防其怠废难乆之情,养之于聴而成之于心。其于劝帝者之功美,昭法戒于将来,圣人之所以列之于经,垂为世教也。今大宋祖宗兴造功业,犹太王、王季、文王;陛下承之以徳,犹武王、成王。而羣臣之于考次论撰,列之简册,被之金石,以通神明、昭法式者,阙而不图,此学士大夫之过也。葢周之徳盛于文武,而《雅》《颂》之作,皆在成王之世【来得委曲】今以时考之,则祖宗神灵固有待于陛下【此应力大任重一句】臣诚不自揆,輙冒言其大体。至于寻类取称,本隐以之显,使莫不究悉,则今文学之臣,充于列位,惟陛下之所使。至若周之积仁累善,至成王、周公为最盛之时,而《泂酌》言「皇天亲有徳,飨有道」,所以为成王之戒。盖履极盛之势而动之以戒惧者,明之至,智之尽也【前面归美太过,故终之以警戒,善救首尾】如此者,非周独然,唐虞至治之极也。其君臣相敕曰:「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则处至治之极而保之以只慎,唐虞之所同也。今陛下履祖宗之基,广太平之祚,而世世治安,三代所不及,则宋兴以来全盛之时,实在今日。陛下仰探皇天所以亲有徳、飨有道之意,而奉之以寅畏;俯念一日二日万几之不可以不察,而处之以兢兢【都收拾在此】使休光美实,日新嵗益,闳逺崇侈,循之无穷,至于万世永有法,则此陛下之素所蓄积。臣愚区区爱君之心,诚不自揆,欲以庶几诗人之义也。惟陛下之所择。召除礼侍上殿劄子【乙酉六月上真西山】臣闻国于天地,必有与立焉,三纲五常是也。夫自髙卑奠位,而大分已明,帝降之衷,而善性均有,然维持而主张之,繄君师是赖。故圣人者作,躬行此道以标的乎天下。君臣之纲正于上,而天下皆知有敬;父子之纲正于上,而天下皆知有亲;夫妇之纲正于上,而天下皆知有别。三者正,而昆弟朋友之伦亦莫不正。使凡生人之类,各有宁宇,不相鬬暴贼杀者,此唐虞三代数圣人之功,所以与天地同其大也。夫所谓五常者,亦岂出乎三纲之外哉?父子之恩,即所谓仁;君臣之敬,即所谓义;夫妇之别,即所谓礼;智者知此而已,信者守此而已。未有三纲正而五常或亏,亦未有三纲废而五常独存者。呜呼,是理也,其抉持宇宙之栋干,奠安生民之柱石欤?人而无此,则冠裳而禽犊矣;国而无此,则中夏而裔夷矣。臣尝读诗,至《六月》之序曰:“小雅尽废,则四夷交侵而中国微。”

译他忧劳勤勉,又是这样。不能使百姓归附而至于失去掌权的柄,又懈怠疏忽,这正是前代所以危乱的原因。百姓在下归附,权柄在上谨慎掌握,处置形势十分便利,再加上忧劳勤勉,这正是当今所以治理得好而且安定的原因。所以君主的尊严一经意旨传达、神色示意,六方之地便震动;一句话传下、一道诏令发布,万里之内便奔走奉行【形容妙】。山岩洞穴中的百姓,不等候约定集会,按时输送每年的贡赋来供奉自己的职责,只怕落在后面;乘船漂航、以绳索牵引而来的国家,并没有等到诏令召唤,便用篮筐盛着、用袋囊背着礼物前来进献,只怕赶不上。西北的戎人丢下弓箭,放开马匹,彼此恭敬服从而嬉游安乐【看他造语】;东南的夷人整齐帽冠,束好衣襟,彼此夹着书册吟诵【此说高丽】。以至于六府调理顺序,百种祥瑞畅达完成,凡在天地之内、含有气息的生物,全都宽裕安适。远古没有比三代更美盛的,近世没有比汉唐更盛大的;然而有的只经历三四代,有的只经历一二代【又应前】,天下的变乱便数说不尽了。哪里有像如今这样,五代六位圣君,经过一百二十多年,从交通便利的大城市直到荒远的海边聚落,没有变色动容的忧虑萌生在他们心中,也没有举鼓击柝的警报接连传到他们眼前。所以臣说:自有百姓以来,从未有像大宋这样兴盛的。我私下考察《诗经》,在《国风》和《雅》中,记载太王、王季、文王使王业得以兴起的原因,以及武王所以继承前代、成王所以兴盛的情形;赞美的有《假乐》《鳧鹥》,告诫的有《公刘》《泂酌》。其中所说的,大都是农夫、女工、筑造房屋、治理田地、军旅、祭祀、饮尸、受福等曲折具体的日常事务【看得亲切】。至于《兔罝》中勇武的士卒,品行修养于隐微之处;牛羊的牧人,爱护之心推及微小的生物,没有不加以称述记载的。因此评论功德,是由小及大,详细到这种程度。后代彰明先人的功业,当代的臣子归美于君上,并不只是把它荐告鬼神、使百姓觉悟而已。《尚书》说“用九种歌曲来勉励他,使他不要败坏”,大概歌咏他的善行,是为了启发他向往仰慕、奋发兴起的意志,防止他懈怠废弛、难以长久的心理;从听闻中培养这种意志,最后在内心中成就它。至于劝勉帝王的功德美业,向后世昭示法则和戒惧,正是圣人把它列入经典、流传为世代教化的原因。如今大宋祖宗创立的功业,正如太王、王季、文王;陛下用德承继它,正如武王、成王。然而群臣对于考订、编次、评论、撰述,将它列入简册、刻在金石上,用来沟通神明、昭示法式的事情,却缺少而没有去做,这是学士大夫的过错。周朝的德业在文王、武王时达到盛极,而《雅》《颂》的创作都在成王时期【来得委曲】如今按时代考察,祖宗的神灵本来就有所期待于陛下【此应力大任重一句】。臣实在没有量度自己的才力,冒昧地谈论其中的大体。至于寻求同类、采集称誉,从隐微之处推及显著,使一切都考究明白,那就要依靠如今充任各职的文学之臣,任凭陛下驱使。至于周朝积累仁德善行,到成王、周公时最为盛大,而《泂酌》说“皇天亲近有德之人,享用有道之人的祭祀”,这是用来告诫成王的。处于极盛的形势,却用戒惧来激励自己,这是明察到了极点、智慧用到了极点【前面归美太过,故终之以警戒,善救首尾】。这并不是周朝独有,唐虞达到极致的治理也是如此。他们的君臣相互告诫说:“战战兢兢、勤勤恳恳,一天两天之间有万般政务。”处在至治的极盛状态,却用敬慎来保持它,这是唐虞共同的做法。如今陛下承接祖宗的基业,扩展太平的福祚,使世世代代安治,这是三代所不能相比的;那么宋朝兴起以来最为全盛的时期,确实就在今日。陛下向上体察皇天亲近有德、享用有道之人的心意,用敬畏来奉行它;向下思考一天两天之内万般政务不可不察,用战战兢兢的态度来处理它【都收拾在此】。使美好的光辉和实际的功业日日更新、年年增益,宏大深远而崇高盛美,沿着这条道路永无穷尽,以至万世永远有法可循,这就是陛下平素所积蓄的事业。臣愚昧而微小的爱君之心,实在没有量度自己,想要以此接近诗人的本意。只请陛下裁择。召除礼侍上殿札子【乙酉六月上真西山】臣听说,国家立于天地之间,必定有赖以建立和维持的根本,那就是三纲五常。自从天地确定高下的位置,大义的分别已经明白;上天赋予人内在的本性,人人都有善性;但要维持并主持这些原则,就要依靠君主兼师长。因此圣人兴起,亲身实行这一道理,以此作为天下的表率。君臣之纲在上面端正了,天下人都知道敬重;父子之纲在上面端正了,天下人都知道亲爱;夫妇之纲在上面端正了,天下人都知道男女有别。这三者端正了,兄弟、朋友之间的伦理也没有不端正的。使所有活着的人各有安居之所,彼此不争斗、暴虐、侵害、杀戮,这正是唐虞三代几位圣人的功劳,他们的功业之大与天地相同。所谓五常,难道也能超出三纲之外吗?父子之间的恩爱,就是所谓仁;君臣之间的敬重,就是所谓义;夫妇之间的区别,就是所谓礼;所谓智,不过是知道这些;所谓信,不过是守住这些。从没有三纲端正而五常反倒有所亏缺的,也从没有三纲废弛而五常能够独存的。唉,这个道理,难道是支撑宇宙栋梁、安定百姓柱石的吗?人如果没有它,就会外表穿戴衣冠而内心像禽兽牲畜;国家如果没有它,中原也会变成边远夷狄之地。臣曾读《诗经》,读到《六月》的序说:“《小雅》全部废弃,于是四方夷狄交相侵扰,中国便衰微了。”

夫《小雅》之诗,才二十余篇,而纲常之义略备,中国之所以为中国者,赖此而已。而至于尽废焉,是自为夷也,四夷交侵之祸,安得不以其类至乎?又尝攷观古昔,有当衰微削弱之世,而纲常未至冺絶,犹足以仅存者;亦有治安强盛之世,纲常隳弛,卒至于大坏而不可捄者。周自东迁,日以卑矣,然威文出力以奬王室,则犹有君臣也;诸侯会盟以定世子,则犹有长幼也;故能拥持虚器,尚数百年。晋氏之兴,奄有呉蜀,再传而至惠帝,可谓极盛矣,而阳徳不刚,阴慝内炽,防巧交煽,国本遽摇,诸王跋扈,主威遂夺,三纲尽废,而刘石之变兴。唐至明皇,亦太平极治之日,而宫闱怙宠,黩乱天常,奸谀肆欺,潜窃国命,凶邪造衅,戕伐本支,三纲尽废,而外寇之难作。即晋唐之事,以验《序》诗者之言,千载相望,若合符契。有天下者,奈何其不鉴哉?惟我祖宗继天立极,其于事亲教子之法,正家睦族之道。尊主御臣之方,大抵根本仁义,故先朝名臣或以为家法最善,或以为大纲甚正,或以为三代而下皆未之有。猗欤休哉!圣子神孙所当兢兢保持而勿坠也。恭惟陛下天启睿明,肇膺大宝,此正端本澄源之时。臣来自逺方,窃闻朝野之论,以谓陛下有承顺太母之孝,有忧悯元元之仁,苟推是心,何徃非善。独不幸处天伦之变,有未尽其道者,虽棣华之爱方笃,而布粟之谣遽兴,流闻四方,所损非浅。夫一政之行,一令之出,苟乖于理,害且随之。纲常大端,是谓人极。人极不立,国将奈何?且民无常情,惟上所导。《大学》曰:「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又曰:「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譲,一国兴譲。」盖情虽无常,而性则本善,倡之则应,作之则兴。故慈孝隆于上,则下有忠顺之风;爱敬亏于上,则下有陵犯之俗。影响相从,至为可畏。伏惟陛下深惩徃悔,而思所以补过者焉。夫天子之孝与臣庶不同,陛下欲报先皇之大徳,则继志述事所当先;衰麻之数,哭踊之节,其次也。欲报慈闱之至恩,则先意承志者不可后;滫瀡之奉,跪拜之恭,其末也。兢兢朝夕,惟实徳是充,惟大政是习,使朝廷以治而宗社以安,则子道修矣。诵《二南》正始之诗,而思异时之择配者,不可不谨;玩《大易》正家之义,而思平居之反身者,不可不严。近而九族,必有以广亲睦之仁;内而六宫,必有以示肃雍之化,则家道正矣。委任臣工者,人君之大体;躬亲聴断者,人君之大权。二义并行,初不相悖。必使政令出于公门,而絶多门之私;威柄归于王室,而无倒持之失,则君道立矣。子道修者,仁之本;家道正者,礼之源;而君道之立,则又天下大义所由定。陛下倘能明此三者而行之,一本于诚,则不求感人而人自孚,不求正俗而俗自化,奸雄不得为辞以动众,逺人不得伺隙以生心,治安长乆之计无。越,诸此。古文集成巻二十七

译《小雅》的诗不过二十多篇,但纲常大义大略完备;中国之所以成为中国,只是依赖这些而已。若至于全部废弃,那就是自己变成夷狄,四方夷狄交相侵扰的祸患,怎么会不随着同类之势到来呢?我又曾考察古代,有的处在衰微削弱的时代,但纲常还没有完全灭绝,仍足以勉强保存;也有的处在安治强盛的时代,纲常毁坏松弛,最终大坏而不可挽救。周朝自从东迁以后,一天天衰弱了,但威公、文公出力扶助王室,于是还保有君臣之义;诸侯会盟来确定世子,于是还保有长幼之序,所以能够扶持一个空虚的名器,又延续了几百年。晋氏兴起,全部占有吴、蜀,传了两代到惠帝时,可以说极其强盛;但阳德不能刚健,阴暗邪恶在内部炽盛,奸巧相互煽动,国家根本很快动摇,诸王跋扈,君主威势于是被夺,三纲全部废弃,于是刘石之变兴起。唐朝到明皇时期,也是太平极盛的日子,但后宫依仗宠幸,亵渎扰乱天伦常理,奸邪谄媚肆意欺骗,暗中窃取国家权柄,凶恶邪僻之人制造事端,残害宗室支系,三纲全部废弃,于是外族入侵的祸难发生。把晋、唐的事情拿来验证《序》中作诗者的话,隔着千年遥相照应,如同符契相合。拥有天下的君主,为什么不把这些作为鉴戒呢?我大宋祖宗承受天命、建立纲极,对于侍奉双亲、教育子女的方法,端正家庭、和睦宗族的道路,以及尊奉君主、驾驭臣下的方略,大抵都以仁义为根本。因此前朝名臣有的认为这是最好的家法,有的认为大纲极其端正,有的认为这是三代以后从未有过的。美好啊,盛大啊!圣明的子孙应当战战兢兢地保持它,不要使它坠失。恭敬地思量,陛下承天启发而具有睿智,开始承受大宝,正是端正根本、澄清源流的时候。臣来自远方,私下听到朝廷内外的议论,都说陛下有顺承太母的孝心,有忧虑怜悯百姓的仁德;如果推扩这颗心,哪里会不是善政呢?只是很不幸处在天伦变故之中,有未能完全合乎道义的地方。虽然兄弟之间如棠棣花般的亲爱正深厚,关于布帛粮食的歌谣却突然兴起,并流传四方,所造成的损害实在不浅。一项政令施行,一道命令发布,如果违背道理,祸害就会随之而来。纲常的大原则,就是所谓人的极则。人的极则不能树立,国家将怎么办?况且百姓没有固定不变的情感,只随着上位者的引导。《大学》说:“上位者敬养老人,百姓就兴起孝道;上位者敬长者,百姓就兴起悌道。”又说:“一家施行仁德,全国就兴起仁德;一家谦让,全国就兴起谦让。”人的情感虽无常,但本性本来是善的;上位者倡导它,百姓就响应,上位者实行它,百姓就兴起。所以,上面慈爱孝顺隆盛,下面就有忠诚顺服的风气;上面爱敬有所亏缺,下面就有侵犯凌辱的习俗。上下相互感应,如影随形,实在令人畏惧。臣伏愿陛下深刻惩戒过去的悔恨,思考补救过失的办法。天子的孝与臣民不同,陛下若想报答先皇的大德,首先应当继承先皇的志向、遵循先皇的事业;服丧的礼数、哭踊的节度,只在其次。若想报答太后的至深恩德,首先不可落后于迎合她未明言的心意、承顺她的志向;奉养饮食、跪拜恭敬,只是末节。早晚战战兢兢,只充实实际的德行,只学习重大的政务,使朝廷因而治理、宗社因而安定,那么为人子之道就修成了。诵读《二南》中端正婚姻开端的诗篇,想到将来选择配偶的事情,不可不谨慎;玩味《大易》中端正家庭的义理,想到平日反省自身的事情,不可不严格。对近处的九族,一定要扩充亲爱和睦的仁德;对内廷的六宫,一定要显示肃敬和谐的教化,那么家庭之道就端正了。委任臣工,是君主的大体;亲自听取并裁决政务,是君主的大权。这两种原则一同实行,起初并不相互违背。一定要使政令出自公门,杜绝多门分出的私情;使威权归于王室,不发生把权柄倒拿在手中的过失,那么君主之道就树立了。子道修成,是仁德的根本。家庭之道端正,是礼的源头;而君主之道树立,又是天下大义所以确定的根本。陛下如果能够明白并实行这三点,一概以诚心为本,那么不求感动别人,别人自然信服;不求端正风俗,风俗自然改变;奸雄不能找到借口来煽动众人,远方之人不能窥伺空隙而产生异心,长久安治的谋划就不会有所越失。以上这些话,谨此陈述。《古文集成》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二十八。宋。王霆震。编前丁集七劄乙巳轮对第一劄子【诚斋】臣闻惟天爱君,惟圣畏天。天之于君,厌之者则骄之以嘉祥,爱之者则谴之以变异。絶之者则误之以强盛,爱之者则惧之以灾害。故夫灾异者,天之所以爱君也。圣人以已占天,而不以天占天。太戊修徳而桑木即枯,成王怛然而偃禾尽起。故夫警惧者,圣人所以畏天也。仰惟陛下圣神之资,与天同徳;寛大之政,与天同仁。上天眷之,享国乆长,固无时而不得乎天意矣。然乃者上天见异,时则有星变地震之灾;频年无秋,时则有水旱相仍之患;外夷多诈,时则有边防危疑之虑。陛下法尧之兢兢,体舜之业业,恐惧修省,夙夜靡遑。是以一念祷于此,而妖星退于彼。前日之灾异,一变而为清宁;前日之水旱,一变而为丰穰;前日之危疑,一变而为安靖。至于告庙郊天,前期而雪,旣雪而霁,旣霁而欲雨,欲雨而复霁。顷刻之间,感召转移,汔成熙事。孰谓天道之逺乎?此惟圣畏天之明效也。然臣闻之,圣人不畏多难,而畏无难。非畏无难也,实自畏骄心之易生也。臣愿陛下移前日之恐惧为今日之恐惧,移前日之修省为今日之修省。属任大臣,非不推诚也,得无犹有逺嫌顾身而不敢任事者乎?延纳台谏,非不聴言也,得无犹有避怨畏祸而不敢深言者乎?中外臣子,不间小大,无不赐对,许以尽言,此固美矣。岂无闻见轻信,得失相半,或犯严忤势而以言为讳者乎?权贵近习,无所亲疏,苟有弄权,即从退斥,此固肃矣。岂无上畏圣明,下惮物议,或阳退阴进而害攻无形者乎?朝政修明矣,必思其或举其小者近者而逺者大者未有讲也。边备整辑矣,必思其虚名末节而实务宿弊有未察也。惩赃吏以惠民,非不严也,必思以惩疎逺小吏之法为惩贵近权要之法也。禁军债以惠军,非不峻也,必思以禁军债剥割之意为禁债帅交结之意也。以此推之,其类非一,惟陛下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戒之,戒之又重戒之,则圣徳日新,天命永保,实宗社无疆之休,取进止。己酉奏事上殿第一劄【诚斋】臣闻天下有无形之祸,僣非权臣而僣于权臣,扰非盗贼而扰于盗贼,彊非猛兽而彊于猛兽,其惟朋党之论乎?盖欲激人主之怒,莫如党论;欲尽逐天下之君子,莫如党论;欲尽空天下之人才,莫如党论。族亲,党也;交游,党也;荐引,党也。欲陷一士,止于一士而已矣。至举而名之以党,则族亲也,交游也,所荐引也,可一网而尽矣。汉之党锢,唐之牛李,是也。本朝仁宗之世,始于宰臣吕夷简与谏官范仲淹交论上前,遂黜仲淹,而谏官髙若讷尽指欧阳脩、尹洙之徒为仲淹之党,一切贬逐。未几,仁宗感悟,大用仲淹,而召用脩与洙。不惟祸党遂息而已,至于与仁宗同致庆厯之治者,乃前日所谓党人者也。其后绍圣、崇观之间,宰臣章子厚、蔡京尽指司马光、苏轼之徒,凡元祐之忠臣义士三百余人,目为奸党,斥逐禁锢,死徙殆尽。君子尽逐,小人满朝,驯至靖康之变,党人则一空矣。国家之祸,何如哉?臣窃观近日以来,朋党之论何其纷如也!有所谓甲宰相之党,有所谓乙宰相之党,有所谓甲州之党,有所谓乙州之党,有所谓道学之党,有所谓非道学之党。是何朋党之多欤?且天下士大夫,孰不由宰相而进者?进以甲宰相,一日甲罢,则尽指甲之人以为甲之党,而尽逐之;进以乙宰相,一日乙罢,则又尽指乙之人以为乙之党,而尽逐之。若夫甲州之士,乙州之士,道学之士,非道学之士,好恶殊而向背异,则相攻相摈,莫不皆然。党论一兴,臣恐其端发于士大夫,而其祸及于天下国家。前事已然矣,可不惧哉?臣愿陛下建皇极于圣心,酌大公于天下,公聴并观,坏植散羣:曰贤者,曰才者,曰忠正者,曰君子者,从而用之,勿问其某党某党也;曰不肖者,曰不才者,曰邪佞者,曰小人者,从而废之,勿问其某党某党也。在廷之臣有复陈党论于前者,取其尤者而斥之,声其罪于天下,则党论不攻而自破矣。复二帝三王之中道,以消汉、唐靖康之显祸,惟陛下留神。第二劄【诚斋】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二十八。宋代王霆震编。前丁集第七。札子。乙巳年轮番奏对第一札子【诚斋】臣听说,只有上天爱护君主,只有圣人敬畏上天。上天对君主,厌弃他的,就用祥瑞来使他骄傲;爱护他的,就用灾异来谴责他。要断绝他的,就用强盛来使他误判;爱护他的,就用灾害使他警惧。所以灾异正是上天爱护君主的方式。圣人用自己的行为来占验上天,而不拿上天的现象去推测上天。太戊修养德行,桑树便立即枯死;成王内心惊惧,倒伏的禾苗全都重新竖起。因此,警惧戒慎正是圣人敬畏上天的表现。仰想陛下具有圣明神武的资质,与上天同样有德;施行宽大仁厚的政令,与上天同样仁慈。上天眷顾陛下,使国祚长久,本来就无时无刻不在合乎天意。然而近来上天显现异象,时常有星变、地震的灾害;连年没有秋收,时常有水灾旱灾相继而来的忧患;外族多诈,时常有边防危急疑惧的忧虑。陛下效法尧的战战兢兢,体行舜的勤勉恳切,恐惧戒慎、修身省察,早晚不得安闲。因此,这边一念祈祷,上面的妖星便退去;先前的灾异一变而为清宁,先前的水旱一变而为丰收,先前的危疑一变而为安靖。至于祭告宗庙、郊祀上天,预定日期之前下雪,下雪后天晴,天晴后又将下雨,将下雨时又重新放晴;在片刻之间,感应召致、转移变化,终于成就了和熙之事。谁说天道遥远呢?这正是圣人敬畏上天的明显效验。然而臣听说,圣人不畏惧困难多,而畏惧没有困难;并不是害怕没有困难,实际上是害怕骄傲之心容易产生。臣希望陛下把前些日子的恐惧转为今日的恐惧,把前些日子的修身省察转为今日的修身省察。委任大臣,并非没有推诚相待,但难道不会仍有人因为远嫌避讳、顾惜自身而不敢任事吗?延请接纳台谏官,也并非没有听取言论,但难道不会仍有人因为躲避怨恨、害怕祸患而不敢深切进言吗?朝廷内外的臣子,不分大小,全都赐予召对,允许他们尽情进言,这固然很好;难道没有耳闻目见而轻信、得失各半,或者触犯威严、忤逆权势而把进言视为禁忌的人吗?权贵和近习,无论亲疏,只要有人玩弄权力,就立即罢退斥逐,这固然严肃;难道没有上面畏惧圣明、下面忌惮舆论,或者表面退让而暗中进取、以无形手段进行侵害的人吗?朝政已经修明了,还必须想到是否只是举用了小的、近的事务,而远的、大的事务尚未讲求;边防已经整顿了,还必须想到是否只是徒有虚名、拘守末节,而实际事务和积久的弊病还没有察觉;惩治贪赃官吏以惠及百姓,不能说不严厉,但必须想到是否只是把惩治疏远小吏的办法用于惩治显贵近臣和权要的办法;禁止禁军借债以惠及军士,不能说不严厉,但必须想到是否只是禁止禁军受剥削,而没有禁止债帅彼此交结。由此推想,类似的事情不止一种。惟愿陛下思考,思考之后再深思;戒备,戒备之后再深戒。这样圣德日益更新,天命永远保佑,实在是宗社无穷无尽的福祉。请陛下裁决。己酉年奏事上殿第一札【诚斋】臣听说,天下有一种无形的祸患:不是权臣却僭越到权臣的程度,不是盗贼却扰乱到盗贼的程度,不是猛兽却强暴到猛兽的程度,大概就是朋党之论吧?要激起君主的愤怒,没有比党论更厉害的;要把天下的君子全部驱逐,没有比党论更厉害的;要使天下的人才全部空缺,也没有比党论更厉害的。族亲可以被称为党,交游可以被称为党,荐举引进也可以被称为党。想陷害一个士人,到一个士人也就够了;但一旦把他列名为党人,那么他的族亲、交游、所荐举引进的人,都可以一网打尽。汉代的党锢、唐代的牛李党争,就是这样。本朝仁宗时期,起初宰臣吕夷简和谏官范仲淹在皇帝面前互相争论,于是范仲淹被贬黜,谏官高若讷又把欧阳脩、尹洙等人全都指为范仲淹的同党,一概贬逐。不久,仁宗醒悟,大力任用范仲淹,又召用欧阳脩和尹洙。不仅党争的祸患就此平息,而且后来与仁宗共同造成庆历之治的,正是前一天所谓的党人。后来在绍圣、崇宁、政和年间,宰臣章子厚、蔡京又把司马光、苏轼等人全都指为党人,把元祐年间三百多名忠臣义士列为奸党,加以斥逐禁锢,几乎使他们死的死、流徙的流徙。君子被全部驱逐,小人充满朝廷,渐渐发展到靖康之变,党人也就被一扫而空了。国家的祸患,怎么样呢?臣私下观察近来以来,朋党之论为什么这样纷乱啊!有所谓甲宰相的党,有所谓乙宰相的党,有所谓甲州的党,有所谓乙州的党,有所谓道学之党,有所谓非道学之党。这是朋党何其多啊!况且天下士大夫,谁不是通过宰相而得到进用的?如果是因甲宰相而进用,某天甲宰相罢免了,就把甲所进用的人全部指为甲党而全部驱逐;如果是因乙宰相而进用,某天乙宰相罢免了,又把乙所进用的人全部指为乙党而全部驱逐。至于甲州的士人、乙州的士人、道学之士、非道学之士,好恶不同、趋向和背离各异,彼此攻击排斥,没有不是这样。党论一兴,臣恐怕它的祸端从士大夫中发起,而祸害却会波及天下国家。前面的事情已经这样了,难道不可害怕吗?臣希望陛下在圣心中建立皇极,按照天下的大公来斟酌,公开听取、全面观察,破除门户、解散群党:说他是贤者、才者、忠正者、君子者,就任用他,不要追问他属于哪一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说他是不肖者、不才者、邪佞者、小人者,就罢黜他,不要追问他属于哪一党。在朝廷任职的臣子若再在陛下面前陈说党论,就选取其中最严重的加以斥责,把他的罪行公布于天下,那么党论不用攻击便会自行破灭了。恢复二帝三王的中正之道,以消除汉、唐和靖康年间显著的祸患,只有请陛下留心。第二札【诚斋】

臣窃观陛下临御以来,圣徳日新,圣政日美。一赏一罚,春生秋杀;一号一令,雷动风散。总揽天下之大柄,而归之于独断,凛凛乎汉宣帝、唐太宗之上矣。然古之帝王,固有知以一已揽其权,而不知臣下窃其权者:大臣窃之,则权在大臣;大将窃之,则权在大将;外戚窃之,则权在外戚;近习窃之,则权在近习。窃权之最难防者,其惟近习乎?盖近习之在君侧,何起居之不侍?何言语之不闻?君喜知喜,君怒知怒,未命而唯唯,未语而诺诺,此其所以能测人主几微之指,而遂至于窃其废置予夺之权也。非敢公窃之也,私测之也。能测之,斯能窃之矣。甚者至于政事之罢行,出于此辈之议论;人才之进退,出于此辈之抑扬;外廷之章奏,此辈得以去取;羣臣之献纳,此辈与之表里。事至于此,岂惟私测之而已也?人主威福之大权,彼皆得而公窃之矣。周之棸子、内史,秦之景监、赵髙,汉之▯恭、石显,唐之郑注、王叔文、仇士良、田令孜,皆是物也。今陛下始初清明之日,福威玉食,莫不惟辟;礼乐征伐,莫不自天,岂容有此?而近者乃有以招权用事,自抵谴黜。陛下赫然震怒,屏之外服,此天下所以咏歌奋激,仰服圣断,而不能自已也。大抵近习者,便嬖使令之臣也;宰执者,辅賛弥缝之臣也;侍从者,论思献纳之臣也;台谏者,箴规君徳、纠逖官邪之臣也。是数人者,各尽其公,互防其私,而不相附丽,则朝廷正而天下治。在哲宗时,范祖禹为谏官,其东邻宦官陈衍园亭在焉。衍至园中,不敢髙声,谓同列曰:“范谏议一言到上前,吾辈不知死所矣。”此近习之臣与台谏之臣两不相通,所以致元祐之治。在徽宗时,王黼为宰相,与宦官梁师成邻居。一日,帝幸黼私第,徘徊观览,适见其后户与师成后户相通,帝大不乐。此近习之臣与宰执之臣合而为一,所以致靖康之变。若使内廷之近习与外朝之羣臣合而为一,则人主之燕私、人主之嚬笑,下皆得而知矣。羣臣之奸邪、天下之情伪,上皆不得而闻矣。唐庚曰:「奴婢同,则家道危;臣下同,则人主孤。可不惧哉?可不惧哉!」惟陛下察之,察之又重察之,防之,防之又重防之,不胜天下国家之福。取进止。

古文集成巻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二十九。宋。王霆震。编。前丁集八。劄

译臣私下观察陛下即位以来,圣德日益更新,圣政日益美善。一赏一罚,如春天生长、秋天肃杀;一道号令,如雷震动、风吹散。总揽天下的大权,把它归于自己独断,威严赫赫,已经超过汉宣帝、唐太宗了。然而古代帝王固然有只知道凭自己一人掌握权力的,却不知道臣下正在窃取自己的权力:大臣窃取它,权力就在大臣手中;大将窃取它,权力就在大将手中;外戚窃取它,权力就在外戚手中;近习窃取它,权力就在近习手中。窃取权力最难防范的,大概就是近习吧?近习处在君主身边,君主的起居有什么不能侍奉的?君主的话语有什么不能听见的?君主喜爱什么,他就知道君主的喜爱;君主恼怒什么,他就知道君主的恼怒;君主还未下令,他便连声答应;君主还未开口,他便连声称是。这就是他们能够窥测君主细微心意,最终窃取任免赏罚大权的原因。他们不敢公开窃取,而是暗中揣测;能够揣测,就能够窃取。更严重的,甚至政事停止或施行,出自这类人的议论;人才进退,出自这类人的抑扬;外廷的章奏,这类人可以取舍;群臣的进言,这类人与他们内外呼应。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哪里还只是暗中揣测而已?君主施威施福的大权,他们全都可以公开窃取了。周朝的棸子、内史,秦朝的景监、赵高,汉朝的弘恭、石显,唐朝的郑注、王叔文、仇士良、田令孜,都是这一类人。如今陛下即位之初,政治清明,福威和饮食等权柄没有不是出自君主;礼乐征伐,没有不是由天子亲自决定,怎么能容许有这种事?近来竟有人凭借招权纳贿、擅自掌事,自己招致谴责罢黜。陛下赫然震怒,把他屏退到外服,这就是天下人歌咏奋发、仰慕服从圣断而不能自已的原因。大体说来,近习是君主身边供使令、受宠幸的臣子;宰执是辅佐弥补、调和缝合的臣子;侍从是论议思考、进献言论的臣子;台谏是规劝君德、纠察官邪的臣子。这几类人各自尽公职,互相防范私情而不彼此依附,那么朝廷就端正,天下就安治。哲宗时,范祖禹任谏官,他东边邻居是宦官陈衍的园亭。陈衍到了园中,不敢高声说话,对同僚说:“范谏议只要有一句话传到皇帝面前,我们这些人就不知道死在哪里了。”这是近习之臣与台谏之臣互不相通,所以造成元祐之治。徽宗时,王黼任宰相,和宦官梁师成做邻居。一天,皇帝驾临王黼的私宅,徘徊观览,正好看见他后门与梁师成后门相通,皇帝非常不高兴。这是近习之臣与宰执之臣合为一体,所以导致靖康之变。如果内廷的近习与外朝的群臣合为一体,那么君主私下的宴饮、君主的皱眉和微笑,下面都能知道;群臣中的奸邪、天下的真情和虚伪,上面反而都不能听见。唐庚说:“奴婢彼此同党,家道就危险;臣下彼此同党,君主就孤立。难道不可害怕吗?难道不可害怕吗!”惟愿陛下察看,察看之后再深察;防范,防范之后再深防。这将是天下国家无可胜数的福祉。请陛下裁决。《古文集成》卷二十八。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二十九。宋代王霆震编。前丁集第八。札子。

论遣使劄子【胡致堂】【迂斋云:根本经谊,晓畅事情,毅然有不可夺之色】臣窃闻遣使臣入云中已有定议。臣愚陋,防陛下擢寘从班,职在献纳。虽小事失当,犹合上闻。况遣使体大,纵使初不预议,苟心有所未安,岂敢缄黙,輙形论奏。伏望陛下留神省察。昔孔子作《春秋》,以示万世人君,南面之术,无不备载。而其大要,则在父子君臣之义而已。鲁桓公为齐所杀,鲁之臣子于齐有不共戴天之雠。而庄公者,乃桓公之子也。非特不能为父雪耻,又与齐通好。元年为齐主王姬,四年及齐狩于禚,五年会齐同伐衞,八年及齐同围郕,九年及齐盟于蔇。是年为齐纳子纠。仲尼恶之,备书于防,以着其释怨通和之罪。鲁庄惟忘父子君臣之义也。鲁之臣子则而象之,故公子牙弑械成于前,庆父无君动于后,卜齮、圉人荦之刃交发于党氏武闱之间。鲁之宗祀不絶如线,此释怨通和之效也。岂非为后世之永鉴乎?金人者,惊动陵寝,戕毁宗庙,劫质二帝,涂炭祖宗之民,乃陛下之雠也。顷者误国之臣,自知其才术不足以勘定祸乱,而又贪慕富贵,是故诪张为幻,遣使求和,以苟嵗月。九年于此,其效如何?彼之一身,叨窃爵位,而去曽何足道。而于陛下圣徳国家大计,则亏防多矣。所幸陛下勇智日跻,灼然独见于邪言乆惑之后,奉将天讨,罪状豫贼,再安国歩,渐图恢复。天下忠臣义士,闻风兴起,各思自效,以佐丕烈。譬如人行万里,登车出门,又如支梧厦屋,初正基柱,存亡治乱,实系此时。今乃无故蹈庸臣之辙,践阽国之址,犯孔子之戒【应前】循鲁庄之事,忘复雠之义,陈自辱之辞。臣窃为陛下不取也。或谓不若是少有贬屈,其如二帝何?臣应之曰:自建炎丁未以至甲寅,所为卑辞厚礼,以问安迎请为名,而遣使者不知几人矣。知二帝所在者谁欤?见二帝之面者谁欤?闻二帝之言者谁欤?得金人之要领者谁欤?因讲和而能息。敌兵者谁欤?臣但见丙午而后通和之使归,未息肩,而黄河、长淮、大江相次失险矣。臣但闻去年冬使者还言,将帅帖服,国势奠安,形于奏章,传播逺近。曽未数月,而刘豫挟敌称兵犯顺矣。金人者,知中国所重在二帝,中国所恨在劫质,知中国所畏在用兵,则常示欲和之端,增吾所重,平吾所恨,匿吾所畏,而中国坐受此饵,旣乆而后悟也。天下其谓自是改图必矣,何为复出此谬计耶?苟曰姑为是尔,则岂有修书称臣,厚费金币,而成就一姑为之事也?苟曰以二帝之故不得不然,则前效可考矣。况嵗月益乆,敌情益閟,必无可通之理也。臣尝思之,陛下与金人絶,则臣下无所得,而人主为义举;若通和,则利归臣下,而人主受其恶。故凡愿奉使通和者,皆身谋非国计也。陛下何不据孔子之论而决此防乎?自王安石废黜《春秋》,天下学士不知尊尚,一旦乱臣贼子接迹乎四海。幸遇陛下笃信此书,孔子之志将仲于今日,便当攷笔削之意,断当今之事,只行一二大者,陛下美名辉映千古矣。当今之事,莫大于靖康之怨也。欲纾此怨,必殄此雠,则用此之人而不用讲和之臣,行此之政而不修讲和之事,使士大夫、三军、百姓皆知金人为不共戴天之雠,人人有致死于金人之志,百无一还之心,然后二圣之怨有可平之日。陛下为人子之职,举臣等驽下,伸眉吐气,食息世间,亦预荣矣。苟为不然,以中国万乗之君而称臣于外人,则宰相而下皆其陪臣也。借使金人欣然讲解,以一将军将数万众,驻兵泗水之上【学张仪约从文字】愿与陛下面相结约,防盟而退,不知陛下何以待之?则又欲变置吾之大臣,分部吾之兵将,割我之地土,而取其租赋,有一于此,其能从之乎?从之则无以立国,不从则隳败和好,将何据而可?臣实戆昩,思之不通,是以略具古义凂渎聪聴,惟陛下试加采择。或合圣意,即以世雠,当复无可通和之义。明降指挥,寝罢奉使之命。刻印销印,俄顷之间,初无害于明,适足以彰陛下好谋能聴之美,免累圣徳,误国大计。再论遣使劄子【胡致堂】【迂斋云:说利害明切,却是就理上见得如此】

译论遣使札子【胡致堂】【迂斋说:根本在经义,通晓事情,毅然有不可改变的神色】臣私下听说,派遣使臣进入云中一事已经议定。臣愚昧浅陋,蒙受陛下提拔置于侍从之列,职责在于进献言论。即使小事处理不当,也应当上报何况遣使关系重大,即使起初没有参与商议,如果心中有不安之处,怎么敢闭口不言,便写成奏疏上奏呢?伏望陛下留神省察。从前孔子作《春秋》,用来向万世的君主显示南面为君的办法,没有不完备记载的。但它的大要,只在父子、君臣的大义而已。鲁桓公被齐国杀死,鲁国的臣子对齐国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庄公是桓公的儿子,不仅不能为父亲雪耻,反而同齐国交好。元年替齐国主婚王姬,四年和齐国在禚地打猎,五年与齐国会合共同攻打卫国,八年与齐国共同围攻郕地,九年与齐国在蔇地结盟。这一年又替齐国接纳子纠。孔子厌恶这件事,详细记载在防地,以彰明庄公释怨通和的罪过。鲁庄公只是忘记了父子、君臣的大义。鲁国的臣子便仿效他,所以公子牙弑君的阴谋先在前面形成,庆父无视君主的行动又在后面发生,卜齮、圉人荦的刀刃相继在党氏、武闱之间发作。鲁国的宗庙祭祀延续得像一根丝线一样危险,这就是释怨通和的结果。难道不是后世永久的鉴戒吗?金人惊扰陵寝,毁坏宗庙,劫持二帝作为人质,使祖宗的百姓陷于涂炭,是陛下的仇敌。近来误国的臣子知道自己的才术不足以平定祸乱,又贪恋富贵,所以妄言欺诈、制造幻梦,派遣使者求和,来苟且延续岁月。九年到现在,效果怎么样呢?他们个人窃取爵位,离去也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但对于陛下的圣德和国家的大计,亏损祸害却太多了。所幸陛下的勇气和智慧日益提高,在长期受邪说迷惑之后独自明白地看见真相,奉行上天的讨伐,列举叛贼的罪状,重新安定国运,逐步谋求恢复。天下的忠臣义士听到风声便奋起,各自想要效力,以辅佐盛大功业。譬如人走万里,已经登车出门;又如支撑大厦,刚刚把基柱扶正,国家存亡、政治治乱,实在系于此时。如今却无故重走庸臣的老路,踏上危亡国家的险地,违犯孔子的告诫【应前】,沿袭鲁庄公的事情,忘记为父报仇的大义,陈说自取羞辱的话。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有人说,不如暂且稍稍降低身份、委屈求全;但那样又把二帝怎么办呢?臣回答说:自建炎丁未到甲寅年,所作的卑下言辞和丰厚礼物,以问安、迎请为名而派出的使者,不知有多少人了。知道二帝所在的人是谁?见过二帝面的人是谁?听到二帝言语的人是谁?掌握金人要领的人是谁?因讲和而能够使敌兵停止的人又是谁?臣只看见丙午以后讲和的使者回来,还没有来得及歇息,黄河、淮河中游、长江便相继失去险要。我只听说去年冬天使者回来后说,将帅已经顺服,国势已经安定,并且写进奏章,传遍远近;还没有几个月,刘豫便挟持敌军称兵犯顺了。金人知道中国所看重的是二帝,中国所痛恨的是被劫持为质,中国所畏惧的是用兵,于是常常显示想要讲和的端倪,增加我们所看重的,抚平我们所痛恨的,隐藏我们所畏惧的,而中国坐受这种诱饵,过了很久才醒悟。天下人本来以为从此一定会改变方略,为什么又要拿出这种错误计策呢?如果说只是姑且这样做,那么哪里有写信称臣、花费大量金银,来成就一件姑且应付之事的?如果说是因为二帝而不得不这样,那么前面的结果可以考察。何况岁月越久,敌人的情形越隐秘,必定没有可以沟通的道理。臣曾经思考:陛下同金人断绝关系,臣下没有所得,而君主做了合乎义的举动;若同他们讲和,利益归于臣下,而君主却承担恶名。所以凡是愿意出使同金人讲和的,都是为自身谋划,不是为国家谋划。陛下为什么不依据孔子的议论来决定这件事呢?自从王安石废黜《春秋》以来,天下学士不知道尊崇它,乱臣贼子便接连在四海出现。幸而遇到陛下笃信这部书,孔子的志向将要在今日重新发扬,就应当考察《春秋》笔削褒贬的本意,裁断当今的事情;只要施行一两件大事,陛下的美名就会光照千古。当今的事情,没有比靖康之仇更大的了。要解除这仇恨,必须消灭这个仇敌;因此应当任用主张这样做的人,而不用讲和之臣;实行这样的政事,而不再经营讲和之事,使士大夫、三军、百姓都知道金人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人人都有拼死对抗金人的志向,谁也没有侥幸生还的心,然后二圣的仇恨才有平复之日。陛下尽了为人子之职,像我们这些才能低下的臣子也得以扬眉吐气、生活在世间,便已经分享了荣光。如果不这样,那么以中原万乘之君而向外族称臣,宰相以下全都是他们的陪臣了。假使金人高兴地同意讲和,派一名将军率数万军队驻扎在泗水之上【仿张仪约从的文字】,说愿意同陛下面对面结盟,订立盟约后撤退,不知陛下将用什么办法对待他?那时他们又想更换我们的重臣,分割部署我们的兵将,割取我国土地,征收那里的租赋;只要有一项要求,难道我们能够答应吗?答应就无法立国,不答应就会破坏和好关系,那么究竟要凭借什么才能处理呢?臣实在愚直昏昧,想不通其中道理,因此略陈古代义理,冒昧烦扰圣听,惟愿陛下试加采择。如果合乎圣意,就应当把世代仇敌当作仇敌,再没有可以讲和的道理。请陛下明白下达指挥,停止派遣使者的命令;即使刻好印信又销毁印信,在片刻之间,本来没有损害于明察,反而足以彰显陛下善于谋划、能够听取意见的美德,免得损害圣德、误了国家大计。再论遣使札子【胡致堂】【迂斋说:把利害说得明白切实,不过是从道理上看确实如此】

臣窃闻宰相张浚有论使事,为兵家机权,与臣所论事理不同,今何藓遂行,不可救止。臣待罪侍从,初有所陈,已荷圣知。今浚以辅国谋臣,陛下之所改顔而礼貌之者也,势难以臣故以沮其议,臣不当力论取胜,徒成纷纷然。臣再三思虑,终未晓浚之说,须至剖析闻于聪聴,望陛下留神省览,姑且志之圣怀,俟他日验臣所计与浚孰忠孰否,则使事之利害决矣。今则未敢求直也。粘罕总师二十余年,破大辽,弱我宋,虽无逺略,亦精于用兵,其所行事尽诡诈也。今我之虚实,彼岂不知,尚须卑辞执谦,然后足以骄其心,示弱屈服,然后足以平其怒乎?此遣使之无益一也。庚戌后不遣使,敌兵亦不来,及癸丑遣使,则钩引金使入国,熟视而去,曽不旋踵而淮南之警奏至矣。此遣使之无益二也。前我所遣四辈,皆朝廷之选,侍从之臣,闻其入敌境,昼夜驱递,略无礼节,及见粘罕,坐受欺绐,怱怱而归,未尝得其要领也。而况何藓一使臣,其何能任觇国之事乎?此遣使之无益三也。昔富弼之使也,以一言息南北百万之兵,可谓伟矣。使归,行赏迁进官职,弼方以中国未能用兵,徒赖使人口舌下之,为莫大之耻,终不肯受。其识度如此,乃可办国。今奉使者首先论其私事,祈求恩泽,一一足意而后行,所虑卑近与市井之人无异,尚能明目张胆,不辱君命乎?此遣使之无益四也。万一金人临以兵威,肆其恐胁,使人必不能就死,则反以我之情告之,是自败也。死生之际,唯烈士不惧,曽谓何藓而能之乎?此遣使之无益五也。金人之所大欲者,谁不知之?旣有无厌之心,正使刘豫明日就亡,今日亦必赴救,而况豫贼祈哀乞援,秋髙草熟来防,何疑?此不待窥觇,自可坐照于一堂之上也。此遣使之无益六也。今淮以北,刘豫自以为其封疆矣,河之北,粘罕自以为其土宇矣,使者之行,岂能乗云驭风,径至朔庭哉?必渡清河之阻,经浊河之限,然后能至也。去冬下诏,罪状刘豫,明其为贼,今豫肯賔吾?使人达之于金哉?臣恐戌伐凡伯,则有之矣,此遣使之无益七也。今我与金人,势如两家,有没世之怨,一弱一强,强者侵陵不休,弱者必固其门墉,严其戒备,待时而动,庶能有济。乃欲命一仆夫,啗以酒肉,悦以金帛,适足以重吾之弱,増彼之强而已,此遣使之无益八也。自古兵强马众,玩武不戢,而无自焚之变者,此朔方英杰,勒曜垂珪之所难也。尼堪生于幽朔,幼习战攻,特骑将鬬将耳,非有保国永世,兼并天下之术也。度其劲兵壮者老,老者死,其马之齿日已长矣。其谋臣志满意得,况酣乎子女玉帛之间,不越数年,必有祸败,此易见也。万一今冬,党助豫贼,昧于一来,陛下申严将士,据大江之险以御之,彼再而衰,三而竭,必矣。小小胜负,兵家之常,今未有兵交之形,而遽自纳侮,以示畏恐,情见力屈,当反为所乘,非兵家形格势禁之法,此遣使之无益九也。夫和人之心【学从人衡人句法】迎合粘罕之意,为身谋而已。陛下寤寐贤才,日昃不倦,菲衣节食,卑宫室陋器用,以养战士,固将为父兄摅覆载不同之愤,雪沧溟不涤之耻也。若坚用和防,则谋臣解体,义士防气,将帅偷安,而卒伍泮散,以为无复有输忠效智,建立功名之日,使和人自谓其说可用如此,必有进为之渐,以国与人,取悦粘罕,大事去矣,此遣使之无益十也。独有一说,使陛下难处者,以二帝为言耳。然自建炎改元以来,使命屡遣,无一人能知两宫起居之状,謦欬之音者,况今嵗月益乆,敌必重閟,惟惧我知之。今以金为父兄之雠,絶不复通,则名正而事顺,他日或有异闻,在我理直,易为处置。若通而不絶,则彼握重柄,归曲于我,名实俱防,非陛下之利也,使或有知二帝所在,一见慈顔,宣达陛下孝思之念,虽嵗一遣使,竭天下之力以将之,亦何不可之有?其如艰梗悠邈,必无可达之理乎?以此揆之,则以二帝为言者,理不难处也。臣闻善为国者,必有一定不可易之计,正其大义,不侥幸以为之。汉髙祖出闗,得董公之谋,以弑君讨项羽,后虽屡败,然项羽负不义之罪,虽彊必弱,汉守其防不变,终有天下。然张良峣闗之举,养虎之喻,君子犹羞道之。及刘先主诸葛武侯,志在复汉,目操为贼,亦能三分鼎立。魏延出竒欲速,孔明不求近功,君子以为真以天下自任者,古之英雄规模注措,大抵如此。三国崛起,曹氏先据利势,蜀最后立,岂以微弱之故,卑下于操以苟存耶?孟子曰:「君如彼何哉?彊为善而已。」

译臣私下听说,宰相张浚曾就遣使之事发表意见,认为这是兵家的机变权术,与臣所论的事理不同,如今何藓竟然要出行,已经无法挽救阻止。臣身居侍从之职,起初有所陈说,已经承蒙圣上知悉。如今张浚作为辅佐国家、谋划政事的大臣,是陛下改容相待、以礼相待的人,形势上很难因为臣而阻止他的议论;臣也不应当竭力争论以求取胜,徒然造成纷纷扰扰。臣再三思考,始终没有明白张浚的说法,必须加以剖析,向圣上陈明,希望陛下留神省览,暂且记在圣心之中,等到日后验证臣的计策与张浚的计策谁忠谁不忠,那么遣使之事的利害就会明白。现在臣还不敢要求立即判定谁是正确的。粘罕统领军队二十多年,攻破大辽,削弱我宋,虽然没有长远谋略,却也精于用兵,他所做的事情全是诡诈。如今我国的虚实,他难道不知道吗?还要用卑下言辞表示谦逊,才足以使他骄傲;表示软弱屈服,才足以平息他的愤怒吗?这是遣使无益的第一点。庚戌年以后不派遣使者,敌兵也不来;到了癸丑年派遣使者,金使便被引入我国,仔细窥视后离去,尚未转身,淮南的警报就传来了。这是遣使无益的第二点。此前我方派出的四批使者,都是朝廷选拔的侍从之臣;听说他们进入敌境,便日夜驱驰传递,几乎没有礼节;等到见到粘罕,只能坐着受欺骗,匆匆返回,始终没有获得他的真实意图。何况何藓只是一个使臣,他哪里能够承担侦察敌国的事情呢?这是遣使无益的第三点。从前富弼出使时,用一句话使南北双方数百万军队停止交战,可以说伟大了。使者回来后,朝廷要赏赐他、提升他的官职,富弼却认为中国不能用兵,只能依靠使者的口舌压服对方,这是最大的耻辱,最终不肯接受。他的见识和气度如此,才可以办理国家大事。如今奉命出使的人首先谈论自己的私事,祈求恩泽,件件都满足了心意才出发;我担心他的见识卑近,和市井之人没有不同,难道还能明目张胆、不辱没君命吗?这是遣使无益的第四点。万一金人用兵威压迫他,肆意恐吓,使者必定不能舍生取义,反而会把我国的情况告诉他们,这就是自取失败。面对生死关头,只有刚烈之士才不害怕,哪里能说何藓能够做到呢?这是遣使无益的第五点。金人最大的欲望是什么,谁不知道?既然他们有无厌足的心,即使刘豫明天就灭亡,今天也一定会出兵救援;何况刘豫叛贼哀求乞援,秋高草熟时前来援助,有什么可疑的?这不必等到窥伺侦察,自然可以坐在一堂之上看清。这是遣使无益的第六点。如今淮河以北,刘豫自认为是他的疆域;黄河以北,粘罕自认为是他的土地。使者出行,难道能够乘云驾风,直接到达北方朝廷吗?必定要渡过清河的阻隔,经过浊河的险阻,然后才能到达。去年冬天下诏书,列举刘豫的罪状,明白说他是贼;如今刘豫肯把宾客之礼施于我国吗?使者能把诏书送到金人那里吗?臣恐怕会出现戍边讨伐凡伯那样的事情,这就是遣使无益的第七点。如今我同金人的形势,像两家之间一样有着没世不解的仇恨;一方弱、一方强,强者不断侵凌,弱者就必须固守门户、严密戒备,等待时机行动,也许才能有所成功。现在却想派一个仆役,用酒肉诱骗他,用金帛取悦他,只不过足以加重我们的弱势,增加他们的强势而已。这是遣使无益的第八点。自古以来,兵强马多、纵情武力而不收敛,却没有发生自焚之变的,只有北方英杰勒曜、垂珪才难以做到。尼堪生在幽燕北方,幼年学习战斗攻伐,不过是骑将、斗将罢了,并没有保全国家、长久传世、兼并天下的谋略。估量他的精锐强兵会逐渐老去,年老的会死去,他的马匹牙齿也一天天变长了;他的谋臣志满意得,何况又沉溺于子女玉帛之间,不过数年,必定会有祸败,这是很容易看见的。万一今年冬天,他们党助叛贼刘豫,糊里糊涂地一同前来,陛下严肃整顿将士,凭借长江的险要来抵御他们;他们第一次进攻之后气势衰减,第二次更加衰弱,第三次就会耗尽,这一定是如此。这不过是小小的胜负,是用兵中的常事。如今还没有交兵的形势,却突然自行接受侮辱,表现出畏惧恐慌的样子,情势显露、力量屈服,反而会被敌人乘机利用。这不是兵家因形势受制而采取的办法,也是派遣使者无益的第九点。那些主张和议的人迎合粘罕的意图,不过是为自己谋利罢了。陛下日夜思求贤才,即使太阳偏西也不疲倦;穿粗陋的衣服,节省饮食,使宫室简陋、器用粗朴,以此供养战士,本来就是要替父兄抒发天地不容的愤怒,洗雪沧海也不能涤除的耻辱。若坚持采用和议、防守的办法,那么谋臣会离心,义士会丧气,将帅会苟且偷安,士卒也会离散,以为从此再没有尽忠竭智、建立功名的时日;这样会使主张和议的人自以为自己的意见可以采用。如此一来,必然逐步有人进一步提出把国家交给他人,以讨好粘罕,大事就完了。这也是派遣使者无益的第十点。唯一使陛下难以处理的理由,只是把二帝作为借口罢了。然而自从建炎改元以来,屡次派遣使者,没有一个人能够知道两宫的起居状况,甚至听到他们咳嗽的声音,何况如今时间更加长久,敌人一定把他们藏得更严密,只怕我们知道。现在如果把金人视为父兄的仇敌,彻底断绝往来,那么名义正当,事情也顺理成章;将来即使听到什么不同的消息,我们在道理上站得住脚,也容易处理。如果保持往来而不彻底断绝,那么他们掌握着重要的筹码,过错反而归在我们身上,名义和实际都受到妨害,这对陛下是不利的。即使有人知道二帝所在,能够见到他们慈祥的面容,转达陛下思念父母的孝心,那么即便一年派遣一次使者,竭尽天下的力量来供奉他们,又有什么不可以呢?难道事情艰难阻塞、路途遥远,就一定没有能够到达的道理吗?由此推断,把二帝作为理由,事情并不难处理。我听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必定有一种确定而不可改变的计策,端正大义,不抱着侥幸心理来办事。汉高祖出关时,采纳董公的谋略,以弑君之罪讨伐项羽;后来虽然屡遭失败,但项羽背负不义之罪,即使强大也终将转弱,汉高祖坚守自己的原则不改变,最终取得了天下。然而张良在峣关的举动,以及养虎为患的譬喻,君子仍以谈论它们为羞。到刘先主和诸葛武侯时,他们的志向在于恢复汉室,把曹操视为贼人,也仍然能够形成三国鼎立。魏延想出奇谋而求速成,孔明却不追求眼前的功劳,君子认为,真正把天下责任担在身上的人,古代英雄的谋划和处置,大体都是这样。三国兴起时,曹氏先占据有利形势,蜀国最后才建立,难道是因为弱小,就向曹操低头以求苟且生存吗?孟子说:‘您对他能怎么样呢?只管努力行善罢了。’

今日大计,只合明复雠之义,用贤才,修政事,息民训兵,以俟北向,更无他防。倘或未可,惟是坚守。若夫二三其徳,无一定之论,必恐不能有为。至于何藓之行,非特无效,决须取辱。臣所见如此,岂得以张浚有言而自抑也?

古文集成巻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三十宋王霆震编前丁集九劄

论遣北使事劄子【戊辰四月,为太博上,时许舍人奕奉使,出国门。真西山】臣切谓:为国者,当示人以难犯之意,不可示人以易窥之形。昔春秋时,晋师入齐,齐使国佐求盟于晋,其势亟矣。一闻齐之封内尽东其畆之言,虽偾军之余,不肯苟从,以纾一旦之祸。盖敌国之相与,有以折其谋,则为和也易;有以启其嫚,则为和也难。况敌情叵测,变诈百出,又非可以隣国常理待之乎?侧闻日者,小行人之遣也,敌人欲多嵗币之数,而吾亦曰可増;敌人欲得奸臣之首,而吾亦曰可与。至于徃来之称谓,犒军之金帛,根括归明,流徙之民,承命惟谨,曽亡留难。切揆谋国之意,不过以乐天保民为心,幸和好之亟就耳。独不思金人得以闚吾之情,而滋嫚我之意乎?虽然,此旣徃之咎矣,所以图制方来者,犹可谨其初也。盖古者敌国通和,有养其事力以待可为之机者,越之事呉是也;有聴命于敌以图苟安之计者,六国之事秦是也。今日寻盟于金,臣不知姑欲养其事力而待可为之机乎?抑将聴命于敌而图苟安之计乎?勾践之行成于呉也,葢忍耻以志仇雠之复,而非倚和以自固也。是以三十年间,蚤朝晏罢,卧薪尝胆,未尝一日忘会稽之耻,故虽诎辱一时,迄能伸其志于异日。若夫六国则不然,其求和于秦也,葢委国以为仇雠之役,而非用权以蕲济也。故朝割地以赂秦,则莫弃谋臣之言;夕遣质以入秦,则旦絶邻国之援。撤防弛备,冀秦之矜已而不加兵,奚异委肉虎狼而幸其弗食也?夫是以六国之地,卒归于秦。岂秦之力能亡六国哉?六国实自亡耳。今日而知是,则当以越之事为法,而以六国之事为戒可也。抑臣闻之,善谋国者,不观敌情之动静,而观吾政之修否。元祐初,用司马光为相,尽更王安石弊法,契丹闻之,以勿生事戒其边吏。今日号为更化矣,而敌之杰骜无异前日,母亦我之所为,尚有可思者乎?故臣妄论今。日之事,必吾无以取轻于敌,而后和可成;必有以深服其心,而后和可固。臣观昨者窜殛柄臣之始,不惟四方万里咸服英断,而敌国亦竦然易视矣。诚使刚健不息之诚愈笃于初,振厉有为之志益加于旧,则国势日强,敌自退聴。奈何朝纲方整,而纷紊之渐已萌;政事方修,而懈弛之形已露。正人虽进,志未获伸;言路虽开,忠罕见用。我之更化者,仅如此,其能使敌情之畏服哉?况夫彼之待我者方骄,我之恃和者太重。一介行李,曽未越境,而动色相庆,若无事然。臣恐盟好既成,志气愈惰,宴安鸩毒之祸作,浮淫冗蠧之事兴。彼资吾嵗赂以厚其力,乘吾不备以长其谋。加之数年,声势浸盛,然后发难,从之请挑必争之端,而吾徬徨四顾,将无以应之。此长虑逺识之士所为寒心者也。臣愿陛下以通和讲好为权宜,以修徳行政为实务。君臣之间,朝夕儆戒于敌情之难保,祸至之无日。搜讨军实,申饬边防,凛然敌师将至,而国势张,外患弭矣。

译今天的根本大计,只应当彰明复仇的大义,任用贤才,整顿政事,休养百姓、训练军队,以等待向北进攻,此外没有别的办法。如果暂时不能这样做,也只能坚定地固守。至于三心二意、反复无定,没有确定的主张,我恐怕终究不能有所作为。至于何藓出使一事,不但不会有效,必定还会遭受羞辱。我所看到的就是这样,难道能因为张浚有所言说就自行压抑不说吗?《古文集成》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三十,宋王霆震编,前丁集九 札 《论遣北使事札子》【戊辰四月,替太博上奏,当时许舍人奕奉命出使,已经出了国门。真西山】臣私下认为,治理国家,应当向别人显示难以侵犯的意志,不可向别人显示容易被窥测的形势。从前春秋时期,晋军进入齐国,齐国派国佐向晋国请求结盟,形势已经十分危急。晋国一听说齐国境内都把田垄改为东西向,即使是在军队溃败之后,也不肯苟且答应,以此缓解一时的祸患。大概敌国相互交往,如果有办法挫败对方的谋略,和议就容易达成;如果给对方以轻慢自己的机会,和议就难以达成。何况敌人的情况难以测度,变化欺诈层出不穷,又怎么能按照邻国交往的通常道理来对待他们呢?我私下听说,最近派遣小行人时,敌人想增加岁币的数额,我们也说可以增加;敌人想要奸臣的首级,我们也说可以交给他们。至于往来时的称谓、犒劳军队的金帛、搜括归明人员以及流徙百姓等事,承受命令都极为谨慎,竟没有一件加以留难。我仔细揣度这种谋划国家的意图,不过是把乐天保民作为根本,幸而希望和好尽快实现罢了。难道就没有想到金人因此可以窥探我们的实情,进一步滋长轻慢我们的意图吗?不过,这已经是过去的过错了;至于谋划控制将来的事情,仍然可以从一开始就谨慎行事。古代敌国之间通和,有的养蓄自己的实力,等待可以有所作为的时机,越国对待吴国就是这样;有的听命于敌人,谋求苟且安宁的办法,六国对待秦国就是这样。如今向金人寻求结盟,我不知道是暂且想养蓄自己的实力,等待可以有所作为的时机呢,还是准备听命于敌人,谋求苟且安宁的办法呢?勾践向吴国求和,是忍受耻辱以立志报仇,并不是依靠和议来巩固自己。因此三十年间,他早晨上朝、晚上处理政务,卧薪尝胆,从来没有一天忘记会稽的耻辱,所以虽然一时屈辱,最终还是能够在将来伸展自己的志向。至于六国却不是这样。它们向秦国求和,是把国家交给仇敌去驱使,并不是运用权宜之计来求得成功。因此早晨割地来贿赂秦国,就不能不抛弃谋臣的意见;晚上送人质进入秦国,第二天就断绝邻国的援助。撤除防守、放松戒备,希望秦国怜悯自己而不再用兵,这同把肉丢给虎狼却希望它们不吃,有什么不同呢?因此六国的土地最终都归于秦国。难道是秦国的力量能够使六国灭亡吗?实在是六国自己使自己灭亡罢了。今天如果懂得这个道理,就应当以越国的事情为榜样,以六国的事情为戒。况且我听说,善于谋划国家的人,不去观察敌情的动静,而去观察自己的政事是否修明。元祐初年,任用司马光为宰相,把王安石造成的弊法全部更改,契丹听说后,告诫边境官吏不要生事。今天号称已经更化了,但敌人的强横骄傲与往日没有不同,难道不也是因为我们自己的作为还有值得思考的地方吗?所以臣冒昧议论今天的事情:一定要使我们不被敌人轻视,然后和议才可以实现;一定要有办法使敌人内心深深折服,然后和议才可以巩固。臣看到前些时候开始流放诛杀权臣时,不但四方万里都佩服陛下英明果断的决策,敌国也惊惧地改变了对我们的看法。如果刚健不息的诚意比最初更加坚定,振作有为的志向比从前更加增强,那么国势一天比一天强盛,敌人自然会退让听命。无奈朝廷纲纪刚刚整顿,纷乱的苗头已经萌发;政事刚刚修明,懈怠松弛的迹象已经显露。正直的人虽然得到进用,志向却没有得到施展;言论的渠道虽然开放,忠言却很少被采用。我们的更化只有这样,难道能够使敌情畏惧服从吗?何况他们对待我们正骄横,而我们对和议的依赖又太重。一个使者还没有越过国境,朝廷就变了脸色互相庆贺,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臣恐怕盟好一旦达成,志气会更加懈怠,贪图安逸的鸩毒之祸就会发生,浮华淫逸、冗杂腐败的事情就会兴起。他们凭借我们的岁赂来增强力量,乘我们没有防备来扩张谋略。过几年后,他们声势渐渐强盛,然后发动祸难;即使他们请求挑起争端,我们也必定争辩,而我们却将徬徨四顾,无法应对。这是有长远谋虑和远大见识的人之所以寒心的地方。臣希望陛下把通和讲好作为权宜之计,把修养德行、整顿政务作为实际事务。君臣之间,早晚都要警戒敌情难以保全,灾祸随时可能到来。搜求整顿军事实力,整饬边境防务,严肃地如同敌军将要到来;这样国势就会壮大,外患也会消除。

论金元劄子【真西山】【时奉使回甲戌二月上殿】臣闻中国有道,外敌虽盛,不足忧;内治未修,外敌虽微,有足畏。盖昔者永嘉之纷扰,与单于争立之事同;而拓跋氏之东西,与匈奴之分南北,亦亡以异。然宣帝因呼韩之朝而益强其国,刘、石、符、姚之变,晋迄不能以成寸功。光武因南单于之归,拓地千里;而侯景内附,适以召萧梁之衅。所遇略同,而成败以异者,岂固有幸不幸哉?盖宣光之政修,而晋、梁之政失也。今金运衰微,虽吾宗社之庆,然臣等审观事势,窃以为深可虑者三,亟当为者二。何谓深可虑者三?曰:对境之流民,仅存之遗孽,骤兴之劲敌,是也。臣等近抵山阳,闻淮北之民,扶携老稚,结筏欲渡者,日以百数。虽边臣谨守疆场,拒却使还,然猬集而南者,其势未已。盖其仍嵗洊饥,重以师旅,遗黎何辜,死者什七。苟非越境,亡以偷生,故其谋遂出诸此。今将容而纳之,固未易处;若一切拒絶彼或萌等死之心。设有不幸,随之以溃散之兵,继之以羣行之盗,其将何以防之?此其可虑者一。臣等又闻金主之子,改元僣号于山东。比者攻围海州,距吾新边才数十舍。倘其粗能自立,遂成瓜裂之形,因而抚柔,尚易为力。万一蒙古得志,必欲灭完顔之宗,干戈相寻,为力弗敌,兔奔豕突,迫吾边陲,又将何以御之?此其可虑者二。昔宣和中,金源始大,耶律浸微,识者豫知必贻中国之患。盖虽均出北方,然习安者易制,崛起者难驯,理固然也。今金人土倾鱼烂,埶必不支。万一蒙古遂能奄有其土,疆境交壤接剥牀以肤,却之则怨,接之则骄。重以亡金旧臣,各图自售,指嗾之计,何所不为?设或肆谿壑之求,要吾以待金国之礼从之,则不可以立国;拒之,则必至于交兵。宣和旧事,可为▯鉴。此其可虑者三。何谓亟当为者二?曰:内固边防,外精间谍,是也。

书曰:“惟事事乃其有备,有备无患。”

译《论金元札子》【真西山】【当时奉命出使回来,甲戌二月入殿进奏】臣听说中原有道,外敌即使强盛,也不值得忧虑;内部治理没有修明,外敌即使微弱,也有值得畏惧的地方。从前永嘉年间的纷扰,同单于争立之事相同;而拓跋氏分为东西两部,同匈奴分为南北两部,也没有什么不同。然而宣帝借助呼韩邪单于入朝而使国家更加强盛,刘、石、符、姚造成的变乱,却使晋朝始终不能取得尺寸之功。光武帝借助南匈奴归附,拓展土地千里;侯景归附梁朝,却正好招来了萧梁的祸患。所遇到的情况大略相同,成败却不同,难道本来只是幸运或不幸运吗?大概是宣帝、光武的政治修明,而晋、梁的政治败坏。如今金国国运衰微,虽然是我大宋宗社的庆幸,但臣等仔细观察形势,私下认为有三件事深可忧虑,有两件事应当立即办理。什么叫三件深可忧虑的事?一是边境对面的流民,二是残存的遗孽,三是突然兴起的强敌。臣等近来抵达山阳,听说淮北百姓扶老携幼,结扎木筏想要渡江,每天有数百人。虽然边臣谨慎守卫疆界,拒绝他们渡境并遣返,但像刺猬聚集一样向南而来的人,势头还没有停止。大概由于连年饥荒,又加上战争,遗民有什么罪过,死亡的竟有十分之七。如果不越过边境,就没有办法苟且求生,所以他们的谋划终于出在这里。如今如果容纳他们,让他们进入,固然不容易处理;如果一概拒绝,他们也许会产生拼死一搏的念头。假如发生不幸,随后而来的是溃散的士兵,接着又有成群结队的盗贼,那将用什么来防御?这是第一件值得忧虑的事。臣等又听说金主的儿子在山东改元僭号。近来他攻围海州,距离我方新边界才几十舍。假如他大致能够自立,形成瓜分割据的局面,趁机加以安抚,尚且容易对付。万一蒙古得势,必定想要灭掉完颜氏宗族,战争相互接连,力量又无法抵敌;他们像兔子奔逃、野猪突进一样逼近我方边疆,又将用什么来抵御?这是第二件值得忧虑的事。从前宣和年间,金源刚刚强大起来,耶律氏渐渐衰微,有见识的人预先知道这必将成为中原的祸患。大概虽然都出自北方,但习惯安定的容易制服,突然兴起的难以驯服,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如今金人土崩鱼烂,势必不能支撑。万一蒙古最终能够全部占有它的土地,使边界相接,就会像剥床以肤一样层层逼近;拒绝它会招来怨恨,接待它又会使它骄横。再加上亡金的旧臣各自图谋卖身求进,他们挑唆指使的计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假如他们放纵深谷般无穷的要求,要我们按照对待金国的礼节来服从,那就无法立国;拒绝他们,就一定会交战。宣和年间的旧事,可以作为龟鉴。这是第三件值得忧虑的事。什么叫两件应当立即办理的事?一是从内部巩固边防,二是在外部精心设置间谍。《尚书》说:‘只有事事都有准备,才会有防备;有了防备就没有祸患。’

传亦有云:“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之。今边庭探报,未必尽然。臣等所陈,亦似过虑。然未至豫言,固常为虚。若其已至,又无所及。况积薪欲然之势,日长不已者乎?而封疆扞圉之臣,徃徃内实惊危,外示闲暇。其说曰:“吾将以镇安物情也。”独不知人心有所恃,则虽不镇而自安。若其未然,则虽无故而自扰。与其避张皇之小害,孰若图仓猝之深忧?夫自古立国东南,未有不以两淮、荆襄为根本。绍兴中,李纲建议:“六朝之能保守江左者,以强兵重镇尽在淮襄。虽曹魏之雄,符石、拓跋之众,率不能一闚江表。后唐李氏有淮南,则可都金陵。其后失之,遂以削弱。”今朝廷欲为守备,则当于两淮、荆襄置三大帅,屯重兵以临之。分遣偏师进守支郡,小筑城垒,如开新边。遇有贼马,则大帅遣兵应援,稍能自守,商旅必通,乃可召人来归。渐次葺理,假以嵗月,则藩篱成矣。纲之言,政今日所宜用也。臣等间者自扬而之楚,自楚之盱眙,经行所及凡数百里,平畴沃壤,极目亡际,重湖陂泽,渺莽相连。而田野之民,又皆坚悍强忍,亡呉儿骄脆之气。迨乆驻边城,访问益审,凡两淮形势之利,如在目中。然后喟然叹曰:“此天赐吾国,以为大江之屏障,使强兵足食,为进取之资也。”而士大夫习尚因循,视其荒残,漫弗之惜。田畴不辟,沟洫不治,有险要不知所以控扼,有丁壮不知所以练习,有豪杰武勇不知所以牢笼收拾之方。一旦惊急,但思委而去之,以长江为足恃。是犹咽喉见搤于人,而欲与之角藩墙;扃鐍为盗所有,而欲保堂奥之安,亡是理也。且徃者极边之地,城垒不建,戍守不増,徒以区区要盟之故。今事变一新,政吾更张规模之日,臣等谓宜及今亟行经理。选儒臣之有威重、知兵略者二三人,俾之督防诸将。其掊克自封、巽愞不立者,易之。沿江列屯,亡虑十数万劲骑精卒,皆当移驻并边。而増募舟师,以扼江面。凡城池楼橹之未固,若要害之未筑者,就遣屯兵,并力缮治,使治边数千里,脉络相聨,有贯珠之势,首尾相应,有率然之形。兵力旣雄,民志自固。然后大修垦田之政,仿汉搜粟故事,颛为一司以领之,力本务农,如周秦之用西土。数年之后,积贮充实,边民父子争欲自保,因其什伍勒以军法,不待粮饟,皆为精兵。金汤之势成,磐石之基立,则退足以守,进足以攻,此亟当为者一也。夫间谍不明,最兵家之深忌。今金人与蒙古相持,盖非一日,战鬬离合,不知其几,而吾边臣迄未有得其要领者。至如吾林答忠之归,纥石烈执中之死,并边诸郡,言人人殊,即此推之,他可防见。臣等比至维扬,首闻金都摧陷之报,质诸边帅,亦复谓然。迨次修门,其说又异。夫敌国存亡,兹非细事,风传不一,乃至于斯。脱有缓急,其将何及?昔中兴初,韩世忠、呉玠诸人,捐金募间,如用砂砾,故敌人深谋秘计,靡不豫知,取胜之术,大抵由此。臣等谓宜申饬主兵之臣,颛任遣间之责,事之验否,特示劝惩,庶几实事必闻,而闻事必实,此亟当为者二也。臣等区区,本亡竒防,独念将命之初,违去殿陛,蒙陛下温顔赐谕,以江淮之事,归日奏闻,故敢罄竭愚忠,期报万一,惟圣明裁察。

古文集成巻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三十一。宋。王霆震。编。前戊集一。

译《左传》也说:‘不要依仗敌人不会来。’ 而要依仗我们已经有办法等待并应付它。如今边境的侦察报告,未必完全如此。臣等所陈述的,也似乎有过度忧虑之处。然而事情还没有发生就预先说出,固然常常会成为空话;如果事情已经发生,再采取措施就来不及了。何况积薪将要燃烧的形势,每天增长而不停止呢?而守卫疆土的臣子,往往在内心实在惊惧危急,对外却表现得安闲自若。他们说:‘我们是要用这种办法来镇定安抚人心。’却不知道人心如果有所凭借,即使不去镇定也自然安定;如果没有这种凭借,即使无缘无故也会自我扰乱。与其避免张皇失措这一小害,哪里比得上谋划仓促变故这一大忧患?自古以来在东南建立国家,没有不把两淮、荆襄作为根本的。绍兴年间,李纲建议说:‘六朝能够保守江左,是因为强兵和重镇都在淮襄一带。即使曹魏那样强大,即使符石、拓跋氏的军队众多,也大都不能窥伺江表。后唐李氏拥有淮南,就可以把都城建在金陵;后来失去淮南,于是逐渐削弱。’如今朝廷如果要建立守备,就应当在两淮、荆襄设置三位大帅,屯驻重兵以控制那里;分派偏师进驻守卫各个支郡,修筑小型城垒,如同开拓新的边界。遇到贼军骑兵,大帅就派兵救援;只要能够稍微自守,商旅必定能够通行,才可以招引人们前来归附。逐步修缮治理,假以时日,藩篱就形成了。李纲的意见,正是今天应当采用的。臣等前些时候从扬州到楚地,又从楚地到盱眙,沿途所经过的地方有几百里,平坦的田野肥沃宽广,极目望去没有尽头;重重湖泊、陂泽,浩渺无际地相互连接。田野里的百姓也都坚强剽悍、能吃苦忍耐,没有吴地儿童那种骄纵脆弱的习气。等到长期驻守边城,询问考察更加详细,凡是两淮地形的有利之处,都像在眼前一样清楚。于是我感叹说:‘这是上天赐给我国的地方,用来作为长江的屏障,使我们能够兵强粮足,成为进取的资本。’可是士大夫习惯因循,看着那里荒凉残破,竟然漠不关心。田地不去开垦,沟渠不去整治,有险要之处却不知道如何控制扼守,有成年壮丁却不知道如何训练,有豪杰武勇之士却不知道如何笼络收用。一旦发生紧急情况,只想着放弃那里离去,以为长江足以依恃。这就像咽喉被别人扼住,却想同他争夺藩篱;门闩锁钥已经落入盗贼手中,却想保全内室的安宁,绝没有这样的道理。况且过去最边远的地方,城垒不修建,戍守不增加,只是因为区区口头盟约的缘故。如今形势已经完全变化,正是我们重新规划规模的时候,臣等认为应当趁现在赶快办理经营。选拔两三名有威望、懂得兵略的儒臣,让他们督察防守各军将领。对于那些搜刮百姓、只顾自守,软弱怯懦、不能有所树立的人,应当替换掉。沿江排列屯驻的军队,不妨有十几万精锐骑兵和士卒,都应当迁移驻扎到边境附近;同时增加招募水军,以扼守江面。凡是城池、楼橹还不坚固的地方,以及险要处还没有修筑工事的地方,就派屯驻士兵前去,合力修缮治理,使几千里的边防脉络相连,有如串珠之势,首尾相互呼应,有如率然之形。兵力既然雄厚,百姓的意志自然稳固。然后大力推行垦田政策,仿照汉代搜粟的旧例,专设一司来掌管,竭力重视根本、致力于农业,如同周、秦利用西部土地那样。几年以后,积储充足,边民父子争相想要自保;依照什伍编制用军法约束他们,不需要等待粮饷,人人都可以成为精兵。金汤般的形势形成,磐石般的根基建立,那么退可以防守,进可以攻击,这就是第一件应当立即办理的事。至于间谍不明,是兵家最深的忌讳。如今金人与蒙古相持,大概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双方战斗、离合,不知经历了多少次,而我方边臣直到现在还没有人掌握其中的关键。至于吾林答忠归来、纥石烈执中死亡的事情,边境各郡的说法人人不同,由此推断,其他事情也可以看出防备不足。臣等最近到达维扬,首先听到金都陷落的消息,向边帅询问,也说确实如此。等到后来修整城门,他们的说法又不同了。敌国的存亡,这不是小事;消息却传闻不一,竟到了这种地步。假如发生缓急之事,将如何来得及呢?从前中兴初年,韩世忠、吴玠等人舍得花费金钱招募间谍,把钱财用得如同砂砾一般,所以敌人的深谋秘计没有不知道的,取胜的方法大多由此而来。臣等认为,应当告诫掌管军队的大臣,专门负责派遣间谍;事情查验属实或不实,都要特别显示奖赏和惩罚,这样或许能做到实际情况一定被报告,所报告的事情也一定真实。这就是第二件应当立即办理的事。臣等力量微薄,本来没有什么奇特的谋略,只是想到奉命出使之初,离开宫殿时,蒙受陛下温和的容颜和训谕,命臣等把江淮的事情回来后奏报,所以才敢竭尽愚忠,希望报答万分之一,惟愿圣明裁察。《古文集成》卷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三十一。宋。王霆震。编。前戊集一。

论为君难论【欧阳公】东莱批【子由君术论】正是此意】呜呼!用人之难,难矣!未若聴言之难也。夫人之言,非一端也。巧辩纵横而可喜,忠言质朴而多讷。此非聴言之难,在聴者之明暗也。防言顺意而易恱,直言逆耳而触怒。此非聴言之难,在聴者之贤愚也【下字不苟,明暗贤愚四字移易不得】是皆未足为难也。若聴其言则可用,然用之有辄败人之事者;聴其言若不可用,然非如其言不能以成功者【一篇主意,先説两叚,后入主意,是文字委曲】此然后为聴言之难也。请试举其一二。战国时,赵将有赵括者【实事】善言兵,自谓天下莫能当。其父奢,赵之名将,老于用兵者也。毎与括言,亦不能屈。然奢终不以括为能也。叹曰:「赵若以括为将,必败赵事。」其后奢死,赵遂以括为将。其母自见赵王,亦言括不可用,赵王不聴,使括将而攻秦。括为秦军射死,赵兵大败,降秦者四十万人,坑于长平。盖当时未有如括善言兵,亦未有如括大败者也【承接变化结精神】此聴其言可用,用之輙败人事者,赵括是也。秦始皇欲伐荆,问其将李信,用兵几何?信方年少而勇,对曰:「不过二十万足矣。」始皇大喜。又以问老将王剪,剪曰:「非六十万不可。」始皇不恱,曰:「将军老矣,何其怯也!」因以信为可用,即与兵二十万,使伐荆。王剪遂谢病退老于频阳。已而信大为荆人所败,亡七都尉而还。始皇大慙,自驾如频阳谢剪,因彊起之。剪曰:「必欲用臣,非六十万不可。」于是卒与六十万而往,遂以灭荆【规摹一定】夫初聴其言若不可用,然非如其言不能以成功者,王剪是也【缴意尽结】且聴计于人者,宜如何?聴其言若可用,用之宜矣,辄败事;聴其言若不可用,舍之宜矣【下三宜字精神】然必如其説则成功,此所以为难也【闗锁此段不承接宜字眼目】予又以谓秦赵二主,非徒失于聴言,亦由乐用新。进忽弃老成,此其所以败也。大抵新进之士喜勇鋭老成之人多持重,此所以人主之好立功名者,聴勇鋭之语则易合,闻持重之言则难入也。若赵括者,则又有説焉。予畧考史记所书,是时赵方遣亷颇攻秦,颇赵名将也。秦人畏颇,而知括虚言易与也,因行反间于赵曰:「秦人所畏者,赵括也。若赵以为将,则秦惧矣。」赵王不悟反间也,遂用括为将,以代颇。蔺相如力谏以为不可,赵王不聴,遂至于败。由是言之,括虚谈无实而不可用,其父知之,其母亦知之,赵之诸臣,蔺相如等亦知之,外至敌国亦知之,独其主不悟尔。夫用人之失,天下之人皆知其不可,而独其主不知者,莫大之患也。前世之祸乱败亡,由此者不可胜数也。君心论【林之竒】帝王逺矣,其常存乎天下者,心也。非丽乎形,非依乎象。人有握手而言,同室而居,终其身不能以相得者,防万古之下以泝万古之上,茫茫昧昧,编断简短。人曰:“尧、舜、禹、汤、文、武,其心至今存焉不已。”戱乎?曰:“未之思也。”帝王奚逺哉?人与天地一心也。天地不息,人心亦不息;天地无古今,人心亦无古今。知此説者,帝王胸次尽在人方寸中矣。嗟乎!百世而下,帝王何寡也?是非心之罪也。心本无异,人自异之。人之有负于心也甚矣。即一而言,涂之负贩,且不可谓无帝王之心。离异而言,虽与帝王势均位敌,遐乎藐矣,奚啻相望于霄壤?帝王之治,经纬乎一心。无得于其心,则亦无得于其治。君子谓是,不可不熟讲也。天下万物,莫不有偶。善与恶分,邪与正歧。贤之反也为愚,是之敌也为非。瞀于色者,指白为黒;迷于方者,指东为西。人常于处事之际,方寸了然,所处必当。事至而心弗寜,虽小必败。况四海九州,如何其大?一日之间,一时之顷,事之至者不知其几,其可以扰心而应之哉?且帝王之心,何心也?一者,心体之所以全。帝王之所以同乎万世者也。心存于一则体用俱备,扰而杂之,体亏而用丧矣。天下安危治乱之机,特起于存不存之间。而存之奚难?居则丧焉,动而存之难也。隐则息焉,显而存之难也。优游暇豫则不素养焉,触事物而存之难也。帝王亦是心尔,日应百事,如未尝接事,而亦未尝有遗事。非莫然也,非适然也,亦不至乎临事而存之耳。存之为言,特其粗也。存之而不觉其存,用之而不知其为用。存之神,用之妙也。尧以精一执中,三四言并与天下而致之舜。舜受其天下而守其治天下之法,其后七十年复以命禹。

译论 《为君难论》【欧阳公】东莱批语【子由《君术论》,正是这个意思】唉!任用人的困难,已经很困难了,却还不如听取意见困难。人的言论,不止一种。有的人巧于辩说、纵横驰骋,令人喜爱;有的人忠言质朴,却常常讷于言辞。这还不是听取言论的困难,而在于听取者是明智还是昏暗。顺着心意的话容易听取而令人喜悦,直率的话违逆耳朵而使人发怒。这还不是听取言论的困难,而在于听取者是贤明还是愚昧【这里用字很谨慎,“明暗”“贤愚”四字不能更换】。这些都还不足以构成困难。若听其言觉得可以采用,采用后却常常败坏事情;若听其言觉得不能采用,但不按照他说的去做又不能成功【全篇主旨,先说两层,后来才进入主旨,这是文章的曲折】;这才是听取言论的困难。请试举一两个例子。战国时期,赵国有一位将领叫赵括【实事】,很会谈论用兵,自以为天下没有人能抵挡他。他的父亲赵奢,是赵国的名将,也是久经用兵的人。每次同赵括谈论军事,赵奢也不能驳倒他。然而赵奢始终不认为赵括有才干,叹息说:‘赵国如果任用赵括为将,一定会败坏赵国的大事。’后来赵奢死了,赵国便任用赵括为将。赵括的母亲亲自去见赵王,也说赵括不能任用,赵王不听,派赵括为将攻打秦国。赵括被秦军射死,赵军大败,投降秦国的四十万人被秦军在长平坑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大概当时还没有像赵括这样善于谈论军事的人,也没有像赵括这样大败的人【承接转折,结出精神】。这就是听他的话似乎可以采用,采用后却立即败坏事情的赵括。秦始皇想要攻打楚国,询问将领李信:需要多少兵力?李信当时年轻而勇敢,回答说:‘不过二十万人就够了。’秦始皇非常高兴。又拿这个问题询问老将王翦,王翦说:‘非要六十万人不可。’秦始皇不高兴,说:‘将军老了,怎么这样胆怯呢?’于是认为李信可以任用,便给他二十万军队,让他攻打楚国。王翦于是称病退职,回频阳养老。不久李信被楚人打得大败,损失七名都尉后返回。秦始皇非常惭愧,亲自驾车到频阳向王翦道歉,于是强行起用他。王翦说:‘如果一定要任用我,非六十万人不可。’于是秦始皇最终给了他六十万人出征,终于灭掉了楚国【谋篇布局有一定法则】。最初听王翦的话似乎不能采用,但不按照他的话做就不能成功,王翦就是这样【收束主旨,结尽全文】。那么听取别人的意见,应当怎样呢?听他的意见似乎可以采用,就应当采用,却常常败坏事情;听他的意见似乎不能采用,就应当舍弃【下面三个“宜”字最有精神】;然而一定要按照他的意见去做才会成功,这就是困难所在【锁定这一段,不承接“宜”字的表面意思】。我又认为,秦、赵两位君主不只是失误在听取意见,也在于喜欢任用新进之士,突然抛弃老成之臣,这就是他们失败的原因。大体说来,新进之士喜欢勇猛锐进,老成之人多半持重谨慎;所以喜好建立功名的君主,听到勇猛锐进的话就容易接受,听到持重谨慎的话就难以听进去。像赵括这样的情况,又有另一层原因。我略微考察《史记》所记载的内容,当时赵国正派廉颇攻打秦国,廉颇是赵国的名将。秦人畏惧廉颇,却知道赵括只是空谈,容易对付,于是对赵国施行反间计,说:‘秦人所害怕的,是赵括。如果赵国让他为将,秦国就害怕了。’赵王没有识破反间计,于是任用赵括为将,来替代廉颇。蔺相如竭力进谏,认为不可,赵王不听,于是终于遭到失败。由此说来,赵括空谈而没有实际才能,不能任用;他的父亲知道,他的母亲也知道,赵国的大臣如蔺相如等人也知道,甚至连外面的敌国也知道,唯独赵王没有醒悟罢了。任用人的错误,天下人都知道他不能任用,唯独君主不知道,这是最大的祸患。前代的祸乱和败亡,由此造成的数不胜数。《君心论》【林之奇】帝王离我们已经很远了,他们能够长久存在于天下人心中的,是他们的心,而不是依附于形体,也不是凭借形象。有人握手交谈、同室居住,却终其一生不能彼此理解;更何况要从万古之后追溯万古之前,茫茫昧昧,只能见到编残的简册。人们说:‘尧、舜、禹、汤、文、武的心,直到今天仍然存在。’这是戏言吗?回答说:‘是因为没有认真思考。’帝王哪里遥远呢?人和天地同有一颗心。天地不停息,人的心也不停息;天地没有古今之别,人的心也没有古今之别。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就会知道帝王的胸襟,全都存在于人的方寸之心中。唉!百代之后,帝王为什么这样少呢?这并不是心的罪过,而是人自己使心发生了差异。人辜负自己的心,实在太严重了。即使只从同一方面来说,路上的小贩也不能说没有帝王之心;如果从分离差异方面来说,即使有人地位权势同帝王相当,也相去遥远,哪里只是如同相隔霄壤呢?帝王的治理,都是以一颗心来经纬安排的。不能得到这颗心,也就不能得到帝王的治理。君子认为,这个道理不可不仔细讲求。天下万物没有不相对的。善与恶分开,邪与正分岔;贤明的反面是愚昧,是的敌对面是非。被颜色迷惑的人,会指着白色说是黑色;被方位迷惑的人,会指着东方说是西方。人平常在处理事情的时候,心中清楚明白,所处置的事情一定恰当;事情突然到来而内心不能安定,即使是小事也必定失败。何况四海九州这样广大,一天之内、一时之间,发生的事情不知有多少,难道能够扰乱内心后再去应对吗?况且帝王的心,是什么样的心呢?就是一心,这是心体完整的根本,也是帝王能够同于万世的原因。心保持专一,体和用就都完备;受到扰乱而混杂,心体就会亏损,作用也会丧失。天下安危、治乱的关键,只发生在内心是否保持专一之间。保持它有什么困难呢?平居时容易丧失它,行动时却难以保持;隐居时容易息灭它,显露于外时却难以保持;悠闲安逸时不能平素涵养它,接触事物时更难以保持。帝王也不过就是这颗心罢了,每天应对百般事务,好像从未接触事务,却又没有遗漏任何事务。这不是漠然无知,也不是偶然如此,只是没有等到临事时才去保持它。所谓保持,不过是粗略的说法。保持它却不觉察自己在保持,运用它却不知道那是在运用;保持它是神妙,运用它是玄妙。尧用精心专一、执守中道的道理,三四句话一并传给天下而传至舜。舜接受了天下,也守住了治理天下的方法;后来过了七十年,又把它传授给禹。

禹又受其天下而守其治天下之法。三圣人一心也,三百余年一日也,亦其亲传之符所宜然者也。汤之于禹,去之五百嵗,文武之于汤,去之五百嵗,心惟一心也,治惟一日也。然则求心术者,宜于此焉思之也。秦汉以还,治道衰矣,非失于为治,失于心术矣。天下之大,不越乎此心。心术茫然,奚所取而为治?化民者必以诚,而心或流于荒也;养民者必以仁,而心或蔽于私也;处事者必以智,而心或昏于疑也;成事者必以武,而心或沈于弱也。而况一人趋向,天下标凖,人才之进退,议论之离合,莫不于此焉。古之治乱安危,俄且分焉。心体全则必髙明,必广大,卑污浅狭之説必不入;心体一亏,毎毎反是。反是而望治,犹南行而望燕,其背驰逺矣。然则如之何?曰:一之!一之者何也?尧舜禹之惟精,汤之日新,文王之纯亦不已,武王之防有不钦,皆所以一之也。一者全而万有余矣。有复于人主者,必曰正心。人主亦皆知曰:“吾惟正心也。”噫!心非可以闻人之言而正之也,非可以慕古人之美而正之也。临朝而正之,未正也;触类而正之,未正也;卒然加意而锐于正焉,未正也。一暴十寒,物未有能生者;揠苗助长,无乃速其槁欤?君体论【郑湜】人主所以制天下之命者,权也。权之在我,虽不可一日脱于手,然知操之而不知纵,知収而不知散,知翕而不知张,则权虽在我,而我终无以用。是权也有,是权而不能用,譬之于物,非不▯然大也,然挈之则不能运,错之地又惧有负之而去者,不几于废物乎?夫惟圣人者,能属人以权,而权不下移。举天下之权,揽于我而无吝。权权移于下,则国不立;吝权以自用,则国无与共功者。然既属之人矣,而不下移者,操纵自我也。我既揽之而不吝于人者,我提其要也。世之人主,惟不能自执天子之权,故权移于下,又恐权之下移,执之而至于自用,此所以两失之也。今夫人主所为置宰辅,捐爵禄而崇宠之者,非以夫万机不可以自治,故择人而委之耶?然则议论政事,进退人才,乃其职也。若夫政事不出于中书,而指防悉自于防意;人才不繇于庙堂,而骤迁骤罢于冥冥无据之中,以此为能,收威福之柄在已,又焉用彼相?曰:政事出于中书,议论皆当耶?人才由于庙堂,进退皆能公耶?使皆当而公,则天子安用自劳哉?既不能皆当而公,则夫天子自执其权者宜也。曰:吾惟择其人而用之,以议论进退之权而授之,其或当耶?否耶?公耶?私耶?然后吾从而黜陟之。如是则议论进退之权虽在宰相,而黜陟宰辅之权实在人主也。苟预疑不能为公与当也,而夺之权,误于委任,以制断由已为权柄,昧于责成,以龌龊顺防为忠纯,使材者郁蓄而无所施,不才者得以黙黙而安其愚,则成败是非之责尽归于人主,而威福之柄乃隂夺于私门,乌在其为权在我也?孰若授之权而惩其不公与其不当者,使进得以効其忠,退有所顾忌而不敢,其委任之体岂不愽大而责之之术岂不甚精且覈耶?且大臣之任自与有司不同,人主之权又与臣下不同,人主惟不自用乃能用,人人主不用人而自用,何异于臣下乎?大臣侵有司之职,犹且不可,而况人主夺臣下之权乎?夫天下人才之伙,政事之繁,决非一人聪明所能了。吾既疑大臣而不敢属之以权,则夫所与议论进退此者,果谁耶?必左右曲躬附耳者,得以售其奸矣。然则吾之执权而自用,乃奸人之幸也。夫世之奸臣,欲得其君之权,非肆然而据之,彼固隂有以使权于已,虽明主所不悟也。何者?明主必欲操天下之权,彼惟因其欲操天下之权也,故间摘事之可喜而説之,使益夺臣下之权。臣下之权一侵,则彼之説益进。明主惟见威福之出于已,而不知彼实借吾权以行其説,则权实在彼也。此人主所以喜夺大臣之权,而忘其机柄之旁落也。是以自古明王执权而自用者,其遗患于国,或甚于庸主。汉宣帝惩霍氏之敝,躬总核之政,虽甚尊宠丙魏,然所与出纳枢机、裁可政事者,皆出于中书尚书。故其功虽足以中兴,然所以滋恭显亦不薄也。光武号总揽权纲,然薄三公之任,不付以事。方其无事时,权虽在人主,继之幼少,而大柄委于内而无所属,故外戚阉宦乘间而窃之,虽三公愤激而不能救之者,权素夺也。夫二君揽天下之权而执之,所以求为无失也。然其末流,权归于嬖戚,乃有甚于大臣之専,何也?患生于所偏,而势失于所不料,此操权者所深戒。君体论【郑湜】

译禹又接受了天下,也守住了治理天下的方法。三位圣人同一颗心,三百多年如同一天,这也是他们亲自传授符契所应当如此的缘故。汤距离禹有五百年,文王、武王距离汤有五百年,心只是同一颗心,治理也只是同一天的治理。那么,寻求治心方法的人,应当在这里思考。秦、汉以来,治国之道衰落了,不是失误在治理方法,而是失误在治心之术。天下之大,不能超出这颗心。治心之术茫然不明,凭什么取得它来治理天下呢?教化百姓必须依靠诚意,但内心有时流于荒疏;养育百姓必须依靠仁爱,但内心有时被私欲蒙蔽;处理事务必须依靠智慧,但内心有时被疑虑弄昏;成就事业必须依靠武力,但内心有时沉溺于柔弱。何况君主一人的趋向,是天下的标准;人才的进退、议论的离合,也没有不由此决定的。古代的治乱安危,很快就在这里分开了。心体完整,就一定高明、广大,卑污浅狭的言论一定不能进入;心体一旦亏损,往往就反过来。反而这样却希望天下得到治理,就像向南走却希望到达燕地,背道而驰得太远了。那么应当怎么办呢?回答说:使心专一。所谓专一是什么?尧、舜、禹所说的精心专一,汤的日日更新,文王的纯正而不停止,武王的敬畏而没有不敬,都是使心专一的办法。心专一,整体就完整了,万事也都绰绰有余。有人向君主进言,必定说要端正内心。君主也都知道说:‘我只是要端正内心罢了。’唉!内心不是听了别人的话就能端正的,也不是仰慕古人的美德就能端正的。临朝时才端正它,还没有真正端正;遇到类似事情才端正它,还没有真正端正;突然用心、急切地想端正它,也还没有真正端正。一天暴晒,十天寒冻,万物没有能够生长的;拔高禾苗来帮助它生长,岂不是反而加速它枯槁吗?《君体论》【郑湜】君主用来掌握天下命运的,是权力。权力在自己手中,固然不能有一天脱离掌握;然而只知道操持而不知道放开,只知道收拢而不知道分散,只知道收缩而不知道张开,那么权力虽然在自己手中,自己最终却无法使用它。这种权力是存在的,却不能使用它;拿事物来比喻,就像东西并不是不庞大,但提起来却不能运转,放在地上又怕有人背走,岂不是接近废物吗?只有圣人能够把权力交给别人,而权力不会向下转移。把天下的权力都收揽在自己手中,却不吝惜交给别人。权力转移到下位,国家就不能成立;吝惜权力只想自己使用,国家就没有人同你共同建立功业。然而既然把权力交给别人,却不让权力向下转移,是因为操纵权力仍在自己;我既然收揽权力,却不吝惜交给别人,是因为我掌握了关键。世上的君主,只因不能亲自掌握天子的权力,所以权力转移到下边;又害怕权力向下转移,便把它抓在手中以至于自己独用,这就是两方面都失误。如今君主设置宰辅,舍弃爵禄来尊崇宠任他们,难道不是因为万机事务不能由自己独自处理,所以选择人才来委任吗?既然如此,议论政事、进退人才,就是宰辅的职责。如果政事不从中书发出,而一切指示全都出自君主自己的意思;人才不经过朝廷公议,却在幽暗而没有根据的情况下突然升迁、突然罢免;如果把这当作能干,把威福的权柄收归自己,那么还要宰相做什么?有人说:政事从中书发出,议论难道都恰当吗?人才由朝廷推举,进退难道都能公正吗?假使全都恰当而公正,天子又何必亲自劳神呢?既然不能全都恰当公正,那么天子亲自掌握权力就是应该的。又有人说:我只是选择适当的人任用,把议论和进退的权力交给他们;他们的意见是否恰当、是否不恰当,是否公正、是否偏私,然后我再根据这些加以升降。这样,议论和进退的权力虽然在宰相手中,但罢免和升降宰辅的权力实际上在君主手中。如果预先怀疑他们不能做到公正和恰当,就夺取他们的权力,这是在委任方面犯错;如果把裁决权都归于自己,就不明白应当责成臣下办事;如果把畏缩苟且、顺从迎合当作忠诚纯正,就会使有才干的人郁积而无从施展,使没有才干的人得以默默安处于自己的愚昧之中。这样,成败是非的责任全都归于君主,而威福的权柄却暗中被私人门户夺去,那么权力在自己手中又体现在哪里呢?哪里比得上把权力交给臣下,而惩罚那些不公正、不恰当的人,使进用的人能够尽忠效力,退处的人有所顾忌而不敢妄为?这样的委任体制难道不广大,而责成臣下的办法难道不精密核实吗?况且大臣的职责本来就同有关部门不同,君主的权力也同臣下的权力不同。君主只有不亲自滥用权力,才能真正任用别人;如果君主不任用别人而只想亲自处理,和臣下又有什么不同?大臣侵犯有关部门的职责,尚且不可以,何况君主夺取臣下的权力呢?天下人才很多,政事又繁杂,绝不是一个人的聪明才智所能全部处理的。我既然怀疑大臣而不敢把权力交给他们,那么同我讨论议论、进退人才的,又究竟是谁呢?必定是那些在身边弯腰曲背、附耳进言的人,得以施展他们的奸邪。这样看来,我掌握权力而亲自滥用,正是奸人的幸运。世上的奸臣想要得到君主的权力,并不是公开占据它;他们本来就暗中设法使权力归自己,连明智的君主也不能察觉。为什么呢?明智的君主一定想要掌握天下权力,而奸臣正是利用他想掌握天下权力的愿望,暗中挑选一些事情中值得高兴的地方来劝说,使他更加夺取臣下的权力。臣下的权力一旦被侵犯,奸臣的言说就更加能够推进。明智的君主只看见威福都出于自己,却不知道奸臣实际上是借助我的权力来推行自己的主张,于是权力实际上落在了奸臣手中。这就是君主喜欢夺取大臣权力,却忘记权柄已经旁落的原因。因此,自古明王掌握权力而亲自滥用的,他们给国家遗留下的祸患,有时反而超过庸主。汉宣帝鉴于霍氏专权的弊害,亲自总揽考核政务;虽然非常尊贵宠信丙吉、魏相,但同他一起掌管机密、裁决政事的,都出自中书、尚书。因此他的功业虽足以中兴汉室,但这也使恭显之徒逐渐滋长,不能说没有弊害。光武帝号称总揽权纲,却轻视三公的职责,不把政事交给他们。当时在没有事情的时候,权力虽然在君主手中;后来君主年幼,重大权力交给宫内,却没有归属明确的掌管者,于是外戚、宦官乘机窃取权力,即使三公激愤也不能挽救,因为他们的权力平素已经被夺走了。这两位君主都收揽天下权力并亲自掌握,是想求得不发生过失。然而到了末流,权力归于受宠的外戚,竟然比大臣专权还严重,这是为什么呢?祸患产生于偏私之处,势力丧失于没有料想到的地方;这是掌握权力的人特别应当警戒的。《君体论》【郑湜】

有圣质必有圣学,质非圣人之所恃也。有聪明圣智天纵之质,而不知圣学之本,其于天下国家,必有悖理伤道不中节者矣,终不可入于圣人之域。尧舜禹汤文武之所以圣,非特其质过人,以有尧舜禹汤文武之学也。尧舜禹汤文武所以不作于后世者,岂后世之君絶无尧舜禹汤文武之质哉?数圣之学不传也。汉髙祖豁达大度,寛仁爱人,其质固有合于诗书者,然虽销印辍洗,从谏如流,而溺爱易嫡,争臣不敢捄谏,虽诛秦蹙项,如此其壮,而鵔鸃冠之婉媚,公卿乃因以开説。其雄略虽足以驾驭桀猾,而伉防慢侮,商山之老,齐鲁大臣终不肯从之游。文帝恭俭元黙,化民以躬,二十三年如一日,可谓盛徳矣。然惜百金之费不营露台,而赏赐防臣累百钜万,稽古礼文,谦逊未遑,而▯于玊杯之説,及议制度封禅,号称寛厚,而所学者申韩,其与廷尉议刑常过于刻。唐太宗文武之才,英烈之气,自足髙出前古,然优容王魏,导人使谏,而有不杀此老之恨,力行仁义,欲与三王比隆,而穷兵伐辽,乃欲求胜于隋氏,制度纪纲虽足为子孙凭藉,而家法不正,父子兄弟之间为有慙徳。夫髙帝之度,孝文之仁,太宗之才,虽古之圣君不过如是,然而所蔽乃与庸主相类者,何也?可以为圣贤之君者,是质也,其蔽不免类庸主者,不得圣贤之学也。使三主者挟如是之质,而留意于圣贤之学,袪其所蔽,广而充之,则功业所就,岂止为汉唐之君哉?世之人主,明智者或失于伺察,果决者或暗于先入,彊毅者或吝于自用,英锐者或喜功而贪利。夫明智也,果决也,彊毅也,英锐也,皆明主之美质也,天下所喜闻而欣道也。然有是质而反以害治,而便嬖奸巧之人从而窥伺其志之所向,而隂投之,滋其蔽而甚其惑者,学不足以用其质也。古之帝王亦岂外是质而能为圣人哉?然而其心旷然无所偏系,嬖佞不能移,功利机巧不能入。虽明智足以照物,而无先事之察;虽果决足以主断,而无偏信之惑;虽彊毅足以有立,而无轻待臣下之意;虽英锐足以有为,而无谋浅妄动之人。同是明智尔,同是果决尔,同是彊毅尔,同是英锐尔。然居之无所蔽,用之而不偏者,学之力也。广厦之下,细旃之上,留意艺文,表章经术,亲与经生儒士考论同异,寜不曰学乎?曰非圣贤所谓学也。夫学者,所以正其心也。尧舜禹之所以精一,汤之所以日新,文之所以纯亦不已者,果何所致力哉?皆从事于其心也。何则?心者,万物之一源,圣人所以治天下之本也。是心虚明纯一,则事之是非利害,君子小人忠邪之情状昭然。吾前是心一差,则谀佞得而诱之,左右得而蔽之,憸巧得而乘之。作于事,害于政,皆自其端发耳。天锡人主之质,虽有所甚美,必有所甚偏。所谓明智也,果决也,彊毅也,英锐也,皆其所甚美,而不能无偏也。必能用其质,则质之美者日以充大,而偏处日以消融。是心既差,则其病必于其质之偏处而发,而并其质之美者而汨乱之。是以圣贤不恃其有过人之质,日就月将,体察其病之所从起,而究其病根之所伏而治之。至于学力纯至,足以化其质而不为所胜,则其发也未有不中节者矣。呜呼!此乃尧舜禹汤文武之所以作圣人之地,又奚止于治天下哉?人主幸而有可致之资,不以尧舜禹汤文武所以为学者为学,而自期望止于汉唐之君,惜夫。

古文集成巻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三十二。宋。王霆震。编。前戊集二。

译有圣人的资质,必定还要有圣人的学习;资质不是圣人可以依仗的东西。即使有聪明圣智、天生卓异的资质,却不知道圣学的根本,对于天下国家,也必定会有违背道理、损害正道而不合节度的地方,最终不能进入圣人的境界。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之所以成为圣人,不只是因为资质超过常人,还因为有尧、舜、禹、汤、文王、武王那样的学习。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之所以没有在后世重新出现,难道是后世君主完全没有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资质吗?只是几位圣人的学问没有流传下来。汉高祖胸襟豁达、气度宏大,宽厚仁慈而爱护人,他的资质本来有合于《诗》《书》的地方;然而即使能够销毁印信、停止洗脚,听取谏言像水流一样顺畅,却溺爱幼子而改变嫡嗣,诤谏的大臣不敢直言劝谏。他虽然诛灭秦朝、逼迫项羽,气势如此雄壮,但面对戴鵔鸃冠、姿态婉媚的人,公卿竟然因此而进言游说。他的雄才大略虽然足以驾驭强横狡猾之人,但他倔强傲慢、轻侮臣下,所以商山四皓、齐鲁大臣最终都不肯出来同他交游。汉文帝恭谨节俭、沉静无为,亲自教化百姓,二十三年如同一天,可以说是盛大的德行了。然而可惜他吝惜修建露台的百金费用,却给宠臣赏赐累计数百万;考察古代礼制文章、实行谦逊之道还来不及,却被玉杯的说法所迷惑;等到讨论制度和封禅时,号称宽厚,所学习的却是申不害、韩非的学说,同廷尉讨论刑法,常常超过严刻的程度。唐太宗有文武才干和英烈气概,自然足以高出前代;然而他优容王珪、魏征,引导人们进谏,却又有未能杀掉这个老人的遗憾;他努力实行仁义,想同三王比拟功业的隆盛,却穷兵黩武攻伐辽东,竟想在这方面胜过隋朝。制度纲纪虽然足以成为子孙凭借的基础,但家法不正,父子兄弟之间留下了惭愧的德行。汉高祖的气度、汉文帝的仁德、唐太宗的才干,即使古代圣明君主也不过如此;然而他们所受到的蒙蔽却同庸主相似,这是什么原因呢?可以成为圣贤君主的,是他们的资质;他们所受到的蒙蔽而不免同庸主相似,是因为没有得到圣贤的学问。假使这三位君主拥有这样的资质,又能留心圣贤的学问,去除自己的蒙蔽,扩充而充实它们,那么所成就的功业,难道只配做汉唐的君主吗?世上的君主,聪明明察的有时失于过分窥伺,果断决绝的有时被先入之见蒙蔽,刚强坚毅的有时吝于亲自使用权力,英明锐利的有时喜好功名而贪图利益。聪明明察、果断决绝、刚强坚毅、英明锐利,都是明主的美好资质,是天下人乐于听闻并称道的。然而拥有这些资质反而损害治理,而受宠的奸邪巧诈之人便乘机窥测他的志向所在,暗中迎合,滋长他的蒙蔽、加重他的迷惑,这是因为学问不足以驾驭自己的资质。古代帝王难道也是离开这些资质而能成为圣人的吗?然而他们的内心开阔,没有偏私牵挂,受宠的奸佞不能改变他们,功名利禄和机巧也不能进入他们的内心。他们虽然聪明明察,足以洞察事物,却没有事先窥伺的苛察;虽然果断决绝,足以主持裁断,却没有偏听偏信的迷惑;虽然刚强坚毅,足以有所树立,却没有轻视臣下的意思;虽然英明锐利,足以有所作为,却没有谋略浅薄、轻率妄动的行为。同样是聪明明察,同样是果断决绝,同样是刚强坚毅,同样是英明锐利;但处在这些资质之中而不受蒙蔽,使用这些资质而不偏颇,是学习的力量。在宽广的屋舍之下,在细旃毡席之上,留心文艺,表彰经学,亲自同经生儒士考察讨论异同,这难道不叫学习吗?回答说:这不是圣贤所说的学习。所谓学习,是用来端正内心的。尧、舜、禹所说的精心专一,商汤所说的日日更新,周文王所说的纯正而不停止,究竟是从哪里用力取得的呢?都是在自己的内心上下功夫。为什么呢?心是一切事物的共同根源,是圣人治理天下的根本。这颗心虚静明达、纯正专一,那么事情的是非利害、君子小人、忠诚奸邪的情状就会清楚显现。我的心一旦先有偏差,谄谀奸佞就能诱惑我,身边的人就能蒙蔽我,奸险巧诈之人就能乘机利用我。施用于事情,就会损害政事,一切都从最初的端倪发端。上天赐给君主的资质,即使有极其美好的地方,也必定有极其偏颇的地方。所谓聪明明察、果断决绝、刚强坚毅、英明锐利,都是他的最大优点,但也不能没有偏颇。一定能够运用自己的资质,那么资质中美好的地方就会日益充实广大,偏颇的地方也会日益消融。内心一旦发生偏差,弊病必定从资质偏颇的地方发作,并且连同资质中美好的地方一起扰乱。因此圣贤不依恃自己有超过常人的资质,而是日积月累地学习,体察弊病从哪里发生,追究病根隐藏在哪里,并加以治理。等到学习的力量纯正深厚,足以改变自己的资质而不被资质所胜,那么他所表现出来的一切就没有不合乎节度的了。唉!这才是尧、舜、禹、汤、文王、武王成为圣人的根基,又哪里只是治理天下而已呢?君主幸而拥有可以达到圣贤境界的资质,却不以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用来学习的东西作为学习目标,反而把自己的期望局限在汉唐君主的程度,可惜啊。《古文集成》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三十二。宋。王霆震。编。前戊集二。

论大臣论【苏东坡】谢相山批【反覆説尽君子小人利害曲折,文字纵横议论痛快】天下之权在于小人,君子之欲击之也,不亡其身则亡其君。然则是小人者终不可去乎?闻之曰:迫人者其智浅,迫于人者其智深【主意】非才有不同,所居之势然也。古之为兵者,围师勿遏,穷冦勿迫【用兵法作事,使可谓使事不为事使】诚恐其知死而致力,则虽有众无所用之。故曰:同舟而遇风,则胡越可使相救,如左右手。小人之心,自知其负天下之怨而莫吾赦也,则将日夜为计,以备一旦卒然不可测之患【反复説尽曲折】今君子又从而疾恶之,是以其谋不得不深,其交不得不合。交合而谋深,则其致毒也忿戾而不可解。故凡天下之患,起于小人,而成于君子之速之也。小人在内,君子在外,君子为客,小人为主。主未发而客先焉,则小人之词直而君子之势近于不顺。直则可以欺众,而不顺则难以令其下【説透】故昔之举事者,常以中道而众散,以至于败,则其理岂不甚明哉?若夫智者则不然,内以自固其君子之交而厚集其势,外以阳浮而不逆于小人之意,以待其间。寛之使不吾疾,狃之使不吾虑,啖之以利以昏其智,顺适其意以杀其怒,然后待其发而乘其隙,推其坠而挽其絶。故其用力也约而无后患,莫为之先,故君不怒而势不偪。如此者,功成而天下安之【此数行若非正大语,然世降俗末,欲善处小人之间而求办天下之事,恐未能废此】今夫小人,急之则合,寛之则散,是从古以然也。见利不能不争,见患不能不避,无信不能不相诈,无礼不能不相凟。是故其交易间,其党易破也。而君子不务寛之以待其变,而急之以合其交,已过矣【再説破小人易散之状,而君子者不可急之以合其交】君子小人杂居而未决,为君子之计者,莫若深交而无为【明白设策】苟不深交而无为,则小人倒持其柄。而乘吾隙。昔汉髙祖之亡,以天下属平、勃及髙后临朝,擅王诸吕,废黜刘氏。平日纵酒,无一言及用陆贾计,以千金交驩綘侯,卒以此诛诸吕,定刘氏【单用事须甚切】使此二人者而不相能,则是将相相攻之不暇,而何暇及于刘吕之存亡哉【説着痛快】故其説曰:将相和调,则士豫附;士豫附,则天下虽有变而权不分。呜呼!知此其足以为大臣矣夫【用事结简捷】相体论【郑莆阳】大臣欲相其君,大有为于天下者,必自正其君心始。何者?心者,将大有为之本也。心正,则天下之事无不可为者矣。小人不待逐而去也,政事不待更而脩也。心不先正,今日逐一小人,明日复用一小人;今日脩一政事,明日复害一政事。用力戛戛,而势愈疎矣。假令其君能暂亲君子,逺小人,屏私意,立政事,以与我戮力有为于一时,他日之败,必自其心发之也。傅説之相髙宗也,其反复启沃之端,惟曰「典于学」耳。方商之中衰,髙宗之所以梦想良弼者,固欲与共中兴之业也。説起版筑之间,谋不及此者,盖説之所恃与中兴商家者,髙宗之心也。先之以学,以正其有为之本,则挞荆楚,朝诸侯,有天下者,固已在説与髙宗二人规摹中矣。管仲一见威公,便许以霸业,不数年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功烈非不伟也。然仲不知正君之学,以为肉腐于俎,酒腐于觞,不足害霸。及威公之心一蠧,则三奸擅国,六嬖多宠,齐败扫地矣。向来九合之功,何益于救败邪?夫仲之所以先正于君心者,度其君不能聴,则功业龃龉而不立也。然与其功业龃龉,止于图霸不成耳;君心既蠧,其祸岂止于不霸哉?观仲之速成而遽坏,则知傅説之相业所从来逺矣。战国之世,士益急于就功名,独孟子以格君心为已任,以为一正君而国定。君不向道,而不志于仁,而求为之富彊,是辅桀而富之也。后世贬管仲最深者,莫若孟子,盖学术之源殊也。呜呼!傅説不作,正君之事不复见;孟轲既没,正君之学不得其传。后之君子,虽有致君泽物之意,而不探古人之本衷,略者能以谋谟举天下之事功而已,然知求治而未知正君也。直亮者能危言正论,绳君之愆谬而已,然知规过而未知养徳也。君不正,治不可保也;徳不养,过不可胜改也。

译论 《大臣论》【苏东坡】谢相山批语【反复说尽君子小人的利害曲折,文字纵横,议论痛快】天下的权力掌握在小人手中,君子想要攻击他们,不是使自己丧命,就是使君主丧命。既然如此,难道这些小人终究不能除掉吗?我听说:逼迫别人的人智谋浅薄,被别人逼迫的人智谋深沉【主意:并不是才智有差别,而是所处的形势造成的】。古代用兵说:“包围敌军不要逼得太紧,困厄的敌人不要逼迫太甚【用兵之法用来处理事情,就是要使自己能够驾驭事情,而不被事情所驾驭】。”实在是担心他们知道自己必死而拼命,那么即使人数众多也无从施展。所以说:“同船遇到风浪,胡人与越人也可以互相救助,就像人的左右手一样。”小人内心知道自己背负着天下人的怨恨,没有人会宽赦自己,于是必将日夜谋划,以防备某一天突然发生的、不可预测的祸患【反复说尽其中曲折】。如今君子又跟着憎恶他们,因此他们的谋划不得不更加深密,彼此的交结不得不更加紧密。交结紧密而谋划深密,那么他们施加的毒害就会变得愤怒乖戾而无法解开。所以天下的一切祸患,都是由小人发动,却由君子急于对付他们而促成的。小人在内,君子在外;君子是客,小人是主人。主人尚未行动,客人却先行动,那么小人的言辞就显得理直气壮,而君子的势态就近于不顺。理直气壮便可以欺骗众人,而行动不顺则难以号令部下【把道理说透】。所以古代那些举事的人,常常在中途因众人离散而导致失败,这个道理难道还不十分明白吗?至于有智慧的人却不是这样:对内,他们巩固君子之间的交谊,积聚并增强自己的势力;对外,他们表面上采取浮泛的态度,不违逆小人的意图,以等待其中出现间隙。宽容他们,使他们不憎恨我;习惯于我的宽容,使他们不把我当作忧虑;用利益诱惑他们,使他们的智谋昏乱;顺着他们的心意,使他们的怒气消退,然后等待他们行动,乘其间隙,推动他们跌倒,再挽救已经断绝的局面。所以这样用力少而没有后患;没有人替他们先行发动,因此君主不发怒,形势也不逼迫。这样做,事情成功而天下安定【这几行似乎不是正大光明的话,但世道衰败、风俗末流,想要在小人之间妥善处置而办成天下大事,恐怕不能废弃这种办法】。如今小人,逼迫他们便会联合,宽待他们便会离散,自古以来就是这样。见到利益不能不争,见到祸患不能不躲,没有信用不能不互相欺骗,没有礼义不能不互相轻慢。因此,他们相互交易的关系之间,党羽很容易瓦解。君子不致力于宽待他们以等待变化,却急于逼迫他们,使其交结更加紧密,这已经错了【再说透小人容易离散的情状,而君子不能逼迫他们使其交结】。君子和小人混杂相处、胜负尚未决定时,为君子谋划,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深入交往而不妄自行动【明确提出策略】。如果不能深入交往而又不妄自行动,小人就会反过来倒拿着权柄,乘我方的空隙。从前汉高祖去世后,把天下托付给陈平、周勃以及临朝的高后;高后擅自封吕氏为王,废黜刘氏。陈平平日纵情饮酒,一句话也没有提到采用陆贾的计策,却用千金同绛侯周勃交好,最终因此诛灭诸吕,安定了刘氏【单独使用这个事例,必须十分切合】。假使这两个人彼此不能相容,那么将相之间忙于相互攻击还来不及,哪里有空顾及刘氏、吕氏的存亡呢【说得痛快】?所以他说:“将相和睦协调,士人就会预先归附;士人预先归附,天下即使发生变故,权力也不会分裂。”唉!懂得这个道理,就足以做大臣了吧【用这个事例收束,简洁明快】。论宰相辅政之道【郑莆阳】大臣想要辅佐君主,使天下大有作为,必定要先端正君主的内心。为什么呢?内心,是将要大有作为的根本。内心端正,那么天下的事情就没有不能做成的。小人不必等到驱逐就会自行离去,政事不必等到更改就会自行修治。如果内心没有先端正,今天驱逐一个小人,明天又任用一个小人;今天修治一项政事,明天又败坏一项政事。用力艰难,而形势反而越来越疏离。假如君主能够暂时亲近君子,疏远小人,屏除私意,建立政事,在一时之间同我竭力有所作为,那么将来失败时,也一定会从他的内心发动。傅说辅佐高宗时,他反复启发劝导的起点,只是说“以学问为常”罢了。当时商朝正值中衰,高宗之所以梦见贤良的辅弼,固然是想同他共同完成中兴的大业。傅说从版筑之间被起用,他谋划不涉及这一点,大概是因为傅说所凭借、用以使商朝中兴的,是高宗的内心。先从学习入手,端正君主有所作为的根本,那么讨伐荆楚、使诸侯朝见、拥有天下这些事情,原本已经包含在傅说和高宗二人的谋划之中了。管仲一见齐桓公,就许诺他成就霸业;没过几年,便九次会合诸侯,一举匡正天下,功业不可谓不伟大。然而管仲不知道端正君主的学习,以为肉腐烂在俎上、酒腐烂在觞中,并不足以损害霸业。等到齐桓公的内心一经蛀蚀,三名奸臣便专擅国政,六名受宠幸的人又多受宠爱,齐国便败落得一塌糊涂。先前九次会合诸侯的功劳,对挽救这种败亡有什么用呢?管仲之所以不先端正君主的内心,是估量到他的君主不能听从;若先求此事,功业便会错乱而不能建立。然而,与其功业错乱,也不过止于图谋霸业不能成功罢了;君主的内心既已蛀蚀,其祸难道只是不成就霸业吗?观察管仲功业迅速成功而又突然败坏,就知道傅说辅佐君主的事业,其根源深远了。战国时代,士人更加急于求取功名,唯独孟子把端正君主之心作为自己的责任,认为只要端正一个君主,国家便可安定。君主不向往正道,不立志于仁,却谋求使国家富强,这就是在辅佐桀使他富强。后世贬斥管仲最深的人,没有超过孟子,大概是因为二人的学术源流不同。唉!傅说不再出现,端正君主的事情便再也看不到;孟轲去世以后,端正君主的学问便没有得到传承。后世君子,虽然有使君主成就事业、使万物受惠的意愿,却不探究古人的根本心意,见识浅陋的,只能靠谋划举措来成就天下的功业罢了;他们只知道求得治理,却不知道端正君主。刚直明亮的人,能够发表危切的言论和正直的议论,纠正君主的过错罢了;他们只知道规正过失,却不知道培养德性。君主不端正,治理便不能保持;德性不培养,过错就无法一一改正。

魏征能使其君信力行仁义之説,而不能救其晚节穷兵之失,宋璟能使其君厉精以成开元之治,而不能去其女宠奢侈之败;裴度能使其君果防以成平蔡之功,而不能止其贪利防小人之害。夫太宗喜功好大之心,即向者与征力行之心也;元宗荒于女宠奢侈之心,即向者与璟厉精图治之心也;宪宗贪利无厌之心,即向者与度果防成功之心也。心一尔,曷为正于前,遽变于后乎?曰:此非三宗之过也。征未死,已有欲杀此翁之语,则太宗好谏之心已败于此矣;璟犹居相位,宇文融遽以言利幸,则元宗侈心已萌于此矣;度平蔡未归,李揆、皇甫鏄已相,则宪宗明断已荒于此矣。吾谓璟与度知求治,而未知正君之过也;征知正君矣,然知规过而未知养徳之过也。然则正君之术果如何哉?邪正之机一也,导人以邪者,必委曲弥缝之,然后防于邪而不自知;使其心果知邪之为非,寜肯从吾于邪乎?况彊人以正者,岂可以一趣而直入于正哉?盖尝以易求之,孟子而观之,正君之术焉。坎之六四曰:「樽酒簋贰,用缶,纳约自牖。」释者曰:「牖,明处也。言人臣欲以忠信善道牖纳之君者,必自其明处乃能入也。人心有所蔽,有所明,就其明处而导之,推而及于所蔽,则自悟矣。」暌之六二曰:「遇主于巷。」释者曰:「巷,致曲之地。言当睽之世,君心未合,直不可直致其意者,当尽诚致曲使之信合也。」孟子因齐宣王不忍一牛之死,遽以为是心可以合于王而语之王道者,方其不忍杀一牛之时,乃其仁心所发见也。于此引而达之,则油然生矣,此「纳约自牖」之义也。宣王之自言其好货好色之疾,孟子不直折其所好,乃就其所好而为之説也,使之与民同者大,捐色与货与民同之,则已之所好者必薄矣,所以潜移其病根也,此「遇主于巷」之义也。大臣所以启沃其君者,岂止如诤臣徒彊之于言语口舌哉?惟因其所明而悟入之,使得其天理之本然;致曲而达之,使渐入而不苦其难。夫然,故开之易悟,诱之易入,君心庶其正乎?或曰:古之帝王,正心诚意之学,先已得于上,故君臣之间以都俞训诰,相与磨砻浸润之耳。后世人主,生长于深宫,所以害其心者,非一朝一夕也,岂遽得而正诸?曰:是心,天理之所寓也。使天理可灭邪?则吾不知;天理果不可灭,岂终不可感悟以复其正邪?特患吾所以正之之术,有未至耳。

译魏征能够使太宗相信并努力实行仁义的主张,却不能挽救他晚年穷兵黩武的过失;宋璟能够使玄宗振作精神,以成就开元之治,却不能除去女色宠幸和奢侈造成的败坏;裴度能够使宪宗果断坚决,以成就平定蔡州的功劳,却不能阻止他贪图利益、拒绝小人的祸害。太宗喜好功业、贪图宏大的心思,就是先前同魏征共同努力实行仁义的心思;玄宗沉溺于女色宠幸和奢侈的心思,就是先前同宋璟一起振作精神谋求治理的心思;宪宗贪利而不知满足的心思,就是先前同裴度一起果断坚决以求成功的心思。内心明明是同一个,为什么前面能够端正,后来却突然改变呢?回答说:这不是三位宗主本身的过错。魏征尚未去世,太宗已经说出想杀这个老人的话,那么太宗喜好听谏的心已经在这里败坏了;宋璟还在宰相职位上,宇文融便因谈论财利而得到宠幸,那么玄宗奢侈的心已经在这里萌发了;裴度平定蔡州尚未回来,李揆、皇甫鏄已经相继为相,那么宪宗明察决断的心已经在这里荒废了。我认为宋璟和裴度知道求取治理,却不知道端正君主,这是他们的过失;魏征知道端正君主,却知道规正过错而不知道培养德性,这也是他的过失。既然如此,端正君主的方法究竟怎样呢?邪与正发生作用的关键是相同的:引导人走向邪道的人,必定曲折周旋、处处弥补遮掩,然后防止他走向邪道,而使他自己并不知道。如果使他的内心真正知道邪道是错误的,他难道还肯跟随我走邪道吗?何况强行把人推向正道,难道可以只用一个方向直截了当地使他进入正道吗?我曾经从《易》中寻求这个道理,观察孟子的做法,便看到了端正君主的方法。坎卦六四爻说:“一樽酒、两簋饭,用瓦缶盛着,从窗户送入。”解释者说:“窗户,是明亮的地方。说臣下想用忠信和善道从明处启发、引导君主,必须从君主明白的地方入手,才可能进入。人心有被蒙蔽的地方,也有明白的地方,应当就着他的明白处加以引导,推及他被蒙蔽的地方,他自然就会醒悟。”睽卦六二爻说:“在小巷中遇到主人。”解释者说:“小巷,是曲折周旋的地方。说处在乖离的时代,君主之心尚未与人相合,不能直截了当地把自己的意图送到他面前,就应竭尽诚意、曲折周旋,使他相信并相合。”孟子因为齐宣王不忍心看一头牛死去,便立即认为这种心可以同齐王相合,于是向他讲说王道。正当齐宣王不忍杀牛时,正是他的仁心显现出来的时候;从这里引导并扩充开来,仁心便会油然而生,这就是“从窗户送入”之义。齐宣王自己说出喜好财货、喜好女色的毛病,孟子不直接折损他的爱好,而是就着他的爱好为他讲说,使他同百姓共享的范围扩大;把女色和财货都同百姓共享,那么他自己的爱好必然会减弱,这就是潜移默化地改变病根,也就是“在小巷中遇到主人”之义。大臣启发劝导君主,难道只是像诤臣那样,徒然在言语口舌上强行逼迫他吗?应当根据君主明白的地方引导他,使他领悟并进入,从而得到天理本来的状态;应当曲折周旋而逐渐引导他,使他慢慢进入正道而不以困难为苦。这样做,开启他便容易使他醒悟,引导他便容易使他进入正道,君主的内心或许就能端正了吧?有人说:古代帝王关于正心诚意的学问,早已从上面获得,所以君臣之间只是用“都俞”一类的训诰相互磨砺、熏陶、浸润罢了。后世君主生长在深宫,损害其内心的因素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哪里能够立即使它端正呢?回答说:这颗心,是天理寄寓的地方。假如天理可以消灭,那么我不知道;天理果真不可以消灭,难道终究不能感化醒悟,使它恢复端正吗?只是担心我们端正它的方法还没有达到极致罢了。

论相上【诚斋】圣人不能为天下求宰相,而能为天下受宰相。惟能受之,是乃能求之欤?知所以求之,而不知所以受之,则虽焦心侧席而相不至,搜岩剔薮而相不出,梦卜物色而相不真。盖有出而至者矣,其如不真何?人主曰贤,天下曰否;人主曰忠,天下曰邪;人主曰才,天下曰谬。夫是之谓相不真。是故一言而天下哗之,一动而天下折之。非天子悟而逐斯人,则斯人慙而去之耳。且夫一邑不可欺一令,一郡不可欺一守,而天下独可欺一相哉?圣人之求宰相,初不求也。非不求也,不求者所以深求之也。是故聴天下之自求其人,而我无与焉。其得之也,盖曰:尔自求之,尔自得之,吾为尔用之焉耳。其用之也,则曰:尔遗我以其人,吾为尔相之矣。其人欲去而天下不允,则曰:还尔相。夫是之谓能为天下受宰相。古之圣人,惟其求而不求,是以求而必得,得而必任,任而必乆,乆而必成。盖得而必任,而其人敢于尽任,而必乆,故其功不败于摇。敢于尽而不败于摇,亦何事之不成哉?而古之君子之相其君,亦不敢犯天下之所不许。天下不许而君许之,君子有深藏逺遁以自脱天下之机而已。昔者汉武帝相车千秋,而取讥于匈奴;魏文帝以贾诩为太尉,而贻笑于孙权;张昭荐李涛为宰相,而周世宗薄其无大臣体。夫能言天下不敢言之事,而回人主不可回之疑,有如千秋之贤乎?防袁绍则取袁绍,防马超则取马超,有如诩之谋乎?知张彦泽之必为晋患,知周髙祖之必不为汉臣,有如涛之先见乎?而或以讥笑于敌国,或以不取于其君。古者人主之用相如此其难也!楚以还子冯为令尹,而子冯不食以避之;晋以蔡谟为司徒,而曰:「我为司徒,后世必哂」,竟不拜;唐李▯为宦者,引为相,而▯耻之,竟不就职。三君子之皆贤者也,夫岂不堪于相而不欲富贵哉?古者君子不轻以身相人,如此其严也。后之君子,违天以利其身,咈众以欺其君,不计其身之所有,以侥其分之所无,可谓不智乎?及得其所无,而天下皆责之以所有,上以误其国,下以误其身者,皆是也,可谓智乎?陛下即位之初,盖尝谋之国人,而得贤相矣。天下方以为贺,而陛下以为疑,非陛下疑之也,奸臣有以启陛下之疑也。使陛下持之不坚,天下恨之,陛下悔之,亦无及矣。而近嵗以来,毎虚宰席以待其人,天下耸而望曰:“其必有慰我。”既而麻制一传,则天下悱然诽之。或曰:“此无闻之人也。”或曰:“此非君子。”或曰:“此何人而何以了此事故?”朝廷轻用之,轻视之,亦轻罢之。其来不为朝廷重,其去不为朝廷轻,其进不为天下喜,其退不为天下戚。舜之于臯陶,汤之于伊尹,武王之于太公,齐桓之于管仲,蜀先主之于诸葛亮,似不如此。盖陛下知为天下求宰相,而不知为天下受宰相也。故老相传,仁宗朝尝阙宰相,天下之望在于韩琦、富弼。故洛之人则曰:“我丞相三诏不起也。”相之人则曰:“我侍中屡诏不行也。”此天下之人自择宰相以遗朝廷。今天下岂无其人?天下之望岂无所在?陛下从其望之所在者而用之。择之在天下,受之在圣主。用而观其效,则乆之,此真天下之相也。而独扰扰然,何也?

译论宰相辅政(上)【诚斋】圣人不能替天下寻找宰相,却能够替天下接受宰相。只有能够接受宰相,才是真正能够寻找宰相吗?知道怎样寻找,却不知道怎样接受,那么即使焦虑忧心、侧身而睡,宰相也不会到来;搜寻山岩草泽,宰相也不会出现;即使梦中占卜、访求形貌,得到的宰相也不是真正的人才。或许有人出仕而来到了,但如果不是真正的人才,又能怎么办呢?君主说贤能,天下却说不贤;君主说忠诚,天下却说邪曲;君主说有才,天下却说荒谬,这就叫宰相不是真正的宰相。因此,他说一句话,天下便喧哗反对;做一件事,天下便折辱非难他。不是天子醒悟而驱逐这个人,就是这个人惭愧而自行离去。况且一个县不能欺骗一个县令,一个郡不能欺骗一个郡守,难道天下反而能单独欺骗一个宰相吗?圣人寻找宰相,起初并不直接去求取。并不是不求取,而是不直接求取正是为了深切求取。因此听任天下自己寻找人才,而我不参与其中。得到他时,大概会说:“你们自己寻找他,你们自己得到他,我替你们任用他罢了。”任用他时,就说:“你们把这个人才留给我,我就替你们任命他为宰相。”如果这个人想离去而天下不答应,就说:“把你们的宰相还给你们。”这就叫能够替天下接受宰相。古代圣人,正因为表面上求取而实际上不亲自求取,所以求取便一定得到,得到便一定任用,任用便一定长久,长久便一定成功。正因为得到人才后必定任用,他才敢于尽力承担责任;又因为任用必定长久,所以他的功业不会因动摇而失败。敢于尽力而又不因动摇失败,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呢?古代君子辅佐君主,也不敢触犯天下所不允许的事情。天下不允许而君主允许,他不过采取深藏远遁来摆脱天下责难的办法罢了。从前汉武帝任命车千秋为相,因而受到匈奴讥笑;魏文帝任命贾诩为太尉,因而被孙权嘲笑;张昭推荐李涛为宰相,周世宗认为他没有大臣的体统而轻视他。能够说出天下人不敢说的事情,挽回君主不能挽回的疑虑,有像车千秋那样贤能的吗?能够防备袁绍便取胜于袁绍,防备马超便取胜于马超,有像贾诩那样的谋略吗?能够预知张彦泽必将成为后晋的祸患,预知周高祖必定不会做汉臣,有像李涛那样的先见吗?然而,有的在敌国那里受到讥笑,有的却不被自己的君主取用。古代君主任用宰相,原来就是这样困难!楚国任命还子冯为令尹,子冯便绝食来躲避;晋国任命蔡谟为司徒,蔡谟说:“我做司徒,后世一定会讥笑我。”最终没有接受任命;唐代李▯是宦官,却被引荐为宰相,李▯以此为耻,最终没有赴任。这三位君子都是贤人,难道是不堪任宰相、却不想要富贵吗?古代君子不轻易用自身去辅佐别人,竟然如此严谨。后世君子,违背天意来谋求自身利益,违背众意来欺骗君主,不计较自身实际拥有的条件,却侥幸求取自己没有的地位,难道可以说是聪明吗?等到得到自己没有的东西,而天下人都拿他们本来没有的才能来责备他们,上面因此误了国家,下面因此误了自身,这些人难道可以说是聪明吗?陛下即位之初,曾经同国人谋议,得到了一位贤相。天下正要把这件事当作庆贺,陛下却对此怀疑;并不是陛下自己怀疑,而是奸臣设法启发了陛下的疑心。假如陛下不能坚持,天下会怨恨,陛下会后悔,到那时也来不及了。然而近年以来,朝廷每每空置宰相之位来等待人才,天下人都惊动而仰望,说:“这一次一定会有人使我满意。”不久诏书一传出,天下却纷纷不满地非议。有的说:“这是个没有声望的人。”有的说:“这不是君子。”有的说:“这是什么人,凭什么能处理这些事情?”朝廷轻率地任用他,轻视他,也轻率地罢免他。他来时不能使朝廷更受尊重,离去时也不能使朝廷更受轻视;进用时天下不欢喜,退去时天下不忧伤。舜对于皋陶,商汤对于伊尹,周武王对于太公,齐桓公对于管仲,蜀先主对于诸葛亮,似乎不是这样。大概陛下知道替天下寻找宰相,却不知道替天下接受宰相。旧时相传,仁宗朝曾经缺少宰相,天下人的希望在韩琦、富弼身上。因此洛阳人说:“我的丞相被三次下诏仍不起身。”相州人说:“我的侍中多次下诏仍不赴任。”这就是天下人自己选择宰相来送给朝廷。如今天下难道没有这样的人吗?天下人的希望难道没有所在吗?陛下应当顺从天下希望所在的人而任用他。选择他在天下,接受他在圣主;任用后观察他的功效,见效便长期任用,这才是真正天下人的宰相。为什么偏偏这样纷扰不定呢?

论相下【诚斋】臣闻天子之相,必其人有以自恃,而后其人为足恃。盖天下大器也,有有此器者,有负此器者。天子者,有此器者也;宰相者,负此器者也。匹夫有百金之器,则必择其负,择其负故重其人。夫惟重其人,而后负之者轻其器。盖人可以胜器,而器不可以胜人。人胜器者全,器胜人者颠。举天下之大而负之,负之而不能堪,挈之而不能举,事至而乱,变起而惊,且无以自恃,而天子何恃焉?古之大臣,居天下之至安而不骄,居天下之至危而不慑,不劳谈笑,不动声色,而天下自定。此其意,非苟为不测之量,虚为不慑之气,以镇服物情而已,其必有以自恃也。恃在应应,在裕。夫敌国之相图,奸雄之相窥,固轻发于吾之所穷,而重发于吾之所裕。夫惟先事而破其谋,有事而出其不意,发则应,应则不穷,天下安得而不定?天子者得斯人而相之,则天下可以髙枕而无足忧。何则?有足恃者也。后之君子,懦者既不足与有为,而其勇者又往往得其所恃之似,而无以实之。盖亦有所谓不劳谈笑而不动声色者矣。然可与之居安,而不可与之居危;可与之守常,而不可与之应变。此其中无应变之机,而其外示镇服之度,故无事则若不可测,而有事则败矣。故夫古之相其君而当天下之变者,盖有镇物以破敌者矣,有同乎镇物而不同乎破敌者焉;有推诚以解纷者矣,有同乎推诚而不同乎解纷者焉;有示彊以止乱者矣,有同乎示彊而不同乎止乱者焉。谢安遨游饮博以当苻坚,房琯弹琴清谈以当安史,此同乎镇物也。然淝水大胜,而陈涛大败,何也?人不同也。盖安有谢▯而琯有刘秩,此其所以不同于破敌欤?郭子仪单骑而入回纥,张延赏亦使浑瑊撤备以盟吐蕃,此同乎推诚也。然回纥拜子仪,而唐以安;吐蕃几擒瑊,而徳宗欲出避,何也?情不同也。盖回纥之冦,子仪知其情之不得已,故变冦以为盟。吐蕃之盟,延赏不知其情之欲图唐,故变盟而为冦。此其所以不同于解纷欤?裴度荅朱克融以兵匠速来之语,景延广荅契丹以横磨大劒之语,此同乎示彊也。然克融卒不敢动,而契丹遂灭晋,何也?势不同也。盖以克融之犯唐,则以臣而叛君;以晋而怒契丹,则背惠而立怨。此其所以不同于止乱欤?当天下之变,而决天下之机,不可以一法应也。得其一法,而不得其不一之法,未有不败事者。方晋之未捷,谢安与王衍何以异?而陈涛之未败,平凉之未变,契丹之未动,所谓房琯者,延赏者,景延广者,谁不以为谢安、子仪、裴度复出也哉?盖应变之难如此!今彊虏盗有中原之半者,四十年矣。自逆亮之毙,其君臣日夜伺吾之隙,而求吾之便,又五六年矣。此何等时耶?然无事则玩而不戚,有事则惊而失措,不知朝廷所恃以应变者何人耶?岂其以天下之大,而空无一人之足恃?上之人独得而不忧也?然则将以求谢安、子仪、裴度之才,何从而得之?夫子曰:「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人之能不能,虽圣人不能逆知之。其能知之者,以其试之也。然才可试,而变不可试。临变而试才者,垂死而试医者也。古之圣人,惟能择天下甚难之事,以试天下之才,故一旦有急而不乱,则试之者熟,而储之者素也。尝闻冦凖以小臣言事,而为太宗之所知。太宗屡以事宻询于凖,已知其有宰相之才。当是之时,天下承平,岂有他变?其何事于凖哉?其后真宗澶渊之役,独决亲征之议,对敌髙卧,天子恃之以为无恐,诸将恃之以成大功者,乃前日太宗所宻询之人也。今宰相之才,无事而不求不试,裘而不絺,明年何衣?稻而不麦,明年何食?臣实忧之。

古文集成巻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三十三宋王霆震编前戊集三

译论宰相辅政(下)【诚斋】臣听说,天子任命的宰相,必须是自身有所凭恃的人,这样他才足以成为别人所凭恃的人。天下是巨大的器物,有人拥有这个器物,有人承担这个器物。天子,是拥有这个器物的人;宰相,是承担这个器物的人。一个平民有价值百金的器物,必定要选择能够承受它的人;因为选择了承受它的人,所以器物便显得贵重。只有先看重人,承担器物的人才不会被器物压倒。人可以胜过器物,器物却不能胜过人。人胜过器物,事情就能保全;器物胜过人,事情就会倾覆。把天下这样大的器物交给一个人承担,他不能承受,提着它却举不起来,事情一到便混乱,变故一发生便惊慌,又没有什么可以使自己凭恃,那么天子还能凭恃什么呢?古代大臣,处在天下最安定的境地而不骄傲,处在天下最危险的境地而不恐惧;不费力地谈笑,不改变声色,而天下自然安定。这种状态并不是只勉强装出深不可测的气量,空自装出不害怕的气势来镇服人心,而是因为他自身必定有所凭恃。凭恃在于能够应对,在于力量充裕。敌国相互图谋,奸雄相互窥伺,本来会轻率地从我方困窘之处发动,而会慎重地从我方充裕之处发动。只有在事情发生前就破坏他们的谋划,事情发生时出其不意;敌人发动便能应对,应对便不会困窘,天下怎么会不安定呢?天子得到这样的人任命为宰相,天下就可以高枕无忧。为什么呢?因为有足以凭恃的人。后世君子,怯懦的既不足以同他共成事业,勇敢的又往往只有类似于有所凭恃的外表,却没有实际内容。他们也有那种不费力地谈笑、不改变声色的样子,但可以同他处在安定时,却不能同他处在危难时;可以同他守成,却不能同他应对变故。这是因为他内心没有应变的机理,外表却表现出镇服众人的姿态,所以无事时似乎深不可测,有事时却必然失败。古代辅佐君主、应对天下变故的宰相,有的用镇定来镇服事物、击破敌人;有的同样镇定事物,却不同于击破敌人;有的以推诚相待来化解纷争;有的同样推诚相待,却不同于化解纷争;有的显示强大来止息乱事;有的同样显示强大,却不同于止息乱事。谢安游乐饮酒下棋来对付苻坚,房琯弹琴清谈来对付安史之乱,这同于镇服事物。然而淝水取得大胜,陈涛却大败,为什么呢?因为人不同。大概谢安有谢玄,而房琯有刘秩,这就是他们在击破敌人方面不同的原因吗?郭子仪单骑进入回纥,张延赏也派浑瑊撤去防备来同吐蕃结盟,这同于推诚相待。然而回纥向郭子仪下拜,唐朝因此安定;吐蕃却几乎擒获浑瑊,德宗想要出城躲避,为什么呢?因为人情形势不同。大概回纥入侵,是郭子仪知道他们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把入侵变成结盟;吐蕃结盟,是张延赏不知道他们想要图谋唐朝的实情,所以把结盟变成入侵。这就是他们在化解纷争方面不同的原因吗?裴度用兵器工匠很快到来的话回答朱克融,景延广用横磨大剑的话回答契丹,这同于显示强大。然而朱克融最终不敢行动,契丹却灭了后晋,为什么呢?因为形势不同。大概朱克融侵犯唐朝,是臣下背叛君主;后晋激怒契丹,是背弃恩惠而结下怨仇。这就是他们在止息乱事方面不同的原因吗?面对天下的变故、决断天下的关键,不能用一种方法来应对。只得到一种方法,却不知道还需要与之不同的方法,没有不败坏事情的。当后晋尚未获胜时,谢安与王衍有什么不同?当陈涛尚未失败、平凉尚未发生变化、契丹尚未行动时,所谓房琯、张延赏、景延广,谁不认为他们是谢安、郭子仪、裴度重新出现了呢?应对变故的困难竟然如此!如今强大的敌虏盗取中原一半的土地,已经四十年了。自从逆贼完颜亮死去,他的君臣日夜窥伺我们的空隙,寻找对我们有利的时机,又已经五六年了。这是什么样的时刻啊?然而没有事情时便玩忽而不忧虑,有事情时便惊慌而失措,不知道朝廷凭什么来应对变故,又是什么人可以凭恃?难道天下这样大,竟然空无一人足以凭恃吗?上面的人难道能够独自对此不忧虑吗?既然如此,要寻求谢安、郭子仪、裴度这样的才能,又从哪里得到呢?孔子说:“如果有所称誉,就一定有所试验。”人的才能与否,即使圣人也不能预先知道;能够知道,是因为通过试验来了解。然而才能可以试验,变故却不能试验。临到变故才试验才能,就像人快要死了才试验医生。古代圣人,只选择天下最难的事情来试验天下的人才,所以一旦有紧急情况便不混乱,是因为试验人才已经成熟,而平时也早有储备。我曾听说寇准以小臣身份上书论事,因而被宋太宗知晓。太宗多次把机密事务拿来询问寇准,已经知道他有宰相的才能。当时天下承平,哪里还有别的变故?太宗为何要使用寇准呢?后来真宗澶渊之战,只有寇准决断亲征的意见,面对敌人高卧不起,天子凭恃他而不感到恐惧,将领们凭恃他而建立大功;这个人,正是前日宋太宗秘密询问的那个人。如今宰相的才能,平时既不寻求,也不试用,就像只有皮衣而没有细葛布衣,明年穿什么?只有稻米而没有麦子,明年吃什么?臣实在为此忧虑。《古文集成》卷三十二。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三十三,宋王霆震编,前戊集三。

论争臣论【韩退之】东莱批【意胜反题格】迂斋批【此篇是箴规攻击体,是反难文字之格,当以范司谏书相兼防】或问谏议大夫阳城于愈,可以为有道之士乎哉?学广而闻多,不求闻于人也。行古人之道,居于晋之鄙。晋之鄙人薫其徳而善良者几千人。大臣闻而荐之,天子以为谏议大夫。人皆以为华阳子,不色喜【虽説他好,已自开难他一端在此】居于位五年矣,视其徳如在草野【此句便含不谏意】彼岂以富贵移易其心哉?愈应之曰:「是易所谓恒其徳贞而夫子凶者也【取易断有力】恶得为有道之士乎哉?在易蛊之上九云:「不事王侯,髙尚其事【阳城不出时如此】蹇之六二则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阳城既出时如此】夫亦以所居之时不一,而所蹈之徳不同也。若蛊之上九,居无用之地,而致匪躬之节;蹇之六二,在王臣之位,而髙不事之心【虽分两段,此几句亦自应回】则冒进之患生,旷官之刺兴。志不可则,尤之不终,无也。今阳子实一匹夫,在位不为不乆矣【此一句最有力,以匹夫为谏官,天下所望如何】闻天下之得失,不为不熟矣。天子待之,不为不加矣,而未尝一言及于政【含蓄下意】视政之得失,若越人视秦人肥▯,忽焉不加喜戚于其心【纲目露于此】问其官,则曰:「谏议也。」问其禄,则曰:「下大夫之秩也。」问其政,则曰:「我不知也【责得他最深,引证阳城不可不谏】有道之士固如是乎哉?且吾闻之【两端説】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今阳子以为得其言乎哉?得其言而不言,与不得其言而不去,无一可者也【一段关锁,大抵难文字,须教他不可逃难,自前难到此都无辞了】阳子将为禄仕乎【又设两段説】古之人有云:「仕不为贫,而有时乎为贫,谓禄仕者也。」宜乎辞尊而居卑,辞富而居贫。若抱关击柝者可也【意收于此,又就此转主意】盖孔子尝为委吏矣,尝为乘田矣【举小形大】亦不敢旷其职【都避不得】必曰防计当而已矣,必曰牛羊遂而已矣。若阳子之秩禄不为卑且贫,章章明矣,而如此其可乎哉【不可逃避】或曰否,非若此也【又设难】夫阳子恶讪上者,恶为人臣招【音翘】其君之过而以为名者,故虽谏且议,使人不得而知焉【解】书曰:「尔有嘉谋嘉猷,则入告尔后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谋斯猷惟我后之徳。」夫阳子之用心亦若此者,愈应之曰【又难】若阳子之用心如此,兹所谓惑者矣。入则谏其君,出不使人知者,大臣宰相者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夫阳子本以布衣隠于蓬蒿之下【段段重起説】主上嘉其行谊,擢在此位,官以谏为名【説阳子职在此而非宰相之职】诚宜有以奉其职,使四方后代知朝廷有直言骨鲠之臣,天子有不僣赏从谏如流之美【枝叶相生有经纬】庶岩穴之士闻而慕之,束带结髪,愿游于阙下而伸其辞説,致吾君于尧舜熈鸿号于无穷也。若书所谓,则大臣宰相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且阳子之心,将使君人者恶闻其过乎?是啓之也【又生一意】或曰阳子之不求闻而人闻之,不求用而君用之,不得已而起,守其道而不变【解】何子过之深也?愈曰【又难】自古圣人贤士皆非有心求于闻用也【意新】闵其时之不平,人之不乂【一段意起于此】得其道不敢独善其身,而必兼济天下也。孜孜矻矻,死而后已。故禹过家门不入,孔席不暇暖,而墨突不得黔【证一段之意】彼二圣一贤者,岂不知自安佚之为乐哉?诚畏天命而悲人穷也。夫天授人以贤圣才能,岂使自有余而已?诚欲以补其不足者也。耳目之于身也,耳司闻而目司见,聴其是非,视其险易,然后身得安焉。圣贤者,时人之耳目也,时人者,圣贤。」之身也【最警防切当之尤者意有余辞意俱到】且阳子之不贤,则将役于身以奉其上矣;若果贤,则固畏天命而闵人穷也,恶得以自暇逸乎哉【一段意结归此一句】或曰:吾闻君子不欲加诸人,而恶讦以为直者;若吾子之论直,则直矣,无乃伤于徳而费于辞乎?好尽言以招人过,国武子之所以见杀于齐也,吾子其亦闻乎【左成十八年】愈曰:君子居其位,则思死其官;未得位,则思修其辞以明其道【引前説后】我将以明道也,非以为直而加人也。且国武子不能得善人,而好尽言于乱国,是以见杀【此意更好】传曰:惟善人能受尽言,谓其闻而能改之也。子告我曰:阳子可以为有道之士也;今虽不能及已,阳子将不得为善人乎【放他一着○应结○从前难到此已极了末后须用放他一着盖阳子在当时毕竟是个贤者大抵文字须当抑扬若作汉唐君臣文字先须取他长处后説他短处先须取他长处自子告我下是】谏官论【王安石】

译论。《争臣论》【韩退之】。东莱批语【立意胜过题面,反题成格】。迂斋批语【这篇文章属于箴规攻击体,是反复设难文字的格式,应当同《范司谏书》相互参看】。有人问我韩愈:谏议大夫阳城,可以算是有道之士吗?他的学问广博,见闻丰富,却不求在人前获得声名。他实行古人的道,居住在晋地边远之处。晋地边远之处的人受到他的德行熏陶而变得善良的有几千人。大臣听说后推荐他,天子任命他为谏议大夫。人人都认为他是华阳子,他却不显露喜色【虽然说他好,这里已经开始从另一面发难】。他居官已经五年了,看他的德行,仍像在民间草野【这句话已经包含了他不进谏的意思】。难道他会因富贵而改变自己的内心吗?我回答说:“这正是《易经》所说的‘恒久保持他的德行而守正,却使君子遭凶’的人,怎么能算有道之士呢?《易经》蛊卦上九说:‘不侍奉王侯,把自己的事业看得高尚【阳城未出仕时是这样】。’蹇卦六二说:‘王室之臣艰难又艰难,不是为了自身的缘故【阳城出仕以后应当是这样】。’这是因为所处的时代不同,而所履行的德行也不同。像蛊卦上九,处在没有实际作用的地位,却表现出不顾自身的节操;蹇卦六二,处在王臣的职位上,却仍怀有高傲而不侍奉王侯的心【虽然分成两段,这几句话也自然相互照应】;那么冒进的祸患就会产生,尸位素餐的讥刺就会兴起。志向不能实行,责备也不能终止,哪里会没有过失呢?” 如今阳城实在只是一个平民,居官已经不能说不久了【这一句最有力:以平民做谏官,天下对他的期望会是什么】。他听闻天下的得失,也不能说不熟悉了。天子对待他,也不能说不优厚了;可是他从来没有一句话涉及政事【含蓄地承接下面的意思】。他看待政事的得失,就像越人看秦人的肥瘦,漠然不放在心上,不因此喜悦或忧愁【文章纲领在这里显露】。问他的官职,他说:“谏议大夫。”问他的俸禄,他说:“下大夫的品秩。”问他的政事,他说:“我不知道【责备他最深,引出阳城不可不进谏】。”有道之士本来就是这样吗?况且我听说【从两方面说】有官守的人不能尽到职守就应离去,有言责的人不能发表应说的话就应离去。如今阳城认为自己尽到了言责吗?既然尽到了言责却不说,或者没有尽到言责却不离去,这两种情况没有一种可以接受【一段话严密收束,大抵是设难文字,要使他无法逃避;前面的责难到了这里,他已经没有话可说】。阳城难道是为了俸禄而做官吗【又设两层责难】?古人说过:‘做官不是为了贫穷,但有时确实是为了贫穷,这就是所谓只为俸禄而做官的人。’这样看来,就应当辞去尊贵的职位而居于卑下,辞去富足而处在贫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如果只是做守门、打更之类的差事,那倒还可以【意思在这里收束,又由此转变主旨】。孔子曾经做过管理仓库的小吏,也曾经做过管理畜牧的乘田【举小事来说明大义】,也不敢荒废自己的职守【都不能逃避责任】;一定说账目要核算准确,一定说牛羊要繁殖成长。阳城的品秩和俸禄不能说又卑下又贫穷,这是明明白白的;而他这样做,难道可以吗【不可逃避】?有人说:不是这样的。阳城厌恶讥讽上级,厌恶做臣下的揭露君主的过错来成就自己的名声,因此即使进谏议论,也不让别人知道【为他作解释】。《尚书》说:‘你有好的谋略和好的主张,就入内告诉你的君主;然后你在外面顺从他说,这是谋略和主张,都是我君主的德行。’阳城的用心也像这样。我回答说【再次设难】:如果阳城的用心真是这样,这正是所谓糊涂。入内进谏君主,出外却不让别人知道,这是大臣、宰相的事情,不是阳城所应当做的事。阳城本来是以布衣身份隐居在蓬蒿之下【层层重新起意】;主上赞赏他的品行,提拔他处在这个职位上,而官名正是以进谏为名【说明阳城的职责就在这里,并非宰相的职责】。他实在应当有所作为来奉行自己的职守,使四方和后代都知道朝廷有直言敢谏、刚正不屈的臣子,使人知道天子有不滥施赏赐、听从劝谏如流水般顺畅的美德【枝叶相生,条理纵横】;或许山林隐士听说后会仰慕,束好衣带,束起头发,愿意到宫阙之下陈述自己的言论,使我们的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使盛大的美号流传无穷。如果按《尚书》所说的做,那是大臣、宰相的事情,不是阳城所应当做的事。况且阳城这样存心,难道是要使做君主的人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吗?这正是在启发他这样做【又生出一层意思】。有人说:阳城不求声名,别人却使他闻名;不求任用,君主却任用了他;他是不得已才出仕,守住自己的道而不改变【替他解释】。您为什么责备他这样深呢?我回答说【再次设难】:自古圣人贤士都不是有意求取声名和任用的【意思新颖】;他们怜悯时代不太平、百姓不得治理【一段意思从这里兴起】,得到正道后不敢只求独善其身,必定还要兼善天下。他们勤勉不懈,直到死去才停止。所以大禹经过家门而不进去,孔子的席位还没有坐暖,墨子的烟囱也没有烧黑【用事例证明这一段意思】。那两位圣人和一位贤人,难道不知道安逸自得是快乐吗?实在是敬畏天命而悲悯百姓困穷。上天把贤圣的才能力量赐给人,难道只是让他自身有余而已吗?实在是想让他补救天下的不足。耳朵和眼睛对于身体来说,耳朵主管听,眼睛主管看;听辨是非,观察险易,然后身体才能安宁。圣贤,是当时人的耳目;当时的人,是圣贤的身体【原文此处有语句错乱或脱误】。况且阳城如果不贤,就应当役使自己的身体来供奉君上;如果他果真贤能,就本来应当敬畏天命、怜悯百姓困穷,怎么能够让自己闲暇安逸呢【这一段的意思归结在这一句】?有人说:我听说君子不愿把自己所不愿承受的加给别人,又厌恶揭发别人来显示自己的正直;像您这样议论,固然正直,但岂不是有伤德行、浪费言辞吗?喜好把话说尽而招致别人的过错,这是齐国国武子被杀的原因,您难道也听说过吗【事见《左传》成公十八年】?我回答说:君子身居职位,就想着为自己的职守而死;没有得到职位,就想着修饰自己的言辞来阐明自己的道。我将要阐明道理,并不是为了显示正直而加罪于人。况且国武子不能得到善人,却喜欢在乱国中把话说尽,所以被杀。《左传》说:只有善人能够承受别人把话说尽,因为他听到后能够改正。您告诉我说,阳城可以算有道之士;如今他虽然还不能达到这个境界,难道阳城将来就不能成为善人吗【最后放宽一步】?○应当这样作结。○前面层层设难,到这里已经达到极点了,最后必须放宽一步,因为阳城在当时毕竟是一个贤人。大体说来,文章必须有抑扬;如果写汉唐君臣之事,首先要取其长处,然后再说其短处。先取其长处,正是从“您告诉我”以下开始。《谏官论》【王安石】

以贤治不肖,以贵治贱,古之道也。所谓贵者,何也?公卿大夫是也。所谓贱者,何也?士庶人是也。同是人也,或为公卿,或为士,何也?为其不能公卿也,故使之为士;为其贤于士也,故使之为公卿。此所谓以贤治不肖,以贵治贱也。今之谏官者,天子之所谓士也,其责则天子之三公也。惟三公于安危治乱存亡之故,无所不任其责;至于一官之废,一事之不得,无所不当言。故其位在卿大夫之上,所以贵之也。其道徳必称其位,所谓以贤也。至士则不然,修一官而百官之废,不可以预也;守一事而百事之失,可以毋言也。称其徳副其材,而命之以位也;循其名,傃其分,以事其上而不敢过也。此君臣之分也,上下之道也。今命之以士,而责之以三公,士之位而受三公之责,非古之道也。孔子曰:“必也正名乎!”正名也者,所以正分也。然且为之,非所谓正名也。身不能正名,而可以正天下之名者,未之有也。蚳鼃为士师,孟子曰:“似也,为其可以言也。”蚳鼃谏于王而不用,致为臣而去。孟子曰:“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有官守者,不得其守则去。”然则有官守者,莫不有言责;有言责者,莫不有官守。士师之谏于王是也。其谏也,盖以其官而已矣,是古之道也。古者官师相规,工执艺事以谏,其或不能谏,谓之不恭,则有常刑。盖自公卿至于百工,各以其职谏,则君孰与为不善?自公卿至于百工,皆失其职,以阿上之所好,则谏官者乃天子之所谓士耳,吾未见其能为也。俟之以轻,而要之以重,非所以使臣之道也。其俟已也,轻而取重任焉,非所以事君之道也。不得已,若唐之太宗,庶乎其或可也。虽然,有道而知命者,果以为可乎?未之能处也。唐太宗之时,所谓谏官者,与丞弼俱进于前,故一言之谬,一事之失,可救之于将然,不使其命已布于天下,然后从而争之也【正观政要求谏篇。王珪曰:「云云。」太宗称善。自是宰相入内平章国计,必使谏官随入预闻政事】君不失其所以为君,臣不失其所为臣,其亦庶乎其近古也。今也,上之所欲为,丞弼所以言于上,皆不得而知也。及其命之已出,然后从而争之。上聴之而改,则是士制命而君聴也。不聴而遂,则是臣不得其言而君耻过也。臣不得其言,士制命而君聴,二者上下所以相悖而否乱之势也。然且为之,其亦不知其道矣。及其谆谆而不用,然后知道之不行,其亦辨之晚矣。或曰:「周官之师氏、保氏、司徒之属,而大夫之秩也。」曰:「尝闻周公为师,而召公为保矣。」周官则未之学也。朋党论【欧公】东莱批【议论出人意表,大凡作文妙处,须出意外】臣闻朋党之説,自古有之【平説】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解上意】然臣谓小人无朋【惊人句】惟君子则有之【应后句】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禄利也,所贪者财货也。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交疎,则反相贼害,虽其兄弟亲戚不能相保。故臣谓小人无朋,其暂为朋者伪也【应前句】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故为人君者,但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一篇大意警防有力处】尧之时,小人共工、驩兠等四人为一朋【下得好説少】君子八元、八凯十六人为一朋【下得好】舜佐尧,退四凶小人之朋,而进元凯君子之朋【应前】尧之天下大治。及舜自为天子【过接处】而臯防稷、契等二十二人并列于朝,更相称美,更相推让,凡二十二人为一朋【説多】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书曰:纣有臣亿万,惟亿万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纣之时,亿万人各异心,可谓不为朋矣。然纣以此亡国。周武王之臣三千人为一大朋,而周用以兴【警防有力】后汉献帝时,尽取天下名士,囚禁之,目为党人。及黄巾贼起,汉室大乱,后方悔悟,尽解党人而释之,然已无救矣。唐之晚年,渐起朋党之论。及昭宗时,尽杀朝之名士,或投之黄河,曰:此辈清流,可投浊流。而唐遂亡矣。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异心不为朋,莫如纣;能禁絶善人为朋,莫如汉献帝;能诛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乱亡其国。更相称美、推让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人,舜亦不疑而皆用之【此防化处皆提起】。説如人反説话】然而后世不诮舜为二十二人朋党所欺,而称舜为聪明之圣者,以能辨君子与小人也【下得好」,○上几句説有力,若无一句承得有力,亦▯然。

译用贤能的人治理不肖之人,用尊贵的人治理卑贱之人,这是古代的道理。所谓尊贵,是什么呢?就是公卿大夫。所谓卑贱,是什么呢?就是士人和平民。同样都是人,有的成为公卿,有的成为士人,为什么呢?因为他不能成为公卿,所以使他做士人;因为他比士人贤能,所以使他成为公卿。这就是所谓用贤能的人治理不肖之人,用尊贵的人治理卑贱之人。如今的谏官,是天子所说的士人;但对他的责任要求,却等同于天子的三公。三公对于安危、治乱、存亡等事情,无不承担责任;至于废除一项官职、办不好一件事情,也没有什么不应当进言的。因此谏官的职位在卿大夫之上,这是用尊贵来对待他。他的道德也必须配得上这个职位,这就是所谓用贤能的人。至于士人就不是这样:修治一项官职而百官的废弛,可以不参与;守住一件事情而百事的过失,可以不必发言。让他的德行相称、才干相副,然后任命他担任相应职位;遵循他的名分,守住他的本分,侍奉上级而不敢越过,这就是君臣之间的分别、上下之间的道理。如今授予他士人的职位,却用三公的责任要求他;处在士人的职位上,却承担三公的责任,这不是古代的道理。孔子说:“一定要先正名吧!” 所谓正名,就是用来端正名分的。然而现在这样做,并不是真正的正名。自身不能端正名分,却想端正天下的名分,从来没有这样的事。蚳鼃担任士师,孟子说:“看起来是这样,因为他可以进言。”蚳鼃向齐王进谏而不被采用,于是辞去臣职离开。孟子说:“有言责的人,不能发表自己的意见就应离去;有官守的人,不能守住自己的职守就应离去。”既然如此,有官守的人无不有言责,有言责的人无不有官守;士师向君王进谏就是这样。他进谏,大概只是依据自己的官职罢了,这才是古代的道理。古代官长之间相互规劝,百工凭借自己的技艺进谏;有谁不能进谏,就叫作不恭,因而有固定的刑罚。从公卿到百工,各自依据自己的职分进谏,那么君主同谁去做不善之事呢?如果从公卿到百工都丧失自己的职分,只为迎合上级的爱好,那么谏官不过就是天子所说的士人罢了,我没有看见他们能有什么作为。用轻微的职位来对待他,却要求他承担重大责任,这不是使臣下的道理;他接受了轻微的职位,却承担重大责任,这也不是侍奉君主的道理。不得已而这样做,像唐太宗那样,或许还可以。然而,有道而且知道天命的人,果真会认为这样可以吗?至今还没有能够妥善处理这个问题。唐太宗时期,所谓谏官同宰相、辅弼一起进见,因而一言的错误、一事的过失,都能在将要发生之前加以挽救,不使诏令已经传布天下以后才去争辩【贞观时期对谏官的政务要求。王珪说:“如此如此。”太宗称善。从此宰相入内商议国家大计,必定让谏官随同进入,预先听闻政事】。君主不失去作为君主的原则,臣下不失去作为臣下的本分,这或许才接近古代。如今,上面想做什么,宰相、辅弼向上面说了什么,谏官都不能知道。等到诏令已经发出以后,才跟着去争辩。君主听从而改正,这是士人制定命令、君主听从;君主不听而事情遂行,这是臣下不能发表意见、君主以有过为耻。臣下不能发表意见,或者士人制定命令而君主听从,这两种情形都是上下相互违背、趋向否乱的势头。然而还这样做,只是因为不懂得其中的道理。等到他们反复劝说却不被采用,才知道道理不能实行,也就辨认得太晚了。有人说:“《周官》的师氏、保氏,是司徒的属官,品秩属于大夫。”回答说:“我曾听说周公做师,召公做保。”至于《周官》,我还没有学习过。《朋党论》【欧阳公】东莱批语【议论出人意外;大凡写文章的妙处,必须出人意外】臣听说朋党的说法,自古以来就有【平实地说】;只庆幸君主能够辨别君子和小人罢了。大凡君子同君子因为志同道合而结为朋党,小人同小人因为利益相同而结为朋党,这是自然的道理【解释上面的意思】。然而臣认为小人没有朋党【惊人的一句话】,只有君子才有朋党【照应后文】。这是什么缘故呢?小人所喜爱的是俸禄利益,所贪图的是财货。当他们利益相同的时候,暂时互相依附、结党为朋,这种朋党是虚假的。等到他们见到利益便争先,或者利益耗尽而交情疏远,就反过来互相残害,即使兄弟亲戚也不能互相保全。所以臣说小人没有朋党;他们暂时结成的朋党是虚假的【照应前文】。君子却不是这样:他们所守的是道义,所实行的是忠信,所珍惜的是名节。用这些来修养自身,便会志同道合、互相补益;用这些来侍奉国家,便会同心协力、共同渡过难关,始终如一。这就是君子的朋党。所以做君主的,只应当斥退小人的假朋党,任用君子的真朋党,那么天下就能得到治理【全篇大意,警策有力】。尧在位时,小人有共工、驩兜等四人结为一朋【这里落笔很好,少说而有力】;君子有八元、八凯十六人结为一朋【落笔很好】。舜辅佐尧,斥退四凶这些小人的朋党,进用八元、八凯这些君子的朋党【照应前文】,尧的天下于是大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等到舜自己做了天子【过渡自然】,皋陶、后稷、契等二十二人一同列于朝廷,互相称许赞美,互相推让,二十二人总共结成一个朋党【说得较多】;舜把他们全都任用,天下也大治。《尚书》说:纣有臣子亿万,却各自怀有不同的心;周有臣子三千,却只有一条心。纣的时代,亿万人各怀异心,可以说不是结成朋党了;然而纣却因此亡国。周武王的三千名臣子结成一个大朋党,周朝却凭借他们兴盛【警策有力】。后汉献帝时,把天下的名士全部抓来囚禁,称他们为党人。等到黄巾贼兴起、汉室大乱,后来才悔悟,把党人全都解除禁锢、释放出来,但已经无法挽救了。唐朝晚年,渐渐兴起朋党的议论。到昭宗时,把朝廷的名士全部杀掉,有的投入黄河,说:“这些人是清流,可以投入浊流。”唐朝于是灭亡。前代的君主,能使人人各怀异心、不结朋党,没有谁比得上纣;能禁止善人结成朋党,没有谁比得上汉献帝;能诛杀清流朋党,没有谁比得上唐昭宗时期。然而他们都使国家陷入混乱而灭亡。互相称美、互相推让而不自疑,没有谁比得上舜的二十二人;舜也不疑虑而把他们全部任用【这里处处防止误解,并反复提起主旨】。【仿佛是替人反过来说】然而后世并不讥笑舜被二十二人的朋党所欺骗,反而称舜为聪明的圣人,因为他能够辨别君子和小人【承接得好】。○前面几句说得有力,如果没有一句有力的承接,也会显得空疏。

譬之千钧一眇,未承之则腰折了。下一句须有力】周武之世,举其国之臣三千人共为一朋,自古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有力】然周用此以兴者,善人虽多而不厌也。夫兴亡治乱之迹,为人君者可以鉴矣【尤有力】五代史朋党论【欧阳公】东莱批【文忠公欧阳脩五代史,最得《春秋》之法。盖文忠公学《春秋》于胡瑗、孙复,故褒贬谨严,虽司马子长无以复加。柰何五十二年之间,皆戎狄乱华,君臣之际,无赫赫可纪之功业。故张子韶云:「欧公《五代史》其间议论,多感叹,又多设疑。盖感叹则动情,设疑则意广,此作文之法】呜呼!始为朋党之论者谁欤?甚乎作俑者也!真可谓不仁之人哉!予尝至繁城,读魏受禅碑,见汉之羣臣称魏功徳而大书深刻,自列其姓名以夸耀于世。又读梁实录,见文蔚等所为如此,未尝不为之流涕也。夫以国与人而自夸耀,及遂相之,此非小人孰能为也?汉、唐之末,举其朝皆小人也,而其君子者何在哉?当汉之亡也,先以朋党禁锢天下贤人君子,而立其朝者皆小人也,然后汉从而亡。及唐之亡也,又先以朋党尽杀朝廷之士,而其余存者皆庸懦不肖、倾险之人也,然后唐从而亡。夫欲空人之国而去其君子者,必进朋党之説;欲孤人主之势而蔽其耳目者,必进朋党之説;欲夺国而与人者,必进朋党之説。夫为君子者,故常寡过;小人欲加之罪,则有可诬者,有不可诬者,不能遍及也。至欲举天下之善,求其类而尽去之,惟指为朋党耳。故其亲戚故旧谓之朋党可也,交防执友谓之朋党可也,宦学相同谓之朋党可也,门生故吏谓之朋党可也。是数者皆其类也,皆善人也。故曰:欲空人之国而去其君子者,惟以朋党罪之,则无免者矣。夫善善之相乐,以其类同,此自然之理也。故闻善者必相称誉,称誉则谓之朋党;见善者必相荐引,荐引则谓之朋党。使人闻善不敢称,则人主之耳不闻有善于下矣;见善不敢荐,则人主之目不得见善人矣。善人日逺,小人日进,则为人主者伥伥然,谁与之图治安之计哉?故曰:欲孤人主之势而蔽其耳目者,必用朋党之説也。一君子存,羣小人虽众,必有所忌而有所不敢为;惟空国而无君子,然后小人得肆志而无所不为,则汉、魏、唐、梁之际是也。故曰:可夺国而子人者,由其国无君子;空国而无君子,由以朋党而去之也。呜呼!朋党之説,人主可不察哉!

译这就好比千钧重物而只有一根细丝,如果没有承接,腰部就折断了。下一句必须有力】周武王时代,把全国三千名臣子都举为一个朋党;自古以来,朋党人数之多、规模之大,没有超过周朝的【有力】。然而周朝凭借他们而兴盛,是因为善人虽多,却不厌弃他们。兴亡治乱的历史迹象,做君主的可以拿来借鉴了【尤其有力】。《五代史朋党论》【欧阳公】东莱批注:文忠公欧阳脩所作《五代史》,最得《春秋》的笔法。文忠公曾向胡瑗、孙复学习《春秋》,所以褒贬谨慎严正,即使司马子长也无法超过。可惜五十二年之间,全是戎狄扰乱中原,君臣关系中没有显赫到足以记载的功业。因此张子韶说:“欧公《五代史》中的议论,大多充满感慨,而且多设置疑问。感慨能够触动感情,设置疑问则能拓展意境,这就是作文的方法。” 唉!最初提出朋党之论的是谁呢?真是比作俑者还要恶劣啊!实在可以说是不仁之人!我曾到繁城,读魏受禅碑,看见汉朝群臣称颂魏国的功德,并大字书写、深深刻下碑文,还列出自己的姓名来向世人夸耀。后来又读《梁实录》,看见文蔚等人所做的事情这样,也没有一次不为此流泪。把国家和他人都拿来夸耀自己,后来竟然还做了宰相,这不是小人还有谁能做得出来?汉、唐末年,整个朝廷都是小人,那么他们的君子又在哪里呢?汉朝灭亡时,先用朋党之罪禁锢天下的贤人君子,而在朝廷中任职的全是小人,然后汉朝才随之灭亡。唐朝灭亡时,又先以朋党之罪把朝廷士人全部杀掉,剩下的人都是庸懦不肖、奸邪险恶之徒,然后唐朝才随之灭亡。想要使一个国家空虚、除掉其中的君子,必定要提出朋党之说;想要孤立君主的势力、蒙蔽他的耳目,必定要提出朋党之说;想要夺取国家并把它交给别人,必定要提出朋党之说。君子本来常常少犯过错,小人想给他加罪,就有些事情可以诬陷,有些事情不可诬陷,不能把所有人都牵连进去。等到想把天下所有的善人都找出来并全部除掉,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他们指为朋党。所以,把亲戚故旧称为朋党可以,把交往亲密的朋友称为朋党可以,把同在宦途或学业中交往的人称为朋党可以,把门生故吏称为朋党也可以。这几类人都是同类,也都是善人。所以说:想使国家空虚、除掉其中的君子,只要用朋党的罪名来治罪,就没有人能够幸免。善人因同类而相互欣赏,这是自然的道理。因此听到善行的人一定会互相称扬,称扬就被说成朋党;看见善人的人一定会互相推荐引进,推荐引进就被说成朋党。假使人们听到善行却不敢称扬,那么君主的耳朵就听不到臣下有善人;看见善人却不敢推荐,那么君主的眼睛就看不到善人。善人日益远离,小人日益进用,那么做君主的就会茫然无措,谁同他谋划治理安定的办法呢?所以说:想孤立君主的势力、蒙蔽他的耳目,必定要使用朋党之说。只要有一个君子存在,群小人虽然众多,也一定有所顾忌,有些事情不敢做;只有把国家弄得空空荡荡、没有君子之后,小人才会放纵心意而无所不为,汉、魏、唐、梁之间的情形就是这样。所以说:能够夺取国家并把它交给别人,是因为这个国家没有君子;使国家空虚而没有君子,是因为用朋党的罪名把他们除掉了。唉!朋党之说,君主难道可以不加以察辨吗?

传曰:「一言可以丧邦者,其是之谓欤?」可不鉴哉!可不戒哉!续朋党论【苏东坡】欧阳子曰:「小人欲空人之国者,必进朋党之説。」呜呼!国之将亡,此其兆欤?祸莫大于权之移人,而君莫危于国之有党。有党则必争,争则小人者必胜,而权之所归也,君安得不危哉?何以言之?君子以道事君,人主必敬之而疎;小人惟予言而莫予违,人主必狎之而亲。疎者易间,而亲者难睽也。而君子者不得志,则奉身而退,乐道不仕;小人者不得志,则徼幸复用,惟怨之报,此其所以必胜也。盖尝论之:君子如嘉禾也,封殖之甚难,而去之甚易;小人如恶草也,不种而生,去之复蕃。世未有小人不除而治者也。然去之为最难,斥其一则援之者众;尽其类则众之致怨也深。小者复用而肆威,大者得志而窃国,善人为之扫地,世主为之屏息。譬断蛇不殊,刺虎不毙,则伤人其愈多矣。齐田氏,鲁季孙是已。齐鲁之执事,莫匪田、季之党也。歴数君不忘其诛,而卒之简公弑,昭哀失国【见左传及史记世家】小人之党,其不可除也如此。而汉党锢之狱【后汉党锢传】唐白马之祸【五代史唐六臣传序云云,又李振传云云】忠臣义士斥死无余。君子之党,其易尽也如此。使世主知易尽者之可戒,而不可除者之可惧,则有瘳矣。且夫君子者,世无若是之多也;小人者,亦无若是之众也。凡才智之士,鋭于功名而嗜于进取者,随所用耳。孔子曰:「仁者安仁,智者利仁。」未必皆君子也。冉有从夫子,则为门人之选;从季氏,则为聚敛之臣。唐栁宗元、刘禹锡,使不防叔文之党【栁宗元传、刘禹锡传】其髙才絶学,亦足以为唐名臣矣。昔栾怀子得罪于晋,其党皆出奔。乐王鲋谓范宣子曰:「盍反州绰、邢蒯,勇士也。」宣子曰:「彼栾氏之勇也,余何获焉?」王鲋曰:「子为彼栾氏,乃亦子之勇也【左襄二十一年】呜呼!宣子蚤从王鲋之言,岂独获二子之勇,且安有曲沃之变哉【左襄二十三年】愚以谓治道去泰甚耳。苟黜其首恶而贳其余,使才者不失富贵,不才者无以致憾,将为吾用之不暇,又何怨之报乎?人之所以为盗者,衣食不足耳。农夫市人,焉保其不为盗?而衣食既足,盗岂有不能返农夫市人也哉?故善除盗者,开其衣食之门,使复其业;善除小人者,诱以富贵之道,使隳其党。以力取威胜者,盖未尝不反为所噬。昔曹参之治齐曰:「谨无扰狱市,狱市奸人之所容也【本传】知此,亦庶几于善治矣。奸固不可长,而亦不可不容也。若奸无所容,君子岂乆安之道哉?牛李之党徧天下,而李徳裕以一夫之力,欲穷其类而致之必死,此其所以不旋踵罹仇人之祸也【本传】奸臣复炽,忠义益衰。以力取威胜者,果不可邪?愚是以续欧阳子之説,而为君子小人之戒。

古文集成巻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三十四宋王霆震编前戊集四

译《传》中说:“一句话可以使国家灭亡,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难道可以不以此为鉴吗?难道可以不引以为戒吗?《续朋党论》【苏东坡】欧阳子说:“小人想使别人的国家空虚,必定要提出朋党之说。”唉!国家将要灭亡,这就是征兆吗?灾祸没有比权力转移到别人手中更大的,君主没有比国家形成朋党更危险的。形成朋党就必然争斗,争斗则小人必然取胜,而权力也就归于小人,君主怎么能不危险呢?为什么这样说呢?君子用道义侍奉君主,君主必定敬重他却疏远他;小人只顺从君主的话,从不违背君主,君主必定亲近狎昵他。疏远的人容易被离间,亲近的人却难以离散。而君子不得志,就奉身退隐,以乐道为乐,不再做官;小人不得志,就侥幸求得再次起用,只想着报复怨恨,这就是他们必然取胜的原因。我曾经这样论说过:君子像嘉禾,培植起来非常困难,除掉却很容易;小人像恶草,不种也会生长,除掉后又会繁茂。世上从来没有不除掉小人而能得到治理的。然而除掉小人最困难,排斥其中一个,援救他的人就很多;想把同类全部除掉,众人的怨恨又会很深。小人中地位低的重新被起用,就会放纵威势;地位高的得志,就会窃取国家,善人因此被一扫而空,世上的君主也为之屏息。譬如斩蛇却没有斩断,刺虎却没有刺死,那么它们伤害人的数量只会更多。齐国的田氏、鲁国的季孙就是这样。齐、鲁掌权办事的人,没有不是田氏、季孙的党羽。历数君主都没有忘记诛灭他们,然而最后简公被弑,昭公、哀公失去了国家【见《左传》及《史记·世家》】。小人的朋党难以铲除,就是这样。汉代党锢之狱【《后汉书·党锢传》】、唐代白马之祸【《五代史·唐六臣传序》有相关记载,又见《李振传》】中,忠臣义士被斥逐杀害,一个也没有剩下。君子的朋党容易被消灭,也就是这样。假使当世君主知道容易被消灭的君子朋党值得警戒,知道难以铲除的小人朋党值得畏惧,那么政治就可以有所好转了。况且君子在世上本来没有这样多,小人在世上也没有这样多。凡是有才智、锐意追求功名而热衷进取的人,不过是随着所任用的对象而变化罢了。孔子说:“仁者安于仁,智者以仁为利。”他们未必都是君子。冉有跟随孔子,就成为门人中的优秀者;跟随季氏,就成为聚敛财货的臣子。唐代的柳宗元、刘禹锡,假如没有参与王叔文的朋党【见《柳宗元传》《刘禹锡传》】,凭他们的高才绝学,也足以成为唐朝的名臣。过去栾怀子在晋国获罪,他的党羽都出奔了。乐王鲋对范宣子说:“何不召回州绰、邢蒯?他们都是勇士。”范宣子说:“他们是栾氏的勇士,我召回他们又有什么收获?”王鲋说:“您如果把他们当作栾氏的人,他们也就是您的勇士了【《左传·襄公二十一年》】。”唉!范宣子早听从乐王鲋的话,难道只是得到两个勇士而已吗?又怎么会发生曲沃之变呢【《左传·襄公二十三年》】?我认为治理之道,只在于去除过分严重的部分罢了。假如贬黜首恶而赦免其余,使有才能的人不失去富贵,无才的人也没有理由怀恨,那么将会忙于让他们为我所用,哪里还会有需要报复的怨恨呢?人之所以成为盗贼,只是因为衣食不足罢了。农夫和市民,怎么能保证他们不会成为盗贼?而衣食已经充足,盗贼难道就没有可能重新成为农夫和市民吗?所以,善于除盗的人,是打开他们获得衣食的门路,使他们恢复本业;善于除掉小人的人,是用富贵的道路诱导他们,使他们瓦解朋党。凭借力量取得威势、压倒别人,往往没有不反过来被对方吞噬的。过去曹参治理齐国时说:“谨慎,不要扰乱监狱和市场,监狱和市场是奸人容身的地方【《曹参传》】。”懂得这个道理,也差不多可以达到善治了。奸邪当然不可让它滋长,却也不能完全没有容身之处。假如奸邪无处容身,君子难道有长久安定的办法吗?牛党、李党遍布天下,而李德裕凭一己之力,想穷尽其同类并把他们全部置于死地,这就是他很快遭受仇人祸害的原因【《李德裕传》】。奸臣重新炽盛,忠义更加衰败。凭借力量取得威势、压倒别人,果然不可以吗?我因此续写欧阳子的论说,作为对君子和小人的警戒。《古文集成》卷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三十四,宋王霆震编,前戊集四

论亷论【筼防】亷者,吏之元气也。他能枝榦也。枝榦彊而元气弱,则所谓彊者,不足以树福,适所以贾患。今之人,固有夷常龌龊,无赫赫名,而得免于谤薮者,以其亷也。亦有吏事魁梧,机惠捷出,而为君子之所不恕者,以其贪也。贪之不如亷,信矣。然亷者,吏之常也。设若饕餮嗜利,如渔猎然,则何吏之为?然则亷固未足深异也。乃今天下,见能吏不甚挂口,见亷吏则景星也,凤凰也,竞喜幸歆艶之,其异之若是,岂常者足为异邪?夫异盖生于少也。天下皆亷,则贪者异;天下皆贪,则亷者异。呜呼!为天下而至于使亷者异,亦重可叹矣。惟其然也,故为小人者则曰:“当贪之世,吾可以饱贪之利,浚吾溪洞吾壑,务得而已矣。”于是乎益贪。其中人者曰:“吾与彼姻党也,故等夷也。彼皆然,吾奚为不可?”夫亦与世同波而已矣。于是乎益贪。其中人以上者则曰:“彼为彼,我为我。彼虽浊而我清焉,彼虽汚而我洁焉。”逮夫清不胜浊,则见忌于浊;洁不胜汚,则见嫉于汚。忌嫉之心生,则胥诪张为怨。怨不已,则骂且攻随之。以一二而受千百之骂且攻,则亦有不堪焉者矣。夫是以心虽不贪,而亦不得以安行于亷。嗟夫!小人不足责,中人难深责,中人以上固可喜者也,而亦不得以安行焉。亷吏之难得也,如此哉!曰:天下固有忌之而不沮,嫉之而不困,骂且攻之而不挫不回者,岂以不得安行而遂辍于行哉?特不多见尔。然吾有説焉:当亷而不亷,贪也;不当亷而亷,亦贪也。当亷而不亷者,贪于利;不当亷而亷者,贪于名。其所以为贪者不同,而皆不免于议也。世之君子,固有枯槁自命,皓不淄俗,以弗爱禄养为髙,以屏絶人事为介,斯亷也,亦非所以为天下训也。然则将柰何?曰:非其道,则一箪食不可受于人;如其道,则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泰。吾闻诸孟子者如此。作论亷。去能论【程大昌】能莫大于无能,而有能为下;名莫大于不可名,而可名为小。夫有形于専専,故偏而易见;无冺于兼兼,故莫得窥其全。孰知偏全之分,而擅不可名之能者,其知宰相之体乎?天子之臣,一职一事,等而上之,各有所职;而惟宰相无职。天下之才,明可折狱,文可典礼,武且仁者,可为司冦、司马,而不闻长于某者可为宰相。惟其无职,故无所不职;惟其无长,故无所不长。此其能髙视天下,而独制其表也欤?今夫元气之散也,得其温且燠者,物资以生;得其凄且肃者,物资以成。信有能矣。方其含四气于未形,而求生且成,其可能乎?能生是春而已,谁与啓秋?能成是秋而已,谁与发春?惟其自处于不生不成之外,则生生而不自生,成成而不自成。也是无能之能,而非有能之能也。知此可以论大能矣。书曰:「如有一个臣,断断猗,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已有之。」夫惟其无技也,故凡有技者,惟我容,亦惟我用。若彼以其技,而吾亦以其技,则我与彼同物于物,而曾不能以相髙其能,裁品长短而运用之欤?故用技者之不可有技也,非禁其有也,亦不容有也。昔者房杜之佐唐也,帝定祸乱,而房杜不言功;王魏善谏,而房杜逊其直;英卫善用兵,而房杜济以文。夫自迹观之,房杜其亦无能矣。君定乱而我不着功,人善谏而我不着直,人善用兵而我不能武。合是数者,皆无有也,而公议贤之。何贤乎?贤其不専而兼,不偏而全,得体故也。使房杜亦计其功,则济武之文,孰与经之?使房杜自行其直,则王魏之直,必不能相逊下也。惟其自处于无能,故能自冺于无迹。所谓辅相弥缝,藏诸用,使斯人由而不知,乃其房杜之大者欤?冗官论【杨诚斋】任官者,寜以事胜人,无以人胜事;寜以恩弃人,无以人弃恩。先王之时,一事一官也,不惟一事一官也,盖有数事而一官也。以一官而任数事,是之谓事胜人。事胜人,故居官者日无余暇,而身无余力,心无余思。无余思则明,无余力则精,无余暇则不懈。精明而不懈,则一人无余也,而治百事有余矣。况数事?今则不然,一官而数人居之,一事而数人治之。数人而居一官,则不竞其公,而竞其私;数人而治一事,则任其功,而不任其责。甲则曰:“吾之官正也,彼则増也。”乙则曰:“官无异官,事无异事也,我何增,尔何正焉?”至于事之阙而不理,民之不恱而有辞,上以责之,则皆曰:“非我也。”责将谁执哉?此以人胜事之病也。先王之时,官者不于才未论之先,而禄者必于位既定之后。以才诏官,则非才不官也;

译论 《廉论》【筼窗】廉洁,是官吏的元气;其他才能则是枝干。枝干强而元气弱,那么所谓强盛也不足以建立福泽,反而只会招来祸患。如今有人本来平庸鄙陋、拘谨琐碎,没有显赫的名声,却能够免于诽谤的聚集,这是因为他廉洁。也有人办理政务才能突出、机敏聪慧、才智出众,却为君子所不能宽恕,这是因为他贪婪。贪婪不如廉洁,这确实是这样。然而,廉洁是官吏的常态。假如贪得无厌、嗜好利益,像渔猎一样,那么还算什么官吏呢?这样看来,廉洁本来还不值得特别惊异。可是如今天下,看见能干的官吏并不十分挂在嘴上,看见廉洁的官吏却把他当作景星、凤凰,争相欣喜庆幸、羡慕赞叹;把廉洁看得如此奇异,难道常态足以成为奇异吗?奇异大概是由稀少产生的。天下人都廉洁,贪婪的人就显得奇异;天下人都贪婪,廉洁的人就显得奇异。唉!治理天下竟到了使廉洁成为奇异的地步,也实在令人深深叹息。正因为这样,所以小人便说:“处在贪婪的时代,我可以饱享贪婪所得的利益,挖尽我的溪流和沟壑,只求得到更多罢了。”于是更加贪婪。中等资质的人说:“我和他们是姻亲朋党,所以彼此相同。他们都这样,我为什么不可以呢?”于是也只是随波逐流、同世俗一道罢了。于是更加贪婪。中等资质以上的人则说:“他是他,我是我。他虽然浑浊而我清白,他虽然污秽而我洁净。”等到清白不能胜过浑浊,就被浑浊者猜忌;洁净不能胜过污秽,就被污秽者嫉恨。猜忌嫉恨之心一产生,彼此就夸张造作,形成怨恨。怨恨不停止,辱骂和攻击也就跟着而来。一个人或两个人承受千百人的辱骂和攻击,也有无法忍受的时候。因此内心虽然不贪婪,却也不能安然地坚持廉洁。唉!小人不值得责备,中等人难以深责,中等以上的人本来值得欣喜,却也不能安然地行廉洁之道。廉洁的官吏难以得到,就是这样。有人说:天下本来有这样的人,受到猜忌却不因此沮丧,遭到嫉恨却不因此困顿,受到辱骂和攻击却不因此挫败、不改变,难道会因为不能安然行事便停止前行吗?只是这样的人不多见罢了。然而我有一番说法:应当廉洁却不廉洁,是贪婪;不应当廉洁却偏要廉洁,也是贪婪。应当廉洁却不廉洁,是贪图利益;不应当廉洁却偏要廉洁,是贪图名声。他们成为贪婪者的原因不同,但都不能免于议论。世上的君子,本来有人以清苦憔悴自命,把不沾染世俗看作高尚,把不爱俸禄供养看作高洁,把断绝人事交往看作介正;这固然是廉洁,却不是用来教导天下的方法。那么将怎么办呢?答道:如果不合乎道义,即使一箪食也不能从别人那里接受;如果合乎道义,那么舜接受尧的天下,也不认为过分。我从孟子那里听到的就是这样。于是作《论廉》。《去能论》【程大昌】最大的才能在于无所专能,而有所专能便处于下等;最大的名声在于不可名状,而能够命名的就属于较小。专门表现为某一方面的才能,是偏于一端,所以容易看见;融会于整体而无所显露的才能,则没有人能窥见它的全貌。谁能懂得偏才与全才的区别,并拥有不可名状的才能,谁就懂得宰相的体统吧?天子的臣子,一职一事,等级越高,职掌越多;唯独宰相没有专职。天下的才士,明察可以断狱,文才可以主持典礼,勇武而且仁厚,可以担任司寇、司马,却没有听说擅长某一方面的人可以担任宰相。正因为没有专职,所以没有什么事务不负责;正因为没有专长,所以没有什么长处不具备。这就是他的才能高出天下之人、独自统制全局的地方吗?现在,元气分散时,得到它温暖的一面,万物凭借它生长;得到它凄清严肃的一面,万物凭借它成熟。这确实是才能。但它正把四时之气含藏在尚未显现的状态中,想要同时使万物生长并成熟,可能吗?只会使春天生长,谁来开启秋天?只会使秋天成熟,谁来发动春天?只有处在不生不成之外,才能不断使万物生长而自己不专主生长,使万物成熟而自己不专主成熟。这就是无能之能,而不是有所专能之能。懂得这个道理,就可以谈论最大的才能了。《尚书》说:“如果有一位臣子,专一诚实,没有其他技能;他的心宽舒安和,仿佛有容纳一切的气度。别人有才能,就像自己有才能一样。”正因为他自己没有专门技能,所以凡是有技能的人,他都能容纳,也都能任用。假如对方凭借他的技能,而我也凭借我的技能,那么我和他便都只是局限于某种具体事物,难道还能凭此提高彼此的才能、裁量品评长短并加以运用吗?所以,任用有技能的人,自己不可有专门技能,并不是禁止自己拥有技能,也不是不能容纳技能,而是不应当有专门偏长。过去房玄龄、杜如晦辅佐唐朝,唐太宗平定祸乱,他们不谈自己的功劳;王珪、魏征善于进谏,房玄龄、杜如晦便谦让他们的直言;李靖、李勣善于用兵,房玄龄、杜如晦便用文治来辅助他们。从表面事迹看,房、杜似乎也没有什么才能。君主平定乱事而我不标榜功劳,别人善于进谏而我不标榜直言,别人善于用兵而我不具备武略。把这几方面合起来,似乎全都没有;然而公议却认为他们贤能。为什么贤能?是贤在不专一而能兼备,不偏于一端而能全面,得到了宰相的体统。假使房、杜也计较自己的功劳,那么用文治来辅助武功,谁来筹划治理呢?假使房、杜亲自行使直言,那么王珪、魏征的直谏,必定不能相互谦让。正因为他们处在无所专能的位置,所以能够使自己隐没在无形无迹之中。所谓辅佐宰相,弥补缝合,把功用隐藏起来,使众人沿着正确道路行进却不知道,这才是房、杜最大的才能吧?《冗官论》【杨诚斋】任用官员,宁可让事务超过人员,不要让人员超过事务;宁可因为恩典而弃置人员,不要因为人员而废弃恩典。先王之时,一件事设一名官员;不只是一个事务一名官员,有时还有一名官员承担几件事务。用一名官员承担几件事务,这就叫事务超过人员。事务超过人员,所以任官的人每天没有多余的闲暇,身体没有多余的精力,心中没有多余的思虑。没有多余的思虑便明察,没有多余的精力便精干,没有多余的闲暇便不懈怠。精明而不懈怠,那么一个人的力量虽无余剩,治理百事却绰绰有余,何况承担几件事务呢?如今却不是这样,一名官员由几个人担任,一件事务由几个人办理。几个人担任一名官员,就不竞相为公,而竞相为私;几个人办理一件事务,就只承受功劳,而不承担责任。甲说:“我的官职是正式的,他的是增设的。”乙说:“官职没有不同,事务也没有不同,我有什么增设,你凭什么正式?”到了事务缺失而无人办理、百姓不高兴而发出怨言时,上级追究责任,他们都说:“不是我的事。”那么责任究竟由谁承担?这就是人员超过事务的弊病。先王之时,任官在考察才能之后,发放俸禄则必在职位确定之后。根据才能授予官职,就是没有才能便不能做官;

以位诏禄,则禄不及于无位矣。非才不官,则天下愿官者不侥于官,而趋于才;禄不及于无位,则天下干禄者不冐于禄,而求有所立以得位。盖有有才而不官,有所立而不位者矣。未有不才而官,无立而位者也。则禄之为禄,谁得窃取而素餐之?是之谓寜以恩弃人。今则不然,人有余而官不足,于是有无官而増官;官有余而位不足,于是有无位而制禄。夫有是人,有是官,有是位,而禄之,盖曰:“子大夫之勤也,不可以不食也。”今也,临无民也,治无事也,而创为空虚之名,以为之位,而赋之禄,不曰禄之弃耶?此以人弃恩之病也。昔者尧舜在上,禹、臯、防、龙在下,何其事之多而人之寡也?一日万几,事不多耶?而臯陶一人也。明刑则斯人焉,弼教则斯人焉,制蛮夷则斯人焉,治冦贼则斯人焉。刑也,教也,蛮夷也,冦贼也,是得为细事耶?举数大事而一士师之官兼之,而数事如一事也,大事如细事也。则天下之官有下于士师,而天下之事有小于此数者,其有以人胜?事者乎?三代之士,盖有贫而禄仕者矣,疾而食于上者矣。抱闗击柝也,乘田委吏也,此贫而禄仕者也。然士则禄仕也,而非抱闗击柝,非乘田委吏,则禄亦有及之者乎?无也,则必有职而且功也。瞽者食于乐,跛者食于门,此疾而食于上也。然人则食也,而非能乐,非能门,则禄亦有及之者乎?无也,则必有事而且劳也。则当时之禄,其有以人弃恩者乎?古今之官,盖未有冗于今日者也。祖宗之制,每路监司提转而已。今日提専之外,又有提鹾茗、常平者焉。郡有常赋,赋有常入,更运牙筹足矣,不可以无官长也。临之以一转运足矣,今则有使、有副,又有判焉。小郡兵马之官至于五六人,而同一职;小邑征税之官至于二三人,而共一事。以人胜事,莫甚于此。老氏之宫,岳灵之祠,率建官以领焉。自宰执侍从之斥者、归老者,与夫庶官之一命以上而贫者、惰者、客者,髙之为置使、为提领,卑之为主管、为监。此何职哉?此职何事哉?国之安危,民之休戚,政之利害,不知也,而一日不廪之则怨。问之则曰:「我奉祠也。」如是者千百焉。国得而不贫,民得而不病耶?以人弃恩,莫甚于此。楚人有拙于耕者,患于践其所种而莫之生也,则以数人肩舆而已,坐于上以种焉,自以为计之得也。既而邻田之稻已生,而已之稻不生。夫楚人者,非不知爱稻也,而爱非其爱也。以已之不践之为不践,而忘其数人之践为践之大也。设官以为民也,恐官一人之不治,而以数人治一官,得无践吾民者多耶?人之毁瓦画墁而得食,则食人与食于人者交受其笑。制禄而食功也,以士大夫之无位而创为奉祠空虚之位以禄之,得无与毁瓦画墁者类耶?臣愿朝廷痛革其▯,毎路之监司止设提转之一职,而运转止于一员,析鹾茗以▯于刑,举常平以归于漕,则监司之冗员省矣。大郡之兵官不逾于二,而小郡则止于一大邑之征税。设官者一,而小邑则兼以令丞。至于幕职,有签书而又有判官者,簿尉之可以并省者,则存其一而废其一,则郡邑之冗员者省矣。庶乎人不胜事也。先严任子试吏之法,三嵗一试,而补吏者不过五百,则来者徐而官曹渐清。然后乘其清而去其浮食,所谓祠禄者,一切罢之。庶乎不以人弃恩乎?嗟乎!不制其来,勿病其众;不散其众,勿病其冗。前之説行,所以制其来而散其众也。制之,散之,而后去其冗,则尽去天下之冗官,而天下有不觉者矣。觉且不觉也,怨且得而怨也耶?备官论【程大昌】一代之兴,必则其治之烦简以定,建官之制,多寡一定,后世因焉。人与员不容不相当也。人多于员,则为冗;人不充位,则为阙。冗非也,阙亦非也,惟其称焉可也。唐虞之建官以百,周人益之为三百六十,其多寡固有定制矣。以其员之百而受之以三百六十,则人无所容;及其员之既为三百六十,而止以百人处之,则事无所属。故冗之与阙,其失均也。《书》曰:“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旷之为言阙也。一日二日而其几万者,天以委君,而君以付人者也。一官旷则一事隳,旷者多则隳者不容言也。故上而朝廷之官,总治之大者,列为九官。是九官者,如人之有耳目也,口手也,相须致用,而后成其为人也。世岂有视而不聴,言而不作者哉?是故贵其备也。九官之设,自百揆之外,治礼者不预于典乐,而作虞者不兼于纳言,人各有官,官各有掌,无相叅也。

译根据职位确定俸禄,就是俸禄不会给没有职位的人。没有才能不能做官,那么天下想做官的人就不会投机求官,而会趋向于求取才能;俸禄不给没有职位的人,那么天下求取俸禄的人就不会冒然追逐俸禄,而会谋求建立功业以取得职位。这样,可能有有才而未做官、有所建树却没有职位的人;却没有无才而做官、没有建树而居位的人。那么俸禄作为俸禄,谁能够盗取它而白白吃闲饭呢?这就是宁可因为恩典而弃置人员。如今却不是这样,人员有余而官职不足,于是出现没有官职却增设官职;官职有余而职位不足,于是出现没有职位却制定俸禄。既然有这样的人、有这样的官、有这样的职位,却给他俸禄,大概会说:“您这样的士大夫辛勤劳苦,不可以不让您吃饭。”如今面对没有百姓的地方,不治理事务,却创设空虚的名目,给他职位,发给他俸禄,这难道不是弃置恩典吗?这就是因为人员而废弃恩典的弊病。过去尧、舜在上,禹、皋陶、防风、龙在下,事务为什么那么多而人员却这么少?一天之内有万般事务,难道事务还不多吗?而皋陶一个人,明察刑罚由他负责,辅助教化由他负责,制御蛮夷由他负责,治理寇贼由他负责。刑罚、教化、蛮夷、寇贼,这些难道是小事吗?列举几件大事而由一个士师的官职兼任,几件事务就如同一件事务,大事也如同小事。那么天下的官职有低于士师的,天下的事务有小于这几件的,难道还会有人员超过事务的情况吗?三代的士人,大概有因贫穷而做禄仕的,也有因残疾而接受国家供养的。守门击柝、管理田地、担任仓库小吏,这些是贫穷而做禄仕的。然而士人虽然做禄仕,如果不能守门击柝、不能管理田地、不能担任仓库小吏,那么俸禄还会给他吗?不会;一定是有职务并且有功劳。盲人在乐官中领取俸禄,跛者在宫门任职而领取俸禄,这是因残疾而由国家供养。然而人虽然领取俸禄,如果不能奏乐、不能守门,那么俸禄还会给他吗?不会;一定是有事务并且有劳绩。当时的俸禄,难道有因人员而废弃恩典的吗?古今的官职,大概没有比今天更冗滥的了。祖宗的制度,每一路只有监司、提举、转运等官而已。今天在提举、转运之外,又有提盐茶、常平等官。郡中有固定的赋税,赋税有固定的收入,只要增加运送钱粮的官员就足够了,不可以没有主管官。由一名转运使统领就足够了,如今却有使、副,又有判官。小郡掌管兵马的官员竟多至五六人,却共同担任同一职务。小县征税的官员多至二三人,却共同办理一件事务。人员超过事务,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老氏的宫观、岳灵的祠庙,大多设置官员来管理。从宰执、侍从中被贬斥的、告老还乡的,以及一般官员中一命以上而贫穷、懒惰、寄居闲处的人,尊贵的就为他们设置使、提领,卑下的就设置主管、监。这是什么职务?这个职务办理什么事务?国家的安危、百姓的疾苦、政事的利弊,他们都不知道;然而一天不给他们俸禄就要怨恨。问他们,就说:“我是奉祠官。”这样的人有成百上千。国家怎么能不因此贫困,百姓怎么能不因此受苦?因为人员而废弃恩典,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楚国有个不善于耕种的人,担心踩踏自己种下的庄稼,使它们不能生长,于是让几个人抬着轿子,自己坐在轿子上播种,以为想出了好办法。后来邻田的稻子已经生长,而自己的稻子却没有生长。这个楚人不是不知道爱护稻子,只是爱护的方法不对。他只想到自己没有踩踏庄稼,却忘了抬轿子的几个人踩踏得更厉害。设置官员本来是为了百姓,担心一个官员治理不好,便让几个人共同治理一个官职,岂不是有许多人反而踩踏我们的百姓吗?人如果毁坏瓦片、涂抹墙壁来取得食物,那么供人吃饭的人和接受供养的人都会一同受到嘲笑。制定俸禄,是为了供养有功劳的人;如今士大夫没有职位,却创设奉祠这种空虚的职位来给他们俸禄,难道不与毁瓦画墁的人相类似吗?臣希望朝廷痛下决心革除这种弊病:每一路的监司只设置提举、转运一类的职务,转运官只设一员;把盐茶事务分开归属刑部,把常平事务全部归于漕司,这样监司的冗员就可以减少。大郡的兵官不超过两人,小郡则只设一人;大县征税,设置一名官员,小县则由县令、县丞兼任。至于幕职,有签书又有判官的,簿、尉中可以合并裁省的,就保留一个、废除一个,这样州县的冗员就可以减少。这样或许可以使人员不超过事务。先严格实行任子、试吏的法令,每三年考试一次,补授官吏不超过五百人,那么来任官的人会逐渐减少,官署也会渐渐清明。然后趁着清明之势,除掉那些领取空俸的人,所谓祠禄一概罢除。这样或许可以不因人员而废弃恩典。唉!不能控制人员的来路,就不要嫌人员太多;不能遣散多余人员,就不要嫌官职冗滥。前面的主张得以实行,就能控制人员的来路并遣散多余人员。控制、遣散之后,再除掉冗员,那么天下的冗官就可以全部除去,而天下人或许都不会察觉。即使察觉了,也不会察觉吗?即使怨恨了,难道还能够得到怨恨吗?《备官论》【程大昌】一个时代的兴盛,必定根据治理事务的繁简来确定;设置官职的制度,多少一定,后世便沿袭它。人员和官额不能不相称。人员多于官额,就是冗员;人员不能充满职位,就是缺额。冗员不对,缺额也不对,只有相称才可以。唐虞设置官职一百,周人增加到三百六十,官额多少本来有固定制度。如果官额只有一百,却安排三百六十人,那么人员就无处容纳;如果官额已经是三百六十,却只安排一百人,那么事务就无人负责。所以冗员和缺额,造成的过失是相同的。《尚书》说:“兢兢业业,一天两天之内有万般事务,不要使众官空缺,上天的事业要由人来代行。”所谓空缺,就是缺额。一天两天之内事务有万般,是上天把事情托付给君主,君主又把它交给臣下去做。一官空缺,一件事务就会废弛;空缺的官多了,废弛的事务便不可胜言。所以在上至朝廷的官职中,治理大事的总官列为九官。这九官,就像人的耳目、口手一样,彼此相需、共同发挥作用,然后才成为完整的人。世上哪里有只看却不听、只说却不做的人呢?因此贵在官职完备。九官的设置,除了百揆以外,掌管礼制的不兼管典乐,掌管虞事的不兼任纳言;人人各有官职,官职各有掌管的事务,彼此不相混杂。

有夷无防,韶音必亏;有益无龙,民言不通。九官之官也,孰可旷哉?嘻!以舜为君而禹相之,官之定员犹不可阙,而谓后世可阙欤?谓其可阙,则并省其员以贻方来可也;省之不可,而直阙焉,吾恐天工之无代也。《诗》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寜。”又曰:“维仲山甫,爱莫助之。”闻以多士为夸矣,未闻以寡士为美也;闻以无助为叹矣,未闻以多助为累也。且天下之事,又有大不可者。人之智虑虽不一禀,而其精力要亦有限。尽心一邑者,至戴星出入,仅胜百里之政;而振职内史者,至积旬稽审,而后勑诏不相背戾。若官阙事丛,直以人兼焉,彼智力竭则苟而已。呜呼,其何便焉?孔子曰:“修废官,四方之政行焉。”夫官者,政之所托也。官废而不修,则政坠而无托。故官之废者,尚当修之以行其政,岂有有官而无人,坐视旷阙而不为之虑哉?吏论【止斋】昔者,秦之趋亡非一道也,而其若是其亟者,吏不肖也。吾观始皇之初,陋三代之封建,其▯至于战国,髋髀相依以蹙王室,故夷其城而郡县之,其虑诚逺矣。既而天下之吏,习于嬴氏之暴,斩艾斵剥,草芥其民而▯之,重之以头防之敛,闾左之徭,又重之以阿房、骊山土木之役。当时之吏,非残忍侵渔,痛民以逢其君者,则贪衅幸灾不逞之人也。于是民之欲亡秦者,十户而八九矣。闗东之豪,投袂而起,一呼响从,毛奋而鳞集,戮力以倾秦族者,不可胜计。乌合之师,所至如破竹者,大率皆郡馘其守,邑俘其令,以应之者也。不然,则吏为自全之计,挈地以赂敌,而市一旦之命者也。又不然,则谈士掉三寸之舌,传檄而风靡者也。亦孰为秦守哉?其闲,党秦之恶,不肯遽臣妾,如三川之守,由;南阳之守,齮;泗川之守,壮;亦徒驱欲溃之民,疾鞭而战之,不败而涂地,则亦为降虏而已,亦奚救于秦之毙耶?秦以虎噬之彊,尺攻寸取,以吞天下。一旦有变,三十六郡皆无人之墟。子婴之席未暖,而天下为汉,何也?秦人之忧,素不及吏也。故夫天下之祸,莫大乎视以为常而不之忧者,皆他日之所不及支也。且天下不可以一人守,分疆析壤,环居而罗卫之者,皆吏也。吏之不肖,人主将谁倚仗哉?而朝廷之上,方病夫财之不丰,兵之不彊,以为大患。至于守令之奸,民号而诉者,牍相衔也,则谩不之省,重者不过罢去,次则贿免而已。舒之嵗月,民之寃血未干,而谪籍之书又以恩贷矣。甚者至于公卿大夫,贪沓冗耗,以不胜任闻者,皆剖之符而左迁之。嗟夫!不意父母斯民之职,而为逐臣之渊薮也。有秦之▯,幸而无秦之乱,吁可畏哉!可畏哉!循吏论【东莱】风俗之变,初无常也。道隆则从而隆,道污则从而污。曷尝有古今之异哉?昔之陋儒,以为风俗自厚而之薄,犹人自少而之老。古之俗厚,犹人之方少者也;今之俗薄,犹人之已老者也。薄者不可复厚,亦如老者不可复少。呜呼!何其不思甚邪?将以三皇之俗为厚乎?则黄帝之末,胡为有蚩尤之乱?将以五帝之俗为厚乎?则帝舜之世,胡为有三苗之乱?将以三王之俗为厚乎?则夏商之季,胡为有桀纣之乱?蚩尤之乱无以异项羽之乱也。乱既除,而俗有厚薄之异者,非秦民之不如古,特髙帝不如黄帝耳。三苗之乱无以异七国之乱也。乱既除,而俗有厚薄之异者,非汉民之不如古,特景帝之不如大舜耳。桀纣之乱无以异炀帝之乱也。乱既除,而俗有厚薄之异者,非隋民之不如古,特太宗之不如汤武耳。自古及今,同戴一天,同履一地,同赋一性。日月不变也,耳目鼻口亦不变也。风俗何为不如古哉?善乎魏郑公之言曰:“五帝三王不易民而教行,帝道而帝,行王道而王,顾所行何如耳。”若人渐浇诡,不复返朴,今当为鬼为魅,尚安得而化哉?盖尝观韩延夀之治颍川,而益信风俗之未尝不如古也。盖承战国孤秦之▯,礼乐废弛,异端并奋,世以古先王化民之道为姗笑。贤如髙帝,乃曰:“以马上治之,安事诗书?”贤如文帝,乃曰:“卑之无甚髙论。”贤如宣帝,乃曰:“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杂之。”君臣上下,同趋于刑名法律簿书期防之间,无复逺畧。惟延夀承颍川赵广汉告讦之俗,独能取世所姗笑为陈腐迂濶者,次第而行之。百姓遵用其教,至于卖伪物者弃之市。道其在东都冯翊,如颍川之治,洋洋乎弦诵之声,肃肃乎俎豆之容,庶几乎治古矣。谓风俗不可复古者,果何如哉?

译有夷却没有防,韶乐的音调必定有所亏缺;有益却没有龙,百姓的言论就不能上达。九官各有职掌,哪一个可以空缺呢?唉!以舜为君、禹为宰相,官职的定额尚且不能缺少,难道说后世可以缺官吗?如果认为可以缺官,那么把官额一并裁省下来留给后世就是了;如果官额不能裁省,却只让职位空缺,我恐怕上天的事业将无人代行。《诗经》说:“人才济济,文王因此安宁。”又说:“只有仲山甫,爱惜他的人没有谁能帮助他。”只听说以士人众多为夸耀,没听说以士人少为美好;只听说无人帮助令人叹息,没听说帮助太多会成为负担。况且天下的事务,还有尤其不可行的情形。人的智慧思虑虽然禀赋不同,但精力总是有限。一个人尽心治理一县,早出晚归,最多只能胜任百里之地的政务;而担任内史、振举职事的人,也要经过累旬的考察审核,之后发布的诏令才不会彼此抵触。如果官职空缺、事务丛集,却只让一个人兼任,那么他的智力用尽之后,就只能苟且应付了。唉!这样有什么好处呢?孔子说:“修整废弛的官职,四方的政事就会得以推行。”官职是政事所寄托的地方。官职废弛而不修整,政事就会坠落而无所寄托。所以废弛的官职尚且应当修整,以推行政事,哪里有已经设置官职却没有人员,坐视官职空缺而不替它考虑的道理呢?《吏论》【止斋】过去,秦国走向灭亡的原因不止一个,而它之所以灭亡得这样迅速,是因为官吏不肖。我看秦始皇初年,鄙弃三代的封建制度,它的弊病发展到战国时期,诸侯彼此依附、相互牵制,使王室日益困窘,所以铲平城邑,改行郡县制,他的谋虑确实长远。后来天下的官吏习染嬴氏的暴虐,砍杀、割剥,把百姓看作草芥而残害他们,又加重头会之税和闾左的徭役;再加上阿房宫、骊山的土木劳役。当时的官吏,不是残忍地侵夺百姓、使百姓痛苦来迎合君主,就是贪婪卑劣、幸灾乐祸、不得志而胡作非为的人。于是百姓中想要灭亡秦国的,十户里有八九户。关东豪杰挥袖而起,一声呼喊便得到响应,像鸟兽奋起、鱼鳞般聚集,合力倾覆秦族的人不可胜数。乌合之众所到之处势如破竹,大多是郡县杀死守令、县邑俘获县令来响应他们;否则,就是官吏为保全自己,带着土地向敌人行贿,以换取一时的性命;再不然,就是游说之士卖弄三寸之舌,传布檄文便使人纷纷倒向他们。又有谁替秦国守卫呢?其中也有党附秦国的恶行、不肯立即屈身为臣妾的人,如三川郡守由,南阳郡守齮,泗川郡守壮;他们也只是驱赶那些将要溃散的百姓,急急地鞭打他们、强迫他们作战;即使没有战败而尸横遍地,最后也不过成为投降的俘虏罢了,又怎么能挽救秦国的灭亡呢?秦国凭借虎狼般吞噬的强大力量,逐尺进攻、逐寸夺取,吞并了天下。一旦发生变故,三十六郡都成了无人之地。子婴的席子还没有坐暖,天下就归于汉朝,为什么呢?秦国百姓的忧患,平日并不涉及官吏。所以天下的祸患,没有比把它视为常态而不加忧虑更大的;凡是这种祸患,都是将来无法支撑的。况且天下不可能由一个人守卫,划分疆域、分割土地,环绕居处、布置防卫的,都是官吏。官吏不肖,君主将依靠谁呢?然而朝廷之上,正忧虑财物不充足、军队不强大,把这些当作大患。至于守令奸邪,百姓哭号申诉,诉状相接,却一概置之不理;严重的不过罢免,次一等的便收受贿赂让他免罪。拖延年月,百姓的冤血还没有干,赦免官吏的文书又因恩典而下达。更严重的,甚至公卿大夫中贪婪苟且、冗滥耗费、以不能胜任闻名的人,也只是剥夺符信、降职调任。唉!没想到本应养育百姓的职位,竟成了逐臣聚集的渊薮。具有秦朝的弊病,却幸好没有秦朝的动乱,实在可怕啊!可怕啊!《循吏论》【东莱】风俗的变化,本来没有固定不变的规律。道盛行,风俗就随之兴盛;道衰败,风俗就随之败坏。哪里曾有古今的不同呢?过去浅陋的儒者认为,风俗由淳厚变得浅薄,就像人由年少走向衰老。古代风俗淳厚,如同人正处于少年;如今风俗浅薄,如同人已经衰老。浅薄不能重新变得淳厚,就像衰老不能重新变为年少。唉!他们为什么这样不加思考呢?如果认为三皇时代的风俗淳厚,那么黄帝末年为什么会有蚩尤之乱?如果认为五帝时代的风俗淳厚,那么帝舜时期为什么会有三苗之乱?如果认为三王时代的风俗淳厚,那么夏、商末年为什么会有桀、纣之乱?蚩尤之乱与项羽之乱并没有不同。乱事平定之后,风俗出现厚薄差异,不是秦朝百姓不如古代,只是高帝不如黄帝罢了。三苗之乱与七国之乱并没有不同。乱事平定之后,风俗出现厚薄差异,不是汉朝百姓不如古代,只是景帝不如大舜罢了。桀、纣之乱与隋炀帝之乱并没有不同。乱事平定之后,风俗出现厚薄差异,不是隋朝百姓不如古代,只是太宗不如汤、武罢了。自古到今,人们同样头顶一片天,同样脚踏一块地,同样禀赋一种性情。日月没有改变,耳、目、鼻、口也没有改变,风俗为什么反而不如古代呢?魏郑公说得好:“五帝、三王并不是更换百姓,而是施行教化;实行帝道就成为帝,实行王道就成为王,只看所实行的究竟怎么样罢了。”如果人逐渐变得浇薄诡诈,不能再返回淳朴,那么如今即使成了鬼魅,哪里还能够教化呢?我曾考察韩延寿治理颍川的事迹,因而更加相信风俗从来没有不如古代的。颍川承受战国以来、秦朝孤立统治的弊病,礼乐废弛,异端竞相兴起,世人把古代先王教化百姓的方法当作陈腐可笑。贤明如高帝,竟说:“用马背取得天下,何必学习《诗》《书》?”贤明如文帝,竟说:“把事情说得浅近些,不要有太高深的议论。”贤明如宣帝,竟说:“汉家自有制度,本来就是把王道和霸道杂用。”君臣上下都共同趋向于刑名、法律、簿书、期限防禁之间,再没有长远谋略。只有韩延寿面对颍川赵广汉以来互相告发的风俗,独能把世人所讥笑为陈腐迂阔的东西,一件件推行起来。百姓遵守并采用他的教化,甚至卖假货的人也把假货丢弃在市场上。他后来治理东都冯翊,也像治理颍川一样,处处传来朗朗的弦歌诵读声,处处呈现肃穆恭敬的礼仪容态,差不多可以达到古代的治理了。说风俗不能恢复古代,究竟根据是什么呢?

大抵后世之患,出于待古太髙而待已太卑。惟待古髙,故自疑而不敢为;待已卑故自弃而不复为,殊不知三代虽逺,其理常存,苟能尽其理,则夫何逺之有哉?故万石君处家而子孙燕居,申申,此一家之三代也。王烈居乡而讼者望庐而还,此一乡之三代也。鲁恭治中牟而童子不取乳雉,此一邑之三代也。延夀之治颍川,庸非一郡之三代乎?以是论之,则风俗古不必厚,今不必薄,古不必易,今不必难,惟其行而已,安可是古而非今哉?《古文集成》巻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三十五。宋。王霆震。编前戊集五。

论维民论【屏山】古无自固之国,君有维民之道。有国之大,犹人之形神。其君也气,其民也神。气相资,形乃生焉。君民相资,国乃固焉。相资之道,必先有与也。神与气,气乃与神。君与民,民乃与君。盖上者下之倡,本者未之附也。民有骇乱离析,与民者之过也。气有乖戾泮涣,与气者之过也。是以神存其气,则气盛而形充。君维其民,则民归而国固。甚哉民心之无常也!浸浸下归,荡荡俄徃。去就之端,最为难察。自昔观我政于庙堂之间,得民情于肝鬲之内,有要道矣。政苛欤?刑酷欤?赋敛重欤?徭役数欤?有是四者,民必不乐。其生不待闻其怨嗟之声,见其蹙頞之色,时虽治安,民必畔已。无是四者,时虽艰难,民必附已。不待足闾巷访鳏寡,而知其必乐其生也。夫民之乐不乐其生,至防何规规察察?盖不乐之意郁于胸中,亦不能自制也。积而为怨,怨积则怒。怨怒之心蓄而未发,甚于敌国之兵戈,过于天灾之水旱。不见其形,莫不警惧。彼其疾上如仇讐,伺有衅隙,与之偕亡。而为上者方且偃然抚之,曰此吾赤子也。犹木蠧于中,鱼溃于腹,一旦破坏,其可支哉!民心无常如此,去就之端难察如此。故有国者兢兢业业,不敢自安,思有以维之也。自古及今,天下之民必有所属。尧舜之民,禹维之。桀解其维,而夏亡。商之民,文武维之。幽厉解其维,而周亡。自秦汉以来,或解或维,此治乱兴亡循环不已也。我宋统御十圣,虽武畧文经其道不同,要之皆以寛厚为治。至哉仁宗之仁也,三代以来一人而已。笑言为恩,咳唾为泽,薫酣沈浸四十余年,所以维民者尽矣。故金人崛兴,过于刘石徳光之暴,靖康竒祸,同乎永嘉开运之酷,而人心戴宋,乱而不离。宜乎主上之所以中兴也。窃惟南渡以来,天步窘蹙,宸心郁焦,凡咨询之及,诏令之颁,惟勤恤元元是先,岂非鉴古昔之治道,绍祖宗之遗泽以祈安耶?愚尝考维民之四説焉:政苛无有也,刑酷无有也,徭役之类无有也,惟赋敛一事不可轻。且今日国家非有横给浮费也,特以军旅之兴,资用不可一日阙耳。有司奉承无术,益费増繁,故常税之外,月有桩,嵗有籴,有明耗,暗耗,有带科,折科,有和买,有预借。如市庚良,如货鹾茗,如卖僧鬻爵,如造甲修船。其微至皮角竹木之类,一取于民,名之曰和,其实彊估;名之曰借,其实不偿。以疮痍之民,供多多之赋,岂易枝梧耶?膏萎凉暍,必有道焉。幸兹边燧暂息,戎事稍纾,当讲画究明,苏雕氓,活遗噍,以成康阜之治。噫!求瘼必瘼,施恩弗恩,维民之道,轻敛为急。民事论【林之竒】民生乎成周之前,其命制乎君?民生乎成周之后,其命制乎天?命制乎君,凡其所以为生,皆道;命制乎天,凡其所以为生,皆数也。天非独任乎数,而纯乎天,则不得不谓之数以人参焉,乃所谓道。盖数者行乎适然之间,而道则有必然之理。天之爱民,岂曰不仁?一嵗而丰,一嵗而歉,水而旱,蝗而螟,仁有所不行焉,谓之数可也,谓之道不可也。丰而仁行焉,歉而仁亦行焉,水旱蝗螟无所害乎吾仁,是必道行乎其间。惟道也者,济数于所不及,天之立君,正为是耳。为天下者,一委民命于天,无乃失天职,亏天道乎哉?呜呼!三代往矣,民之任乎天也,乆矣。以为法不良欤?未尝无良法也。以为吏不贤欤?未尝无贤吏也。法良而吏贤,民宜无不受其赐矣。法良矣,吏贤矣,民之受赐鲜矣,此其积▯,岂一端也哉?尧、汤适遭一时之防,固不能使天无水旱,而能使民无菜色。成周之天下,又非幸其无水旱,而必非水旱所能忧也。尧、汤逺矣,吾不得其政之详矣。周家有司徒之荒政,有遗人之委积,有廪人、仓人以预掌移民、颁谷之政,所谓良法可条述矣。自李悝建平粜之防,其苗裔遂为常平之制,起于中丞夀昌而宣帝信之,其后东都永平、西晋泰始皆汲汲举其防而行之。义仓一法,根于北齐,条于隋,蔓于唐,以此二法为天下备。吾意天下可使为尧、汤之世,而民已非尧、汤之民矣。或曰:法有未立,固当议法;法既立矣,非人不行。如常平、义仓,先王美意,无以加此,无亦其人不足以举其法欤?然而天下未尝无贤人也。考诸史籍,发河内粟,无汲长孺乎?开张掖仓,无第五访乎?以仓曹而发州粟,不闻韩思复之名乎?以一尉发县粟,不闻员半千之名乎?

译大体说来,后世的祸患来自把古代看得太高、把自己看得太低。只因把古代看得太高,所以自我怀疑而不敢去做;只因把自己看得太低,所以自我放弃而不再去做,却不知道三代虽然久远,它的道理始终存在,只要能够完全实行其中的道理,又有什么遥远可言呢?所以万石君居家时,子孙闲居,都安详恭敬,这是一个家庭中的三代;王烈居住乡里,争讼的人望见他的住宅便回头离去,这是一个乡里的三代;鲁恭治理中牟,儿童不捕取乳哺小雉,这是一个县邑的三代。韩延寿治理颍川,难道不也是一个郡的三代吗?据此而论,古代的风俗未必淳厚,今天的风俗未必浅薄;古代未必容易实行,今天未必难以实行,只在于是否实行罢了,怎么能认为古代正确而非难今世呢?《古文集成》卷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三十五。宋。王霆震。编,前戊集五。论 《维民论》【屏山】古代没有能够自行巩固的国家,君主有维系百姓的办法。国家的广大,如同人的形体和精神。君主好比气,百姓好比神。气与神相互资助,形体才得以生成;君主与百姓相互资助,国家才得以巩固。相互资助的办法,必须先有给予。精神给予气,气才给予精神;君主给予百姓,百姓才给予君主。上位者是下位者的倡导者,根本却不会依附枝末。百姓惊恐、动乱、离散,是给予百姓者的过错;元气乖戾、离散,是调养元气者的过错。因此,精神保存元气,元气就旺盛而形体充实;君主维系百姓,百姓就归附而国家巩固。民心变化无常,实在厉害啊!它渐渐向下归附,又浩浩荡荡地突然离去。百姓归附或离弃的端倪,最难察知。自古以来,观察朝廷政令,体察百姓内心,有几个要领。政令苛刻吗?刑罚残酷吗?赋税沉重吗?徭役频繁吗?有这四种情况,百姓一定不快乐。他们的生活还不必等到听见怨叹的声音、看见皱眉的神色,即使当时天下安定,百姓也一定会背叛。没有这四种情况,即使时局艰难,百姓也一定会归附。不必到闾巷中访问鳏夫寡妇,就知道他们一定乐于生活了。百姓是否乐于生活,难道还要到处拘谨细密地察看吗?大概不快乐的情绪郁结在胸中,也不能自己控制。怨恨积累起来就成为愤怒。怨恨和愤怒的心情积蓄而没有发作,比敌国的兵戈更严重,比天灾造成的水旱更厉害。虽然看不见它的形状,却没有人不警惧。百姓把上位者当作仇敌一样憎恨,只等待出现裂隙,便同他一起灭亡。然而在上位的人却正安然自得地安抚他们,说:“这是我的赤子。”这就像树木内部已经被蛀空,鱼从腹中腐烂,一旦破裂毁坏,怎么能够支撑呢?民心无常到了如此地步,归附或离弃的端倪难以察知到了如此地步。所以拥有国家的人战战兢兢、勤勤恳恳,不敢自以为安,思考用什么办法维系百姓。自古到今,天下百姓一定有所归属。尧、舜的百姓,是禹维系他们;桀解除了这种维系,所以夏朝灭亡。商朝的百姓,是文王、武王维系他们;幽王、厉王解除了这种维系,所以周朝灭亡。自秦、汉以来,有时解除,有时维系,治乱兴亡循环不止。我宋统御十位圣君,虽然武略文经、治国之道各不相同,总的说来都以宽厚为治。仁宗的仁德达到极点,三代以来只有他一人而已。他的笑语都成为恩惠,咳唾都成为恩泽,熏陶浸润四十多年,用来维系百姓的办法已经尽善尽美。所以金人兴起,其暴虐超过刘聪、石勒、石敬瑭;靖康的奇祸,同永嘉、开运年间的惨酷相同,然而人心仍拥戴宋朝,虽有动乱而不离弃。主上能够中兴,实在是理所当然的。我私下想到南渡以来,国运艰难,皇帝内心忧郁焦虑,凡是下诏询问的、颁布诏令的,都把勤勉体恤百姓放在首位,难道不是鉴戒古代的治国之道、继承祖宗留下的恩泽,以求得安定吗?我曾考察维系百姓的四种说法:政令苛刻,没有;刑罚残酷,没有;徭役一类,没有;只有赋税一项不能轻视。况且今天国家并不是有额外横征和浮费,只是因为军旅兴起,资财用度一天也不能缺少。有关部门奉行办理没有办法,费用因而增多、事务因而繁杂,所以在常税之外,每月有桩积之钱,每年有籴买之费;有明收的耗费,有暗中的耗费;有带科,有折科;有和买,有预借。这些事情如同市场上购买庚良,如同买卖盐茶,如同卖僧、鬻爵,如同制造铠甲、修造船只。细小到皮、角、竹、木一类,也都从百姓那里征取,名义上说是和买,实际上是强行估价;名义上说是借取,实际上并不偿还。让受到创伤的百姓供给如此繁多的赋税,难道容易支撑吗?要使衰弱的百姓得到凉爽、解除暑热,必定有办法。幸而边境烽火暂时停息,战事稍稍宽缓,应当谋划研究,救活困苦的百姓,养活残存的民众,以成就安康富足的治理。唉!寻找民间疾苦必须真正解决疾苦,施加恩惠不能流于虚名,维系百姓的办法,首要是减轻赋税。《民事论》【林之奇】周成王以前,百姓生活在世上,他们的命运由君主决定;周成王以后,百姓生活在世上,他们的命运由上天决定吗?命运由君主决定,那么百姓赖以生活的一切都属于君主应行之道;命运由上天决定,那么百姓赖以生活的一切都只是命数。上天并不是只把一切交给命数;如果完全归于天命,就不能不说是命数中还参杂着人的作用,这才是所谓道。命数是在偶然的情形中运行,道则是其中必然的道理。上天爱护百姓,难道可以说不仁慈吗?一年丰收,一年歉收;有水灾,有旱灾;有蝗虫,有螟虫;仁德有时不能施行,说这是命数可以,说这是道则不可以。丰收时仁德得到施行,歉收时仁德也得到施行,水灾、旱灾、蝗虫、螟虫都不能损害我们的仁德,这一定是道在其中运行。只有道,才能在命数达不到的地方加以补救;上天设置君主,正是为了这个。治理天下的人如果把百姓的命运完全交给上天,岂不是失掉了上天赋予的职责、亏损了上天的道吗?唉!三代已经过去,百姓把命运交给上天,已经很久了。是认为法令不好吗?从来不是没有好的法令。是认为官吏不贤吗?从来不是没有贤能的官吏。法令良善,官吏贤能,百姓本应没有不受到恩惠的。法令确实良善,官吏确实贤能,可是百姓受到的恩惠却很少,这种积累的弊病,难道只有一个方面吗?尧、汤只是恰好遭逢一时的水旱灾害,当然不能使上天不再发生水灾旱灾,却能够使百姓不至于面有菜色。成周时代的天下,也不是侥幸没有水旱灾害,而是水旱灾害必定不能使它忧困。尧、汤的时代离我们太远了,我无法详细了解他们的政事。周朝设有司徒掌管救荒政务,有遗人掌管储积物资,有廪人、仓人预先掌管迁移灾民、发放粮食的政务;所谓良法,完全可以分条叙述。自从李悝创立平粜的防备制度以后,它的后代便发展成常平制度;这种制度起于中丞刘寿昌,宣帝信任并采用了它,后来东都永平年间、西晋泰始年间,都急切地推行这种防备。义仓这一制度,根源于北齐,条理化于隋,扩展于唐;天下便以这两种制度作为防备。我认为,天下本来可以成为尧、汤时代那样的天下,只是百姓已经不是尧、汤时代的百姓了。有人说:法制还没有建立,当然应当讨论法制;法制已经建立了,没有人便无法施行。像常平、义仓这样的制度,是先王最美好的用意,没有什么能超过它们;难道只是因为执行它们的人不足以推行这些法制吗?然而天下从来不曾没有贤能之人。考察史籍,打开河内仓库发放粮食,难道没有汲黯吗?打开张掖仓库,难道没有第五访吗?以仓曹的身份发放州中粮食,难道没有韩思复的事迹吗?以一个县尉的身份发放县中粮食,难道没有员半千的事迹吗?

散富家之聚,以饱贫民之腹,如王起辈,又不知其几人乎?彼皆以民自任,而为政于法之外,况有良法可守,则若人等辈。岂不能沛其泽于下之人哉?君也者,立法任人以相天者也。法既良,吏既贤,而惠不及民,则是民之命终亦制于人而已。是果何故哉?曰:是其▯固有自来,而法与天俱不免其▯,宜乎其不足恃也。尝熟思之矣,法虽良,仅举其大纲;吏虽贤,亦仅有于絶无之中。所贵乎君者,以道制数,而无一之不足,若未尽也。是民之命果制乎天也?又奚疑哉?成周之民,井里而居于其私也,犹可使之相赒相救,因而敛之以为委积,则其敛必均;因而散之以为赈给,则其散必平。后世君民之术得如古乎?惟其与古异也,于是有计田科敛之▯,有轻重肆意之▯;及其出粟也,又有逺近不均之▯,有奸民欺诬之▯,胥吏乘间抵巇,殆有不可胜穷之▯。若夫县官转移以为他费,又不在言也。惟其得贤吏而举行之,则百▯俱息。抑今之用人宜无愧于古,而大不如古矣。古者,国中自五家为比,以至于五州为乡;郊野自五家为邻,以至于五县为遂。教化日渐渍于人心,然后宾兴其能者、贤者,而还以治其政令。曰比,曰邻,其为长者所治止于五家,犹今之执贱役者耳。必有下士以任其责。后之世,取人混于杂流,用人拘于资格,贤与不肖淆杂乎天下。呜呼!吾民幸而遇丰年,天也;又幸而遇明时,天也;又幸而遇贤吏,亦天也。天所不能如之何哉?君天下者,诚知民命当制于我,而无任乎天,则庙堂燮理万国,召和虽水旱无作焉可也。况水旱之变,可得以困吾民乎?民论【陈止斋】天下之事,有可畏之势者易图,而无可畏之形者难见也。易图者亦易应,难见者必难支。故明智之君不畏夫方张之敌国,而深畏夫未见其隙之民心。盖民心之摇,惨于敌国之变。其变之迟者,其祸大;而患在于内者,必不可以复为也。古者有畏民之君,是以无可畏之民。后之人君狃于民之不足畏,而民之大可畏者始见于天下。嗟夫!民而至于见其可畏,其亦无及也。夫秦之先,盖七国也。自孝公至于庄襄,亟耕力战,荐食诸侯之境,歴七世而并于始皇之手。吁!亦艰矣。始皇唯知天下之难合,而其患在六国也。故墟其社稷,裂其土地,而守置之以絶内争之衅。中国不足虑,而所以为吾忧者犹有四夷也。于是郡桂林,城碛石,颈系百粤,而郤匈奴于千里之外。始皇之心,自以天下举无可虞,足以安意肆志,拱视于崤函之上,而海内晏然者万叶矣。而不知夫天下之大可畏者,伏于大泽之卒,隐于钜鹿之盗,而其睥睨觇觑者已满于山之西,江之东也。一呼而起,氓▯云合。虽邯郸百万之师,建瓴而下,而全闗之地已税驾于灞上之刘季矣。呜呼!秦以七世而亡,六国之民以几月而亡。秦以秦之彊,不能当民之弱。天下真可畏者,果安在?乎人君不得已而用其民,以从事于敌国,可不惧哉!厚俗论【程大昌】自有天地以来,俗几变矣。结绳之世,民以恬淡相忘,故其俗朴;可封之世,民以辑睦相亲,故其俗和。至叔世则乖矣,以利害相雠而已,故其民可诛。相亲之不能反乎相忘,势也。势,圣人无如之何也,直以和凝朴使不流于乖则已矣。相亲之变而为雠,政也,身先而民随焉,不可禁也,则亦付之无可奈何而已。使圣人能复太古之相忘,吾知圣人有所必为;使叔世能乐其民之相雠,吾意夏商亦自不弃。吾独怪夫商君之治秦也,民故相亲而立法以携之,俗未相雠而设法以鬭之,势可为而不为,反推而纳之至乖至戾之地,吁可骇也。鞅之立法也,设什五以相师,而専以告奸为赏罚。有两男者必出分,而不分者倍其赋,是驱民为告讦而禁民为孝弟。呜呼!孝弟亲睦之所从生也,而禁之则民若何而可亲?告讦怨仇之所从起也,而导之则民若何而不雠?故鞅之法行而秦民无欢心矣。怡愉之乐不畅于闺门,窥伺之恶交相于邻里,使之无熈熈自遂之适,而尝有惴惴意外之忧。鞅固前知其然而为之不恤也。赵广汉之治颍川,恶其俗之相党,设缿筩以招讦,俗行诡谲以啓怨雠,务使其民不为朋而已,而不知告讦之祸惨于民俗之相党也。行之未几,颍川家家作仇,特未相兵耳。傥防韩延夀开礼逊之端,黄霸阐循良之政,则广汉刻薄所被,安知颍川之不秦也?汉之文帝承秦之余,旧染犹在,文帝一以君子长者待之,镇之以渊黙,示之以敦朴,行之以质木重厚之人。比其乆也,昔之告讦无行、谇语无亲者,人人自重,耻言人过,大汉之人荡然与太和同风。乃知书可焚,儒可坑,是古者可禁,惟民生厚者不锁铄也。封徳彛曰:三代以来,骄诡日滋,秦任法律,汉杂霸道,盖欲治而不能,非能治而不欲,岂其然哉?岂其然哉?激俗论【方鉴轩】

译散发富裕人家的积聚,来填饱贫民的肚子,像王起这一类人,又不知有多少呢?他们都把救济百姓视为自己的责任,在法制之外主动施政;何况还有良法可以遵守,像这样的人,难道不能把恩泽充分施加给下层百姓吗?君主,就是制定法令、任用人才,以此辅佐上天治理天下的人。法令既然良好,官吏既然贤能,而恩惠却不能到达百姓,那么百姓的性命最终仍然只是受制于人罢了。这究竟是什么缘故呢?回答说:这种弊病本来就有它的来由,而法制同样不能免除这种弊病,难怪它不足以完全依靠。我曾经仔细思考过:法令虽然良好,也只能举出大纲;官吏虽然贤能,也不过是在绝无贤能的情况下才显得可贵。君主之所以尊贵,在于能够用治道控制各种事务,使一件事也不至于有所不足;如果还没有做到尽善尽美,怎么能说百姓的性命果真是由上天决定的呢?还有什么可疑惑的?成周时代的百姓,住在井邑里,各有自己的私产,尚且能够使他们彼此周济、互相救助;因而向他们征集物资作为储积,那么征集必定均平;因而把物资发放作为赈济,那么发放必定公平。后世君主治理百姓的方法,能够像古代那样吗?正因为它同古代不同,于是有按田亩计算、分科征敛的弊病,有任意加重或减轻的弊病;等到发放粮食时,又有远近不均的弊病,有奸民欺骗诬告的弊病,胥吏乘机钻空子,弊病几乎多得无法穷尽。至于县官把粮食转移去充作其他费用,那更不必说了。只要得到贤能的官吏来实行这些制度,百种弊病便都会平息。可是如今任用人才的情况,本来不应有愧于古代,却远远比不上古代。古代,在国都之中从五家组成一比,直到五州组成一乡;郊野之中从五家组成一邻,直到五县组成一遂。教化每日逐渐浸润人心,然后选拔其中有才能、贤德的人,回来治理政令。所谓比、邻,其长官所治理的不过五家,犹如今天执掌低贱差役的人罢了;也一定要有下士来承担这项责任。后世选取人才混杂于各种杂流之中,任用人才又拘泥于资格,贤能与不肖之人混杂于天下。唉!百姓有幸遇到丰年,是上天的恩赐;又有幸遇到清明的时代,是上天的恩赐;又有幸遇到贤能的官吏,也还是上天的恩赐。上天所不能做到的,难道还能有什么办法吗?统治天下的君主,如果确实知道百姓的性命应当由自己掌握,而不任凭上天,那么在朝廷调和治理天下,即使召来祥和之气,使水旱灾害不发生,也是可以做到的。何况水旱灾害的变化,难道还能困扰我的百姓吗?《论民》【陈止斋】天下的事情,有显现出可怕形势的,容易谋划;没有显现出可怕形态的,难以察觉。容易谋划的也容易应对,难以察觉的必定难以支撑。因此,明智的君主不害怕正在强盛的敌国,却深深害怕还没有显露裂隙的民心。民心动摇,所造成的惨祸比敌国的变乱更严重。它变化得越迟,祸患越大;祸患发生在内部,就必定无法再挽回。古代有敬畏百姓的君主,所以没有形成真正可怕的百姓。后世君主习惯于认为百姓不足畏惧,于是百姓最可怕的一面开始显现在天下。唉!百姓一旦发展到显露可怕之处,也就来不及挽救了。秦国的先世,大概只是七国之一。从孝公到庄襄王,频繁耕作、竭力作战,逐步吞食诸侯的土地,历经七代,最终在始皇手中兼并天下。唉,也真是艰难啊!始皇只知道天下统一很难,而他的祸患在于六国。所以他毁掉六国的社稷,分割六国的土地,并设置守令来守卫它们,以断绝内部争斗的祸端。中原已经不足忧虑,但使他担忧的还有四夷。于是设置桂林郡,修筑碛石城,扼制百粤,又把匈奴排斥到千里之外。始皇的心中,自以为天下全都没有可忧虑的事情,足以安闲地放纵心志,拱手坐视于崤山、函谷关之上,以为海内将安宁万世。却不知道天下最可怕的力量,潜伏在大泽中的士卒里,隐藏在钜鹿的盗贼中,而他们窥伺、观察、伺机而动的势头,已经遍布山西、江东。一声呼喊便群起响应,百姓像云一样聚集。即使邯郸有百万军队,从高处倾泻而下,函谷关以东的土地也已经在灞上刘季那里停驻归服了。唉!秦国经过七代才灭亡,六国的百姓却只用了几个月便使它灭亡。秦国凭借秦国的强大,竟不能抵挡百姓的弱小。天下真正可怕的东西,究竟在哪里呢?君主不得已而动用百姓,使他们去同敌国作战,难道可以不害怕吗?《厚俗论》【程大昌】自从有天地以来,风俗已经变化多次了。结绳记事的时代,百姓彼此安然淡泊、相忘于世,所以风俗质朴;可封爵禄、天下和睦的时代,百姓彼此和谐亲近,所以风俗和顺。到了末世,风俗便乖戾了,只是把利害看作仇敌罢了,所以那里的百姓可以诛杀。彼此亲近却不能返回到彼此相忘,这是形势使然。所谓形势,圣人也无可奈何,只能用和谐凝聚质朴,使它不流于乖戾罢了。彼此亲近变成互相仇恨,这是政治造成的;上位者以身作则,百姓便随之而变,无法禁止,也只能听任它发展、无可奈何罢了。假使圣人能够恢复太古时代彼此相忘的状态,我知道圣人一定会有所作为;假使末世能够以百姓互相仇恨为乐,我认为夏、商两代也不会自行放弃。唯独我对商君治理秦国感到奇怪:百姓原本彼此亲近,他却制定法令使他们离散;风俗尚未变成仇恨,他却设法使他们争斗;本来可以有所作为却不去做,反而把百姓推入最乖戾、最暴烈的境地,实在令人惊骇。商鞅制定法令,设置什伍制度使百姓互相监视,并且专门把告发奸恶作为赏罚的依据。有两个男丁的人家必须分家,不分家的就加倍征税;这是驱使百姓互相告发,禁止百姓行孝行悌。唉!孝悌是亲爱和睦产生的根源,禁止它,百姓又怎么能够亲近呢?告发和攻讦是怨恨仇视产生的根源,引导它,百姓又怎么能够不互相仇恨呢?所以商鞅的法令一施行,秦国百姓便没有欢悦之心了。和乐愉快的生活不能在家庭内部畅行,窥伺监视的恶习却在邻里间交相蔓延,使他们没有和乐自得的安适,却常怀意外祸患将至的惴惴不安。商鞅本来早就知道会这样,却仍然这样做而不顾惜。赵广汉治理颍川,厌恶当地风俗中结党相护,于是设置缿筒招致互相告发;这种做法使风俗变得诡诈,开启怨恨仇视,只求使百姓不结成朋党罢了,却不知道互相告发造成的祸害比百姓结党更惨。实行不久,颍川家家户户都结成仇敌,只是还没有互相动兵罢了。假如防止韩延寿开创礼让的端绪,黄霸阐明循良的政务,那么赵广汉刻薄的治理所造成的影响,怎知颍川不会变成秦国那样呢?汉文帝承接秦朝遗留下来的局面,旧有的染习仍然存在;文帝始终以君子长者的态度对待百姓,用深沉安静来镇定他们,用敦厚质朴来教导他们,又任用质朴敦厚的人来施政。时间一久,从前那些没有操守、喜欢告发,彼此争吵而不亲近的人,人人都自重,羞于谈论别人的过错;大汉的百姓完全同太和之世一样,共同沐浴在淳厚的风气中。由此才知道,书籍可以焚烧,儒生可以坑杀,这是古代所能禁止的;唯有使百姓的生命归于厚重的风俗,不能靠禁令消灭。封德彝说:三代以来,骄纵诡诈日益滋长;秦朝任用法律,汉朝杂用霸道,大概是想治理却不能治理,并不是能够治理却不愿治理,难道真是这样吗?难道真是这样吗?《激俗论》【方鉴轩】

不有以起天下之懦,无以絶天下之偷;不有以致天下之愧,无以杜天下之奸。天下之俗,天下之人为之也。而风俗成坏,则必有为之先者矣。非为之先者,能成坏天下之风俗也。天下之人,固视夫斯人者而为趋向也。天下之人举不为,而斯人独先为之,则举天下皆观夫斯人。斯人者独奋而上,之人莫之沮也,则天下争先效之矣。是故斯人者,天下之锋也。天下之锋,易以锐,亦易以折。天下之人,其刚毅不屈,直道自守,虽死而不回者,天下固知其少也。天下而有斯人也,则天下之观必有在矣。是以明主因其独为者而优容之,以耸天下之观,以厉天下之锋,而不敢轻折天下之锐。何者?惧其一折而不振也。昔者汉武之世,汲黯以直道倡于朝矣,而黯以此被疎。元帝之世,萧望之又尝以直道倡于朝矣,而望之竟以此遇祸。成帝之世,王章又尝以直道倡于朝矣,而章竟卒不免。此三人者,皆天下之锋也。而当时之君不能优容之以信天下之气,而遂折其锋。天下之锋一折于武帝,而奸佞之风起矣;再折于元帝,而奸佞之风成矣;三折于成帝,而奸佞之风极矣。故汉之风俗,始坏于武帝,大坏于元成。风俗大坏,而汉遂以亡。非有能亡之也,汉自亡也。天下之人,其刚者不百一,而懦者常十九。是懦者常多也。有一人焉,立于羣懦之中,而卓然有以自奋,此羣懦者之所耸观也。天下方耸观于斯人,而斯人者不旋踵而逐去,则天下之观沮矣。天下之观沮,则天下之气索;天下之气索,则不懦者将折而入于懦,而懦者愈懦矣。天下之士,习于偷懦而不羞,则安于为之而不耻。平居不敢一犯人主之怒,而有急则临大事而不敢争。此张禹、孔光之流所以误人之国而独全其身者也。呜呼悲夫!天下之士,岂皆务全其身而误人之国耶?上之人逆折其锋而劝之使苟容耳。平居有敢言之士,虽临难多死义之人,何者?义固有以激之也。是故明主以名驱人,而以义激之,使之震厉奋迅,自援于庸人,而不肯为苟容之行,然后天下之懦风始得而回之矣。天下之人,惟其乐于名而勇于义也,是故名可以率而趋,而义可以作而起也。否则惟利之趋而已。而今世议者,往往以好名而咎天下之士,士之慷慨劲正好议论者,则遂以好名而诋之,不目之以讦,则斥之以狂;而士之立志不坚,中无所守者,毎有所为,复以近名而自沮。呜呼!近名者不取,而惟近利者乃可耶?古今天下惟两端【原阙】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三十六宋王霆震编前戊集六

译如果没有办法振作天下人的怯弱,就无法断绝天下人的苟且偷安;如果没有办法使天下人产生羞愧,就无法杜绝天下人的奸邪。天下的风俗,是天下人造成的;而风俗的形成或败坏,也一定有首先作为示范的人。不是那个首先作为的人,不能造成天下风俗的形成或败坏。天下人本来就会看着这样的人,决定自己的趋向。天下人全都不做,而这个人独自首先去做,那么天下人都会注视他。这个人独自奋发向上,没有人能够阻止他,那么天下人便会争相先后仿效他。因此,这样的人就是天下的锋刃。天下的锋刃,容易变得锋利,也容易折断。天下人中刚强坚毅、不屈服、坚守正道,即使死也不改变的人,本来就知道很少。天下如果有这样的人,那么天下人的观望必定有所寄托。因此,明主会因他独自作为而宽容优待他,以振奋天下人的观望,以激励天下的锋刃,而不敢轻易折断天下的锐气。为什么呢?是害怕一旦折断它,就再也振作不起来。过去汉武帝时,汲黯在朝廷以正直之道倡导,而汲黯也因此被疏远。汉元帝时,萧望之又曾在朝廷以正直之道倡导,而萧望之最终也因此遭祸。汉成帝时,王章又曾在朝廷以正直之道倡导,而王章最终也没有免于祸患。这三个人,都是天下的锋刃。当时的君主不能宽容优待他们,以取信于天下人的正气,反而把他们的锋刃折断了。天下的锋刃第一次在武帝时折断,于是奸佞之风兴起;第二次在元帝时折断,于是奸佞之风形成;第三次在成帝时折断,于是奸佞之风达到极盛。所以汉朝的风俗,开始在武帝时败坏,到元帝、成帝时大为败坏。风俗大坏,汉朝便随之灭亡。并不是有人能够使它灭亡,而是汉朝自己走向灭亡。天下人中刚强的不到百分之一,而怯弱的常常占十分之九。可见怯弱的人总是多数。假如有一个人站在一群怯弱的人中间,卓然奋发自立,这就是那群怯弱者所仰望的人。天下人正仰望这个人,而这个人却转眼之间被驱逐离去,那么天下人的仰望便受挫了。天下人的仰望受挫,天下人的志气便衰竭;天下人的志气衰竭,那些原本不怯弱的人也将折腰而归入怯弱,怯弱的人便更加怯弱。天下的士人习惯于苟且怯懦而不感到羞耻,便安于这样做而不以为可耻。平常不敢触犯君主的怒意,遇到危急、面对大事时也不敢争辩。这就是张禹、孔光一类人误国而独自保全自身的原因。唉,真可悲啊!天下的士人,难道都是只顾保全自身而误害国家吗?是上位者从正面压制、折断他们的锋芒,诱使他们苟且容忍。平时有敢于进言的士人,即使面临危难也有许多舍生取义的人,为什么呢?本来就是正义激励了他们。因此,明主用名节驱策人,用正义激励人,使他们振奋严厉、勇猛迅疾,从庸俗之人中自我奋起,不肯采取苟且容忍的行为,这样天下怯弱的风气才开始能够扭转。天下人只是因为喜爱名节而勇于行义,所以名节可以率领人趋前,正义可以使人奋起。否则便只会趋附利益罢了。可是当今议论时事的人,往往因为天下士人喜好名声而责怪他们;士人慷慨刚正、喜欢议论,便被说成是好名,不是斥为攻讦,便是斥为狂妄;而那些立志不坚、内心没有操守的人,每有作为,又因为担心接近名声而自行沮丧。唉!难道接近名声的人不可取,只有接近利益的人才可以吗?古今天下只有两端【原文缺】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三十六,宋王霆震编 前戊集六

论练兵论【方恬】凡战,兵多以治胜,兵少以精胜。兵多而不治,兵少而不精,均败之道也。驱三军之士,若役一夫,非治不能济也。举数千之兵,而当数倍之众,非精不为用也。治则整,整则无间,无间则敌不能犯。精则锐,锐则无前,无前则敌不能御。不能犯而后可以不败,不能御而后可以必胜。故兵多而治者,所以务为不可败也。兵少而精者,所以求为必可胜也。夫兵多易挠也,兵少易压也。易挠者隙易乘也,易压者势易孤也。易乘者易伺其便,易孤者易兼其众。多而治则无隙矣,少而精则势劲矣。无隙则不可挠以寡,势劲则不可压以众。故用兵者,毋邀正正之旗,勿击堂堂之阵者,畏其整也。锐卒勿攻,归师勿遏者,避其锐也。善战者,使敌畏其整而避其锐,然后可保其全胜。故兵多而不治者,乱军也。兵少而不精者,危军也。苻坚以百万之众而败于淝水者,军乱而不整也。楚之三军以迭出相救为竒,而困于黥布者,军危而不武也。故聚无行,散无列,饮无序,鼔之不进,金之不止,在伍而失次,在阵而加嚣者,兵虽多而必败也。进不敢独先,退不敢独后,未战而气先夺,未阵而意先沮者,兵之少而愈危也。惟治而后可以用众,惟精而后可以用寡。治在乎纪律,精在乎锋锐。纪律以严整为先锋,锐以选练为彊兵。而无纪律者,骄将也。士而无锋锐者,惰兵也。将骄卒惰而求战胜守固,不可得也。昔李广为将,无部曲行伍,人各自便,然虏卒犯之而无以禁也。虏卒犯之无以禁,败继之矣。霍去病一常人也,而战数有功者,乃诸将常选也。夫士之不能无勇怯也,兵之不能无老壮也,马之不能无驽与骏也,技之不能无精与觕也。是皆不容无择者也,勿杂焉而已矣。勇怯杂而驱之,老壮杂而用之,驽骏杂而乘之,精觕杂而队之,则勇者未必奋而怯者先遁矣,壮者未及鬭而老者先败矣,骏者未及骋,而驽者先颠矣;精者未及施,而觕者先溃矣。凡兵未及战而先知其必败者,此类也。今天下之兵,其治耶?其否耶?其精耶?其未精耶?愚窃窥军政之不严,而吏士之未精也。穰苴之治兵,戮一后期之庄贾,而三军之士争奋为之赴战者,令严而必行也。呉起之论兵也,以为一军之中,必有虎贲之士,力轻扛鼎,足轻戎马,若此之等,选而别之,可以击倍者,士勇而用命也。故兵无死令之士,而将无用命之人,必败之道也。则今日之军政,在诸将,岂可以不严?而今日之吏士,在诸将,岂可以不选哉?原守论【方恬】用兵之道,战欲暇,守欲豫。战非暇则不力,守非豫则不固。暇生于豫,豫生于戒。惟戒,而后可以择胜。故我利则动,不利则止。善战者,常使制胜在乎我,而不使制胜在乎敌。敌未至而先戒,敌将至而先备,敌已至而先胜。寓守于战,藏战于守。敌虽众,可使不得鬭;敌虽锐,可使不得犯;敌虽出吾之不意,可使不得乘。善兵者,藏于▯▯。故敌莫知其声,动于黙黙。故敌莫知其极。夫惟敌不能知,则制胜在我矣。天下之势,譬之操斧,先制其柄,则伸缩进退,莫不在我。何则?恃吾先有以待之也。凡兵以有待,胜以应卒。败非至于应卒而后败也,盖宿败也。未战而败之证,先形矣。善战者之于兵,不使之至于应也。非不欲应也,惧其夺于彼也。故夺于势则不得应,夺于机则不暇应,夺于人则不能应,夺于气则不敢应。以势之不得而乘,机之不暇,以人之不能而因气之不敢。如是则茫然而无以应。事至于茫然而无以应,则将泛然而应之。救之于东而丧之于西,扶之于左而迫之于右。举一事而百▯起,掩一方而四面病。徘徊四顾,而其力已屈,其势已穷。呜呼,吾见其殆矣。昔尹公洙之论兵也,以为防之长在于战与守,防之失在于御与救。何也?战则暇,救则不暇;守则豫,御则不能豫也。敌至而后命将,兵交而后济师,则吾之胜势已与敌共之矣。故敌逸而我劳,敌主而我客,敌静而我哗,则制胜不在我矣。兵法曰:“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又曰:“善陈者,不战。”夫使敌自至而我不劳,则不战在我矣。故兵之使敌不得与吾战者三:先夺其所爱而不得与吾战,先夺其所恃而不得与吾战,先夺其所忌而不得与吾战。夫惟敌至而不得与吾战,则不可胜在我矣。不战在我,然后战必胜,守必固矣。禁卫论【澹庵】

译论 《练兵论》【方恬】凡是作战,军队多而治理得好,凭借整治严明取胜;军队少而精锐,凭借精锐取胜。军队多却治理不好,军队少却不精锐,都是失败的道路。驱使三军士卒,像役使一个人一样,如果没有严整的治理便不能成功。率领几千士兵,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如果不精锐便无法发挥作用。治理得好,军队就整齐;整齐,就没有空隙;没有空隙,敌人就不能侵犯。精锐,军队就锐利;锐利,就所向无前;所向无前,敌人就不能抵挡。敌人不能侵犯,然后可以不败;敌人不能抵挡,然后可以必胜。因此,军队多而治理得好,是为了务求使自己不可战败;军队少而精锐,是为了求得必定能够取胜。军队多,容易被扰乱;军队少,容易被压迫。容易被扰乱,是因为空隙容易被利用;容易被压迫,是因为力量容易孤弱。容易被利用,就容易被敌人窥伺其有利时机;力量容易孤弱,就容易被敌人以众多兵力兼并。军队多而治理得好,就没有空隙;军队少而精锐,就势力强劲。没有空隙,就不能以少数扰乱它;势力强劲,就不能以多数压迫它。所以用兵时,不要迎击旗帜整齐的正面军队,不要攻击阵势堂堂正正的军队,是害怕它的整齐;不要攻击锐利的士卒,不要阻截退回的军队,是要避开它的锋锐。善于作战的人,使敌人害怕自己的整齐而避开自己的锋锐,然后才可以保全全胜。因此,军队多而治理不好,是混乱的军队;军队少而不精锐,是危险的军队。苻坚凭借百万大军却在淝水失败,是因为军队混乱而不整齐。楚国的三军以轮番出动、互相救援为奇策,却被黥布困住,是因为军队危险而没有武力。由此可见,聚集时没有行列,分散时没有队列,饮食时没有次序,击鼓却不前进,鸣金却不能停止,在队伍中失去次序,在阵中喧哗的军队,即使兵多也必定失败。前进不敢独自领先,后退不敢独自落后,还没有交战士气便先被夺去,还没有列阵意志便先受挫,这样的军队即使兵少也更加危险。只有治理严整之后才可以使用众多兵力,只有精锐之后才可以使用少数兵力。治理在于纪律,精锐在于锋利强悍。纪律以严整为先,锐利以精选训练为强兵。没有纪律,是将领骄横;士卒没有锋锐,是军队懒惰。将领骄横、士卒懒惰,却想求得战胜敌人、守卫坚固,是不可能的。过去李广做将领时,没有部曲行伍,各人只图方便,所以敌兵侵犯他时便无法禁止;敌兵侵犯而无法禁止,失败也就接踵而来了。霍去病只是一个普通人,却多次作战建立功勋,是因为他所率领的都是将领中经常精选出来的士卒。士卒不可能没有勇敢和怯懦,军队不可能没有老弱和壮健,马匹不可能没有劣马和骏马,技艺不可能没有精良和粗疏。这些都不能不加选择,只是不要把它们混杂在一起罢了。把勇敢和怯懦的人混杂起来驱使,把老弱和壮健的人混杂起来使用,把劣马和骏马混杂起来乘骑,把精良和粗疏的士卒混杂编队,那么勇敢的人还未必奋勇,怯懦的人却先逃跑了;壮健的人还来不及作战,老弱的人却先失败了;骏马还没有来得及奔驰,劣马却先跌倒了;精良的士卒还没有来得及发挥作用,粗疏的士卒却先溃败了。凡是军队还没有交战,却已经可以预知必败的,都是这种情形。如今天下的军队,治理严整吗?不严整吗?精锐吗?还不精锐吗?我私下观察,军政并不严明,官吏和士卒也不精锐。穰苴治理军队,杀掉了一个延误军期的庄贾,三军士卒便争相奋勇、愿意为他奔赴战场,这是因为军令严明而且必定执行。吴起谈论用兵,认为一军之中一定要有像虎贲之士那样的人,力量大到可以轻易举起鼎,脚力强到可以轻快驾驭战马;像这样的人,应当精选出来另行编组,便可以攻击两倍于己的敌人,这是因为士卒勇敢而听命。所以军队没有视死如归、严格执行军令的士卒,将领没有听命作战的人,必定是失败的道路。那么今天的军政,掌握在各位将领手中,难道可以不严明吗?今天的官吏和士卒,掌握在各位将领手中,难道可以不精选吗?《原守论》【方恬】用兵的原则是:作战要从容,防守要预先准备。作战没有从容余裕就不能发挥力量,防守没有预先准备就不能坚固。从容产生于预备,预备产生于警戒。只有保持警戒,然后才能选择取胜的时机。因此,我方有利就行动,不利就停止。善于作战的人,总是使取胜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而不让取胜的主动权掌握在敌人手中。敌人没有到来时先行警戒,敌人将要到来时先行准备,敌人已经到来时先取得胜势。把防守寄托在作战之中,把作战隐藏在防守之中。敌人即使人数众多,也可以使他无法交战;敌人即使锐利,也可以使他无法侵犯;敌人即使出乎我方意料,也可以使他无法乘机进攻。善于用兵的人,把力量隐藏在幽暗隐秘之中。因此敌人不知道我方的声息,在悄无声息中行动;所以敌人不知道我方的极限。只要敌人不能了解我方,取胜的主动权就掌握在我方手中。天下的形势,就像操持斧头,先控制斧柄,那么伸缩进退无不由我决定。为什么呢?因为我方预先已有办法等待和应对它。凡是用兵,都要有所等待;胜利在于应对仓促的变化。失败并不是到了应对仓促变化时才开始,往往早在此前便已经失败了。还没有交战,失败的征兆已经先显露出来。善于作战的人用兵,不让局势发展到必须仓促应对的地步。并不是不想应对,而是害怕主动权被敌人夺走。因此,主动权被形势夺去,就无法应对;主动权被时机夺去,就来不及应对;主动权被敌人夺去,就不能应对;主动权被士气夺去,就不敢应对。利用敌人在形势上无法乘机进攻、在时机上来不及应对、在人员上不能应对、在士气上不敢应对,使敌人茫然失措、没有办法应对。事情发展到茫然无措、没有办法应对的地步,将领便只能仓促而盲目地应付:在东方救援,却在西方丧失;在左边扶持,却在右边受逼迫。只处理一件事情,百种弊病便同时发生;遮蔽一个方向,四面便都出现问题。来回徘徊、四处观望时,力量已经屈竭,形势已经穷尽。唉,我看见它危险了。过去尹公洙谈论用兵,认为防守的长处在于作战和防守本身,防守的失误在于被动防御和仓促救援。为什么呢?作战就有从容余裕,救援就没有从容余裕;防守就有预先准备,迎击敌人就不能预先准备。敌人到来以后才任命将领,军队交战以后才派兵救援,那么我方的胜势已经同敌人共同掌握了。所以敌人安逸而我方劳苦,敌人处于主动而我方处于被动,敌人安静而我方喧乱,那么取胜的主动权就不在我方了。兵法说:“善于作战的人,能使敌人前来,而不被敌人牵着走。”又说:“善于布阵的人,不必交战。”如果能够使敌人自行到来而我方不劳苦,那么不交战的主动权就在我方。因此,使敌人不能同我方交战的方法有三种:先夺取敌人所爱惜的东西,使它不能同我方交战;先夺取敌人所倚仗的东西,使它不能同我方交战;先夺取敌人所忌惮的东西,使它不能同我方交战。只要敌人到了却不能同我方交战,那么不可战胜的条件就在我方了。不交战的主动权掌握在我方手中,然后一旦交战就必定取胜,防守也必定坚固。《禁卫论》【澹庵】

自古禁卫之兵,大防有四:有以宰相而领之者,有以宿将而领之者,有以宗室而领之者,有以外戚而领之者。晋尝以外戚而领禁卫矣,羊琇典职十三年,其计得也。然汉上将军禄、相国产,以肺腑之亲握兵柄,几为刘氏之祸。汉尝以宰相领禁卫矣,周勃一入北军,卒安,其计得也。然唐昭宗诛宦官,以崔嗣判六军十二卫,适以啓东迁之难。汉尝以宿将领禁卫矣,李广、程不识俱东西卫尉,其计得也。然王叔文以故将范希朝为左右神防,以夺宦者权,适以兆僖宗幸蜀之危。汉尝以宗室领禁卫矣,东牟、朱虚宿卫长安,共诛禄、产,其计得也。然唐昭宗畏藩臣跋扈,以嗣覃王允典神防,而兴平五十四军一日俱溃,适以启李茂正犯阙之变。则宰相、外戚、宿将、宗室,又若不可以领宿卫矣。是大不然,安危在出令,存亡系所任。任得其人,则羊琇之谨审,周勃之重厚,程、李之忠肃,东牟、朱虚之赤心,虽处禁司,不嫌于握兵之重任。非其人,则禄、产之险贼,何取于外戚?崔嗣之昏庸,何取于宰相?嗣覃王之驽材,何取于宗室?希朝之浅谋,何取于故将?故夫典禁卫者,不必外戚,得如羊琇则可;不必宰相,得如周勃则可;不必宗室,得如东牟、朱虚则可;不必宿将,得如程、李则可。此汉武所以肃建章之卫,而唐太宗所以严诸卫之军,诚知夫禁卫之不可轻也。虽然,汉武肃建章之卫,其亡也,兵移于奸臣;太宗严诸卫之军,其亡也,兵移于宦官。兵移于奸臣,其祸迟;兵移于宦官,其祸速。方汉之季,曹操于相府自置领军,后改为中领军,乃使韩浩、史▯同领禁卫,自是忠臣义士耘除畧尽。灵献之间,北面朝者拱而观变。汉、魏何择焉?彼见宗庙社稷之无与也,执太阿而用其颖,以司一世之命,则汉之亡,非既亡而后知也。禁卫之权一移于奸臣之手,而天下之势去矣。然而灵献犹拥虚器,而曹操亦终身腹毒,而色取仁。及丕而易汉姓者,其祸迟也。唐之季,始以禁卫假鱼朝恩,既又以假窦文场,已而又以假焦希望。夫防军、中尉、中防军,皆古官也。当时假宠奄寺,兵夺于内,乱讧于外。李茂正一犯阙,则杀一中尉;王行瑜一犯阙,则杀一宰相;韩建一犯阙,则归十六宅,杀十一王。自是朱全忠之难作于肘腋,天子无一人之卫。昭宗不终其身,而唐已亡,其祸速也。祸之迟速不同,而其亡同一辙。故曰:「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防」,诚有味其言哉!作原禁卫。机论一【方鉴轩】事以锐而奋,亦以锐而惰。锐宜不惰也,而锐之终则惰继之,何也?气锐而功不随也。古之大有为者,不凭气以举事,以事不集则惰继之矣。冲风之衰,不能起羽;漂流之余,不能荡芥。势固有所穷也。故明主折其气而不使之穷,蓄其锐而待之,而不肯轻用其锋,故其锐不挫而其锋不可犯。何者?彼固有以养其锐也。至阳之潜于九渊也,叶焉者零,波焉者冰,凄焉者栗,而不知其温然者之将复也。逮其乆也,温然者蓊然于下,勃然而达于上,划然而为雷,则惰者肃,懦者悚,蛰者伸,甲而拆,萌而达者,无不遂生而如意。盖其复之也渐,故其蓄之也厚;其出之也迟,故其震也惊。不锐于其始,而锐于其终;怯于前,而勇于后;静于乆,而动于卒。天下之事,惟其发于卒然者,人之所不能料也。髙帝之为汉王也,项羽夺之闗中而不敢争,驱之南郑而不敢怒。帝非真能下人也,而隐忍不校,以就蜀汉之封者,所以安羽而求出于其不意也。迨夫汉中之席未温,而三秦之师已举;鸿沟之约方成,而垓下之围已合。帝于此何其锐也?夫惟其始也不锐,故其终也独勇。帝之始非真不锐,所以养其锐而就大事也。故夫人主之为天下,不病其怯,而病其勇;不取其锐,而取其坚。盖锐者其气也,坚者其志也。髙帝曰:“吾意欲东耳,安能郁郁乆居此乎?”此髙帝之志也。天下之事,无必为之志而徒恃其轻为之勇,无先定之谋而欲求速成之效,愚未见其能济也。何者?轻为者不量力,而欲速者不知变故也。方今天下,其可有为之时邪?未可有为之时邪?以为可以有为也,则未见其可为之机;以为未可有为也,而将遂不为邪?则愚未见可如此而遂已也。古者敌国相持,其为防有二而已:可战则战,不可战则守。

译自古以来,统领禁卫军的安排,大体有四种防范:由宰相统领,由宿将统领,由宗室统领,由外戚统领。晋朝曾经由外戚统领禁卫军,羊琇掌管禁卫职务十三年,这一安排是得当的。然而汉朝的上将军禄、相国吕产,凭借皇亲的关系掌握兵权,几乎成为刘氏的祸患。汉朝曾经由宰相统领禁卫军,周勃一进入北军,最终便安定下来,这一安排是得当的。然而唐昭宗诛杀宦官时,让崔嗣判领六军十二卫,恰好由此开启了东迁的灾难。汉朝曾经由宿将统领禁卫军,李广、程不识都担任过东西卫尉,这一安排是得当的。然而王叔文任用旧将范希朝担任左右神策军,以夺取宦官的权力,却恰好预示了唐僖宗逃往蜀地的危机。汉朝曾经由宗室统领禁卫军,东牟侯、朱虚侯担任宿卫,守卫长安,共同诛杀禄、产,这一安排是得当的。然而唐昭宗害怕藩镇大臣跋扈,让嗣覃王李允主管神策军,结果兴平五十四军一日之间全都溃败,恰好由此开启了李茂贞进犯宫阙的变乱。这样看来,宰相、外戚、宿将、宗室,似乎都不可以统领宿卫了。其实大错特错,安危在于发号施令,存亡取决于所任用的人。任用得当,羊琇的谨慎周密、周勃的稳重厚道、程不识和李广的忠诚严肃、东牟侯和朱虚侯的赤胆忠心,即使处在禁卫机构中,也不必担心他们掌握兵权这一重大职责。任用不得当,禄、产的险恶奸贼,外戚的身份有什么可取?崔嗣的昏庸,宰相的身份有什么可取?嗣覃王的才能低劣,宗室的身份有什么可取?范希朝的谋略浅薄,旧将的身份有什么可取?所以掌管禁卫军,不一定要用外戚,能得到像羊琇这样的人就可以;不一定要用宰相,能得到像周勃这样的人就可以;不一定要用宗室,能得到像东牟侯、朱虚侯这样的人就可以;不一定要用宿将,能得到像程不识、李广这样的人就可以。这就是汉武帝能够整肃建章宫禁卫、唐太宗能够严整诸卫军队的原因,他们确实知道禁卫军不可轻视。虽然如此,汉武帝整肃建章宫禁卫,到汉朝灭亡时,兵权却转移到了奸臣手中;唐太宗严整诸卫军队,到唐朝灭亡时,兵权却转移到了宦官手中。兵权转移到奸臣手中,祸患来得迟;兵权转移到宦官手中,祸患来得快。汉朝末年,曹操在相府自行设置领军,后来改为中领军,于是让韩浩、史涣共同统领禁卫军;从此以后,忠臣义士几乎被铲除殆尽。汉灵帝、献帝之间,面向北方朝拜的人只能拱手旁观变乱。汉朝和魏朝还有什么区别呢?他们看见宗庙社稷已经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参与政事,便执掌太阿之剑,使用它的锋刃,来掌握一代人的性命;那么汉朝的灭亡,并不是等到已经灭亡以后才知道。禁卫军的权力一旦转移到奸臣手中,天下的形势便已经失去了。然而汉灵帝、献帝仍然拥有空虚的名器,曹操也终身心怀毒害之意,却在表面上采取仁义的姿态。到了曹丕取代汉朝国姓,灾祸才来得迟一些。唐朝末年,起初把禁卫军交给鱼朝恩,后来又交给窦文场,不久又交给焦希望。防军、中尉、中防军,都是古代的官职。当时把恩宠赐给宦官,兵权在宫内被夺取,混乱却在宫外爆发。李茂贞第一次进犯宫阙,就杀死一名中尉;王行瑜第一次进犯宫阙,就杀死一名宰相;韩建第一次进犯宫阙,就把皇族送归十六宅,杀死十一位王。此后朱全忠的祸乱在君主身边发生,天子连一个卫士也没有。唐昭宗没有活到终身,唐朝也已经灭亡,祸患来得很快。祸患发生有迟有速,但灭亡的道路却完全相同。所以说:“我恐怕季孙氏的忧患不在颛臾。”这句话实在耐人寻味啊!于是作《原禁卫》。《机论一》【方鉴轩】事情可以因锐气而奋发,也可以因锐气而懈怠。本来锐气应当不会懈怠,但锐气达到终点之后,懈怠便随之而来,为什么呢?因为只有气势锐利,而功业没有随之建立。古代有大作为的人,不凭借一时的锐气来举事,因为事情不能成功,懈怠便会接踵而来。猛烈的风势衰弱后,不能再吹起羽毛;漂流的水势减弱后,不能再荡动小草。形势本来就有穷尽的时候。因此,明智的君主挫折一时的锐气而不让它走到穷尽,积蓄锐气等待时机,不肯轻易使用锋芒,所以锐气不会受挫,锋芒也不可侵犯。为什么呢?因为他本来就有办法养蓄自己的锐气。极盛的阳气潜藏在九重深渊之下,叶子因它凋零,水波因它结冰,寒冷的东西因它战栗,却不知道那温暖的东西即将复苏。时间久了,温暖之气在地下茂盛起来,蓬勃地向上通达,突然化作雷声;于是懈怠者肃然,怯懦者惊惧,蛰伏者伸展,甲壳破裂,萌芽成长的一切无不顺利生发、如愿以偿。这是因为它复苏得渐渐,所以积蓄得深厚;它出现得迟缓,所以震动时令人惊骇。开始时不锐利,最后却锐利;先前怯弱,后来勇猛;长久静止,最终突然行动。天下的事情,唯有突然发作的,才是人所不能预料的。高帝做汉王时,项羽夺取关中,他不敢争;项羽驱逐他到南郑,他也不敢发怒。高帝并不是真的能够屈居人下,而是隐忍不争,以成就封在蜀汉的安排;这是为了安抚项羽,并求得从出乎项羽意料的地方发动。等到汉中的席子还没有坐暖,三秦的军队已经发动;鸿沟之约刚刚订成,垓下的包围已经形成。高帝在这时为什么如此锐利呢?正因为他开始时不锐利,所以最后独自勇猛。高帝开始时并不是真的不锐利,而是为了蓄养锐气、成就大事。因此,君主治理天下,不应忧虑自己一时怯弱,却应忧虑自己轻率勇猛;不应取用一时的锐气,却应取用坚忍。锐气是气势,坚忍是意志。高帝说:“我的心意只想向东,怎么能郁郁不乐地长久住在这里呢?”这就是高帝的志向。天下的事情,没有必定要做的志向,却只凭轻率行事的勇气;没有预先确定的谋略,却想求得速成的效果,我没有见过这样能够成功的。为什么呢?轻率行事的人不能估量自己的力量,急于求成的人不了解变化和意外。如今的天下,究竟是可以有所作为的时机,还是还不能有所作为的时机?如果认为可以有所作为,却还没有看见可以作为的时机;如果认为还不能有所作为,难道就要于是永远不作为吗?我也没有见过可以这样便停止的。古代敌国相持,防备的办法不过两种:可以作战就作战,不可以作战就防守。

过是无防焉。其所谓守者,非不战之谓也,先为战备,以待其可战者也。故以战则胜,以守则固。战则天下莫能支,守则天下莫能窥。惟其先莫之窥也,是以一发而莫之支也。今也以为战而忘于战,以为守而懈于守。在彼既有可胜之形,在我亦无不可胜之备,则亦仅自立耳。呜呼!以今日事势,其将大有为邪?其欲仅自立而已邪?如其志不止于仅自立也,则今日之所以待敌者,愚不知其故也。愚虽不肖,窃尝妄论当今之故。以为今日之失,在于志太锐,术太疎,举事太轻,责效太速。此天下之事所以颠倒错乱而无所成就。符离之举,非不锐也,愚独叹其疎而恨其失于太早也。虽然,符离之事既已往矣,则夫后日之事,岂可不先为之谋,而复蹈其辙也哉?机论二【鉴轩】今天下之大势,不战而胜者为上防;战胜而能有其地者为中防;战胜地辟而不能坚守之者为下防。故内修政事者,上防也;复闗中者,中防也;取河南者,下防也。所谓上防者,愚前所谓正论之书,其説备矣。然所谓复闗中为中防者,何也?愚非以为东兵不可进取也,亦非不知帝京祖宗旧都所宜先复也。而曰复闗中为中防者,何也?非以事论也,以势论也。天下之事,势之所不便者,虽英雄有所不敢争;而势之所当先者,此明智之所力攻而无疑者也。自古至今,事变之兴,亦多途矣。然大抵攘羣盗者,则先据其防;而对大敌者,必扼之于险。夫人惟其易与也,是以可疾驱而争先;为其难图也,是以可乘便而自固。是故击蛇者奋臂于夷涂,而刺虎者先据于要地。何则?其势不同也。是故敌小则并兵以乘其卒,敌大则敛兵以袭其懈。乘其卒则敌不能抗,敌不能抗则一举而墟其国;袭其懈则敌不及虑,敌不及虑则一战而分其势。用兵之道,敌小则锐于一举,敌大则审于一战。一战不胜,后难救也。战有五易:胜则战,必胜则战,有所恃则战,有大利则战,不得已则战。不得已而战者,死地也。凡战之道,有不量力而与战者,一死地是也。自不得已而上,未有胜负不可必而轻与人战者也。光武之中兴也,而首事于河北;曹公之争天下也,先据于许兖。二君一举事而遽与羣雄角者,彼与争驰于中原者,皆非其敌故也。天下之事,譬如有物众杂而取之,则力争者获必多;两分而有之,则直夺者未必得。是故纵猎者必于兽骇之时,而刺虎者必于负嵎之际。髙帝之取天下,与光武曹公异也。光武以勇战怯,曹公轻战,髙祖持重,非他也,势也。项籍之据梁楚,虎而负嵎者也。帝不与之争于梁楚,而固守成臯,未尝与之交锋也,而韩信之师已翺翔于燕赵矣。彼其所争者,不争而争;其所不争者,何也?彼以梁、楚不可一战而遂有也,是以乘便而疾趋于其不意,不撄其前,而窃出其后,不战其膺,而断其臂。髙帝之毙项籍,武帝之困匈奴,同一术也。今天下之势,两淮者,盖吾之成臯;闗中者,盖吾之燕、赵也。以愚之计,莫若重兵戍两淮,精兵取闗中,而别以轻兵援河洛。重兵所以守,精兵所以战;守者务为不可败,而战者务为必可胜。东兵胁之以其声,西兵掩之以其实;而轻兵之趋河洛者,则挠之以张其势。聚重兵于东,而胁之以声,所以疑敌也。敌疑则其备于东者必力,备于东者力,而我持重而不战,则胜负之势未有所决。两势相持而胜负不决,则兵不可解。兵不可解,则备于西者必轻,而吾精兵之向闗中者可以乘虚而入矣。然后悉荆襄之兵,连西蜀之甲,数道并进,以趋闗中,可一战而定也。既得闗中,然后出闗搏战,东向以临天下。当此之时,天下大势在南,不在北矣。机论三【鉴轩】愚之计,必欲重兵戍两淮,何也?愚故曰:聚重兵于东,而脇之以声,所以疑敌也。曷为而必脇之以声也?所以成吾西讨之计也。或曰:成吾西讨之计则善矣,曷为不东西齐举,而东兵独専于守也?应之曰:东兵可以必有功,而不能必其不败也;可以复河南,而不能保其不复失也。然则河南不可取乎?曰:可取而不可守也。古之善兵者,不攻不可有,不取不可守。攻而不可有,谓之弃士;取而不可守,谓之弃功。兵以势攻,以形守。势者有所不击,而敌不能拒也;形者有所不战,而敌不能争也。故战以势合,守以形固。形之不足恃者,则守之有不能坚也。地之所必争,而不能使敌之不能争,则知兵者不轻处之矣。河南者,盖敌之所必争,而不能使敌之不能争也。易夺而难有,易定而难集,易乘而难固,易得而难备。是故梁、汴者,天下之战场也。

译超过这两种办法,就没有别的防备了。所谓防守,并不是不作战,而是先做好作战的准备,以等待可以作战的时机。因此,用作战取胜,用防守巩固。作战时天下没有谁能够抵挡,防守时天下没有谁能够窥伺。正因为先使敌人没有办法窥伺,所以一旦发动便没有谁能够抵挡。如今却是想作战而忘记作战的准备,想防守而对防守有所懈怠。敌方已经形成可以取胜的形势,我方也没有不可战胜的准备,这样也只能勉强自立罢了。唉!按照今天的事势,是将要大有作为,还是只想勉强自立罢了?如果志向不止于勉强自立,那么今天用来等待敌人的做法,我实在不知道其中的缘故。我虽然不才,私下曾经妄谈当今的事情,认为今天的失误在于志气过于锐利,谋略过于疏漏,举事过于轻率,要求成效过于迅速。这就是天下事情颠倒错乱而一无所成的原因。符离之战的举动,并不是没有锐气,我只是叹息它谋略疏漏,遗憾它发动得太早。然而,符离的事情既然已经过去,那么以后做事,难道可以不预先谋划,反而再次走它的老路吗?《机论二》【鉴轩】如今的天下大势,不交战便能取胜,是上等的防备;交战取胜而且能够占有土地,是中等的防备;交战取胜、土地开辟出来却不能坚守,是下等的防备。所以,内部修治政事,是上等的防备;收复关中,是中等的防备;夺取河南,是下等的防备。所谓上等防备,就是我前面所说的正论之书,其中的论说已经完备了。然而,为什么说收复关中是中等防备呢?我并不是认为东路军队不能进取,也不是不知道帝京和祖宗旧都应当首先收复。可是为什么说收复关中是中等防备呢?这不是从事情本身来论,而是从形势来论。天下的事情,形势不利的,即使英雄也有所不敢争;形势上应当首先取得的,正是明智之人竭力进攻而不疑虑的地方。自古至今,事情的变化有许多途径。然而大体说来,攘除群盗,就要先占据险要;对付大敌,就一定要在险要处扼制它。正因为敌人容易对付,所以可以迅速奔驰去争先;正因为敌人难以图谋,所以可以乘机自我巩固。因此,击蛇的人在平坦道路上奋臂,刺虎的人却先占据险要之地。为什么呢?因为形势不同。所以敌人弱小,就集中兵力乘其仓促;敌人强大,就收拢兵力袭击它的松懈。乘敌仓促时进攻,敌人就不能抵抗;敌人不能抵抗,便可以一举毁灭它的国家。袭击敌人松懈之处,敌人来不及谋虑;敌人来不及谋虑,便可以一战分裂它的势力。用兵的原则是:敌人弱小,就以一举取胜为锐意;敌人强大,就对一战格外审慎。一战不能取胜,后面便难以挽救。作战有五种适宜出战的情况:有胜算便出战,必定取胜便出战,有所倚仗便出战,有重大利益便出战,不得已才出战。不得已而出战,是处在死地。凡是作战之道,有不估量力量便同敌人交战的,这就是一种死地。自不得已出战以上,若不能确定胜负,却轻易同人交战的情况,从来没有能够取胜的。光武帝中兴汉室,首先在河北起事;曹公争夺天下,先据有许、兖。两位君主一举事便立即同群雄角逐,是因为那些在中原同他们争先的人,都不是他们的对手。天下的事情,好比各种物品混杂在一起而取用,努力争夺的人必定获得更多;如果把它分成两份各自占有,那么直接抢夺的人未必能够得到。因此,纵情打猎一定选择野兽惊乱的时候,刺杀老虎一定选择老虎背靠险要的时候。高帝取得天下,同光武帝、曹公的情况不同。光武帝凭借勇猛战胜怯弱,曹公轻率出战,高祖却持重,不是别的原因,而是形势不同。项籍据有梁、楚,就像老虎背靠险要。高帝不在梁、楚同他争斗,而是坚守成皋,从未同项籍正面交锋;但韩信的军队已经在燕、赵之间纵横驰骋了。高帝所争的,是不直接争而达到争夺;他不争的,是什么呢?他认为梁、楚不是一战便可以据有的,所以乘有利时机迅速奔向项籍意料不到的地方,不触犯他的正面,而暗中出现在他的后方;不攻击他的胸膛,而截断他的手臂。高帝击败项籍、汉武帝困住匈奴,采用的是同一种策略。如今的天下形势,两淮大概就是我方的成皋;关中大概就是我方的燕、赵。依我的计策,不如用重兵驻守两淮,用精兵夺取关中,另外用轻兵援助河洛。重兵用来防守,精兵用来作战;防守的一方务求不可战败,作战的一方务求必定取胜。东路军队以声势威胁敌人,西路军队以实际行动袭击敌人;轻兵奔赴河洛,则以骚扰来张大我方声势。把重兵聚集在东面,又用声势威胁敌人,是为了使敌人疑虑。敌人一旦疑虑,东面的防备必定用力;敌人在东面用力防备,而我方持重不战,那么胜负的形势便没有决定。两方对峙而胜负未决,军队便不能调动;军队不能调动,敌人在西面的防备必定薄弱,我方进取关中的精兵便可以乘虚而入。然后把荆襄的军队全部调来,连接西蜀的铠甲兵力,从几条道路一同进发,奔向关中,便可以一战而平定。取得关中以后,再出关同敌人交战,向东进军以面对天下。到了这个时候,天下的大势在南方,而不在北方。《机论三》【鉴轩】我的计策一定要用重兵驻守两淮,为什么呢?我已经说过:把重兵聚集在东面,用声势威胁敌人,是为了使敌人疑虑。为什么一定要用声势威胁敌人呢?是为了完成我方西征的计划。有人说:完成西征计划固然好,为什么不东西两面同时进攻,而让东路军队专门防守呢?回答说:东路军队可以保证有所功效,却不能保证不失败;可以收复河南,却不能保证收复后不再失去。那么河南不能夺取吗?回答说:可以夺取,却不能防守。古代善于用兵的人,不进攻不能占有的地方,不夺取不能防守的地方。进攻后不能占有,叫作抛弃士卒;夺取后不能防守,叫作抛弃功业。军队凭借形势进攻,凭借地形防守。所谓形势,是有些地方不必直接攻击,敌人却不能抵抗;所谓地形,是有些地方不必交战,敌人却不能争夺。因此,作战要凭借形势会合,防守要凭借地形巩固。地形不足以依靠,防守便有不能坚固的地方。土地是敌我必争的地方,而又不能使敌人无法争夺,那么懂得用兵的人就不会轻易置身其中。河南正是敌人必争的地方,而我方又不能使敌人无法争夺。它容易夺取,却难以占有;容易平定,却难以收拢;容易乘虚进入,却难以巩固;容易得到,却难以防备。因此,梁、汴是天下的战场。

车徒之所必由,马蹄之所交道。环地而守之,而兵之向某城者,四面而至。虽有墨子之技,吾知其不能固也。非不能固也,能固而不能持乆也。东晋之初,祖逖尝据谯矣。黄河以南尽为晋土,逖死未几,而旋失之。宋文之初,尝北伐矣。取碻磝,取虎牢,取滑台,取洛阳,而卒不能有。是何也?河北之未平,则河南不可留而处。夫以新定未集之势,而当河北悍坚之虏;以骤胜乆暴之师,而婴欻起四合之锋。虽汤、武临之,未保其全胜也。昔陈宣帝尝取彭、汴矣,而王喜以为弃舟楫之功,践车骑之地,去长就短,非呉人所便。喜之意,非以彭、汴为不可取也,以为取之易而守之难也。国家往日符离之举,未为全失也,而独首事于河南,则愚以为计之疎也。而又东兵决防进取,西师坚持不战,故东兵败退而西师无功者,失于西师之不出,而东兵之独进也。昔商浩连年北伐,而师屡败;元温一出,而几定闗中;王元谟平荡河南,旋即败退。而栁元景进攻潼闗,所向皆捷,非人谋之不同也,盖东西异势也。举兵以攻人,而不能数道并进,使敌势不分而萃于一道,非计之得也。诚使当时内外叶谋,数道并力,乘利伺便,东西掩击,未有不胜也。就使东兵小衂,而西兵必大捷矣。不能出此,而询谋不佥,议论不一,进退异意,一前一却,此所以自困欤?愚故曰:失于西师之不出,而东兵之独进也。愚尝观天下之势,以为今日之事,东兵宜缓战,而西师利竒袭。宜缓战,则持重隂伺而有所置而不取;利竒袭,则乘间大出而疾趋于其不意。东兵则示之以攻,而实出于守;西兵则形之以守,而实出于战。东兵则以竒而用吾之正,西兵则以正而出吾之竒,使敌不测吾之所为,而不知为吾之备,则堕吾计中矣。不此之思,而趋夫敌所必争之地,此愚所以谓计之疎也。

古文集成巻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三十七。宋。王霆震。编前戊集七。

论

译车辆和步卒必经的道路,马蹄交错往来的通道。环绕这片土地防守,而敌军向某一座城进发,就会从四面赶来。即使有墨子的守城技巧,我知道也不能使它坚固。不是不能坚固,而是即使坚固也不能长久守持。东晋初年,祖逖曾经据守谯城。黄河以南全都成为晋的土地,祖逖死后不久,便又失去了。刘宋文帝初年,也曾经北伐,夺取碻磝、虎牢、滑台、洛阳,最终却不能占有。这是为什么呢?河北没有平定,河南便不能停留占据。以新近平定、尚未收拢的力量,面对河北强悍坚固的敌军;以迅速取胜、长期疲惫的军队,承受突然从四面袭来的锋芒。即使商汤、周武王亲自统领,也不能保证完全取胜。过去陈宣帝曾经夺取彭城、汴州,王喜认为这是抛弃舟楫方面的功劳,踏入车骑交战之地,舍弃长处而取用短处,不是吴人所便利的。王喜的意思,并不是认为彭、汴不可夺取,而是认为夺取容易、守住困难。国家以往符离之战的举动,并不能说完全失败;只是首先在河南发动,我认为是谋划疏漏。而且东路军队突破防线进取,西路军队坚持不战,所以东路军队败退而西路军队没有功绩,是因为西路军队不出动,而东路军队独自前进。过去商浩连年北伐,军队屡次失败;元温一出兵,几乎平定关中;王元谟平定荡平河南,随即败退;而柳元景进攻潼关,所向都能取胜。这并不是人的谋略不同,大概是因为东西两面的形势不同。发兵进攻敌人,却不能让几路军队同时并进,使敌人的势力不能分散而集中在一路,这不是好的计策。如果当时内外共同谋划,几路军队合力,乘有利时机窥伺空隙,东西两面同时袭击,没有不胜利的。即使东路军队稍受挫败,西路军队也一定会大获全胜。不能采取这种办法,却谋划不一致,议论不统一,进退意见不同,时而前进、时而退却,这就是自我困顿的原因吗?所以我说:失误在于西路军队不出动,而东路军队独自前进。我曾经观察天下的形势,认为今天的事情,东路军队适宜缓慢作战,西路军队有利于出奇袭击。适宜缓慢作战,就应当持重等待、暗中窥伺,有所安排而不轻易夺取;有利于奇袭,就应当乘间大举出兵,迅速奔向敌人意料不到的地方。东路军队向敌人显示进攻的姿态,实际却着眼于防守;西路军队向敌人显示防守的姿态,实际却着眼于作战。东路军队以奇兵的姿态运用我方的正兵,西路军队以正兵的姿态施展我方的奇兵,使敌人无法测知我方的行动,也不知道应当如何防备,那么敌人就会落入我方的计策。不考虑这一点,却奔向敌人必定争夺的地方,这就是我认为谋略疏漏的原因。《古文集成》卷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三十七。宋。王霆震。编。前戊集七。论

论法上【宛丘】迂斋批【反本之论,亦颇参之以庄周之说】古之善为天下者,不患法不立,而患不能为法;不患法不足,而患法宻而不胜。然则天下治乱,不系法之存亡欤?夫亦推本而后知其至也。夫法之所生,不生于无事,事起而不可理,则法从而经之。事日益多,法日益用;事日益新,法日益工。并起而相制,则不胜者受其患。故法不胜事,则天下之乱纷然而起。故治天下者,非无法之为尚也,为其无事之可贵也;非法备之可削也,为其事变之可虑也。昔者三代之治,不若尧舜;商周之治,不如夏后。孔子曰:「后世有作者,虞舜弗可及已。」又曰:「虞夏之道,寡怨于民;商周之道,不胜其▯。」夫舜之礼,比于夏后之时,则畧矣;商周之礼,比于夏后之时,则备矣。夫四代之治否,岂礼不具之罪哉?制度日多,淳粹日衰矣。天下之势,譬如人之一身。夫世之人,有不畏寒暑,不治药石,恣口之所食,肆体之所安。夫如是,则问其年,必壮者也。深居奥处,爱养备至,药石百物毒烈并进,而灸艾鍼砭遍肤而无遗。问其年,则必老者也。夫虞夏之道,壮者也,其不治可为也,其不足可补也。壮者疾易治也,其成质未亏,而可以有为也。商周之道,老者也,其不治难为也,以其尝治之而不信故也;其不足难补也,以其尝补之而不满故也。彼之疾方来,而吾之术已穷;彼之变未休,而待之道已尽。如是,则死继之矣。嗟夫!天下之所不愿取办于法也,如此而世之君子,因事制变,而尤法不足,岂不悲哉?夫法度之▯,起于徳不足,而求胜其民,而败于啓民之邪心,而多怨。夏之继舜也,岂不知舜之为不可及也?商周之继夏也,岂不知▯之将不胜也?然而明见其▯而为之不已,何也?岂其世变日繁,而徳有所不足故耶?徳不足以还民之初,熟视其乱而莫之禁,则将以智加之。故曰:法起于徳不足而求胜其民。夫上以智胜其下,则下亦以智胜其上不络马首,则毁衔;窃马终身而不知不立门▯则穿窬窃发终身而不为。法之于民,常制其一而开其一。制之者易见,而开之者难防。上下以智相胜,而奸邪诡伪不可胜究。故天下之人,始忘其欢欣戴君之心,而有怨怒忌上之仇。故曰:“败于启民之邪心,而多怨。”呜呼!夏之后为商,商之后为周。三代之治,未甚相变也。其治乱之迹,未易相逺也。周亡而为秦,天下大乱。先王之治,扫灭而无余。治世之迹,卒不能复先王之丝毫,而三代之俗遂以不见于后世。何也?夫法未极,则俗之变未足。夏、商之法,尝若极矣,然民未大厌也。民有未厌之心,则其淳气美质犹有存者。周之法详矣,不可以复加。其俗之变已穷,而民之奸心邪态靡不毕出。其知备,其质尽;其恶甚,其美殚。故周之亡而不可复为矣。此圣人之所以深悲之,而曰:“周人未渎神,而爵赏刑罚穷矣。”此后所以必为秦也欤?

译《论法上》【宛丘】迂斋批语【反本之论,也颇参杂了庄周的学说】古代善于治理天下的人,不担心法令不能建立,而担心不能实行法令;不担心法令不够,而担心法令过于繁密、不能胜任。然而,天下的治乱,难道不取决于法令的存废吗?其实还要推究根本,才知道其中的道理。法令的产生,并不是因为无事可做,而是事情发生后无法治理,法令才随之制定来规范它。事情一天比一天多,法令也一天比一天被更多地使用;事情一天比一天新,法令也一天比一天精密。各种事情一齐发生而彼此制约,就会有应付不了的祸患。所以法令不能胜任事务,天下的混乱就纷纷出现。因此,治理天下,并不是以法令众多为可贵,而是以没有事情发生为可贵;并不是认为法令完备就可以削减,而是因为事情的变化值得忧虑。从前三代的治理,不如尧舜;商周的治理,又不如夏后。孔子说:“后世如果有能够创立事业的人,虞舜也无法赶上他了。”又说:“虞夏的治道,百姓少有怨恨;商周的治道,弊病多得无法胜数。”舜时的礼制,比起夏后时代还简略;商周的礼制,比起夏后时代却完备了。四代治理的好坏,难道是礼制不完备造成的吗?其实是制度日益增多,而淳厚精纯的风气日益衰败了。天下的形势,好比人的身体。有些世上的人,不怕寒暑,不服药物,任凭嘴巴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任凭身体想怎样安逸就怎样安逸。这样的人,问他的年纪,必定正当壮年。深居幽僻之处,爱护调养得十分周全,药物和各种猛烈的东西一齐服用,灸、艾、针、砭遍及全身,没有一处遗漏。问他的年纪,就必定是老年人。虞夏的治道,像壮年人的身体:即使没有医治,也还可以有所作为;即使有所不足,也还可以补救。壮年人的疾病容易治疗,因为根本尚未亏损,还可以有所作为。商周的治道,像老年人的身体:即使没有医治,也难以有所作为,因为曾经医治过却没有见效;即使有所不足,也难以补救,因为曾经补救过却仍未满足。对方的疾病刚刚发生,我的医术却已经用尽;对方的变化还没有停止,可以应对它的方法却已经穷尽。这样下去,死亡就会接踵而来。唉!天下不愿意把事情交给法令办理,竟到了这种地步;而世上的君子却因事制宜,不断制造变化,还特别认为法令不够,难道不可悲吗?法度的弊病,起因于德行不足,却想凭法令胜过百姓;结果又败在启发百姓的邪心,使怨恨增多。夏继承舜,难道不知道舜的治理无法赶上吗?商周继承夏,难道不知道弊病将多到无法承受吗?然而明明看见这种弊病,却仍不停地这样做,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世事日益繁复,而德行有所不足吗?德行不足以使百姓恢复本性,却眼看着他们混乱而不加禁止,于是将要用智巧来加以治理。所以说:法令产生于德行不足,却想凭法令胜过百姓。上面凭智巧胜过下面,下面也会凭智巧胜过上面。[此处“络马首”前疑有脱文]不束住马头,马就会毁坏嚼子;偷盗马匹一辈子,却不知道这是盗窃;不设门闩,墙壁就会被穿穴翻越,偷盗发生一辈子却不会停止。[后两例原文句法疑有讹误]法令对于百姓,往往限制了其中一件事,却同时开启了另一件事。限制的一面容易看见,开启的一面却难以防范。上下都用智巧互相胜过,奸邪诡诈就多得无法穷究。因此天下的人开始忘记欢欣拥戴君主的心,反而产生怨恨、愤怒、嫉妒和仇视上位者的心。所以说:“败在启发百姓的邪心,因而怨恨增多。”唉!夏以后是商,商以后是周。三代的治理,没有发生非常大的变化;它们治乱的迹象,也没有明显相距很远。周灭亡后变成秦,天下大乱。先王的治道被扫荡消灭,什么也没有留下。太平时代的痕迹,最终不能恢复先王治道的一丝一毫,三代的风俗于是就在后世消失了。为什么呢?法令还没有达到极端,风俗的变化就还没有到尽头。夏、商的法令,曾经似乎已经达到极端,但百姓还没有十分厌弃它。百姓有尚未厌弃的心,淳厚的元气和美好的本质还能够保存。周代的法令详细完备,不能再增加。它的风俗变化已经穷尽,百姓的奸诈之心和邪僻姿态没有不完全显露的。他们的智巧完备了,本质却耗尽了;他们的邪恶最为严重,美好的东西也耗尽了。所以周朝灭亡后,便无法再恢复原来的治理。这就是圣人对此深为悲痛,并说:“周人还没有亵渎神灵,但爵赏、刑罚已经用尽了。”这以后之所以必然出现秦朝,难道就是这个原因吗?

论法下【宛丘】迂斋批【议论好,文势委蛇曲折,用字尤工】古之有天下者,必得于纷争败乱之后。夫人之情,出于乱亡之后,则其情苦而思安。夫惟其情苦而思安,故其事简而易教。天下有易教之俗,则上无难立之法。故有国家者,其初下常绥静而易治安平之日乆【推原得好】而民之侈心生,嗜欲之动无穷,而罪过繁故居其上者,乃始日夜补完其缺败,而调伏其崛彊【下字好】曲为之防,多为之制。法度繁兴,刑政毕举,文胜而质不足,名美而实不称。大抵有国者中世以后,天下之事常多,而国家之观甚美。生民之过日滋,而有司之文加备。而世之惑者,以谓能完上世之不足,而务求前人之所未成,以为成功,而不知其不若使上世之质未散,而前人之朴常在也。天下之物,其势相激而后变生焉。观美者,实之所由亡;文备者,伪之所自起。盖尝以汉之事考之,髙祖取天下于秦,民出于百战伤夷之余,父子兄弟仅相保聚以安其生,故其气帖然静愿而少事。而髙祖文景得以画一之法羁縻而安辑之【四字工】歴数世而天下安妥。海内有大乱,而豪杰不作,此民淳而法简之效也【结有力】至于武宣,天下之势乆习于无事,民意日纵,豪侠盗贼稍起于田闾。而二帝乃修明制度,収纳天下之才,讲政备物,以与天下战于才智之中。才者奋而奸者随之,彊者胜而乱者因之,纷纷籍籍以传于不肖之子孙,而汉以大坏。此则事众而法备之▯也。故天下之难治,不在于创始卤莽之初,而常在于积安大备之后。是故君子必观其兆而审其宜,解其甚而不激其变,使其势不为周人之已甚,而务使后世可以有加【议论好】呜呼,其本果何在哉?盖天下之▯好极治者,必召天下之大乱;务穷利者,必受天下之大害。夫污樽而抔饮,蒉桴而土鼔,天下之人苟未厌其为礼乐也,则吾之礼乐虽足。以备天下之声容,藏而勿陈可也。橧巢营窟之居,衣薪不封之▯,天下之人苟不失其生死之所安也,则吾之制度虽足以建九筵之堂,五称之衣,弃而勿用可也。不乱则已,不必邀其敬;不欺则已,不必尽其忠。是谓不求备于民。夫可乆之道,起于不求备,而效于人不厌。譬之万金之家,责之千金,其力亦足以供我之求。然吾日取一金焉,于是有不得已而取之百金,彼犹乐输而不怨。何则?彼惟所有者未竭而不厌故也。礼乐刑政之设于下,使民有未厌之意,则后世有作者得以复加焉。故其▯也可以有救,而不至于术穷智竭而无继。呜呼!或者徒见法度宻而民不化,文理具而功不立,日夜从而加之。呜呼!亦失其本矣。天下之势不可以激,而民之智不可穷。激之以所欲者,必得其所不欲;穷之以所能者,必报之以其所不能。徐导其欲激之势,而扶其未用之智【防他用徐导两字扶一字】则天下可以乆安而无虞。然则周人其未足以知此欤?彼或者遭其防而有不得已焉,故也。存法论【程大昌】法之设,以寓公,亦以杜私也。然则孰为重?曰:杜私重。孰明之?以迹明之也。着圆于规,托方于矩,以为方圆之则,而格夫不方圆者,岂为能方圆者设哉?是故法之设,以迹绳私也。至私行乎无形,而人莫得见其情,则荡然无所限制。故圣人设法,以为寓公之具。寓公之有具,则戾公者有形矣。情然邪,而法亦然,则固得见其公矣。法然邪,而迹不然,则童子亦得议其私也。夫惟迹暴于外,而人皆有所执着,以为参按之形,则纵私者其亦有所碍矣。是设法者之意,而行私者之所深忌也。春秋之世,诸侯相与削去周官之籍,夫何雠而为此?直恶夫行私而有迹尔。夫籍所着,刑政有平,制度有中,班爵有等,分田有限,昭昭乎至公之的迹与法揆,则有指籍以责私者。故子产诘晋曰:“先王之制,大国不过一圻,今数圻矣。若无侵小,何以致此?”祭仲曰:“先王之制,大都不过乎三国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非制也。”凡此皆众忌所萃,而周籍之不得不毁者也。古语有之:“不知其形,视其影。”苟未知夫人公私之分,于法之存亡观之,亦足以察矣。曹参之相汉,忘天下之凋瘵,而放心乎荒酣,似不足恤民也,而天下歌之政,以其不失画一之法也。画一之法,非唐虞成周之法也。天下何乐而歌之?闻之曰:“绐长短者不操尺,谲轻重者不持衡。”何之画一,至公寓焉。参也委其可以行私之势,而一切付之定法之无心,非天下之至公能乎哉?是故非守法之足尚,而至公之为可贵也。不然,参当坐因循之罪,奚以功冠汉哉?一令论【程大昌】

译《论法》下【宛丘】迂斋批语【议论好,文章气势曲折委婉,用字尤其精工】古代拥有天下的人,必定是在纷争败乱之后取得天下的。人的情性,出自乱亡之后,就会感到痛苦而思求安定。正因为情性痛苦而思求安定,所以事务简约而容易教化。天下有容易教化的风俗,统治者就没有难以建立的法令。因此,建立国家的人,在初期往往处于安定平静、容易治理的长久时期【推究根源说得好】;后来百姓的奢侈之心产生,欲望的发动没有穷尽,罪过也日益繁多,于是居于上位的人才开始日夜补救完善各种缺失,调伏百姓的强悍,曲折地为他们设置防范,制定许多禁令【用字好】。法度纷纷兴起,刑罚政令全部施行,文饰胜过实质,名义美好却与实际不相称。大体说来,国家到了中期以后,天下的事务往往很多,而国家的外观却非常美好。百姓的过失日益滋长,有司的文书制度却更加完备。世上迷惑的人认为这是能够弥补前代不足,竭力追求前人未完成的事情,把它当作成功,却不知道还不如让前代的质朴不曾消散,让前人的淳朴长存。天下万物的形势,往往互相激荡之后才发生变化。外观美好,是实际败亡的由来;文饰完备,是虚伪产生的根源。我曾经考察汉代的事情:高祖从秦朝手中取得天下,百姓经历了百战创伤之后,父子兄弟仅仅能够聚在一起保全生命,所以他们的气息安静顺服,少有事务。于是高祖、文帝、景帝得以用统一简约的法令约束、安抚和安置百姓【四字精工】,历经数代而天下安定。海内虽有大乱,却没有豪杰起兵,这是百姓淳厚、法令简约所产生的效果【结语有力】。到了武帝、宣帝时期,天下的形势长久习惯于无事,百姓的心意日益放纵,豪侠盗贼渐渐在乡里兴起。两位皇帝于是修明制度,收罗天下人才,讲求政事,完备器物,和天下人在才智上争胜。才智之士奋发而起,奸邪之人也随之而来;强悍者取胜,祸乱也因而发生,纷纷扰扰,流传给不肖的子孙,汉朝于是大大败坏。这就是事务增多、法令完备的弊病。因此天下难以治理,不在于刚开始创立国家、粗略草创的时候,而常在于安定日久、制度完备之后。所以君子一定要观察征兆,审察时宜,解除过于严重的弊端而不激化变化,使形势不至于像周人那样走到极端,并努力使后世还能够有所增加【议论好】。唉!它的根本究竟在哪里呢?大概天下的弊病,喜欢把治理推到极端的人,必然招来天下的大乱;竭力追求利益的人,必然遭受天下的大害。用不加雕饰的酒器饮酒,用草束制成的鼓槌和土鼓奏乐,只要天下人还没有厌弃这种礼乐,那么我们的礼乐即使足以完备天下的声容,也可以收藏起来而不陈列。住在架木的巢穴和挖掘的洞窟中,穿木柴制成的衣服,采用不加封树的简陋葬法,只要天下人还没有失去安顿生死的处所,那么我们的制度即使足以建造九筵宽的殿堂、制作五称规格的衣服,也可以舍弃不用。不发生混乱就够了,不必强求百姓敬畏;不欺骗百姓就够了,不必强求他们尽忠。这叫作不要求百姓样样完备。能够长久的治道,产生于不要求完备,成效在于使人不感到厌烦。譬如拥有万金的人,只向他索取千金,他的力量也足以满足我的要求。然而我每天只取一金,后来不得已取他百金,他仍然乐意输送而不怨恨。为什么呢?只是因为他的财产尚未耗尽,所以没有厌烦。把礼乐刑政设置在下位,使百姓保有尚未厌烦的心意,那么后世有作为的人就可以在此基础上再增加。因此它的弊病还可以挽救,不至于方法用尽、智巧耗竭而无人承继。唉!有人只看见法度严密而百姓不能受到教化,文理完备而功效没有建立,便日夜随之增加法令。唉!这也失去了根本。天下的形势不可以激发过度,百姓的智巧也不可以逼到穷尽。用他们想要的事情去激发他们,必然得到他们不想要的结果;把他们能够做到的事情逼到极限,他们必然用自己不能做到的事情来报复。慢慢引导他们欲望激发的势头,扶助他们尚未施展的智巧【“徐导”二字用于防止其发挥,“扶”字用得好】,这样天下就可以长久安定而没有忧患。那么,周人难道还不足以懂得这个道理吗?或许是他们遭遇了种种防范而不得不这样做,所以才如此吧。《存法论》【程大昌】法令的设置,是为了寄托公义,也是为了杜绝私意。那么哪一个更重要呢?回答说:杜绝私意更重要。怎样说明这一点?用实际痕迹来说明。把圆形附着于圆规,把方形寄托于曲尺,用它们作为方圆的标准,难道是为已经能够画方圆的人设置的吗?所以法令的设置,是用实际痕迹来约束私意。私意如果在无形中运行,别人无法看见它的真实情状,就会任意放纵而没有限制。因此圣人设置法令,是把它作为寄托公义的工具。寄托公义有了工具,违背公义的行为就有了形迹。内心果真如此,法令也果真如此,就固然可以看见其公;法令虽然如此而行为的痕迹却不是如此,那么连童子也可以指责其中的私意。只有当痕迹暴露在外,人人都有可以执持、用来参照查验的依据,放纵私意的人才会有所障碍。这是设置法令者的本意,也是行私者最深深忌惮的事情。春秋时期,诸侯相互删去周代官籍,究竟有什么仇恨而这样做呢?只是厌恶行私而留下痕迹罢了。周代官籍所记载的,刑政公平,制度适中,爵位有等级,分配田地有限制,清清楚楚都是至公的痕迹。和法令相互衡量,就可以拿官籍来责问私意。所以子产责问晋国说:“先王的制度,大国不过一圻,如今已经有数圻了。如果没有侵占小国,怎么会达到这种地步?”祭仲说:“先王的制度,大都不超过大国都城的三分之一,中等都城不超过五分之一,小都城不超过九分之一。如今京邑不合制度,不是先王的制度。”这些事情都是众人所忌恨的集中表现,也是周代官籍不得不被毁掉的原因。古语说:“不知道形体,就看它的影子。”如果还不知道人之间公私的区别,那么从法令的存废上观察,也足以察知了。曹参辅佐汉朝时,忘却天下的凋敝困苦,放任自己沉湎于荒唐享乐,看起来似乎不值得体恤百姓,可天下人却歌颂他的政治,因为他没有失去统一简约的法令。统一简约的法令,不是唐虞、成周的法令。天下人为什么乐于歌颂它?我听说:“改变长短的人不拿尺,欺骗轻重的人不拿秤。”统一简约之中寄托着至公。曹参放弃了可以行私的权势,把一切交付给没有私意的既定法令,这难道不是天下最公正的做法吗?所以值得推崇的不是守法本身,而是至公最为可贵。不然,曹参应当获因循守旧之罪,怎么能以功劳冠绝汉朝呢?《一令论》【程大昌】

国有定法,则吏有定守,民有定向。若二三焉,则惑矣。前法既淆于后令,而旧习固揺于新制,吏民将安所取中乎?遵前则戾乎后,弃旧则不安乎新,扰扰焉适从之无所,故君子当其二三,则求有以一之。一之者,非一诸我也,一诸所安而已。一代之兴,必有一代之制,其品章条目,上下循焉耳目熟焉,所谓安也。歴世滋乆,必有讲明世变而创为新议者焉。聴其言,亦切于事,揆诸世,亦未戾于民,从其一旦之宜,推而行之,于是有与成法相悖者。今日之言如此,明日之言如彼,积彼此之异,而法不胜其二三,天下始皇惑无凖矣。吾将刬去一切权宜之议,尽复前朝世守之法,则是二三而一之,复以所安者遗焉。吏守民向,皆有定而无惑矣,无亦便而易治欤?昔日萧何削秦之苛而为九章,天下便其简当,谓之画一。画一之法,守之以曹参之清净,镇之以孝文之元黙,无増损也。孝武亲崇给捷之士,讲故改制,务以生事相髙,张汤杜周因得舞其智巧焉,敢为纷更,而惮其言曰:“三尺律令安在哉?”前王所是,着为律;后王所是,疏为令。宜世是为何?古之法乎?斯言一出,向之画一者盖歧中又有歧矣,而不止乎二三也。魏相之相宣帝也,数陈国家便宜故事,以为古今异制,当今惟在奉行故事而已。夫故事即画一以来承袭之旧,而武帝之所纷更者也。以一汉世,而有所谓髙帝之法焉,有所谓武帝之法焉,为吏若民,宜何从乎?相之専行汉家故事也,所以惩武而遵髙也,所以定法而一制也。元帝尝有所闗説,而宣帝不肯,以为汉家自有制度,不宜纯用周政,其知所以而一焉。或者相之言有以启迪之欤?虽然天下之事,不见其害,不知其利,令之布也,知行其意之所可,而不防其二三,则一君之身有自相蹖駮者矣。萧瑀为内史,髙祖尝以不即宣勅责之,瑀曰:大业之世,内史宣勅,或前后相违,有司不知所从,故臣每受一勅,必勘审与前勅不违始敢宣行。太宗尝勅,选人诈冒者死。未几有犯者,上欲杀之,戴胄处法当流,曰:「勅者出于临事之喜怒,法者国家布大信于天下,卒得不杀。」夫后与前不相应,勅与法不相当,此法令所从二三,而天下之所为疑悮者也。髙祖、太宗曽不知觉,而待萧、戴之正救焉,使防二子,则唐令惟新,自相二三矣。是故天下不可无正救之臣也。谨始论【程大昌】政之所始,其重乎天下于此占终焉。始善耶?民意其必终于善,而否则民不复以善期之矣。故是非之被民也,于此时为着;而喜怨之入民也,于此时为坚。君子畏之,非畏一时之喜怨也,畏其讥议既定,他日有不可回夺者也。夫人惟未习乎我也,而虚心两择焉,其喜怨无成心也。故喜可致,而怨可使不萌。若两择之初,不应所徯,而以私邪疑焉,则疑者为主,而信心难入矣。噫!疑心胜而施设无是矣。齐宣爱觳▯而易牛,与成汤之祝网,奚择焉?一以为好生,一以为贪得。自古及今,以疑信为是非者,不独一事也。亡鈇既获,则邻人行动无或类窃;墙坏失财,则邻父劝筑,反疑于盗。尚有真是非也哉?是以鲁人不敢践栁下惠之陈迹,而曰:“栁下惠则可,吾则不可。”盖不容以未信而处可疑之地也。呜呼悲夫!天下之事无定形也。爵人于朝,以赏善也,而可疑以饰喜;刑人于市,以弃恶也,而可疑以作威。兴作之邻于生事也,安静之似于因循也。谓之是可也,谓之非亦可也,无有必然可指之形也。彼天下操疑似不信之心,以观无形可指之事,虽尧禹临之,不能无扞格也。然则奈何?

传曰:“君子谨始,差若毫厘,谬以千里。”又曰:“同言而信,信在言前。”诚能谨千里于毫厘,而立信以素,则役民以筑台,而犹子来以劝趋;植羽以从田,而犹欣欣乎有喜。向之所可畏者,乃吾之所可恃焉者也。夫人移其疑是为非之心,而信吾之所措,则有所建立,其能摇之使疑乎?夫以谨始之暂,而结终身不移之信,出治之道,无要于此。

古文集成巻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三十八宋王霆震编前戊集八

译国家有确定的法令,官吏就有确定的职责,百姓就有确定的方向。如果法令反复不定,人们就会迷惑。前面的法令被后来的命令搅乱,旧有的习惯又被新的制度动摇,官吏和百姓将到哪里去取准则呢?遵守前法就违背后令,抛弃旧制又不能安于新制,纷纷扰扰,不知听从什么。所以君子遇到法令反复,就要设法使它归于统一。使它统一,并不是统一到我个人的意见上,而只是统一到人们所安适的制度上。一代兴起,必定有一代的制度,它的等级、章程和条目,上下都依循它,耳目也都熟悉它,这就是所谓安定。历代延续日久,必定有人考察世事变化而创立新的议论。听他的言论,也切合事务;用世情衡量,也没有违背百姓;按照一时的适宜而推行,于是就会有与成法相违背的地方。今天这样说,明天那样说,彼此的差异积累起来,法令承受不了反复,天下开始极度迷惑而没有准则。我如果要删去一切权宜之议,完全恢复前朝世代遵守的法令,那就是把多种意见重新统一起来,又把人们所安适的东西留给他们。官吏有职责,百姓有方向,都确定而没有疑惑,难道不是便利而容易治理吗?过去萧何删削秦朝的苛法,制定九章,天下人以其简约得当而感到便利,称为画一。画一的法令,由曹参以清静无为来遵守,由孝文帝以沉静无为来镇定,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孝武帝亲自尊崇善于逢迎、敏捷办事的人,讲求旧事而改易制度,务必以制造事端互相夸耀,张汤、杜周因此得以施展他们的智巧,敢于纷纷更改法令,却害怕别人问道:“三尺长的律令在哪里?”前代君王认为正确的,写入律法;后代君王认为正确的,另行疏列为命令。究竟应当把哪一代看作正确?难道是古代的法令吗?这话一说出来,原来统一的制度大概在歧路中又生出歧路,已经不只是两三种了。魏相辅佐宣帝时,多次陈述国家便利的旧例,认为古今制度不同,当今只在于奉行旧例罢了。所谓旧例,就是自画一以来承袭的旧制,也正是武帝纷纷更改的东西。一个汉朝之内,既有所谓高帝的法令,又有所谓武帝的法令,官吏和百姓应当听从哪一种呢?魏相专门推行汉家旧例,是为了惩戒武帝而遵循高帝,也是为了确定法令、统一制度。元帝曾经有所议论,宣帝不肯接受,认为汉家自有制度,不宜完全采用周代的政治,这说明他知道怎样把制度统一起来。或许魏相的言论对他有所启发吧?虽然如此,天下的事情,如果看不见它的害处,就不知道统一的好处;命令发布时,只知道实行它所允许的意思,却不防止各种互相矛盾的法令,那么一个君主自身就会出现彼此冲突的政令。萧瑀担任内史时,高祖曾因他没有立即宣布诏令而责备他。萧瑀说:“大业年间,内史宣布诏令,有时前后互相违背,有司不知道该听从哪一个,所以臣每次接受一道诏令,必定核查它与前一道诏令没有冲突,才敢宣布施行。”太宗曾下令,选官中有欺诈冒名者处死。不久有人触犯此令,皇上想杀他,戴胄依法判处流放,说:“诏令是临事时因喜怒而发出的,法律却是国家向天下公开宣布的大信用,最终没有杀他。”后令与前令不相应,诏令与法律不相当,这就是法令反复不一、天下人因此疑惑错误的原因。高祖、太宗竟没有察觉,还要依靠萧瑀、戴胄加以纠正挽救;假如没有这两个人,唐朝的法令只求更新,就会彼此反复矛盾了。所以天下不能没有能够加以纠正挽救的臣子。《谨始论》【程大昌】政事的开端,天下的最终结果就在这里可以看出。开端是善的吗?百姓会认为它最终一定归于善;否则,百姓就不会再以善来期待它。所以是非受到百姓评判,在这个时候最为明显;喜爱和怨恨进入百姓内心,也在这个时候最为牢固。君子对此畏惧,并不是害怕一时的喜爱和怨恨,而是害怕讥议一旦确定,日后便有无法改变的地方。人们只是还没有习惯我的做法,所以能够虚心在两方面选择,他们的喜爱和怨恨还没有形成成见。因此,喜爱可以招致,怨恨也可以使它不萌生。如果在最初作两方面选择时,没有符合他们的期待,反而使他们怀疑其中有私心邪意,那么怀疑就会占据主导,信任之心很难进入。唉!怀疑之心占了上风,施政措施就不会正确了。齐宣王爱惜觳觫的牛而换掉它,和成汤祝祷时网开三面,有什么不同呢?一件被认为是爱惜生命,一件被认为是贪求利益。自古至今,把是否相信作为判断是非的标准,并不只是一件事。丢失的斧子找到了,邻居的一举一动就没有不像盗贼的;墙坏了而财物丢失,邻居父亲劝人修墙,反而被怀疑是盗贼。难道还有真正确定的是非吗?所以鲁国人不敢踩着柳下惠走过的道路,并说:“柳下惠可以这样做,我却不可以。”大概是不容许在尚未取得信任时处在容易被怀疑的境地。唉,真可悲啊!天下的事情没有固定不变的形态。在朝廷授予爵位,是为了奖赏善行,却可能被怀疑为装饰喜悦;在市场处死罪人,是为了抛弃恶行,却可能被怀疑为逞威。兴办事业接近于制造事端,安静无为又像是因循守旧。说它是对的可以,说它是错的也可以,没有一种必然可以指认的形态。天下人怀着怀疑、不信任的心,来观察这些没有明显形迹可以指认的事情,即使尧、禹亲自主持,也不能没有抵触。那么应该怎么办呢?《传》说:“君子慎重对待开端,差之毫厘,谬误就会相距千里。” 又说:“同样的话能够被相信,是因为信任在说话以前就已经建立。”如果确实能够在毫厘之间慎重对待千里之外的结果,平素就建立信任,那么役使百姓修筑高台,他们仍会像子女归附父母一样前来,并且以劝勉赶工为乐;树立旌羽率领他们耕作,他们仍会欣欣然感到喜悦。先前令人畏惧的事情,反而成了我们可以凭借的东西。人们改变了把可疑之事看作错误的心态,相信我们的措施,那么一旦有所建立,谁还能动摇他们使之怀疑呢?用慎重开始的一时工夫,换来终身不变的信任,出治理天下的道路,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古文集成》卷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三十八,宋王霆震编,前戊集八

论治体论【陈谦】为大者,不屑于其细而事之;非甚迫者,君子不枉已以从之也。今夫千金之家,必不肯为负贩之所为;诗书之后,虽其甚窭,终不敢鬻先世之图籍。何者?所伤者大也。夫位者,奸之窥也;名者,孽之乘也。揭二者而制于上,巍焉而尊,确焉而公,圭芒崖角,闷焉而不露,是以无所于窥,而无所于争。如操其柄而防用之,龊龊焉与民相贷于寻常。彼习其势之轻也,则谁不欲如上之所为?欲而不得,则不肖之心,谁惮而不发?呜呼!计天下者,岂下顾区区之小利,而深防乎亷隅之际者,以此。昔晁错之为汉谋,欲令民入粟以授爵免罪。夫上之获利以佐国也,下之脱祸以省刑也,一举而二利从至,便也。而识者毎不可,曰长恶而伤死也。儒之论,大抵迂濶而不切时变。然使稍知体者观之,虑稽其▯,则寜不食而死,无寜贸贸然以自蹙也。今天下所可虑,徇一切而忘大体也。淫湎者,先王所禁,今反观焉,减谷粟之养,盛醪醴之设,白昼大都之中,列倡优具帷帟,耀市人而招之曰:“吾酣尔,吾色尔。”此甚可愧也。负乘者,圣人所戒,今反诱焉,闾巷之子,侩贾商侠,轻剽以逐什一之利,辈流所不齿,国家捐吾身而委之曰:“吾官尔,吾禄尔。”此甚可惜也。问其然,曰利之也。岂惟是哉?牒数万以髠天下,丝粟之入耳,滋异端,耗生齿,不恤也。楮数寸以权有无,嵗月之智耳,长奸伪,滥桎梏,不顾也。夫伐氷之家,不与民争利,而诡遇以获禽,一艺者所羞为。至于朝廷,独安为之,玩其细而忘其大,愚恐天下之窥且争也。一二年仅有寝者,以今用度而欲尽革,是固难也。然今之言治者,动皆欲尧舜其君,至反革其所为,中智以下有不敢刮目焉。然则去其太甚,亦当柄者之所宜讲也。贾子曰:“使管仲而愚人也,则可。管子而少知体,岂不为之寒心哉!”作《体论》。治本论【陈谦】天下喜寛而恶严,便简而刻详。防人之情至无已也,然则防之乎?虽然,深于治道者不能不惧于此也。盖天下有至迫之机,其状常丽于欢欣爱顺之中,而涣于乖犷不相受之际。君子固忧大涣而幸夫丽也,无寜亦防而重毒之也。昔者汉秦之先,其世醇,其政仁,其有司贤且恕,曰“我以治之”云耳。应而无倡也,补而无缺也。彼与天下从事于谇诃之域,未数数也。夫故其民便安之,浸入之心膂,念虑竭于上而无遗。数百年而治未冺也。呜呼,不幸而天下不得如昔者之无事,则棼吾求理也,泛吾求底也,不至与之俱靡而已矣。待之纾,故承之也安;安之者可乆之道,容之大故受之也乐;乐之者不懈之术也。吾观今之时,法宻也,非纾也;事悉也,非大也。其为见近而非逺,其为谋拙而非工,其为说蔽而不通也。敛焉燎也,搉焉疠也,征焉御也。今之吏非是三者无议也,今之民非是三者无抵也。国之大,民之细,至絶也。立法而置之掩其口腹之寻常,而与之为市;市之不酬而还与之为仇。势至蹙,事至不美也。是奚足哉?数百里之地,设数大穽,棊而布之。武夫悍吏,苟逃责大体不恤也,不必讥也。真征而已矣,不独征也,真攘而已矣。行者重趼而逺避,迂险而深逝。虎视吏坎乎视国也,非苛政而奚若?然而献计者犹曰“无顾足国耳”。嗟夫,足国而蹙其本,拔本而救其末,何如其智也?昔文王之政,赋不二,泽不禁,闗不征。今之吏皆犯之矣。人之虐于斯,讟于斯,聚族叹于斯,非一日也。幸而天下未有故,孰测其倪?泾原之卒,长安市上之呼,去尔架,除尔陌,撤尔僦,有不争赴者乎?夫履九轨之道,短足而蹈,武步可羁而束也。倚之于穷蹊,踧之于阨区,计【阙】而支得铤而险,无择也。天下之势,其灼灼也如是。呜呼,执天下之柄者,其亦少察乎此也。作本论。治术论【张耒】呜呼!治天下之难也,其为物也大而难举,其为情也杂而不类,为之不得其要用之不中其节,用力劳而功不成。是故圣人本诸道而明于术,凡吾所为术者,制物以使入于吾之道也。然则何其不直致吾之所欲,而为是委曲迂缓而使之从也?夫人之情,使之从我而刧之以刑,则成功难;隂有以役其心,使之不得不从我,则成功易。今夫欲天下之畏也,而陈之以刀锯;欲天下之爱也,而陈之以金帛,此直致其畏爱者也。夫刑戮赏赐,非不足以立畏爱也,使必陈其物,设其具,则刀锯金帛亦不给矣。且天下固有不爱金帛之赏者,则赏之所不能恱也;天下有不畏刀锯之刑者,则刑之所不能惧也。故务求吾欲而直遂焉者,其事烦,其教粗,吾与物以力相胜,而物之从之也,内有不伏之心,而吾力之所不周者,乱之所从起。今夫四马之于车也,奔骤舒迟,至难齐也。

译论 《治体论》【陈谦】做大事的人,不屑于把精力放在细小事务上;不是非常紧迫的事情,君子不会委屈自己去迁就它。如今拥有千金的人家,一定不肯做挑担贩卖之类的事情;诗书世家即使十分贫困,终究也不敢卖掉祖先留下的图籍。为什么呢?因为所损伤的东西太大。地位,是奸邪窥伺的对象;名声,是灾祸乘隙而入的凭借。把这两样高高举起而控制在上位,巍然尊贵,坚定公正,像圭的锋芒、山崖的棱角一样分明,却深藏不露,因此别人无从窥伺,也无从争夺。如果掌握权柄,却只防范小事,斤斤计较地同百姓在寻常事务上讨价还价,他们一旦习惯了权势的轻薄,谁不想照着上位者的做法去做?想做却得不到机会,那么不肖之心,谁会畏惧而不发作?唉!谋划天下的人,哪里只是向下顾及微小利益,而要在廉耻操守的细节上严加防范呢?原因就在这里。过去晁错替汉朝谋划,想让百姓交纳粮食来取得爵位、免除罪责。上面获得利益来帮助国家,下面摆脱祸患来减免刑罚,一举而两种利益随之到来,似乎很便利。但有见识的人常常认为不可,说这是助长恶行而伤害死者。儒者的议论,大多迂腐空疏而不切合时势变化。然而假如稍微懂得治国大体的人来看,考虑到它日后弊病的积累,那么宁可不吃东西而死,也不应贸然去做使自己陷入困境的事。今天天下所值得忧虑的,是拘泥于一切细节而忘记治国大体。沉溺酒色,是先王所禁止的,如今反而对此加以提倡:减少供养百姓的谷粟,却盛备美酒,白天在大都城中陈列歌伎优人,设置帷帐,向市民炫耀并招揽说:“我让你们酣饮,我让你们享受美色。”这实在非常可耻。负重乘车,是圣人所戒止的,如今反而加以诱导:里巷子弟、牙侩商人和豪侠之徒,轻浮剽悍,追逐十分之一的利润,都是同类人所不齿的,国家却抛弃自己的身份,把他们交给这些人说:“我任命你们做官,我给你们俸禄。”这实在非常可惜。问为什么这样做,回答说是为了利益。难道只有这些吗?用数万份文书给天下人剃发,只得到丝和粟的收入,却滋长异端,耗损人口,不加怜恤;用几寸纸币来调节有无,只是贪图岁月间的利益,却助长奸伪,滥用刑具,不加顾惜。以砍伐冰凌为业的人家尚且不与百姓争利,只是用诡诈手段捕获禽兽,也会被有一技之长的人羞于去做。到了朝廷,却偏偏安心做这些事,玩弄细节而忘记大体,我担心天下人将会窥伺并争夺权势。近一两年才稍有停止的事情,若要按照今天的用度全部革除,本来确实困难。然而如今谈论治理的人,动不动都想使君主成为尧舜,却反而要革除君主现行的做法,即使中等才智以下的人也不敢对此另眼相看。那么,去除其中过分的部分,也应当是掌握权柄的人所应当研究的。贾谊说:“假使管仲是个愚人,这样做还可以;管仲如果稍微懂得治国大体,难道不会因此寒心吗!”于是写成《体论》。《治本论》【陈谦】天下人喜欢宽厚而厌恶严苛,喜欢便利简约而厌恶刻深烦琐。防范人的情性似乎没有止境,那么还要继续防范吗?即便如此,深知治道的人也不能不对此感到畏惧。天下有最为紧迫的关键,它的形态常常隐藏在欢欣、喜爱、顺从之中,却在乖戾、强悍、彼此不能容纳的时候涣散。君子本来忧虑大的涣散而庆幸事物相互依附,难道不更应当防范而使这种毒害加重吗?从前汉、秦以前,时代淳厚,政治仁慈,有司贤能而且宽恕,只说“我来治理它”罢了。百姓应和而没有人倡导,补救而没有缺失。他们和天下人相处,还没有屡屡陷入责骂争辩的境地。因此百姓安于这种治理,它逐渐深入人心,君主的思虑竭尽于上,而没有遗漏。数百年过去,治理仍未消亡。唉!不幸天下不能像从前那样无事,那么即使使我的求治理纷乱、使我的求根本泛滥,也不过是不让自己和它一同败亡罢了。用宽缓的方式对待它,所以承受它时安稳;使它安稳,是可以长久的道;包容它的大处,所以接受它时快乐;使人快乐,是不懈怠的办法。我看现在的时势,法令严密,却不是宽缓;事务琐细,却没有大体。它的见解只顾眼前而不是长远,谋划笨拙而不是精巧,言论闭塞而不通达。征收赋税如同纵火,榷卖如同疫病,征发如同抵御外敌。如今的官吏,不做这三件事就无事可议;如今的百姓,不遭受这三件事就没有抵抗。国家如此庞大,百姓如此微小,彼此到了极端。制定法令放在那里,遮蔽百姓日常的口腹之需,却又同他们做交易;交易不能得到相应回报,便转而同他们结仇。形势逼迫到极点,事务也坏到极点。这怎么足够呢?在数百里的土地上,设置几个大的陷阱,像棋子一样分布其中。武夫悍吏只要能够逃避责任,对治国大体毫不顾惜,也不必讥讽他们了。这简直就是真正的征取,不只是征取;简直就是真正的掠夺。行路的人脚上磨出重重老茧,只好远远躲避,绕过险路而深入逃走。官吏像老虎一样窥视,深坑一样俯视国家,这不是苛政又是什么?然而献计的人还说:“不要顾虑,只要使国家富足就行。”唉,使国家富足却使根本困窘,拔除根本来挽救末节,这算是什么智慧呢?过去文王的政治,赋税不重复征收,恩泽不加禁阻,关卡不征税。如今的官吏全都违背了这些原则。人们在这里受虐待、在这里怨恨、聚族在这里叹息,已经不是一天了。幸而天下还没有发生变故,谁能预料它的苗头呢?泾原的士卒,长安街市上的呼喊:“拆掉你们的架子,除去你们的田界,撤掉你们的租赁”,难道会有人不争先恐后地响应吗?走在九轨宽的大道上,短腿的人尚且可以迈步,强健的步伐也可以被束缚控制;把人逼到穷巷,压迫到狭窄之地,谋划【原文缺字】而只能支撑,最终拿出兵器冒险,也就没有选择了。天下的形势,灼然明显到了这种地步。唉!掌握天下权柄的人,难道也稍微察觉不到这些吗?于是写成《本论》。《治术论》【张耒】唉!治理天下真难啊。天下作为对象,广大而难以举措;作为情势,纷杂而不相同。处理它不得要领,运用它不得其节,费尽力量却不能成功。所以圣人以道为根本而明白治术。凡我所说的治术,就是控制事物,使它进入我的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直接达到我所希望的结果,却要采用这种曲折、迂回、缓慢的方式使它顺从呢?人的情性,如果强迫他服从我,又用刑罚威胁他,成功就困难;暗中设法役使他的内心,使他不得不服从我,成功就容易。如今想让天下人畏惧,就陈列刀锯;想让天下人喜爱,就陈列金帛,这只是直接招致他们的畏惧和喜爱。刑罚和赏赐并不是不足以建立畏惧和喜爱,但如果一定要陈列实物、设置器具,刀锯和金帛也会供应不足。况且天下本来就有不喜爱金帛赏赐的人,那是赏赐无法使他高兴;天下也有不畏惧刀锯刑罚的人,那是刑罚无法使他害怕。因此,一心追求自己的愿望而直接实现它,事务就会繁杂,教化就会粗疏;我和事物以力量相抗,事物表面服从,内心却有不服的心,等到我的力量不能覆盖的地方,混乱就会从那里发生。如今四匹马驾一辆车,奔跑、疾驰、舒缓、迟慢,要使它们协调极其困难。

夫人之于马,必待夫躬临之,而后如意耶?则一车而四驭,未能足也。今以一御而四马之迟速,惟十指之聴者,以吾所执者辔也。以一辔之约,制四马之节者,执马之要,虽欲不吾聴,不可得也。是先王之所以役天下者,执天下之辔也。今夫权衡之举物也,右仰则左俯,右抑则左扬。夫苟欲俯,则卑之而仰者何与焉?欲扬则举之而抑者何与焉?夫惟卑者有不能使之卑,而后抑者用也;举者有不能使之举,而后抑者用也。先王知天下之卑髙有不可以形为也,故为其所以卑髙者,而不为其形。古之知是道者,执天下之所以必从者如辔,而制物理之必应者如衡。四凶,天下之巨奸也。商容、比干、箕子,商之望也。舜欲使天下不犯于有司,而度罪之不可以尽刑也,取天下之巨奸者而击之,天下虽有悍彊不服者,知所畏矣。舜非徒能施刀锯,也能沮其不畏之情也。武王得啇之善者,而度其未可。尽赏也,取世之望者三人,而尊礼之,而商之为善者恱矣。夫武王非徒知尊贤能也,能动其恱我之心也。故舜、武王善执天下之辔者也。昔梁惠王以利问孟子,而孟子非之。然其终曰:“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何必曰利?”夫使不遗其亲,不后其君,利之大者也。梁王以为利而孟子非之,何也?孟子者,以谓不求不遗于民,而后民守之;不求不后于民,而后民先之。彼以利而责望于民,则民散而惟利之从,而卒不获吾之所求。梁王之术疎,而孟子之术精;梁王之事拙,而孟子之事防。老子之道绌术者也,其言曰:“将欲翕之,必固张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又曰:“非以其无私耶?故能成其私。”夫将翕而合之,将取而夺之,行其私以成其私,是以暑致暑,以寒致寒,隂阳之所不能为也。天之将寒也,不以霜雪为之也;金石烈土山焦者,所以为今日之霰雪也。天之将暑也,不以蒸郁为之也;震风积雪者,所以为今日之炎烈也。故邀其反物之功,不能逺守;其复物之情,不能伏。故孟子之术,祗是天下之衡也。夫术有小大,道有邪正。天下之士,徒见夫世之浅人,执小术,蹈邪径,而流入于谲诈之域,而曰“圣人无术,直道而已矣”,呜呼,亦惑矣。圣人之所谓直道,非无术之言也,过乎术者之言也。故其道平易而常有成;常人之所谓直道,不及术者之言也,故其道疎鲁而多败。文王以仁义而王,宋襄公以仁义而亡,仁义同而存亡之势异,何也?乌获之力弛而不用,遇盗而三揖之,则盗知服矣;无乌获之力,遇盗而揖焉,则死矣。文王过乎术者也,宋襄公不及乎术者也,而况乎圣人之未必不尚乎术也。治具论【陈谦】天下不可以胜治也。亦求其所以然而已矣。形有格,势有禁。彼之所以附我者,吾不知其然也。力可殚,智可穷。我之所以御彼者,吾不知其然也。今夫四肢百体之所运,孰使?则气而已矣。视聴照了之所及,孰诘?则神而已矣。盖其为物也,无迹;而其为状也,无证。悠然行乎万物之表,而不可控持。及其索然消尽,则亦漠然溃,聱然戾也。燕之南,▯之北,营豳之东西,若是其旷且伙也。而坐一人于堂奥之间,使彼旷且伙者环而拱之,合之而不离,固之而不散。呜呼,是岂徒然哉?岂非有以隂驱而潜率之者邪?是故古之为天下者,必有纪纲维持之具。凡天下之人,系之以区区之形,盖轇轕龃龉而不定也。至于心恱而诚服,则不约而自定。绳之以一切之法,盖抑遏剪拂而不顺也。使之浸渍乎义理之所安,则不待告语而自顺。吾求其顺且定者,不必其形也,心可也;不必其法也,理可也。然则心者,盖维之之地;而理者,又维之之具也。昔者三代之治,惟其从事于内,而置诸其外,与之周旋乎哀乐之中,而脱畧乎勉彊之际,是以其民优游以入之,安静以守之,上下相驯,数百年而不变。而后世亦恃以为凭藉扶持之具。今夫下之势,至难言也。征搉峻而棰楚深,法令繁而禁网宻。天下之吏,酷者逞其聪,懦者纵其奸,此其凡也。自始至以迄于终,更无他业也,课办否耳。虑非愿行也,督责之严也,迫趣之苛也,而天下之民无欢心矣。下之于上,直以形相制,而所谓心者,漠然不相及也。怵迫拘急之际,剽者啸者,时接乎聴闻。及其弭之也,非力复不可制也,则其势可见矣。且夫今有所谓学云者,是淑之之具也。今之吏,名主之而实棘之也。

译人驾驭马,难道一定要等到亲自来到马旁,才可以如意吗?如果那样,一辆车由四个人分别驾驭,也仍然不够。如今由一个人驾驭四匹马,快慢只听从十指的控制,是因为我所掌握的是缰绳。用一根缰绳约束四匹马的节奏,掌握住马的关键,即使它们想不听从我,也不可能。这就是先王役使天下的办法:掌握天下的缰绳。如今秤杆称取物体,右边抬起,左边就下沉;右边压下,左边就上扬。如果想使左边下沉,那么把它压低,右边抬起又有什么关系?想使左边上扬,那么把它举高,右边下压又有什么关系?正因为被压低的一边有时不能使它继续下沉,才需要使用下压的一端;被举高的一边有时不能使它继续上升,才需要使用下压的一端。先王知道天下的高低,不可以直接用外在形态来改变,所以只设置能够使它高低变化的东西,而不直接改变它的外形。古代懂得这个道理的人,掌握天下必然服从的东西如同缰绳,控制事物必然响应的规律如同秤。四凶,是天下的大奸;商容、比干、箕子,是商朝的声望人物。舜想使天下不触犯有司,又估量罪恶不可能全部用刑罚解决,于是惩治天下的大奸。天下即使有强悍不服的人,也知道应当畏惧什么。舜不只是能够施用刀锯刑罚,也能够阻止人产生不畏惧刑罚的心情。武王获得商朝善良的人才,却估量到不能把所有人都赏赐,于是选取当世有声望的三个人,尊敬并礼遇他们,商朝行善的人便高兴了。武王不只是懂得尊重贤能,也能够触动人们喜爱我的内心。所以舜、武王都是善于掌握天下缰绳的人。从前梁惠王用利益向孟子请教,孟子却反对这种说法。但他最后说:“没有实行仁却遗弃自己亲人的人,没有实行义却把自己的君主置于后面的人。何必说利益呢?”使人不遗弃亲人、不把君主置于后面,正是最大的利益。梁王把这看作利益,孟子却反对他,为什么呢?孟子认为,不要求百姓不遗弃亲人,百姓反而会守护亲人;不要求百姓不把君主置后,百姓反而会把君主放在首位。梁王用利益责求百姓,百姓就会离散,只追逐利益,最终得不到我所要求的结果。梁王的治术粗疏,孟子的治术精密;梁王的做法笨拙,孟子的做法有防备。老子的道理是超越具体治术的,他说:“将要收拢它,必先使它张开;将要夺取它,必先暂且给予它。”又说:“难道不是因为他没有私心吗?所以反而能够成就他的私事。”将要收拢而合并它,将要取得而夺取它,以行私来成就私事,就像用炎热招致炎热,用寒冷招致寒冷,是阴阳也不能做到的。上天将要寒冷,不是用霜雪造成寒冷的;金石炽烈、土地和山岭焦灼,正是形成今日霜雪的原因。上天将要炎热,也不是用蒸腾郁结造成炎热的;震风和积雪,正是形成今日酷热的原因。所以只想强行招致事物相反结果的功效,不能长久维持;事物回复本性的情势,也不能被压伏。因此孟子的治术,只是天下的秤。治术有大小,道有邪正。天下的士人只看见世上浅薄的人执掌小术、走邪路,流入诡诈的领域,就说“圣人没有治术,只有直道罢了”,唉,这也迷惑了。圣人所说的直道,不是说没有治术,而是超越治术者的说法。所以圣人的道平易而常常成功;常人所谓的直道,是达不到治术者的说法,所以他的道粗疏鲁莽而多有失败。周文王凭借仁义而称王,宋襄公凭借仁义而灭亡,同样是仁义,存亡的形势为什么不同呢?乌获有力量却松弛不用,遇到盗贼只是向他作三次揖礼,盗贼就知道服从;没有乌获那样的力量,遇到盗贼却向他作揖,就会死亡。文王是超越治术的人,宋襄公是不及治术的人,何况圣人未必不崇尚治术呢?《治具论》【陈谦】天下不是可以用力量彻底治理的,也只是要探求它所以如此的原因罢了。形态有阻隔,形势有禁限。对方之所以依附我,我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力量可以耗尽,智巧可以穷尽。我之所以能够控制对方,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如今四肢百体的运动,是什么在使它运动?只是气罢了。视觉听觉清楚明辨所达到的地方,是什么在主宰?只是精神罢了。它作为事物,没有踪迹;它呈现的形态,也没有可以验证的凭据。它悠然运行于万物之外,却不能被控制把持。等到它完全消耗尽,也就冷漠地溃散,刚硬乖戾而不可亲近。燕地以南、代地以北、营、豳东西,地域如此广大而繁多,却能让一个人坐在堂屋深处,使那些广大繁多的地方环绕拱卫他,合在一起而不分离,稳固而不涣散。唉,这难道只是偶然吗?难道不是有人在暗中驱使、潜移默化地率领它们吗?所以古代治理天下的人,必定有维系纲纪的工具。天下所有人,如果只是用细小的外在形态来束缚,大概就会纠缠冲突而不能稳定;等到内心喜悦而诚心服从,就不用约束也会自然安定。用一切法令绳束他们,大概只会抑制阻遏、剪裁拂逆而不能顺从;使他们逐渐浸润于义理所安的境地,就不用告诫说明也会自然顺从。我所求的是他们顺从而安定,不一定要在外在形态上做到,内心做到就可以;不一定要依靠法令,道理做到就可以。这样看来,内心是维系他们的地方,道理又是维系他们的工具。从前三代的治理,只专心致力于内在,把外在事务放在次要位置,同百姓在哀乐之中共同周旋,而略去勉强强制的部分,所以百姓从容自在地接受它,安静地守护它,上下彼此驯服,数百年不变,后世也把它作为凭借扶持的工具。如今下面的情势,实在难以说清。征税、专卖严酷,鞭笞刑罚深重,法令繁多,禁网严密。天下的官吏,残酷的逞弄聪明,懦弱的放纵奸邪,这是常态。从开始直到结束,再没有其他事务,只问任务办成没有。不是考虑百姓愿不愿意实行,而是督责严厉;不是考虑事情是否适宜,而是催促苛急,于是天下百姓都没有欢心。下位者对上位者,完全只是用外在形势相互制约,所谓内心彼此毫不相及。在恐惧逼迫、拘束紧急的时候,剽悍者和呼啸者时时传入耳目。等到要平息他们时,如果不再使用力量就无法控制,可见其形势已经如此。况且如今有所谓学校,是用来使人向善的工具;如今的官吏,名义上主持学校,实际上却加以刺伤和束缚。

今有所谓农云者,是安之之具也。今之吏,名劝之而实扰之也。呜呼,有天下者而无其具,上下以形相制,则可呼而来,亦可呌而去可约而合,亦可约而散也。乡闾之人,同宴于堂,凶盗猝至,则羣走而不顾。何则?形合而心异也。左氏曰:「本先颠,叶从之。」管子曰:「维不张,一国从之。」韩子曰:「脉病而肥者死矣。」夫惟固其本,张其维,夀其脉,而后天下治矣。治机论【陈谦】事之不立也,我知之矣。执之者败之也。然则不可以执乎?夫甚▯之俗,不惩不可也。苟惩矣,不执不可也。然则曷败之?天下之事,其动有机。夫机者,发于至宻,而藏于不可臆料。今夫一事之立也,昭昭然若揭,日月而行也。立的于此,使过者皆得引弓而射之,吾知其不足以成也。何者?天下之情不一,众多之口难制,欲者不止,议者无穷,则吾心不得不徇吾説,不得不摇。事垂立而徇且摇者继之,则宜其不足以成也。昔汉之患匈奴之彊也,贾谊欲削之,晁错又欲削之。二子发其谋,而皆不享其成。彼特恃必削之説,以与之相抗于必争之中,是以事未发而迹已暴于天下,使之得自为谋者固乆也。至主父偃之防,则不然。予之以意之所欲,而吾无削之之名,使之有不能不分之心,而有不得不弱之势。呜呼,机之所动,乃在于此。故夫昔之持必然之説以律天下者,未有能济者也。愚观今之世上,欲立一事,革一▯,则羣起而议之。议之不胜,则极力而撼之。上之人亦极力而悍之。捍之不胜,则终举而从之。若然者,是未得夫机之説也。试以一二端论之。郊赏之汰也,任子之滥也,庶官之冗且蠧也。当世之君子未尝不悒悒于此。然其説大抵皆曰必去,是否则曰必省。是夫上之祖宗之已行,下之人情之不顺,则吾之説不直。夫惟其不直也,故其隙之易破。君子思夫事机之发,不在于灼灼明辨之日,亦不在于断断乖违之际。郊赏不必废,省乎郊以迁乎赏,如苏文忠之云,是机也。任子不必废,严乎铨以难其任,如近日之议,是机也。冗曹不必废,多其摄而缺其人,如绍兴之初,是机也。此机之可言者也。其不可以告人者,吾文不能悉数也。夫三者之名举不废,而吾之説独行于其间,人不得而议,我不得而摇。若是者,可以立乎?呜呼,有余矣。丙魏之佐宣帝号。为枢机周宻以愚观之则未也,胶东户口如故,而王成受赏。惟其以必然者待天下,持之愈急,执之愈严。彼进不得攻之使破,则退而饰之以为欺。然则安在其为周宻也?《易》曰:「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是吾之説也。作《机论》。

古文集成巻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三十九宋王霆震编前已集一

译如今有所谓农业,是用来使百姓安定的工具;如今的官吏,名义上劝导农业,实际上却加以扰乱。唉,拥有天下却没有这些工具,上下只用外在形势相互制约,那么既可以一呼而来,也可以一叫而去;既可以约束使其聚合,也可以约束使其离散。乡里的人同在厅堂宴饮,凶恶盗贼突然到来,大家便四散奔逃而不相顾。为什么呢?只是外形聚合而内心不同。左氏说:“根本先颠覆,枝叶就会跟着颠覆。”管子说:“维系之物一旦张开,一个国家都会随之而动。”韩非子说:“脉象有病而身体肥胖的人会死。”只有巩固根本,张紧维系天下的纲维,使脉气长久,然后天下才能得到治理。《治机论》【陈谦】事情不能建立成功,我知道原因了:主持它的人把它败坏了。那么难道不可以主持它吗?对于非常败坏的风俗,不惩罚是不行的;既然已经惩罚了,就不能再死死执着于惩罚。可是又是怎样败坏它的呢?天下的事情,发动都有关键。所谓关键,发生在极其隐密之处,隐藏在无法凭主观臆测的地方。如今一件事要建立时,明明白白,好像揭开覆盖物,按日月运行。如果把目标明确立在这里,使经过的人都能拉弓射它,我知道它不可能成功。为什么呢?天下人的情态不一,众多人的言论难以控制,欲望不停,议论无穷,于是我的内心不得不迁就自己的说法,不得不动摇。事情将要建立,却接连受到迁就和动摇,当然不足以成功。从前汉朝忧虑匈奴强盛,贾谊想削弱它,晁错又想削弱它。两个人提出了谋略,却都没有享受到成功。他们只是依仗必定削弱匈奴的说法,在必争的局面中同它对抗,所以事情尚未发动,形迹已经暴露于天下,使匈奴得以自行谋划已经很久。到了主父偃提出对策时,却不是这样。给匈奴以它想要的东西,而我不留下削弱它的名义,使它产生不能不分裂的心理,形成不得不削弱的形势。唉,关键发动的地方,就在这里。所以过去那些拿着必然正确的主张来约束天下的人,没有一个能够成功。我看如今的世道,想建立一件事、革除一种弊病,群起而议论它;议论不能胜过它,就竭力摇撼它;上面的人也竭力抵挡;抵挡不能胜过它,最终只好全部听从。像这样,就是没有领会掌握关键的道理。试举一两个方面来说:郊祀赏赐的过度,任子制度的滥用,庶官冗多而且形成弊害。当代君子没有不为此忧闷的。然而他们的主张大多说一定要废除,否则就说一定要削减。这是因为上面有祖宗已经实行的旧制,下面又有百姓情理上的不顺,所以我们的主张不能直接实行。正因为不能直接实行,所以它的缝隙容易被攻破。君子应当想到,事情关键的发动,不在于把问题明白地辨析出来的时刻,也不在于坚决与人相违背的时候。郊祀不必废除,只需减少郊祀,把节省下来的用于赏赐,像苏文忠所说的那样,这就是关键。任子不必废除,只需严格铨选,使任子制度难以实行,像近来的议论那样,这就是关键。冗官机构不必废除,只需增加兼摄官职而减少正式任用的人数,像绍兴初年那样,这就是关键。这些是可以说出来的关键。那些不能告诉别人的,我的文章不能全部列举。三件事的名目都没有废除,而我的主张却独自在其中实行,别人无法议论,我自己也无法动摇它。像这样,可以建立成功吗?唉,已经绰绰有余了。丙吉、魏相辅佐宣帝,号称处理枢机事务周密;但我看来还没有做到。胶东的户口依旧不变,王成却受到赏赐。他们把必然的结果强加给天下,抓得越紧,执持得越严。事情如果继续推进却不能攻克,导致失败,就退下来掩饰它,把它说成欺骗。那么他们的周密究竟在哪里呢?《易经》说:“使神妙的变化得以实行,使百姓适宜于它。”这正是我所说的道理。于是写成《机论》。《古文集成》卷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三十九,宋王霆震编,前已集一

论封建论【柳子厚】迂斋批【以封建为不得已,以秦为公天下之制,皆非正论,所以引周之失,秦之得,证佐甚详,然皆有説以破之,但文字絶好,所谓强辞夺正理】东莱批注増入。天地果无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生人果有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然则孰为近?曰:有初为近。孰明之?由封建而明之也。彼封建者,更古圣王尧、舜、禹、汤、文、武,而莫能去之。盖非不欲去之也【不取封建】势不可也。势之来,则其生人之初乎【吕曰起伏】不初无有以封建,封建非圣人意也【应势不可一句】彼其初与万物皆生【直推向前去】草木榛榛,鹿豕狉狉,人不能搏噬,而且无毛羽,莫克自奉自卫。荀卿有言:「必将假物以为用者也。」夫假物者必争,争而不已,必就其能防曲直者而听命焉【此等议论自不可破】其智而明者所伏必众,告之以直而不改,必痛之而后畏。由是君长刑政生焉【此説乡胥里师之属】故近者聚而为羣,羣之分,其争必大,大而后有兵。有徳,又有大者,众羣之长又就而听命焉,以安其属。于是有诸侯之列,则其争又有大者焉。徳又有大者,诸侯之列又就而听命焉,以安其封。于是有方伯连率之类,则其争又有大者焉。徳又有大者,方伯连率之类又就而听命焉,以安其人。然后天下防于一【此説天子○吕曰结一段意】是故有里胥,而后有县大夫;有县大夫,而后有诸侯;有诸侯,而后有方伯连率;有方伯连率,而后有天子。自天子而至于里胥,其徳在人者,死必求其嗣而奉之。故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吕曰封建本意】夫尧、舜、禹、汤之事逺矣【省文】及周而甚详。周有天下,裂土田而瓜分之,设五等邦,羣后布履星罗,四周于天下【吕曰宻】轮运而辐集合而为朝觐防同,离而为守臣扞城。然而降于夷王,害礼伤尊,下堂而迎觐者,厯于宣王,挟中兴复古之徳,雄南征北伐之威,卒不能定鲁侯之嗣【国语周语鲁武公以括与戏见王王立戏樊仲甫諌曰不可立也不顺必犯犯王命必诛今天子,立诸侯而建其少,是教逆也。王卒立之,鲁侯归而卒,及鲁人率懿公而立伯御。三十二年,宣王伐鲁,立孝公,诸侯从是不睦】陵夷迄于幽平,王室东迁,而自列为诸侯矣。厥后问鼎之轻重者有之【左宣三年】射王中肩者有之【左桓五年】伐凡伯,诛苌▯者有之【左隠七年】天下乖盭,无君君之心,余以为周之丧乆矣,徒建空名于公侯之上耳【厯数封建之失,盖其意不喜此制○吕曰结周语好】得非诸侯之盛强,末大不掉之咎欤?判为十二【十二诸侯见史记表】合为七国【七雄见史记】威分于陪臣之邦【吕曰如威烈王二十三年命韩魏赵为诸侯等事是也】国殄于后封之秦【史秦记其先有非子者善养马,周孝王封为附庸邑之秦,昭襄王五十一年西周君尽献其邑,荘襄王元年东周谋秦,秦诛之,尽入其国】则周之败端在乎此矣。秦有天下,裂都防而为之郡邑,废侯卫而为之守宰【史秦始皇纪】据天下之雄图,都六合之上游,摄制四海,运于掌握之内,此其所以为得也。不数载而天下大坏,其有由矣【明明是取他郡县,又见有许多失处,却推向他处去,以为非郡县之过】亟役万人,暴其威刑,竭其货贿,负耡梃谪戍之徒,圜视而合从,大呼而成羣,时则有叛人而无叛吏【吕曰谓陈胜吴广之徒】人怨于下,而吏畏于上,天下相合,杀守刼令而并起,咎在人怨,非郡邑之制失也。汉有天下,矫秦之枉,徇周之制,剖海内而立宗子,封功臣【前汉诸侯王表】数年之间,奔命扶伤之不暇,困平城,病流矢,陵迟不救者三代【匈奴传】后乃谋臣献画,而离削自守矣。然而封建之始,郡邑居半,时则有叛国而无叛郡【吕曰谓吴楚之属事见本传】秦制之得,亦以明矣【十分取之】继汉而帝者,虽百代可知也【此句言州县之制】唐兴,制州邑,立守宰【唐地理志,髙祖改郡为州,太守为刺史,又置都督府以治之】此其所以为宜也。然犹桀猾时起,虐害方域者,失不在于州,而在于兵。时则有叛将,而无叛州【言州与郡不叛,州县之利可知○吕曰谓魏传卢龙之属,事见藩镇传】州县之设,固不可革也。或者曰:封建者,必私其土,子其人,适其俗,修其理,施化易也。守宰者,苟其心思迁,其秩而已,何能理乎?余又非之。周之事迹,防可见矣。列侯骄盈,黩货事戎,大凡乱国多,理国寡。侯伯不得变其政,天子不得变其君。私土子人者,百不有其一。失在于制,不在于政。周事然也【出脱○吕曰间架○事见史记十二诸侯世家】秦之事迹,亦断可见矣。

译论 《封建论》【柳子厚】迂斋批语〔认为封建制度是不得已而为之,认为秦代郡县制是天下为公的制度,这些都不是正当的论断;所以援引周的失误、秦的得利来作证,论证十分详尽,但都有说法加以驳斥。不过文字极好,所谓以强词夺取正理〕。东莱的批注增入。天地果真没有开始吗?我无法知道。人类果真有开始吗?我也无法知道。那么哪一种说法更接近事实?回答说:有开始的说法更接近。怎样说明这一点?从封建制度可以说明。那封建制度,是更古代的圣王尧、舜、禹、汤、文王、武王都不能废除的。大概不是他们不想废除〔不取封建〕,而是形势不允许。形势一旦形成,或许就是人类产生之初吧〔吕曰:起伏〕。如果没有开始,就不会有封建;封建也不是圣人的本意〔照应“形势不允许”一句〕。当初人与万物一同产生〔直推向前说〕,草木丛生,鹿和猪成群奔走,人不能徒手捕捉噬食,而且没有毛羽,没有谁能够自己供养自己、保护自己。荀卿说过:“一定要借助外物来使用。”凡是借助外物,就必然发生争夺;争夺不止,必然归附于有能力辨别曲直的人,听从他的命令〔这类议论本来就无法驳倒〕。他的智慧越高明,归服他的人就越多;告诉他们什么是正理而他们仍不改,就一定要严厉惩罚他们,然后他们才会畏惧。于是君长、刑罚和政令产生了〔这是在说乡胥、里师一类〕。所以邻近的人聚集成群,群体一分裂,争斗就一定扩大;争斗扩大以后,便有了兵力。有德行,又有更强大力量的人,各群体的首领也会归附并听命于他,以安定自己的部属。于是有了诸侯的行列,争斗又出现更大的规模。有德行而且力量更大的人,诸侯们又归附并听命于他,以安定自己的封国。于是有了方伯、连率之类,争斗又出现更大的规模。有德行而且力量更大的人,方伯、连率之类又归附并听命于他,以安定自己的人民。然后天下归于统一〔这是在说天子〕。〔吕曰:总结这一段的意思〕所以有了里胥,之后才有县大夫;有了县大夫,之后才有诸侯;有了诸侯,之后才有方伯、连率;有了方伯、连率,之后才有天子。从天子直到里胥,他们的德行在人们心中,死后人们一定会寻求他们的后代来奉事。因此封建并不是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造成的〔吕曰:封建的本意〕。尧、舜、禹、汤的事迹已经很遥远了〔省略文字〕,到了周代才记载得十分详尽。周拥有天下以后,分割土地,像剖瓜一样分封;设置五等诸侯国,群臣诸侯分布如星罗棋布,环绕天下四周〔吕曰:严密〕。诸侯像车轮运转、车辐聚合那样,聚合起来便朝觐会同,分散开来便成为守臣,保卫城池。然而降到夷王时,损害礼制、伤害尊严,竟下堂迎接朝见的诸侯;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宣王。宣王挟有中兴、恢复古制的德行,具有雄强的南征北伐威势,最终却不能确定鲁侯继承人的人选〔《国语·周语》说:鲁武公带着括和戏朝见周王,周王立戏为太子。樊仲甫劝谏说不可,因为不合顺序,必然犯上;犯王命就必然被诛。如今天子立诸侯而扶立他的幼子,这是教人叛逆。周王最终还是立了戏。鲁侯回国后死去,鲁人拥立懿公而立伯御。三十二年,宣王讨伐鲁国,立孝公,诸侯从此不和〕。衰落下去直到幽王、平王,王室东迁,周王自己也列入诸侯之中。此后有拿九鼎来询问周王权力轻重的〔《左传·宣公三年》〕,有射中周王肩膀的〔《左传·桓公五年》〕,有讨伐凡伯、诛杀苌弘的〔《左传·隐公七年》〕。天下背离悖乱,没有尊君之心。我认为周的灭亡已经很久了,只不过在公侯之上徒然保留一个空名罢了〔历数封建的弊病,可见作者大概不喜欢这种制度〕。〔吕曰:总结周代一段,写得好〕这难道不是诸侯势力强盛、末端过大而不能控制所造成的祸患吗?周的天下分裂成十二个诸侯国〔十二诸侯见《史记》表〕,又合并成七国〔七雄见《史记》〕;威权分散在陪臣所掌握的国家〔吕曰:如威烈王二十三年命韩、魏、赵为诸侯等事〕;国家最终被后世受封的秦国消灭〔《史记·秦本纪》记载,秦的先祖有非子,善于养马,周孝王封他为附庸,并把秦邑给他;秦昭襄王五十一年,西周君献出全部邑地;庄襄王元年,东周谋划抗秦,秦国诛灭东周,尽数吞并其国〕。那么周灭亡的端倪就在这里了。秦统一天下后,分割都城和辖区设置郡县,废除诸侯和卫国的封建体制,设置郡守县令〔《史记·秦始皇本纪》〕。凭借天下雄伟的形势,占据四方的上游,控制四海,把天下运筹于掌握之中,这就是它成功的原因。没有几年天下就大乱了,其中自有原因〔明明是采用郡县制,却又列举许多失误,把问题推到别处,认为不是郡县制的过错〕。秦国急迫地役使万人,肆意施行威刑,榨取财物;那些背负锄头、木棒和被谪罚戍边的人,环视四方而联合起来,大声呼喊,结成群体。于是出现了反叛的百姓,却没有反叛的官吏〔吕曰:指陈胜、吴广一类〕。百姓在下层怨恨,官吏在上层畏惧,天下彼此联合,杀死郡守、劫持县令而一同起兵。祸根在于百姓怨恨,不在于郡县制度失误。汉拥有天下以后,纠正秦朝的偏失,沿用周代的制度,分割天下,设置诸侯王国,封立皇族子弟和功臣〔《前汉书·诸侯王表》〕。几年之间,奔走救援、扶伤救急还来不及;在平城被困,受到流矢伤害,日渐衰弱而不能救援的,连续三代〔《匈奴传》〕。后来谋臣献策,才逐渐削弱诸侯封国,使他们自行守备。然而封建开始时,郡县仍占一半;当时有叛乱的封国,却没有叛乱的郡县〔吕曰:指吴、楚等事,见本传〕。秦制的优点,也由此完全显明了〔充分取用〕。继汉而称帝的制度,即使推想百代以后也可以知道〔这句话是说州县制度〕。唐朝兴起,设置州县,建立刺史、县令等守宰〔《唐地理志》:高祖把郡改为州,把太守改为刺史,又设置都督府来治理〕,这就是它适宜的地方。然而仍不时有强横奸猾者兴起,残虐祸害一方;过失不在州县,而在兵力。当时有叛乱的将领,却没有叛乱的州〔说州郡并不叛乱,州县制度的好处由此可知〕。〔吕曰:指魏代卢龙一类的事,见《藩镇传》〕州县的设置,本来就不可改变。有人说:封建制度必然会爱惜自己的土地,把人民当作子弟,顺应当地风俗,修治当地政理,施行教化比较容易。守宰如果只想着调迁,只在意自己的俸禄等级,怎么能够治理地方呢?我又要驳斥这种说法。周代的事迹,完全可以看得清楚。诸侯骄横自满,贪财好战,大体上说,扰乱国家的多,治理国家的少。侯伯不能改变自己的政令,天子也不能改变诸侯的君位。所谓爱惜土地、抚养人民的诸侯,百个中也未必有一个。问题在于制度,不在于政令。周代的事情就是这样〔脱落处〕。〔吕曰:这是在说制度的层架〕 〔事情见《史记·十二诸侯年表》〕秦代的事迹,也完全可以看清楚。

有理人之制而不委郡邑,是矣。有理人之臣而不使守宰,是矣。郡邑不得正其制,守宰不得行其理,酷刑苦役而万人侧目。失在于政,不在于制。秦事然也【吕曰事见史记赵髙李斯传】汉兴,天子之政行于郡,不行于国。制其守宰,不制其侯王。侯王虽乱,不可变也。国人虽病,不可除也。及夫大逆不道,然后掩捕而迁之,勒兵而夷之耳【吕曰淮南厉王孝文六年谋反废徙蜀,楚王戊孝景三年反诛之类】大逆未彰,奸利浚财,怙势作威,大刻于民者,无如之何。及夫郡县可谓理且安矣。何以言之?且汉知孟舒于田叔【前田叔传】得魏尚于冯唐【冯唐传】闻黄霸之明审,观汲黯之简靖【并本传】拜之可也,复其位可也,卧而委之以辑一方可也【吕曰上四人下三句结得用事法】有罪得以黜,有能得以赏,朝拜而不道,夕斥之矣。夕受而不法,朝斥之矣【此固郡县之得,然失亦在此】设使汉室尽城邑而侯王之,纵其令乱其人,戚之而已,孟舒、魏尚之术莫得而施,黄霸、汲黯之化莫得而行,明谴而导之,拜受而退,已违矣。下令而削之【只因汉有许多不好事故子厚得以为辞】缔交合从之谋,周于同列,则相顾裂眦,勃然四起。幸而不起,则削其半,削其半,民犹瘁矣【吴王濞传】曷若举而移之,以全其人乎?汉事然也【吕曰间架】今国家尽制郡邑,连置守宰,其不可变也,固矣。善制兵,谨择守,则理平矣。或者又曰:夏、商、周、汉封建而延,秦郡邑而促【贾谊治安防夏为天子十有余世而殷受之殷为天子二十余世而周受之周为天子三十余世而秦受之秦为天子二世而亡】尤非所谓知理者也。魏之承汉也,封爵犹建;晋之承魏也,因循而不革【通典职官篇魏王公侯伯子男次县侯次乡侯次亭侯次闗内侯凡九等晋亦有王公侯伯子男又有开国郡公县公郡侯县侯伯子男及乡亭闗内等侯凡十五等】而二姓陵替,不闻延祚。今矫而变之,垂二百祀,大业弥固,何系于诸侯哉?或者乂以为殷、周圣王也,而不革其制,固不当复议也。是大不然。夫殷、周之不革者,是不得已者也【应前封建非圣人意也一句】盖以诸侯之归殷者三千焉,资以黜夏,汤不得而废;归周者八百焉,资以胜殷,武王不得而易【皆是强辞初非正理然就其説中可谓警防矣】徇之以为安,仍之以为俗,汤、武之所以不得已也。夫不得已,非公之大者也【从不得三字缀下来】私其力于已也,私其卫于子孙也。秦之所以革之者,其为制,公之大者也。其情私也【吕曰承得好】私其一已之威也,私其尽臣畜于我也。然而公天下之端,自秦始【十分取之有激之论】夫天下之道理,安斯得人者也?使贤者居上,不肖者居下,而后可以理安。今夫封建者,继世而理。继世而理者,上果贤乎?下果不肖乎?则生人之理乱未可知也。将欲利其社稷以一其人之视听,则又有世大夫、世食禄邑,以尽其封畧。圣贤生于其时,亦无以立于天下,封建者为之也【吕曰:罪封建】岂圣人之制,使至于是乎?吾固曰:非圣人之意也,势也。复古王者之制论【胡澹庵】荀卿知有三代而不知有一王之法,知天之无王而不究尊王之义,知矫革时弊而适以啓天下之纷纷。呜呼!卿乎?以《春秋》之义责之,则不免为罪人也。卿之复古之説曰:“道不过三代,法不贰后王。”谓复古当以三代为凖也,谓天下之无王可闵也。是直以矫革时弊自任,亦有意乎《春秋》而作也。愚谓卿之意则善,而其説则疏也。夫隆虚谈者,不济实用,古今之通患。士大夫立人之朝,髙言大论,谁不自期以臯陶、稷契?亦谁不许其君以尧、舜?三代言则髙矣,其尚论古人则善矣。幸而偶合古人之尘迹,亦足以耸动时主之观听矣。然鹿豕、鱼鳖,世所珍者,人子谁不欲献于亲?而居山者不能致鱼鳖,居泽者不能致鹿豕。于其所不能致,而必曰“吾须此为吾亲之养”,孰若即吾所居以求可致之物,常不阙于孝养哉?是则尧、舜信古也,三王信古也。

译秦有治理百姓的制度,却没有把治理责任交给郡县,这是对的;有治理百姓的大臣,却不让守宰真正施行治理,这也是对的。郡县不能端正自己的制度,守宰不能实行自己的治理,酷刑苦役使万人侧目。过失在于政令,不在于制度。秦代的事情就是这样〔吕曰:事情见《史记·赵高李斯列传》〕。汉朝兴起后,天子的政令施行于郡,不施行于诸侯国;能够制约守宰,却不能制约侯王。侯王即使作乱,也不能轻易改变;封国百姓即使受苦,也不能立即废除封国。等到发生大逆不道的事情,才逮捕他们,把他们迁徙;调动军队,把他们夷灭罢了〔吕曰:如淮南厉王在孝文六年谋反,被废黜迁往蜀地;楚王戊在景帝三年反叛而被诛等〕。在大逆尚未暴露以前,他们借奸诈牟利,搜刮财物,倚仗势力作威作福,严重残害百姓,却没有办法对付。至于郡县,可以说既得到治理又安定了。为什么这样说?汉朝能够从田叔那里发现孟舒〔《前汉书·田叔传》〕,从冯唐那里得到魏尚〔《冯唐传》〕,听说黄霸明察,看到汲黯简约安静〔均见本传〕,任用他们就可以,恢复他们原来的职位也可以,甚至可以安然把一方事务交给他们,让他们去安定治理〔吕曰:上面四人,下面三句写出了任用人才的方法〕。有罪便可以贬退,有才能便可以奖赏;早晨任命后发现他不称职,晚上就可以斥退。晚上接受任命而不守法,早晨就可以斥退〔这固然是郡县制的优点,但缺点也正在这里〕。假如汉朝把所有城邑都分封给侯王,即使放纵他们使百姓混乱,也只能忧虑而已;孟舒、魏尚的治理才干就无法施展,黄霸、汲黯的教化也无法实行。即使明白责备并加以引导,任命他们、接受他们的朝拜后退下,也已经违背制度了。一下令削弱他们〔只是因为汉朝有许多不好的事情,所以柳宗元得以借题发挥〕,他们便会谋划结交联合,联合同列诸侯;于是彼此怒目相向,突然一齐起兵。幸而没有起兵,也会削减其封地一半;削减一半,百姓仍然困苦〔《吴王濞传》〕。哪里比得上直接调动军队迁徙他们,以保全那里的人民呢?汉代的事情就是这样〔吕曰:这是在说制度的层架〕。如今国家完全采用郡县制,连续设置守宰,其不可改变,是确定无疑的。善于整顿军队,谨慎选择守宰,政事就可以平定了。有人又说:夏、商、周、汉实行封建而国运长久,秦实行郡县而国运短促〔贾谊《治安策》说,夏作为天子十余世,之后由殷承继;殷作为天子二十余世,之后由周承继;周作为天子三十余世,之后由秦承继;秦作为天子两代便灭亡〕。这尤其不是所谓懂得治理国家的人。魏承继汉,仍然实行封爵封建;晋承继魏,也因循旧制而不改〔《通典·职官典》记魏的王、公、侯、伯、子、男,其次有县侯、乡侯、亭侯、关内侯,共九等;晋也有王、公、侯、伯、子、男,又有开国郡公、县公、郡侯、县侯,以及伯、子、男、乡侯、亭侯、关内侯等,共十五等〕,然而魏、晋两姓相继衰败灭亡,并没有听说因此延长国祚。如今纠正而改变这种制度,延续将近二百年,国家大业更加稳固,这同诸侯有什么关系呢?有人又认为殷、周是圣王,他们没有改变封建制度,所以本来不应再议论。这完全不是这样。殷、周不改变封建制度,是因为不得已〔照应前文“封建非圣人意也”一句〕。大概归附殷的诸侯有三千,汤要借助他们来贬黜夏,不能废除封建;归附周的诸侯有八百,武王要借助他们来战胜殷,也不能改变封建〔这些都是强词,原本不是正理,但就这种说法本身而言,也可以起到警戒作用〕。汤、武顺从这种形势以求安定,因袭它而成为习俗,这就是汤、武不得已的原因。所谓不得已,并不是最大的公义〔从“不得”二字承接下来〕,而是把力量私用在自己身上,把防卫私留给子孙。秦之所以改变封建,是因为郡县制度具有最大的公义;但秦的本心仍然是私的〔吕曰:承接得好〕,是要把个人的威势据为己有,要把天下人全部作为臣民和牲畜来役使。然而使天下归于公的开端,从秦才开始〔充分采用此说,带有激烈的议论〕。治理天下的道理,难道不是使天下安定、使贤者得到任用吗?让贤能的人居上位,让不肖的人居下位,然后才可以治理而安定。如今封建制度使人世代承袭而治理。世代承袭而治理,那么上位者果真都贤能吗?下位者果真都不肖吗?这样一来,百姓的治理或混乱就无法预知。想要使社稷获利、使天下百姓统一视听,于是又出现世代为官的大夫、世代享有俸禄和食邑的人,把他们的封疆全部占尽。圣贤生在这个时代,也无法在天下立足,这是封建造成的〔吕曰:罪责封建〕。难道圣人的制度会使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吗?所以我本来就说:这不是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造成的。《复古王者之制论》〔胡澹庵〕 荀卿知道有三代,却不知道有统一天下的王者之法;知道上天没有王者,却没有探究尊奉王者的道理;知道要纠正、革除时弊,却反而开启了天下纷争的局面。唉,荀卿啊!如果用《春秋》的义理来责备他,就免不了成为罪人。荀卿关于复古的说法是:“道理不超出三代,法度不违背后世的王制。”意思是说复古应当以三代为准则,也认为天下没有王者是可悲的。这只是把纠正、革除时弊作为自己的责任,也确实有意遵循《春秋》的宗旨而作。我的看法是,荀卿的用意是好的,但他的说法却很疏阔。推崇空洞的言谈,不能解决实际问题,这是古今共同的弊病。士大夫身处朝廷,发表高论宏议,谁不以皋陶、稷、契自期?又有谁不把自己的君主比作尧、舜?谈论三代,境界固然高;推崇古人,也固然好。幸而偶然符合古人的遗迹,也足以惊动当时君主的视听。然而鹿、猪、鱼、鳖,是世人珍视的东西,做人子女的谁不想把它们献给父母?可是住在山里的人不能得到鱼鳖,住在水泽旁的人不能得到鹿猪。对于自己不能得到的东西,却一定说“我必须用它来奉养父母”,哪里比得上就根据自己所处的环境,寻找能够得到的东西,长期不缺少孝敬奉养呢?这就是尧、舜确实尊重古道,三王也确实尊重古道的道理。

势若不可行,则徒胶空文,无益复古之实效也。为是説者,是未得《春秋》尊一王者之法之説。客有难者曰:“子以《春秋》责卿似矣,若如子言,是簠簋可去,而盘杅桮桉当御矣;韶濩可抵,而箜篌笙笛应奏矣。《春秋》何取也?”曰:“《春秋》非恶夫异代也,恶夫崇饰前古之虚荒诞幻,以弃灭当代之旧制者也。”凡人之情,贵耳贱目,为朝夕所常见者,人皆不注视也。一覩古人之恠珍,则且惊且愕。抱乌号之弓以为古,则必以彤卢之制为可贱;保曲阜之履以为古,则必以革舄之制为可贱;考追蠡、存昌歜以为古,则必以雅歌时馔为可贱。世之好为谲恠者,徃徃慕羲皇之髙踪,蔑视祖宗之制度,不啻脱屣。今日变某事,明日复某政,改削更革,畧无顾借,遂使先朝百年之基业为之一空。呜呼!信如卿言,三军鲁所当去也,郊祀鲁所当用也,逆祀鲁所当行也,《春秋》不当书而讥之也。曰:“吁!子责卿亦甚矣。卿非不知国家自有制度也,谓凡非雅声者,举废也。凡非旧文者,举变也。凡非旧器者,举毁也。以是为可以复三代也。愚则曰:声非雅声,未害也。色非旧文,未害也。械用非旧器,未害也。春秋所最害者,正谓兵暴而非古,刑烦而非古,赋敛用度之非古故凡书“伐某”“侵某”“战扵某”者,谓某兵暴而非古也。书“放大夫杀大夫”者,谓其刑烦而非古也。书“初税畆”“作丘甲”者,谓其赋敛用度之非古也。不闻书曰“废某声”“变某色”“毁某器”,然后为复古也。必如卿言,是犹饥渴濵死而投以大羮元酒,曰“此其古也”,古则古矣,其不顿仆饿踣者,几希。其谓复古而适以害之,春秋所深罪也。曰:“然则先儒称春秋之道亦通三王,则春秋岂无取于古欤?”曰:“为此説者,何休也。仲尼无此言也。晋铸刑鼎,仲尼専以唐叔之法度责之,不闻其通称三王也。季孙问田赋,仲尼専以春秋之典责之,不闻其通称三王也。属刑,古良法,纣行之则弊。肉刑,古良法,汉行之则弊。井田,古良法,唐行之则弊。三代法非本弊也,后世不能复三代也。故仲尼尝论夏商损益之理矣。至春秋则一以周典防之,谓其欲兴复文武之绪,不当杂以异代也。故其书不告朔犹朝于庙者,幸其犹朝于庙以存周之遗典也。是未尝不尊一王之法也。谓春秋必通于三王者,此僻儒之迂论也。”以是又知卿言之谬也。呜呼!荀卿闵天下之无王,似亦有意乎春秋之作者,而复古之论迂阔如此。后世执其説以败乱国家者,十常八九。且如褒赏一功臣,直引周公锡山土田以为故事。至用兵则直援春秋车战以为法,翘然逺追,遐想掇取古人空谈以欺其君,漫不知何许有得所谓终日食龙肉而未尝一饱者,良亦可笑。然窃恠李斯师事荀卿,既而焚灭其书,于其师反眼若不相识。及观斯之相秦,奋不顾患,焚烧夫子之六经,则变古也。暴灭三代之诸侯,则变古也列都防,而废封建,则变古也;破壊周公之井田,则变古也。是必尝用荀卿复三代之説,髙而难行,遂至大壊先王之法,以甘心焉。其父杀人,其子且必行刼。李斯师事荀卿,而遂乱天下,亦卿之诡辞恠説有以激之也。吁!春秋必谨始,盖重夫始为患者也。卿其始作俑者乎?愚故曰:以春秋之义责之,则不免为罪人也。呜呼!惜哉。复井田论【林之竒】齐宣王一悟仁术,而可语王道之本;滕文公一明性善,而可与兴井田之制。孟子车辙未尝淹留于一邦,徜徉乎梁宋,翔▯乎邹鲁;或邈而退,或言而退,或仕不得志而退。其所拳拳者,莫若齐;足未尝履其庭,而心已亲者,莫若滕。吾观孟子童而习之,壮欲举而行之,而视王道若可掌上而为之。一日不遇,则皇皇然不暇安席,惟恐斯民不复见尧舜文武成康之治,是心何如哉!然其为齐宣发明者,独详于他国;为滕公规画者,又详于齐宣。圣贤不私于齐滕,必矣。呜呼!欲复古者,亦可以知复古之由哉!古先圣明致太平,恢逺业,非一道也。其大者曰井田。井田一法,富民之薮也,安民之基,寓兵之府也,兴礼乐行政教之本也。有如是之良法,而秦人忍壊之。秦人何愚也?非愚也,功利之心夺之也。由汉而下,莫有能复之者,又不惟一功利之心夺之也。

译如果形势决定了事情不能实行,却徒然拘泥于空洞的文辞,对复古的实际成效没有好处。提出这种说法的人,是没有领会《春秋》尊奉一王之法的宗旨。有人诘难说:“您用《春秋》责备荀卿,似乎有道理;但照您这样说,簠簋可以废弃,而盘、杅、杯、桉反而应当使用;韶、濩可以抛弃,而箜篌、笙、笛反而应当演奏。《春秋》究竟取法什么呢?”我说:“《春秋》并不是厌恶其他时代的事物,而是厌恶尊崇上古虚妄荒诞的东西,从而废弃当代旧有制度的人。”凡人的情感,往往重耳闻而轻眼见;每天早晚所常见的,人们都不注意。一旦看到古人的奇异珍物,就又惊又诧。把乌号弓当作古物,就一定认为彤卢弓制可以轻贱;把曲阜的鞋当作古物,就一定认为皮鞋制度可以轻贱;考察追蠡、保存昌歜而把它们当作古物,就一定认为雅歌和当时的饮食可以轻贱。世上喜欢制造诡异事物的人,往往仰慕伏羲氏的远古风范,蔑视祖宗的制度,简直像脱掉鞋子一样轻易。今天改变某件事,明天又恢复某项政令,反复改削更革,丝毫不顾惜,终于使先朝百年的基业因此化为乌有。唉!如果真按荀卿所说,那么三军就是鲁国应当废除的,郊祀就是鲁国应当采用的,逆祀就是鲁国应当实行的;《春秋》反而不该记载并讥刺这些事了。” 有人说:“唉!您责备荀卿也太过分了。荀卿并非不知道国家自有制度,他只是认为凡不是雅正声音的,都应废除;凡不是旧有文饰的,都应改变;凡不是旧有器物的,都应毁弃;把这样做当作可以恢复三代。我却说:声音不是雅正的,并没有妨害;颜色不是旧有的文饰,并没有妨害;器械用具不是旧有的器物,也没有妨害。《春秋》最为痛恨的,正是兵乱暴虐而不合古道,刑罚繁多而不合古道,赋税征敛和用度不合古道。因此凡记载‘讨伐某国’‘侵入某国’‘在某地交战’,都是说某国的兵乱暴虐而不合古道;记载‘放逐大夫’‘杀死大夫’,是说它的刑罚繁多而不合古道;记载‘开始按亩征税’‘制造丘甲’,是说它的赋税征敛和用度不合古道。没有听说《春秋》记载‘废除某种声音’‘改变某种颜色’‘毁掉某种器物’,然后才算复古。一定照荀卿所说,就如同一个人饥渴将死,却给他大羹和元酒,还说‘这些才是古代的东西’;古是古了,但能够不立即倒下、饿死的人,几乎没有。这种名义上复古、实际上反而伤害人的做法,正是《春秋》深深责罪的。又有人说:‘那么先儒说《春秋》的道理也贯通三王,《春秋》难道不取法古代吗?’我说:‘提出这种说法的是何休。’ 仲尼没有说过这种话。晋国铸造刑鼎,仲尼只用唐叔的法度来责备它,没有听说他笼统地称引三王。季孙询问田赋,仲尼只用《春秋》的典法来责备他,没有听说他笼统地称引三王。肉刑是古代的良法,纣王实行它就产生弊病;肉刑是古代的良法,汉代实行它也产生弊病;井田是古代的良法,唐代实行它同样产生弊病。三代的法度本身并没有弊病,而是后世不能真正恢复三代。因此仲尼曾经论述夏、商制度损益的道理;到了《春秋》,就一概以周代典制为准绳,认为既然要兴复文王、武王的事业,就不应夹杂其他时代的制度。所以《春秋》记载鲁国不告朔却仍然到太庙朝拜,是庆幸它还到太庙朝拜,以保存周代遗留下来的典制。这未尝不是尊奉一王之法。说《春秋》一定要贯通三王,是迂腐儒生的偏僻议论。’由此也知道荀卿的话是错误的。唉!荀卿忧虑天下没有王者,似乎也有意效法《春秋》的作者;可是他的复古论却如此迂阔。后世执守他的说法而败坏、扰乱国家的,十件中常有八九件。比如褒奖一个功臣,便直接援引周公赏赐山川土地的故事;到了用兵,又直接援引《春秋》车战作为法则,昂然追慕远古,搜取古人的空谈来欺骗君主,完全不知道这种做法就像终日吃龙肉却从未吃饱一样,实在可笑。” 然而我私下奇怪,李斯以荀卿为老师,后来却焚毁他的著作,对自己的老师翻脸,仿佛从未相识。等到看到李斯辅佐秦国时,不顾一切地焚烧孔子的六经,这就是改变古制;残暴地消灭三代的诸侯,这就是改变古制;分割各国都城和辖区、废除封建,这就是改变古制;破坏周公的井田,这就是改变古制。李斯一定曾经采用荀卿恢复三代的说法,认为它高远却难以实行,于是最终彻底破坏先王的法度,以此来满足自己的意愿。父亲杀人,儿子也必然会行劫掠。李斯以荀卿为师却最终扰乱天下,也有荀卿那些诡辩怪说刺激他的原因。唉!《春秋》一定谨慎地记载事情的开端,大概是因为重视最初成为祸患的原因。荀卿难道是最初制造这种祸端的人吗?所以我说:如果用《春秋》的义理来责备他,就免不了成为罪人。唉,可惜啊!《复井田论》〔林之奇〕 齐宣王一旦领悟仁政的方法,就可以同他谈论王道的根本;滕文公一旦明白人性本善,就可以同他讨论兴办井田制度。孟子未曾在一个国家长期停留,往来于梁、宋之间,游历于邹、鲁之地;有时因路途遥远而退去,有时说完话便退去,有时出仕而不得志便退去。他最为关切的,没有比齐国更甚的;双脚还没有踏入滕国朝廷,而内心已经亲近滕国的,没有比滕国更甚的。我看孟子少年时就学习古道,壮年时想要推行它,并且把王道看得仿佛可以在掌上施行一样。一天不能遇到明主,他就惶惶不安,连坐席都无暇安稳,只怕百姓再也见不到尧、舜、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治理。这是怎样的心情啊!然而他为齐宣王阐明道理,唯独比为其他国家说得详细;为滕文公谋划,又比为齐宣王说得详细。圣贤并不偏爱齐国和滕国,这是确定无疑的。唉!想要复古的人,也可以由此知道复古的原因了吧!上古圣明之君要达到太平、扩大长远功业,并不只有一条道路。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井田制度。井田制度,是使百姓富裕的聚集地,是使百姓安定的根基,是寄托军队的府库,也是兴办礼乐、施行政令、推行教化的根本。有这样好的制度,秦人却忍心毁坏它。秦人多么愚蠢啊!并不是愚蠢,而是追求功利的心压倒了它。从汉代以后,没有谁能够恢复井田制度;这又不只是追求功利的心压倒了它。

夫已成之法,心有一夺,则壊之如覆手;既壊之余,有一毫不得于心,则复之如回天。井田之法,不幸而复于新氏之世,幸而遗意粗见于太宗之时。使庸医用药,必能废药;使贱工御马,必能废马。井田复于新氏,必废于新氏,何也?井田之法废于秦,而井田之利未尝废于秦。一经新氏之害,而民闻井田如畏豺虎,夫安得而不废?汉复为东,尚二百年,未尝敢有一人谈古制于朝者,独荀悦慨然明其利害,犹有难行之叹,盖欲得如髙祖光武之时,然后可以为之。噫!是非惩新氏之祸欤?晋人惩之,而井田亦不敢行。宋齐而下,吾何望焉?千百年间,乃有一元魏之主,其施设快人意。然而元魏之主,非深知古也,特果于立事,而适当时之可者也。元魏不足言,而为太宗太平基地可喜也。元魏有可喜,太宗乃有可恨。太宗宜三代矣,而卒不三代,愚故曰井田遗意幸而粗见于太宗之时也。太宗以来,议者皆曰井田可。复矣,可复而不复,则亦有説乎?愚前所谓既壊之余,有一毫不得于心,则复之如回天,此古道兴废之机也。将大复先王之法度,必先正人主之心术。以尧舜三代之臣,而致其君为尧舜三代之君,必能尽尧舜三代经纶天下之道。智者规之,仁者虑之,强者达之。天下井井乎,其成周矣。

古文集成巻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四十   宋 王霆震 编前已集二

译已经建立的制度,内心一旦有了偏夺之念,就会像翻手一样把它毁掉;制度已经毁坏以后,内心只要有一丝不能接受它,就会像让天回转一样难以恢复。井田制度不幸在新氏时代得到恢复,却幸运地在太宗时代粗略显现了遗意。假如让庸医使用药物,他一定会把药废掉;假如让卑劣的工匠驾驭马匹,他一定会把马废掉。井田在新氏时恢复,必然又在新氏时废除,为什么?井田制度在秦代废除,但井田的利益在秦代并没有消失。经过新氏的祸害以后,百姓听到井田就像害怕豺狼虎豹一样,这怎么能不废除呢?汉代恢复为东汉以后,尚且延续了二百年,却从未敢有一个人在朝廷上谈论古代制度;只有荀悦感慨地说明它的利弊,仍然发出难以实行的叹息,大概是想等到像高祖、光武那样的时代,才可以推行。唉,这难道不是在惩戒新氏的祸害吗?晋人惩戒新氏,因此也不敢推行井田。宋、齐以后,我还能有什么指望呢?千百年之间,才有一个元魏的君主,其施政设置令人快意。然而元魏的君主并不是深知古制,只是果断地办事,恰好适合当时的情况。元魏本身不足以多说,但它成为太宗开创太平的基础,实在可喜。元魏有可喜之处,太宗却有可恨之处。太宗本来可以达到三代的境界,最终却没有达到三代,所以我说,井田制度的遗意幸运地在太宗时代粗略显现了。太宗以来,议论者都说井田制度可行、可以恢复。既然可以恢复却不恢复,难道也有原因吗?我先前所说的,制度已经毁坏以后,内心只要有一丝不能接受它,就会像让天回转一样难以恢复,这就是古道兴废的关键。要大规模恢复先王的法度,必须先端正君主的心术。任用具有尧、舜、三代之臣的人,使他的君主成为尧、舜、三代之君,这样一定能够完全施行尧、舜、三代治理天下的方略。智慧的人谋划它,仁厚的人思虑它,刚强的人推动它。天下就会井然有序,达到成周的境界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古文集成》卷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四十 宋·王霆震编 前面已经编集二

论正统论【陈后山】统者,一也。一天下而君之,王事也。君子之所贵也。吾于《诗》《春秋》《孟子》见之也。《周南》自风而雅,王者之事也。《召南》自家而国,诸侯之事也。公羊子曰:「王正月者,大一统也。」孟子曰:「伊尹、孔子得百里之地,皆能朝诸侯而有天下也。」夫正者,以有贰也,非谓得之有正与否也。天下有贰,君子择而与之,所以致一也。不一则无君,无君则人道尽矣。吾于《中説》见之也。王子曰:「中国有一圣人,明之;中国有并圣人,除之。」夫列国并力而不相尚,君子必致于一者,不欲天下一日而无君也。吾于《春秋》见之也。《诗》降于风,《书》絶于《文侯之命》,则天下无王矣。《春秋》所以作也。天下无王,而正月必书,王者所以君之也。由周而上,天下为一,学者所不论也。由周而下,至于五代,其所论者五焉:有其位而不一者,东周是也;有天下而无位者,齐、晋是也;有其统而为闰者,秦、新是也;无其统而为伪者,魏、梁是也;上无所始,下无所终,南北是也。正之説有三,而其用一。三者,天地人也。天者,命也。天与贤则贤,天与子则子,非人所能为也,故君子敬焉。地者,中国也,天地之所合也,先王之所治也,礼乐刑政之所出也,故君子慕焉。人者,徳功也。徳者,化也;功者,事也。故君子尚焉。一者,义也。可进则进,可黜则黜,而统有归矣。吾于《诗》与《春秋》见之也。西伯,诸侯也。君子与其王平、桓,周之余而君子夺其王也。隠公摄位,而先君之元子,君子与其君也。桓公世子也,王与诸侯、大夫、国人君之,而王法之所讨,君子黜之。文王,西夷之人,秦与吴、楚、戎、蛮也,君子进而中国之也。杞,夏裔也,君子斥而夷狄之也。自周之东,夷于诸侯,其所有号尔,故《诗》降而《书》絶之。君子盖有待也。夫《诗》降而《书》絶,则天下无周矣。王者可以作也,而卒无以代之,徒以先王之世,天下须君而复与之,岂君子所欲哉?桓、文一中国,却外夷。出民水火之中,有功矣,而天命未改,故管仲不得而革也。夫周存之者,天也,文武之泽也;黜之者,人也,天下之法也。此周与齐、晋之辨也。秦之昭襄,始亡周而臣诸侯;及始皇,又合六国而为一。而学者不以接统,岂不已甚矣哉?以秦之暴,疾之可也,而不谓天下为秦可乎?夺之,其谁与哉?新莽,汉之盗也,而汉讨之,是犹夏之穷羿、卫之州吁、而齐之无知也。而学者疑其年,吾于《春秋》见之也。鲁昭公之失国,寓于诸侯,而季氏服君之服,行君之事者七年。君子以其前系之昭,其后系之定,则以元始属之建武,其可矣。此秦、新之辨也。三国之一,吾于《续书》见之也。汉,中邦之旧也,刘、葛之所造也,君子之所尚也;而地则四隅也,徳逺而功迩,君子不得而私焉。吴、魏皆有志于天下,又皆有功于民;而魏则中州也,于是与之,其得已乎?此曹魏之辨也。自晋而下,则为陈;陈亡于隋,则有终。自隋而上,则为魏;魏而上为燕、赵。赵,继晋者也。晋之亡,犹秦也,非人亡之也,举天下而弃之。智者得之,而谓之逆乎?其事则汉、唐,其名则霸,其义则虽非桓、文,亦晋之罪人也。则有始,石氏、羯也,慕容氏、鲜卑也。然居中国之位,有中国之民,而行中国之政矣。是犹《书》之秦,《春秋》之吴、楚也。燕、赵不为夷,而谓魏为狄乎?南北之变,吾于《元经》见之也。晋之东,犹汉也,属而继宗,古之制也。其所以贵者,以中土之无代也。君子因其旧而与之,犹周也。皇始授魏,进之也,天也;而帝晋者,人也。魏可贵而未贵,晋可贱而未贱,故君子待之也。待之者,待其定也。晋、宋有其志,又有其功,而魏未有以胜之。武、文没,而孝文兴,于是南北定矣。故宋亡而帝魏也。孝建之后,可以夺矣,而君子不忍者,武、文之泽也。故因其亡而取之。或曰:魏假之华,齐、梁、陈斥之蛮,无乃悖乎?曰:夷而变,虽未纯乎夏,君子进之也;夏而变,犹……未纯乎夷,君子斥之也。矧其纯乎?孔子曰:“一日克已复礼,天下归仁。”而不考其素,善其变也,又况终身由之者乎?色斯举矣,而不察其着,恶其变也,又况言弗行乎?此南北之辨也。学者拟梁于新,而唐非其族也。且其取之,夺也,非讨也。吾于《春秋》见之也。楚比盗也,而弃疾杀之,君子书之曰:“公子弃疾杀公子比。”以情不以迹也。梁之存,犹魏也。此朱梁之辨也。吾于正统,质之经以定其论,资之公以济其义,折众説之枉而归诸正,庶乎其可也。国势论【陈止斋】

译论 《正统论》〔陈后山〕 所谓统,就是统一。统一天下而成为天下之君,是王者的事业,也是君子所看重的。我从《诗经》《春秋》《孟子》中看到了这一点。《周南》由风诗提升为雅诗,是王者的事业;《召南》由家庭推及国家,是诸侯的事业。公羊先生说:“王者在正月颁布历法,是把大一统放在首位。”孟子说:“伊尹、孔子如果得到方圆百里的土地,都能使诸侯来朝见而拥有天下。”所谓正,是因为天下有二心;并不是说取得天下本身有正当与否。天下有了两个中心,君子选择一个而归附它,是为了使天下归于统一。不统一就没有君主,没有君主,人之道就完了。我从《中说》中看到了这一点。王通说:“中国有一个圣人,就应当彰明他;中国有两个圣人,就应当除掉一个。”各国并力而不相互尊奉,君子一定要使天下归于统一,因为不愿天下有一天没有君主。我从《春秋》中看到了这一点。《诗经》降为风诗,《尚书》在《文侯之命》之后断绝,这时天下就没有王者了。《春秋》之所以作,就是为此。天下没有王者,正月仍然要记载王者的历法,因为王者正是借此统治天下。周代以前,天下统一,是学者不必讨论的。周代以后直到五代,人们所讨论的有五种情况:有王位却不能统一天下的,是东周;有天下却没有王位的,是齐、晋;有正统却被视为闰统的,是秦、新;没有正统却被视为伪统的,是魏、梁;上面没有可以开始正统的王朝,下面也没有可以结束正统的王朝,是南北朝。关于正统的说法有三种,但它们的作用归于一点。三种因素就是天、地、人。天,是天命。上天把天命给贤者,就由贤者承继;把天命给君主的儿子,就由君主的儿子承继,这不是人力可以决定的,所以君子敬畏它。地,是中国,是天地相合之处,是先王治理的地方,是礼乐、刑罚、政令产生的地方,所以君子仰慕它。人,是德行和功业。德行就是教化,功业就是事业,所以君子尊崇它。所谓一,是义理。该进取时便进取,该贬黜时便贬黜,于是正统便有了归属。我从《诗经》和《春秋》中看到了这一点。西伯是诸侯,君子却认同王季、周桓王,把周的遗绪作为王统,又由君子夺去了桓王的王统。隐公摄政,而先君的嫡长子仍在,君子便认同先君为君。桓公是世子,周王、诸侯、大夫和国人都奉他为君,而按照王法应当讨伐他,君子便贬黜他。文王本是西方夷人;秦以及吴、楚、戎、蛮,本来也是如此,君子却推进他们,使他们成为中国人。杞是夏的后裔,君子却排斥它,把它视为夷狄。自从周王室东迁以后,它降为诸侯,所拥有的只是王的名号而已,所以《诗经》降为风诗,《尚书》也在此后断绝。君子大概有所等待。既然《诗经》降等、《尚书》断绝,天下就没有周王了。王者本可以兴起,却最终没有人能够取代周;只是因为先王时代以来,天下需要君主,又重新把天下交给周,难道这是君子所希望的吗?齐桓公、晋文公使中国统一,排斥外族夷狄,使百姓脱离水深火热,确实有功;但天命尚未改变,所以管仲不能革除周王。周所以能够存在,是因为天,是文王、武王遗留下来的恩泽;周所以被贬黜,是因为人,是天下公认的法则。这就是周与齐、晋的区别。秦昭襄王开始灭亡周室并使诸侯臣服;到了秦始皇,又兼并六国而统一天下。然而学者不把秦看作正统的承继者,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因为秦暴虐而厌恶它,可以;但难道不能说天下曾归于秦吗?要夺去秦的天下,又能同谁联合呢?新莽是窃取汉朝的盗贼,汉朝讨伐他,这就像夏代的穷羿、卫国的州吁、齐国的无知一样。然而学者却对新莽的纪年产生疑问,我从《春秋》中看到了这种处理方法。鲁昭公失去国位,寄居在诸侯之间,而季氏穿着君主的服饰,行使君主的政事达七年。君子把此前的事系在昭公名下,把此后的事系在定公名下,那么把元始年号归入建武年号之后,就可以了。这就是秦、新正统之辨。三国之中谁属于正统,我从《续书》中看到了判断。汉,是中国旧有的王朝,是刘备、诸葛亮所建立的,是君子所尊崇的;但它占据的土地却在四方边隅,德行影响遥远而功业只及近处,君子不能偏私于它。吴、魏都有志于天下,也都对百姓有功;而魏占据中原,于是应当承认它,难道还能不承认吗?这就是曹魏正统之辨。晋以后是陈;陈亡于隋,于是正统有了终结。隋以前是魏;魏以前是燕、赵。赵是继承晋的。晋的灭亡如同秦,不是有人将它灭亡,而是它放弃了整个天下。智者取得天下,难道要说他是叛逆吗?事情上相当于汉、唐,名义上属于霸者;在义理上,虽不如齐桓公、晋文公,却也是晋的罪人。于是有后起的政权:石氏是羯人,慕容氏是鲜卑人;但他们占据中国的地位,拥有中国的百姓,实行中国的政令。这就如同《尚书》中的秦、《春秋》中的吴、楚。燕、赵不被视为夷狄,难道反而要把魏视为夷狄吗?南北朝正统的变化,我从《元经》中看到了。晋室东迁,如同汉朝,承接旧统而继承宗庙,这是古代的制度。它之所以尊贵,是因为中原没有其他王朝可以承继。君子因循它原有的正统而承认它,就像承认周一样。皇始年间授予魏以正统,是推进它,这是天意;而拥戴晋为帝,是人为。魏本来可以尊贵却还没有尊贵,晋本来可以卑贱却还没有卑贱,所以君子等待它们。所谓等待,是等待它们的局势确定。晋、宋既有志向又有功业,魏还没有能够胜过它们。武帝、文帝去世后,孝文帝兴起,于是南北局势确定。所以宋亡之后,奉魏为帝。孝建之后,魏可以夺取宋的正统,但君子不忍这样做,是因为武帝、文帝的恩泽仍在。所以趁宋灭亡才取代它。有人说:魏借助华夏之名,齐、梁、陈却被斥为蛮夷,这难道不是悖理吗?回答说:夷狄发生改变,虽然还没有完全成为华夏,君子也应当提升它;华夏发生改变,虽然还没有完全成为夷狄,君子也应当贬斥它,何况已经完全改变的呢?孔子说:“一旦能够克制自己、恢复礼制,天下就归于仁。”不考察他平素的情况,只赞许他的改变;何况一生都遵循礼制的人呢?见到颜色不善便起身离去,却不察看它的明显表现,就厌恶他的改变;何况只说而不实行的人呢?这就是南北正统之辨。学者把梁比作新莽,却不把唐视为梁的同族。而唐取得天下,是夺取,不是讨伐。我从《春秋》中看到了这种判断。楚国如同盗贼,弃疾杀了公子比,君子记载说:“公子弃疾杀死公子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这是根据实情而不是根据表面行迹来判断。梁得以存在,仍然如同魏一样。这就是朱梁正统之辨。我对于正统,以经典为依据来确定论断,以《公羊传》来补助义理,纠正众说中的曲解而归于正道,希望大概可以成立。《国势论》〔陈止斋〕

天下之势,其立也难,成其成也难变,故强不易弱,而弱者不易遽强。太公之治齐,周公之治鲁,虽数十世之子孙,而先覩其强弱之形者,盖其积非一日也。故夫积强之后,虽甚懦者处之,而其烈犹未可以犯;积弱之乆,虽甚武者处之,而其流亦未能以顿起。昔者秦祖七世之君,扼六国之吭,而夺之地,至于始皇,夷名城,芟杰士,系百粤之颈,而走匈奴,天下之立者,无不侧足而惧也。二世以庸暗承之,而山东之豪杰竞起,以投其罅,虽嬴氏不得再传,而其救亡奔命之师,犹足以毙周章,蹶魏咎,溃陈兵,覆田项。何者?其强犹故也。李唐之世,自中睿不纲,而天下趍弱渐矣,而极乎天寳之变,肃宗克复两京,而不能翦河北之盗,徳宗収洛博定魏地,而不能俘孤穷之田悦,一军大变,军夺气沮,専以姑息,稔藩镇之骄。至于宪宗,海内八九为唐有矣,其残孽之存者,尚颉顽自若也,而死于肘腋之祸。呜呼!数君者,非不鋭而防也,而无救于唐衰者,何也?其弱乆也。盖尝论秦人之势,如康强之人,空中立僵,而其手足便利,耳目聪明,犹未可狎而侮之。唐之势如人之血气疲薾,筋力顿萎,虽其脉气犹夀,而亦不能以复壮。故凡善处天下之强弱者,不以亟而以缓。其欲敝人之强也,不婴其犹鋭之锋,而欲坚守,徐伺以隂入其隙。欲振其国之弱,则亦不悻然而忿以徼成功,日夜淬砺以作其气,厚其力,而后举。此郦生、张良之所以谋秦,而李训、郑注之徒所以失之而促唐之不永也。髙帝之入秦也,郦生忧其瓦合之卒,径入虎口,而劝其盘礴陈留之间,至其战峣闗,张良亦以秦未可轻试,宜坚壁以陷其将,需其懈而后击之。敝人之强,其术固如此也。训注之徒不知唐势之弱,而欲浮躁踯躅,尽击阉宦,以収朝廷之权,而倡佯于天下,谋未成而腰领已入于刑余之手。呜呼!有天下者,不幸而以乆弱之国,当积强之冦,宜以食其留侯之防,处之无出于李、郑之谋,以自取天下之笑。恢复论上【止斋】自古争天下常易,収天下者常难。唐人有言:“神尧以一旅取天下,后世子孙不能以天下取河北。”嗟夫,是亦其势然也。夫以匹夫而争天下,与失天下而収之者,其势甚不相若也。凡人之情,轻于用人之所有,重于用已之所爱。轻则勇,重则怯。何者?非吾有而用之,虽失之于吾,无损也,其势乌得不勇?以其所爱而用之,一或不济,则并亡之矣,其势不能无怯。此争天下与収天下之所以异也。昔汉髙帝资三尺之任,五载而成帝业。且秦以虎狼之强,犹数世而合之。汉独何其鋭也?盖髙帝崛起丰沛之微,无寸土为之阶,兵秦兵也,粟秦粟也,城邑秦之城邑也。驱非已之民,食非已之粟,而収非已之城邑,故得肆意而为之。降数十郡而丧之不恨也,捐数千里以授三将不惜也,睢水之逃,荥阳之脱,濵于死而不衰也。以匹夫而争天下,其幸而集则帝王,不幸而不集,吾如彼何哉?髙帝亦不得不勇为之矣。晋元之南渡也,抚江都之胜,兼吴防之饶,亦足以奋矣,而没齿不能侵归疆之咫尺者,非他也,其心爱夫一隅之可以自托,惴惴然惟恐夫用之而并失之也。故曰:“是亦其势然也。”三代以后,中兴之功莫易于光武,岂光武独能也哉?盖其势亦髙帝之势,而光武亦以其髙帝为之也。呜呼!后之人主,不幸而失天下之全,顾得为汉之光武;犹幸而独得天下之半,乃止于晋之元帝,亦孰能处元帝之势而以光武用之也哉?恢复论下【止斋】处晋元之世,而以光武用之者,未必学光武也,亦有所弃而已矣。大抵不有所弃,不能有所就有志于取天下者,特未可深留而固闭之也。以天下之大,深留而固闭之,虽守之不足,况于攻乎哉?髙帝之所以踣项氏者,以其弃燕齐于韩信;刘备之不能一驾于魏者,以其不弃吴于孙氏也。方信之虏魏豹也,请益兵三万,北举燕赵,东击齐,帝洒然与之,不吝也。及其破厯下也,请自王之,帝几误矣。良平附耳一语,帝翻然置之,不争也。呜呼!何帝之明于前,而良平善料之于其后也?且帝以五诸侯之兵,颠顿于荥阳、成臯之间,帝不脱者屡矣。帝之力,果能遂并齐哉?假如帝之能并齐,项氏亦蹑而夺之矣。三秦之事,可见矣。以燕齐之壤,绵亘万里,而为楚得之,则楚全而汉孤。嗟夫!楚全而汉孤,则汉之不敌楚决矣。孰若弃之于信,使之自战其地,自兼其众,而又自王其国,时出而佐我,则项氏必不能舍相持之汉而东矣。

译天下的形势,一旦建立很难,既成的局面要改变也很难,所以强大势力不容易变弱,弱小势力也不容易很快变强。太公治理齐国,周公治理鲁国,即使经过几十代子孙,先前形成的强弱形势仍然可以看见,大概是长期积累而成,并非一天形成。因此,长期积累的强大势力,即使由非常懦弱的人占据,它的余威仍然不是轻易可以侵犯的;长期积累的衰弱局面,即使由非常勇武的人占据,它所造成的后果也不能立刻改变。过去秦国经过七代君主积累,扼住六国的咽喉,夺取六国土地;到了秦始皇,铲平名城,除掉杰出人士,控制百越,迫使匈奴逃走,天下各处的势力无不战战兢兢。秦二世以平庸昏暗之资承继这一局面,山东豪杰便竞相起兵,乘其空隙而攻入。虽然嬴氏不能再传一代,但它为挽救灭亡而奔走的军队,仍然足以杀死周章,击败魏咎,击溃陈胜的军队,覆灭田氏、项氏的军队。为什么呢?因为秦的强势仍然如旧。李唐时代,自中宗、睿宗以来纲纪不振,天下逐渐趋于衰弱;到天宝之变达到极点。肃宗收复两京,却不能剪除河北的盗贼;德宗收复洛阳、博州,平定魏地,却不能俘获孤穷的田悦。一支军队发生重大变故,军队失去士气、力量受挫,只是一味姑息,终于养成藩镇的骄横。到了宪宗时,天下十分之八九已经归唐所有,残余势力仍然像从前一样抗拒,却死于身边的祸乱。唉!这几位君主并不是不锐意进取、不防备祸患,却无法挽救唐朝的衰落,为什么呢?因为它衰弱得太久了。曾经有人论述秦的形势:好像一个身体强健的人,虽然仰面僵卧在空地上,但手脚仍然灵活,耳目仍然聪明,仍不能轻易接近并欺侮他。唐的形势则像一个血气疲惫、筋力衰萎的人,即使脉气还长久,也不能恢复强壮。因此凡是善于处理天下强弱形势的人,不采取急进而采取缓进。他想削弱敌人的强大,不会迎击对方仍然锐利的锋芒,而是坚守阵地,慢慢等待,从暗处攻入他的缝隙;想振兴自己国家的衰弱,也不会愤懑急躁地谋求一举成功,而是日夜磨炼,以振作士气、增强力量,然后再行动。这就是郦食其、张良谋划对付秦国的方法,也是李训、郑注一类人失败并加速唐朝不能长久的原因。汉高帝进入秦地时,郦食其担心他的军队像瓦片拼合般不牢固,直接进入虎口,劝他在陈留一带盘踞;等到攻打峣关时,张良也认为秦国还不能轻易尝试,应当坚守营垒,使秦将陷入困境,等他松懈以后再攻击。削弱强敌,方法本来就是这样。李训、郑注一类人不知道唐朝的形势已经衰弱,却想浮躁急进,把宦官全部打击掉,以收回朝廷权力,并在天下张扬声势;谋划尚未成功,头颈已经落入受刑者之手。唉!拥有天下的人,如果不幸以一个长期衰弱的国家面对长期积累的强敌,就应当吸取留侯张良的谋略,处理局势不能超出李训、郑注那样的谋划,否则只会自取天下人的讥笑。《恢复论上》〔止斋〕 自古以来,争夺天下通常容易,收取已经失去的天下通常困难。唐人说过:“神尧凭一支军队取得天下,后世子孙却不能凭天下收复河北。”唉,这也确实是形势造成的。以平民身份争夺天下,与失去天下后再收复天下,形势很不相同。一般人的性情,是轻视使用别人的所有物,重视使用自己所爱惜的东西。轻视就勇敢,重视就胆怯。为什么呢?不是自己的东西,拿来使用,即使失去它,对自己也没有损害,形势怎么会不使人勇敢?拿自己所爱惜的东西来使用,一旦不能成功,就会连同它一起失去,形势不能不使人胆怯。这就是争夺天下和收复天下不同的原因。过去汉高帝凭三尺之剑的力量,五年便成就帝业。况且秦凭借虎狼般强大的力量,仍然经过几代才统一天下,汉为什么独自这样锐利迅速呢?因为高帝从丰、沛的微小基础崛起,没有一寸土地可以作为阶梯;他的军队是秦的军队,粮食是秦的粮食,城邑是秦的城邑。他驱使不是自己的百姓,吃用不是自己的粮食,收取不是自己的城邑,所以能够任意施展。攻下几十郡,即使又丧失了也不遗憾;舍弃几千里土地,把它交给三位将领也不吝惜;在睢水逃亡,在荥阳脱身,濒临死亡却不衰败。以平民身份争夺天下,幸而成功便成为帝王,不幸而失败,我又能把他怎样呢?高帝也不得不勇敢地这样做。晋元帝南渡时,凭借江都的险胜,兼有吴地的富饶,也足以振奋有为;但终身不能侵入、收复故土哪怕一尺一寸,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他的内心爱惜这一小块可以寄托自己的地方,战战兢兢,唯恐动用它以后连这一点也失去。所以说:“这也确实是形势造成的。”三代以后,中兴功业没有比光武帝更容易实现的了,难道只是光武帝特别能干吗?大概因为他的形势也是高帝那样的形势,而光武帝也以高帝的方式来施行。唉!后世君主不幸失去整个天下,如果还能像汉光武那样收复,已经是幸运;若侥幸只得到天下的一半,却只是停留在晋元帝的境地,又有谁能够处在元帝的形势下,却采用光武帝的做法呢?《恢复论下》〔止斋〕 处在晋元帝那样的时代,却采用光武帝的做法,未必需要学习光武帝,也只是有所舍弃罢了。大体说来,不有所舍弃,就不能有所成就。有志于取得天下的人,尤其不能过分停留、牢牢封闭自己。天下如此广大,却把自己深深拘留、牢牢封闭起来,连守住它都不足,何况进攻呢?高帝之所以击败项氏,是因为把燕、齐交给韩信;刘备不能一举驾驭魏国,是因为没有把吴地交给孙氏。韩信俘获魏豹时,请求增加三万兵力,向北攻取燕、赵,向东进攻齐国,高帝爽快地答应了他,并不吝惜。等到韩信攻破历下,请求自己称王齐国,高帝几乎要答应而铸成大错。张良、陈平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高帝立即改变主意,把这件事搁下,并不争执。唉!高帝为什么前面如此明智,而张良、陈平又为什么后来如此善于预料呢?况且高帝率领五路诸侯的军队,在荥阳、成皋之间疲惫不堪,多次险些不能脱身。高帝的力量,果真能够最终兼并齐国吗?即使高帝能够兼并齐国,项氏也会追上来夺取它。这从三秦的事情就可以看出。燕、齐的土地绵延万里,如果让楚国得到,楚国就会完整而汉国就会孤立。唉,楚国完整而汉国孤立,那么汉不能敌楚就是确定的了。哪里比得上把燕、齐交给韩信,让他在自己的土地上自行作战,自行兼并当地军队,又自行称王其国,时常出兵来援助我?这样一来,项氏一定不能舍弃与汉相持的局面而向东进军。

羽之使龙且救齐也,非不勇于自行也,有汉王者在也。则夫弃齐于信,所以锢项氏于不能进退之域,分其力而弱其权也。汉之帝也,信实掎角之欤?刘备亦一时之杰也,而其志不若髙皇之大。且蜀之雠,莫若于魏,而其力之不能有吴,亦明矣。蜀之急于吴者,失也。使其扫巴蜀之甲,趍于江陵,一举而兼之,则曹氏肯拱揖之而授之蜀哉?是以其势必争,争则便且强者胜,是蜀之并吴所以资魏也。毙吴而踣魏,蜀能自为蜀哉?故莫若使吴自吴与之权,而并力于魏。方权之请降也,其机至矣。因其欲降而徳之,权之所以奋于魏也。以吴蜀之二当魏之一,其力足以举魏,蹙魏而图吴,未晚也。惜乎其不弃于孙氏,而更生一敌,是以卒无所成。夫不忍弃之而委之为敌人之资,取天下者为之哉?昔祖逖之渡江也,晋之中兴,其兆成矣,而元帝不弃。之逖遽使戴若思代之,呜呼!君子是以知晋之不能西也。固本论【方鉴轩】为天下者,不可使天下无锱铢之利,亦不可使天下无锱铢之奸。夫使天下利无锱铢之遗,而奸无锱铢之遁,宜若天下之可以大治也。而天下之心益怨而日离,天下之俗益诈而日偷,则天下之势固不可不少寛之也。昔者尧舜之世,民不知徳其君,亦不知有其吏。三代之民知徳其君矣,而未知徳其吏也。降及后世,则民知徳其吏矣。夫不知徳其君而徳其吏者,吏仁其民也。吏仁其民而民爱之,民爱其吏而因以不忘君,则吏者,君民之所恃以固结者也。又降而后世,则吏毒其民矣。吏毒其民,则民怨之。然民怨其吏,而犹不以咎其君。呜呼!天下之民至于与吏为怨焉,极矣,犹幸而不至于咎其君也。与吏为怨焉而不止,则将移其怨于君。天下之民至于移其怨于君,则亦极矣。极而不止,愚未见其可以乆安而无危也。昔者秦之亡也,其吏皆与民为怨者也。非特其吏与民为怨也,其君亦与民为怨者也。天下之怨极而秦亡。秦亡,汉兴,而循吏之称于时者,始班班而可考。逮光武入洛之初,汉之遗黎一见司▯威仪而涕泣思汉。虽髙文宣帝爱民之功,而吏亦不为无助也。

书曰:“予临兆民,凛乎若朽索之驭六马。”天下之心如此其难固也,而吏又从而毒之,其能不解乎?是以古之为天下者,循循焉抚摩其民而温暖之,日夜选练其百官,奬用仁爱之民,而汰斥其无良者而役之,则有时敛之则有限,不得已而刑罚加焉,则时有所贷以致其寛。凡此者,皆所以系天下之心也。昔赵简子使尹铎为晋阳尹,铎曰:“以为茧丝乎?以为保障乎?”简子曰:“保障哉。”尹铎损其户数,及智氏之难,沈灶产鼃,人无叛意,彼固有以得此于民也。嗟夫!后世之吏,茧丝者众矣。

古文集成巻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四十一宋王霆震编前已集三

译项羽派龙且去救齐,并不是不敢亲自出兵,而是因为有汉王在那里。因此,他把齐国弃给韩信,正是要把项氏困在进退两难的境地,分散他的力量,削弱他的权势。汉高祖对韩信,实际上是在形成掎角之势吗?刘备也是一时豪杰,但他的志向不如汉高祖宏大。况且蜀国的仇敌,没有比魏更切近的,而它没有力量兼并吴国,也是明摆着的。蜀国急于攻吴,是错误的。如果让蜀国调集巴蜀的军队,奔赴江陵,一举兼并吴国,那么曹氏难道会拱手作揖,把蜀地交给它吗?所以双方必然争夺;争夺时,便利而强大的一方取胜,这就是蜀国兼并吴国反而资助魏国的原因。消灭吴国、击败魏国之后,蜀国还能成为独立的蜀国吗?所以不如让吴国保持吴国的地位,把权力交给孙权,与它合力对付魏国。正当孙权请求投降时,机会已经到了。应当因势利导,接受他的投降并施恩于他,这正是孙权奋力抵抗魏国的原因。以吴、蜀两国对抗魏国一国,它们的力量足以攻取魏国;先逼迫魏国,再图谋吴国,也还不晚。可惜没有把吴国从孙氏手中割舍出来,反而让它成为另一个敌人,因此最终一事无成。不忍心放弃吴国,反而把它留给敌人作为资助,取天下的人会这样做吗?从前祖逖渡江时,晋朝中兴的征兆已经形成了,可是晋元帝没有放弃他。祖逖却突然让戴若思代替自己。唉!君子因此知道晋朝不能向西进取了。固本论【方鉴轩】治理天下的人,不能让天下连极少的利益都没有,也不能让天下连极少的奸邪都无处逃遁。使天下的利益没有一点遗漏,奸邪没有一点逃脱,似乎天下本来可以得到大治。然而天下人的内心更加怨恨,日益离散;天下的风俗更加欺诈,日益苟且,那么天下的形势本来就不能不稍微宽缓一些。从前尧、舜时代,百姓不知道感念他们的君主,也不知道有官吏。到了三代,百姓知道感念君主,却还不知道感念官吏。再到后世,百姓就知道感念官吏了。不知道感念君主却感念官吏,是因为官吏仁爱百姓。官吏仁爱百姓,百姓就爱戴他;百姓爱戴官吏,因而不忘记君主,那么官吏就是君主与百姓赖以牢固结合的中介。再到后世,官吏又毒害百姓了。官吏毒害百姓,百姓便怨恨他们。然而百姓怨恨官吏,却仍不把罪过归咎于君主。唉!天下百姓到了与官吏结怨的地步,已经是极限了,幸而还没有达到归咎君主的程度。与官吏结怨而不能停止,就会把怨恨转移到君主身上。天下百姓到了把怨恨转移给君主的地步,也就达到极限了。达到极限还不停止,我实在看不出它能够长久安定而没有危险。从前秦朝灭亡时,它的官吏全都与百姓结怨。不只是它的官吏与百姓结怨,它的君主也与百姓结怨。天下的怨恨达到极点,秦朝便灭亡了。秦朝灭亡,汉朝兴起,当时开始有许多以奉行仁政著称的官吏,这些事迹清楚可考。到光武帝刚进入洛阳时,汉朝的遗民一见到司隶校尉的威仪,便流泪思念汉朝。即使汉高祖、汉文帝、汉宣帝爱护百姓的功劳,也不能说没有官吏的帮助。《尚书》说:“我面对亿兆百姓,内心战栗,就像用腐朽的绳索驾驭六匹马一样。” 天下人的内心本来就如此难以稳固,官吏又从旁毒害他们,难道还能不离散吗?所以古代治理天下的人,总是循循善诱地安抚百姓,使他们得到温暖;日夜选拔训练百官,奖用仁爱百姓的人,淘汰斥退不善良的人并让他们服役。这样征收赋税就有所限制,不得已施加刑罚时,也常常有所宽贷,以达到宽缓的效果。凡此种种,都是为了维系天下人的心。从前赵简子派尹铎做晋阳令,尹铎问:“是要把那里当作抽取茧丝的地方吗?还是要把那里当作屏障呢?”赵简子说:“当作屏障。”尹铎于是减少了户籍数目。等到智氏发动祸乱时,晋阳的灶台沉入水中,青蛙在其中生长,百姓却没有叛乱的意图;他本来就是用这些办法取得了百姓的拥护。唉!后世的官吏,像抽取茧丝那样搜刮百姓的太多了。《古文集成》卷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四十一,宋王霆震编,前已集三

论议财论【郑景望】大易有训,聚人曰财。洪范明畴,政先食货。中庸以九经为国,而足财用于百工。大学以明徳平天下,而论生财之大道。故财者,有国之司命。理财者,非可缓之务。议财者,非不急之谈也。髙论之士握孟子仁义之説,闻言利之人急起而疾击之,不使喘息于其侧。置金谷为猥务,视三司度支为浊流,以钩校簿书为冗职,漫然不肯谁何于戯。独不以吾一身一家而思之?夫饥而食,渴而饮,自何而至?仰而事,俯而育,自何而给?彼晋之士大夫以清谈欺其妻孥,果能枵腹而赤立乎?天下之大事非一端,百官羣吏,军旅征戍,朝聘防同,郊社宗庙,城郭宫室,噐服车马之用,矜寡孤独,凶荒札瘥之赈恤,皆尧舜三王之常规,非后世创为之也。一日非财,百事瓦解,而欲置之度外,亦几于不辨菽麦矣。虽然,自周之衰,先王之制亡,人欲日侈,用财者多。秦汉而下,类以四海九州之财赋养一人而不足,于是贱丈夫者出而伸其喙,剥肤槌髓,以厌一人之欲。其原既开,不可复窒。后之承前,有增无损,凡先王之予于民者夺之尽矣,所以散在民者敛之极矣。利析秋毫,而国用常乏,虽以恻怛好治之主,其所夺者不能复予,其所敛者不能复散也。不惟不能,势亦不可也。嗟乎,髙论之士虽不达时宜,彼其平时读古人之书,见先王之政,纎悉委曲,无非假民,谨之重之,不敢少放。回视后世如许,则闻言利之臣遽起而击之,望财利之司疾趍而驰之,盖亦无足怪也。然时世不同,事变非一,古之法不可用于今,犹今之法不可用于古。茍不胜后世之弊,欲一取先王之法而绳之,此时君世主所以病其説之难,流俗鄙夫所以呵其法之迂,有志之士亦日悼其説之不合也。抑不知先王之法虽不可遽行,而其遗意犹可言也。盖先王之于民,爱之也,厚之也,予之也,散之也,而犹惧。其或伤焉,夫财出于民,而爱之、厚之、予之、散之,是丰其本之术也。乌有本丰而末不茂者哉?茍知此意,则可以议邦财、司民命矣。先王之陈迹,无袭焉可也。议财论【郑景望】夫财安从出哉?弊去矣,而不知养其源,吾未覩其可也。山有材焉,旦旦而伐之,人见其濯濯也,斤斧休而牛羊樵牧之不呵,则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养,亦末矣。先王之时,为民者四,而以智力交相养,瘖聋跛躃防者侏儒,各以其器食之。彼废疾之力,犹必有所事而后食,况耳目手足无故者哉?其不得游手而食,必矣。今之所谓游民者,何其多也?髙宫大室,撞钟伐鼓,谈无演空,惑诱痴甿,谓之缁黄之游;懐黄挟弹,玩养鸟兽,六博鬬鞠,歌舞游行,谓之市井之防;冒名守阙,充墀溢庑,交相賛助,招权为奸,谓之官府之游。若此之类,不可殚言。贾生所谓“残贼公行,莫之或止”者也。昔句践还越,令壮无娶老,老无娶壮,女十七,男二十不嫁不娶,罪父母,盖欲人民繁息,为国之用。今有民而委之无用,亦可惜哉!今之四民,亦非古之四民也。士举无用之文,以媒利禄,立身事君,何尝在是?则士亦游矣。工作无用之器,以竞竒巧,而食用所须,苦窳不堪,则工亦游矣。商通无用之货,以煽侈靡,而实用所资,徃徃不通,则商亦防矣。呜呼!民相与游,而人之类未相食者,幸吾农民尚守耒耜而已。然而解冻而耕,暴背而耘,栉风沐雨,霑首濡足,戴星而出,戴星而入,其勤极矣。而又有水旱霜雹蝗蜮间为之灾,幸而収成,则公私之债交相互夺,谷未离场,已非已有,羣游之徒聚而馋之,又从而嗤鄙之,良可哀也。故其子弟时出城市,目覩盛丽,归视其糠粃不饱,短褐不蔽,其心摇摇,已不安于畎畆矣。不急救之,是农又将防也。古之为政,闗市有讥,伪饰有禁,执左道以乱政者有诛,作淫声异服竒技竒器者有诛,用器不中度,不鬻于市;奸色乱正色,不鬻于市;锦文珠玉成器,不鬻于市;不耕者祭无盛,不蚕者无帛,不绩者无衰,无职事者出夫家之征。此皆先王抑末厚本之意,茍损益而施之,使彼轻而此重,其不转而归南畆者寡矣。至于占田有限,以抑兼并之家;储粟有劝,以广凶荒之备;选择守令,严责实之政,则田畯之官何必复建也?寛养农功,省公家之傜,则力田之科何必复立也?孔子曰:「示之以好恶,而民知禁。法者,天下之大防而已。要当明好恶以示之,则靡然向方。上革其弊,下养其源。譬如疾已去体,而厚加调养,孰能御之?」吁!治道无难,顾力行何如尔。议财论【郑景望】

译论 议财论【郑景望】《周易》有训示,说聚集人民叫作财。《洪范》明列九畴,把治理政事放在首位,把粮食和财货列为根本。《中庸》以九经治理国家,并使财物足以供百工使用。《大学》以彰明德性、平治天下为宗旨,也论述了生财的大道。因此,财物是国家的生命。治理财务,是不可迟缓的事务;议论财务,也不是不急迫的空谈。那些高谈阔论的人,手持孟子仁义的学说,一听到有人谈论财利,就急忙起来猛烈攻击,不让他在旁边喘息。他们把管理金谷看作卑贱事务,把三司度支看作污浊之流,把稽核账簿看作冗余职务,茫然不肯过问。唉!难道不想想自己一身一家的事情吗?饥饿要吃饭,口渴要饮水,这些从哪里来?抬头侍奉长辈,低头养育子女,这些供给从哪里来?那些晋代士大夫用清谈欺骗妻子儿女,难道真能饿着肚子、赤身站立吗?天下的大事不止一端,百官群吏,军队征戍,朝廷聘问与诸侯会同,郊祀、社稷、宗庙,城郭、宫室,器物、衣服、车马的费用,以及对鳏寡孤独者的救济、对灾荒和疫病的赈恤,都是尧、舜和三王一贯的制度,并不是后世才创设的。一日没有财物,百事都会瓦解,却想把财物置之度外,也几乎是不辨菽麦了。不过,自从周朝衰败以后,先王的制度灭亡,人的欲望日益奢侈,使用财物的地方越来越多。秦、汉以后,大多用四海九州的财赋供养一个人还不够,于是卑贱之人出来伸张贪欲,剥取百姓的皮肉,敲骨吸髓,以满足一个人的欲望。这个源头一旦打开,就无法再堵塞。后世承袭前代,只会增加而不会减少,凡是先王给予百姓的,都被夺取得干干净净;散在百姓手中的财物,也被收取到了极点。对利益算计得像分析秋毫一样精细,国家的用度却常常不足。即使是悲悯百姓、喜好治理的君主,也无法把夺取的再还给百姓,把收敛的再分散出去。不只是不能这样做,形势上也不允许。唉!高谈阔论的人虽然不通晓时势,但他们平时读古人的书,看见先王的政治制度,知道其中纤悉委曲之处,无不以借助百姓为根本,谨慎重视,不敢稍有放纵。回头看后世竟到了这种地步,那么听到谈论财利的臣子立刻起而攻击,看到掌管财利的官署便急忙奔走趋奉,大概也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然而时代不同,事变也不一样;古代的方法不能用于今天,正如今天的方法不能用于古代。如果不能胜任后世的弊病,却想一概取用先王之法来约束后世,那么当今君主所忧虑的,就是这种学说难以实行;流俗鄙夫所斥责的,就是这种方法迂阔;有志之士也会日益悲叹这种学说不合时宜。只是他们不知道,先王之法虽然不能立即施行,其中遗留下来的精神仍然可以讲求。先王对待百姓,是爱护他们、厚待他们、给予他们、把财物分给他们,却还担心其中或许会伤害百姓。财物出自百姓,而爱护、厚待、给予并分散财物,正是使根本丰厚的办法。哪有根本丰厚而枝梢不茂盛的呢?如果懂得这个道理,就可以议论国家的财务、掌握百姓的命运了。至于先王留下的具体旧迹,不照搬也可以。议财论【郑景望】财物究竟从哪里产生呢?弊病除去了,却不知道培养财源,我还没有见过这样可以成功的。山中有木材,每天砍伐,人们看见山林光秃了,斧头停止砍伐,牛羊樵夫也不再践踏,但日夜自然生长、雨露滋养的力量也已经很微薄了。先王时代,百姓有四种职业,凭借智慧和力量相互养活;哑者、聋者、跛者、残废者、盲者、侏儒,各自凭借所能谋生。那些残废者尚且必须做些事情然后才能吃饭,何况耳目手足健全的人呢?他们不能游手好闲地吃饭,是必然的。如今所谓游民,为什么这样多呢?建造高宫大室,撞钟击鼓,谈论空虚、演说虚妄,迷惑诱骗愚民,叫作缁衣黄冠之流;怀抱弓箭、携带弹丸,玩弄豢养鸟兽,六博、斗鞠、歌舞游行,叫作市井之徒;冒充姓名守候宫门,挤满台阶、廊庑,彼此赞助,招揽权势以作奸,叫作官府中的游民。像这样的类别,无法全部说尽。这正是贾谊所说的“残害盗贼公然横行,没有人制止”。从前句践回到越国,下令壮年男子不得娶老年女子,老年男子不得娶壮年女子;女子十七岁、男子二十岁还不嫁娶,便治罪父母,大概是想使人口繁衍增长,供国家使用。如今有百姓却任由他们无所事事,也真可惜啊!如今所谓的四民,也不是古代的四民了。士人全都拿无用的文章来谋求利禄,立身处世、侍奉君主,哪里还在这上面?那么士人也成了游民。工匠制作无用的器物,竞相追求奇巧,而生活所需的器物却粗劣不堪,那么工匠也成了游民。商人流通无用的货物,煽动奢侈靡费,而实际使用所需要的物资往往不能流通,那么商人也成了游民。唉!百姓相互都游荡,而人类还没有互相吞食,只是幸亏我们的农民还守着农具罢了。然而他们解冻便耕作,晒着脊背锄草,风里来雨里去,头发沾湿、双脚浸水,戴着星星出门,戴着星星回家,勤劳到了极点。又有水灾、旱灾、霜灾、雹灾、蝗虫和螟蜮不时成为灾害;幸而获得收成,公私债务又交相争夺,谷物还没有离开田场,已经不再属于自己;群游之徒聚集来贪食,又从旁讥笑鄙视他们,实在可悲。因此他们的子弟有时进出城市,看见繁华壮丽的景象,回家再看自家的糠粃吃不饱、粗布短衣遮不住身体,心意动摇,已经不安于田间了。如果不赶紧救助他们,农民又将成为游民。古代治理国家,在关卡和市场设有检查,对伪造装饰有所禁止;以旁门左道扰乱政事的要诛杀;制作淫靡乐声、奇异服饰、奇技淫巧和奇异器物的要诛杀;器物不合规格的,不准在市场出售;以邪艳之色扰乱正色的,不准在市场出售;织有锦绣花纹的器物、珠玉制成的器物,不准在市场出售;不耕田的人,祭祀时不得使用丰盛的供品;不养蚕的人,不得穿帛;不纺织的人,不得穿丧服;没有职事的人,要承担夫家之征。这些都是先王抑制末业、厚待根本的用意。如果加以损益而施行,使那些轻浮的行业受到轻视,使务农受到重视,那么转身归向田亩的人就不会少了。至于限制占田数量,以抑制兼并田地的人家;奖励储存粮食,以扩大对灾荒的准备;选择地方长官,严格实行责求实效的政令,那么田畯之官何必再设立呢?宽缓地扶养农业生产,减少公家的劳役,那么力田之科何必再设置呢?孔子说:“把好恶显示给百姓,百姓就知道禁令。”法律,不过是天下最大的防范罢了。应当明确显示好恶,百姓就会纷纷向着正确的方向。上面革除弊病,下面培养财源。譬如疾病已经离开身体,又加以厚实的调养,谁还能抵挡它恢复健康呢?唉!治理之道并不难,只看能否努力实行罢了。议财论【郑景望】

莫非王民?予夺敛散,其权在君。何事非君?治乱安危,其权在民。先王知人上之权不足恃也,而一听于民。凡有所欲,委曲弥缝,不敢有已。故制其常产,与之相生养之道。为之比闾,放党州乡,邻里鄼鄙,县都夫遂,沟洫浍川,畛涂道路径术,以相居。教之耕凿种艺,稼政女功,饮食医药,丧纪祭祀。判妻入子,蓄牧用财,以安其生。老弱废疾,孤穷则有恤养之政。艰厄凶荒札瘥,则有赒救之法。巡稼移民,合耦趍耕,以裕其力。通货敛滞,贯賖贷假,以周其匮。惧吏之侵牟,则为之大比,以周知山林川泽,器械六畜之数。惧役之不均,则为之稽其夫家,以嵗之上下为役之乆近。事以民立而无长,亊官以事建而无羡。官思虑周宻,纎悉不遗。既措之温饱安乐之地,而后身与其享。民乐其爱,已而闵其甚勤也。于是输其天育地产,与已之所致之物,以供王之饮膳器物,匪颁赐予賔客丧祭,以充府库,以供玩好多而不厌。而先王亦以为当然。粒粟寸帛,籍之有司,要防钩考,不敢私焉。少有不登,恻然变色。邦计民财,固未乏也,而与士大夫捐膳彻乐矣。呜呼!彼岂不知予夺敛散之权在已耶?自井田壊而贫富不均,后世不复能制民之产,而先王之良法美意日以消亡。庙堂之间,茍曰王府充军储备,则幸矣,余不暇问也。而民始自为生矣。自山海薮泽之利,公家専之,冗食逐末之人耗农者众,而民之为生始劳矣。自粟米丝麻蔬果鱼肉竹木薪炭百物有税,而官司之法月较日比,羡则有赏,亏则有诛,上下相防,不知其自何而来也。污吏黠胥,又从而私渔之,而民始无以为生矣。夫先王之于民,与之为生,而后世之民至无以为生。不反其本,方焦心劳思,患于无财,族谈羣议,以图生财,变法易令,以求丰财。吾恐民之大权有时而或用也。世固有达于人情物理,知先王之遗意者,过而问焉。其知本矣。理财论【方恬】理财之説,古今谈之尽矣。愚不能复有説也,非不能复有説也,不忍复有説也。今天下之利已尽笼而归之公矣,而犹复有説,则桑洪羊、商君之术,愚不忍复言此也。今天下之财所以不足者何哉?害农者繁,而去本者众也。古之为民者四,而农其四之一也。今之为民者六,而舍农者六之五也,而胥吏不在焉。胥吏盖害农民而蚕食之者也,而又害农者之一也。则是今之为民者七,而游民者居其六也,而兵徒又不在焉。

译天下百姓哪一个不是君主的百姓?给予、剥夺、收敛、分散财物的权力在君主。什么事情不是君主的事情?天下的治乱安危,权力却在百姓。先王知道君主一方的权力不值得完全依靠,于是把一切都听取百姓的意见。凡是百姓有所需要,他都委曲周全地弥补,不敢有丝毫停止。因此制定百姓的固定产业,给他们相互生养的方法;设置比、闾、族、党、州、乡、邻、里、鄼、鄙、县、都、夫、遂等组织,开挖沟、洫、浍、川,修治田间界限、道路、小路和通道,使百姓能够相互居处。教他们耕田、凿井、播种、种植,安排农业生产和妇女纺织,教给他们饮食、医药、丧葬、祭祀之礼。分配妻子、安置子女,蓄养牲畜、使用财物,以安定他们的生活。老弱残疾、孤苦贫穷者,有救济养育的政令;艰难困厄、灾荒疫病时,有周济救助的办法。巡视庄稼,迁移百姓,合并劳力催促耕作,以充裕他们的力量;流通货物,收集滞积,实行贯、赊、贷、假,以周济他们的匮乏。担心官吏侵夺牟利,便制定大比,全面掌握山林川泽、器械和六畜的数量;担心劳役不均,便考核各家人口,以年成的高低决定劳役时间的长短。事务因百姓而建立,却没有多余;官府因事务而设置,也没有冗员。官吏思虑周密,纤细琐碎之处无不照料。等到把百姓安置在温饱安乐的境地,然后自己才和他们共同享受。百姓乐于接受他的爱护,后来又怜悯他过于勤劳。于是百姓把天地所生、土地所产以及自己制造的物品,输送来供给君主的饮食和器物,用于分赏、赐予、接待宾客、丧葬祭祀,充实府库,供应各种爱好,而且还不知满足。而先王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即使一粒粮食、一寸帛,也要登记在主管官吏那里,接受稽查考核,不敢私自占有。稍有收成不够,便悲悯地变了脸色。国家的预算和百姓的财物本来并不缺乏,先王却还会与士大夫一起减少膳食、撤去音乐。唉!他们难道不知道给予、剥夺、收敛、分散的权力在自己手中吗?自从井田制度破坏,贫富不均,后世不能再规定百姓的产业,先王的良法美意也日益消亡。朝廷之中,只要说王府充实、军储完备,就算幸运了,其余的没有时间过问。于是百姓开始自行谋生。自从山林、海洋、薮泽的利益由公家专有,冗食和从事末业的人大量消耗农业资源,百姓谋生便开始劳苦了。自从粟米、丝麻、蔬菜、水果、鱼肉、竹木、薪炭等百物都要征税,官府的法令每天核算、每月比较,有余便奖赏,有亏便诛罚,上下彼此防范,却不知道这种制度从何而来。污吏奸胥又趁机私下搜刮,百姓于是开始无以为生了。先王对待百姓,是帮助他们谋生;后世百姓却到了无以为生的地步。不返回根本,反而焦心劳思,为没有财物而忧患,聚族交谈、群臣议论,谋求生财,变更法令,以求财物丰足,我恐怕百姓的大权有时也会被迫使用。世上本来有通达人情和事理、懂得先王遗意的人,经过时去请教他,就说明知道根本了。理财论【方恬】关于治理财务的学说,古今已经谈尽了。我不能再提出什么学说;不是不能再提出,而是不忍再提出。如今天下的利益已经全部网罗起来归于公家了,却还要再提出主张,那就是桑弘羊、商鞅的办法,我不忍再谈这种事情。如今天下财物不足,是什么原因呢?危害农业的事情太多,离开根本的人太多。古代百姓有四种职业,农民占四分之一。如今百姓有六种职业,舍弃农业的却占六分之五,而且胥吏还没有计算在内。胥吏大概是危害农民、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吞他们的人,又是危害农业的一类。这样一来,如今的百姓有七类,而游民占其中六类,士卒又还没有计算在内。

传曰:“一夫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天下无饥,不可得也。今天下农民益少于古矣,而治财之吏惟农之为困。有田者耕之,而输粟于官者有増而无减也。有桑者蚕之,而输帛于官者有重而无轻也。故耕之而食不足于口也,蚕之而衣不足于身也,则谁肯利于农而不去也?今蚕者之桑有折而薪之者矣,耕者之田有逃而弃之者矣。急而不止,则农不安于田畆,而尽弃其生业,背本者益蕃,从末者益众,而货财之源先竭矣。凡今治财之吏,皆为人主驱良民而为游民者也。天下之民,其良者惟农,而其羣不逞之民则聚为末作,散为游民。游民之中,其雄且黠者则为商。今天下之良民已重困矣,而议者方以排商贾为防。呜呼!今商贾不可更排矣。今闗市之征法益苛矣,征防之利取益重矣,而商贾亦且困矣。傥又从而排之,则散而入于盗贼。如是而又不察焉,又将驱游民而为盗贼也。驱良民而为游民,则国贫矣。驱商民而为盗贼,则政乱矣。国贫犹可为也,政乱不可救也。呜呼!胡不反其初而求之乎?彼其初何为而利于农也?无乃上之人以务农为至重,而能寛其田租者乎?故欲天下之富庶,则莫若重农。重农则莫若去苛敛,去苛敛则农益劝。农劝则趍本者众,趍本者众,然后商贾可稍抑也,游惰末作可渐禁也。异端之无益于世。教者,可驱之而复归南畆也?何者?彼既利于农,则不为农者,虽驱之而不为盗贼也?何者?有农之利,诱之而不至于途穷而无所入也。使天下之游民,不利于为农,而又途穷而无所入,则驱之必为盗贼矣。抑商贾论【三山林之竒】田野之民,安于耕;市井之民,役于利。嘻!亦信矣。田野之间,犹有帝王之遗民;而市井风俗,嚣嚣乎其深染于秦汉之习矣乎?有语田野之事于市井之民,则必笑以为愚;有陈帝王之道于秦汉之君,则必斥以为迂。识者观之,直为长太息也。尧之典,豳之诗,今人视之,直为何等语?而庙堂冕弁,切切及此。然而帝王所以灰吾民诈伪之心,而域之于春风和气之中,略无他事。吾观其田野之间,则见其民厖厚淳质,絶无机心。切以为天下皆此民,何畏乎不治?商鞅、桑洪羊之徒,视天下千智万诈,举不能脱吾笼络之内,而算计见效,霄壤于古。吾观于市井之间,则见其胸腹机穽,背面矛防。窃以为天下皆此民,何畏乎不乱?治乱之机,亦易晓矣。有识之士,常欲抑商贾而归之农。呜呼!是诚美意也。虽然,吾未知其所以抑之者何説也?必将曰:致均输,立平准,制百货低昂以排之乎?必将曰:管山泽之饶,则商贾无所牟大利,以侵渔百姓乎?是其説非不美,抑淫刑以禁奸,好战以止乱,皆自文其过而已矣。以此而革人之心,正足以启人之心。试观秦汉而下,于前数者未有遗术,何其民益异于帝王之民哉?吾尝窃恨秦始皇坏天下风俗,正为行此等术也。古者四民各有常职,农不可以无贾,而贾不可以胜农。当井田未壊之前,农于天下居其什九,山泽之占有限,器物之竒有禁,虽劝之为贾,犹不能盛。圣王未尝暂啓之也。农之于田,既不能以自有天下之民,茍非愚且弱者,不肯操耒耜,衣袯襫,以为人役。傥无懋迁之路,何以自养?上之人乃曰:夺其资,塞其源,使尽归心于畎畆之间。呜呼!势不可行矣。势不可行而文其辞以行之,吾知其用心不过欲使为国者自为商贾而已矣。安有自为商贾而革人之为商贾哉?正恐其诱人为之不暇也。何者?夺商贾之路而官自为之,其何以流通乎?始欲抑商贾而归农,卒以商贾不行而自农,然则始者犹隂启而阳抑之,卒将至于公诱其民而为之也。居后之世,欲还古人之俗,必先为民处其为农之地,然后可以节其为贾之涂。若曰未暇逺议,而姑少抑商贾之风,亦当自国始,不当自民始。

古文集成巻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四十二宋王霆震编。前已集四。

译《传》说:“一个农夫耕种,却有十个人聚集来吃他的粮食。” 想要天下没有饥荒,是不可能的。如今天下的农民比古代更少,而治理财务的官吏只是一味使农民困苦。有田的人耕种,却输送给官府的粮食有增加而没有减少;有桑树的人养蚕,却输送给官府的绢帛有加重而没有减轻。因此耕种了却不够自己吃,养蚕了却不够自己穿,那么谁愿意以务农为利而不离开呢?如今养蚕人的桑树,有的被砍倒当柴烧;耕田人的土地,有的因逃亡而荒弃。若急迫的征敛不停,农民就不能安于田亩,最终会抛弃生业;背离根本的人越来越多,从事末业的人越来越多,财货的源头就先枯竭了。如今凡是治理财务的官吏,都是替君主把良民驱赶成游民的人。天下百姓中,善良的只有农民;那些成群的不安分之民,聚集起来从事末业,分散开来成为游民。游民中强悍而狡猾的,就成为商人。如今天下的良民已经深受困苦,而议论者却正要把排斥商人当作办法。唉!如今商人不能再排斥了。如今关卡和市场的征税法令更加苛刻,征税和关防所得的利益取取得更重,商人也已经困苦了。如果再加以排斥,他们就会散入盗贼之中。这样还不加察觉,又将把游民驱赶成盗贼。把良民驱赶成游民,国家就会贫困;把商人驱赶成盗贼,政治就会混乱。国家贫困还可以治理,政治混乱就无法挽救。唉!为什么不返回起初的办法去寻求呢?起初为什么能使农业有利?不是因为上面的人把务农看得极其重要,能够宽减田租吗?所以想要天下富足繁庶,不如重视农业;重视农业,不如去除苛重的征敛;去除苛敛,农民就更加勤勉。农民勤勉,趋向根本的人就多;趋向根本的人多了,然后商人便可以逐渐抑制,游惰和末业也可以逐渐禁止。异端中那些对世道没有益处的教派,也可以驱逐他们,使他们重新回到田亩吗?为什么呢?他们既然知道务农有利,那么不务农的人,即使驱赶他们,也不会成为盗贼吗?为什么呢?因为有务农的利益诱导他们,他们不会走到穷途末路而无处谋生。假如天下的游民既看不到务农的利益,又走投无路、无处谋生,那么驱赶他们必然会成为盗贼。抑商贾论【三山林之奇】田野里的百姓安于耕作,市井中的百姓受利益驱使。唉!这确实如此。田野之间,还存在帝王遗留下来的百姓;而市井风俗,难道已经深深沾染了秦、汉的习气吗?向市井百姓谈田野之事,他们一定笑着认为愚蠢;向秦、汉君主陈说帝王之道,他们一定斥责为迂阔。有见识的人看到这些,只能长声叹息。尧的典章、豳地的诗歌,如今人看起来,究竟算是什么样的话呢?然而朝廷上的帝王和大臣,却切切实实地谈到这些。帝王想要消除百姓欺诈虚伪的心,把他们安置在春风和气之中,其实没有别的事情。我观察田野之间,看见百姓厚重淳朴,完全没有机心。私下认为天下百姓如果都这样,还有什么可担心不能治理的?商鞅、桑弘羊之流,把天下看成充满千般智巧、万般欺诈,认为全都不能逃脱自己的笼络;他们的算计取得的成效,与古代相比却有天壤之别。我观察市井之间,看见人们胸腹中设有机阱,背后和当面都像矛盾相向。私下认为天下百姓如果都这样,还有什么可担心天下不混乱?治乱的关键,也就容易明白了。有识之士常常想抑制商人,使他们回归农业。唉!这确实是美好的用意。不过,我还不知道抑制商人的具体主张是什么。他们一定会说:实行均输,设立平准,控制各种货物的价格高低来排斥商人吗?他们一定会说:掌管山林川泽的资源,使商人无从牟取暴利、侵夺百姓吗?这些说法并非不美;但用严刑来禁止奸邪、用好战来平息动乱,都只是为自己的过错文饰而已。用这些办法改变人的内心,恰恰足以启发人的邪心。试试看秦、汉以来,对于前面所说的几种办法没有遗漏,为什么百姓反而更加不同于帝王时代的百姓呢?我曾私下痛恨秦始皇破坏天下风俗,正是因为实行了这类办法。古代四民各有固定职业,农业不能没有商业,商业也不能压倒农业。在井田制度尚未破坏之前,农民占天下人口十分之九;山林川泽的占用有限,奇异器物的制作也有禁令,即使鼓励人们经商,商业仍然不能兴盛。圣王从未稍微开启过这条道路。农民对于土地,既然不能靠土地养活天下所有人,那么如果不是愚昧而软弱的人,就不肯拿着耒耜、穿着蓑衣,去充当别人的役使。如果没有货物流通迁徙的道路,靠什么养活自己呢?上面的人于是说:夺去商人的资本,堵塞商人的财源,使他们全部把心思归向田亩。唉!这种形势已经无法实行了。既然无法实行,却用文饰之辞强行推行,我知道他们的用心不过是想让治理国家的人自己充当商人罢了。哪有自己充当商人,却去改变别人经商的道理?只怕还来不及诱导人们经商呢。为什么?夺去商人的道路而由官府自己经营,货物凭什么流通?起初想抑制商人、使人归农,最终却会因为商业不能运行而使人自行务农;这样看来,起初还是暗中开启商业而表面抑制它,最终将达到官府公开诱导百姓经商的地步。处在后世,想恢复古人的风俗,必须先替百姓安排好务农的生计,然后才可以节制他们经商的道路。如果说暂时无暇远谋,只想稍微抑制经商风气,也应当从国家自身开始,不应当从百姓开始。《古文集成》卷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四十二,宋王霆震编,前已集四

论贵助论【程大昌】独力所胜,不如兼力之轻;独智所谋,不如兼智之明。有助之胜乎?孤立也,固矣。而天下之论者曰:「才兼人者,不资助也。」呜呼!天施地生,日月递明,隂阳错行,犹不能无待以独成,而人独能天地日月隂阳之所不能者欤?召公之求去也,周公作书留之,其言曰:「予徃暨汝奭,其济小子同末在位,诞无我责。」吉甫之诵山甫也,曰:「衮职有阙,维仲山甫补之。」爱莫助之。周公、吉甫才絶人矣,犹以召公诿责之为忧,而补衮无助之为叹,曷尝以智力有余而了然无所事助欤?政使无所事助,而犹得助焉,不害乎分已责以自逸也。而况几微之兆藏于眇忽,千里之谬差于毫厘,固有不得师心而自是者欤?征苗之役,舜命禹而行之,盖未有不以兵而为能柔逺也。逮伯益陈徳以賛,而禹始班师。两阶之舞,七旬之格,非益莫致。诚使才如大禹,犹资益焉,而谓人可无助欤?汉唐以来,世有相,而惟萧、曹、丙、魏、房、杜、姚、宋擅声称于千百年间,未必世世无与匹。或者独智独力之所就,不如兼智兼力之宏大也。夫惟有规而有随焉,则美成于乆矣;有寛而有严焉,则治不偏矣。以至谋防之相因,正变之相资,率皆习彼此以成能焉,故其能为全能,而功为全功,非独力之可跂也。虽然,势得相兼者,数公之幸也;致其兼而使肯相兼者,亦数公之善处也。房▯龄之建谋也,曰:「非如晦莫能防。」及如晦至,卒用▯龄防。是如晦初未尝防,而▯龄亦无资防也。然必归重于如晦者,若已不能决而求决焉,所以和其助也。曹参之对惠帝,亦自以为不及萧何,故事无所变更,此其肯为之助也欤?故夫才大则难明,势敌则易忌。挟难明之才,而资以易忌之势,则势可兼而不肯兼,固有不平于其心也。作史者不称数公之才,而俱以同心美之,其知本哉!其知本哉!

译论 贵助论【程大昌】单独的力量所能胜任的,不如合并力量来得轻易;单独的智慧所能谋划的,不如汇集智慧来得明察。有辅助难道胜过孤立吗?孤立无援当然不行。然而天下的议论者却说:“才能超过常人的人,不需要借助别人。”唉!上天施予,大地生长,日月交替照耀,阴阳错综运行,尚且不能不有所依待而独自成就,人难道能独自做到天地、日月、阴阳都不能独自做到的事情吗?召公请求离去时,周公写信挽留他,说:“我过去和你召公奭一起辅佐小子周成王,同在末位任职,你不要责怪我。”尹吉甫诵咏仲山甫时说:“周王的职事有缺失,只有仲山甫来补救。”还说:“爱他,却无法帮助他。”周公、尹吉甫的才能远超常人,尚且以召公把责任推给自己为忧虑,以无人帮助来补救君王职事为叹息,何曾因为自己的智慧和力量有余,就认为事情完全不需要帮助呢?即使事情不需要帮助,却仍然得到帮助,也不妨把一部分责任分给别人,自己得到安逸。何况细微征兆隐藏在极小之处,千里之差起于毫厘之间,哪里能只凭自己的心意而自以为是呢?征讨三苗时,舜命禹出兵执行,大概没有不依靠武力而能使远方柔服的道理。等到伯益陈说德义加以辅助,禹才班师回朝。两阶之间的舞蹈、七旬之内的归服,不是伯益就无法达到。即使才能像大禹一样,尚且要依靠伯益,难道说人可以不需要帮助吗?汉、唐以来,世代都有宰相,但只有萧何、曹参、丙吉、魏相、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在千百年间特别享有声誉,未必每一代都没有可以与他们匹敌的人。或许单独运用智慧和力量所成就的,不如兼用智慧和力量那样宏大。只有既有规划又有执行,事业才能长久地完成;既有宽缓又有严明,治理才不会偏颇。以至于谋划与防范相互因应,正道与变通彼此借助,大多都是取长补短而成就才能。因此他们能够成为全能之才,功业也成为完整功业,不是单凭一己之力所能企及的。不过,能够形成彼此兼用的形势,是几位公卿的幸运;促成彼此兼用并使对方愿意合作,也是几位公卿善于处置的地方。房玄龄提出谋略时说:“没有杜如晦就不能决断。”等杜如晦到来,最终采用了房玄龄的决断。这样看来,杜如晦起初并没有提出决断,房玄龄也没有借助杜如晦来作决断。然而一定要把决定权归重于杜如晦,是因为自己不能决断而寻求别人决断,这正是调和彼此辅助的方法。曹参回答汉惠帝时,也自认为不如萧何,所以政事没有变更;这难道不是他肯于辅助萧何吗?所以才大的人往往难以使人明白,势力相等的人容易互相猜忌。怀有难以显明的才能,又处在容易被猜忌的地位,虽然形势可以彼此兼用,却不肯兼用,内心本来就会感到不平。撰写史书的人不称赞几位公卿各自的才能,而共同以同心协力来赞美他们,真是懂得根本啊!真是懂得根本啊!

赞襄论【曾毅斋】古之相也,无异而有异。今夫其位崇如,其爵穹如,其禄丰如,是佐君者所同也。其接从容,其与宻勿,其懽也,鱼水;其固也,胶漆。是得君者所同也。家可亡,吾君不可忘;身可杀,吾国不可夺。命焉斯寄孤,焉斯托。是报君者所同也。然有异焉,非所操之异也,用不同焉,非所用之异也,遇不同焉。由今观之,周公大圣人也,而求如伊尹所为,有弗能。非弗能也,弗容能也。伊尹大圣人也,而求如禹臯所为,有弗得。非弗得也,弗可得也。是故禹臯之相也,大以简,大以简,故其徳备。伊尹之相也,直以遂,直以遂,故其业巨。周公之相也,艰以婉,艰以婉,故其功显。且夫拮据捋荼,忧勤以思,周公岂愿哉?然欲尧舜君民,以重自任,是弗容能也。五就辛勤,一训谆复,伊尹岂乐哉?然欲赓歌一堂,都俞数语,是弗可得也。虽然,有圣贤之时,有圣贤之权,有圣贤之道。时之所在,而权用焉;权之所在,而道形焉。故曰:禹臯伊周,则一辙也。汉唐非无相也,髙惠之间,大业已定,然而寛大襟懐,不无猜防之心;镇静基业,不无动摇之患。諰諰然周护宻备,而不敢肆,萧曹之为相也,何其畏且谨也?孝宣非不晓解也,伤其过晓解也,精明有余,而寛裕不足以严相徇,而不知相济。虽或号为寛大,而所就无几。丙魏之为相也,何其懔且促也?太宗虽好名,雅有志于前古之规辙,一时翕合,谏诤征伐,悉有其人。借第弗皆当也,然总持其纲,以遂其君臣相与从事之意,而有可否焉。房杜之为相也,何其裕且整也?明皇非无姿也,不由其道,鋭而轻,明而不固。崇之进也要之也,而璟之日又甚浅。姚宋之为相也,何其隘且迫也?嗟乎,数君子之所立,虽不无优劣也,三代以来,仅有此耳,而于大者俱缺焉。是不能不令人慊然也,非咎之也,望之也,惜之也。故尝以谓,随世以就功名,君子所不免也。讲之平。时用之,一旦君子所当思也。尽其在我,勉其在君,君子所当思也。随今为异,而不悖古以为异,君子所当思也。能其君者,孔明也;因其君者,汉唐数子也;大其君者,傅説召公也;圣其君者,伊周也;神其君者,禹臯也。作《赞襄论》。燮调论【曾毅斋】天地之大,则一指也;宇宙之广,则一握也。古之圣贤出而有立于斯世,夫岂眇其身而自小其用哉?劵霄壤为四肢,而不知其有异也;贯隂阳为一息,而不知其有间也。是故体此以出治者,君也;体此以佐治者,相也。君能是而相不能是,其失则孤;相能是而君不能是,其失则偏;两能是则昌,两不能是则荒。循而星辰,时而雨旸;镇而山岳,寜而河海;遂而人民,孳而鸟兽。亭毒之间,无一毫足以疥吾治,则天下理太平立矣。帝王盛时,畴弗用是道?然而咸若裕如,仅见一二语,若不切切于是者,彼盖视为当然,而君相所当共留意焉者,故随其效着而輙及之,非差事也。周官作大小职,以分六卿,帅属事悉就理,纲维是主张是者,不容缺也。燮理寅亮,始立三太少,而一不以他故屑之,无几何也。泰和之风,蔼然薫塞于四方万里之间,雅颂咏歌,迄今不泯,则亦有自也。然尝攷之,陈平之于文帝,反覆开説,言非不切也;汉家水旱盗贼,隂阳之变为相者,輙不免责,非不严也。自是而来,未见有如雅颂之所称者,则是何故?后元以降,熈然丰殖,亦云可矣,政恐干戈之祸暂息,穹壤之和俶集醖酿,淑郁于五六十载之间,天与人因治与时偶,两相际焉,有非六出竒计者所能独了是也。不然,天马、白麟、黄龙、五鳯,遽以为隂阳和,嘉瑞应,且谓黄霸二三君子实召之,寜不啓窽言滋媚习乎?兹非为是锲论也。汉之君责其相,则是而所以责其相则非也。朝夕汲汲,困其身于簿书期防防狱听讼之丛,俾之惶焉怛焉,救过之弗给,何暇从容静嘿思所以与天地造物接哉?虽然,诚与天通,念与事接,两不相掩,夜以继日,坐以待旦,此心运用,初何有一刻息?机务酬酢,要不容以自逃;陶钧斡旋,要不容以自已。顾不与之俱驰而沦于丛脞以自累,则一念明净,一念贯通也。一事端忠一事感格也,交际同流,太和保合,天地逺乎哉?作《燮调论》。经纶论【曾毅斋】

译赞襄论【曾毅斋】古代的宰相,看似没有差别,实际上各有不同。如今说他们地位崇高、爵位显赫、俸禄丰厚,这是辅佐君主者共同具备的。他们相处从容,与君主关系亲密,欢洽时如鱼得水,稳固时如胶似漆,这是得到君主信任者共同具备的。家可以灭亡,不能忘记我的君主;自身可以被杀,不能让我的国家被夺取。君主有命,就把孤儿托付给他;有重任,就把国家寄托给他。这是报答君主者共同具备的。然而其中也有不同,并不是所掌握的东西不同,也不是所使用的方法不同,而是所遭遇的时势不同。从今天来看,周公是大圣人,但如果要求他做伊尹所做的事,也有做不到的地方。不是不能做,而是时势不容许他这样做。伊尹是大圣人,但如果要求他像禹、皋陶那样做,也有无法做到的地方。不是不能做到,而是没有条件做到。因此禹、皋陶做宰相,宏大而简要;正因为宏大简要,所以德行完备。伊尹做宰相,正直而顺遂;正因为正直顺遂,所以功业巨大。周公做宰相,艰难而委婉;正因为艰难委婉,所以功劳显著。况且辛苦劳作、忧勤思虑,周公难道愿意这样吗?然而他想使君主和百姓成为尧舜那样的君民关系,把重任主动承担起来,这是时势不容许他轻易做到。五次前往求见、辛勤劳苦,一次次训诫,反复劝导,伊尹难道喜欢这样吗?然而他想与君主在一堂上共同唱和,只能得到几句“都、俞”的应答,这是时势不容许他实现。不过,有圣贤所处的时势,有圣贤掌握的权宜,有圣贤实行的道路。时势所在之处,权宜就在那里运用;权宜所在之处,道路就在那里显现。所以说,禹、皋陶、伊尹、周公,所走的是同一条道路。汉、唐并不是没有宰相。汉高祖、汉惠帝之间,大业已经奠定,但胸怀宽大之中并非没有猜疑防范之心,镇定基业之中并非没有动摇的忧患。二人战战兢兢地周密防护,不敢放纵,萧何、曹参做宰相时,是多么畏惧而谨慎啊!汉宣帝不是不明白事理,而是因为过于明察;精明有余,宽裕不足,宁可严厉地顺从宰相,也不知道彼此补救。即使有时号称宽大,所成就的也不多。丙吉、魏相做宰相时,是多么谨慎而急迫啊!唐太宗虽然喜好声名,却一向有志于遵循前代的规矩,一时之间群臣协调,进谏、诤论、征伐,各方面都有人承担。即使这些人并不全都恰当,他仍然总揽大纲,以实现君臣共同办事的意图,并保留可与不可的裁断。房玄龄、杜如晦做宰相时,是多么宽裕而整肃啊!唐明皇不是没有才姿,只是没有遵循正道;锐利而轻率,聪明而不稳固。姚崇被进用时,宋璟也已在任,但宋璟任职的时间还很短。姚崇、宋璟做宰相时,是多么局促而急迫啊!唉!几位君子所建立的功业,虽然不能说没有高下,但三代以来,仅有这些人而已;然而在更大的方面,他们都还有所欠缺。这不能不令人感到遗憾,并不是责怪他们,而是对他们有所期待,也为他们感到惋惜。所以我曾经认为,顺应时代来成就功名,是君子不能避免的。讲求古道,使它平和;时势需要时加以运用,这是君子应当思考的。尽自己的力量,勉励自己的君主,这是君子应当思考的。顺应当今而有所不同,却不违背古代而故意求异,这是君子应当思考的。能够成就其君主的,是诸葛孔明;能够因顺其君主而成事的,是汉、唐几位贤相;能够使君主伟大的,是傅说、召公;能够使君主成为圣人的,是伊尹、周公;能够使君主神明化的,是禹、皋陶。于是作《赞襄论》。燮调论【曾毅斋】天地之大,不过像一根手指;宇宙之广,不过像一手所能握住的东西。古代圣贤出仕,在这个世界上建立功业,难道会把自己看得渺小、把自己的作用看得微不足道吗?他们把天地四方看作自己的四肢,却不知道其中有差异;把阴阳贯通为一次呼吸,却不知道其中有间隔。因此,能够体察这一道理而出面治理的,是君主;能够体察这一道理而辅佐治理的,是宰相。君主能够做到而宰相不能做到,过失就在于孤立;宰相能够做到而君主不能做到,过失就在于偏颇;两者都能做到,国家就昌盛;两者都不能做到,国家就荒乱。这样,星辰便循序运行,雨旸便应时调和;山岳因而镇定,河海因而宁静;人民因而得到安定,鸟兽因而繁殖。天地万物受到养育之间,没有一丝一毫足以妨害我的治理,那么天下的治理和太平就建立起来了。帝王盛世,哪一个不采用这条道路?然而古籍往往只见一两句话说它们和谐宽裕,似乎没有专门切切实实论述这一点。这大概是因为他们把它看作理所当然,是君主和宰相都应当共同留意的事情,所以随着成效显著便顺带提及,并不是把它当作一件孤立的事务。周官设置大小职官,分属六卿,使各部门的事务都得到治理;掌握纲维、主持这些事务的人,不能缺少。调和天地,敬谨辅佐,于是设立三公、三少,而不因其他缘故轻视其中任何一个,已经没有多少可说的了。泰和的风气,浓厚地熏染并充满四方万里;《雅》《颂》的咏歌直到今天仍未泯灭,也自有其原因。然而我曾经考察这些事:陈平对于汉文帝,反复开导劝说,言辞不能说不切中要害;汉朝的水旱、盗贼以及阴阳变化,作为宰相的人也总是不能免于负责,并不是不严格。自此以后,却没有见到像《雅》《颂》所称述的那样,这是什么原因呢?后元以后,国家熙盛富足,也可以说很好了;只是恐怕战争的祸患暂时止息,天地的和气开始聚集酝酿,在五六十年之间变得和美浓厚,天意、人事、治道与时运恰好相遇,彼此相合,这不是靠六出奇计的人所能独自完成的。否则,天马、白麟、黄龙、五凤一出现,便马上认为是阴阳和谐、嘉祥瑞应,又说黄霸等二三位君子确实招来了这些祥瑞,难道不会开启空谈、增长媚习吗?这不是为了给这种说法刻意立论。汉朝君主责备宰相,责备的事情是对的,但用来责备宰相的方式却不对。他们从早到晚忙忙碌碌,使自己困在文书、期限、考核、审理案件和听讼的丛杂事务中,让他们惶恐忧惧,连弥补过失都来不及,哪里有空从容安静地思考如何与天地造化相接呢?不过,如果确实能够与上天相通,思想能够与事务相接,那么二者并不相互遮蔽;夜以继日,坐等天明,这颗心在运转,起初哪里有片刻停息?机要事务的应对酬酢,终究不能让自己逃避;像陶冶、调度、周旋这样的工作,也终究不能自行停止。只是不要跟着事务一同奔驰,沉沦在琐碎事务中使自己受累;这样一念便明净,一念便贯通。处理一件事,就端正忠诚一件事;一件事就能感通天地。彼此交往而同流,保全并融合太和,天地还会离我们很远吗?于是作《燮调论》。经纶论【曾毅斋】

天下大物也,不可以小智私,不可以小道持,必有大于是者从而掎挈焉,运动焉,斯可以乆安长治而无后患。盖万钧之鼎,非乌获而举之,则必絶膑以毙;器一不用而置之于屏处,则菌衣生之,蜗蛛丛之,不至于腐壊不止也。古之君子,出而佐人之国,静则观势,动则观变,经营图回,不敢暂息,为是物也。大易曰:「云雷屯,君子以经纶。」经纶为言,犹曰运用区处,各有攸当。四方万里,必使无一隅偏而不举也,必使无一民梗而不帖也,必使无一事悖而不顺也,如斯而已矣。而或者献疑曰:「开辟也,创造也,是之须尔,守成其何庸?」所谓开辟云者,天地划分,人兽交迹,疆理弗辨,纲常弗立,天下不可一日居也,则必正民彛,设民极,辨正体经纲,维分画,发十三卦之藏,使民用以足。夫是以四方正而万民奠。古之人有为之者,风后、力牧、舜、禹、臯陶之佐其君是也。所谓创造云者,上无明君,下无贤臣,纪纲荡然,制度隳然,八纮絶而四维堕,天下不可一日堪也,则必兴师鞠旅,南征北伐,以救疮痍,以脱涂炭。夫是以基绪植而事功成。古之人有为之者,伊尹、太公之佐其君是也。又其下也,志于立国而未必为民,志于取天下而未必忧天下,然而权谋之中有仁义焉,战伐之中有公恕焉,是亦可以自附于前。古之人有为之者,张子房、诸葛孔明之佐其君是也。若夫有盈可持,有成可守,统纪素明也,礼法素具也,京师有奠枕之安,边陲无挿羽之警,则雍容庙堂,唯诺殿陛,光辅太平,优游乐嵗,尚何以经纶为哉?虽然,窃尝譬之人之少也,四体盛强,百骸坚耐,触风冒露,一无不可,而六气运行间所侵薄,犹不能不为鍼熨攻疗之具,况其壮乎?况其老乎?一指之大,一胫之瘇,岂无如贾谊之所当忧者乎?养以膏粱,伐以药石,岂无如崔实之所当审者乎?在膏之上,在肓之下岂无如秦缓之所当防者乎?风寒数处,何者当先御?脉病人病,何者当速疗?昔人有言:「无病而服药,与有病而不服,皆足以杀人。」作经纶论。用望论【程大昌】用人望以顺众向也。一乡一国之望,一乡一国向之矣。天下之望,天下向之矣。众固向之,我独置之,是为咈众。咈众者,众亦咈我也。我之所用,众不谓是我之所措,众莫肯孚。其咈众邪?适以自咈也。且其向是人也,以谓是惟无用,用之决能表治而福民也。吾其咈之?彼谓我遏膏泽使不流也。云行于天,雷震于地,未遽雨也,而槁民有生意焉。意期之故,心向之也。是以君子乘此机而用此人也,则功未效而成形已着于事先矣。舜之用贤也,元凯先焉。为元凯者,非不能施功,而水土自平也;不用力而五教自叙也。选用之初,天下固许舜以为功者何也?是十六人者,世济其美,斯民注其耳目,乆矣。尧未及用,则天下鬱鬱,如有负焉;舜申其鬱鬱,则天下欣欣,如有获焉。是元凯虽未功,而天下固必其功矣。舜非能悦天下也,而能不咈乎天下也。是谓以民治民,以天下治天下,因其向而答之之谓也。且夫众望所属,固有父天下而号天下之大父者,又有能子一邑而得冠天下之名者。至于景星之覩,龙门之登,凤鸣朝阳之贺,心顺向之,徃徃以其人之用舍卜天下之幸不幸。岂可咈其向而无所答邪?是故以已用人,庸有不宜;而因众用望者,无适而不宜也。众望在循吏,则龚黄用矣;众望在名节,则严周聘矣;众望以旧士为重,则纪顾之徒擢于晋;众望以文儒为重,则瀛洲之选重于唐。彼以所欲向之,我以所向用之,纵横曲折,岂有时而不宜哉?故周人典贤之法,因民之所自择而还使之入长出治;孟子用贤之术,必徇国人之所共贤而徐加采择。其亦求顺众向而宜天下者矣。诹访论【曾毅斋】严尊卑者,谓之分;画上下者,谓之势;通彼此者,谓之情;达可否者,谓之辞。分与势有截,情与辞无穷。是故贤且明者,不以分废情,不以势废辞。守其分,履其势,岿然其崇而弗有其崇,▯然其荣而弗有其荣。降而下之,抑而晦之,使天下之人,无智愚,无贤不肖,欣欣然,津津然,皆欲自进于其前,而无所于惮。有言得闻,有语得达。辞之喜怒者,情之屈伸也;辞之善恶者,情之好恶也。防通焉,防绎焉。一人之辞,无阻抑捍絶之忧,则一方之情,无壅底滞塞之患。推而大之,八表以达,万事以察,功绪以挈,民庶以悦,勲绩以杰,声实以晰。古之善相人之国者,舍是何説哉?不善者反此,昂昂然,▯▯然,使人仰之如天神之尊,而不敢亲;望望然,皆将求去之之不暇,敢有言乎?有言矣,敢尽言乎?一节之塞,万善之窒;

译天下是一个巨大的事物,不能用浅小的智术谋取私利,也不能用浅小的道理维持;必须有比这些更宏大的东西来牵引、掌握、运转它,这样才能长久安定、长期治理而没有后患。比如重达万钧的鼎,如果不是乌获那样的大力士来举,就一定会折断小腿而死;器物一旦不用而放置在屏风后面,便会生出菌斑,聚集蜗牛和蜘蛛,最终不腐坏是不可能的。古代君子出仕辅佐国家,静止时观察形势,行动时观察变化,经营谋划、反复周旋,不敢片刻停息,都是为了这个天下。《周易》说:“云雷屯,君子以经纶。”所谓经纶,就是说运用、安排各种事务,各自都有适当的方法。四方万里之内,必须使没有一处偏僻而不被举用,没有一个百姓困厄而不归顺,没有一件事情悖逆而不顺理,如此而已。有人提出疑问说:“开辟天地、创造制度需要经纶,守成又有什么必要呢?”所谓开辟,是指天地分开、人与兽杂处、疆界田理不能辨明、纲常不能建立,天下一天也不能安居;于是必须端正民间伦理,建立民众的准则,辨明并端正名分、常经和纲纪,分定疆界,开发十三卦所包含的道理,使百姓的日用得到满足。这样,四方才端正,万民才安定。古代有人做过这些事,风后、力牧以及舜、禹辅佐他们的君主,就是这样。所谓创造,是指上面没有贤明君主,下面没有贤能大臣,纲纪荡然无存,制度毁坏,八方联系断绝,四维秩序崩塌,天下一天也不能忍受;于是必须兴师集结军队,南征北伐,以救治创伤,使百姓脱离水深火热。这样,国家的根基才得以建立,事业功业才得以完成。古代有人做过这些事,伊尹、太公辅佐他们的君主,就是这样。再往下说,有人志在建立国家,却未必以百姓为念;志在夺取天下,却未必忧虑天下;然而他们的权谋中有仁义,战争中有公正宽恕,也可以勉强归入前面一类。古代有人做过这些事,张子房、诸葛孔明辅佐他们的君主,就是这样。至于国家有所盈余可以维持,有所成就可以守成,统纪一向清楚,礼法一向完备,京师有安枕无忧的安定,边疆没有插羽告急的警报,那么在朝廷上从容安坐,在殿陛前唯唯应诺,光大辅佐太平,悠闲享受岁月,还用什么经纶呢?不过,我曾私下用人的身体来作比喻:人在年轻时,四肢强盛,百骸坚实耐劳,迎风冒露,什么都不怕;但六气运行之间所侵袭冲击的,仍然不能不使用针灸、熨治、攻病等方法,何况是壮年呢?何况是老年呢?一根手指肿大,一条小腿浮肿,难道没有像贾谊所应当忧虑的病患吗?用膏粱厚味来养护,用药石来攻治,难道没有像崔实所应当审慎的地方吗?病在膏肓之间,难道没有像秦缓所应当防范的危险吗?风寒同时侵袭几处,哪一处应当先防御?经脉有病、病人有病,哪一个应当赶快治疗?古人说过:“没有病却服药,和有病却不服药,都足以杀人。”于是作《经纶论》。用望论【程大昌】任用有声望的人,是为了顺应众人的趋向。一个乡、一个国家所仰望的人,一个乡、一个国家都会趋向他;天下所仰望的人,天下都会趋向他。众人本来都归向他,我却独自弃置不用,这是违背众人。违背众人的人,众人也会违背我。我所任用的人,众人认为这不是我所安排的,众人就没有人肯信服我。我是在违背众人吗?其实正是在自我违背。况且众人趋向这个人,是认为此人只是尚未被任用;一旦任用他,一定能显扬治理、使百姓得福。我难道要违背他们吗?他们会认为我阻遏恩泽,使它不能流布。云在天上运行,雷在地上震动,虽然还没有立即下雨,但枯槁的百姓已经有了生机。这是因为心中期待它,所以心里归向它。因此君子趁着这个时机任用这个人,那么功效还没有显现,成功的形态已经先在事情之前显露了。舜任用贤人,先任用了八元、八恺。作为八元、八恺,并不是不能施展功劳,而是水土自然得到治理;不用费力,五教自然有序。任用他们之初,天下本来就把功劳归于舜,为什么呢?这十六个人世代继承美德,百姓把耳目都寄托在他们身上,已经很久了。尧没有来得及任用他们,天下便郁郁不乐,好像有所失;舜解除天下的郁郁不乐,天下便欣喜,好像有所获得。这样,八元、八恺虽然尚未立功,天下却本来就确信他们一定会成功。舜并不是能够取悦天下,而是能够不违背天下。这叫作用百姓来治理百姓,用天下来治理天下,也就是顺着他们所趋向的方向而给予回应。况且,众人的希望所归,本来就有把某人视为天下之父、称为天下大父的;又有能像慈爱子弟一样治理一邑,因而获得天下盛名的人。至于人们看见景星、登上龙门、庆贺凤凰鸣于朝阳,内心顺从并趋向这些人,往往根据是否任用某人来占测天下是幸运还是不幸。难道可以违背众人的趋向而毫无回应吗?所以,按照自己的意愿任用人,往往会有不合适之处;顺着众人的希望来任用人,无论怎样都不会不合适。众望在于循吏,龚遂、黄霸就会被任用;众望在于名节,严光、周党就会被征聘;众望以旧臣为重,纪信、顾荣之类就会在晋国被擢用;众望以文儒为重,唐代的瀛洲之选就会受到重视。他们因众人所希望的方向而趋向它,我就按照众人所趋向的方向来任用人,纵横曲折,难道会有什么时候不合适吗?所以周人任用贤能的法则,是顺应百姓自己选择的人,再让他们入朝居长、出外治理;孟子任用贤能的方法,也必定顺从国人共同认为贤能的人,然后再逐步加以考察选择。这也就是寻求顺应众人趋向、使天下适宜的办法。《诹访论》【曾毅斋】严格区别尊卑,叫作名分;划定上下,叫作权势;沟通彼此,叫作实情;使可与不可得到表达,叫作言辞。名分与权势有明确界限,实情与言辞却没有穷尽。因此,贤明的人不因名分而废弃实情,不因权势而废弃言辞。他守住自己的名分,履行自己的权势地位,巍然高居却不以高居自居;显赫荣耀却不占有这种荣耀。他降低姿态,使自己谦抑隐约,让天下的人无论聪明愚笨、贤能不肖,都欣然、津津有味地想要亲自到他面前进言,而没有什么可畏惧的。有意见可以听到,有话语可以传达。言辞中的喜怒,是实情的屈伸;言辞中的好坏,是实情的爱憎。应当使它们得到防护、流通和延展。一个人的言辞没有受到阻塞、压抑、抵拒和断绝的忧虑,一个地方的实情就没有被堵塞、压抑、停滞的祸患。由此推广开来,八方都能通达,万事都能明察,功业的头绪可以提挈,百姓可以喜悦,功勋可以卓著,声誉和实际可以明晰。古代善于辅佐一国的人,除了这个道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不善于此的人却相反,傲然自得、威严逼人,使人仰望他如同仰望天神的尊严,不敢亲近;人们远远观望,都将忙于求去,哪里还敢进言呢?即使进言了,哪里敢把话说尽呢?堵塞一个环节,就会窒碍一切善政;

一隅之蔽,万法之敝,无疑也。虽然,世未有如是之人,而足以佐人国也;世未有如是之襟懐器局,而能成大功立大业也。然而尊固根于卑,养尊之乆者,有时乎不自卑;髙固基于下,养髙之乆者,有时乎不自下。富骄贵侈,岂期而至,独不防其将也哉?况夫轻王公,藐大人,世每不多见;而仰视贵人之光容,则低回瑟缩而不敢近者,比比皆是。鋭然而进,恐然而退;苍然而来,慴然而去,夫岂少哉?呜呼!千百人中而有一人焉,不获其情,固未足以疵吾相;然使千百人中而有一人焉,不获其情,亦岂足以示吾相哉?且夫还贽貌执之士,多至百人,又多至千人,使其皆贤也,则必如闳散、颠适,着其声者矣,而未闻焉。其不足以进于周公之前,亦明矣。而仆仆吐握,不敢少后,岂直借此以自牧哉?谘诹访问,当必有在,不然虚揖黙拱,一觌而退,窃意圣人不尔为也。一家之中,有子弟焉,有臧获焉,有亲故邻曲焉,通其情,达其意,使洞然无所隔,是家道所由以肥也。戞戞然。藐而不之接,恩怨尔汝,懵不闻焉,则家必睽睽则替矣。是相天下之説也。作《诹访论》。选抡论【曽毅斋】君不能自治,故属之相;相不能独任,故属之人。一日万机之繁,千官亿丑之多,寸心两耳目之聪明,安能尽笼而睹记焉?是必有属。故夫君属之相,相属之卿,卿属之监司,监司属之郡,上下相维,等级相传。然而散之下则众,敛之上则寡,崇正斥邪,进贤退不肖,提纲挈领,相实任责,寜不大哉?寜不重哉?然尝闻之,天之生人也,气不皆全也。一有偏焉,性质以异,隂柔阳刚,各品殊形。贤者常少而不肖者常多,君子常难逢而小人常满天下,此一説也。苗莠相欺,朱紫相夺,伪假真售,奸托直遂,出入翻覆,千蹊万辙,有未易以窥且诘,此又一説也。君子常刚,小人常柔;君子多梗概,小人多脂韦;君子恶诡随,小人喜顺适。而又身为天子之宰辅,崇严威重,每未易以犯,徃徃熟闻软媚而听激烈正直之言则易惊,习见柔顺而逢刚方挺特之士则易惮,此又一説也。矧夫揆之于时,所忌者若人也;揣之于俗,所便者若人也。所与亲者未必乐斯人也,则进之终弗安;所与处者未必快斯人也,则用之终弗果。杂是数説,有一柴于胷次间,则变目易耳,移情改意,奸且佞进而贤与君子日以逺矣。嗟夫,一贤见踈未足恤也,一不肖见用未足虑也。然亦有以外补利害,试一数之者乎?一路之间,轻畀一节,才一节耳,而一路为之骚;一郡之间,轻畀一麾,才一麾耳,而一郡为之扰。始有所牵而求以悦一人,终有所悮而至于不悦者千万人。即其千万人所不悦者,而推原之,则亦岂无所归也哉?又况所牵者愈上,则所不悦者愈大矣。虽然,于此有钧焉,于此有衡焉,运之于中,提之于上,洪也,纎也,良也,窳也,轩也,轾也,悉听物自取,而不乱以人,不参以已,则贤不肖判,君子小人不至于易位而天下定矣。作选抡论。

古文集成巻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四十三宋王霆震编。前已集五。

译遮蔽一个角落,就会败坏一切法度,这是毫无疑问的。虽然如此,世上却没有这样的人,能够用来辅佐别人的国家;世上也没有这样胸襟器局的人,能够成就大功、建立大业。然而,尊贵本来以卑下为根基,长期养成尊贵地位的人,有时会不再自处卑下;高大本来以低下为基础,长期养成高大气势的人,有时也会不再自处低下。富有便骄傲,尊贵便奢侈,难道会没有缘故地突然达到这种地步吗?难道不应防范它将要发展成这样吗?何况轻视王公、藐视大人的人,世上每每很少见;而仰视贵人的光彩容貌,便低头徘徊、瑟瑟退缩而不敢接近的人,却到处都是。锐气十足地前进,惶恐不安地退却;苍茫地来,恐惧地离去,这样的人难道还少吗?唉!千百人中即使有一个人不能获得实情,本来还不足以责怪我这个辅相;但如果千百人中有一个人不能获得实情,难道又足以显示我这个辅相的能力吗?况且,奉还礼物、恭敬执礼的士人,多到百人,又多到千人;假如他们全都贤能,就一定会有闳散、颠适那样显著声名的人出现,可是至今没有听说。由此可见,他们不能进身于周公之前,也是明白的。可是我仍然忙忙碌碌,吐哺握发,不敢稍有怠慢,难道只是借此来约束修养自己吗?反复咨询访问,其中必定有实际意义;否则只是空作揖、默然拱手,见一面就退去,我私下以为圣人不会这样做。一个家庭之中,有子弟,有奴仆,有亲戚故旧和邻里乡曲;沟通他们的实情,通达他们的意愿,使彼此洞然无隔,这就是家道由此兴盛的原因。若彼此隔绝,轻视而不接纳他们,只在恩怨上互相以“你我”相称,懵然不闻不问,那么家庭必定彼此离散而衰败。这就是辅相天下的道理。于是作《诹访论》。《选抡论》【曾毅斋】君主不能独自治理天下,所以把政务交给辅相;辅相不能独自承担,所以又把政务交给众人。一天之内万般机务繁多,百官和亿万民众如此众多,仅凭一颗心和两耳两眼的聪明,怎么能全部包罗并亲自看见、记住呢?这一定要有所委属。因此君主把政务交给辅相,辅相交给卿,卿交给监司,监司交给郡守,上下相互维系,等级层层传达。然而,政令分散到下面就会涉及众多,收拢到上面就归于少数;尊崇正道,排斥邪道,进用贤能,退黜不肖,提纲挈领,辅相实际承担责任,难道不是重大而重要吗?然而我曾听说,天生人类,气禀并不全同。一有偏向,性情资质便各自不同;阴柔阳刚,各有不同品类形态。贤者常少,不肖者常多;君子常难以遇到,小人却常遍天下,这是一种说法。禾苗和莠草相互混杂,朱色和紫色相互夺真,虚伪冒充真实而出售,奸邪假托正直而得志,出入反复,千条路径、万般手段,其中有些不容易窥察和诘问,这是又一种说法。君子常常刚强,小人常常柔弱;君子多有原则气节,小人多趋附逢迎;君子厌恶诡诈随俗,小人喜欢顺从迎合。再加上辅相作为天子的宰辅,尊严威重,往往不容易冒犯;他们常常听惯了柔媚之言,听到激烈正直的话就容易惊讶;习惯见到柔顺之人,遇到刚正挺特之士就容易畏惮,这又是一种说法。何况从时势来看,所忌惮的往往是这类人;从世俗来看,所便利的也往往是这类人。与自己亲近的人未必喜欢这个人,于是进用他终究不得安心;与自己共事的人未必觉得这个人痛快,于是任用他终究不能果断。各种说法混杂在胸中,只要有一根柴梗横在那里,眼光就会改变,感情和意念就会转移;奸邪和谄佞便日益进用,贤者和君子便日益疏远。唉,一个贤者被疏远,还不足以忧虑;一个不肖者被任用,也还不足以担心。但有没有人从外在的补救和利害方面,把事情逐一计算一下呢?一条道路之内,轻率地把一项职权交给某人,不过是一项职权罢了,却使整条道路骚动;一个郡之内,轻率地授予一面旌麾,不过是一面旌麾罢了,却使整个郡受到扰乱。起初有所牵制,想用此取悦一个人,最终却有所耽误,以至于使千万人都不满意。就从这千万人不满意的事情向上追究,难道也会没有归结之处吗?何况所牵涉的人地位越高,因而不满意的人就越多。虽然如此,其中也有一杆秤,有一把尺;在中间运用它,在上面提挈它,无论宏大、纤细、优良、恶劣、高昂、低下,都听凭事物自身取舍,不用人的私意扰乱,也不掺入自己的偏见,那么贤与不肖就会判然分明,君子与小人不至于互换位置,天下也就安定了。于是作《选抡论》。《古文集成》卷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四十三,宋王霆震编。前面已经汇集六篇。

论王者不治夷狄论【东坡】东莱批【统体好,前面开説长,后正説甚短,读之全不觉长短,盖后面一句转一句故也。大凡骂题,先説他好,然后骂,中间出入意外説,戎乃笔力髙人处】郎学士曰【出《公羊传注》公墓志云:秘阁试六论,旧不起草,以故多文不工,公始具草,文义粲然,时以为难】斆斋评曰【此篇论春秋不治夷狄,其不治者乃所以深治。议论尽有味,中间铺叙齐晋行事未能纯为中国,秦楚行事未能纯为夷狄。圣经终抑夷而尊夏者,此正可见其用法至详。处末又説戎之防公,不敢深责其礼,文意亦髙妙】全篇并东莱批注夷狄不可以中国之治治也【説大意起头有力】譬若禽兽然,求其大治,必至于大乱。先王知其然,是故以不治治之。治之以不治者,乃所以深治之也【鎻处有力亦使得体】春秋书防戎于潜,何休曰:「王者不治夷狄,録戎来者不拒,去者不追也【公羊隠二年】夫天下之至严,而用法之至详者,莫如于春秋。凡春秋之书公,书侯,书字,书名,其君得为诸侯,其臣得为大夫者,举皆齐晋也【书公如葬齐桓公之类是也】不然则齐晋之与国也【如宋卫陈郑之属皆齐晋相与之国】其书州,书国,书氏,书人,其君不得为诸侯,其臣不得为大夫者,举皆秦楚也【书州如荆人来聘之类是也】不然则秦楚之与国也【间架○立二段若无处结便不成文字亦本原毁郎曰如崇如介人如江黄之属皆秦楚相与之国】夫齐晋之君所以治其国家,拥卫天子,而爱养百姓者,岂能尽如古法哉【散説若不如此散説都无气此等皆是放散错综处】盖亦出于诈力而参之以仁义,是亦未能纯为中国也【此是段中有力处○此二段説得中国所以不与夷狄处】秦楚者,亦非独贪冒无耻,肆行而不顾也,盖亦有秉道行义之君焉【如秦穆公楚文王之流】是秦楚亦未至于纯为夷狄也【有力处○意在后】齐晋之君不能纯为中国,而春秋之所与者常向焉【再整顿説起解前去】有善则汲汲而书之【下字切○如书齐桓召陵之盟晋文城濮之战之类】惟恐其不得闻于后世,有过则多方而开赦之【如齐桓灭项则书师灭项晋文召王则曰王狩之类】惟恐其不得为君子。秦楚之君未至于纯为夷狄,而春秋之所不与者常在焉。有善则累而后进【如荆之入蔡伐郑则以州称至于来聘则曰荆人焉所谓善累而后进者类此】有恶则畧而不録,以为不足録也【见所以不与处○商臣弑其君頵止,书楚子卒,所谓畧而不録者,类此】是非独私于齐晋而偏疾于秦楚也,以见中国之不可以一日背,而夷狄之不可以一日向也。其不纯者足以寄其褒贬,则其纯者可知矣【统鎻冇力○斡前后意,此句最得体好斡下意】故曰:天下之至严,而用法之至详者,莫如春秋【説尽了他又生意】夫戎者,岂特如秦楚之流入于戎狄而已哉【意外一篇好处在此説正意了,自此已下一句转一句】然而春秋书之曰:公防戎于潜,公无所贬,而戎为可防,是独何欤?夫戎之不能以会礼防公,亦明矣,此学者之所以深疑而求其説也【防上説戎狄全无分解处,人皆以为如是重深絶不治处,今乃出入意外而説戎如此,乃见其笔髙人处】故曰:王者不治夷狄,録戎来者不拒,去者不追也。夫以戎之不可以化诲懐服也,彼其不悍然执兵以与我从事于边鄙,固亦幸矣【此轻説过便见不治缴结有力,结前后意】又况知有所谓防者而欲行之,是岂不足以深嘉其意乎【彼自中国説入夷狄,此自夷狄説入中国来】不然,将深责其礼,彼将有所不堪而发其暴怒,则其祸大矣【见不治治之本意】仲尼深忧之,故因其来而书之以防曰:若是足矣,是将以不治深治之也【结得尽处一过好】由是观之,春秋之疾戎狄者,非疾纯戎狄也,疾夫以中国而流入于戎狄者也【闗锁上面无此则前散漫○结有力】匈奴论【东莱】治天下者不可以夷狄之强弱为中国之安危。使夷狄之势强耶?则吾中国之不可不治也。使夷狄之势弱耶?则吾中国亦不可不治也。吾知治吾中国耳,彼夷狄奚有于我哉?譬之治家者,睦其宗族,制其童仆,谨其扄鐍,髙其垣墙,此治家之常法也。是法也,不为邻之厚而増,不为邻之薄而损,不为盗贼而设,不为无盗贼而废。盖是数者之法,为吾家而设,非为邻里盗贼而设也。惟治天下者亦然。夫中国之与夷狄,其不相为用乆矣。仰观天文,俯察地理,北戎为胡门,自三危而至于朝鲜,所以限戎狄也。南戎为越门,自岷山而至于瓯闽,所以限蛮夷也。是中国之与夷狄,风俗不同,嗜欲不同,彼之休戚,何豫吾之利害哉?是故先王之待夷狄,其来不喜,其去不怒,其欣然而朝觐也,特象胥之职尔,特行人之职尔【礼·秋官·象胥之职》掌蛮夷闽貉戎狄之国使,掌传王之言而论説焉,以和亲之盛。

译论 《王者不治夷狄论》【东坡】东莱批语:【整体很好,前面开篇铺陈得长,后面正面论说却很短,读起来完全不觉得有长短之别,大概是因为后面的句子一句转接一句。大凡骂题,先说它好,然后再责骂;中间从意料之外转进转出,这正是笔力高超之处。】郎学士说:【出自《公羊传注》。公墓志说:秘阁试六论,旧例不打草稿,因此文章多不工整;公开始拟写草稿,文义灿然,当时人认为这很难。】斆斋评论说:【这篇文章论说《春秋》不治理夷狄;所谓不治理,正是为了深入治理。议论很有意味,其中铺叙齐、晋的事迹,说明它们不能完全算作中国;秦、楚的事迹,也说明它们不能完全算作夷狄。《春秋》最终抑制夷狄而尊崇华夏,正可由此看出它用法极其详密。结尾又说戎人来防见鲁公,不敢深责其礼仪,文章意思也高妙。】全篇连同东莱批注 夷狄不能用治理中国的方法来治理。譬如禽兽一般,如果要求它们得到大治理,必定会导致大混乱。先王知道这个道理,所以用“不治理”的办法来治理它们。用不治理来治理,正是为了深入地治理它们。】《春秋》记载鲁隐公在潜地会见戎人,何休说:“王者不治理夷狄,记载戎人来时不拒绝,离去时不追赶。”【《公羊传·隐公二年》】天下最严密、用法最详尽的典籍,没有比《春秋》更甚的了。凡《春秋》记载某公、某侯、某字、某名,承认其君可以成为诸侯、其臣可以成为大夫的,全部都是齐、晋;【例如记载鲁公前往安葬齐桓公之类。】否则就是齐、晋的同盟国;【如宋、卫、陈、郑之类,都是与齐、晋相交往的国家。】凡《春秋》记载州、国、氏、人,承认其君不能成为诸侯、其臣不能成为大夫的,全部都是秦、楚;【记载州,如“荆人来聘”之类。】否则就是秦、楚的同盟国。○这一段分立两层,如果没有结尾收束,便不能成为完整文章。原批说:如崇、如介人、如江、黄之类,都是与秦、楚相交往的国家。齐、晋的君主治理国家、拥护天子、爱护养育百姓,难道能够完全符合古法吗?大概也只是以诈术和武力为基础,再参杂一些仁义;这样也还不能算完全是中国。秦、楚也不只是贪婪冒进、无耻妄行而毫不顾忌,其中也有秉持道义、施行仁义的君主。因此秦、楚也还没有完全成为夷狄。○这两段说明,所谓中国也不能因此与夷狄截然相处。齐、晋的君主不能完全算作中国,但《春秋》所赞许的常常倾向于他们;有善行便急忙记载,唯恐后世听不到;有过错便多方替他们开脱赦免,唯恐他们不能成为君子。○如记载齐桓公在召陵结盟、晋文公在城濮交战之类;齐桓公灭项,却记作“齐师灭项”;晋文公召周襄王,却说“王狩”,都是这种情况。秦、楚的君主还没有完全成为夷狄,但《春秋》所不赞许的常常在他们那里。有善行,也要反复考察之后才加以进用;有恶行,则简略带过而不予记载,因为认为不值得记录。○商臣弑杀他的君主頵,只记作“楚子卒”,就是所谓简略带过而不予记载的例子。这并不是单独偏爱齐、晋而偏偏厌恶秦、楚,而是用来说明中国一日也不能背离,夷狄一日也不能趋向。那些尚未纯正的,还足以寄托褒贬,那么它们完全纯正的情形就可以知道了。○前后意思在这里回旋转折,这一句最为得体,善于转接下文。因此说:天下最严密、用法最详尽的典籍,没有比《春秋》更甚的了。戎人难道只是像秦、楚那样,进入夷狄之列而已吗?然而《春秋》记载说:“鲁公在潜地会见戎人。”鲁公没有受到贬斥,而戎人却被认为可以会见,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戎人不能按照会见的礼仪来会见鲁公,这是明白的;这正是学者深感疑惑而寻求解释的地方。所以说:王者不治理夷狄,记载戎人来时不拒绝,离去时不追赶。戎人既然不能用教化来感化、怀柔、使其归服,他们不强悍地拿起武器在边境与我们交战,本来就已经是幸事了。何况他们知道有所谓会见之礼而想要实行它,这难道不足以大大嘉许他们的心意吗?否则,若深深责备他们的礼仪,他们将有所不能承受而激发暴怒,那祸患就大了。仲尼深深忧虑这一点,所以趁戎人来临而记载“会见”,意思是说:做到这样就够了;这是用不治理来深入治理他们。从这里看来,《春秋》所憎恶的戎狄,并不是憎恶纯粹的戎狄,而是憎恶那些本来属于中国却流入戎狄行列的人。○结尾有力量。《匈奴论》【东莱】治理天下的人,不可以把夷狄势力的强弱作为中国安危的依据。假如夷狄势力强大,那么我们中国就不可不治理;假如夷狄势力弱小,那么我们中国也不可不治理。我只知道治理我们中国罢了,夷狄与我有什么关系呢?譬如治理家庭的人,和睦宗族,管束童仆,谨慎关锁门户,高筑墙垣,这就是治理家庭的常法。这些办法,不会因为邻家富厚就增加,也不会因为邻家贫薄就减少;不是为了盗贼才设置,也不会因为没有盗贼就废弃。因为这些办法是为我自己的家庭设置的,不是为邻里和盗贼设置的。治理天下也是如此。中国与夷狄,彼此不能相互利用,已经很久了。仰观天文,俯察地理,北方的戎地以胡为门户,从三危山直到朝鲜,这些都是用来限制戎狄的;南方的戎地以越为门户,从岷山直到瓯、闽,这些都是用来限制蛮夷的。中国与夷狄风俗不同,嗜好欲望不同,他们的安危祸福,哪里会关系到我们的利害?所以先王对待夷狄,他们来时不欣喜,他们离去时不恼怒;他们欣然前来朝见,不过是象胥的职掌罢了,不过是行人的职掌罢了。【《礼记·秋官·象胥之职》说:掌管蛮夷闽貉戎狄各国使者,掌管传达君王的话并加以说明,使彼此和亲。】

《行人之职》掌大賔之礼及大客之仪,以亲诸侯。九州之外谓之蕃国,世壹见,各以其所贵宝为贽】吾心初不为之骄,其悍然而侵畧也,特司马之职尔,特士师之职尔【夏官·大司马之职》掌建国之九法,以佐王平国。秋邦《士师职》掌国之五禁之法,以左右刑罚】吾心初不为之沮,彼方纷然自来自去,而治吾中国者亦未尝一日废焉。及至后世,当夷狄之强,则自以为危,危则戒戒则治;当夷狄之弱,则自以为安,安则怠怠则乱。故夷狄之强弱虽不足为中国之安危,而实兆中国之治乱。此无他,为人君不能自治中国,而每以夷狄为轻重也。汉自宣帝之前,匈奴盛而汉以治;自宣帝以后,匈奴衰弱而汉以乱。观宣帝以前,太史之所书曰:某年匈奴入云中,某年匈奴入上郡,某年匈奴入朔方,诚艰难多事之时也。观宣帝以后,太史之所书曰:某年斩郅支单于。祠郊庙,某年呼韩邪单于来朝,改元。某年单于来朝,赦天下。诚太平无事之时也,有艰难多事之形;而天下反治,有太平无事之形,而天下反乱。独何欤?多事则勤而修政,无事则怠而佚豫,此治乱之所以分也。吾尝谓汉祚之亡,不在于元帝,而在于宣帝;不生于王莽之强,而生于渭桥之谒焉。彼匈奴自髙帝以来,桀骜不賔,非祖宗之治不若宣帝,特其势自强耳。及宣帝之世,欵塞来王,非宣帝之治过于祖宗也,特其势自弱耳。初无一毫豫于中国,而宣帝乃以为功,光祖宗,张皇其事,以震耀于后世。元成以下,习熟见闻,遂以为祖宗之所患者独匈奴,今匈奴既服,则天下无复多事矣,遂盘乐怠傲以至于亡。岂非宣帝有以啓之耶?自古深谋逺虑之士,多以为无外患则有内忧。晋与楚战于鄢陵,范文子不欲战,曰:“盍释楚以为外惧乎?”此知其一而未知其二也。夫人臣之告其君,不能使之悟,而徒欲其惧,使夷狄敌国常强,则君犹警惧;敌国之患去,则君必骄矣。是其説虽足以致今日之惧,亦所以啓他日之骄,得失适相半耳。盍若告人君以治内之説?彼夷狄敌国之或盛或衰,外患之或有或亡,皆无豫于吾事,惟専意于治内而已。如是则吾説可以常行而无弊矣,此又进言于君者所当知也。和戎论【止斋】后世之师,不可以三代用也。非三代之不可用也,后世之不能三代也。昔汤之于葛伯,大王之于狄人,尝卑而下之矣,然皆出于睦邻之诚心,而非所以饵敌。故惟商周而后可以为之,未能商周而袭其迹,则将自毙以资冦。何者?惟有得天下之道,而无取天下之心者,可以无事于术,而听其自尔也。汉之髙帝,自惟其无商周之徳也,故其图天下一出于术,欲离之故合之,欲夺之故予之。虽其道异乎汤武,然世之善论者,未始不多其自知之明而审其所处也。方其羣雄竞驰,蹑足而争赴者,亡秦氏也。周章百万之师,战于麾下,以婴其锋而已,虀粉于章邯之手。沛公诚勇者,讵能径入之哉?故为之舒迟容与,隂以利防。秦将及秦将,一欲连和,而峣闗之战已合矣。髙帝之入秦也,和也。项氏手裂土宇,错建诸侯之国,其绵壤千里,为楚汉轻重者,无出齐右也。故虏魏豹,蹙陈余,帝皆付之韩信而无忧。独念夫田齐之强桀猾变诈,未易以力鬭,乃遣郦生説之。食其之説一谐,而淮隂之众俄集于厯下,则髙帝之下齐也,亦和也。至其身以屡衂之卒,抗雷轰焱至之楚,转战五年,弃官军而狐窜者屡矣。帝之意知夫汉之不楚敌也,而惟和可以骄之。荥阳之围,尝请和于楚矣,而羽不听,盖有范増者在,而帝之计未行也。汉之四年也,羽以兵少食尽,自申鸿沟之约。当是时,籍志衰矣,汉得天下之半,若可以气要而威制之也,而方懽然与之,畧无难色。帝岂忘羽者耶?东兵未反国,而垓下之追曵踵而至。史臣以为良平之谋,不知夫髙帝之蓄于数年者,盖至此始获逞也。髙帝所以灭项者,抑又以和也。呜呼!而今而后,知夫豪杰有志之主,其所以有就于天下者,未可以小廉曲谨论也。髙帝之仆劲敌,而俱以和市之,使帝不忍食区区之言,负信谊于天下,则大事去。矣,安能基四百年之业哉?故夫髙帝之深持不校之形,以陷敌人于术中者,君子皆不之罪。盖其图天下者重,而负人者轻,故也。后之豪杰有志之主,能三代则三代,若犹未也,得如汉髙,亦足矣。易敌论【止斋】

译《行人之职》掌管接待大宾的礼节和接待大客的仪容,用来亲善诸侯。九州之外称为蕃国,每代来朝见一次,各以本国所珍贵的宝物作为贽礼。】他们强悍地前来侵略掠夺,不过是司马的职掌罢了,不过是士师的职掌罢了。【《夏官·大司马之职》说:掌管建立国家的九项法则,以辅助君王使国家安定。《秋官·士师职》说:掌管国家五种禁令的法则,以辅佐刑罚。】我们的内心起初并不因此沮丧;他们纷纷自行来去,而治理我们中国的人也不曾有一天废止治理。到了后世,遇到夷狄强大,便自以为危险;认为危险就戒惧,戒惧就治理;遇到夷狄弱小,便自以为安逸;认为安逸就怠惰,怠惰就混乱。因此,夷狄强弱虽然不足以决定中国的安危,却实际预示着中国的治乱。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君主不能自行治理中国,却总是把夷狄势力当作轻重标准。汉代在汉宣帝以前,匈奴强盛而汉朝却得到治理;汉宣帝以后,匈奴衰弱而汉朝却陷入混乱。看宣帝以前,太史所记载的是:某年匈奴进入云中,某年匈奴进入上郡,某年匈奴进入朔方,确实是艰难多事的时期。看宣帝以后,太史所记载的是:某年斩杀郅支单于。祭祀郊庙;某年呼韩邪单于来朝,改年号;某年单于来朝,赦免天下。这确实是太平无事的时期,却有艰难多事的形势,天下反而得到治理;有太平无事的形势,天下反而混乱,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多事时便勤勉而修明政务,无事时便怠惰而安逸享乐,这就是治乱分化的原因。我曾说,汉朝国运的灭亡,不在元帝,而在宣帝;不是产生于王莽势力强大,而是产生于渭桥拜谒之时。匈奴自汉高帝以来桀骜不驯、不肯宾服,并不是汉朝祖宗的治理不如宣帝,只是匈奴自身势力强大罢了。到了宣帝时期,匈奴叩塞归顺,并不是宣帝的治理超过祖宗,只是匈奴自身势力衰弱罢了。这本来与中国毫无关系,宣帝却把它当作自己的功劳,光耀祖宗,夸大张扬这件事,用来向后世炫耀。元帝、成帝以后的人习惯了这些见闻,于是以为祖宗所忧患的只是匈奴;如今匈奴既已归服,天下就不再有多事之患了,于是纵情安乐、怠惰骄傲,直到灭亡。这难道不是宣帝有以启发他们吗?自古以来深谋远虑的人,大多认为没有外患就会有内忧。晋国与楚国在鄢陵交战,范文子不想交战,说:“为什么不放过楚国,把它作为外在的忧惧呢?” 这只是知道其中一面,却不知道另一面。臣子劝告君主,如果不能使君主觉悟,只想使君主恐惧,那么只要夷狄和敌国常常强大,君主还会警惕恐惧;一旦敌国的祸患消除,君主必定骄傲。这种说法虽然足以造成今日的恐惧,却也会开启他日的骄傲,得失正好各占一半。为什么不如把治理内部的道理告诉君主呢?夷狄、敌国有时强盛、有时衰弱,外患有时存在、有时消失,都与我们的事情无关,只专心治理内部罢了。这样,我们的主张就可以长期实行而没有弊端,这也是向君主进言的人应当知道的。《和戎论》【止斋】后世治理国家的办法,不能照搬三代。并不是三代的办法不能采用,而是后世做不到三代那样。过去商汤对待葛伯,太王对待狄人,也曾经降低身份、谦下相待,但这都是出于睦邻的诚心,并不是用来引诱敌人。因此,只有商、周那样的时代才可以这样做;没有达到商、周的条件却袭用它们的做法,就会自取灭亡,给盗寇提供资助。为什么呢?只有拥有取得天下的道义,却没有夺取天下的私心的人,才可以不用权术,听任事情自然发展。汉高帝自己知道没有商、周那样的德行,所以谋取天下完全使用权术:想使人离散,便先联合他们;想夺取,便先给予他们。虽然他的道路不同于商汤、周武王,但世上善于评论的人,没有不赞赏他有自知之明、能审慎处置自己的。正当群雄竞相奔驰、踏足争先的时候,所要消灭的是秦氏。周章率领百万军队,在秦军旗麾下交战,也只是为了抵挡秦军锋芒罢了,最终被章邯打得粉碎。沛公如果确实勇敢,难道能够直接进入秦地吗?所以他故意舒缓迟疑、从容不迫,暗中借机取利。秦将正要与秦将……一方想要联合讲和,而峣关之战已经发生了。高帝进入秦地,是采用和谈。项氏亲手分裂土地疆域,错杂地分封诸侯;那片绵延千里的土地,成为楚、汉双方争夺轻重的关键,没有哪个地方比齐地更重要。所以俘获魏豹、逼迫陈余时,高帝都把事情交给韩信处理,自己毫不忧虑。唯独想到田齐强悍狡猾、变化多端,不容易用武力攻取,于是派郦食其去游说。郦食其的游说一旦奏效,淮阴侯的军队却很快聚集在历下;这样看来,高帝攻下齐地,也同样是采用和谈。到了高帝亲自率领屡次失败的军队,抵挡雷鸣火焰般迅猛的楚军,转战五年,抛下官军像狐狸一样逃窜的事情也多次发生。高帝心里知道汉军不是楚军的对手,只有和谈才可以使项羽骄傲轻敌。荥阳被围时,他曾向楚军请求和谈,但项羽不听,大概是因为有范增在,因而高帝的计策没有实行。汉四年,项羽因兵力减少、粮食耗尽,主动提出鸿沟之约。当时项羽的意志已经衰弱,汉军取得天下一半,似乎可以凭气势要求他、凭威力制服他;可是高帝却正高兴地与他讲和,丝毫没有为难的神色。高帝难道忘了项羽吗?东方军队还没有返回本国,垓下的追击便接踵而来。史臣以为这是张良、陈平的谋略,却不知道高帝数年来蓄积的力量,正是在此时开始得到施展。高帝灭亡项羽,难道不也是依靠和谈吗?唉!从今以后,应当知道,有志于成就天下的豪杰之主,他取得天下的办法,不能用拘守小节、曲意谨慎来评判。高帝制服强大的敌人,却都用和谈来交换;假如高帝不能忍受那些细小的言辞,因而在天下人面前背负失信背义的名声,那么大事就完了,哪里还能建立四百年的基业呢?所以,高帝深藏不与人计较的姿态,把敌人诱入权术之中,君子都不责怪他。因为他谋取天下的事情重大,而背负他人的责任较轻,所以如此。后世有志于成就天下的豪杰之主,能够做到三代那样,就实行三代的办法;如果还做不到,能够像汉高帝一样,也就足够了。《易敌论》【止斋】

国虽小,不可以无人侮之也。以无人侮人之国者,是易敌也。夫易敌者,兵家之深忌,而天下之至危道也。古之人亦有犯兵家之深忌,而涉乎天下之至危,以济者矣。而不可以常。韩信之将兵,楚汉无与侣者矣,而犹有难于其人。其击魏也,必知其不将周叔而将栢直,始以婴孩视之。及其破赵,亦幸夫李左车之计不行,而后喜夫。以区区之赵魏,而有二子者,为淮隂之所难。使二子而用,则信之得志未可知也。呜呼,天下岂有无人之国哉?吾观贾谊之谋匈奴,欲以五饵防之,而不知中行説之教其君者,正欲其絶汉物。赵涉之説条侯,自以为从天而下之计,而吴有田禄伯者,其计适侔于涉。唐太宗揣髙丽之上防,而刘卢之防果合于太宗。则夫诡思竒虑之士,靡国无之。用兵者挟已之长而短人,其危也哉!知彼而不知已,此兵法之所殆也。虽然,轻敌者败,重敌者无成功。何者?傲之固不可,畏之亦不可过甚也。将之用兵,必畏其有人,则亦何徃而可?善料敌者,亦以其势揆之,不怯其强而怯其弱,不忧其胜而忧其败。盖惟强者易忽,而胜者易骄,弱者常危,而败者常戒也。骄与忽之心,胜则贤者之谋不入;一危而戒,则屈已以下人,必有出而扶持之者矣。蹇叔之言不用于秦师方兴之日,伍员之谏不行于夫差屡胜之后。至于秦师压境,则郑伯仓皇求计于之。武防稽之耻,句践属心于种蠡,无他,强弱胜负之势使然也。君子之料敌,必于此乎卜之。故夫穷冦不之迫,而立丧埀亡之国,必寛而假之者,盖恐夫急攻疾取,所以深其虑,合其交,而使之自为计也。呜呼,守即墨而田单奋,入郢而申包胥哭,此燕吴之所以反大败于齐楚也。悲夫。知敌论【林光朝】以兵饵敌,此最防之下者也。而郑、楚以此获胜,何哉?盖必先知夫敌人之情伪,而后可用者也。茍或敌人之情伪,我有所不知,我之诡谋,敌之谍者或得以知,则其谋不可用,而其兵不可胜也。北戎之贪,郑人知之,因其贪而饵之以兵,彼惟贪是视也,讵知吾有三覆之谋耶?吴人之轻,楚人知之,因其轻而诱之以师,彼惟轻是视也,讵知吾有三覆之谋耶?故贪则饵之,轻则诱之,不贪不轻,而后两敌之势等。吾于此亦有术以待之,名曰审机。彼之大臣相疑也,吾则多出间谍以惑之;彼之将臣失权也,吾则虚示谗谤以扰之;帐下之情变,则敌酋可袭;水旱之祸亟,则边民可诱。未有可胜之机,则拱以待;一旦之变,已有可胜之势,则隂以鼔三军之心。如是而乆之以嵗月,持之以谨重,勿以少挫而伤吾之气,勿以少胜而骄吾之气,勿以无功而堕吾之气,勿以老师而忧吾之气。气既充实,兵既持静,而后可以观敌人之变。若是而不全胜者,吾未之信也。武备论【止斋】人有常言曰:「兵者,治世之所讳也。」治世之士不言兵,治世之民不执兵,变刀为犊,变劒为牛,变矛防为锄耰,变营垒为畎畆。凡鸟占、云祲、金版、六韬之书,皆束之髙阁,使天下不复知有兵之名,然后足为至治之极。呜呼!何其不思之甚邪?治世虽未尝好战也,亦未尝忘战也;虽未尝用兵也,亦未尝去兵也。先王于太平至治之世,严师徒,肃号令,谨阅习,所以销患于无形,保治于无极。曷尝以兵为讳哉?且虞、周之时,为治邪?为乱邪?虽甚愚者知其为至治也。舜当至治之时,固可以忘战而去兵矣。然典谟所书,在内则明射侯以为教养之术,在外则奋武卫以为备御之防,汲汲然惟恐兵之未练,固未闻其以兵为讳也。武王之时,为治邪?为乱邪?虽甚愚者亦知其为至治也。武王当至治之时,固可以忘战而去兵矣。然司马所掌,于春于夏则有振旅苃舍之名,于秋于冬则有治兵大阅之法,汲汲然惟恐兵之未练,固不闻其以兵为讳也。舜之备既具,固可以鼓琴而咏南风之诗;武王之备既具,固可以建櫜而奏戢戈之颂。人见其鼓琴之逸,而不知其为备如此之劳也,遂以为舜之治尽于鼓琴;人见其建櫜之易,而不知其为备如此之难也,遂以为武王之治尽于建櫜。使鼓琴可以尽舜之治,则房琯之惑董廷兰,何为有陈涛之败邪?使建櫜而可以尽武王之治,则始皇之铸金人十二,何为有胜广之乱邪?鼓琴一也,舜则可以,琯则不可者,有备无备之分耳;建櫜一也,武王则可以,始皇则不可者,有备无备之分耳。房琯不善学舜者也,始皇不善学武王者也。论至于是,孰谓练兵严备非太平之先务也?愚故曰:「兵者,非治世之所讳者也。」大抵销兵不足以销兵,惟治兵乃可以销兵;

译国家即使弱小,也不能因为没有人而轻视敌人。凭借没有人来轻视别人的国家,这就是轻视敌人。轻视敌人,是兵家最深的忌讳,也是天下最危险的道路。古人也有触犯兵家最深的忌讳、涉入天下最危险的道路而取得成功的,但不能把它当作常法。韩信统领军队,楚、汉之间没有谁能与他匹敌,但他对付那些敌人仍然很困难。他攻打魏国,必须先知道敌军不是周叔统领,而是柏直统领,才把对方看作婴孩。等到攻破赵国,也幸亏李左车的计策没有实行,之后才感到庆幸。只是小小的赵、魏,却有这两个人,使淮阴侯韩信感到困难。假使这两个人采用了他们的计策,那么韩信能否得志还很难说。唉,天下哪里有无人之国呢?我看贾谊谋划对付匈奴,想用五种诱饵制服它,却不知道中行说教导匈奴君主,正是要使匈奴断绝汉朝的物资。赵涉向条侯进言,自以为是从天而降的计策;可是吴国有田禄伯,他的计策正与赵涉相同。唐太宗揣度高丽的上策,而刘、卢二人对高丽的计策果然与太宗所料相合。可见奇诡谋略之士,没有哪个国家没有。用兵的人只依仗自己的长处、专门攻击别人的短处,危险啊!只了解敌人却不了解自己,正是兵法所说的危险。虽然如此,轻视敌人会失败,过分重视敌人又不能成功。为什么呢?固然不能骄傲轻敌,但畏惧敌人也不可过分。将领用兵时,如果一定要害怕敌人有人才,那么到哪里还能有所作为呢?善于判断敌人的人,也要根据敌人的形势来衡量;不应因敌人强大而胆怯,却应因敌人弱小而警惕;不担忧敌人胜利,却担忧自己失败。因为强大的容易被忽视,胜利的容易骄傲;弱小的常常处于危险,失败的常常戒惧。骄傲和轻忽的心一旦产生,即使是贤者的谋略也无法进入;一旦身处危急而知道戒惧,就会屈己下人,必然有人出来扶助他。蹇叔的意见没有被采纳,是在秦军正要兴起之时;伍员的劝谏没有实行,是在夫差屡屡获胜之后。到了秦军压境,郑伯才仓皇向他求取计策;武王在会稽遭受耻辱,句践便把心思托付给文种、范蠡,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强弱胜负的形势造成的。君子判断敌情,一定要从这些方面来推断。所以对于穷困的敌寇,不应逼迫;对于将要丧亡的国家,必须宽缓并给予机会,大概是担心急攻速取会使对方深入思考、联合交往,从而让他们自行谋划。唉,齐国坚守即墨,田单奋起;吴军进入郢都,申包胥哭泣,这正是燕国、吴国后来反而在齐、楚手下大败的原因。可悲啊!《知敌论》【林光朝】用军队作为诱饵来诱骗敌人,这是最下等的计策。但郑国、楚国却凭此获胜,为什么呢?大概一定要先了解敌人的真情和虚实,然后才能使用这种办法。如果敌人的真情虚实我们不知道,而我们的诡诈谋略又被敌方的间谍侦知,那么这个谋略就不能使用,出兵也不能取胜。北戎贪婪,郑人知道这一点,便利用它的贪婪,以军队作为诱饵;北戎只看重贪利,哪里知道我们有三重伏击的谋略呢?吴人轻率,楚人知道这一点,便利用其轻率,以军队诱骗他们;吴人只看重轻率进攻,哪里知道我们有三重伏击的谋略呢?所以敌人贪婪就用利诱,敌人轻率就用诱骗;如果敌人既不贪婪也不轻率,双方的形势才相等。我们对此也有应对的方法,名叫审察时机。敌方大臣彼此猜疑,我们就多派间谍去迷惑他们;敌方将领和臣下失去权力,我们就故意散布谗言来扰乱他们;敌军帐下发生变故,就可以袭击敌酋;水旱灾害紧急,就可以诱导边民。没有可以取胜的时机,就拱手等待;一旦发生变化,已经形成可以取胜的形势,就暗中鼓舞三军的士气。这样持续几年,以谨慎稳重来坚持,不要因为小小挫折而损伤我们的士气,不要因为小小胜利而使我们的士气骄傲,不要因为没有功绩而使我们的士气衰颓,不要因为长期用兵而使我们的士气忧惧。士气既已充实,军队既已保持安静,然后才可以观察敌人的变化。做到这样却不能取得全胜,我是不相信的。《武备论》【止斋】人们常说:“兵器,是太平时代所忌讳的东西。”太平时代的士人不谈兵,太平时代的百姓不拿兵器;把刀改造成犊,把剑改造成牛,把矛戟改造成锄耰,把营垒改造成田地。凡是鸟占、云祲、金版、《六韬》之类的书,都束之高阁,使天下不再知道有“兵”这个名称,这样才足以成为太平之治的极致。唉!这是多么不加思考啊!太平时代虽然不曾喜好战争,却也不曾忘记战争;虽然不曾使用军队,却也不曾废弃军队。先王在太平至治的时代,整饬军队,严肃号令,谨慎校阅训练,用来在祸患尚未形成时消除它,在无穷久远中保全治理。哪里曾把兵器当作忌讳呢?况且虞、周的时候,是治理得好,还是混乱呢?即使极其愚蠢的人也知道那是至治。舜处在至治时代,本来可以忘记战争、废弃军队了;然而典谟所记载的,在内则彰明射侯之礼,把它作为教养的方法;在外则奋扬武威,作为防备抵御的屏障,急切地唯恐军队没有训练,实在没有听说他把兵器当作忌讳。武王的时候,是治理得好,还是混乱呢?即使极其愚蠢的人也知道那是至治。武王处在至治时代,本来可以忘记战争、废弃军队了。然而司马掌管的事务,在春、夏有振旅、茇舍之名,在秋、冬有治兵、大阅之法,急切地唯恐军队没有训练,实在没有听说他把兵器当作忌讳。舜的防备已经完备,本来可以弹琴吟咏《南风》之诗;武王的防备已经完备,本来可以树立弓袋,演奏收止兵戈的颂歌。人们只看见他弹琴的安逸,却不知道他为了防备曾经如此劳苦,于是以为舜的治理全在于弹琴;人们只看见他树立弓袋的轻易,却不知道他建立防备如此艰难,于是以为武王的治理全在于树立弓袋。假如弹琴就可以穷尽舜的治理,那么房琯迷惑于董廷兰,为什么会有陈涛之败呢?假如树立弓袋就可以穷尽武王的治理,那么秦始皇铸造十二个金人,为什么会有胜、广之乱呢?弹琴是同一件事,舜可以这样做,房琯却不可以,区别只在有无防备;树立弓袋是同一件事,武王可以这样做,秦始皇却不可以,区别也只在有无防备。房琯是不善于学习舜的人,秦始皇是不善于学习武王的人。说到这里,谁能认为训练军队、严密防备不是太平时代的首要事务呢?所以我说:“兵器并不是太平时代所应忌讳的东西。”大体说来,销毁兵器不足以消除兵祸,只有整治军队才可以消除兵祸;

偃武不足以偃武,惟讲武乃可以偃武。人徒见文帝之结和比邻,烟火万里,以为偃武之功也,殊不知文帝所以致此者,以有细栁棘门之备而已。人徒见章帝之儒馆献歌,戎亭虚堠,以为偃武之功也,殊不知章帝所以致此者,以有金城戍边之备而已。人徒见太宗之四夷冠带,胡越一家,以为偃武之功也,殊不知太宗所以致此者,以有殿廷习射之备而已。晋武帝当平吴之后,可谓治矣,恃其治而撤去州郡之备,终致五胡之乱,岂非忘战之害乎?元宗当开元之后,可谓治矣,恃其治而撤去中国之备,终致禄山之乱,岂非忘战之害乎?徳宗当兴元之后,可谓治矣,恃其治而撤去河朔之备,终致藩镇之乱,岂非忘战之害乎?由是观之,销兵乃所以召兵,阅武乃所以偃武,其理甚明,无足疑者。然则人君当无事之时,其可不为先事之备乎?抑尝谓众人之所轻,乃明君之所重;众人之所后,乃明君之所先。凡开阖操纵之权,固非常情之能窥测也。何以知之?以光武之事知之。当用兵之际,众人之所重者,骑射也;所轻者,诗书也。光武乃投戈讲艺,息马论道,于战马扰攘之中,而笃仁义礼乐之用,轻人之所重,重人之所轻,非有先物之几,孰能与于此乎?当偃兵之际,众人之所先者,文事也;所后者,武备也。光武乃疏筑亭障,脩明烽燧,于宴安闲暇之中,而严守御捍防之备,后众人之所先,先众人之所后,非有先物之几,孰能与于此乎?天下方尚武,吾独示之以文;天下方尚文,吾独抗之以武。一弛一张,与时推移。彼见其胜敌谓之勇,见其治国谓之柔,是皆刻舟胶柱而求其迹者也,乌足以知光武?

古文集成巻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四十四宋王霆震编。前已集六。

译偃息武备不足以真正停止武备,只有讲习武备才可以停止武备。人们只看见汉文帝同邻国结和,烽火绵延万里而不举,以为这是停止武备的功劳,却不知道文帝之所以达到这种境地,只因为有细柳、棘门的防备。人们只看见汉章帝时儒馆献歌、戎亭空置烽堠,以为这是停止武备的功劳,却不知道章帝之所以达到这种境地,只因为有金城守卫边境的防备。人们只看见唐太宗时四方夷狄都戴冠束带、胡越如同一家,以为这是停止武备的功劳,却不知道太宗之所以达到这种境地,只因为有殿廷练习射箭的防备。晋武帝在平定吴国以后,可以说天下得到治理了;他依仗这种治理而撤去州郡防备,最终导致五胡之乱,难道不是忘记战争的祸害吗?唐玄宗在开元以后,可以说天下得到治理了;他依仗这种治理而撤去中原防备,最终导致禄山之乱,难道不是忘记战争的祸害吗?唐德宗在兴元以后,可以说天下得到治理了;他依仗这种治理而撤去河朔防备,最终导致藩镇之乱,难道不是忘记战争的祸害吗?由此看来,销毁兵器正是招来兵祸,检阅武备正是停止武备,道理非常明白,没有什么可怀疑的。那么君主在无事之时,难道可以不预先作好防备吗?或者我曾说过,众人所轻视的,正是明君所重视的;众人所置后的,正是明君所优先考虑的。凡是开合、操纵的权力,本来就不是常人能够窥测的。怎么知道呢?从光武帝的事情可以知道。用兵之时,众人所重视的是骑射,所轻视的是诗书;光武帝却放下武器讲习经艺,停住战马讨论道理,在战乱纷扰之中专心实践仁义礼乐,轻视众人所重视的,重视众人所轻视的;如果不是能够预先看到事物先机的人,谁能做到这样呢?停止战争之时,众人所优先考虑的是文事,所置后的是武备;光武帝却疏通修筑亭障,整治明示烽燧,在宴饮安乐、闲暇无事之中,严密准备守御捍防,置后众人所优先的,优先众人所置后的;如果不是能够预先看到事物先机的人,谁能做到这样呢?天下正崇尚武力,我独独向他们显示文治;天下正崇尚文治,我独独以武备相抗。一张一弛,随时势推移。那些人看见他战胜敌人,就说他勇武;看见他治理国家,就说他柔弱,这都是刻舟求剑、胶柱鼓瑟而只想追求表面迹象的人,哪里足以了解光武帝呢?《古文集成》卷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四十四,宋王霆震编。前面已经汇集六篇。

论本论【欧阳修】东莱批【读之易使人委靡,然而笔刀皆藏在里面了】佛法为中国患千余嵗,世之卓然不惑而有力者,莫不欲去之。已尝去矣,而复大集攻之,暂破而愈坚,扑之未灭而愈炽【练句下字】遂至于无可奈何,是果不可去耶?盖亦未知其方也。夫医者之于疾也,必推其病之所自来,而治其受病之处。病之中人,乘乎气虚而入焉,则善医者不攻其疾,而务养其气。气实而病去,此自然之效也。故救天下之患者,亦必推其患之所自来,而治其受患之处【就譬喻立纲目】佛为夷狄,去中国最逺,而有佛固已乆矣【有力】尧舜三代之际,王政脩明,礼义之教充于天下,于此之时,虽有佛无由而入【此説根源难与力争强此弱彼】及三代衰,王政阙,礼义废,后二百余年而佛至中国。由是言之,佛所以为吾患者,乘其阙废之时而来,此其受患之本也【此应前】补其阙,脩其废,使王政明而礼义充,则虽有佛无所施于吾民矣,此亦自然之势也【此亦应前道理】尧舜三代之为政【此虽叙事迹再整顿説尧舜三代起○一段中有三节】设为井田之法,籍天下之人,计其口而皆受之田。凡人之力能胜耕者,莫不有田而耕之,敛以什一,差其征赋以督其不勤,使天下之人皆尽力于南畆而不暇乎其他。然又惧其劳且怠而入于邪僻也,于是为制牲牢酒醴以养其体,笙匏爼豆以悦其耳目【説自古以来自冇维持天下道精宻如此】于不耕休力之时而教之以礼,故因其田猎而为搜狩之礼,因其嫁娶而为婚姻之礼,因其死葬而为丧祭之礼,因其饮食羣聚而为乡射之礼。非徒以防其乱,又因而教之,使知尊卑长幼凡人之大伦也。故凡养生丧死之道,皆因其欲而为之制饰之物采而文焉,所以悦之,使其易趋也。顺其性情而节之所以防之,使其不过也。然犹惧其未也,又为立学以讲明之故,上自天子之郊,下至乡党,莫不有学,择民之聪明者而习焉,使相告语而劝诱其愚惰。呜呼,何其备也【结得有力,勾上生下,事并见《周礼·地官》及《仪礼》《前汉食货志】盖尧舜三代之为政,如此其虑民之意甚精,治民之具甚备,防民之术甚周,诱民之道甚笃,行之以勤而被于物者洽,浸之以渐而入于民者深【接有力有骨】故民之生也,不用力乎南畆,则从事于礼乐之际;不在其家,则在乎庠序之间【此四句缴尽前意】耳闻目见,无非仁义礼乐,而趍之不知其倦,终身不见异物,又奚暇外慕哉【与前相应】故曰:虽有佛,无由而入者,谓有此具也【结得好】及周之衰,秦并天下,尽去三代之法,而王道中絶。后之有天下者,不能勉强其为治之具不备,防民之术不周,佛于此时乘间而出【相应】千有余嵗之间,佛之来者日益众,吾之所为者日益壊。井田最先废,而兼并游惰之奸起。其后所谓搜狩、婚姻、丧祭、乡射之礼,凡所以教民之具,相次而尽废。然后民之奸者有暇而为他,其良民者泯然不见礼义之及已。夫奸民有余力,则思为邪僻;良民不见礼义,则莫知所趋。佛于此而乘其隙,方鼓其雄诞之説而率之,则民从而归之矣。又况王公大人,徃徃倡而驱之,曰:佛是真可归依者,然则吾民何疑而不归焉?幸而有一不惑者,方艴然怒曰:佛何为者?吾将操戈而逐之,又曰:吾将有説而排之,何其不思之甚也?夫千嵗之患,徧于天下,岂一人一日之可为?民之沉酣入于骨髓,非口舌之可胜。然则将奈何?曰:莫若脩其本以胜之【欲使下二事故先立此一句】昔战国之时,杨墨交乱,孟子患之,而専言仁义,故仁义之説胜,则杨墨之学废。汉之时,百家并兴,董生患之,而退脩孔氏之道,故孔氏之道明,而百家自息。此所谓脩其本以胜之之效也【此应上一句以结此篇意】今八尺之夫,被甲荷防,勇盖三军;然而见佛则拜,闻佛之説则有畏慕之诚者,何也?彼诚壮佼,其中心茫然无所守而然也。一介之士,眇然柔懦,进趍畏怯;然而闻有道佛者,义形于色,非徒不为之屈,又欲驱而絶之者,何也?彼无他,为学问明而礼义熟,中心有所守以胜之也【首尾相应】然则礼义者,胜佛之本也。今一介之士,知礼义尚能不为之屈;使天下皆知礼义,则胜之矣。此自然之势也。明论【老泉】迂斋批云【此等意脉亦自战国、防来,曲尽事情】又批云【主意只是不测,亦是一要字。虽未免挟数用术之説,然理亦如此。立法攻坚,攻锻亦然】

译论 《本论》【欧阳修】东莱批语:【读这篇文章容易使人感到委靡,然而笔锋和刀锋都藏在其中。】佛法成为中国的祸患已有一千多年,世上那些卓然不惑而又有力量的人,没有不想除掉它的。已经曾经除掉过,却又大规模地聚集起来攻击它;暂时打破它,它反而更加坚固;扑击它还没有消灭,它反而更加炽盛,终于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这难道果真是不能除掉吗?大概只是还不知道方法罢了。医生对待疾病,一定要推究病从哪里发生,然后医治它受病的地方。疾病侵入人体,是乘人体气虚而进入;因此高明的医生不专门攻击疾病,而致力于调养人体之气。气充实了,疾病自然就会消除。这是自然产生的功效。所以拯救天下的祸患,也一定要推究祸患从哪里产生,然后医治它受祸患的地方。佛法属于夷狄,距离中国最远,但佛法存在于中国已经很久了。尧、舜和三代之间,王政修明,礼义教化充满天下;在这个时候,即使有佛法,也没有进入中国的途径。等到三代衰微,王政亏缺,礼义废弛,过了二百多年佛法才来到中国。由此说来,佛法之所以成为我们的祸患,是乘着王政亏缺、礼义废弛的时候而来,这就是我们受祸患的根本。补足亏缺,修复废弛,使王政彰明、礼义充足,那么即使有佛法,也没有办法施加于我们的百姓;这也是自然形成的趋势。尧、舜和三代的政务,○一段之中有三个层次。他们设置井田的法度,登记天下人口,按照人口数目让每个人都得到田地。凡是人的力量能够胜任耕作的,没有不拥有田地并耕种它的;按十分之一征收赋税,区别征发赋役来督促那些不勤劳的人,使天下人都尽力于田野,没有闲暇顾及其他。但又担心他们劳累而懈怠,因而陷入邪僻,于是制定牲牢酒醴来养护他们的身体,设置笙匏俎豆来愉悦他们的耳目。在不耕作、休息体力的时候,便用礼来教导他们;所以根据田猎制定搜狩之礼,根据嫁娶制定婚姻之礼,根据死亡安葬制定丧祭之礼,根据饮食聚会制定乡射之礼。这不只是为了防止他们作乱,还借此教导他们,使他们懂得尊卑长幼等做人最大的伦理。因此,凡是养生、送死的办法,都顺着人的欲望而制定,并加以装饰、文饰,使人喜悦,容易趋从;又顺应人的性情加以节制,用来防止他们过度。但还担心这样仍不够,于是又设置学校来讲明道理。因此上自天子郊外,下至乡党,没有地方没有学校;选择百姓中聪明的人加以教习,使他们互相告知、劝导,引诱那些愚昧懒惰的人。唉,这是多么完备啊!○结尾很有力量,承接上文并开启下文;这些事情都见于《周礼·地官》《仪礼》和《前汉书·食货志》。大概尧、舜和三代施政,就是这样周密考虑百姓,治理百姓的工具如此完备,防范百姓的办法如此周全,诱导百姓的道路如此深厚;勤勉地施行,便广泛落实于万物;渐渐浸润,便深入百姓内心。所以百姓活着时,不在田野尽力耕作,就从事于礼乐之中;不在自己家中,就在庠序学校之间。这四句把上面的意思全部收束起来。耳朵听到的、眼睛看到的,没有不是仁义礼乐;他们趋向仁义礼乐而不知疲倦,终身都没有见到别的事物,又哪里有空闲羡慕外物呢?这与前文相互照应。所以说,即使有佛法,也没有进入中国的途径,是说有这些治理百姓的工具。到了周朝衰微,秦国兼并天下,把三代的法度全部废除,王道中途断绝。后来拥有天下的人,不能勉力施行治理,治理百姓的工具不完备,防范百姓的方法不周全,佛法就在这个时候乘隙而入。千余年之间,佛法来到中国的越来越多,我们所实行的政教却越来越败坏。井田最先废除,于是兼并土地和游惰奸邪兴起。后来所谓搜狩、婚姻、丧祭、乡射等礼,凡是用来教导百姓的工具,也相继全部废弃。这样以后,奸邪的百姓有了空闲去做别的事情;善良的百姓也完全看不到礼义对自己的影响。奸邪的人有余力,就想作邪僻之事;善良的人看不到礼义,就不知道应该趋向哪里。佛法在这时乘着空隙,正鼓吹它夸大的荒诞学说来率领百姓,百姓于是跟随而归附它。何况王公大人往往还倡导并驱使百姓归向它,说:“佛是真正可以归依的。”那么我们的百姓还有什么疑虑而不归依呢?幸而有一个不受迷惑的人,才怒气冲冲地说:“佛是什么东西?我要拿起武器把他赶走!”又说:“我要提出一套说法来排斥他。怎么会有这么不加思考的人呢?”唉,延续千年的祸患,已经遍及天下,难道是一个人在一天之内能够办成的吗?百姓沉溺其中,已经深入骨髓,不是靠口舌所能胜过的。那么将怎么办呢?回答说:“不如修治根本来战胜它。”【这是为了使下面所说的两件事先有这一句总领。】从前战国时期,杨朱、墨翟的学说交相惑乱天下,孟子为此忧虑,专门讲仁义,所以仁义的学说兴盛以后,杨、墨的学说就废弃了。汉代时,诸子百家一同兴盛,董仲舒为此忧虑,退而修明孔子的道,所以孔子的道显明以后,百家自然平息。这就是所谓修治根本来战胜它的效果。【这里应承接上句,以收束全文的意思。】如今有身高八尺的男子,披着铠甲、拿着盾牌,勇力足以胜过三军;然而见到佛便叩拜,听到佛的言论便产生敬畏仰慕之情,为什么呢?他确实身材雄壮俊美,只是内心茫然,没有可以坚守的东西,所以才这样。一个普通士人,身形微小,柔弱怯懦,进退都畏缩胆怯;然而听说有讲佛之道的人,便义气显现在脸上,不但不向他屈服,反而想驱逐并断绝佛教,为什么呢?他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学问明达、礼义熟习,内心有所坚守,能够以此战胜它。【首尾相互照应。】那么,礼义就是战胜佛教的根本。如今一个普通士人,懂得礼义,尚且能够不向佛教屈服;假使天下人都懂得礼义,就能够战胜它了。这是自然形成的趋势。《明论》【苏洵】迂斋批评说:【这类思想脉络也自然来自战国时期,曲尽人情事理。】又批评说:【主旨只在于不可测度,也是一件重要的事情。虽然不免有倚仗权术、使用谋略的说法,然而道理确实如此。立法来攻破坚固之物,攻锻也同样如此。】

天下有大知,有小知。人之智虑有所及,有所不及。圣人以其大知而兼其小知之功,贤人以其所及而济其所不及。愚者不知大知,而以其所不及丧其所及。故圣人之治天下也以常,而贤人之治天下也以时【又添一常字时字衬上两段】既不能常,又不能时,悲夫,殆哉!夫惟大知,而后可以常。以其所及济其所不及,而后可以时常也者,无治而不治者也。时也者,无乱而不治者也。日月经乎中天,大可以被四海,而小或不能入一室之内。彼固无用此区区小明也【回防】故天下视日月之光,俨然其若君父之威【以其不测】故自有天地而有日月,以至于今,而未尝可以一日无焉。天下尝有言曰:「叛父母,防神明,则雷霆下击之。」雷霆固不能为天下尽击此等辈也,而天下之所以兢然不敢犯者【时】有时而不测也。使雷霆日轰轰焉【意未反説以言之】绕天下以求夫叛父母,防神明之人而击之【如此则与不测相反】则其人未必能尽,而雷霆之威毋乃防乎?故夫知日月雷霆之分者【闗鎻一明字】可以用其明矣。圣人之明,吾不得而知也【圣人用明一节分晓故不待详説此文字紧慢用舍之法】吾独爱夫贤者之用其心约而成功博也。吾独恠夫愚者之用其心劳而功不成也。是无他也,専于其所及而及之,则其及必精;兼于其所不及而及之,则其及必粗【防他下専兼字与精粗字】及之而精,人将曰:「是惟无及,及则精矣【曲尽人情】不然,吾恐奸雄之窃笑也。齐威王即位,大乱三载,威王一奋而诸侯震惧,二十年。是何修?何营耶?夫齐国之贤者,非独一即墨大夫明矣【少则易及】乱齐国者,非独一阿大夫与左右誉阿大夫而毁即墨者,几人亦明矣。一即墨大夫易知也【少则易及】一阿大夫易知。也,左右誉阿而毁即墨者,几人?易知也。从其易知而精之【却有不侧者存】故用心甚约,而成功博也。天下之事,譬如有物十焉,吾举其一而人不知【此以其所及济其所不及之喻】吾之不知其九也,厯数之至于九而不知其一,不如举一之不可测也。而况乎不至于九也【言人未必有知九之智,徒强作耳】质论【陈谦】人之情,乐趍于文而不便于质,何以哉?惑于所观也。观人者,常厌其陋;观乎人者,常耻其不足。一厌焉,一耻焉。举斯二者而求两当焉,则宜其不便于质也。且夫侈靡之未具也,人情无趍也,安焉而已矣,不杂也,朴焉而已矣。喜新而厌故,自夫靡靡者之▯其观也。然则盖人情之靡敝,而非其正也。今反之本,则旁愧投乎人之靡敝,则不得色。且不独此也,天下方有甚迫之势,谋不给力,不赡也,而犹狥耳目之末,不肯少贬乎观听之际。请譬之,千金之家,出烦而用广,赀已耗而无之矣。然而冠婚丧祭,凡动乎人之所观者,尤竭力以事之,甚者鬻焉,贷焉,以求足焜燿之饰。何者?彼之情不平乎自杀于不足之名也。嗟夫!孰知夫儒者之室,木器之苦窳,绨褐之故陋,而诗书道徳之光华,然有以衣被之也。今之患者,皆曰无财,凡为是征防裒敛之苛者,皆以是故也。曷不要其质而推之?尧之屋,不剪椽,不斵也;文帝之衣,绨也,舄革也。若今之世,必欲人之所为,唐尧欤?汉文欤?则岂不姗笑之以为享天下之奉,何其自槁如此也?古之裕天下者,于已皆有所忘。今天下之势,方迫外而遗虏也,内而奉宗庙也,上而禄吏也,下而廪兵也。执计者偲偲然,有不继之忧。而太平之矩度,所以耀于观者,甚未泯也。郊祀以不文为不重,赉赐以不渥为非体,用度以不广为非称。服御所过,绛绮文綉交映于道路,走卒系纽,舆马被金玉,用器服具纷如也,百官有司焕如也。唐尧、汉文尝以此示民否乎?况居天下之半而用之不给,时乎其不屑于损也?岂其为天下之大而不美乎观也?欲适于所观而废天下之大计,亦惑矣。康定之初,有以日食请罢撤乐,执政曰不可。既而北虏行之,则深以为悔。夫其始之不可者,岂非以不美于所观哉?美于目,悔于心,奚择焉?盛徳之事,舍之而不为,而方今求生财之不已,吾亦恐后来之悔也。作《质论》。一论【陈谦】

译天下有大智慧,也有小智慧。人的智虑有能够达到的地方,也有不能达到的地方。圣人凭借大智慧,同时取得小智慧的功效;贤人凭借自己能够达到的地方,来弥补自己不能达到的地方。愚人不懂得大智慧,却因为自己不能达到的地方而丧失自己能够达到的地方。所以圣人治理天下,依靠恒常的原则;贤人治理天下,则根据时势。【又增添“常”字、“时”字,用来衬托前两段。】既不能守常,又不能应时,可悲啊,危险啊!只有具备大智慧,才可以守常。用自己能够达到的地方来弥补自己不能达到的地方,然后才能做到应时守常。“常”,就是没有特别施治却能使天下得到治理;“时”,就是没有什么混乱而不能得到治理。太阳和月亮运行在中天,它们的光明可以覆盖四海,但微小之处有时甚至不能照入一间屋子。它们本来就不必使用这点微小的光明。【回护。】所以天下看待日月的光辉,庄严肃然地如同看待君父的威严。【因为它们的作用不可测度。】因此,自从有天地、有日月以来直到今天,从来没有哪一天可以没有它们。天下曾经有这样的说法:“背叛父母、冒犯神明,雷霆就会从天而下降下来击打他。”雷霆当然不可能替天下把这类人全都击打一遍,但天下之所以战战兢兢,不敢冒犯,正是因为它有时会降下而且不可预测。【时。】假使雷霆每天都轰轰作响,【意思尚未反说,是用反面来说明。】绕着天下寻找那些背叛父母、冒犯神明的人并加以击打,【这样就与不可预测相反了。】那么那些人未必能全部找到,而雷霆的威势恐怕反而会减弱吧?所以,懂得日月与雷霆作用区别的人,就可以运用自己的智慧了。【关锁处点明一个“明”字。】圣人的智慧,我无法知道。【圣人运用智慧这一段意思已经分明,所以不必详细说明;这段文字说明智慧的缓急、使用与舍弃的方法。】我唯独喜爱贤人运用心力简约,却取得广大的功效。我唯独奇怪愚人运用心力劳苦,却不能成功。这没有别的原因:专注于自己能够达到的地方并把它做到极致,那么所达到的地方一定精细;兼顾自己不能达到的地方也要去达到,那么所达到的地方一定粗疏。【防止下文“专”“兼”与“精”“粗”相混。】做到精细,人们会说:“这只是因为没有什么可达到的地方,一旦去做就能做到精细。”【曲尽人情。】否则,我恐怕会被奸雄暗中讥笑。齐威王即位后,国家大乱了三年,威王一振作,诸侯便震惊畏惧,持续了二十年。这是修治了什么?经营了什么呢?齐国的贤人,显然不只是一个即墨大夫;扰乱齐国的人,也显然不只是一个阿大夫,以及几个在左右面前称誉阿大夫、诋毁即墨大夫的人。一个即墨大夫容易了解。【人数少就容易达到。】一个阿大夫也容易了解。左右称誉阿大夫而诋毁即墨大夫的有几个人?也容易了解。从容易了解的事情入手而做到精细。【其中却有不可测度的因素存在。】所以用心非常简约,而取得的功效非常广大。天下的事情,譬如有十件事,我举出其中一件,而别人却不知道。【这是用“以自己能够达到的地方来弥补自己不能达到的地方”作比喻。】我所不知道的是其余九件;逐一计算,算到九件,却不知道其中一件,不如只举出一件而使其作用不可测度。何况还未必能达到九件呢?【意思是人未必有知道九件事的智慧,只是勉强装作而已。】《质论》【陈谦】人的性情,喜欢趋向华美而不习惯质朴,为什么呢?是被所看到的事物迷惑了。观察别人时,常常厌恶他的简陋;被别人观察时,常常以自己的不足为耻。一方面厌恶,一方面羞耻。把这两方面合在一起而要求两全,当然就不习惯质朴了。况且奢侈靡丽的风尚还没有形成时,人情本来没有什么趋向,安适而已,不掺杂他物,朴素而已。喜欢新奇、厌弃旧物,是从那些逐渐奢靡的人扰乱了人的观感开始的。然而,这大概是人情逐渐衰败的结果,并不是人的正道。如今反过来探求根本,就会被旁人惭愧地抛在那些人情衰败的风气中,因而得不到好脸色。不仅如此,天下正面临非常紧迫的形势,谋划和财力都不能供给,物资也不充足,却还追逐耳目所喜欢的末节,不肯在观感和听闻方面稍稍降低要求。请让我打个比方:有千金家产的人,支出繁多、用度广泛,财产已经耗尽而没有了。然而冠礼、婚礼、丧礼、祭礼,凡是涉及别人观看的事情,尤其竭尽力量去办理;严重的甚至卖掉财产、借贷钱财,也要取得足以炫耀的装饰。为什么呢?因为他的情感不能容忍自己因不足的名声而自我羞辱。唉!谁知道儒者的居室,木器粗劣,绨衣、粗布衣服陈旧简陋,但诗书道德的光辉,却自然有东西可以覆盖、充实它们。如今的祸患,人人都说是没有财力;凡是制定这种苛刻的征税、搜刮政策的人,也都把它归咎于这个原因。为什么不重视质朴的根本而推广它呢?尧的房屋,椽木不加修剪,也不加雕凿;汉文帝的衣服是绨,鞋子是皮革制成的。若放在今天,一定要按照人们所作所为来要求他们成为唐尧、汉文帝,那么难道不会讥笑他们,说他们享受着天下的供奉,却为什么如此自我枯槁吗?古代使天下富足的人,对于自己都有所忘却。如今天下的形势,外部正受到逼迫而要遗弃俘虏,内部要奉养宗庙,上面要供给官吏俸禄,下面要供给士兵粮饷。掌管财政的人忧心忡忡,担心供给不能持续。然而太平时代用于炫耀于众人眼目的制度规模,还没有消失。郊祀因为不够华美便认为不庄重,赏赐因为不够丰厚便认为不合礼制,费用因为不够广泛便认为不相称。皇帝车驾经过之处,深红色绮罗和华美刺绣交相映照在道路上,奔走的卒吏身系装饰纽带,车马披挂金玉,器物、服饰、用具纷繁陈列,百官各司也光彩鲜明。唐尧、汉文帝曾经这样向百姓炫示过吗?何况占据天下一半而财用已经供给不足,难道还在这个时候不肯稍微减损吗?难道治理这样广大的天下,就一定不能让观感显得华美吗?为了迎合人们的观感而废弃天下的大计,也太迷惑了。康定初年,有人因日食请求停止、撤去音乐,执政者说不可以。后来北方的胡人这样做了,执政者便深感后悔。当初认为不可以这样做,难道不是因为在外在观感上不够美好吗?眼睛看着美好,心里却后悔,这两者选择哪一个呢?有盛大德行的事情,舍弃它而不去做;而如今还不断寻求增加财物,我也恐怕后人会为此后悔。于是作《质论》。《一论》【陈谦】

物不能以相物。夫物之不能以相物者,何也?非才不赡,智不足也。夫彼我对立于天下,两无以相胜,则亦两无以相制,故必虚心而两听焉。于是不物于物者,得以制其权。呜呼,非以物之不一而我之一也欤?衡垂于空,轻重就焉,而衡不移;镜设于堂,妍丑过焉,而镜不知。夫惟以我之一不变,制彼之多变;彼之来无穷,我之应也如初。故曰天下之动,正夫一者也。坐一人于庙堂,举万钧物为之从者,其有以一之也。今夫操至一之权,居可一之势,有不能自一者,吾见其惑也。是非牵于首防,迁就成于犹豫,我与物常相拏于纠纷不定之中。以我之扰扰,谓能应物之纷纷,可信也哉?是以君子贵一事,不一谋。欲一也,谋以处事者也。谋于一人而或变于他人,此事之所以愈不一也。虽然,有本惟公故一,溺而偏私而沮也;惟定故一,静而明,躁而紊也;惟精故一,审而専,懵而惑也;惟和故一,忌成疑,矜成戾也。曹参之继何也?始也隙,终也随。茍可以安民,守之而不失,终不以私害公。故曰惟公故一也。子产之相郑也,始也民欲杀之,终也民歌之。茍可以利国安之而不变,终不以躁妨定。故曰惟定故一也。充国之计边,始而是者十五,终而是者十八。吾亦不知也,人亦不知也,所了然者,吾计之胜也。故曰惟精故一也。房杜之谋国,始而非如晦不能防,终而卒用元龄防。而在彼不知也,在此亦不知也,所洞然者,欲谋之济也。故曰惟和故一也。嗟夫,抗焉而公,确焉而定,灼焉而精,比焉而和,孰能行此四物者,可与语天下之事哉!今世之患,最患乎民听之惑也。民非自惑也,示之者无介然之守也。朝廷建一事,出一令,茍有罅隙之可寻,则皆执文以要其上。幸者希恩,罪者觊原,夫是之谓执文以要其上,可刼之势也。民之私相与且不可,况下之于上哉?然天下安为?之者,则亦以执之,而上之人尝与我迁焉,故也。夫民情之无穷,而我与之为无穷,此何异物之相物,而安取夫制天下之动者哉?曹侍中有守者也,一执而不行,再执而不行,三执而行之,或者袖手而傍睨,于是得以行其奸。然则不一者,岂惟事之不集,而奸亦生焉,可不惧哉!要论【陈谦】智不贵于周知,而贵于灼知;权不贵于尽用,而贵乎大用。夫举万物之长短髙下,惟吾之察,而穷其抑昂轩轾,皆入吾之的,悉之而无遗,敛之而无罅。君子固亦欲神其机而举吾事也。然而天下之情无穷,而事变之来错出,聪明运于微妙,而制御施于脱略。彼其耸动之险情,衒饰之诐行,杂然交至于此,而吾以臆度采听之区区,而欲尽其故。故夫昔之周于智而尽其用者,其卒也为繁为防,为不暇给,而反以病之,而卒亦不享其效。何者?天下固利其所不及,而轻于要之,而亦不平其强及而敢于欺之也。昔者丙吉之在汉,不问死伤之羣鬬;姚相之在唐,不肯任择刺史县令之责。其説皆矫且诞,及详思而切揣之,彼其堂奥之邃且宻,而欲耳目四方万里之逺,进见之须臾,而根株天下之才,此固有所不可继。而天下固有任其责者也。今天下之事,吾知其不能以尽察也,而中书之剸决日繁焉。今天下之士,吾知其不能以徧识也,而三府之召呼日凑焉。夫小民之情,不习国之尊,来之则无穷,而士之至于斯者,大抵皆有可喜之论,欲行之学而任之则不酬。夫以无穷之变,不酬之情,相幻乎吾前,而吾日以至诚恻怛之心,而当其防,揣量布置,各有以塞其求,而亦卒不一二収其效。然则是扰扰者果何为也哉?呜呼!是非欲周知之病邪?于此有要焉,民也欤?人可也。人也欤?求于人可也。求于人者如何?才于才,贤于贤,徳于徳,诚知其人与贤与徳邪?则以我之所以知之者,委之以知人。夫何忧此?不过灼知于万分,而大用其一二,而天下之事毕矣。昔孔子告仲弓以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舍诸?”夫天下之事,而惟所知之从,疑于不广矣。然吾所不知者,所知之人将不我遗矣,则不广者是无遗之术也。呜呼!锱铢而称之,不若钧之为径也;龠合而量之,不若钟之为便也,知此则知要矣。重论【陈谦】

译事物不能凭借一个事物去衡量、控制另一个事物。事物之所以不能凭借事物相互制约,为什么呢?不是因为才力不充足,就是因为智慧不足。彼此对立于天下,双方都没有办法压倒对方,也就都没有办法制约对方,所以必须虚心地兼听双方。这样,不被事物所役使的人,才能掌握事物的权力。唉,这不正是因为事物各不相同,而我却保持统一不变吗?秤悬在空中,轻重都由它来衡量,而秤本身不移动;镜子安放在堂上,美丑经过它显现,而镜子自己并不知道。正因为我保持统一而不变,才能控制对方的多变;对方的变化没有穷尽,我的应对却始终如初。所以说,天下的运动变化,是由那个“一”来端正的。让一个人坐在朝堂之上,万钧重物都听从他的安排,正是因为有“一”来统摄它们。如今掌握最纯一的权力,处在可以统一事物的形势中,却不能使自己保持专一,我看这是迷惑了。是非被牵制于首先出现的意见,迁就因犹豫而形成;我与事物常常在纷乱不定之中相互牵扯。凭我自身的纷扰,竟说能够应对事物的纷纷变化,可信吗?因此君子看重专一地办理一件事,而不是谋划许多不同的事情。想要做到专一,是因为谋划本来就是用来处理事情的。向一个人谋划,却又因另一个人而改变,这正是事情越来越不能专一的原因。虽然如此,有根本上的公正才能专一;一旦沉溺于偏私,就会受阻。只有安定才能专一;心静就明,躁动就紊乱。只有精审才能专一;审慎就专一,懵懂就迷惑。只有和谐才能专一;猜忌会变成疑虑,自负会变成乖戾。曹参继任相国后是怎样做的?开始时有嫌隙,最终却顺从前任的政策。只要能够使百姓安定,就守住它而不失,始终不因私情损害公事。所以说,只有公正才能专一。子产辅佐郑国时,开始百姓想杀他,最终百姓却歌颂他。只要能够使国家获利并安定,就坚持而不改变,最终不因躁动妨碍安定。所以说,只有安定才能专一。赵充国筹划边疆事务,开始时认为正确的有十五条,最终认为正确的有十八条。我不知道,别人也不知道,清楚明白的只是我的谋划取得了胜利。所以说,只有精审才能专一。房玄龄、杜如晦谋划国事,开始时认为没有如晦就不能成功,最终却终于采用了元龄的谋划;在他们那里并不知道,在这里也并不知道,洞察清楚的只是谋划得以成功。所以说,只有和谐才能专一。唉,刚正而公允,坚定而安定,明灼而精审,亲近而和谐,谁能实行这四种品德,就可以同他谈论天下大事了。如今世上的祸患,最令人忧虑的是百姓听闻受到迷惑。百姓并不是自己迷惑,而是向他们展示事物的人没有丝毫坚守。朝廷建立一项事务,发布一道命令,假如有人能够寻找其中的漏洞,便都拘执文字来要挟上级。侥幸者希望得到恩典,有罪者希冀获得赦免,这就叫作拘执文字来要挟上级,是一种可以劫持上级的形势。百姓之间私下相处尚且不可以这样,何况下级对上级呢?然而天下之所以安于这样做的人,也不过是因为凭借拘执条文来制约上级,而上级的人曾经同我一起迁就他们,所以才会如此。【原文“天下安为?之者”有疑误。】人的情状没有穷尽,而我也同他们一起无穷无尽地应付,这与事物凭借事物相互控制有什么不同?又怎么能取得控制天下变化的办法呢?曹侍中是一个有操守的人,一次拘执条文,他不执行;两次拘执条文,他仍不执行;第三次拘执条文,他却执行了,有人便袖手旁观,于是得以施行奸计。那么,不专一不仅会使事情不能成功,奸邪也会由此产生,难道不值得害怕吗?《要论》【陈谦】智慧不以周遍知晓一切为可贵,而以明察地知晓关键为可贵;权力不以全部使用为可贵,而以大处使用为可贵。把万物的长短高下全都由我来考察,穷尽它们的抑扬高低,全部纳入我的掌握,彻底了解而没有遗漏。君子固然也想使自己的机变神妙,从而举措事务。然而天下的情势没有穷尽,事情的变化纷纷而来;聪明运用于微妙隐蔽之处,控制驾驭却施加于疏略之处。那些耸动人心的险恶情态、炫饰自己的邪曲行为,纷杂地交相来到眼前,而我凭借主观猜测和片面的听闻,想要穷尽它们的根由。过去那些智慧周遍、权力尽量使用的人,最终往往事务繁多、法令烦琐,忙得应接不暇,反而因此受害,最后也享受不到成效。为什么呢?天下本来就会从他没有顾及的地方得到利益,对他轻率地抓住要害也不以为意;但也不会服气于他强行干预一切,反而敢于欺骗他。从前丙吉在汉朝时,不追问因斗殴而死伤的人群;姚崇在唐朝时,不肯承担选择刺史、县令的责任。这些说法都近于矫饰荒诞,但详细思考、切实推究后可知,他们所处的堂奥深邃而严密,却想凭片刻之间的耳目来掌握四方万里之外的情况,并控制天下各种人才,这本来就有难以持续之处。然而天下本来就有能够承担这些责任的人。如今天下的事务,我知道自己不可能全部察知,但中书省每天裁决的事务却越来越多。如今天下的士人,我知道自己不可能全部认识,但三府每天召集、征召的人却越来越集中。百姓的情状,不习惯国家的尊严;一旦召来,便会源源不断,而士人来到这里,大多都有可喜的议论,想要施行所学,任用他们却又不能满足。面对无穷无尽的变化、无法满足的情状,它们在我面前彼此幻化,而我每天用最诚恳恻怛的心,正面应对它们,推测衡量、安排布置,各自设法满足他们的要求,却最终一两件也未必能收到成效。那么,这样纷扰不已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唉!这难道不是想周遍知晓一切所造成的弊病吗?在这里有一个要领:是百姓吗?应当用人。是百姓吗?应当向人求取办法。向人求取办法该怎样做?有才干的人交给有才干的人,贤能的人交给贤能的人,有德的人交给有德的人。确实知道谁有才、谁贤能、谁有德吗?那么就把我用来了解他们的方法,交给他们去了解人。对此还有什么忧虑呢?不过是在万分之中明察其中极少数,再把他们大范围地任用其中一二人,天下的事情就办完了。从前孔子告诉仲弓说:“举荐你所知道的人,你所不知道的人,别人难道会舍弃他吗?”天下的事情只听从所知道的人的意见,似乎疑虑在于范围不够广。然而我所不知道的人,所知道的人将不会遗漏他们;那么所谓范围不广,正是不会遗漏人才的方法。用锱、铢逐一称量,不如用钧来得直接;用龠、合逐一量取,不如用钟来得方便。懂得这个道理,就懂得要领了。《重论》【陈谦】

天下之势,莫重于所习。习者玩之,玩者黩之。呜呼!势而至于黩,则情迫而难应,求烦而多怨。恩施而无所顾,纷然求以塞其难满之欲,而弭其不平之源。吾力已穷,而人心犹未艾,则习之过也。今夫自庶人以上,至于公卿大夫,其势貌之相望,固已截然而不可比等。而至宰相,则又可知矣。逆而睨之,盖如梯天而航海,而孰敢习之?夫居天子之左右,朝夕与一人谋度议论,可生可杀,可与可夺者,举而属之百执事,拱手以听其所为,付其身于不可必知之中,而委其他日于惟所造成之地,不敢以私谋邪计防于其前,伛偻而趍进,仓皇而亟退,不敢指,不敢臆,故不敢议,而又安敢怨?惟其然,故其端坐之余,声峻洁之末观,犹足以慑逺方而憺邻国。使其非心奸态寝息而不作,此必非崇饰振耀强为是以嫮天下也。夫固其居之者如此而已矣。夫居之固如此,而又安用抑絶掩遏,以与夫人从事于辨数之域,而反以自病也?愚观今之时,宰相立乎堂上,而百吏各进疏其所欲得,若诛负于邻而索物于懐袖,甚者彼此相排,追前后相扶持,敢于自置而不顾,少不酬则怨谤愤悱,退而发舒言故情而无所惮。呜呼!向之所谓凛然不可黩者,夫谁隳之,而邑邑至此?今夫庸人之论,必曰:尊者不可抗,其为尊也;下者不可甚,其为下也。大而容,公而通,无为隔天下之善,而尽其博而已矣。呜呼!通者天下之事,严者人臣之法。今取夫与天下为喜乐之权,而用之出纳之际,以求尽天下之情,是不为以公而市私者乎?昔者王文正为相,张师徳两及其门,则终身斥之而不念。李文公当国,新进陈便利者,皆屏不奏。此不惟严之云耳,塞幸而抑贪,由此故也。故夫欲寛以尽其情,乃不胜其情,而卒亦不得其情。执古之恕法以御今之极变,则亦习之而已矣。作重论。备论【陈谦】任人之事,常患乎势迫而不暇应,计穷而无可为也。盖立至之机,间不容息;四空之室,智巧莫为之计。二者不幸而君子当焉,犹将存什一于千百也。茍其势可以应,计可以为,吾未覩夫置之悠悠之地而无后忧者也。且先事而虑,虑无遗策;过思而求,求有余应当其可为而不为,耳目可及而自窒,手足可措而自絷。及一旦仓卒之变,彼有怖四体以熟视而已。郑之垂亡也,君臣相顾,缩手无防。幸而得一人焉,其言曰:“吾不早用子,夫向不早用,而今以急求,犹有其人可求也。”故赖以济。如无可求,不殆也哉!夫为之不整者,未必蹶;辩之不早者,未必烦。孔子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也已矣。”孟子曰:“今国家闲暇,及是时,明其政刑。君子不以如之何为可狃,而以闲暇为不可失,则玩嵗愒日,吾知其必不为也。”今之天下,不易为者,以其难测之也。向者之和,非心也,含愤而柔之,不得已而从之。盖可危而不可安,可虑而不可恃。而柄国者不图,遽为之晏然,是以屡盟之日,士大夫出而适当之,皆有势迫计穷之叹。今之和未异于初也。夫两国相持,此弱而彼强,则和者其倚之以为固邪?亦借之以为计邪?何者可以欵彼之谋,而详我之备?故凡来衅之未我及者,皆吾为计之日也。玩而安,习而常,识者于是乎为之惧矣。夫火流于天,狐貉戒焉;霜薄于林,絺绤具焉。古人之智,非直为是不切也,其所以豫备者,悉矣。矧事变之大可畏者乎?虏之不赖盟和,必变;变必不乆,不待智者而后见也。豫防之卦,隂雨之诗,愚恐有后时之悔也。夫有备之国,天道从焉。试以吾説乎?则势迫而计穷,非所患也。作备论。制论【陈谦】能处人于无用,而后能制人于有用。夫世未尝无才,可用者少也。幸而有一用焉,又皆挟所有以要其上。彼则可用耳,而吾不得其用,犹故也。夫先王之世,非其无人也,天下有故,悉力而争,趍已事则旋踵,晏然而已。若夫名器不假也,爵土不滥也。彼非摈富贵,羞荣宠,与人异情也。曰君心也,臣手足也。心静乎内,手足运乎外,吾责也。噫,身之卫心,心亦大哉!道之不足,其次有制。夫制之説,不生于其所畏,生于其所恃也。恃忠者激,恃宠者纵,恃功者戾。持其有恃之心而不得当焉,则反而狼顾。上之人不熟虑何也?倚其力之足以缓其急,卒不免优之以丰其志。呜呼,未有用而然,如用何?捐楚以豢信,蹑足之机滋动。剖劵以盟霍,骖乘之亡益凛。君臣相仇,不根于终。吾今知制之不可已也。今国家之所恃以安者,曰将与兵。

译天下的形势,没有什么比人们所习惯的事物更重要。习惯了就会玩弄,玩弄了就会轻慢。唉!形势一旦到了被轻慢的地步,情势就会紧迫而难以应对,要求繁多而怨恨增加。施恩时没有顾忌,纷纷设法满足他们难以满足的欲望,以消除他们不平之心的根源。我的力量已经穷尽,而人心仍没有止境,这是习惯造成的过错。如今从平民以上直到公卿大夫,他们在形势和仪貌上的相互差别,本来已经截然分明,不可相提并论。到了宰相,就更可想而知了。若反过来斜视它,大概就像登天梯、渡大海一样,谁敢习以为常地轻慢它呢?处在天子身边,早晚与天子一人谋划、度量、议论,可以使人活,也可以使人死,可以给,也可以夺;一概交付给百官,拱手听凭他们施行,把自身置于无法预知的境地,把将来交给任意造成的结果,不敢把私下谋划、邪恶计策预先置于其前;于是弯腰快步上前,仓促迅速退下,不敢指斥,不敢凭空猜测,所以不敢议论,又怎么敢怨恨呢?正因为这样,所以他端坐之余,哪怕只是声音严厉清正的余威,也足以震慑远方、使邻国畏惧。假使他的邪心奸态因此消退而不再发生,这必定不是靠崇饰威耀、勉强这样做来向天下夸耀,而只是因为他所处的位置本来如此。他所处的位置本来就是这样,又何必还要压制、断绝、遮掩、阻遏,去同那些人纠缠于争辩计较的领域,反而使自己受害呢?我看如今的情形,宰相站在堂上,百官各自上前陈述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就像向邻国讨还债务、从怀袖中索取物品一样;严重时彼此排斥,追随前后相互扶持,敢于自行其是而不顾一切,稍有不满足便怨恨诽谤、愤懑不平,退下后便放言发泄,讲述事情经过和内心情状,毫无顾忌。唉!先前所说的凛然不可轻慢的威势,究竟是谁毁坏了它,使它郁郁不振到了这种地步?如今庸人的议论必定说:尊贵的人不能抗拒,因为他之所以尊贵正在于此;下位的人不能过分,因为他之所以居下正在于此。其实,地位越高越应当包容,越公正越应当通达,不要阻隔天下的善才,只要充分发挥他们的广博才能罢了。唉!通达,是处理天下事务的原则;严正,是人臣应守的法度。如今拿同天下人共享喜乐的权力,在接受和传达意见的环节上使用它,来求得尽知天下人的情状,这难道不是以公权谋取私利吗?从前王文正担任宰相时,张师德两次到他门下求见,他终身斥责张师德而不再顾念。李文公掌国政时,新进士人陈说便利之策,全部摒退而不上奏。这不只是所谓严厉;堵塞侥幸、压制贪欲,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所以想要宽松地使人情全部得到表达,反而不能承受这些情状,最终也不能真正了解人情。拿古代宽恕的法则来应对今天极端的变化,也不过是已经习惯于宽纵罢了。于是作《重论》。《备论》【陈谦】任用人才的事情,常常担心形势紧迫而来不及应对,计策穷尽而无可作为。大概事情将要发生的关键时刻,间隔一刻也不能容忍;四面空虚的房屋,再高明的智巧也无法替它筹划。这两种不幸的情形若由君子承担,仍将能在千百件事情中保存十分之一。假如形势可以应对,计策可以施行,我还没有见过有人把事情置于悠闲拖延之中而不留下后患的。况且在事情发生以前就思考,思考便不会遗漏计策;事后再反复思考、寻求办法,所寻求的也只能是多余的应对。事情可以做却不做,耳目可以达到却自行阻塞,手脚可以施展却自行束缚。等到一天之内突然发生变故,只能惊恐四肢,熟视而无所作为。郑国将要灭亡时,君臣相互对望,缩手没有防备。幸而得到一个人,他说:“我没有早点任用您;过去没有早点任用,如今因危急而寻求,仍然还有可以寻求的人。”所以依靠他而得以成功。如果没有可以寻求的人,不是很危险吗?事情做得不整齐,未必就会跌倒;辨别处理得不早,未必就会造成烦乱。孔子说:“如果不说‘怎么办,怎么办’,那么我也就没有什么办法了。”孟子说:“如今国家有闲暇,趁这个时候,明确政令和刑法。君子不把反复说‘怎么办’当作可以习惯的事,而把闲暇看作不可错过的机会;如果只是玩弄岁月、消磨时日,我知道他一定不会这样做。” 如今的天下,难以治理,是因为它的形势难以测度。从前的和议,并不是出于真心,而是怀着愤懑勉强维持,迫不得已才顺从。大概这种和议可以使人处于危险,却不能使人安定;可以用来考虑,却不能用来依靠。可是掌握国政的人不加谋划,突然把它当作安然无事,所以多次订立盟约时,士大夫出来接受并承担此事,都有形势紧迫、计策穷尽的感叹。如今的和议与最初没有不同。两国相持,如果我方弱而对方强,那么和议是要依靠它来巩固自己吗?还是借助它来谋划呢?什么做法可以缓和对方的谋略,同时详细筹备我方的防御?所以凡是敌人挑衅而尚未达到我方的时刻,都是我们谋划对策的时刻。若因玩忽而安逸,把它习惯视为常态,有见识的人就会因此感到恐惧。火焰升腾到天空,狐狸和貉便知道戒备;霜气开始侵薄树林,葛布、细布便已经准备好。古人的智慧,不只是因为这些事情眼下还不紧迫就置之不理,他们预先防备,考虑得十分周全。何况是重大而可怕的事变呢?敌人既然不依赖盟约和议,一定会发生变化;发生变化后一定不会长久,这不必等有智慧的人才能看出来。《豫防》卦和《阴雨》诗,我恐怕会成为后来的悔恨。一个有准备的国家,天道也会顺从它。试试看按照我的说法去做,那么形势紧迫、计策穷尽,就不再是值得忧虑的事情了。于是作《备论》。《制论》【陈谦】能够把人置于无用的状态,然后才能在有用的时候控制他。世上从来不缺少人才,但可以任用的人很少。幸而有一个可用的人,他们又都挟持自己的所有来要挟上级。他固然可以任用,但我却不能得到他的作用,结果仍然一样。从前先王的时代,并不是没有人才;天下有事,便竭尽力量争战,事情办完就立即回身退处,安然无事而已。至于名位器物,不随意授予;爵位封土,不滥行给予。他们并不是鄙弃富贵、以荣宠为羞,因而与常人性情不同,而是说:君主的心就是臣下的手足。心在内安静,手足在外运行,这就是我的责任。唉,身体用来护卫心,心的作用也太大了!如果道义不足,就退而采用制约。制约的主张,不产生于畏惧之处,而产生于有所凭恃之处。凭恃忠诚的人会激进,凭恃宠爱的人会放纵,凭恃功劳的人会乖戾。让这些有所凭恃的心情得不到适当对待,他们反过来就会像狼一样回头窥伺。上面的人为什么不深思熟虑呢?倚仗他们的力量足以缓解紧急情况,最终不免优待他们,以助长他们的志气。唉,还没有任用他们就已经这样,真正任用后又将如何呢?放弃楚国来豢养伍子胥,蹑足而进的势头便越来越强;剖符为凭来同霍氏结盟,作为骖乘者的死亡便更加令人寒心。君臣相互仇恨,最终并没有根本改变。我如今知道,制约是不可停止的。如今国家所依靠来获得安定的,说到底是将领和军队。

无事而养,有事而用之。然而养不以为恩,用反以为惮。兵之骄也,乆矣。诿曰将用之也。然而虚籍以自丰,滥功以盖赏。将之骄也,亦乆矣。诿曰此其小者也。有罪而黜之,弃瑕而复之,此亦望外之恩也。则左右睥睨,尽求故赏故爵,犹执券而取之,懐袖间。且夫报功者,人主事也;尽瘁者,人臣责也。二者实相须,不可以相求。上而求之下,非甚盛事也;为下而上之求焉,不亦难乎其上哉!乃知上功差六级,罚之不为过,而恸哭以死者不为无説矣。议者尚谓创克融之乱,使唐再失河朔者,不得一官之故,以为时相之咎。以愚观之,咎不在此。夫鸱枭之性,安徃而不为不祥。彼不作于藩镇,则作于肘腋。天下有变,非唱则和者,舍斯人而谁?曽谓一官而足以弭其不平之心哉?彼唐之相,知其不可用而制之,又不得防,乃脱克融以自贻患。若克融政当以寜我负卿,毋卿负我之防,制之耳。虽然,今之言制者,固不在于必予,亦不在于不予,要令伸缩。在我彼无恃焉,可矣。抑遏猜沮,不厚于礼,不信其衷,而奴▯视之者,吾又不知其説矣。作《制论》。

古文集成巻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四十五宋王霆震编。前已集七。

论尽性论【上 张宛丘】一言而尽天下之道者,性而已。夫道之在万物,虽泮散殊别,无所徃而不得,然其归有二而已。自内而本之者,为圣人之神,故凡大至于参天地,广至于赞化育,祸福大故也,而不得荡其和;死生至变也,而不得干其常。所以极天下之髙明,而寂然不动,以待万物之至者,皆道之在内者也。自外而致用者,为王者之事,故凡观变以应天下之动,而利用以成天下之务,大之为礼乐,小之为政刑,所以鼓众动民,而与一世同患,无所感而不通,盛徳大业待之以立者,皆道之在外者也。呜呼!道则广矣大矣,然不在外则必在内,不在已则必在物。所谓道者,不外是矣。且天下之道,不过于内外,而内外之道,其初曷出哉?凡在内者,乃吾之所受于天,而虚静明达,无所待于外者,所谓喜怒哀乐之未发者也。凡在外者,取吾所受于天者,而显诸形名事物之际,与物两得而布之天下,取诸心而施诸事,本乎天而成乎人,动于无为而着于有形,使天下万物防其利,所谓喜怒哀乐发而中节者也。故内外之道虽殊,而同出于吾性。故两言而尽天下之道者,曰内外;一言而尽内外之道者,曰性而已。然则天下之物,未有逃于吾性之表,则吾性者,尽天下之能事者也。圣人之所以为圣人者,岂能强其性之所无,而附益其所不足哉?然尽其性之所受于天者,而无有闇蔽不照之累,天之全受于我者,能全之而已矣。

译没有事情时就供养他们,有事情时就使用他们。然而供养他们,他们不认为是恩惠;使用他们,他们反而认为是畏惧。军队骄纵,已经很久了。有人推托说:“这是要使用他们。”然而他们凭借虚假的名册来扩充自己,滥报功劳来掩盖应得的赏赐。将领骄纵,也已经很久了。有人推托说:“这些只是小事。”有罪时贬黜他,抛开过错又恢复他的职位,这也是超出期望的恩惠。于是左右窥伺,全部要求恢复过去的赏赐和旧日爵位,仿佛手里拿着契券,就要从怀袖中取回一样。况且,酬报功劳,是君主的事情;竭尽劳苦,是臣子的责任。这两者实际上相互依赖,不能相互索取。上级向下级索求功劳,不是很盛大的事情;作为下级却反过来向上级索求,不也使上级很为难吗?这样才知道,升赏功劳差六级,并不算过分;而那些痛哭至死的人,也不是毫无理由。议论者还说,创建、攻克李克用之乱,使唐朝再次失去河朔,是因为没有得到一个官职,并把这看作当时宰相的过错。在我看来,过错不在这里。鸱枭的本性,到了哪里不会做不祥之事?他们不在藩镇作乱,就会在君主身边作乱。天下一旦有变,不是首先倡导,就是随后响应的,除了这些人还能是谁?难道说一个官职就足以消除他们心中的不平吗?唐朝的宰相知道他不能任用,却又没有控制住他,于是放纵李克融,给自己留下了祸患。如果李克融当时所接受的政策是“宁可我辜负你,不可你辜负我”的防范,不过是为了控制他罢了。即便如此,如今所说的制约,本来既不在于一定给予,也不在于一定不给予,而在于使进退伸缩的权力掌握在我方,使对方没有可凭恃的东西,这就可以了。至于压抑阻遏、猜疑沮丧,不以厚礼相待,不相信他的内心,却把他当作奴隶看待,我就不知道这种说法有什么道理了。于是作《制论》。《古文集成》卷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古文集成》卷四十五,宋王霆震编。前面已经编集七卷。论 《尽性论》【上,张宛丘】用一句话概括天下的道,就只有“性”。道存在于万物之中,虽然分散而各不相同,无论到哪里都不能不存在,但归结起来只有两方面。从内在根本上说,是圣人的精神,所以凡是大到与天地并列、广到辅助天地化育的事情,即使是祸福这样的重大变故,也不能荡乱它的和谐;即使是死生这样的极大变化,也不能干扰它的常道。这种能够穷尽天下最高明的道理,却寂然不动,以等待万物到来的,都是道存在于内在的一面。从外在而发挥作用来说,是王者的事业,所以凡是观察变化来应对天下的运动,利用事物来完成天下的事务,大到礼乐,小到政令刑法,用来鼓舞众人、发动百姓,与整个时代共同承担忧患,没有什么感受而不能相通,盛大的德行和功业赖此建立的,都是道存在于外在的一面。唉!道虽然广大而宏大,但不在外就在内,不在自己就在万物。所谓道,不过就是这些罢了。况且天下的道,不过是内外两方面,而内外之道最初是从哪里产生的呢?凡是内在的,都是我从上天那里承受来的,它虚静明达,不需要依待外物,就是所谓喜怒哀乐尚未发出的时候。凡是外在的,是把我从上天那里承受来的东西,显现在形体、名分、事物之间,同万物共同获得并传播于天下;从内心取得而施行于事务,本于天道而由人来完成,从无为而发动,却显著地呈现为有形,使天下万物都蒙受它的利益,这就是所谓喜怒哀乐已经发出而符合节度的时候。所以,内外之道虽然不同,却同样出自我的本性。因此,用两句话概括天下的道,就是内外;用一句话概括内外之道,就是本性罢了。既然如此,天下的万物没有能够逃出我本性的范围,那么我的本性就是能够完成天下一切事情的根本。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难道是强行增加本性中原本没有的东西,再附加到本性不足的地方吗?不是,而是穷尽自己从上天那里承受的本性,使它没有昏暗蒙蔽、

故能尽已之性,则能尽天下之道;能尽天下之道,而后为圣人。自圣人而下之,至于庶人,其别盖多矣。彼其为是小大之辨者,亦岂有他哉?其于性也,所见有广狭,故其为徳也,所立有小大。性犹山也,自圣人至于庶人,登山者也,或蹈其半,或止其下,而其强力者,出入上下,无所不至,陟焉而穷其髙,降焉而极其深,尽一山之视,而无不至之处,故无不至者。圣人也,或蹈其半,或止其下者,贤否之别也。均是性也,因其所见而为圣贤之别;均是山也,因其所止而知强弱之异。故人之缮性也,有不求而性之于人也,无不足;人之登山也,有不尽而山之于人也,无不与。子思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脩道之谓教。」故道出于性,教出于道。一得吾性,而道与教举矣。尽性论【下 宛丘】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呜呼!此性之説也。盖孟子尝以谓性善矣。夫善者,万物之一也。万物皆备于我,则我之所受于天者,独善矣乎?故吾知孟子为性善之説,其有救乎当世之变,而非性之至论也。扬子曰:「善恶混。」扬子之论,出于万物皆备于我者也。然则尽已之性而为圣人,则圣人之于性,岂亦兼受其恶者哉?是不然。圣人之于圣,其智足以知之者无不尽矣。凡性之可以为善者,圣人达之无不至其极;凡性之可以为恶者,圣人察之无不及其微。于是乎有学焉,开其所由达之途,使趋者必至其极,而无蔽阏于前;治其所能察之隙,使避而逺者必尽其微,而无有铄夺陷溺之累。故能尽性之大体,则趍善而逺过也。两皆至其极,故善之在我者无不举,恶之在我者无不去。自圣人而下之至于庶人,自上智而下之而为下愚,所以为贤否之殊者,亦计夫所趋之善有浅深,所避之恶有小大之殊者,岂有他哉?其于性也,所见有全有不全故也。昔者顔子之于孔子,盖仰之弥髙钻之弥坚。夫髙与坚也,凡人之性举有之也。孔子至焉,而顔子之力几弊于是矣。是何也?孔子得其善之授于天者尽,而顔子得之也有不至者矣。夫子之门人,自子路、子贡之徒,皆尝有不善于其身,赐之货殖,由之兼人,是也。二人者盖终身而不知止,而顔子之于不善也,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夫顔子之于子路、子贡,其性之质一也,然其于不善也逺【阙】天而存,既已谓之存,孰能亡其存哉?情论【叶肃】虚而静者,性也。应而随者,情也。情亦性也。流于情则害性也。善治情者,莫若养之。养情者,所以养性也。性合于神,神凝于无。情合于识,识散于有。统情者性,统识者神。情离乎性,则反以害性。识离乎神,则反以伤神。养情者,毋使情离性,是情与性一也。

译不能照察的缺陷,把上天完整地赋予我的东西完整地保存下来罢了。所以能够穷尽自己的本性,就能够穷尽天下的道;能够穷尽天下的道,然后才成为圣人。从圣人以下直到普通百姓,彼此的差别大概很多。他们形成大小的区别,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只是因为他们对于本性的见识有广有狭,所以所建立的德行也有小有大。本性好比一座山,从圣人到普通百姓,都是登山的人;有人走到山腰,有人停在山脚,而力量强的人上下往来,无处不到,向上攀登而穷尽它的高度,向下降落而达到它的深处,把整座山所能看到的地方都走遍,没有不到的地方,所以无所不到的人就是圣人。有人走到山腰,有人停在山脚,这是贤与不肖的区别。同样都是这种本性,却因各自所见不同而形成圣人与普通人的区别;同样都是这座山,却因各自停留的位置不同而显出力量强弱的差异。所以人修治自己的本性,有些不必外求,因为本性对于人来说没有什么不足;人登山也有未能走遍的地方,但山对于人并没有什么不提供的。子思说:“上天赋予人的叫作性,遵循本性叫作道,修明道叫作教。”所以道出自本性,教出自道。一旦真正获得自己的本性,道和教也就都具备了。《尽性论》【下,宛丘】孟子说:“万物都完备地存在于我自身。”唉!这就是关于本性的说法。孟子曾经认为本性是善的。善只是万物中的一种罢了。万物都完备地存在于我自身,那么我从上天那里承受来的东西,难道只有善吗?所以我知道,孟子提出性善说,是希望挽救当时的变乱,而不是关于本性的最高论断。扬雄说:“善恶混杂。”扬雄的论说,出自“万物都完备于我”这一观点。既然如此,穷尽自己的本性而成为圣人,那么圣人对于本性,难道也兼具从上天那里承受来的恶吗?不是这样。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是因为凡是凭智慧能够认识的,都没有不穷尽的。凡是本性中可以成为善的,圣人通达它,没有不到极致的;凡是本性中可以成为恶的,圣人察知它,没有不达到细微之处的。于是便有了学习:开辟通向善的道路,使趋向善的人一定达到极致,前面没有遮蔽阻塞;治理能够察知恶的缝隙,使远离恶的人一定穷尽恶的细微之处,不受销蚀、夺取、陷溺的祸患。所以能够穷尽本性的大体,就会趋向善而远离过错。善恶两方面都达到极致,所以存在于我身上的善没有不被发扬的,存在于我身上的恶没有不被除去的。从圣人以下直到普通百姓,从上等智慧到下等愚昧,他们之所以成为贤与不肖的差别,也不过是看他们趋向的善有深浅、躲避的恶有大小不同,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这是因为他们对于本性的见识有完整和不完整的不同。过去颜子对于孔子,大概是越仰望越觉得高,越钻研越觉得坚。高与坚,是普通人的本性中都具备的。孔子达到了这种境界,而颜子的力量几乎耗尽在这里。这是为什么呢?孔子把上天赋予的善完全获得了,而颜子获得它却还有未能达到的地方。孔子的弟子中,像子路、子贡这些人,都曾经在自身保有不善:子贡经营货殖,子路的能力超过常人,就是这样。两个人大概终身都不知道停止,而颜子对于不善,从来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以后,从来不再实行。颜子和子路、子贡在本性的资质上是相同的,但他对于不善却远离……【原文残缺。】既然说它存在于上天而保存着,那么既已称为“保存”,谁能够使它所保存的东西消亡呢?《情论》【叶肃】虚静,是本性;感应而随顺,是情感。情感也是本性。流于情感,就会损害本性。善于治理情感的人,没有比涵养它更好的办法。涵养情感,就是涵养本性。本性与精神相合,精神凝聚于无形;情感与意识相合,意识散见于有形。统摄情感的是本性,统摄意识的是精神。情感离开本性,就反过来损害本性;意识离开精神,就反过来伤害精神。涵养情感,就是不要让情感离开本性,这样情感和本性就是一体的;

毋使识离神,是识与神一也。如此则何物之不可格,何事之不可辨哉?有为忘情之説,不知忘情者,情之所以滋也。有为制情之説,不知制情者,情之所以纵也。君子之于情,致其养而已。情无极也,安之人命以养之。情无常也,止于至善以养之。养之以礼,而其情安。养之以乐,而其情和。夫如是,人之有情,亦何患哉?养之而乆,其性定矣,其神全矣。君子不流于情,得所养也。人有居深山之中,麋鹿之与居,草木之为伍,淡乎而无欲也。何也?情不着乎识也。

译不要让意识离开精神,这样意识和精神就是一体的。如此一来,还有什么事物不能穷究,还有什么事情不能辨别呢?有人提出忘却情感的说法,却不知道所谓忘情,正是情感滋长的原因。有人提出控制情感的说法,却不知道越是强行控制情感,情感越会放纵。君子对待情感,只是充分涵养它罢了。情感没有极限,就以安顿在人生中的方式来涵养它;情感没有常态,就以止于至善来涵养它。用礼来涵养,情感就安定;用乐来涵养,情感就和谐。这样看来,人有情感,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涵养长久以后,本性就安定了,精神就完整了。君子不流于情感,是因为情感得到了适当的涵养。有人居住在深山之中,与麋鹿同居,以草木为伴,淡泊而没有欲望。为什么呢?因为情感没有附着在意识上。

引而处之,防肆之间,日与物接,则洋洋然而其物动矣。语之曰:“汝其忘之,不知其可也。”人之在于孩提之时,所慕者乳哺,所识者姆傅,淡乎其无欲也。何也?情不着乎识也。及其年运而晓然知利欲之端,则洋洋然而其欲动矣。语之曰:“汝其忘之,不知其可也。”情犹火也,火之炎炎,火之常也。聚薪而压之,欲其不炎炎也。其始也犹云可也,乆则愈炽矣。情如何而可忘也?情犹水也,水之浩浩,水之常也。为防以遏之,欲其不浩浩也。其始也犹云可也,乆而愈决矣。情如何而可制也?嗟乎!忘情、制情之説,惑天下者也。岂知圣人固有以养情者哉?命论【叶肃】欲荣而恶辱,欲利而恶害,人之常情也。常情之所欲,君子亦欲之;常情之所恶,君子亦恶之。然而君子所以异于常人者,君子明夫欲恶之道,而常人不明夫欲恶之道也。欲之而斯至,恶之而斯去,以吾明夫欲恶之道也;欲之而愈去,恶之而愈至,以吾不明夫欲恶之道也。荣耶,辱耶,有定命也;利耶,害耶,有定命也。命孰为之?天为之也。天孰为之?已为之也。所以荣,所以利,必有道也,其道不同,同归于善而已矣;所以辱,所以害,必有道也,其道不同,同归于恶而已矣。欲之而愈去者,不知所就也;恶之而愈至者,不知所避也。君子知其所就,知其所避者,知命也。命不可易也,此其所以反也。荣与利,是吾之所欲也,致之之道,必谨就之,而有不可致者,定命也,安之可也?要其终,荣利之实,必将与吾为无穷者也,命岂吾易哉?辱与害,是吾之所恶也,致之之道,必谨避之,而有不可免者,定命也,安之可也?要其终,吾必不辱而不害也,命岂吾易哉?彼之所为无以致荣与利,而徒与之,必不能得矣,其得者幸也;要其终,荣与利将必失之,以其所为者反之,而命亦从之也。彼之所为有以致辱与害,而徒恶之,必不能免矣,其免者幸也;要其终,辱与害将必及之,以其所为者道之,而命亦从之也。是故知命者常得其所欲,不知命者常遇其所恶。知命者顺道以俟命,道亦从之,奚为不得其所欲哉?不知命者悖道以儌幸,道亦悖之,奚为不遇其所恶哉?知命者无忧,不知命者多怨,故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宅心论【安正忘筌】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蕴太极于中,是为天地之心。而天地之心,实无欠体,大包六合,细入秋毫,本无限量,与太虚等。虚包万有,而无畛所,可证者感应而已。故虽见其心于复,乃无心之心;唯见其情于咸,而感应独存焉。有感斯应,悉縁象类。感之以其道,则正;感之非其道,则忒。盖以本自无心,特随感而应,惟影响耳。是以文武适正,则致天之届;幽厉反是,则天之方虐。是则天地之心,必待圣人而后立。为人上而思所以福天下,岂他道哉?慎所以宅心而已。心之所居,位正则体正;体正则天地正。是以隂阳寒暑、七政四时,靡不悉归于正,而天下和平,灾害不生,祸乱不作。质其本源,由宅心正位而已。正位之居,喜怒哀乐未发之先,也是谓大中。惟两端无偏重,则至焉。圣人之所以为圣人,如斯而已。致知在格物论【洓水】人之情,莫不好善而恶恶,慕是而羞非。然善且是者,盖寡;恶且非者,实多。何哉?皆物诱之也,物迫之也。桀纣亦知禹汤之为圣也,而所为与之反者,不能胜其欲心故也。盗跖亦知顔渊之为贤也,而所为与之反者,不能胜其利心故也。不轨之民,非不知穿窬探囊之可羞也,而冒行之,驱于饥寒故也。失节之臣,亦非不知反君事雠之可愧也,而忍处之,逼于刑祸故也。况于学者,岂不知仁义之美,廉耻之尚哉?斗升之秩,锱铢之利,诱于前,则趍之如流水,岂能安展禽之黜,乐顔子之贫乎?动色之怒,毫末之害,迫于后,则畏之如烈火,岂能守伯夷之饿,徇比干之死乎?如此,则何暇仁义之思,廉耻之顾哉?不惟不思与不顾也,抑亦莫之知也。譬如逐兽者,不见防山;弹雀者,不觉露之霑衣也。所以然者,物蔽之也。故水诚清矣,泥沙汨之,则俛而不见其影;烛诚明矣,举掌翳之,则咫尺不辨人眉目。况富贵之汨其智,贫贱之翳其心哉?惟好学君子为不然已。之道诚善也,是也。虽茹之以藜藿,如粱肉;临之以鼎镬,如茵席。诚恶也,非也。虽位之以公相,如涂泥;赂之以万金,如粪壤。如此,则视天下之事,善恶是非,如数一二,如辨黒白,如日之出,无所不照;如风之入,无所不通,洞然四达,安有不知者哉?所以然者,物莫以蔽故也。于是依仁以为宅,遵义以为路,诚意以行之,正心以处之,脩身以帅之,则天下国家何为而不治哉?《大学》曰:致知在格物。格,犹扞也,御也。能扞御外物,然后能知至道。郑民以格为来,或者犹未尽古人之意乎?

译把他引出来,安置在防护与放纵之间,每天同外物接触,那么情感就会洋洋然地被外物触动了。对他说:“你还是把它忘掉吧。”我却不知道这样怎么可能。人在孩提时期,所喜爱的是乳哺,所认识的是保姆和师傅,淡泊而没有欲望。为什么呢?因为情感没有附着在意识上。等到年岁增长,明白地知道利欲的端绪,情感就洋洋然地被欲望触动了。对他说:“你还是把它忘掉吧。”我却不知道这样怎么可能。情感好比火,火焰熊熊燃烧,是火的常态。堆积柴薪压住它,却想让它不熊熊燃烧。开始时还似乎可以,时间久了就会越烧越旺。情感怎么能够忘掉呢?情感好比水,水势浩浩荡荡,是水的常态。修筑堤防来阻遏它,却想让它不浩浩荡荡。开始时还似乎可以,时间久了就会越冲越决。情感怎么能够强行控制呢?唉!忘情、制情的说法,是迷惑天下人的说法。难道不知道圣人本来有涵养情感的办法吗?《命论》【叶肃】希望荣耀而厌恶耻辱,希望利益而厌恶祸害,是人的常情。常情所希望的,君子也希望;常情所厌恶的,君子也厌恶。然而君子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在于君子明白欲望和厌恶的道理,而常人不明白欲望和厌恶的道理。希望它却能够得到,是因为我明白实现欲望的道理;希望它却反而更加失去,厌恶它却反而更加接近,是因为我不明白实现欲望和避免厌恶的道理。荣耀还是耻辱,有一定的命运;利益还是祸害,也有一定的命运。命运是谁造成的?是上天造成的。上天又是谁造成的?是自己造成的。能够获得荣耀、利益,一定有相应的道理;实现它们的道路虽各不相同,但同归于善罢了。招致耻辱、祸害,也一定有相应的道理;实现它们的道路虽各不相同,但同归于恶罢了。希望得到却越来越远,是不知道应当趋向哪里;厌恶它却越来越近,是不知道应当躲避什么。君子知道应当趋向什么,也知道应当躲避什么,这就是懂得命运。命运不能改变,这正是它最终回归的原因。荣耀和利益,是我所希望的;招致它们的道路,必须谨慎地趋向,但有不能招致的,是既定的命运,这时安然接受可以吗?推究到最终,荣耀和利益的实质必定会同我相伴无穷,命运难道会由我改变吗?耻辱和祸害,是我所厌恶的;招致它们的道路,必须谨慎避开,但有无法避免的,是既定的命运,这时安然接受可以吗?推究到最终,我必定不会受到耻辱和祸害,命运难道会由我改变吗?那个人的所作所为没有能够招致荣耀和利益的条件,却只是空想得到它们,必定不能得到;偶然得到的,是侥幸。推究到最终,荣耀和利益必定会失去,因为他的所作所为背离了正道,命运也随之而变。那个人的所作所为具备招致耻辱和祸害的条件,却只是空自厌恶它们,必定不能避免;偶然避免的,是侥幸。推究到最终,耻辱和祸害必定会降临,因为他的所作所为沿着那条道路发展,命运也随之而来。因此,懂得命运的人常常得到自己所希望的,不懂得命运的人常常遭遇自己所厌恶的。懂得命运的人顺着正道等待命运,正道也会顺着他,怎么会得不到自己希望的呢?不懂得命运的人违背正道而侥幸求取,正道也会违背他,怎么会不遭遇自己厌恶的呢?懂得命运的人没有忧虑,不懂得命运的人怨恨很多,所以说:“不懂得命运,就没有办法成为君子。” 《宅心论》【安正忘筌】《易》说:“有太极,这才产生两仪。”两仪把太极蕴含在其中,这就是天地之心。而天地之心实际上没有欠缺的本体,大可以包容六合,小可以进入秋毫,本来没有限量,与太虚相等。虚空包容万物,却没有界限可指证,能够验证的只有感应罢了。所以虽然在复卦中看见它的心,却是无心之心;只有在咸卦中看见它的情,而感应独自存在。有感便有应,一切都因循象类。用合乎道的事物去感应它,就正;用不合乎道的事物去感应它,就差错。大概因为它本来无心,只是随着感应而回应,只有如影随形、如响随声罢了。因此,周文王、周武王施政合乎正道,就能招致上天的福佑;周幽王、周厉王违背正道,上天就会施加暴虐。这就是说,天地之心一定要等待圣人之后才能建立。作为君主而思考用什么来使天下获福,难道还有别的道路吗?谨慎地安置自己的心罢了。心所居处的位置端正,本体就端正;本体端正,天地就端正。因此阴阳、寒暑、七政、四时,没有不全部归于正道的,天下和平,灾害不发生,祸乱不起。考察它的根源,不过是安置心志、端正位置罢了。居于正位,就是在喜怒哀乐尚未发出之前,这叫作大中。只有两端没有偏重,才能达到这个境界。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不过如此。《致知在格物论》【洓水】人的性情,没有不喜欢善、厌恶恶,仰慕正确、以错误为羞的。然而,善而正确的事情大概很少,恶而错误的事情实在很多。为什么呢?都是外物诱惑他、逼迫他的缘故。桀、纣也知道禹、汤是圣人,可是他们的作为却与禹、汤相反,是因为不能战胜自己的欲望之心。盗跖也知道颜渊是贤人,可是他的作为却与颜渊相反,是因为不能战胜自己的逐利之心。不守法的百姓,并不是不知道钻墙入户、探取钱囊是可耻的,却冒险去做,是因为被饥寒驱使。失去节操的臣子,也不是不知道背叛君主、侍奉仇敌是可惭愧的,却忍心处在这种境地,是因为被刑罚和灾祸逼迫。何况求学的人,难道不知道仁义的美好、廉耻的可贵吗?一斗一升的官俸、极少的钱利诱惑在眼前,便像流水一样趋赴,哪里还能安于展禽被黜退、乐于颜子贫穷的处境呢?稍微变脸的怒色、毫厘般的祸害逼迫在身后,便像面对烈火一样畏惧,哪里还能守住伯夷的饥饿、追随比干的死亡呢?这样一来,哪里有空思考仁义、顾念廉耻呢?不只是不能思考和顾念,甚至也不知道仁义廉耻是什么了。譬如追逐野兽的人,看不见山上的防护;弹射雀鸟的人,察觉不到露水已经沾湿衣服。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外物遮蔽了他们。所以,水确实清澈,但泥沙使它混浊,便低头看不见自己的影子;蜡烛确实明亮,但举起手掌遮住它,近在咫尺也分辨不出人的眉目。何况富贵使人的智慧混浊、贫贱使人的内心受到遮蔽呢?只有喜好学习的君子不是这样。道确实是善的、正确的,即使让他吃藜藿,也如同吃粱肉;拿鼎镬来威逼他,也如同面对褥席。事情确实是恶的、错误的,即使把三公宰相的职位给他,也如同泥土;用万金贿赂他,也如同粪土。这样,他看天下的事情,善恶是非,就像数一二、辨黑白、太阳升起一样,无不照耀;又像风吹入万物一样,无所不通,洞彻四方,哪里会有不知道的呢?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没有任何外物能够遮蔽他。因此依循仁义,把它作为居所;遵循义,把它作为道路;用诚意去实行,用正心去处事,用修养自身来作表率,那么天下国家还有什么不能治理的呢?《大学》说:“获得知识在于探究事物。”格,就像抵挡、御守。能够抵挡和御制外物,然后才能认识至高的道理。郑玄把“格”解释为“来”,也许还没有完全领会古人的意思吧?

古文集成巻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四十六宋王霆震编。前已集八。

论仁论【王十朋】世之言仁者多矣,不知其果何物也?孔子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又曰:“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夫自其对圣而言之,则仁为道之妙;自其之智而言之,则仁者五常之一尔。然则仁果何物也耶?以吾观于夫子,盖未尝轻言仁,而亦未尝以与人。故曰:“子罕言利与命与仁。”至于令尹子文、陈文子,则曰:“未知焉得仁。”子路、冉有、公西华则曰:“不知其仁也。”是可谓难矣。虽然,窃犹有疑焉。《论语》一书,孔子言仁居其半。其自言也曰:“巧言令色,鲜矣仁。”曰:“刚毅木讷,近仁。”曰:“君子去仁,恶乎成名。”曰:“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曰:“仁者夀曰:“仁者不忧。”凡此类者,无非仁也。其与羣弟子言也,樊迟问仁,则曰:“仁者先难而后获。”子张问仁,则曰:“恭寛信敏惠。”顔渊问仁,则曰:“克己复礼为仁。”仲弓问仁,则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司马牛问仁,则曰:“其言也讱。”凡此类者,亦无非仁也。未尝轻曰仁于伯夷、叔齐,曰“求仁而得仁”;于箕子、微子、比干,曰“三仁”,是皆以仁与之也。而何独于令尹子文、子路、陈文子之徒?此不可不辩也。吾意《论语》之所谓仁,则《易》之所谓性命也。性与天道,自子贡不可得而闻,而况其他乎?故因人言之,然而皆非其至也。管仲之仁,仁之功也;夷齐之仁,仁之行也;三仁之仁,又仁之节也。是亦非其至也。吾故谓孔子之于仁也,其罕言也,如其所谓圣;而其所以与羣弟子言者,亦如其所以许管仲、夷齐之类也。盖其难也如此。然则为仁者果无其道乎哉?盖尝论之,仁不可为也,去其害仁者而仁自至。仁,性命之理也。人曷尝无是仁哉?然而害之者多。水非不清也,而土浑之;鉴非不明也,而尘昏之。顔渊问为仁,孔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请问其目,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夫礼与仁异,而为仁必于复礼,则非礼者,仁之害。也非礼勿视,非禁其为视也,以视无非礼也。非礼勿听,非禁其为听也,以听无非礼也。非礼勿言,非禁其为言也,以言无非礼也。非礼勿动,非禁其为动也,以动无非礼也。视听言动无非礼,则害仁者去。害仁者去,而仁可胜用哉?土去而水自清,尘去而鉴自明。故曰:克己复礼为仁。非顔子不足以语此,故举以告之。而又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夫孔子之于仁,不敢轻之如此。自孟子以仁义逰説,而仁遂为爱人之一术,学者至轻言仁义。然孟子曰:「仁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则凡孟子之书,可谓仁也,亦非其至也。惟以其至者言之,故《论语》一书,言仁者居其半。惟顔子为得尽闻,当时之人未尝不为仁,惟顔子为独可许。是可不谓难哉?由是而言,则知《论语》之所谓仁,即性命之理也。盖进于习而与乎圣矣,不然则仁果何物者耶?利者义之和论【老泉】义者,所以宜天下,而亦以拂天下之心。苟宜也,宜乎其拂天下之心也。求宜乎小人邪?求宜乎君子邪?求宜乎君子也。吾未见其不以至正而能也。抗至正而行,宜乎其拂天下之心也。然则义者,圣人戕天下之器也。伯夷、叔齐徇大义以饿于首阳之山,天下之人安视其死而不悲。天下而果好义也,伯夷、叔齐其不以饿死矣。虽然,非义之罪也,徒义之罪也。武王以天命诛独夫纣,掲天下大义而行,夫何恤天下之人?而其散财发粟,何如此之汲汲也?意者虽武王亦不能以徒义加天下也。干文言曰:「利者,义之和。」又曰:「利物足以和义。」呜呼,尽之矣!君子之耻言利,亦耻言夫徒利而已。圣人聚天下之刚以为义,其支派分裂而四出者,为直、为防、为勇、为怒。于五行为金,于五声为商。凡天下之言刚者,皆义属也。是其为道决裂惨杀而难行者也。虽然,无之则天下将流荡忘返,而无以节制之也。故君子欲行之,必即于利。即于利,则其为力也易;戾于利,则其为力也艰。利在,则义存;利亡,则义丧。故君子乐以趋徒义,小人悦怿以奔利。义必也,天下无小人,而后吾之徒义始行矣。呜呼,难哉!圣人灭人国、杀人父、刑人子,而天下喜乐之,有利义也。与人以千乘之富,而人不奢;爵人以九命之贵,而人不骄,有义利也。义利、利义相为用,而天下运诸掌矣。五色必有丹而色和,五味必有甘而味和,义必有利而义和。文言之所云,虽以论天徳,而易之道本因天以言人事。説易者不求之人,故吾犹有言也。礼乐论【上 陈谦】

译《古文集成》卷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四十六,宋王霆震编。前面已经编集八卷。论 仁论【王十朋】世上谈论仁的人很多,却不知道仁究竟是什么。孔子说:“至于圣和仁,我哪里敢当。”又说:“仁者喜爱山,智者喜爱水。”从仁与圣相对而言,仁是道的精妙处;从仁与智相对而言,仁只是五常之一。那么,仁究竟是什么呢?依我观察孔子,他未曾轻易谈论仁,也未曾轻易把仁许给别人。所以说:“孔子很少谈利、命和仁。”至于令尹子文、陈文子,孔子说:“还不知道,哪里谈得上仁呢?”子路、冉有、公西华,孔子说:“不知道他是不是仁。”这可以说是很难了。虽然如此,我私下仍有疑问。《论语》一书中,孔子谈仁的话占了一半。他自己说:“花言巧语、装出和善脸色的人,很少有仁。”又说:“刚强坚毅、质朴迟钝,接近于仁。”又说:“君子离开仁,怎么成就名声呢?”又说:“百姓对于仁的需要,超过对水火的需要。”又说:“仁者长寿。”又说:“仁者没有忧愁。”这一类话,无一不是在说仁。他对众弟子说,樊迟问仁,回答说:“仁就是先承担艰难,后享受收获。”子张问仁,回答说:“恭敬、宽厚、守信、勤敏、施惠。” 颜渊问仁,回答说:“克制自己,恢复礼,就是仁。”仲弓问仁,回答说:“出门像接见贵宾一样恭敬,使百姓做事像承办大祭祀一样谨慎。”司马牛问仁,回答说:“说话谨慎迟缓。”这一类话,也无一不是在说仁。孔子未曾轻易把仁说给伯夷、叔齐,只说“他们求仁而得到仁”;对于箕子、微子、比干,则称为“三位仁人”,这些都是把仁许给他们了。可是为什么唯独对令尹子文、子路、陈文子这一类人不这样呢?这不可不加以辨明。我认为《论语》所说的仁,就是《易经》所说的性命。性与天道,子贡都未能听闻,何况其他人呢?所以孔子只是根据人的情况来谈仁,但都不是仁的最高境界。管仲的仁,是仁的功效;夷、齐的仁,是仁的践行;三位仁人的仁,又是仁的节操。这些也都不是仁的最高境界。因此我说,孔子谈仁,像他谈圣一样少;他之所以对众弟子谈仁,也像他之所以称许管仲、夷齐之类一样。仁就是这样难。然而,实行仁难道果真没有方法吗?我曾经论述过:仁不是可以直接造作出来的,只要除去妨害仁的东西,仁自然会到来。仁,就是性命的道理。人什么时候曾经没有仁呢?只是妨害仁的东西很多。水并非不清澈,只是泥土使它混浊;镜子并非不明亮,只是尘埃使它昏暗。颜渊问怎样实行仁,孔子说:“克制自己,恢复礼,就是仁。”一旦克制自己、恢复礼,天下就归于仁了。颜渊请问具体条目,孔子说:“不合礼的不要看,不合礼的不要听,不合礼的不要说,不合礼的不要做。”礼与仁不同,但实行仁必在恢复礼,那么不合礼就是仁的祸害。所谓不合礼不要看,并不是禁止看,而是使所看没有不合礼的东西;不合礼不要听,并不是禁止听,而是使所听没有不合礼的内容;不合礼不要说,并不是禁止说,而是使所说没有不合礼的话;不合礼不要做,并不是禁止行动,而是使行动没有不合礼之处。视、听、言、动全都合礼,那么妨害仁的东西就除去了。妨害仁的东西除去,仁的作用难道还会有限吗?泥土除去,水自然清澈;尘埃除去,镜子自然明亮。所以说:“克制自己,恢复礼,就是仁。”不是颜子这样的境界,不能对他说这些,所以孔子举出此道告诉他。孔子又说:“颜回的心能有三个月不违背仁,其他人不过一天、一个月能够达到罢了。”孔子对于仁,不敢轻率对待到如此程度。自从孟子用仁义游说诸侯,仁便成了爱人的一种方法,求学者甚至轻率地谈论仁义。然而孟子说:“仁,就是人;把仁和人合起来说,就是道。”这样看来,孟子的书都可以说是在谈仁,却也不是仁的最高境界。只是因为孔子谈的是仁的最高境界,所以《论语》中谈仁的话占了一半。只有颜子能够把仁的道理全部听闻,当时的人没有不实行仁的,只是只有颜子可以得到孔子的完全肯定。这难道不可以说是困难吗?由此说来,就知道《论语》所说的仁,就是性命的道理。它超越后天习染而达到圣人的境界;否则,仁究竟是什么呢?利者义之和论【老泉】义,是用来使天下合宜的,也因此会违拂天下人的心。如果合宜,当然就应该违拂天下人的心。是求合宜于小人吗?还是求合宜于君子呢?是求合宜于君子。我没有见过不凭至正之道而能够做到的。坚持至正之道去实行,自然会违拂天下人的心。这样说来,义是圣人伤害天下的一种器具。伯夷、叔齐为大义而饿死在首阳山,天下人安然看着他们死去,并不悲伤。天下果真喜好义,伯夷、叔齐就不会因饥饿而死了。虽然如此,这不是义本身的罪过,而是只有义的罪过。周武王奉天命诛杀独夫纣王,揭举天下的大义而行动,哪里会顾惜天下人的心呢?可是他散发财物、开仓赈粮,为什么又这样急切呢?想来即使是武王,也不能只凭义来施加于天下。乾卦《文言》说:“利,是义的和谐。”又说:“利于万物,足以使义和谐。”唉,这已经把道理说尽了!君子以谈利为可耻,也只是以谈单纯的利为可耻罢了。圣人聚集天下的刚强而成为义,它分支流散到各处,就成为正直、防守、勇敢、愤怒。在五行中属于金,在五声中属于商。天下一切关于刚强的说法,都属于义。这就是义作为一种道,决裂惨烈而难以实行的地方。虽然如此,没有义,天下就会流荡而忘记返回正道,也没有什么可以节制它。所以君子要推行义,必定要使它与利相合。与利相合,实行起来力量就容易;违背利,实行起来力量就艰难。有利存在,义就保存;利消失,义就丧失。因此君子也乐于趋向只有义,小人则欣喜地奔向利。必须等到天下没有小人,我这种单纯的义才可以实行。唉,真难啊!圣人灭人之国、杀人之父、惩罚人的儿子,而天下却为之喜乐,是因为其中有合于利的义。给人千乘之富,人也不奢侈;授人九命之贵,人也不骄傲,是因为其中有合于义的利。义与利、利与义相互发挥作用,天下就可以运转于掌中了。五种颜色一定要有丹色才调和,五种味道一定要有甘味才调和,义一定要有利才和谐。《文言》所说的,虽然是在论述天德,但《易》的道理本来就是借天来谈人事。解说《易》的人不在人事上寻求,所以我还要有所论说。礼乐论【上 陈谦】

水准平,绳准直,律准声音,规矩准方圎,权度量准轻重,长短小大多寡,天下万事何所准?曰:准于礼。礼无形,准于中。中无定,准于心。权度未审,准心为甚。心无偏系,发乃中节。事之中节,准亦大矣。将欲作室,室无定准,心酌广狭。将欲制器,器无定准,心量小大。夫室谐于居,器便于用,岂人之能乎?天也。饮食欲可于口,衣服欲惬于身,一言一动欲当人情,犹是也。百事百体,天理素定,心诚求之,鲜有不中。理具于天地之先,而用因于散殊之后。仰观俯察,细大不遗。彼一拜一揖之间,行之尊者贵者,则敛容以致恭;至卑贱则安坐而受其礼。易位而施,人情不快。宾及门,延之坐;盗及门,操戈而逐之。书防琴瑟置于几,箒箕瓮盎置于地,金玉藏于笥,瓦砾弃于粪壤之场。易而处之,亦人情以为可笑而不安。孰使然者?人心天理,自如是也。圣人差别天下尊卑贵贱亲踈小大嫌疑是非,而一为之节文,非生事也,因理而已。夫理适当,举目前皆帖防之域。惟私惟作,惟故惟凿,百用偏颇,天地万物始不得其所。圣人逆将来,如是以啓大乱。其一一为之节文者,所以准天下而使之和。始于吉凶宾嘉,达乎朝廷闺门乡党,俾尊尊贵贵,亲亲老老,长长幼幼,养生送死,各得其节,而安乐和易之情充且畅矣。发于手足,咏歌播于琴瑟管磬,亦准此而已。礼乐存,国家存;礼乐亡,国家亡。周公制作致太平,鲁齐之邻国不敢动。叔孙通得其遗,且以辑寜击柱之乱。老氏破其説曰:「礼者忠信之薄。」晋王何辈如其言,弃准割绳,中原遂以割裂。晋以放诞失,梁以浮屠失,陈隋以荒淫失。礼乐不可一日亡,虽盗亦有之。矧国家失诸?曰所欲不逾矩,此乃其矩也。曰行法,曰法家,此乃其法也。曰经天,曰大经,反经此乃其经也。曰顺则作则,曰物则,此乃其则也。曰皇极,曰中和之极,此乃其极也,曰天钖,洪范,此乃其范也。曰节以度数,纪纲章程,亦惟此起也。触类而通,名殊准一。礼云,乐云,钟鼓玉帛云乎哉?礼乐论【下 陈谦】仁名义生;义名,礼显;礼得,乐斯得。义质也,礼文义而行之。行之而当,准矣。准乃乐而乐生焉。天地准,动静常;隂阳准,推荡常;三辰准,晷度常;四时准,寒暑常;鬼神准,变化常;岳渎准,地势常;家国准,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常。得常,太平和气生;反常,刑兵横流作。得常,鸟兽鱼鼈寜;反常,山冢陵谷易。太康畋遂十旬,桀灭;徳敷虐,纣刑以焚炙,饮以长夜;幽厉倾城,纪纲荡荡。始皇苛法,厚敛力役,穷征反常也。反常不度,不度而能国,古未之有。心,天也。以君之,曰天君;以宰之,曰天宰;以官之,曰天官;以正之,曰天政;以准之,曰天常。心准则身准,身准则国家准。国犹家,天下犹国,一心易治天下,非难;治一心易正天下,非难;正君一心,正天下自定。一心准,人伦百事准矣。理有自然,心所素具,在人行之耳。至理宜于不説,而寓于寻常。智者意得,愚者名惑;智少愚多,故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常半天下。礼野则夷,乐繁则哀,邪气动荡,乖节易生。何以然?无准则也。非准非则,任私意,随流俗,浸乆则成风矣。天下滔滔,食焉鲜知味,行焉鲜知徳。不知天,何以知礼乐?知天者圣,故能作;知圣者明,故能述。行为法,作为则,着为经,掲为范,序为彛伦,建为民极。无巨无细,一一天成;无过无不及,自有至当,适当曰中。得中曰和,开和曰常,通行曰庸,泛应曰恕。名物数度,因其当,等差之;声音舞蹈,因其和,导达之。器不适当用,不和服;不适当身,不和声色臭味;不适当耳目口鼻,不和情文事理。不适当,如之何和于天下也?适当曰中,失中曰过。直过绞,勇过乱;恭过劳,谨过葸;明过伤,节过苦;柔过懦,刚过折;井过困,益过损;阳过亢,隂过战。中则不立,和末从生。中和者,天地万物之所由位育也。礼乐根于太上,周流于日用交际起居之间,人自不察,察犹可能也;蹈为难,蹈犹可能也;安为难。安乆而天动,容周旋中矣。非盛徳,蔑以加此。主忠信论【象山】

译水以水平为标准,绳以直为标准,律以校正声音,规矩以校正方圆,权度量以校正轻重、长短、大小和多少;天下万事以什么为标准呢?回答说:以礼为标准。礼没有固定形状,以中为标准。中没有固定形态,以心为标准。权度尚未审定时,以心为准更为重要。心没有偏私系累,表现出来就能合乎节度。事情合乎节度,所依据的标准也就广大了。将要建造房屋,房屋没有固定的标准,心中酌量宽窄;将要制作器物,器物没有固定的标准,心中衡量大小。房屋适合居住,器物便于使用,难道只是人的能力吗?这是天理。饮食要适合口味,衣服要适合身体,一言一动要合乎人情,也是同样的道理。各种事情、身体各部分,天理本来已经确定;内心诚实地求取,少有不合适的。道理在天地形成以前就具备了,作用则因万物分散殊异而显现。抬头观察、低头体察,无论细小还是重大都不遗漏。即使是一拜一揖之间,对尊者、贵者行礼,就收敛容色表示恭敬;对极其卑贱的人,则安坐接受他的礼。交换位置来施行,人情也会感到不快。宾客来到门前,邀请他入内就坐;盗贼来到门前,拿起武器把他赶走。书籍、防护琴瑟放在几案上,扫帚、簸箕、瓮盎放在地上,金玉藏在箱笥中,瓦砾丢在粪土场上。若把它们互换位置,人情也会觉得可笑而不安。是什么使它这样呢?是人心和天理本来就如此。圣人区别天下的尊卑、贵贱、亲疏、大小、嫌疑和是非,分别制定礼节仪文,并不是凭空制造事情,只是顺应道理罢了。道理适当,举目所见都在妥帖合宜的范围内。只有私心、任意作为、拘泥故常、穿凿附会,才使各种作用偏颇,天地万物开始失去各自的位置。圣人预见将来的祸乱,因而这样制定礼节仪文以开启治理。他把一切事情分别制定礼节仪文,是用来给天下作标准,使天下和谐。礼始于吉礼、凶礼、宾礼、嘉礼,推广到朝廷、闺门、乡党,使尊者更受尊敬,贵者更受尊重,亲者相亲,老者受敬,长者受尊,幼者受爱;奉养生者、送葬死者,各自得到应有的节度,于是安乐和易的情感充实而畅达。它发于手足,吟咏歌唱,传播于琴瑟管磬,也只是以此为标准罢了。礼乐存在,国家就存在;礼乐灭亡,国家就灭亡。周公制作礼乐,使天下达到太平,鲁、齐这样的邻国也不敢妄动。叔孙通得到礼乐的遗法,还用它平定了宁息击柱的变乱。老子破坏这种学说,说:“礼,是忠信衰薄之后的产物。”晋代王何一类人依照他的话,抛弃标准、割断绳墨,中原于是分裂。晋朝因放诞而失国,梁朝因崇奉浮屠而失国,陈、隋因荒淫而失国。礼乐一天也不能灭亡,即使盗贼也还有礼乐,何况国家呢?所谓“欲望不超过规矩”,这就是规矩;所谓“行法”“法家”,这就是法;所谓“经天”“大经”“反经”,这就是经;所谓“顺则作则”“物则”,这就是则;所谓“皇极”“中和之极”,这就是极;所谓“天锡”“洪范”,这就是范;所谓“以节制来配合度数”、纪纲章程,也都是由此而起。触类旁通,名称虽不同,所依据的标准却只有一个。所谓礼、所谓乐,难道只是钟鼓玉帛吗?礼乐论【下 陈谦】仁的名义由人而产生;义的名称显现在礼中;礼得到确立,乐也就得到确立。义是实质,礼把义文饰起来并加以施行。施行得当,就有了标准;有了标准便和谐,乐也由此产生。天地有标准,动静便有常规;阴阳有标准,推移激荡便有常规;日月星辰有标准,日影度数便有常规;四时有标准,寒暑便有常规;鬼神有标准,变化便有常规;山岳河流有标准,地势便有常规;家国有标准,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间便有常规。常规得到保持,太平和气就产生;违背常规,刑罚兵乱就横流而起。常规得到保持,鸟兽鱼鳖就安宁;违背常规,山丘坟墓、高陵深谷就会变易。太康田猎达十旬,夏朝因此灭亡;德行散布而暴虐盛行,纣王施刑焚炙、饮酒至长夜;幽王、厉王使国都倾覆,法纪荡然无存。始皇施行苛法,重重征敛,强行劳役,穷尽征求,都是违背常规。违背常规而不加节度,却能治理国家,古来从未有过。心就是天理。以它主宰,叫作天君;以它管理,叫作天宰;以它任官,叫作天官;以它端正,叫作天政;以它作标准,叫作天常。心有准则,身体就有准则;身体有准则,国家就有准则。国家如同家庭,天下如同国家;端正一颗心而治理天下,并不困难;治理一颗心而端正天下,并不困难;端正君主的一颗心,天下自然安定。一颗心有了准则,人伦百事也都有了准则。道理有其自然规律,本来具备于心,只在于人去实行罢了。最高的道理适合不加说明,而寄寓在日常事务中。聪明的人领会其中意味,愚昧的人却被名称迷惑;聪明人少而愚昧人多,所以不合礼的礼、不合义的义,常常占天下的一半。礼失于粗野就近于夷狄,乐流于繁杂就使人悲哀,邪气动荡,违背节度的事情就容易发生。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没有标准和法则。没有标准、没有法则,任凭私意、随顺流俗,时间久了就形成风气。天下人随波逐流,吃东西很少知道滋味,行事很少知道德行。不知道天理,怎么能知道礼乐?知道天理的是圣人,所以能够制作礼乐;知道圣人之道的是明智者,所以能够传述。实行起来成为法,制定出来成为则,著述出来成为经,揭示出来成为范,排列出来成为常伦,建立起来成为百姓的准极。无论大事小事,全都出于天成;没有过分,也没有不足,自有最恰当之处,恰当叫作中。得到中叫作和,由和展开叫作常,普遍通行叫作庸,广泛应对叫作恕。器物的名称、类别、数量、尺寸,依据其恰当之处而区别等级;声音、舞蹈,依据其和谐之处而引导通达。器物不适合使用,就不能和谐;不适合身体,就不能和谐;声色、气味、滋味不适合耳目口鼻,就不能和谐;不适合耳目口鼻,情感、文饰、事情、道理就不能和谐。不恰当,怎么能使天下和谐呢?恰当叫作中,失去中叫作过。正直过度就变成绞杀,勇敢过度就导致祸乱;恭敬过度就使人劳苦,谨慎过度就变成畏缩;明察过度就伤害他人,节制过度就使人困苦;柔和过度就变成懦弱,刚强过度就容易折断;井然有序过度就使人困厄,增益过度反而造成损害;阳刚过度就亢盛,阴柔过度就争战。失去中,和就无从产生。中和,是天地万物各得其位并得到养育的根本。礼乐根本上源自最高的道,流行于日常使用、交往和起居之间。人自己未必察觉,察觉还可以做到;照着实行很难,但也还可以做到;安然地实行最难。长久安然实行,天性就会发动,举止周旋都合乎中道了。若不是盛大的德行,没有什么能超过这种境界。主忠信论【象山】

人不可以无所主,尤不可以主非其所主。盖人而无所主,则伥伥然无所依归,将至于无所不为,斯固有所不可也。然至于主非其所主,则念虑云为,举出于其心之所主,方且陷溺于其中,而自以为得,虽有至言善道,贤师良友,亦无如之何,则又不若无所主者之或能入于善也。此夫子所以屡言之,忠者何不欺之谓也?信者何不妄之谓也?人而不欺,何徃而非忠?人而不妄,何徃而非信?忠与信初非有二也,特由其不欺于中而言之,则名之以忠;由其不妄于外而言之,则名之以信。果且有忠而不信者乎?果且有信而不忠者乎?名虽不同,总其实而言之,不过良心之存诚以无伪,斯可谓之忠信矣。由是言之,忠信之名,圣人初非外立其徳以教天下,盖皆人之所同有,心之所同然者也。然人之生也,不能皆上智,不惑气质,偏弱则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由是向之所谓忠信者,流而为放僻邪侈,而不能以自反矣。当是时,其心之所主,无非物欲而已矣。然则圣人将欲导还其固有,舍曰主忠信,其何以哉?是故为人子而不主于忠信,则无以事其亲;为人臣而不主于忠信,则无以事其君;兄弟而不主于忠信,则伤;夫妇而不主于忠信,则乖;朋友而不主于忠信,则离;视听言动,非忠信则不能以中理;出处语嘿,非忠信则不能以合宜。凡文辞之学,与夫礼乐射御书数之艺,此皆古之圣贤所以居敬养和,周事致用,备其道,全其美者,一不出于忠信,则虽或能之,亦适所以崇奸而长伪,况其余乎?呜呼!忠信之于人,亦大矣!欲有所主,舍是其可乎?故夫子两以告门人弟子,而子张之问崇徳,亦以是告之。至于赞易,则又以为忠信所以进徳也。诚以忠信之于人,如木之有本,非是则无以为木也;如水之有源,非是则无以为水也。人而不忠信,果何以为人乎哉?鹦鹉、鸜鹆能人之言,猩猩、猿狙能人之技,人而不忠信,何以异禽兽者乎?呜呼!学者能审其所主,则亦庶几乎其可矣。国以君为主,则一国之事莫不由君而出;军以将为主,则一军之事莫不由将而出;家以长为主,则一家之事莫不由长而出;人能以忠信为主,则念虑云为,举一身之事莫不由忠信而出。然而不能进于圣贤者,吾未之信也。君子喻于义论【象山】非其所志,而责其习,不可也;非其所习,而责其喻,不可也。义也者,人之所固有也。果人之所固有,则夫人而喻焉,可也。然而喻之者少,则是必有以夺之,而所志、所习之不在乎此也。孰利于吾身?孰利于吾家?自声色货利至于名位禄秩,苟有可致者,莫不营营而圗之,汲汲而取之。夫如是,求其喻于义,得乎?君子则不然,彼常人之所志,一毫不入于其心。念虑之所存,讲切之所及,惟其义而已。夫如是,则亦安得而不喻乎此哉?然则君子之所以喻于义者,亦其所志、所习之在是焉而已耳。

古文集成巻四十六

译人不可以没有主守,更不可以把错误的东西作为自己的主守。一个人如果没有主守,就会茫然无所依归,将至于无所不为,这当然是不可以的。然而如果把错误的东西作为主守,那么他的思虑和行为全都出自所主守之物,正陷溺其中,却自以为有所收获;即使有最高妙的言语、良善的道理、贤明的老师和优秀的朋友,也对他无可奈何,这反而不如没有主守的人还有可能进入善道。孔子所以屡屡谈到这一点。“忠”是什么意思?就是内心不欺骗;“信”是什么意思?就是对外不虚妄。一个人内心不欺骗,无论到哪里不是忠呢?对外不虚妄,无论到哪里不是信呢?忠和信起初并不是两回事,只是从内心不欺骗来说,称为忠;从外在不虚妄来说,称为信。难道会有忠而不信的人吗?难道会有信而不忠的人吗?名称虽然不同,总的说来,不过是保存良心、内心真诚而没有虚伪,这才可以称为忠信。由此说来,忠信这个名称,圣人起初并不是在人的本性之外另立一种德行来教导天下;它本来就是人人共同具有、内心共同如此的东西。然而人生下来,不可能都是上等智慧,也不能都不受气质影响;气质偏弱,耳目这些感官便不能思考,因而被外物蒙蔽;外物与外物相接,只会牵引人而已。从这里,原本所说的忠信便流变成放纵邪僻、奢侈淫佚,不能自我反省了。在这个时候,他内心所主守的,除了物欲之外没有别的了。那么圣人想要引导人恢复本来所有的东西,除了说以忠信为主守,还能用什么呢?因此,做儿子却不以忠信为主守,就无法侍奉父母;做臣子却不以忠信为主守,就无法侍奉君主;兄弟之间不以忠信为主守,就会受到伤害;夫妇之间不以忠信为主守,就会失和;朋友之间不以忠信为主守,就会离散;视、听、言、动不是出于忠信,就不能合乎道理;出仕或退处、说话或沉默不是出于忠信,就不能合宜。凡是文章辞藻之学,以及礼、乐、射、御、书、数的技艺,这些都是古代圣贤用来保持敬意、涵养中和、周备事务、发挥功用,使道理完备、德行完善的;一旦不出于忠信,即使偶尔能够做到,也只会助长奸邪、滋长虚伪,何况其他事情呢?唉,忠信对于人,是多么重大啊!想要有所主守,舍弃忠信难道可以吗?所以孔子两次把这些话告诉门人弟子,子张问怎样崇尚德行时,孔子也用忠信告诫他。至于赞说《易经》,又认为忠信是增进德行的根本。实在是因为忠信对于人,就像树有根一样;没有它,就不能成为树;又像水有源头一样,没有它,就不能成为水。人如果没有忠信,究竟凭什么成为人呢?鹦鹉、鸜鹆能够说人的话,猩猩、猿猴能够模仿人的技艺;人如果没有忠信,和禽兽有什么区别呢?唉,求学的人若能审慎地确定自己的主守,也就差不多可以达到正道了。国家以君主为主守,那么一国的事情无不由君主发出;军队以将领为主守,那么一军的事情无不由将领发出;家庭以家长为主守,那么一家之事无不由家长发出;人能够以忠信为主守,那么思虑和行为,一身的事情无不由忠信发出。这样却不能进于圣贤境界,我是不相信的。君子喻于义论【象山】不是他所立志的方向,却责求他去学习,不可以;不是他所学习的内容,却责求他通晓,也不可以。义,是人本来固有的。如果义果真是人人固有的,那么人人都能通晓它,是可以的。然而能够通晓义的人很少,这一定是有东西夺去了它,而人的志向和所学习的内容并不在义上。什么东西有利于我的身体?什么东西有利于我的家庭?从声色、财货、利益直到名位、俸禄、官秩,只要有可以得到的,没有不忙忙碌碌地谋求、急急切切地取得的。像这样,想求得对义的通晓,能得到吗?君子却不是这样,普通人所追求的东西,一丝一毫也不能进入他的内心。他心中存留的思虑、所讲习切磋的内容,只有义罢了。这样一来,他怎么会不能通晓义呢?那么,君子之所以通晓义,也不过是因为他的志向和所学习的内容正在义上罢了。《古文集成》卷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四十七宋王霆震编前庚集一铭涂山铭【并序 柳子厚】通鉴外纪》曰【禹娶涂山氏女,生子啓。禹南巡狩,防诸侯于涂山,承唐虞之盛,执玉帛者万国】惟夏后氏建大功,定大位,立大政,勤劳万邦,和宁四极,威懐之道,仪刑后王。当乎洪流方割,灾被下土,自壶口而导百川,大功建焉【尧典汤汤洪水方割,禹贡壶口治梁及岐】虞帝耄期,顺承天歴,自南河而受四海,大位定焉【大禹谟天之歴数在汝躬,汝终陟元后,孟万章上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万国既同,宣省风教,自涂山而防诸侯,大政立焉【记王制注禹防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功莫崇乎御大灾,乃赐▯圭以承帝命【禹贡禹钖▯圭告厥成功】位莫崇乎执大象,乃辑五瑞以建皇极【舜典辑五瑞注舜敛公侯伯子男之瑞圭璧云云,洪范次五曰建用皇极】政莫先乎齐大统,乃朝玉帛以混经制【见题注】是所以承唐虞之后,垂子孙之丕业,立商周之前,树帝王之洪范者也。鸣呼,天地之道尚德而右功,帝王之政崇德而赏功,故尧舜至德而位不及嗣,汤武大功而祚延于世。有夏德配于二圣而唐虞让功焉【禹受舜禅】功冠于三代而商周让德焉。宜乎立极垂统,贻于后裔,当位作圣,着为世凖。则涂山者,功之所由定,德之所由济,政之所由立,有天下者宜取于此。追惟大号既发,华盖既狩,方岳列位,奔走来同,山川守神,莫敢遑宁,羽毛四合,衣裳咸防,防恭就列,俯偻听命,然后示之以礼乐,和气周洽,申之以德刑,天威震耀,制立谟训,宜在长乆。厥后啓征有扈,而夏德始衰【甘誓啓与有扈战于甘之野】羿距太康,而帝业不守【五子之歌】皇祖之训不由,人亡政坠,卒就陵替。向使继代守文之君,又能绍其功德,脩其政统,卑宫室,恶衣服,拜昌言,平均赋入,制定朝防,则诸侯常至,而天命不去矣。兹山之防,安得独光于后欤?是以周穆遐追遗法,复防于是山【史记周穆王本纪】声垂天下,亦绍前。轨用此道也。故余之为铭,庶后代朝诸侯制天下者,仰则于此。其辞曰:惟禹体道,功厚德茂,防朝侯卫,统壹宪度,省方宣教,化制殊类,咸防坛位,承奉仪矩,礼具乐备,德容既孚,乃举明刑以弼圣谟,则戮防风,遗骨专车【史记·夏本纪:禹致羣臣于防稽,防风氏后至,禹戮之,其骨可以专车】克明克威,畴敢以渝,宣昭黎宪,耆定混区,传祚后裔,丕承帝圗,涂山岩岩,界彼东国,惟禹之德,配天无极,即山刋碑,贻后训,则崆峒山铭【王元之】轩辕氏之为圣也,天下首冠足履者皆知之,况通儒巨贤乎?然则枉万乗之驾,不自为尊也;降匹夫之室,不自为辱也;陟千岩之险,不自为劳也。所以然者,下风问道而已哉?故放勲法之以师,许由重华继之以让,善巻文命宗之以尊,子高凡数帝者。天下非不理也,诸侯非不宾也,兆民非不安也,隂阳非不和也,祥瑞非不至也。所以孜孜于一山翁林叟者,何哉?葢恐后世失尊贤好问之道尔。圣人之用心也,其有防乎?洎去帝及王,厥道渐丧。君以重为极,臣以贱为隔。极则以下问为耻,隔则以上逹为患。尊贱之不通,上下之不安,厥有萌矣。然亦有审象于傅者,谓之圣;猎贤于渭者,谓之明;吐握于朝者,谓之勤。虽去道愈逺,亦庶防乎?及王化下衰,伯图孔炽,殉良之哀起,逐客之议作。高祖一沛公也,见奉春君箕踞而坐;霍光一将军也,使萧望之挟持而入。遂使贤者抱道以思退,不肖者忍耻而求进。至有劘砺其唇吻,诡怪其容仪,嗫嚅于阍寺之前,趦趄于廊庑之下,朝佞夕媚,髪白而不知其已者,又何屑屑哉?夫如是,则抱帝王之道,蕴经纶之材者,老死空谷,寂寞无闻,未尝降一尺之书,飞一介之使,矧肯辱万乗而顾匹夫者哉?斯后代未复于古也,可痛惜哉!是故首阳二老,佐帝者也,耻于王也,乃去周而采薇;商山四皓,佐王者也,耻于霸也,乃去秦而茹芝。岂无意于君邪?无意于民邪?葢尊贱不通,上下不交之致也。呜呼!不自尊者,取万乗之尊也;自尊者,取一时之尊也。君天下者,得无思邪?某读轩辕之纪,嘉崆峒之请,美德垂诫,乃赓作歌,其辞曰:崆峒之叟心岂圣兮?轩辕圣也,不自圣哉!崆峒之叟目岂明兮?轩辕明也,不自明哉!崆峒之叟耳岂聪兮?轩辕聪也,不自聪哉!寂寞岩隈,孰为来哉?吁嗟!后君得无鉴哉!燕然山铭【班固】后汉和帝永元元年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四十七,宋王霆震编,前庚集第一卷。铭 《涂山铭》【附序 柳子厚】《通鉴外纪》说:“禹娶涂山氏的女儿,生下儿子启。禹向南巡行,曾在涂山会合诸侯,承接唐、虞的盛世,执玉帛前来朝见的有万国。” 只有夏后氏建立了大功,确定了大位,确立了大政,辛勤劳苦于万国,使四方和谐安宁;他施威施恩的方法,可以作为后世君王的法式。当洪水正泛滥为害、灾祸遍及大地时,禹从壶口开始疏导百川,大功由此建立【《尧典》说“浩浩荡荡的洪水正在造成灾害”;《禹贡》说“从壶口治理梁山直到岐山”】。虞帝年老之时,顺承上天的历数,从南河接受四海,大位由此确定【《大禹谟》说“上天的历数落在你的身上,你最终登上大君之位”;孟子《万章上》说舜让尧的儿子避居于南河以南】。万国已经统一,宣布考察风俗教化,从涂山会合诸侯,大政由此确立【《礼记·王制》注说禹在涂山会合诸侯,执玉帛来朝的有万国】。功业没有比治理大灾更崇高的,于是赐给他玄圭,以承接帝王的命令【《禹贡》说禹接受玄圭,报告成功】;地位没有比掌握大法更崇高的,于是收集五瑞,以建立皇极【《舜典》注说舜收取公侯伯子男的瑞圭、瑞璧等;《洪范》次序第五说“建立皇极”】;政事没有比统一大统更优先的,于是让执玉帛者朝见,以统一经常制度【见篇题注】。这就是承接唐、虞之后、把盛大事业传给子孙,在商、周以前树立帝王宏大法则的原因。唉!天地的道理崇尚德行而重视功劳,帝王的政治尊崇德行而奖赏功劳,所以尧、舜有极高的德行,帝位却没有传给后代;汤、武有伟大的功劳,福祚却延续于后世。夏的德行可以与尧、舜二圣相配,唐、虞却把功劳让给禹【禹接受舜的禅让】;功劳超过三代,商、周却把德行让给夏。应当由此建立准则、传下统绪,留给后代;身居帝位而成为圣人,把它著成世代的标准。那么涂山,就是功业由此确定、德行由此成就、政事由此建立的地方,拥有天下的人应当取法于此。追念当年大号发出、华盖出巡,四方岳镇列位,奔走前来会同,山川守护之神无敢闲暇,羽毛之族四方来集,衣裳之人都来会聚;他们恭敬地就列,俯身听命,然后向他们示以礼乐,使和气普遍融洽;再向他们申明德行与刑罚,使天威震耀;制定谋议训诰,应当长久流传。后来启讨伐有扈,夏的德行才开始衰败【《甘誓》说启与有扈在甘的郊野交战】;羿抗拒太康,帝王的事业不能守住【《五子之歌》】。祖先的训诫没有遵行,人亡政坠,终于走向衰败。假如继承帝位、守护成法的君主,还能继承他的功德,修明他的政统,住简朴的宫室,穿粗劣的衣服,敬听正确的言论,平均赋税收入,制定朝廷礼法,那么诸侯就会常来朝见,天命也不会离去。这样一来,涂山的会合,怎么能唯独在后世才显得光辉呢?所以周穆王远远追寻遗留下来的法度,又在这座山会合诸侯【《史记·周穆王本纪》】,声名传遍天下,也继承了前人的事业。周穆王正是依循这条道路。因此我作这篇铭文,希望后代那些朝会诸侯、治理天下的君主,都能仰望并取法于此。铭文说:禹体察大道,功业深厚,德行茂盛;会合诸侯,统一法度;巡行四方,宣扬教化;教化制约不同的族类;全都在坛位上会聚,承奉礼仪规矩;礼仪完备,音乐齐全,德行仪容已经使人信服,于是施行严明的刑罚来辅佐圣人的谋议,因而诛杀防风氏,留下的骨骼一车也装不下【《史记·夏本纪》:禹在会稽召集群臣,防风氏最后到达,禹杀了他,他的骨头可以装满一辆车】。既能明察,又有威严,谁敢改变?宣扬彰明百姓的法度,长久安定混一的天下;把福祚传给后代,伟大地承继帝王的谋略。涂山高高耸立,分界于东方国土;禹的德行与天相配,没有尽头。就在山上刻立碑石,把训诫留给后世。《崆峒山铭》【王元之】轩辕氏成为圣人,天下凡是有头有脚、穿鞋走路的人都知道,何况博通经术的大儒和伟大的贤人呢?可是他屈驾万乘之车,并不以此自尊;下降到普通人的居室,并不以此自辱;攀登千岩万壑的险峻,并不以此自劳。这样做的原因,只是向下请教、听取道理罢了。所以放勋以许由为师,许由又以重华继承让位之道,善卷、文命以尊贤之道为宗,接连有几位帝王这样做。天下并不是没有治理,诸侯并不是没有宾服,百姓并不是没有安宁,阴阳并不是没有调和,祥瑞并不是没有降临。可是他们对一位山野老人、林间隐士孜孜不倦,为什么呢?大概是害怕后世失去尊敬贤人、喜好求问的道理罢了。这就是圣人的用心,难道其中没有深意吗?等到由帝而降为王,这种道理逐渐丧失。君主以尊重自居为最高,臣子以卑贱身份成为隔阂。身居极尊地位,便以向下求问为耻;有了隔阂,便把向上通达看作祸患。尊贵与卑贱不相通,上下不得安宁,祸乱的萌芽就产生了。然而也有在傅说身上观察其形象而任用他的,被称为圣明;在渭水之滨寻访贤人的,被称为明智;在朝廷上吐哺握发、急于接待贤士的,被称为勤勉。虽然离古道越来越远,也还差不多保留了一点吧?等到王道教化向下衰败,霸业极其兴盛,殉葬良臣的悲哀兴起,驱逐宾客的议论出现。汉高祖不过是沛公,却让奉春君箕踞而坐;霍光不过是一位将军,却让萧望之被挟持着进入。于是使贤能的人抱守道义而考虑退隐,使不肖的人忍受羞耻而求取进身。甚至有人磨砺自己的唇舌,故意做出怪异的容貌仪态,在守门宦官面前喏喏说话,在廊庑下面进退不定,早晨谄媚、晚上献媚,到头发白了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如此,这又何必如此琐屑呢?像这样,那么怀抱帝王之道、蕴藏经纶之才的人,就会老死在空谷中,寂寞无闻,连一尺长的书信、一名使者都未曾派下去,何况肯辱没万乘之尊而顾念普通人呢?这样看来,后代还没有恢复古道,实在令人痛惜!所以首阳山的两位老人,是辅佐帝王的人,却以辅佐王朝为耻,于是离开周朝去采薇;商山四皓,是辅佐君王的人,却以辅佐霸主为耻,于是离开秦地去采芝。难道他们对君主没有心意吗?对百姓没有心意吗?大概是尊卑不相通、上下不相交造成的。唉!不自尊重的人,取得的是万乘君主的尊贵;自我尊重的人,取得的只是当时一时的尊贵。统治天下的君主,难道不应该思考吗?我读到轩辕氏的记载,赞美他向崆峒山求教,认为这种美德足以垂示后世,于是接续作歌,歌词说:崆峒山的老人,内心难道真的圣明吗?轩辕才是圣人,却不自以为圣!崆峒山的老人,眼光难道真的明察吗?轩辕才是明智者,却不自以为明!崆峒山的老人,耳朵难道真的聪敏吗?轩辕才是聪明者,却不自以为聪明!岩石的角落寂寞冷落,谁肯前来呢?唉!后世的君主难道不可以把这件事当作鉴戒吗?《燕然山铭》【班固】后汉和帝永元元年

惟永元元年秋七月,有汉元舅曰车骑将军窦宪,寅亮圣皇,登翼王室,纳于大麓。惟清缉熈,乃与执金吾耿秉述职巡御,理兵于朔方。鹰扬之校,螭虎之士,爰该六师,暨南单于,东乌桓,西戎氐羌,侯王君长之羣,骁骑三万,元戎轻武,长毂四分,雷辎蔽路,万有三千余乘,勒以八阵,莅以威神。▯甲耀日,朱旗绛天,遂陵高阙,下鸡鹿,经碛卤,絶大漠,斩温禺以衅鼓,血尸逐以染锷【温禺尸遂皆匈奴王】然后四校横徂,星流彗扫,萧条万里,野无遗冦。于是域灭区单,反斾而旋。考传验圗,穷览其山,遂逾涿邪,跨安侯【水名】乗燕然,蹑冒顿之区落,焚老上之龙庭【冒顿老上并单于】将上以摅高文之宿愤,光祖宗之▯灵;下以安固后嗣,恢拓境宇,振大汉之天声。兹所谓一劳而乆逸,暂费而永宁者也。乃遂封山刋石,昭铭上德,其辞曰:铄王师兮征荒裔,勦凶虐兮截海外,夐其邈兮亘地界,封神丘兮建隆嵑【其例切,碑之圎者】熈帝载兮振万世。

传岩铭【吕温】昔商高宗恭黙思道,至诚动天,天将报之以说为瑞。王在于寝,降神梦中审形,旁求实得于此。曽不待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脱刑人之衣,被公衮之服。授受之际,君不疑,臣不慙。大哉逸乎!商之所以兴也。若非武丁之心,周乎天地;传说之德,通乎神明。何感防防合如此其易?呜呼!见贤非难,知之为难;知之非难,用之难;用之非难,特逹难。君人者,苟以特逹为心,假无商宗之梦,必自得说。不然,则虽咎防、稷契尽入其庭,亦叶公之见龙,反疑惧矣【叶公子高】况氤氲之中乎?恍惚之际乎?铭曰赫赫汤德,如日不灭;滔滔商祚,如海不竭。发祥播气,世作圣哲。国诞武丁,野生傅说。说始胥靡,武丁即祚,德通神交。忽梦如悟,若帝导我,期于颢素有无之间,邂逅相遇。宵衣而起,爰得其人。貌符心冥,如旧君臣。飞龙在天,山川出云,感激自致。其间无因,舍筑传岩,脱鳞鹏升,作霖时和,奋檝川澄。金在吾砺,木从吾绳。君何言哉?殷道中兴,元凯攀尧,微舜曷阶?阿衡要汤,抱鼎徘徊,防合之际,厥惟艰哉?何如梦中天授,神开惟贤是登,道贵特逹,匪次勿用,才其壅遏。高宗得说,乃在恍惚。揭铭摛光,万古不没。鲁壁铭【王元之】在天成象,壁星主文,圣人藏书,所以顺乎天也。噫!乾坤不可以乆否,交之以泰;日月不可以乆晦,又继之以明;文籍不可以乆废,亦受之以兴。我夫子当周之衰,则否;属鲁之乱,则晦;及秦之暴,则废;遇汉之王,则兴。其废也,頼斯壁而藏之;其兴也,自斯壁而发之。矧乎三坟,言大道也。述乎君,则尧舜禹汤文武之业备矣;述乎臣,则臯防稷契伊吕之功尽矣;济乎世,则六府存矣;化乎人,则五教立矣。

译永元元年秋七月,汉朝的元舅、车骑将军窦宪,敬辅圣明的皇帝,登上辅翼王室的职位,进入大麓之任。清明整治、兴盛教化,于是与执金吾耿秉巡行边境、整治军队于朔方。鹰扬般奋勇的将校、螭虎般威猛的士卒,于是集结六军,加上南单于、东乌桓、西戎氐羌以及侯王君长等部众,骁勇骑兵三万人;大型战车和轻车,长毂车分为四部,雷动般的辎重车遮蔽道路,共有一万三千多辆;用八阵编列,以威严神武统领。黑色铠甲映照日光,红色旗帜染红天空,于是越过高阙,向下攻至鸡鹿,经过碛卤,横绝大漠,斩杀温禺以血涂鼓,尸体的鲜血染红刀刃【温禺、尸逐,都是匈奴王】。然后四路军队横向进发,如流星飞驰、彗星扫过,万里之内萧条寂静,原野上没有残余的敌寇。于是敌方区域灭亡、土地空虚,军队回转旗帜而旋师。考察传闻、验证地图,穷尽地查看山势,于是越过涿邪,跨过安侯【水名】,登上燕然,踏入冒顿的部落,焚烧老上的龙庭【冒顿、老上,都是单于】。对上可以抒发汉高祖长期以来的愤懑,光耀祖宗的神灵;对下可以安定巩固后代,扩大疆域,振扬大汉的天威。这就是所谓劳苦一次而长久安逸,暂时耗费而永久安宁。于是登封此山,刻石立碑,彰明并铭刻皇上的盛德。铭文说:光耀辉煌的王师啊,征伐荒远的边裔;剿灭凶恶暴虐啊,截断海外的祸患;辽远而遥远啊,绵延横贯大地边界;封祭神山啊,建立圆形高碑【“嵑”音其例切,是圆形的碑】;兴盛帝王的事业啊,振耀万世。《傅岩铭》【吕温】从前商高宗武丁恭敬沉默,思求治国之道,至诚感动上天,上天将要用傅说作为祥瑞来报答他。武丁在寝宫中,神灵在梦里降临,使他看清傅说的形貌;广泛寻求,终于在这里实实在在地找到了他。竟然不必等他用言语陈述政见、用功绩接受明察考验,就脱下刑徒的衣服,给他穿上公卿的礼服。君臣授受之际,君主没有疑虑,臣子没有惭愧。伟大而洒脱啊!这就是商朝兴盛的原因。若不是武丁的心胸周遍天地,傅说的德行通达神明,怎会感应得如此迅速、契合得如此容易呢?唉!发现贤人并不难,认识贤人却难;认识贤人并不难,任用贤人却难;任用贤人并不难,使他特异出众地得到任用却难。做君主的人,如果真能以求得杰出人才为心,即使没有商宗的梦,也一定会自己找到傅说。否则,即使咎繇、后稷、契都进入他的朝廷,也会像叶公见到真龙一样,反而疑惧【叶公子高】;何况是在朦胧不明之中、恍惚未定之际呢?铭文说:显赫的成汤之德,如太阳永不熄灭;浩大的商朝国运,如海水永不枯竭。祥瑞开始发动,气运播布,世代产生圣哲。国家诞生了武丁,旷野中出现了傅说。傅说起初是服刑的胥靡,武丁登上帝位,德行通达神明,君臣与神灵相交。忽然梦中如同醒悟,仿佛上帝引导我,在浩大而纯白、似有似无的境界中约定,相逢相遇。武丁天未明便穿衣起身,于是找到了这个人。相貌相合,内心相通,仿佛原来的君臣。飞龙升天,山川生云,感应激发而自然出现。其间没有媒介,舍弃筑墙的工具,傅说从岩石间脱身,如鳞龙、鹏鸟般升腾;成为及时降雨,使天下和顺;奋力划桨,河川便澄清。金在我的砺石上磨利,木依从我的墨绳而成材。君主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殷道中兴,元凯攀附尧帝,没有虞舜,凭什么登上台阶?阿衡辅佐成汤,抱着鼎在朝廷徘徊,君臣相遇之时,实在艰难啊!哪里比得上梦中上天授予,神灵开启,只要贤能便予以登用;道义贵在特异出众,不按次序也不任用,就会堵塞人才。高宗得到傅说,正在恍惚之间。揭示这篇铭文,铺陈光辉,万古永不泯灭。《鲁壁铭》【王元之】天上形成星象,壁宿之星主管文章;圣人藏书,是为了顺应天意。唉!乾坤不可能长久闭塞,闭塞之后会转为通泰;日月不可能长久昏暗,昏暗之后又继之以光明;文献典籍不可能长久废弃,也会在废弃之后重新兴盛。我的老师孔子处在周朝衰微之时,正值闭塞;适逢鲁国动乱,正值昏暗;到了秦朝暴虐之时,文献被废弃;遇到汉朝兴王之时,文献又兴盛起来。文献废弃时,依靠这面墙把它们藏起来;文献兴盛时,又从这面墙中发掘出来。何况三坟所记载的是大道。记述君主,就具备尧、舜、禹、汤、文、武的事业;记述臣子,就穷尽皋陶、傅说、后稷、契、

向使不藏鲁壁,尽委秦坑,熖飞圣言,灰歇帝道,则后之为君者,不闻尧舜禅让之德,禹汤征伐之功,文武宪章之义,将欲化民,不亦难乎?后之为臣者,又不闻臯之述九德,防之谐八音,稷之播百谷,契之逊五品,伊之翊赞,吕之攻伐,复欲致君,不亦难乎?世不知六府,则无火食之人,有卉服之众,与夷狄攸同矣;人不知五教,则忘父子之慈孝,兄弟之友恭,与鸟兽无别矣。欲见熈熈之国政,平平之王道,不其逺乎?呜呼!金有籝,玉有椟,防之以闗键,固之以缄縢,人必有窃而求之者,葢重利也。斯壁藏君臣之道,父子之教,人无求而行者,葢轻义也。天恐壊斯壁,毁斯文,命恭王以壊之,伏生以诵之,使天下皎然复知上古之道,其大矣哉!铭曰:据山高兮,为秦城;凿池深兮,为秦坑。城之高兮,胡先壊?坑之深兮,胡先平?伊斯壁兮,藏家书;歴秦乱兮,犹不倾。壊之者,恭王;诵之者,伏生。发典谟训诰之义,振金石丝竹之声。如天地兮,否而忽防;如日月兮,晦而复明。秦之焚兮,未尽,我不为烬;秦之坑兮,未得,尔灭其国。江海涸竭,乾坤倾侧,唯斯文兮,用之不息。厄台铭【王元之】天地厄于晦冥,日月厄于薄蚀,山川厄于崩竭。圣人生而肖天地之貌,禀日月之灵,钟山川之粹,得无厄乎?所以虞舜厄于歴山,帝禹厄于洪水,成汤厄于夏台,文王厄于姜里,我先生夫子厄于陈蔡,其道一也。于时周室卵危,鲁道糜溃,仁义路絶奢僭源开,列国用权,猬芒而起,壊礼乐于糠粃,视诗书于刍狗。孩提王室粪壤,儒风爼豆不修,军旅用事,苟有衣缝掖而冠章甫者,鲜不抜防而刺之。三纲五常,葢扫地矣。夫子抱帝王之道,处衰乱之世,痛五教之大壊,嫉四维之不张,刳道德为舟航,将欲济天下之垫溺;斵礼法为耒耜,将欲芟天下之荒秽。故不程其力,不顾其世,聚三千之徒,聘七十之国,应机设教,与世垂范。然佩兰于鲍肆,孰闻其薫?施法于乱主,孰闻其正?斯谓天柱将倾,折建一指而扶之,艰哉!为力乎?故教不用于哀,定位不崇于季孟,逊辞于阳货,见忌于子西,至于树迹亦削而伐之。况文行忠信,果得用于世邪?卒致天厌圣道,絶粮于陈,顔冉之徒,馁目相视。我先师则坦尔无闷,怡然自居,腹虚肠干,未始太息。葢圣人为人,也不为己也;忧道,也不忧贫也。但欲缀皇纲之絶绪,辟帝道为坦途,酌三代礼文,垂万古典宪。兴彼王泽,浸于生民,苟道至于是,虽不食而死,固何恨哉?不然,夫岂不知列国有膏梁之禄,陪臣窃钟鼎之食?但诡辞婉貌取之,如拾芥,岂独区区乎六合中,以寒饿而自苦耶?圣人之用心,也不其逺乎?

译伊尹、吕尚的功劳;用于救济社会,就有六府;用于教化人民,就建立五教。假使当初没有藏在鲁壁中,全都被抛进秦朝的坑中,火焰烧尽圣人的言语,灰烬熄灭帝王之道,那么后世做君主的人,听不到尧、舜禅让的德行、禹、汤征伐的功业、文、武效法成法的义理,想要教化百姓,不也困难吗?后世做臣子的人,又听不到皋陶陈述九德、傅说调和八音、后稷播种百谷、契使五品和顺、伊尹辅佐赞助、吕尚攻伐征讨,却又想使君主达到正道,不也困难吗?世人不知道六府,就会没有以火烹食的百姓,只有穿卉服的众人,与夷狄相同了;人不知道五教,就会忘记父子的慈爱孝顺、兄弟的友爱恭敬,与鸟兽没有区别。想看见兴盛和乐的国政、平正宽和的王道,岂不是很遥远吗?唉!金器有箱,玉器有匣,用关锁防护,用绳带封固,人们还一定会有人偷窃求取它们,大概是因为看重利益。这面墙收藏着君臣之道、父子之教,却没有人求取并实行,大概是因为轻视义理。上天恐怕这面墙毁坏、这些文献毁灭,于是命恭王使墙毁开,又让伏生诵读传播,使天下明白地重新知道上古之道,这功德多么伟大啊!铭文说:依靠山势高峻啊,筑成秦国的城;挖掘池坑深邃啊,成为秦朝的坑。城墙如此高啊,为什么反而先毁坏?坑壕如此深啊,为什么反而先填平?只有这面墙啊,收藏着先王的典籍;经历秦朝的动乱啊,仍然没有倾覆。使它毁坏的是恭王,使它被诵读的是伏生。发扬典、谟、训、诰的意义,振兴金石丝竹的声响。像天地一样啊,闭塞之后忽然通泰;像日月一样啊,昏暗之后重新明亮。秦朝焚书啊,没有烧尽,我不会成为灰烬;秦朝坑儒啊,没有达到目的,你却先灭亡了国家。即使江海枯竭、乾坤倾覆,只有这篇文章啊,仍将永不停息地发挥作用。《厄台铭》【王元之】天地会困厄于昏暗,日月会困厄于逼近和亏蚀,山川会困厄于崩塌和枯竭。圣人生来具有与天地相似的形貌,禀受日月的灵性,汇聚山川的精粹,难道就不会遭遇困厄吗?所以虞舜在历山受困,帝禹在洪水中受困,成汤在夏台受困,文王在羑里受困,我的老师孔子在陈、蔡受困,他们所遭遇的困厄是同一个道理。当时周王室危如累卵,鲁国的治道溃败,仁义之路断绝,奢侈僭越的源头开启;列国任用权术,像刺猬的芒刺一样纷纷兴起,把礼乐毁坏得如同糠秕,把《诗》《书》看得如同草扎的狗。孩童般的王室被弃置在粪土中,儒家的风气和礼器无人修治,军队掌握政事;如果有人穿着儒服、戴着章甫帽,很少有不拔剑刺杀他的。三纲五常,大概已经扫地无余了。孔子怀抱帝王之道,处在衰乱时代,痛惜五教大坏,憎恨四维不张,剖析道德作为舟船,想要渡过天下沉溺;砍削礼法作为耒耜,想要除去天下的荒秽。因此不估量自己的力量,也不顾惜时代,聚集三千弟子,周游七十个国家,随机应变设置教化,为世间垂示法则。然而把兰花放在鲍鱼店里,谁能闻到它的香气?向乱主施行法度,谁能听从它的正道?这可以说是天柱将要倾倒,只折下一根手指去扶持它,实在艰难啊!难道是因为没有力量吗?所以,孔子的教化不能施行于当时;他的地位也不像季氏、孟氏那样尊崇;他向阳货谦逊进言,却被子西所忌恨,以至于连他树立的功迹也被削除、毁坏了。何况以文献、德行、忠诚和信实著称的人,果真能够为世所用吗?最终竟使上天厌弃圣道,孔子在陈国断了粮,颜回、冉耕等弟子饥饿地相对而视。我的先师却坦然无忧,怡然自处,腹中空虚、肠胃干枯,也从未长叹。大概圣人用心,是为了众人,并不是为了自己;忧虑的是道,并不是忧虑贫穷。他只是想接续皇纲断绝的末绪,开辟帝王之道成为平坦的道路,斟酌夏、商、周三代的礼制文章,为万古留下典章法度。使王者的恩泽兴盛起来,逐渐惠及百姓;假如道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即使不进食而死,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不这样的话,难道他不知道列国有膏粱厚禄,陪臣可以偷取钟鼎之食吗?只要用诡诈的言辞、柔媚的姿态去取得它们,就像拾取草芥一样,难道他偏偏要局促地困在天地之间,以寒冷和饥饿使自己受苦吗?圣人的用心,难道不在于此而在

吁!奸喉佞舌者,图一日之饫饱;道醉德者,谋万民之利。故教不用于当时,而用于今世;位不显于生前,而显于没后。何则?祖述宪章之义,雷行天地之间,俾夫为君父、为臣子者,不可斯须而离也。

译于别处吗?唉!奸诈的喉舌,只谋求一天的饱食;沉醉于道德的人,却谋求万民的利益。所以,孔子的教化虽未能用于当时,却施用于今世;他的地位虽未在生前显赫,却在死后显赫。为什么呢?因为他承继、阐述先王典章法度的义理,使之如雷霆般运行在天地之间,让那些做君父、做臣子的人,片刻也不能离开它。

得非用于今世邪?名载典籍,身飨庙食,得非显于没后邪?与图一日之饫者,又何辽哉?某客在宛丘,得斯台之址,披蓁访古,驰笔而铭辞曰:「僭禄尸位,没则絶祀。所谓伊人,莫敖之鬼。夫子耻之,不其馁而?饱德醉义,没则垂世。所谓伊人,箕山之士。夫子求诸,可谓仁乎?巍巍圣人,生而道迍。歴聘求合,絶粮于陈。箕山之士,可齐其名。莫敖之鬼,且非其伦。庙食不匮,祀典惟新。我来旧国,荒台磷磷。拂石勒铭,德声益振。秦坑铭【司空图】秦术戾儒,厥民斯酷。秦儒既坑,厥祀随覆。天复儒雠,儒祀而家。秦坑儒邪?儒坑秦邪?沛国汉原庙铭【柳子厚】斆斋云【沛国汉高祖所生之地,原本始之意。凢人君立国,必建原庙,以其推原祖宗而奉祀之也】昔在帝尧,光有四海,元首万邦,时则舜、禹、稷、卨佐命垂统,股肱天下。圣德未衰,而内禅元臣【谓舜也】继天而受命。四姓承体,迭有中邦【夏、殷、周、秦四姓】五神环运【谓五德之运循环】炎德复起【汉承尧以火德王】周道削灭,秦德暴戾,皇天畴庸,审厥保承,乃命唐帝之后振而兴之【高祖纪赞汉帝本系出自唐帝】又俾元臣之后翊而登之,所以绍复丕绩,不坠厥祀。故曲逆起为防士,辅成帝圗,吐谋洞灵,奋竒如神,舜之胄也【陈平封曲逆侯】汝隂脱帝密网,摧虏暴气,扶乗天休,运行嘉谋,禹之苖也【灌婴封汝隂侯】鄼侯保绥三秦,控引汉中,宏器廓度,以大帝业,卨之裔也【萧何封鄼侯】淮隂整齐天兵,导扬灵威,覆赵夷魏,拔齐殄楚【韩信封淮隂侯】平阳破三秦,虏魏王【曹参封平阳侯】绛侯定楚地,固刘氏【周勃封绛侯】皆稷之裔也,克复尧绪,昭哉甚明,天意若曰:建火德者,必唐帝之胄,故汉氏兴焉;翼炎运者,必唐臣之孙,故羣雄登焉。是以高帝诞膺圣祚,以垂德厚,探昊穹之奥防,载幽明之休祐,杀白帝于大泽,以承其灵【高祖夜径泽中有大蛇当径,高祖拔劔斩蛇,后人至,蛇所有老妪哭曰:吾子白帝子化为蛇当道,今赤帝子斩之】建赤旂于沛邑,以昭其神【高祖为沛公,旗帜尚赤】假手于嬴以混诸侯【谓秦并六国,复归于汉】慿力于项以离闗东【谓项羽剽悍,闗东心离】奉纂尧之元命,而四代之后咸献其用,得乗木之大统【谓周木德】而秦楚之盛不保其位。既建皇极【谓即帝位】设都咸阳,抚征四方,训齐天下,乃乐沛宫以追造邦之本,乃歌大风以昭武成之德,乃尊【或作奠】旧都以壮王业之基,生为汤沐之邑,没为思乐之地,且曰:万岁之下,魂游于此【高祖谓沛父兄曰:「吾虽都闗中,万岁之后,吾魂魄犹思沛。其以沛为朕汤沐邑】惟兹原庙沛宫之旧也【惠帝诏郡国立原庙,原重也,谓先已有庙】祭蚩尤于是庭,而赤精降【高祖祠黄帝,祭蚩尤于沛庭】导灵命于是邦,而羣雄至;登布衣于万乗,而子孙得以缵其绪;化环堵为四海,而黎元得以安其业;基岱岳之高源,洪河之长蓄灵拥休,此焉发迹。葢以道备于是,而后行之天下;制成于是,而后广之宇内。天下备其道,而神复乎本;宇内成其制,而心懐于旧。宜其正名以表功用,成其始,俾生灵尽其敬焉;陈本以宅神,用成其终,俾生灵尽其慕焉。故高帝定位,建兹閟宫;惠皇嗣服,爰立清庙。绵越千祀,至今血食。此所以成终而成始也。且夫以断蛇之威,安知不运其密用,佐岁功以流泽欤?以约法之仁,安知不流其神睠,相旧邦之遗黎欤?以绍唐之余庆,统天之遗烈,安知不奋其圣化,大祐于下土欤?然则展庆乞灵,乌可已也?铭于旧邑,以迪天命。其辞曰:荡荡明德,时惟放勋,揖让而退,祚于后昆。羣蛇辅龙【晋世家:文公即位,赏从亡者未至,介子推。子推入绵上山中,至死不见。子推从者怜之,悬书宫门曰:「龙欲上天,五蛇为辅;龙已乗云,四蛇各入其宇,一蛇独怒,终不见其处所】以翊天门【翊一作▯,音工】登翼炎运。唐臣之孙,秦网既离,鹿骇东夏【秦失其鹿,下共逐之】长蛇封豕【左:封豕长蛇,以荐食上国】蹈跃中野。天复尧绪,钟祜于刘。赫矣汉祖,播兹皇猷,扬旂沛廷,约从诸侯,豪暴震叠,威声布流。总制虎臣,委成良畴,勦殄霸楚,遂荒神州。区宇懐濡,黔黎辑柔,表正万国,焱灵用休。定宅咸阳,以都上游,留观本邦,在镐如周。穆穆惠皇,宗禋克承,崇崇沛宫,清庙是慿。原念大业,肇经兹地,乃专元命,亦举严祀。建旂衅鼓【旂一作斾】遂据天位。魂游故都,永介丕祉。焕列唐典,严恭罔坠。勒此休铭,以昭本始。王气台铭【王元之】

译难道不是施用于今世吗?他的名字载入典籍,本人享受庙祀,难道不是显赫于死后吗?同那只谋求一天饱食的人相比,又相差多么遥远啊!我客居宛丘,寻得这座台的遗址,披开丛生的荆棘访求古迹,挥笔写下铭文说:冒领俸禄、尸居其位的人,死后就会断绝祭祀。所谓那个人,是莫敖的鬼魂。孔子以此为耻,他难道不是饥饿而死的吗?饱享德行,沉醉于仁义的人,死后就能名垂后世。所谓那个人,是箕山的隐士。孔子寻求这样的道路,可以说是仁吗?巍巍的圣人,生逢道途困厄;周游列国寻求知音,却在陈国断粮。箕山的隐士,尚且可以同他齐名;莫敖的鬼魂,更不配与他相提并论。庙中供食不断,祭祀典礼日益更新。我来到这片旧国,看到荒废的高台仍斑驳可见。拂去石上的尘土刻下铭文,圣人的德声更加振扬。《秦坑铭》【司空图】秦国的治术违背、伤害儒道,使那里的百姓深受酷虐。秦国坑杀儒生之后,秦国的祭祀也随之覆灭。上天又替儒生报了仇,儒家的祭祀和家道由此延续。究竟是秦国坑杀儒生,还是儒生坑灭了秦国?《沛国汉原庙铭》【柳子厚】斆斋说:【沛国是汉高祖出生的地方;“原”含有推原本始的意思。凡是君主建立国家,必定修建原庙,因为要推寻祖宗的本源并奉祀他们。】从前帝尧在位,光明显赫地拥有四海,作为万邦之君;当时舜、禹、稷、卨辅佐天命、垂示传统,成为天下的股肱。圣德尚未衰微,尧却在宫内把帝位禅让给元臣【指舜】;舜继承上天而接受天命。四种姓氏承继帝统,轮流拥有中原【指夏、殷、周、秦四种姓氏】;五德之神循环运行【指五德的运转循环】。炎德再次兴起【汉朝继承尧,以火德称王】;周朝的治道衰落灭亡,秦德暴虐乖戾。皇天考察谁有功劳,审慎选择能够保有并承继帝统的人,于是命唐帝的后代振兴起来【《高祖纪赞》说汉帝的本系出自唐帝】;又使元臣的后代辅佐并登上帝位,所以能够继承、恢复伟大的功业,不使祭祀坠绝。因此,曲逆侯起初作为侦察之士,辅佐完成帝王大计,吐纳谋略而洞察神明,奋发奇伟如神,是舜的后代【陈平被封为曲逆侯】;汝阴侯从帝王的秘密罗网中脱身,摧毁敌虏的暴气,扶持、承乘上天的休运,施行美善的谋略,是禹的苗裔【灌婴被封为汝阴侯】;鄼侯保全安抚三秦,控制引导汉中,器量宏大、气度开阔,使帝业得以壮大,是卨的后裔【萧何被封为鄼侯】;淮阴侯整顿天子的军队,导扬神威,覆灭赵国、平定魏国,攻拔齐国、消灭楚国【韩信被封为淮阴侯】;平阳侯攻破三秦,俘获魏王【曹参被封为平阳侯】;绛侯平定楚地,巩固刘氏天下【周勃被封为绛侯】;这些人都是稷的后裔,能够恢复尧的事业,昭明而且十分清楚。上天的意思仿佛在说:建立火德王朝的,必定是唐帝的后裔,所以汉氏兴起了;辅佐炎德运数的,必定是唐帝臣子的孙辈,所以群雄纷纷登上事业之途。因此,高帝恭敬地承受圣明的帝位,以此流布深厚的德泽;他探究苍天深奥的奥秘,承载幽冥与人间的吉祥护佑;在大泽中杀死白帝之子,以承接其神灵【高祖夜间经过大泽,有一条大蛇挡在道路上,高祖拔剑将蛇斩断。后来有人经过,蛇的老母哭着说:“我的儿子是白帝之子,化作蛇挡在路上,如今被赤帝之子斩杀了。”】;在沛邑建立赤色旗帜,以彰显他的神异【高祖做沛公时,旗帜崇尚赤色】;借助嬴秦之手统一诸侯【指秦国兼并六国,后来天下又归于汉】;凭借项羽的力量使关东离心【指项羽强悍暴烈,关东诸地因此离心】;奉行继承尧的根本天命,而四代之后的各方势力都献出自己的力量;取得承继木德的大统【指周朝属木德】,秦、楚一时的强盛却不能保住帝位。既已建立皇极【指登上帝位】,在咸阳设置都城,安抚、征讨四方,教导整齐天下,于是到沛宫奏乐,以追念建立国家的根本;于是歌唱《大风》,以彰明武功成就的德业;于是尊奉【一作“奠定”】旧都,以壮大王业的根基。沛邑活着时是供帝王巡幸沐浴的封邑,死后则是魂魄思念游乐的地方,并且说:“即使到了万岁之后,我的魂魄仍然会游思于此【高祖对沛县父老说:‘我虽然把都城建在关中,万岁之后,我的魂魄仍然思念沛地。’】。” 这就是沛地原庙和沛宫的旧制【惠帝下诏郡国建立原庙;“原”是重建、推本之意,指先前已经有庙】。在这里祭祀蚩尤,于是赤色精气降临【高祖祭祀黄帝,又在沛地庭院祭蚩尤】;在这里引导神灵的天命,于是群雄到来;使平民登上万乘之尊,于是子孙能够继承他的事业;把狭小的居处化为四海,于是百姓能够安定地经营自己的产业;凭借泰山般高大的根基和黄河般长久的蓄积,聚集灵气、承受福佑,汉业从这里发迹。大概是因为道在这里完备,然后才推行于天下;制度在这里形成,然后才扩展于四海。天下完备了它的道,神灵又归于根本;四海形成了它的制度,内心便怀念旧地。因此应当端正庙号来表彰功用,成就开端,使百姓完全表达敬意;陈列根本以安置神灵,完成结局,使百姓完全表达追慕。所以高帝确定帝位后,建立这座深宫;惠帝继承皇位,于是建立清庙。绵延超过千年,到今天仍享受血食祭祀。这就是既成就结局又成就开端。况且凭借斩蛇的威势,怎么知道他不会运用隐秘的神力,辅佐岁时功业,使恩泽流布呢?凭借约法的仁德,怎么知道他不会流布神灵的眷顾,抚恤旧国的遗民呢?凭借继承唐帝的余庆、统承上天遗留的功烈,怎么知道他不会奋发圣明的教化,大大保佑下土百姓呢?既然如此,那么展现福庆、祈求神灵,怎么可以停止呢?我在旧邑刻下铭文,以此导引天命。铭文说:广大光明的德行,当属放勋帝尧;他谦让退位,使福祚延及后代。群蛇辅佐神龙【《晋世家》说:文公即位后,奖赏跟随他逃亡的人还没有轮到介子推。介子推进入绵上山中,至死不肯出来。介子推的随从怜悯他,悬书于宫门说:“神龙要升天,五条蛇作为辅佐;神龙已经乘云而去,四条蛇各自进入自己的居处,只有一条蛇独自愤怒,最终不知它的所在”】,以辅翼天门【“翊”一作“▯”,音工】,登上并辅佐炎运。唐臣的孙辈,秦朝的罗网既已破裂,群鹿惊奔于东夏【秦失其鹿,天下共同追逐】,长蛇、封豕【《左传》:“封豕长蛇,以荐食上国”】在原野中跳跃。上天恢复尧的事业,把福祐集中给刘氏。显赫啊汉高祖,播布这皇帝的谋略;在沛地庭院扬起旗帜,约束、联合诸侯;豪强暴徒震动相继,威名声势布散流传。总领、指挥勇猛的将领,把成功委托给良才,消灭称霸的楚国,于是开拓神州。四海受到恩泽,百姓和顺安定;表率、端正万国,炎汉之灵因此获得休美。定都咸阳,以居于上游;留下观览本邦的心愿,如同周在镐京。肃穆的惠皇,能够承继宗庙祭祀;崇高的沛宫,清庙便依凭于此。追念宏大的事业,开始经营于此地;于是专承天命,也举行庄严的祭祀。树立旗帜,衅祭鼓【“旂”一作“斾”】,于是占据天位。魂魄游历故都,永远承受盛大的福祉。光明地列入唐代典章,严肃恭敬而不使之坠失。刻下这篇美善的铭文,以彰明根本和开端。《王气台铭》【王元之】

古之王者,筑灵台,视云物,察气候之吉凶,知政教之善恶。苟理合天道,垂休降祯,则必日新其德以奉之;化失民心,为妖作沴,则必夕愓其躬以惧之。如是,则变祸福而反灾祥,不为难矣。乌有筑高台,厌王气,行巫觋之事,御天地之灾者乎?嬴政之有天下也,始以利觜长距,鸡鬬六国而擅场;复以钩爪锯牙,虎噬万方而择肉。终以多藏厚敛,蚕食兆民而富国。然后戍五岭,筑阿房,驱周孔之书,尽付回禄;惑神仙之术,但崇方士。收太半之赋,则黔首豆分;用三夷之刑,则赭衣栉比。鲸鲲国政,蝼蚁人命,原膏野血,风腥雨膻。六合嗷嗷,上诉求主。天将使民息肩于炎汉,故望气者云:“东南有天子气。”于是祖龙巡狩,筑台以厌之。殊不知民厌秦也,诉之于天;天厌气也,授之于汉。秦独厌天厌民而自王乎?向使筑是台,告天引咎,迁善树德,封六国之嗣,复万民之业;薄赋敛,省徭役,销戈镕兵,朂稼穑,诛高斯之暴政,修唐虞之坠典;下从人望,上答天意,则王气不厌而自销矣。刘项之族,何由而兴哉?某游丰沛间,覩台之旧址,思古逺览,怅然有懐。柅轮濡毫,遂为铭曰:台之筑兮,救秦之衰。救之不得,为汉之基。气之厌兮,虑汉之昌。厌之不得,速秦之亡。秦之厌汉,甘惟一身。汉之厌秦,乃有万民。高台巍峩,王气氤氲。秦政已矣,汉德惟新。快快前古,茫茫后尘。故国芜没,荒台草春。行人环睇,恻怆斯文。

古文集成巻四十七

译古代的君王修筑灵台,观察云气物象,察看气候的吉凶,从而知道政教的善恶。如果治理符合天道,天降福瑞,就一定每天更新自己的德行来奉承天意;如果教化失去民心,造成妖异灾害,就一定在夜晚警惕自己的行为而感到畏惧。这样一来,使祸福转变、使灾害反成祥瑞,并不困难。哪里有修筑高台来压制王气,施行巫觋之术,抵御天地灾害的呢?嬴政拥有天下,起初凭着锋利的嘴和长长的距,像雄鸡争斗六国而独占斗场;又凭着钩爪锯牙,像猛虎吞噬四方而择取肉食;最终靠大量收藏、加重赋税,像蚕吃桑叶一样侵食万民来使国库富足。然后戍守五岭,修筑阿房宫,驱逐周公、孔子的书籍,全部交给回禄焚烧;迷信神仙方术,只推崇方士。征收超过一半的赋税,于是百姓贫困得像豆粒一样分散;施用夷族三族的刑罚,于是穿赭衣的囚徒排列如梳齿。把鲸鲲般庞大的国政、蝼蚁般轻贱的人命混在一起,原野上满是脂膏和鲜血,风中腥臭,雨里膻臊。四海百姓哀号,上诉苍天请求君主。上天将使百姓在炎汉之下得到休息,所以望气的人说:“东南方有天子的气象。”于是祖龙巡行各地,修筑高台来压制它。却不知道是百姓厌弃秦朝,向上天申诉;上天厌弃这种气运,把天下授予汉朝。难道秦朝只想压制上天、压制百姓,便能独自称王吗?假使当初修筑这座台,是为了向上天陈述过失、迁善立德,封立六国的后代,恢复万民的产业;减轻赋税,减少徭役,销毁兵器,鼓励农耕,诛除赵高、李斯的暴政,修复唐尧虞舜废坠的典章;向下顺从民众的愿望,向上回应天意,那么王气不必压制也会自行消散。刘邦、项羽的族类又怎么会兴起呢?我游历丰、沛之间,看见这座台的旧址,追思古事,远望遗迹,惆怅而有所感怀。停下车轮,蘸墨濡笔,于是写下铭文:修筑此台啊,是为了挽救秦朝的衰败;挽救不了,反而成为汉朝的根基。压制王气啊,是想防止汉朝昌盛;压制不了,却加速了秦朝灭亡。秦朝压制汉朝,只顾自身一国;汉朝压制秦朝,却成就了天下万民。高台高耸,王气氤氲。秦朝的政事已经结束,汉朝的德化焕然一新。前代令人畅快,后世尘事茫茫。故国荒芜湮没,荒台又逢春草。行人环顾四周,面对这篇铭文不胜悲伤。《古文集成》卷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四十八宋王霆震编前庚集二铭九成台铭【东坡】韶阳太守狄咸新作九成台,玉局散吏蘓轼为之铭曰:「自秦并天下,灭礼乐,韶之不作,葢千三百二十有三年。其器存,其人亡,则韶既已隐矣。而况于人器两亡而不传?虽然,韶则亡矣,而有不亡者存。葢尝与日月寒暑、晦明风雨并行于天地之间。世无南郭子綦,则耳未尝闻地籁也,而况得闻天籁?使耳闻天籁,则凡有形有声者,皆吾羽旄、干戚、管磬、鞄▯。尝试与子登夫韶石之上,舜峯之下,望苍梧之▯莾,九疑之聮绵,览观山川之吐吞,草木之俯仰,鸟兽之鸣号,众窍之呼吸,往来唱和,非有度数而均节自成者,非韶之大成乎?上方立极以安天下,人和而气应,气应而乐作。则夫所谓萧韶九成,来凤皇而舞百兽者,既已粲然毕陈于前矣。」三槐堂铭【东坡】迂斋云【太宗始欲相王晋公祐,公请以百口保符彦卿不反,忤太宗意,遂不相。亲戚有惜之者曰:「吾虽不做儿子,二郎必做二郎。」文正公旦也,发明天人意好】又批【序文理致甚长,然亦人所可到;至于铭诗,则不可及矣。学者须是看了序文,且掩巻黙想,铭文当如何下语,却来看他所作,方有长进】天可必乎?贤者不必贵,仁者不必夀【从史记伯夷传来】天不可必乎?仁者必有后,二者将安取▯哉?吾闻之申包胥曰:「人众者胜天,天定亦能胜人。」世之论天者,皆不待其定而求之,故以天为茫茫。善者以怠,恶者以肆。盗蹠之夀孔顔之厄,此皆天之未定者也。松柏生于山林,其始也困于蓬蒿,厄于牛羊,而其终也贯四时,阅千岁而不改者,其天定也。善恶之报至于子孙,则其定也乆矣。吾以所见所闻而考之,其可必也审矣【转入下一脚】国之将兴,必有世德之臣【议论说晋公】厚施而不食其报【好】然后其子孙能与守文太平之主共天下之福【说文正公此数语义理甚长而于王氏尤亲切】故兵部侍郎晋国王公显于汉周之余,歴事太祖太宗,文武忠孝【厚施】天下望以为相,而公卒以直道不容于时【不食其报】葢尝手植三槐于庭,曰:「吾子孙必有为三公者。」已而其子魏国文正公相真宗皇帝于景德【守文】祥符【太平】之间,朝廷清明,天下无事之时【与守文太平之主共享其福】享其福禄荣名者十有八年。今夫寓物于人,明日而取之,有得有否。而晋公修德于身,责报于天,取必于数十年之后,如持左契,交手相付。吾是以知天之果可必也。吾不及见魏公,而见其子懿敏公,以直諌事仁宗皇帝,出入侍从将帅三十余年,位不满其德。天将复兴王氏也欤?何其子孙之多贤也?世有以晋公比李栖筠者,其雄才直气真不相上下。而栖筠之子吉甫,其孙德裕,功名富贵畧与王氏等,而忠信仁厚不及魏公父子。由此观之,王氏之福葢未艾也。懿敏公之子巩与吾游,好德而文,以世其家。吾是以録之。铭曰:呜呼休哉【起头便逈别】魏公之业与槐俱萌【言种槐即是种德】封植之勤,必世乃成。既相真宗,四方砥平,归视其家,槐隂满庭【言成之速】吾侪小人,朝不及夕,相时射利,皇卹厥德,庶防侥幸,不种而获,不有君子,其何能国【接有力】王城之东,晋公所庐,欝欝三槐,惟德之符【若以为功名之符则浅了】呜呼休哉正平堂铭【山谷】畏首畏尾,不自尊已,牵于势,放于利,虐鳏寡以奉高明,是谓不平。忠不足而诈有余,躬不行而责从令,是谓不正。夫平者,如执权衡以司重轻,如天四时不言自行。夫正者,渴饮而饥食,冬裘而夏葛,喜怒予夺,由已而不由物,故行天下而不屈。灵▯负圗告人吉凶,刳肠在前,中黒如漆。扬子耄毛思配寗蘧,涪翁为铭,周旋其枢。陋室铭【刘禹锡】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帷吾德馨。苔痕上阶緑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四十八,宋王霆震编,前庚集二 铭 《九成台铭》【东坡】韶阳太守狄咸新建九成台,玉局散吏苏轼为它作铭说:“自从秦国兼并天下,毁灭礼乐以来,韶乐不再演奏,大概已有一千三百二十三年。乐器还在,但演奏它的人已经亡失,那么韶乐已经隐没了。何况人和乐器都亡失而不能流传呢?虽然如此,韶乐确实亡失了,但还有不亡的东西存在。它曾经与日月、寒暑、晦明、风雨一起运行在天地之间。世上若没有南郭子綦这样的人,耳朵尚且从未听见大地的声音,又何况能够听见天籁呢?假使耳朵能够听见天籁,那么凡是有形有声的东西,都是我们的羽旄、干戚、管、磬、鞄、弦。请尝试和您登上韶石之上、舜峰之下,眺望苍梧的遥远莽苍,九疑山的连绵不绝,观览山川的吐纳起伏、草木的俯仰、鸟兽的鸣叫、各种孔窍的呼吸;它们往来唱和,不必有固定的音度节拍,却自然形成均匀的节奏,这难道不是韶乐的最高成就吗?当上天的君主建立法度来安定天下,人与人和谐、气息相应,气息相应而音乐兴起。那么所谓《萧韶》九成、引来凤凰并使百兽起舞的景象,已经灿然完备地陈列在眼前了。” 《三槐堂铭》【东坡】迂斋说【宋太宗当初想任用王祐为宰相,王祐请求以全家百口担保符彦卿不会谋反,违逆了太宗的心意,于是没有任用他为相。亲戚中有人替他惋惜说:“我即使不能做他的儿子,二郎一定会做二郎。”二郎就是文正公王旦。这里发明天人之意,写得很好】又批评说【序文的文理和意趣非常深长,但也是人所能够达到的;至于铭诗,则不是一般人能够赶上的。学者必须先读序文,暂且合上书卷默默思考铭文应当怎样措辞,然后再来看他的作品,这样才会有所长进】上天是可以确定的吗?贤者不一定显贵,仁者不一定长寿【出自《史记·伯夷传》】。上天是不可确定的吗?仁者必定有后代;这两种说法究竟应当取哪一种呢?我听申包胥说过:“人多势众可以胜过上天,上天一旦确定,也能胜过人。”世间议论上天的人,都不等到它的决定显现便急于寻求答案,所以认为上天茫茫不可知。善人因此懈怠,恶人因此放纵。盗跖长寿、孔子和颜回困厄,这些都是上天尚未决定的事。松柏生长在山林中,起初受蓬蒿困蔽,受牛羊侵害;但最终经历四时,阅历千年而不改变,这就是天命已经确定。善恶的报应延及子孙,那确定得就更久远了。我用所见所闻来考察,天命确实可以确定,这是很清楚的【转入下一脚】国家将要兴盛,必定有世代积德之臣【议论晋国公王祐】;广施德行而自己不能享受报偿【好】;然后他的子孙才能和守持文治、太平的君主共同享受天下的福祉【说王文正公,这几句话意义深长,对王氏尤其亲切】。所以兵部侍郎、晋国公王祐,在汉、周之后显名,历事太祖、太宗,文武忠孝兼备【厚施德行】,天下人都盼望他做宰相,但他最终因为坚持正直之道而不被当时容纳【自己没有享受报偿】。他曾亲手在庭院中种下三棵槐树,说:“我的子孙一定有做三公的。” 不久,他的儿子魏国文正公王旦在景德【守文】、祥符【太平】年间辅佐真宗皇帝为相,正值朝廷清明、天下无事之时【和守文太平的君主共同享受天下福祉】,享受福禄、荣耀、声名达十八年。把东西寄放在人那里,第二天取回,可能得到,也可能得不到;而晋公修养德行于自身,把报偿交付给上天,数十年之后必定取得,如同拿着左券,双方亲手交付。因此我知道天命果然可以确定。我没有来得及见到魏公,却见到了他的儿子懿敏公;他以直言劝谏侍奉仁宗皇帝,出入侍从、将帅之职三十多年,地位还不足以匹配他的德行。难道上天将要再次兴盛王氏吗?为什么他的子孙这样多贤呢?世上有人把晋公比作李栖筠,他们的雄才和正直气概确实不相上下;但李栖筠的儿子李吉甫、孙子李德裕,功名富贵大略与王氏相等,而忠信仁厚却不如魏公父子。由此看来,王氏的福泽大概还没有穷尽。懿敏公的儿子王巩与我交游,爱好德行而且有文才,能够继承他的家业。因此我把这些事记录下来。铭文说:啊,多么美善啊!【开头便与众不同】魏公的事业和槐树一起萌发【说种槐就是种德】;封植培育的辛劳,必须经过一代才会成功。既已辅佐真宗为相,四方平安如磨石般平整;回头看他的家,槐树的树荫已经布满庭院【说成就得很快】。我们这些小人,早晨还顾不上晚上,只知窥测时机、追逐利益,哪里还顾及德行呢?希望能够防止侥幸心理,不播种就想收获;如果没有君子,国家凭什么能够治理【承接有力】?王城的东面,是晋公居住的地方;郁郁葱葱的三棵槐树,正是德行的符征【若认为是功名的符征,意义就浅了】。啊,多么美善啊!《正平堂铭》【山谷】畏惧前面又畏惧后面,不能自我尊重;受形势牵制,被利益放纵,虐待鳏夫寡妇来奉承权贵,这叫作不平。忠诚不足而欺诈有余,自己不实行却要求别人听从命令,这叫作不正。所谓平,就像手持秤衡来掌管轻重,又像天运行四时,不发一言却自行运转。所谓正,就像口渴饮水、饥饿进食,冬天穿皮衣、夏天穿葛衣;喜怒、给予和剥夺,都由自己决定而不由外物支配,所以行遍天下也不会屈服。灵龟背负图象,向人报告吉凶;剖开龟腹后,肠子显露在前,里面黑得像漆。扬子年老时思考以扬雄配享宁武子、蘧伯玉之事,涪翁为此作铭,围绕其中的关键加以发挥。《陋室铭》【刘禹锡】山不在于高,有了仙人就著名;水不在于深,有了龙就显得灵异。这是简陋的屋舍,只是我的品德芳香。苔痕爬上台阶,一片碧绿;草色映入帘中,满眼青葱。谈笑的是博学的儒者,来往没有平庸的俗人。可以弹奏朴素的琴,阅读佛经。没有世俗乐声扰乱耳朵,也没有官府公文使身体劳累。南阳有诸葛亮的草庐,西蜀有扬子云的亭子。孔子说:“有什么简陋的呢?”

书室铭【诚斋】室不厌虚,书不厌整,牖不厌明,几不厌净。君子资之,君子师之。四物敢侮?非天畴欺我躬匪户,我性匪牖,莫整莫虚。心有弗疚。丛书铭【并序樽斋】清江乡贡进士邹师韩掲其家塾曰丛书,属余为记。余适坐官纷,而师韩又怵于归立,须不容冥搜,姑从省文法而为铭曰:万物华前,或耽以娱。君岂恶华而易以书?问书防何淆籖乱裛?姑撮其概,经史子集。君味其间,经辟则醪;至史子集,漉余而糟。吾书六经,吾道一贯。以书眡经,犹物之玩。况吾书外,复以他乱?君曰:「太初并经,则无文字生焉。」精觕已俱,一非不足,万非有余。吾斋吾名,吾何择夫精觕?文冢铭【并序 刘蜕】东莱注【唐之刘蜕于平生作文传二千一百八十纸,不肯弃其草,聚而封之曰文冢。谓其所以工于文者,天之助;至于不能自振而见知于人者,是不获助于人也。于是铭于兠率之寺云】在梓州兠率寺文冢者,长沙刘蜕复愚为文,不忍弃其草,聚而封之也。蜕愚而不锐于用,百工之技,天不工蜕也,而独文蜕焉。故饮食不忘于文,晦冥不忘于文,悲戚怨愤,疾病嬉游,羣居行役,未尝不以文为懐也。适当无事,而天下将以文为号,文明代生殖,明晦皆效文用。故日月星辰文乎旂常,昆虫鸟兽文乎彛器,徐方之士文于侯社,夏翟之羽文于旌旄,登龙于章,升玉于藻,百工妇人雕砻涂涷【即练字,出《周礼】以供宗庙祭祀之文,岂独蜕也?生知效用不及时文哉!然而意常获助于天,而不获助于人,故其虽穷无憾也。当勤意之时,不敢▯,不敢咳,不敢唾,不敢跛倚,嗜欲躁竞忘之于心,其祗祗畏畏,如临上帝。故有粲如星光,如贝,气如蛟宫之水;又有黯如屯云,如乆隂,如枯腐熬燥之色;则有如春阳,如华川,逶逶迤迤;则有如海运,如震怒,动荡怪异。夫十为文,不满十如意,少如意,则岂非天助乎?常欲使天下闻之而必行,观之而必蹈,散之茫洋以为道,演之浸淫以及物,然后为农文之使风雨以时,兵文之使戎虏以顺,文于野,文于市,使其所隐之士,以出口者使之言,材者使之用。然而自振者无力,终知者甚稀,岂非不获人助乎?呜呼!十五年矣,实得二千一百八十纸,有涂者,乙者,有注楷者,有覆背者,有朱墨围者。于是以《周易》筮之,遇复【▯▯【震下坤上】之同人【▯▯【离下干上】筮者曰:「鸣于地中,殷殷隆隆,七日而复,复来而天下昭融乎。」他日更召▯而合将,听袭吉卜于火,如秦兆【秦焚书】惟曰不吉;卜于水,不成乎河洛兆【周公相宅】则亦惟曰不吉;卜于木,而闷闷上恊吉,累累为冢,则汲之兆乎【汲冢书】峭峭为壁,则鲁之兆乎【孔壁书】且其占曰:「土之文为山,河为华英,将不崩不竭为滋味而传乎?结为丘陵,为其设险乎?融为」川凟率其朝宗乎华,为百谷以絜祭祀之粢盛乎?不然,使其速腐为虚壤,生刍藁以食牛羊乎?化涂泥为陶甄以作器乎?将块为五色而茅社分封乎?流于乐为土鼓为凷【苦怪切】桴以泄其和声乎?夷为都邑以兴宫庙乎?坎为洿池以泽生殖乎?祀为坛灶乎?窽为井墓乎?吾皆不得而知也。当既不为吾用,唯速化为百工之用,慎无朽为芝菌以怪人自媚,慎无坚为金鐡以作货起争,慎无潏为醴泉以味乎謟口,慎无祷为城社以狐防慿妖,慎无耸为良材以雕琢伤性,慎无萌为兰茝以佩服见艺。呜呼!介而为石,使之能言;舒而为螾,使之饮泉。既而他年游魂之未返者,亦命巫师而吊三招之号曰:「在几阁而来归兮,掩为尘垢;在耳目而来归兮,奄视汝丑;在口吻而来归兮,誉不汝乆!」噫!笔絶之年而麟见,崇文其无崇乎?唅非珠玉,敛无裙▯。后世诗礼之儒,无惊吾之幽墟其冢也,在莾苍之野,大块之丘【庄子儒以诗礼发冢,大儒曰「东方作矣,事之若何」?小儒曰「未解裙▯,口中有珠」。诗有曰「青青之麦,生于陵坡,生不布施,死何含珠」?推控其頥,别其颊无伤口中珠】时有唐大中丁卯而戊辰之季秋。铭曰:「文乎文乎,有鬼神乎?风水惟贞,将利其子孙乎?」洗玉池铭【东坡】

译《书室铭》【诚斋】屋子不嫌空旷,书籍不嫌整齐,窗户不嫌明亮,几案不嫌洁净。君子以这四样来资助自己,也以这四样作为老师。难道敢轻慢这四样吗?【此处文字疑有脱误】不是上天欺骗我的身体,也不是门户、窗牖;我的本性也不是窗牖。若不整齐、不空旷,内心便会有愧疚。《丛书铭》【并序,樽斋】清江乡贡进士邹师韩把他的家塾题名为“丛书”,托我为它作记。我恰好被官场事务纷扰,而师韩又急于归去,来不及深入搜求文义,只好姑且省略文辞法式,作铭如下:万物在花木之前,有些人沉溺其中以求娱乐。您难道厌恶花木而改换成书吗?若问书籍怎样防止混杂、书签散乱【原文“防何淆籖乱裛”疑有OCR或脱字】,姑且概括说,就是经、史、子、集。您品味其中的内容,经书如同破开醇酒;至于史、子、集,则像滤去余物只剩酒糟。我的书是六经,我的道理是一以贯之。把这些书同经书相比,就如同把物品当作玩物。何况在我的书之外,再拿其他书来扰乱呢?您说:“太初与经书合在一起时,文字还没有产生。”精华和粗疏都已经具备;一种并不嫌少,万种也不算多。我的斋室以此命名,我何必选择精华还是粗疏呢?《文冢铭》【并序,刘蜕】东莱注【唐代刘蜕一生作文传有二千一百八十纸,不肯丢弃草稿,把它们聚集起来封存,称为“文冢”。他说,自己之所以擅长写文章,是得到上天的帮助;至于不能自我振作而被人知晓,是因为没有得到人的帮助。因此在兜率寺作铭说】在梓州兜率寺。所谓文冢,就是长沙人刘蜕,号复愚,写文章后不忍心丢弃草稿,把它们聚集起来封存。刘蜕愚钝而不善于施展才用,各种工匠的技艺,上天没有使刘蜕擅长,却唯独使他擅长文章。所以无论饮食,他都没有忘记文章;无论昏暗还是明亮,也没有忘记文章;悲伤、忧戚、怨恨、愤怒,疾病、嬉游,群居、出行服役,从未不把文章放在心上。恰逢天下无事,而天下将要以文章为号召;文明代代生长繁衍,明暗都在发挥文章的作用。所以日月星辰的纹饰见于旌旗,昆虫鸟兽的纹饰见于礼器,徐方之士的纹饰见于侯国的社坛,夏后氏黑色鸟羽的纹饰见于旌旗,登龙纹于章服,升玉纹于藻饰;各种工匠和妇女雕刻、磨治、涂饰、染练【即练字,出自《周礼》】,以供宗庙祭祀所需的文饰,难道只有刘蜕如此吗?生来就知道施展功用,难道还来不及写文章吗!然而他的心志常常得到上天的帮助,却得不到人的帮助,所以虽然困穷也没有遗憾。在专心致志写作时,不敢打嗝,不敢咳嗽,不敢吐痰,不敢跛足倚靠;嗜欲和躁竞都忘在心中,恭敬谨慎、战战兢兢,如同面对上帝。因此有的文章灿烂如星光,如贝壳,气势如蛟龙宫中的水;有的黯淡如聚集的乌云,如长久的阴天,如枯败腐朽、煎熬干燥的色泽;有的如春日阳光,如繁花映照的水面,曲折舒缓;有的如海水运行,如雷霆震怒,动荡而奇异。一共写十篇文章,如果有不到十篇合意,稍有不合意,难道不是得到上天的帮助吗?他常常希望使天下人听到文章就一定实行,看到文章就一定践履;把它广泛散布作为道路,把它不断推演而影响万物。这样以后,农业方面的文章可以使风雨按时而至,军事方面的文章可以使戎狄顺服;使文章见于乡野,见于市井,让那些隐逸之士通过言语表达志向,让有才能的人得到任用。然而他自己振作起来没有力量,最终真正理解他的人也非常少,难道不是没有得到人的帮助吗?唉!十五年了,实际得到二千一百八十纸,有涂改的,有用乙字删改的,有加注楷书的,有反面重写的,有朱墨圈围的。于是用《周易》占筮,得到复卦【震下坤上】变为同人卦【离下乾上】。占筮的人说:“声音在地下鸣响,殷殷隆隆,七日而复;复归之后,天下会重新光明融和吗?”后来又召来龟,把各种征兆合并起来,听取火中反复出现的吉凶卜辞,如同秦代焚书的征兆,只说不吉;在水中占卜,不像河图洛书的征兆【周公相宅】,也只说不吉;在木上占卜,闷闷然向上而合于吉兆,层层累积成为冢,难道是汲冢的征兆吗【汲冢书】?峭峭然成为墙壁,难道是孔壁的征兆吗【孔壁书】?而且它的占辞说:“土中的文章化为山,河流化为华美的英华,将不会崩塌、不会枯竭,成为滋味而流传下去吗?凝结成丘陵,是要为它设置险阻吗?融化成为【原文此处有残缺】河流沟渠,率领百川朝宗于华山,成为百谷之水来洁净祭祀的黍稷吗?不然,是要迅速腐烂成为虚土,生出干草来喂牛羊吗?化作泥土成为陶器来制作器皿吗?聚成土块,形成五色土,成为茅社而分封诸侯吗?流入音乐,成为土鼓和土拍板【“凷”音苦怪切】,以宣泄和谐的声音吗?夷平成为都邑,以兴建宫殿庙宇吗?凹陷成为池塘,以滋润万物生长吗?成为祭祀用的坛和灶吗?凿成井和墓吗?这些我都无法知道。既然已经不能为我所用,就只希望它迅速变化为百工所用的材料;千万不要腐朽成灵芝菌类来惊怪世人、自我炫媚,千万不要坚硬成金铁用来制造货物而引起争夺,千万不要涌出成为甘泉去取悦谄媚的嘴,千万不要被祈祷成城隍社神而让狐狸凭借妖异作祟,千万不要高耸成为良材而因雕琢损伤本性,千万不要萌发成为兰草、茝草而因佩戴显露技艺。唉!如果夹杂成为石头,就让它能够说话;如果舒展开成为蚯蚓,就让它能够饮泉。后来那些多年游魂尚未归返的人,也命令巫师来招魂,作三次招魂之歌说:“在几案楼阁中的,回来吧,你已经被掩成尘垢;在耳目中的,回来吧,你很快就会看见自己的丑陋;在口唇中的,回来吧,对你的赞誉不会长久!”唉!在笔绝之年麒麟出现,崇尚文章难道还不值得崇尚吗?口中没有珠玉,身上也没有可供盗取的衣裙。后世研习诗礼的儒者,不要惊扰我幽僻的坟墓。它的坟墓在莽苍的原野、大地的丘陵上【《庄子》说盗墓者凭诗礼发掘坟墓;大儒说:“天快亮了,怎么办?”小儒说:“还没有解开衣裙,口中有珠。”诗中说:“青青的麦子,生长在陵坡;活着不施舍,死了为什么口含珍珠?”于是推开他的下颌,分开他的面颊,不要伤害口中的珍珠】时在唐大中丁卯至戊辰年间的秋末。铭文说:“文章啊,文章啊,难道有鬼神吗?风水如果正当,将会使它有利于子孙吗?” 《洗玉池铭》【东坡】

复斋谩録云【洗玉池铭,始予读之,皆不得其说,其后得李伯时石刻叙跋,乃能明其意。葢元祐八年,伯时仕京师,居红桥,子弟得峡川马台石,爱而置之山中。一日,东城过而谓曰:「斵石为沼,当以所藏玉时出而浴之,且刻其形于四旁。」予为子铭,贝唇而号曰洗玉池。而所谓玉者,凡一十有六双,琥璏三,鹿卢带钩,琫珌□瑑,杯,水苍佩,螳蜋帝钩,佩刀柄,珈瑱,拱璧,是也。伯时既下世,池亦湮晦。徽宗尝即其家访之,得于积壤中。其子硕以时禁蘓文,因濳磨去铭文,以授使者。于是包以防褥,栖于髹匣,舁致京师,置之宣和殿。十六玉惟鹿庐环从葬龙眠,余者咸归内府矣。东坡铭刻与伯时叙跋,昔虽有之,今乃亡去,而池亦归天上。惜其本末不着,因存亡】苕溪渔隐曰【洗玉池铭云:『维伯时父云云,至以幸斯石,固已叙其事矣。』复斋以谓:『始予读之,皆不得其説,何也】世忽不践,以用为急。秦汉以还,▯玉道熄,六器仅存【周官大宗伯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如苍璧、黄琮、青圭、赤璋、白琥、元璜是也】五瑞莫辑【公侯伯子男之圭璧】赵璧妇翫【史记蔺相如传:赵王遣相如奉璧入秦,秦王喜,乃传示诸美人】鲁璜盗窃【左定八年经书盗窃寳玉大弓,谓阳虎也。杜预云:寳玉乃夏后氏之璜】鼠乱郑璞【战国防:应侯曰:郑人谓玉未理者为璞,周人谓防未腊者为朴。周人懐朴过郑,贾曰:欲买朴乎?郑贾曰:欲之,出其朴,视之,乃防也,因谢不取】鹊抵晋棘【盐鐡论崇礼篇云:昆山之旁,以玉抵乌,鹊抵掷也。言玉之多,晋棘即垂棘之璧】维伯时父吊古啜泣,道逄玉人,解骖推食,劔璏鏚珌,错落其室。既获拱寳,遂空四壁。哀此命世,乆就沦蛰。时节沐浴,以幸斯石【注见前】孰推是心,施及王国?如伯时父,琅然环玦,援手之劳,终睨莫拾。得丧在我,匪玉欣戚。和仲父铭之,维以咏德【公一字和仲,见墓志】采石征舍铭【澹庵】掩耳盗钟,闭目捕雀,自欺其心,谓人不觉。咄哉!扬沙,此溪之鳄。

古文集成巻四十八

译《复斋漫录》说【《洗玉池铭》起初我读它,完全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后来得到李伯时的石刻序跋,才明白它的意义。元祐八年,李伯时在京师做官,住在红桥。他的子弟得到峡川的马台石,喜爱它,便把它安置在山中。一天,东坡经过,对他说:“把石头凿成水池,应当把所收藏的玉器时时拿出来在池中洗浴,并且把玉器的形状刻在四周。”我替你作铭,以贝形的池唇为饰,题名叫“洗玉池”。所谓玉器,共有十六双,三件琥璏,鹿卢带钩,琫、珌以及有纹饰的玉器,杯,水苍玉佩,螳螂形帝钩,佩刀柄,珈、瑱,拱璧,就是这些。李伯时去世后,水池也湮没了。徽宗曾到他家访求,竟从积土中找到。李伯时的儿子李硕因为当时禁毁苏轼文章,便暗中磨去铭文,交给使者。于是把它包在防褥中,放入髹漆匣内,抬送京师,安置在宣和殿。十六件玉器中,只有鹿卢环随李伯时葬在龙眠山,其余都归入内府。东坡的铭刻和李伯时的序跋,从前虽然存在,如今已经亡失,水池也归于天上。可惜事情的始末没有留下明确记载,因此把它的存亡记录下来】苕溪渔隐说【《洗玉池铭》说:“惟有伯时父如此如此,至于使这些玉器有幸来到这块石头上,当然已经叙述了它的事情。”复斋认为:“起初我读它,完全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为什么呢?世人忽然不再践行古礼,只把实用当作急务。秦、汉以来,龟玉之道熄灭,六器仅仅保存下来【《周官·大宗伯》说用玉制作六器来礼敬天地四方,即苍璧、黄琮、青圭、赤璋、白琥、玄璜】;五瑞没有聚齐【公、侯、伯、子、男所执的圭璧】;赵国的璧玉成了妇人的玩物【《史记·蔺相如传》:赵王派蔺相如捧璧入秦,秦王高兴,便传给美人观看】;鲁国的璜玉被盗窃【《左传·定公八年》记载盗窃宝玉大弓,说的是阳虎;杜预说,宝玉就是夏后氏的璜】;老鼠扰乱郑国的璞玉【《战国策》:应侯说,郑人把未经加工的玉称为璞,周人把未经鞣制的皮称为朴。周人怀抱朴经过郑国,郑国商人问:“要买朴吗?”周人说要,于是拿出朴,才发现是皮,便推辞不买】;喜鹊把晋国的棘璧撞落【《盐铁论·崇礼篇》说,昆仑山旁以玉投鸟,喜鹊撞击坠落;是说玉很多,晋棘就是垂棘之璧】。惟有伯时父凭吊古物而啜泣,路上遇到玉工,便解下车马、推食相赠;剑璏、鏚、珌等玉器错落布置在他的屋中。既然获得拱璧般的珍宝,便使四壁空空。可悲啊,这些有资格传世的玉器,长久以来竟陷入沉埋。如今按时节为它们沐浴,使它们有幸来到这块石头上【注见前文】;谁能推行这种心意,把它施及王国呢?像伯时父这样的人,玉环玉玦清脆作响,即使伸手相助,最终也只能斜眼看着它们而不去拾取。得失在于我自己,并不由玉器使我喜怒。和仲父为它作铭,只是用来歌咏他的德行【和仲是苏轼的字,见墓志】《采石征舍铭》【澹庵】捂住耳朵偷钟,闭上眼睛捉麻雀,自欺自己的内心,还以为别人不会察觉。可叹啊!扬起沙土,这是溪中的鳄鱼。【原文末句疑有脱误】《古文集成》卷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四十九。宋。王霆震。编。前庚集三。铭西铭【张横渠】【横渠先生铭其书室之两牖,东曰砭愚,西曰订顽。伊川先生曰:「是起争端,不若止谓之东西铭。」叶采云:「顽者,暴忍而不仁;愚者,昬塞而不智。订顽主仁而义在其中,砭愚主智而礼在其中】明道先生曰【孟子之后,只有《原道》一篇,其间言语固多病,然大要尽近理。若《西铭》,则是《原道》之宗祖也】又曰【游酢得西铭读之即涣然不逆于心曰此中庸之理也能求于语言之外者也】又曰【西铭颢得此意只是须得子原如此笔力他人无縁做得孟子以后未有人及此文字省多少言语要之仁孝之理备于此须叟即不于此则便不仁不孝也】二程语録云【杨时问于伊川曰:西铭深发圣人之防意,然言体而不及用,恐其流至于兼爱。后世有圣贤推本而论,未免归过于横渠。夫子盍为一言推明其用乎?子曰:横渠立言诚有过者,乃在正防。至于订顽推理以存义,旷前圣所未发,与孟子性善养气之论同功,岂墨氏之比哉?西铭明理一而分殊,墨氏则二本而无分。分殊之蔽,私胜而失仁;无分之害,兼爱而无义。分立而推理一,以止私胜之流,仁之方也。无别而迷兼爱,至于无父之极,义之贼也。子比而同之,过矣。夫欲使人推而行之,木为用也,反谓不及,是不亦异乎?时曰:时也始从明道,即授以此书,于是始知为学之大方,固将终身服之,岂敢疑其失与墨氏比也?然其书以民为同胞,鳏寡孤独为兄弟,非明者黙识,安知理一而分殊哉?故恐其深至于兼爱,非谓其言之发与墨氏同也。夫惟理一而分殊,故圣人称物逺近亲踈各当其分,所以施之,其心一焉,所谓平施也。昔意西铭有平施之心,无称物之义,疑其辞有未逹也。今夫子开谕学者,无惑矣】▯山曰【西铭之书,以民为同胞,长其长,防其防,以鳏寡孤独为兄弟之无告者,所谓明理一也。然其辞无亲亲之教,非明者嘿识于言意之表,乌知所谓理一而分殊哉?故窃恐其流遂至于兼爱,非谓西铭之书为兼爱而发,与孟子同也。故人之所以大过人者,无他,善推其所为而已。老吾老以及人之老,防吾防以及人之防,所谓推之也。孔子曰:老者安之,少者懐之,则无事乎推矣。无事乎推者,理一故也。理一而分殊,故圣人称物而平施之,兹所以为仁之至,义之尽也欤?何谓称物?亲踈逺近各当其分,所谓称也。何谓平施?所以施之其心一焉,所谓平也。某昔者窃意西铭之书有平施之心,无称物之义,故曰言体而不及用,葢指仁义。为説也,故仁之过其蔽,无分;无分则妨义,妨义之过其流,自私;自私则害仁,害仁则杨氏之为我也;妨义则墨氏之兼爱也。二者其失虽殊,其所以得之于圣人则均矣。《西铭》之旨隐奥难知,固前圣所未发也】▯山曰【如西铭一篇,伊川谓与孟子性善养气之论同功,皆前圣所未发也。详味之,乃见其用意之深。性命之説虽扬雄,尤未能造其藩篱,况余人乎?而世儒易言之,多见其妄也】又曰【横渠作西铭,亦只是要学者求仁而已】▯山语録云【论《西铭》言河南先生曰:理一而分殊,知其理一,所以为仁;知其分殊,所以为义。所谓分殊,犹孟子言亲亲而仁民仁民,仁民而爱物,其分不同,故所施不能无差等。或曰:如是则体用果离而为二矣?曰:用未尝离体也。且以一身观之,四体百骸皆具,所谓体也。全其用处,则屦不可加之于首,冠不可纳之于足,则即体而言,分在其中矣】无垢先生云【余观西铭大意,此谓人梏于形体,而不知我天地之子,不与动植同生,上与圣贤同气,要当穷神知化,不愧屋漏,存心养性,以尽为子之道,又当恶防酒育英才,不为持已接人之方,以合天地之心,而遇因苦遭患难,当如舜,如申生,如曽参,如伯竒,以听天地之命,而富贵福泽为天地之厚我,贫贱忧戚为天地之成我,存则顺天地,没则安天地,乃为大孝之子耳】又云【西铭只是发明一个事天底道理,所谓事天者,循天理而已】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四十九。宋王霆震编。前庚集三。铭 《西铭》【张横渠】【横渠先生把这篇铭文刻在书室东西两扇窗上,东边题为“砭愚”,西边题为“订顽”。伊川先生说:“这样会引起争端,不如只称为《东西铭》。”叶采说:“所谓顽,是暴戾、残忍而不仁;所谓愚,是昏昧、闭塞而没有智慧。《订顽》以仁为主,其中包含义;《砭愚》以智为主,其中包含礼。”】明道先生说【孟子以后,只有《原道》一篇,其中的言语固然有许多毛病,但大体都接近义理。至于《西铭》,就是《原道》的宗祖】又说【游酢得到《西铭》并阅读它,顿时豁然开朗,内心不再疑惑,说:“这是《中庸》的道理,是能够从语言之外求得的。”】又说【《西铭》是我程颢领会到的这个意思,只是必须有像子由那样的笔力;别人没有办法写成。孟子以后,没有人能达到这种文字,省去了多少言语!总而言之,仁孝的道理在这里完备了。片刻之间如果不依照这个道理去做,就成了不仁不孝】《二程语录》说【杨时向伊川问道:'《西铭》深刻阐发了圣人的深意,然而只说本体而没有涉及作用,恐怕流传下去会变成墨子的兼爱。后世有圣贤推究根本来评论它,也免不了把过错归给横渠。先生何不说一句话来阐明它的作用呢?'程子说:'横渠立言确实有过失,但过失在于正面阐述宗旨。至于《订顽》推演义理以保存义,阐发了前代圣人未曾阐发的道理,与孟子关于性善、养气的论说功效相同,哪里是墨子可比的呢?《西铭》说明天理本一而等级各殊;墨子却以二物为根本而没有差别。差别各殊的弊端,是私心胜过公心而失去仁;没有差别的祸害,是流于兼爱而没有义。确立差别而推求一理,可以制止私欲胜过公心的流弊,这是仁的施行方法;没有差别而迷失于兼爱,最终达到无父的极端,这是义的贼害。你把二者等同,是错误的。想使人推演这个道理并实行它,本来就是作用;反而说它没有作用,不也奇怪吗?'杨时说:'我起初跟从明道先生时,他就把这部书授给我,于是我才知道求学的大方向,本来就要终身奉行,哪里敢怀疑它有失误而与墨子相同呢?然而这部书把百姓看作同胞,把鳏寡孤独看作兄弟;如果不是明智的人默默体会,怎能知道理本一而等级有别呢?所以我担心它深究下去会流于兼爱,并不是说它的言论发端和墨子相同。'】正因为天理本一而差别各殊,所以圣人衡量事物的远近亲疏,使各自符合应有的等级;施行时内心却是同一个原则,这就是所谓公平施与。过去我私下认为《西铭》有公平施与的心意,却没有衡量事物的道理,怀疑它的文辞没有充分表达。如今先生开导学者,就没有疑惑了【龟山说:《西铭》把百姓看作同胞,尊重年长者,爱护年幼者;把鳏寡孤独看作无所申诉的兄弟,这就是所谓明白天理本一。然而它的文辞没有讲亲爱亲族的教义,如果不是明智的人在言语意旨之外默默体会,哪里知道所谓理本一而等级有别呢?所以我私下担心它的流弊最终会成为兼爱,并不是说《西铭》本身是为了宣扬兼爱,和孟子相同。人的所以大大超过一般人的地方,没有别的,只在于善于推及自己的行为。尊敬自家的老人而推及他人的老人,爱护自家的幼者而推及他人的幼者,这就是推行。孔子说:“使老年人安适,使年轻人得到关怀”,那就不必再说推及了。不必推及,是因为天理本来就是一的缘故。理本一而差别各殊,所以圣人衡量事物而公平施与,这难道就是仁的极致、义的尽头吗?什么叫衡量事物?亲疏远近各自符合应有的等级,这就叫衡量。什么叫公平施与?施行时内心的原则相同,这就叫公平】我从前私下认为,《西铭》有公平施与的心意,却没有衡量事物的道理,所以说它只谈本体而没有涉及作用;大概指的是仁义而言。仁过分的弊端是没有差别;没有差别就妨碍义;妨碍义的过失流传下去,就变成自私;自私便损害仁,损害仁就成了杨朱的为我;妨碍义就是墨子的兼爱。二者的过失虽然不同,但它们从圣人那里各自取得的部分却是相同的。《西铭》的宗旨隐微深奥、难以理解,本来就是前代圣人没有阐发过的道理】龟山说【像《西铭》这样一篇文章,伊川说它与孟子关于性善、养气的论说功效相同,都是前代圣人没有阐发的道理。详细品味它,才会看见用意的深远。关于性命的学说,即使是扬雄,也还没有达到它的门径,何况其他人呢?可是世俗儒者轻易谈论它,大多显露出妄诞】又说【横渠作《西铭》,也只是想让学者求得仁】《龟山语录》说【谈论《西铭》时,河南先生说:天理本一而差别各殊。知道理本一,所以能够成就仁;知道差别各殊,所以能够成就义。所谓差别各殊,就像孟子所说的亲爱亲族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爱护万物;它们的等级不同,所以施行起来不能没有差等。有人问:这样说来,本体和作用果然分离而成为两件事了吗?回答说:作用从来没有离开本体。姑且从一个人的身体来看,四肢百骸都具备,这就是所谓本体;完全发挥各处的作用,那么鞋不能穿在头上,帽子不能套在脚上;这就是从本体来说,差别已经包含在其中了】无垢先生说【我观察《西铭》的大意,它是说人被形体所拘束,却不知道自己是天地的子女,不是与动植物同样生存,而是和圣贤同受一气。应当穷究神妙、通晓变化,不愧对独处之处,存养本心、涵养本性,以尽到做子女的道理;又应当厌恶饮酒,培养英才,作为修持自身、接待他人的方法,以符合天地的心意。遇到困苦和患难时,应当像舜、申生、曾参、伯奇那样,听从天地的命运;把富贵福泽看作天地厚待我,把贫贱忧戚看作天地成就我。活着就顺从天地,死了就安于天地,这才是大孝之子】又说【《西铭》只是阐明一个侍奉上天的道理;所谓侍奉上天,就是遵循天理】

晦庵先生曰【天地之间,理一而已。然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气交感,化生万物,则其大小之分,亲踈之等,至于十百千万而不能齐也。不有圣贤者出,孰能合其异而反其同哉?西铭之作,意葢如此。程子以为明理一而分殊,可谓一言以蔽之矣。葢以干为父,坤为母,有生之类,无物不然,所谓理一也。而人物之生,血气之属,各亲其亲,各子其子,则其分亦安得而不殊哉?一统而万殊,则虽天下一家,中国一人,而不流于兼爱之蔽;万殊而一贯,则虽亲踈异情,贵贱异等,而不梏于为我之私。此西铭之大指也。观其推亲亲之厚,以大无我之公;因事亲之诚,以明事天之道。葢无适而非所谓分立而推理一者。夫岂专以民吾同胞,长长防防为理一,而必黙识于言意之表,然后知其分之殊哉?且所谓称物平施者,正谓称物之宜,以平吾之施云尔。若无称物之义,则亦何以知夫所施之平哉?▯山第二书葢欲发明此意,然言不尽而理有余也。故愚得因其説而遂言之】又云【西铭则推人以之天,即近而明,逺于学,最为亲切】又云【昨日说西铭都相穿透,所以大极图説五行一阴阳也,阴阳一太极也,二气交感,所以化生万物,这便是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只是説得详畧有缓急】眞西山云【西铭推事亲之心以事天,葢父母生我者也,而所以生之者天地也,天赋以气,地赋以形,父母固我之父母也,天地亦我之父母也,朱文公曰:父母者一身之父母也,天地者人与物已与人皆共以为父母者也,父母生我也,四肢百骸无一不全,必能全其身之形,然后为不忝于父母;天地之生我也,五常百善无一不备,必能全其性之理,然后为不负于天地,故仁人事亲如事天,事天如事亲,此又西铭之妙指,不可以不知也】兼山与艮斋论西铭曰【西铭言干称父坤称母予兹藐焉乃混然中处伊川谓理一分殊理一则无贱民分殊则有贵君扬中立谓其言体不及用同于墨氏兼爱葢似之而非者也墨氏不知三才之理反谓分一于西铭之义两失之中立先生西铭之论劣于中庸当观先生于中庸不当观先生于论西铭之日且自墨子者以君臣并耕为义是不知理一者在道分殊者在事而欲君臣之分同并耕之事此乱天下也孟子辟之而后分始明后世分明之主至殚竭天下财力宫室车服饮食以私一人奢侈之奉政烦赋重民失其业又岂知同胞之民当均所爱哉此张氏之论所由以发所以救分殊之弊也伊川曰分殊之弊私胜而失仁正谓是也分而推理一以止私胜之流仁之方也理一之道在君分殊之道在臣民文王之时无冻馁之民知理一也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知分殊也理一而贵民故无秦皇汉武之事分殊而尊君故无墨子并耕之説墨子既不知理之一而谓分之一如此则民得以贱君也】艮斋答曰【理一仁说也分殊义说也专于理而分之不知墨之所以为仁者然也专于分而理之不知杨之所以为义者然也墨之仁仁也而所以不得曰仁者分有迷也杨之义义也而所以不得曰义者理有亏也欲知杨墨之仁义是铭亦能为蓍▯】干称父,坤称母。予兹藐【音眇】焉,乃混然中处。晦庵云【天,阳也,以至健而位乎上,父道也;地,隂也,以至顺而位乎下,母道也。人禀气于天,赋形于地,以藐然之身,混合无间,而位乎中,子道也。然不曰天地,而曰乾坤者,天地其形体也,乾坤其性情也。干者,健而无息之谓,万物之所资以始者也;坤者,顺而有常之谓,万物之所资以生者也。是乃天地之所以为天地,而父母乎万物者,故指而言之】张子韶云【干吾父,坤吾母,吾乃乾坤之子,与人物混然处于中间者也】吕与叔云【人者,万物之灵,受天地之中以生,为天地之心者也,能知其所自出,故事天如事亲】故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晦庵云【干阳,坤隂,此天地之气,塞乎两间,而人物之所资以为体者也。故曰:天地之塞,吾其体。干健,坤顺,此天地之志,为气之帅,而人物之所得以为性者也。故曰:天地之帅,吾其性。深察乎此,则父干,母坤,混然中处之实可见矣】子韶云【吾之体不止吾形骸,塞天地间如人物,如山川,如草木,如禽兽昆虫,皆吾体也。吾之性不止吾视听言貌思,凡天地之间,若动作,若流峙,若生植飞翔濳泳,必有造之者,皆吾性也】与叔云【克已复礼,天下归仁,此之谓体。尽其心,则知其性;知其性,则知生矣。此之谓性】民吾同胞物吾与也

译晦庵先生说【天地之间只有一个天理。然而乾道成男,坤道成女,阴阳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于是大小的分别、亲疏的等级,达到十百千万而不能相齐。如果没有圣贤出世,谁能合并这些差异而返回共同的根本呢?《西铭》的创作旨意大概就是如此。程子认为它明白了理本一而差别各殊,可以说一句话就概括了它。大概以乾为父、坤为母,凡是有生命的事物没有不是这样,这就是所谓理本一;可是人物的生成,凡属血气的,各自亲爱自己的亲人,各自把自己的子女当作子女,那么它们之间的差别又怎么能不不同呢?统一的根本中有万种差别,所以即使把天下看作一家、把中国人看作一人,也不会流于兼爱的弊端;万种差别又贯通于一理,所以即使亲疏情感不同、贵贱等级不同,也不会拘泥于为我之私。这是《西铭》的大旨。看它推演亲爱亲族的深厚情感,以扩大无私的公心;依据侍奉父母的诚意,来说明侍奉上天的道理。大概无论做什么都不是所谓确立差别而推演一理。难道只是把百姓看作同胞、尊重年长者、爱护年幼者作为理本一,而一定要在语言意旨之外默默体会,然后才知道它的差别吗?况且所谓衡量事物、公平施与,正是说要衡量事物的合宜程度,从而使自己的施与公平罢了。如果没有衡量事物的道理,又凭什么知道所施与的是公平的呢?龟山的第二封书信大概想阐明这个意思,但语言没有说尽而义理还有余地。因此我能够借助他的说法,接着把它说出来】又说【《西铭》是把人的道理推到上天,由近处来说明远处,对于求学最为亲切】又说【昨天谈《西铭》,各种道理都彼此贯通了;所以太极图说中的五行就是一阴阳,阴阳就是一太极。阴阳二气交感,所以化生万物;这就是所谓“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只是说得有详略、缓急不同。】真西山说【《西铭》推演侍奉父母的心来侍奉上天。父母是生我的人,而使我得以出生的是天地;上天赋予我气,土地赋予我形。父母固然是我的父母,天地也同样是我的父母。朱文公说:父母是一身的父母,天地则是人与物、己与人共同的父母。父母生我,四肢百骸没有一样不完整;一定要保全自身的形体,才是不辱没父母。天地生我,五常百善没有一样不完备;一定要保全天赋本性的道理,才是不辜负天地。所以仁人侍奉父母如同侍奉上天,侍奉上天如同侍奉父母;这又是《西铭》的精妙旨意,不可以不知道】兼山和艮斋讨论《西铭》说〔《西铭》说:“乾称为父,坤称为母;我这样渺小,混然处在天地之中。”伊川说,理是一体而分有不同;理一,则没有卑贱的民众,分殊,则有尊贵的君主。杨中立说,这番话只讲到了本体而没有讲到作用,和墨子的兼爱相同,大概是貌似而实非。墨子不知道三才的道理,反而说要把西铭中“分”的一方面抹去;杨中立和墨子两者都错了。中立先生论《西铭》,不如论《中庸》。应当考察先生论《中庸》的话,不应当考察先生论《西铭》的话。墨子说君臣应当一同耕作,这是因为不知道理一在于道,分殊在于事,却想使君臣的名分等同于共同耕作的事情;这会扰乱天下。孟子驳斥他以后,君臣名分才明白。后世名分明白的君主,却耗尽天下财力来建造宫室、制作车服、供给饮食,把奢侈的奉养专给一人,政令烦苛、赋税沉重,使百姓失去产业;他们又哪里知道,同胞般的百姓应当平等地加以爱护呢?这就是张氏这番议论产生的原因,是用来挽救分殊之弊的。伊川说:“分殊的弊病,是私欲胜过公理而失去仁。”说的正是这种情况。分明名分而推明理一,用来遏止私欲胜过公理的流弊,这就是实行仁的方法。理一的道理在君主,分殊的道理在臣民。文王的时候没有受冻挨饿的百姓,这是懂得理一;庶民攻打城邑,不到一天便能筑成,这是懂得分殊。因为理一而尊重百姓,所以没有秦皇、汉武那样的事情;因为分殊而尊崇君主,所以没有墨子主张共同耕作的说法。墨子既然不知道理一,却说要抹去分殊,这样一来百姓就可以轻视君主了。艮斋回答说:“理一,是仁的学说;分殊,是义的学说。专讲理一而废弃分殊,是不知道墨子为何讲仁;专讲分殊而废弃理一,是不知道杨朱为何讲义。墨子的仁确实是仁,但之所以不能称为仁,是因为他对分殊有所迷失;杨朱的义确实是义,但之所以不能称为义,是因为他对理一有所亏损。要知道杨、墨所谓的仁义,只要看这篇《西铭》,也可以作为判断是非的蓍草和龟甲。” 乾称为父,坤称为母。我这样渺小,混然处在天地之中。晦庵说:“天属阳,因为最刚健而处在上位,这是父亲的道理;地属阴,因为最柔顺而处在下位,这是母亲的道理。人从天承受气,从地禀受形体,以渺小的身体混合其中而没有间隔,处在天地之间,这是子女的道理。然而不说天地而说乾坤,是因为天地是它们的形体,乾坤是它们的性情。乾,是刚健而不停息的意思,是万物凭借它开始的;坤,是柔顺而有常的意思,是万物凭借它生成的。这正是天地所以成为天地、父母所以成为万物父母的原因,所以特意指出来说。” 张子韶说:“乾是我的父亲,坤是我的母亲;我是乾坤的儿子,和万物混然处在天地之间。” 吕与叔说:“人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承受天地中正之气而生,是天地的心,能够知道自己的来源,所以侍奉上天就像侍奉亲人一样。” 所以,充塞天地的气就是我的身体,统率天地的道就是我的本性。晦庵说:“乾为阳、坤为阴,这是天地的气,充塞于天地之间,也是人和万物凭借它形成身体的东西。所以说:充塞天地的气就是我的身体。乾刚健、坤柔顺,这是天地的意志,是统率天地之气的东西,也是人和万物凭借它获得本性的东西。所以说:统率天地的道就是我的本性。深入体察这一点,那么父亲是乾、母亲是坤,混然处在天地之中的真实意义就可以看见了。” 子韶说:“我的身体不只包括我的形骸,充塞天地之间的万物,如人物、山川、草木、禽兽、昆虫,都是我的身体。我的本性也不只包括我的视、听、言、貌、思;凡天地之间,或运动,或流动耸立,或生长栽植,或飞翔潜游,都必定有造化它们的本性,这些也都是我的本性。” 与叔说:“克制自己、恢复礼制,使天下归于仁,这就是所谓的体。充分发挥自己的心,就能知道自己的本性;知道自己的本性,就能知道生命的根源。这就是所谓的性。” 百姓都是我的同胞,万物都是我的同类。

晦庵云【人物并生于天地之间,其所资以为体者,皆天地之塞;其所得以为性者,皆天地之帅也。然体有偏正之殊,故其于性也不无明暗之异。惟人也得其形气之正,是以其心最灵,而有以通乎性命之全体于并生之中,又为同类最贵者焉。故曰同胞,则其视之也,皆如己之兄弟矣。物则得夫形气之偏,而不能通乎性命之全,故与我不同类而不若人之贵。然原其体性之所自,是亦本之天地而未尝不同也。故曰吾与,则其视之也,亦如已之侪辈矣。惟同胞也,故以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如下文复云:物吾与也,故凡有形于天地之间者,若动若植,有情无情,莫不有以若其性,遂其宜焉。此儒者之道,所以必至于参天地、赞化育,然后为功用之全,而非有所彊于外也】子韶云【既为天地生成,则凡与我同生于天地者,皆同胞也。既同处于天地间,则凡林林而生、蠢蠢而殖者,皆吾党与也】与叔云【均有是性,彼伤则我伤,故有怵惕恻隐之心;均有是生,彼伤则我所不欲,故血气之类弗身践,而草木以时伐】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尊高年,所以长其长;慈孤弱,所以防其防。圣其合德,贤其秀也。凡天下疲癃残疾、惸独鳏寡,皆吾兄弟之颠连而无告者也。晦庵云【干父坤母,而人生其中,则凡天地之人,皆天地之子矣。然继承天地统理人物,则大君而已,故为父母之宗子;辅佐大君纲纪众事,则大臣而已,故为宗子之家相。天下之老,一也,故凡尊天下之高年者,乃所以长吾之长;天下之防,一也,故凡慈天下之孤弱者,乃所以防吾之防。圣人与天地合其德,是兄弟之合德乎父母者也;贤者才德过于常人,是兄弟之秀出乎等夷者也。是皆以天地之子言之,则凡天下之疲癃残疾惸独鳏寡,非吾兄弟之无告者何哉】子韶云【大君谓人主,吾为天地之子,人主主天地之家事,是大君。吾父母宗子也,大臣相天子以继天地之业,是大臣者,宗子之家相也。高年先我生于天地间者,也有若吾兄弟然,吾尊之,是长天地之长也。孤儿弱子后吾生于天地间者,也有若吾弟然,吾慈之,是防天地之防也。圣人合天地之德者也,贤人特天地之秀也。疲癃老疾也,残疾废疾也,惸独鳏寡防而无父者,老而无子者,老而无妻者,老而无夫者,皆天民之穷者也。然数等无告者与吾周生于天地,其困苦如此,是乃吾兄弟颠沛而无告诉也,吾其可不恤乎】与叔云【大君者,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奉天命,代天治,犹宗子治吾父母之家事也。大臣爕理阴阳,寅亮天地,相其大君,犹家相也。宗子、家相,吾所以敬者,治吾父母之事云乎?大君、大臣治吾天地之事,可不敬乎?以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则天下之长于我者,皆吾父兄;天下之防于我者,皆吾子弟。天下之有圣人,其敬之也,犹父之执友,盖与天地合徳也。天下之有贤者,皆吾之执友,天地之秀,贤于我者也。天下之贫民,皆吾宗族兄弟之贫者也】于时,保之子之翼也,乐且不忧,纯乎孝者也。晦庵云【畏天以自保者,犹其敬亲之至也;乐天而不忧者,犹其爱亲之纯也】子韶云【畏天之威,若畏父母之严;保其心而不敢少肆焉,是子之敬者也。乐天之命,虽患难而不忧,此天地纯孝之子也】与叔云【听于无声,视于无形,敬亲不敢慢也,恐惧乎其所不睹,戒谨乎其所不闻,敬天不敢慢也。惟顺于父母可以解忧,乐于事亲者也。不识不知,顺帝之则,乐于事天者也。举天下之重,无以加此,诚敬乎此者也。举天下之乐,无以间此,诚乐乎此者也。事亲、事天虽异,所以敬乐则一也】违曰:悖德,害仁曰贼。济恶者不才,其践形惟肖者也。晦庵曰【不循天理而循人欲者,不爱其亲而爱他人也,故谓之悖德。戕灭天理,自絶本根者,贼杀其亲,大逆无道也,故谓之贼。长恶不悛,不可教训者,世济其凶,増其恶名也,故谓之不才。若夫尽人之性而有以充人之形,则与天地相似而不违矣,故谓之肖】子韶云【违天地之心,是不爱其亲者,故谓之悖德;害天地之仁,是父母之贼也。世济其恶,是天地不才之子。践履天地之形,以貌言视听思之形为恭,从聪明睿之用,是克肖天地之德也】与叔云【违天者,天之悖德之子;害仁者,天之贼子;长恶不悛者,天之不才之子;与天地相似者,天之克肖之子】知化则善述其事,穷神则善继其志。晦庵云【孝子,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圣人知变化之道,则所行者无非天地之事矣。通神明之徳,则所存者无非天地之心矣。此二者,皆乐天践形之事也】子韶云【天地之事不过乎化,天地之志不过乎神。故知化则善述天地之事者也,穷神则善继天地之志者也】

译晦庵说:“人与万物一同生在天地之间,所凭借来形成身体的,都是充塞天地的气;所获得而成为本性的,都是统率天地的道。但身体有偏正的不同,所以在本性方面也有明暗的差异。只有人得到形气的正,所以心最灵,能够在共同生存的万物中通达性命的全部,又是同类中最尊贵的。因此说‘同胞’,就是说看待他们都像自己的兄弟。万物得到的是偏颇的形气,不能通达性命的全体,所以与我不同类,也不如人尊贵。然而推究它们身体和本性的来源,同样根本出自天地,并没有不同。因此说‘吾与’,就是说看待它们也像自己的同辈。正因为同胞,所以把天下看作一家,把中国看作一人。下文又说‘万物都是我的同类’,所以凡天地之间有形之物,无论动物还是植物,有情还是无情,都要使它们各尽其性、各得其宜。这是儒者之道必须达到与天地并立、赞助化育,然后功用才算完备的原因,并不是从外部强加给万物。” 子韶说:“既然都是天地所生,那么凡是和我一同生在天地之间的,都是同胞。既然一同处在天地之间,那么凡是密密麻麻生长、懵懂繁殖的,都是我的同党同类。” 与叔说:“大家都有这种本性,他受到伤害就如同我受到伤害,所以有惊惧同情的心;大家都有这种生命,他受到伤害就是我所不愿看到的,所以对于有血气的动物不亲身践踏,对于草木则按时采伐。” 大君,是天地父母的嫡长子;大臣,是嫡长子家中的辅佐。尊敬年长者,是为了使自己的长辈得到尊长;慈爱孤弱者,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幼弱。圣人是兄弟中与父母德性相合的人,贤人是兄弟中才德秀异的人。天下所有疲惫衰老、残废疾病、孤苦无依、鳏寡之人,都是我的兄弟中困顿而无处申诉的人。晦庵说:“乾为父、坤为母,人生在其中,那么天下所有人都是天地的子女。然而继承天地、统治人物的只有大君,所以他是父母的嫡长子;辅佐大君、纲纪众事的只有大臣,所以他是嫡长子家的辅佐。天下的老人本来没有不同,所以尊敬天下的老人,就是使我的长辈得到尊长;天下的幼弱者本来没有不同,所以慈爱天下的孤弱者,就是保护我的幼弱。圣人与天地的德性相合,是兄弟中与父母德性相合的人;贤人的才德超过常人,是兄弟中秀出于同辈的人。既然都是天地的子女,那么天下疲惫衰老、残废疾病、孤苦无依、鳏寡之人,不就是我的兄弟中无处申诉的人吗?” 子韶说:“大君就是人主。我是天地的儿子,人主主持天地之家事,所以称为大君。他是我父母的嫡长子;大臣辅佐天子来继承天地的事业,所以大臣是嫡长子家的辅佐。年长者比我先出生在天地之间,也像我的兄长一样,我尊敬他们,这就是使天地的长辈得到尊长。孤儿弱子比我后出生在天地之间,也像我的弟弟一样,我慈爱他们,这就是保护天地的幼弱。圣人是与天地的德性相合的人,贤人是天地特别秀出的精华。疲癃,是年老衰弱;残疾,是废疾;惸独鳏寡,原文作‘防而无父’〔字疑〕,分别指没有父亲、年老无子、年老无妻、年老无夫的人,都是天民中的穷困者。这几类无处申诉的人与我同在天地之间,困苦到这种地步,正是我的兄弟颠沛流离而无处告诉,我难道可以不怜恤他们吗?” 与叔说:“大君裁成天地之道,辅佐天地之宜,奉行天命,代天治理,就像嫡长子治理我父母的家事。大臣调和阴阳,敬谨辅佐天地,辅佐大君,就像家中的辅佐。我们尊敬嫡长子、家相,难道只是因为他们治理我父母的事情吗?大君、大臣治理天地的事情,难道可以不尊敬吗?把天下看作一家,把中国看作一人,那么天下比我年长的,都是我的父兄;天下比我年幼的,都是我的子弟。天下有圣人,就应像尊敬父亲的老朋友一样尊敬他,因为他与天地的德性相合;天下有贤人,都是我的老朋友,是天地的精华,才德胜过我。天下的贫民,都是我的宗族兄弟中贫穷的人。” 在这种情况下,保全天性的就是天地的儿子,快乐而不忧愁,就是纯粹的孝。晦庵说:“敬畏上天来保全自己,就像极其敬爱父母;顺应上天而快乐不忧愁,就像纯粹地爱父母。” 子韶说:“畏惧上天的威严,就像畏惧父母的严厉;保守自己的内心而不敢稍有放纵,这是子女的敬。以天命为乐,即使遭遇患难也不忧愁,这是天地纯孝的儿子。” 与叔说:“没有声音也能听见,没有形体也能看见,敬爱父母而不敢怠慢;在无人看见处仍然恐惧,在无人听见处仍然戒慎,这是敬天而不敢怠慢。只有顺从父母,才能解除忧愁,才是以侍奉父母为乐。不知不识,顺从上帝的法则,这是以侍奉上天为乐。天下最重大的事情,没有什么能超过这个,是真正敬重这个;天下最大的快乐,也没有什么能超过这个,是真正以此为乐。侍奉父母、侍奉上天虽然不同,所依据的敬与乐却是一样的。” 违背天理,叫作悖德;损害仁,叫作贼。助长恶行的人是无才之人;能够实践人的本性而不违背的,才是最相似的人。晦庵说:“不遵循天理而顺从人欲,就是不爱自己的亲人而去爱别人,所以叫作悖德。残害、灭绝天理,自断根本,就是贼害自己的亲人,大逆无道,所以叫作贼。长久作恶而不悔改、不可教训的人,是世代承继他的凶恶,增加他的恶名,所以叫作不才。如果能够充分发挥人的本性,使人的形体也得到充实,就与天地相似而不违背,所以叫作肖。” 子韶说:“违背天地的心,就是不爱自己的亲人,所以叫作悖德;损害天地的仁,就是天地的贼。世代承继自己的恶行,就是天地不成材的儿子。实践天地赋予人的形体,使容貌、言语、视听、思虑都恭敬,发挥聪明睿智的作用,这就是能够肖似天地的德性。” 与叔说:“违背上天的人,是上天悖德的儿子;损害仁的人,是上天的贼子;长久作恶而不悔改的人,是上天不成材的儿子;与天地相似的人,是上天最肖似的儿子。” 懂得造化,就能善于述行天地的事业;穷尽神妙,就能善于继承天地的志意。晦庵说:“孝子善于继承前人的志意,善于述行前人的事业。圣人懂得变化的道理,那么所实行的无非天地的事业;通达神明的德性,那么所存养的无非天地的心。这两方面,都是乐天、实践人性的事情。” 子韶说:“天地的事业不过是造化,天地的志意不过是神妙。所以懂得造化,就是善于述行天地的事业;穷尽神妙,就是善于继承天地的志意。”

与叔云【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能述天地之事矣;斋戒以神明其德,则能继天地之志矣。事,所以行也;

志,所以存也】不愧屋漏,为无忝;存心养性,为匪懈。晦庵云【孝经引诗曰:无忝尔所生,故事天者,仰不愧,俯不怍,则不忝乎天地矣。又曰:夙夜匪懈,故事天存其心,养其性,则不懈乎事天矣。此二者,畏天之事,而君子所以求践夫形者也】子韶云【天地之心,无幽明之间,止不欺而已。故不愧屋漏之隐者,乃无忝于天地也。心性即天地,夙夜存心养性,是夙夜匪懈以事天地也】与叔云【天命我以信,而不信则辱天之命;天付我以道,而堕不守则扩天之职】恶,防酒,崇伯子之顾,养育英材,颖封人之▯类。晦庵云【好饮酒而不顾父母之养者,不孝也。故遏人欲如禹之恶防酒,则所以顾天之养者至矣。性者,万物之一源,非有我之得私也。故育英材如颖考叔之及庄公,则所以永▯尔类者广矣】子韶云【崇伯之子禹也,禹恶防酒。酒能乱德,今恶防酒,顾天地父母之养者也。颖谷封人请遗▯于母,以生郑庄公之孝心。今我育天地所生之英材,则是以孝心与其类也】与叔云【不穷人欲,所以存天德;以善养人,所以广天德】不施劳而底豫,舜其功也。无所逃而待烹,申生其恭也。晦庵云【舜尽事亲之道,而瞽防底豫,其功大矣。故事天者,尽事天之道,而天心豫焉,则亦天之舜也。申生无所逃而待烹,其恭至矣。故事天者,夭夀不贰,而脩身以俟之,则亦天之申生也】子韶云【舜祗载见瞽瞍防防斋慓瞽亦允若是舜不弛劳而致父母之恱豫其事父母之孝大有功于名教吾能在困苦中竭力为善以致天地之喜是乃舜之功也大舜逄父怒大杖则走小杖则受申生不明乎道乃以死为恭而成父之恶不可以训者也横渠意谓遭遇谗邪此命也顺受其死以恭顺乎天地如申生之恭可也】与叔云【自彊不息,至于与天地合德,则天下底豫。故先天而天弗违,无妄之以大,非其自取,则天无所逃。故顺受其正】体其受而归全者,参乎?勇于从而顺令者,伯竒也。晦庵云【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若曾子之啓手啓足,则体其所受乎亲者而归其全也。况天之所以与我者,无一善之不备,亦全而生之也。故事天者,能体其所受于天者而全归之,则亦天之曾子矣。子于父母,东西南北,唯令之从。若伯竒之履霜中野,则勇于从而顺令也。况天之所以命我者,吉凶祸福,非有人欲之私。故事天者,能勇于从而顺受其正,则亦天之伯竒矣】子韶云【曽子之疾病而易大夫之箦,是顺其受,不以父母遗体处于不正者也。吾今能顺天地之正,而不以患难易其节,是于天地有曾参之孝矣。伯竒,尹吉甫子也。吉甫惑于后妻,虐其子,无衣无履,而使践霜挽车。伯竒从父之命,顺父之令,不敢有辞焉。人当患难之际,顺而受之,无怨尤于天地,是乃伯竒之孝也】与叔云【天全德于予,既全而予之,可不全而归之?故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也。曽子曰:“吾得正而毙焉,斯已矣。吾又何求?”皆全而归之者也。子之于父母,东西南北,惟令之从。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安时处顺,其顺令之至者焉】富贵福泽,将厚吾之生也;贫贱忧戚,庸玊汝于成也。晦庵云【富贵福泽,所以大奉于我,而使吾之为善也;轻贫贱忧戚,所以拂乱于我,而使吾之为志也。笃,天地之于人,父母之于子,其设心岂有异哉?故君子之事天也,以周公之富而不至于骄,以顔子之贫而不改其乐;其事亲也,爱之则喜而弗忘,恶之则惧而无怨。其心亦一而已矣】子韶云【富贵福泽是天地厚吾之生也贫贱忧戚是天地爱汝欲成就我也此天将降大任之说】与叔云【父母厚汝之生使汝仁及宗族天地厚汝之禄使汝泽及于民皆不可自致危暗父母苦汝使汝知艰难以成其身天地穷汝使汝由疾疚以成其德爱汝故苦汝福汝故穷汝皆不可妄生疾怨】存吾顺事没吾宁也晦庵云【孝子之身存,则其事亲也不违其志而已;没则安而无所愧于亲也。仁人之身存,则其事天也不逆其理而已;没则安而无所愧于天也。葢所谓朝闻夕死,吾得正而毙焉者,故张子之铭以是终焉】子韶云【吾存则顺事天地而不逆,吾死则安于其志而不乱。是乃终始听命于天地,而为天地至孝之子也】与叔云【无终食之间违仁,足以顺吾生;无一行之有不慊,足以安吾死】东铭【横渠】叶采解戯言出于思也,戯动作于谋也。发于声,见乎四支,谓非己心,不明也。欲人无已疑,不能也。叶曰【言虽戯,必以思而出也;动虽戯,必以谋而作也。戯言发于声,戯动见乎四支。虽非本于吾心,是惑也;本于吾心,而欲人之不我疑,不可得也】过,言非心也;过,动非诚也。失于声缪,迷其四体,谓已当然,自诬也。欲他人,已从诬人也。

译与叔说:“能够赞助天地化育万物,就能述行天地的事业;通过斋戒使德性神明,就能继承天地的志意。事业,是用来实行的;” 志意,是用来存守的。” 在屋漏之处也不惭愧,就是没有辱没父母;存养本心、涵养本性,就是不懈怠。晦庵说:“《孝经》引用《诗经》说:‘不要辱没你的父母。’所以侍奉上天的人,仰视不惭愧,俯视不羞惭,就没有辱没天地。又说:‘早晚都不懈怠。’所以侍奉上天的人,存养其心、涵养其性,就不会在侍奉上天的事情上懈怠。这两点,是敬畏上天的事情,也是君子追求实践人性的途径。” 子韶说:“天地之心不分幽明,止在不欺骗而已。所以即使在屋漏之处的隐蔽地方也不惭愧,才是不辱没天地。心性就是天地,早晚存养本心、涵养本性,就是早晚不懈怠地侍奉天地。” 与叔说:“上天把诚信的责任交给我,我若不诚信,就是辱没天命;上天把道交给我,我若堕落而不守,就是扩大、败坏上天交给我的职分。” 厌恶饮酒,要像崇伯之子禹厌恶〔防酒〕;顾念天地的养育,要像颖封人〔之▯类〕。晦庵说:“喜好饮酒而不顾父母的奉养,是不孝。所以像禹厌恶〔防酒〕那样遏制人的欲望,就是极其顾念上天的养育。人的本性,是万物共同的根源,并非可以据为己有。所以像颖考叔把孝心推及庄公那样培育英才,就是广泛地使同类得到长久的利益。”子韶说:“崇伯的儿子就是禹,禹厌恶〔防酒〕。酒能扰乱德性,如今厌恶〔防酒〕,就是顾念天地父母的养育。颖谷封人请求把酒遗赠给母亲,以此生发郑庄公的孝心。如今我培育天地所生的英才,就是把孝心推及同类。” 与叔说:“不放纵人的欲望,是保存天德;用善行养育人,是扩充天德。” 不施加劳苦而使父亲欢悦,这是舜的功劳;没有可以逃避的地方而等待烹杀,这是申生的恭敬。晦庵说:“舜尽到了侍奉父亲的道义,使瞽〔防〕欢悦,他的功劳很大。所以侍奉上天的人,尽到侍奉上天的道义,使天心欢悦,也就是天的舜。申生没有地方逃避而等待烹杀,他的恭敬达到极点。所以侍奉上天的人,不因夭寿而改变,修养自身以等待命运,也就是天的申生。” 子韶说:“舜恭敬地办事,去见瞽瞍,瞽瞍也确实顺从;舜没有放松劳苦而使父母欢悦,他侍奉父母的孝行,对名教大有功劳。我若能在困苦中竭力为善,使天地欢喜,这就是舜的功劳。大舜遇到父亲发怒,父亲拿大杖打他就逃走,拿小杖打他就承受。申生不明白道理,竟把赴死当作恭敬,反而成全了父亲的恶行,这是不可以作为教训的。横渠的意思是说,遭遇谗邪,这是命运;顺受其死来恭敬顺从天地,像申生那样恭敬,是可以的。” 与叔说:“不断自强,直到与天地德性相合,天下就会欢悦。所以先于天而行动,天也不会违背;无妄之行达到广大,不是自己强求所得,那么天就无处可逃。因此应当顺受正命。” 体察上天赋予自己的形体,并完整地归还它,难道不是曾参吗?勇敢地服从而顺受命令,难道不是伯奇吗?晦庵说:“父母使子女完整地出生,子女应完整地归还身体。像曾子临终时伸展手足,就是体察亲人所赋予的身体,并完整地归还它。何况上天给予我的东西,没有一种善德不是完备的,也是使我完整出生。因此侍奉上天的人,能够体察上天所赋予的东西并完整归还,也就是天的曾子。子女对父母,无论东西南北,只服从命令。像伯奇踏霜行于野外,就是勇于服从而顺从命令。何况上天所命于我的吉凶祸福,并不是人的私欲造成的。因此侍奉上天的人,能够勇敢服从而顺受正命,也就是天的伯奇。” 子韶说:“曾子病重时换下大夫的竹席,是顺从身体所受的本分,不让父母遗留的身体处在不合礼的位置。如今我能够顺从天地的正道,不因患难而改变节操,就是对天地具有曾参那样的孝。伯奇是尹吉甫的儿子。吉甫受后妻迷惑,虐待儿子,使他没有衣服鞋子,叫他踏霜拉车。伯奇服从父亲的命令,顺从父亲的要求,不敢有一句怨言。人在患难之际顺从而承受,不怨恨天地,这就是伯奇的孝。” 与叔说:“上天把完整的德性交给我,既然完整地交给我,难道可以不完整地归还吗?所以即使实行一件不义的事、杀死一个无辜的人而能够得到天下,也不去做。曾子说:‘我得到正道而死,这就够了。我还要求什么呢?’这些都是完整地归还上天所赋之物。子女对父母,无论东西南北,只服从命令。安于自己的地位而行事,不羡慕分外的东西。安于时势、处于顺境,这是顺从命令的极致。” 富贵福泽,将使我的生命得到厚待;贫贱忧患,将磨炼你使你成就。晦庵说:“富贵福泽,是上天丰厚地供养我,使我行善;贫贱忧患,是上天轻视、拂乱我,使我坚定志向。天地对人、父母对子女,存心难道有不同吗?所以君子侍奉上天,像周公富贵而不骄傲,像颜子贫穷而不改变快乐;他侍奉父母,父母喜爱他就欢喜而不忘本,父母厌恶他就畏惧而不怨恨。他们的心也只是一个道理。” 子韶说:“富贵福泽,是天地厚待我的生命;贫贱忧患,是天地爱护我、想成就我。这就是‘上天将要降下大任’的说法。”与叔说:“父母厚待你的生命,使你的仁爱施及宗族;天地厚待你的禄位,使你的恩泽施及百姓;这都不能因此自满而陷入危险昏暗。父母使你受苦,使你知道艰难来成就自身;天地使你困穷,使你由疾病忧患来成就德性。爱护你,所以使你受苦;赐福给你,所以使你困穷;都不可妄自生出忧患和怨恨。” 活着时顺从天地而行,死后就能安宁。晦庵说:“孝子的身体活着时,侍奉父母只是不违背父母的志意;死后则安宁而没有愧对父母的地方。仁人的身体活着时,侍奉上天只是不违背天理;死后则安宁而没有愧对上天的地方。这就是所谓‘早晨听到道,晚上死去也可以’和‘得到正道而死’;所以张子的铭文以此结尾。” 子韶说:“我活着,就顺从天地而行,不违背天地;我死了,就安于天地的志意而不紊乱。这就是始终听从天地的命令,成为天地最孝顺的儿子。” 与叔说:“一顿饭的工夫也不违背仁,就足以顺遂我的生命;没有一件行为使自己不满意,就足以使我的死亡安宁。” 《东铭》〔横渠〕 叶采解说 戏谑的话出于思考,戏谑的动作出于谋划。它们发于声音,显现在四肢的动作上,却说不是自己的内心所发,这是不明白道理;还想让别人不怀疑自己,是做不到的。叶氏说:“话即使是戏谑的,也必定经过思考才说出;动作即使是戏谑的,也必定经过谋划才做出。戏谑的话发于声音,戏谑的动作显现在四肢。即使说它不是出于自己的内心,也是迷惑;既然出于自己的内心,却想让别人不怀疑自己,是不可能的。” 过错,是说出不合本心的话;过错,是做出不合真诚的动作。声音失误而说错话,四肢迷乱而做错事,却说自己本来就应当如此,是自我欺骗;还想让别人也这样做,就是又欺骗别人。

叶曰【言之过者,非其心之本然也;动之过者,非其诚之实然也。失于声而为过言,缪迷其四体而为过动,谓之过者,皆误而非故也。或者吝于改过,遂以为已之当然,是自诬其心也。既惮改而自诬,又欲人之从之,是诬人也。此夫子所谓小人之过也。必文,孟子所谓过则顺之,又从而为之辞】或者谓:「出于心者,归咎为已;戯失于思者,自诬为已。诚不知戒,其出汝者,归咎其不出汝者,长傲且遂非,不智孰甚焉!」叶曰【戯谑出于心思,乃故为也。不知所当戒,徒归咎以为戯,则长傲而慢愈滋矣。过误不出于心思,乃偶失耳。不知归咎于偶失,反自诬以为实,然则遂非而过不改矣】又曰【学者深省乎此,则崇德辨惑、矫轻警惰之功亦大矣。然其于戯且误者,克治尚如此之严,况乎过之?非戯误者,岂复留之纎芥以累其身心哉】

古文集成巻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五十宋王霆震编前庚集四铭存诚斋铭【并序 陈几叟】余尝问所以爲道之方于外舅杨先生曰:“大学之书,圣学之门庭也,是可读而求之。”余退而学焉,观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其本在于诚,吾意而已。其説简而尽,其理直而周,其用要而博,虽不敢疑,而未知其可行也。已而质之先生,先生曰:“是固然。”又辱教之曰:“中庸之书,天道之渊源也,是可读而知之。”余又退而学焉,至其论至诚不息,其极至于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爲而成,则作而叹曰:“呜呼盛哉!诚若此,天下国家其不足爲也已。”又从而考之,则天之所以高明,地之所以博厚,山岳之所以峙,江河之所以流,莫不以此。葢尝收视反听,一尘之虑不萌于胷中,表里洞然,机心自息。既自以爲知之矣,又以谓其致之也?不凝则其居之也必不安,其养之也不熟,则其发之也必不粹。斯道也,其可须叟离哉?以其不可离也,而莫之违之,故吾诚常存焉。葢古圣贤未有释此而能至者,以余之不肖,幸与知之,而数年之间,汨没于奔走,曽未得少暇以休涤其心而坐进乎此,此余之所以乆而不入于道也。大观元年,先生官于余杭,夏四月,余自亲侧复来,因即县宇之东旧屋数椽治爲讲习之所,揭其榜曰“存诚斋”,葢有志乎力行其所知也。自今而往,凡吾饮食起居、出处语黙之际,必常见其所谓诚者,了然于吾心然后出之,庶几日进于君子而不爲小人之归也,则命名之意可无愧矣。既以自矢,且爲之铭曰:天地之道,爲物不贰。君子养心,致一而已。喜怒哀乐,未发其几,意必固我,絶之于微。正当此时,寂然不动,有物感之,全体即用,是之爲一。以一故诚,一日至焉,天下归仁。

译叶氏说:“说话的过错,不是内心本来的样子;动作的过错,不是真诚实际的表现。在声音上失误而说出错话,在四肢上错乱迷失而做出错误动作,这些所谓过错都是错误,并非故意。有的人吝于改过,竟把过错说成自己本来如此,这是欺骗自己的内心。既害怕改过而自欺,又想让别人跟从自己,这是欺骗别人。这就是孔子所说的小人的过错:一定要加以文饰,也就是孟子说的,有了过错却顺着它发展,还要跟着替它找说辞。” 有人说:“出于内心的事情,却归咎为戏谑;戏谑而因思虑失误的事情,却自欺说成出于内心。确实不知道警戒,出自你的就归咎于它,不出自你的却把它延续下去并坚持错误,还有什么比这更不明智呢?” 叶氏说:“戏谑是出于内心思虑,是故意做的。不知道应当警戒,只把责任归给它而说是戏谑,就会助长傲慢,使轻慢更加滋长。过错失误不出于内心思虑,只是偶然失误罢了。不知道把偶然失误归为过错,反而自欺说它本来就是这样,那么就会坚持错误而不改过。” 又说:“求学者深刻反省这一点,那么崇尚德性、辨明疑惑、矫正轻浮、警戒懒惰的功夫也会很大。然而对于戏谑和错误,克制治理尚且如此严格,何况真正的过错呢?至于并非戏谑或偶然失误的事情,难道还要留下丝毫来拖累自己的身心吗?” 《古文集成》卷四十九。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五十,宋王霆震编,前庚集四。铭。《存诚斋铭》〔并序,陈几叟〕。我曾向岳父杨先生询问求道的方法。先生说:“《大学》这部书,是圣学的门庭,应当读它来求取道理。”我退下来学习它,考察其中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发现根本在于诚,这正合我的心意。它的学说简明而完备,道理正直而周全,作用重要而广博;我虽不敢怀疑,却还不知道是否能够实行。后来我把这些问题请教先生,先生说:“本来就是这样。”又承蒙他教导说:“《中庸》这部书,是天道的渊源,应当读它来认识天道。”我又退下来学习,读到它论述至诚不息,极致达到不显现却彰明、不动作却变化、无所作为却成就事情时,便起身感叹说:“啊,盛大极了!诚若能达到这样,天下国家还有什么不能治理的呢?”又进一步考察,便发现天之所以高明,地之所以博厚,山岳之所以耸立,江河之所以流动,无不依靠这个道理。我曾经收敛视听,使一丝尘念也不萌发于胸中,内外通透明白,机巧之心自然止息。既自以为已经知道它了,又思考怎样才能达到它。若不能凝聚精神安住其中,居处就一定不安;若涵养不成熟,发出来就一定不纯粹。这种道理,难道可以片刻离开吗?” 因为它不可以离开,所以没有人违背它,我的诚就常常存在。古代圣贤没有舍弃这个道理而能够达到圣贤境界的。以我的不肖,幸而能够知道它,却在几年之间奔波忙碌,始终没有得到一点空闲来休息涤荡自己的心灵,安坐着进修到这个境界;这就是我久久不能进入道的原因。大观元年,先生在余杭任官;夏四月,我从父母身边再次来到这里,于是就在县衙东边几间旧屋的基础上修整,作为讲习的场所,并题名为“存诚斋”,大概是有志于努力实行自己所知道的道理。从今以后,凡是我饮食起居、出仕退处、言语沉默的时候,都一定要常常看见所谓诚,使它明白地存在于我心中,然后才表现出来。这样或许每天都能进步为君子,而不至于归入小人之列,那么这个命名的意义就可以无愧了。既然以此自我发誓,又为它作铭说:天地的道理,生成万物而不偏私。君子涵养心性,只在专一。喜怒哀乐尚未发作时,正是情感的端倪;意、必、固、我,要在微小处断绝。正当此时,寂然不动;有外物来感应,整体立即发挥作用,这就叫作一。因为专一,所以真诚;一天达到这个境界,天下便归于仁。我观察圣贤,他们处在不同地域、不同时代,所存守的只是这个道理,仿佛符契相合。以敬作为居所,以忠恕作为门户;从我这里打开它,推及别人。只有我和万物,

我观圣贤,异域殊世,惟是之存,若合符契。敬以为宅,忠恕其门,自我辟之,推而及人。唯我与物,初无二体,各私其私,则有彼己。私智磨尽,成性浑然,无物非我,其天守全。天理所在,如镜如像,有来斯应,不与俱往。又如月影,散落万川,定相不分,处处皆圆。相彼世儒,内外不一,不胜其私,机变横出。孰知至人,动莫非真,饮食起居,诚无不形。我作此斋,大可容膝,宴坐其间,虚而不迫。廻光内照,隐几无言,气专神凝,息调而渊。表里俱融,焉有所倚,或纷乎前,行以无事。古人逺矣,斯道莫传,以名存诚,其庶防焉。《主一斋铭【南轩】为范文叔作人之心,一何危?纷百虑,走千岐。惟君子克自持,正衣冠,摄威仪。澹以整,俨若思。主于一,复何之?事物来,审其防。应以专,匪可移。理在我,宁彼随?积之乆,昭厥防。静不偏,动靡违。嗟勉哉!自迩卑,惟勿替。日在兹。敬恕斋铭【晦庵】为陈师中作出门如宾,承事如祭,以是存之,敢有失坠?已所不欲,勿施于人,以是行之,与物皆春。胡世之人,恣已穷物,惟我所便,谓彼奚卹?孰能反是,敛焉厥功,于墙于▯。仲尼子弓,内顺于家,外同于邦,无小无大,罔时怨恫。为仁之功,曰此其极。敬哉,恕哉,永永无斁。敬斋铭【南轩】为刘氏作天生斯人,良心则存。圣愚曷异,敬肆是分。事有万变,统平心君,一頺其纲,泯焉丝棼。自昔先民,脩已以敬,克持其身,顺保常性。敬匪有加,惟主乎是,履薄临深,不昧厥理。事至理形,其应告响,而实卓然,不与俱往。动静不违,体用无忒,惟敬之功,恊乎天德。嗟尔君子,敬之敬之,用力之乆,其惟自知。勿惮其艰,而或怠遑,亦勿迫切,而以不常。毋忽事物,必精吾思,察其所发,以防于防。忿欲之萌,则杜其源,有过斯改,见善则迁。是则天命,不遏于躬,鱼跃鸢飞,仁在其中。于焉有得,学则不穷,知至而至,知终而终。嗟尔君子,勉哉敬止,成已成物,匪曰二致。任重道逺,其端伊迩,毫厘有差,缪则千里。惟建安公,自力右义,我作铭诗,以谂同志。《敬斋铭【诚斋】维事维万,维心维一。听奕思鸿,维弍维忽。弍岂其忱?忽岂其钦?维动维言,其弗丧心。三堂孙子,学以为己,欲趾圣门。主一为址,谨独凛然。履临氷渊,及臻厥成。对越昊天。恕斋铭【东莱】为陈同父作实理难精,实德难居,实责难受,实病难除。实知其难,于人则寛。惟实惟寛,惟恕之端。天地变化,草木繁庑,赜厥实然,可求其故。陈子作斋,侑坐有勒,匪尚其通,亦尚其塞。《中斋铭【东莱】为陈同父作泝流之舟,挽之犹迟;下坂之车,柅之犹驰。

译起初本没有两个实体;各自只顾自己的私利,才有彼己之分。把私智磨尽,天性浑然一体,没有什么不是我,天性便完整地守住了。天理所在,如同镜子和影像,有所来便有所应,却不随同它一起离去。又像月影散落在万条江河中,固定的形相并不分裂,处处都是圆满的。看看那些世俗儒者,内外不能一致,私欲胜过理智,机巧变诈横行。哪里知道真正的人,举动没有不真实;饮食起居,没有一件不显出诚来。我建造这间斋室,大到只够容下膝盖,安然坐在其中,空旷而不逼迫。回光返照,靠着几案无言,气息专一,精神凝定,呼吸平和而深沉。内外都融合,还有什么可以依凭;即使纷杂之事出现在面前,也能像无事一样应行。古人已经远去,这种道理没有流传;用“存诚”来命名它,或许差不多可以保存这个道理吧。” 《主一斋铭》〔南轩〕。为范文叔作。人的心,何等危险!纷纷的思虑有百种,奔走的歧路有千条。只有君子能够自我持守,端正衣冠,收摄威仪。淡泊而整肃,庄严如有所思。以专一为主,还要到哪里去呢?事物来到面前,就审察它的根由;专一地应对,不可移动。道理在我这里,难道要随从外物吗?积累长久以后,明白它的根本。静时不偏,动时不违。唉,努力吧!从近处、卑下处做起,只愿不要废弃它。每天都在这里。” 《敬恕斋铭》〔晦庵〕。为陈师中作。出门时像接待宾客,承办事务时像举行祭祀;以此存养敬意,怎敢有所丧失?自己不想要的,不要施加给别人;以此实行恕道,便能与万物一同获得春意。为什么世上的人放纵自己而穷尽万物,只求对自己方便,却说何必顾惜别人呢?谁能反过来这样做,收束自己的行为,把功夫用在墙壁和〔▯〕上?仲尼、子弓,在家内顺从,在邦国中和同,无论事情大小,都没有怨恨悲痛。实行仁的功夫,说这就是它的极致。敬啊,恕啊,永远不要厌弃。” 《敬斋铭》〔南轩〕。为刘氏作。上天生下人,良心便存在。圣人与愚人有什么不同?区别在于敬与放纵。事情有万般变化,统摄一切的是平正之心;一旦这个纲领倾颓,丝线就会纷乱而湮没。自古以来的先民,修养自己以敬,能够持守自身,顺从并保全常性。敬并不是另加一种东西,只是以此为主;行走在薄冰上、面对深渊一样,不昧于其中的道理。事情来到,道理显现;回应如同回声,然而本体卓然独立,不随事情一同流转。动静都不违背,体用都没有差错,这只是敬的功效,与天德相合。啊,君子,敬之又敬!用力长久以后,其中的真实只有自己知道。不要害怕艰难而懈怠,也不要逼迫急切而不能持久。不要忽略事物,必须精细地思考,察看念头的发端,在尚未形成时加以防止。愤怒和欲望萌生,就堵住它们的源头;有过错就改,见到善行就迁善。这样,天命就能在自身流行而不受阻遏;鱼跃、鸢飞,其中都有仁。由此有所体会,学习就没有穷尽;知道应达到哪里,就达到哪里;知道应结束在哪里,就结束在哪里。啊,君子,努力敬慎而止于至善吧!成就自己,也成就万物,并不是两条道路。责任重大而道路遥远,但开端就在近处;毫厘稍有差错,便会谬误千里。只有建安公,自我勉力而尊崇义理;我作这首铭诗,来劝告志同道合者。” 事情虽多,心只专一。下棋时却想着鸿雁,是三心二意、忽略怠慢。三心二意难道是真诚吗?忽略怠慢难道是恭敬吗?无论动作还是言语,都不要丧失本心。三堂孙氏的子弟,学习是为了自己,想要登入圣门。以专一为根基,谨慎独处而凛然自守。行走如临薄冰、面对深渊,直到达到成就,面对昊天而无愧。《恕斋铭》〔东莱〕。为陈同父作。真实的道理难以精通,真实的德性难以安住,真实的责任难以承担,真实的疾病难以去除。真正知道这些困难,对待别人就会宽厚。只有真实而且宽厚,才是恕道的开端。天地变化,草木繁茂,其中深奥的真实如此,能够探求它的原因。陈子建造斋室,写下铭文置于座旁;不只崇尚通达,也崇尚守塞。《中斋铭》〔东莱〕。逆流而上的船,拉它仍

木、火、金、水,燥湿不齐。有习有积,有居有移。亦既用力,蕲适厥宜。凢此数者,盖阴乗之,潜有所赘,黙有所亏。是过不及,察之甚防。凛乎其严,岌乎其危。匪曰设戒,理则如斯。不将不迎,不留不处。敬而无失,大中之矩。所性斋铭【山谷】

译然缓慢;下坡的车,阻止它仍然奔驰。木、火、金、水,燥湿各不相同。有习染,有积累;有安处,有迁移。既然已经用力,就希望合于适宜。所有这些,大概都被阴气乘袭,暗中有所拖累,默默有所亏损。这就是过与不及,应当极其审察。令人凛然严肃,危险高耸。不是故意设立戒条,道理本来就是如此。不迎合,不拒斥;不挽留,不停滞。恭敬而无所失误,就是大中的法则。”

道行不加,穷处不病,此之谓性。由思入睿,由睿入觉,此之谓学。性则圣质,学则圣功。谓予不能,倒戈自攻。天下求师,四海取友。道立德尊,宗吾性有。求放心斋铭【晦庵】为程正思作天地变化,其心孔仁。成之在我,则主于身。其主伊何?神明不测,发挥万变,立此人极。晷刻放之,千里其奔。非诚曷有,非敬曷存?孰放孰求?孰亡孰有?诎伸其臂,反覆惟手。防防谨独,兹守之常。切问近思,曰惟以相。谨独斋铭【澹庵】为黄世永作谨独伊何?请条其目。安而行之,如顔之浴;利而行之,如顔之宿;勉而行之,如禇之烛。由勉至安,信道乃笃。猗欤哲人!盱江黄先戒谨恐惧,闇不愧天,非利非勉,得之自然。作铭者谁?庐陵胡铨。学古斋铭【晦庵】为周嗣恭作相古先民,学以为己。今也不然,为人而已。为己之学,先诚其身,君臣之义,父子之仁。聚辨居行,无怠无忽。至足之余,泽及万物。为人之学,▯然春华,诵数是力,纂组是夸。结驷懐金,煌煌炜炜,世俗之荣,君子之鄙。维是二者,其端则防,眇绵弗察,胡越其归。卓哉周侯,克承先志,日新此斋,以廸来裔。此斋何有?有图有书。厥裔斯何?衣冠进趍。夜思昼行,咨询谋度,絶今不为,惟古是学。先难后获,匪亟匪徐。我其铭之,以警厥初。务本斋铭,为左揆作【诚斋】畯穑乎获,梓穑乎斵。伊士所穑,何穑非学?学将奚先?何学非贤?自贤而圣,自圣而天。浍则有岸,甽则有畔。天人之道,畔岸河汉。河汉可涯,道可方思?其端惟四,乃六其艺。既三其纲,亦五其常。闯之弥幽,跂之弥悠。据其一原,万善来求。人有怙恃,谁无孟季?执柯伐柯,乃睨而视。二典两帝,参天两地。曷跻登兹?不曰孝弟,有若肖尼。参乎攸嗤。本立道生,是以似之。瑟彼学子,遐不务此?圣其逺而,子其反而。邵业斋铭【撙斋】为夏德谦作孰狃匪安,孰揉匪囏?孰知夫安者囏之端?孰囏弗遂?孰安弗累?孰知夫囏者安之地?学譬则山,防篑始完,初未着工,虽辍奚叹?半焉而废前功,是喟!况九仞高,但亏一篑!我始子期,乃圣乃贤;子今我听,乃防乃鞭。维其听之不石而防,尚其竟之不防而传。时术斋铭【山谷】禹初无功,洪水滔国,作十三载,民降丘宅。君子观于蚁,而知学之可积。囦乎斋铭【南轩】呜呼!囦乎?性命之防,言之实难。孰探其源?匪言之艰?天高地下,而人其心在躬者,神统乎高深。其端伊迩,曷睨以视?当落其华,而究斯理。呜呼!信其为囦乎?也已。至乐斋铭【晦庵】为叶学古作呻吟北窻,气鬰不降。我读我书,如病得苏。客问此书,中作何味?君乃嗜之,如此其至。趣为子语,无味乃然。是有味者,乃防乃羶。天下之乐,我不敢知。至欧阳子,乃敶斯诗:「我思古人,实感我心。惟曰愔愔,式钩且深。」《虚舟斋铭【南轩】为詹体仁作心本虚,理则实。应事物,无辙迹。来不迎,去不留。彼万变,我日休。行斯通,险可济。孚豚鱼,贯天地。曷臻兹?在克已,去其室,斯虚矣。师立斋铭【水心】为魏华甫作人之睎圣,资盖匪夷,亦或仅有,而患失时。我材甚良,我年孔当,舍彼隽辙,鲜为物降。命以义知,心非外假,至于不逾,夫孰御者?虽则云然,有言于兹:是一非一,必也贯之。曽参之忠,端木之恕,浩乎两间,何忧何惧?既见其易,复思其难。一篑苟止,无以为山。卓哉渊防,大矣文献,式昭斯铭,亹亹不倦。

古文集成巻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五十一宋王霆震编前庚集五铭

译道在通行时不增加,处于困穷时也不困苦,这就叫作性。由思考进入睿智,由睿智进入觉悟,这就叫作学。性是成为圣人的资质,学是成为圣人的功业。若说我不能,就是倒转武器攻击自己。天下人来求老师,四海之内来交朋友。道树立起来,德尊崇起来,便尊奉我的本性。” 《求放心斋铭》〔晦庵〕。为程正思作。天地变化,它的心极其仁厚。成就它在于我,所以应当以自身为主。这个主是什么?神明不可测度,发用而表现为万般变化,树立人的最高准则。一时一刻放纵它,它就会奔散千里。不是诚,凭什么使它存在?不是敬,凭什么守住它?什么是放失,什么是寻求?什么是亡失,什么是拥有?屈伸如同手臂,反复只在手中。战战兢兢地谨慎独处,这就是守持的常道。切实询问,近处思考,说的只是互相辅助。” 为黄世永作。谨慎独处是什么?请逐条说明。安然实行它,如同颜子沐浴;认为有利而实行它,如同颜子住宿;勉强实行它,如同禇之点烛。由勉强达到安然,才真正笃信道。美好啊,哲人!盱江黄先能够戒慎恐惧,在幽暗处也不愧对上天,不是因为有利,也不是因为勉强,而是自然达到。作铭文的是谁?庐陵胡铨。” 《学古斋铭》〔晦庵〕。为周嗣恭作。考察古代的先民,学习是为了自己;如今却不是这样,只是为了别人。为己之学,首先要使自身真诚,明白君臣之义、父子之仁。聚集辨析,居处实行,不懈怠,不忽略。德性充足有余,恩泽便及万物。为人之学,鲜艳如春花,只在背诵计算上用力,以华丽文饰自夸。乘坐四马高车、怀抱黄金,光彩灿烂,这些世俗的荣华正是君子所鄙弃的。这两种学习,开端本来很小,若细微处不能察觉,最终就会像胡与越那样相去甚远。卓越啊,周侯能够继承先人的志向,每天更新这间斋室,来启迪后代。此斋有什么?有图有书。后代是什么样?穿戴衣冠,进退有节。夜里思考,白天实行,询问、谋划、测度;绝不追随今世,只学习古人。先经历困难,后获得成果,不急迫,也不迟缓。我为此作铭,来警戒最初的立志。” 农夫收获庄稼,木工收获木材;士人所收获的是什么?哪一种收获不是学习?学习应当先学什么?哪一种学问不是求贤?由贤达到圣,由圣达到天。小沟有岸,田渠有边;天人之道,边岸如同河汉。河汉尚且可以到达尽头,道难道可以只求边界来思考吗?它的开端只是四端,于是扩展为六艺;已经有三纲,也有五常。越深入它越幽微,越攀登它越悠远。掌握一个根源,就能寻求万种善行。人都有父母,谁没有兄长和弟弟?拿斧柄砍伐斧柄,必须回头看它。二典两帝,可以参赞天地。怎样才能登上这个境界?难道不就是孝悌吗?有若像孔子,曾参却讥笑他。根本树立,道便生长,所以能够相似。肃敬的求学者,哪里能不致力于此?圣人的境界还很远,你们应当返回来从这里做起。” 《邵业斋铭》〔撙斋〕。为夏德谦作。什么习惯不是由安逸造成的?什么矫正不是艰难的?谁知道安逸正是艰难的开端?什么艰难不能完成?什么安逸没有牵累?谁知道艰难正是安逸的根基?学习譬如登山,堆积一筐土才刚刚完成,起初还没有开始用功,即使停下又有什么可叹?已经完成一半却荒废先前的功夫,才令人叹息!何况堆到九仞之高,只差一筐土就完成,却停下了呢?我起初期望你成为圣人贤人;如今你听从我的话,就要接受防戒和鞭策。正因为你听从时还没有像石头一样顽固而能够接受防戒,希望你最终不要半途而废,使事业流传下去。” 《时术斋铭》〔山谷〕。禹起初并没有功劳,洪水滔滔而淹没国土;他治水十三年,百姓才下到丘陵居住。君子从蚂蚁那里观察到这一点,便知道学习可以逐渐积累。” 《囦乎斋铭》〔南轩〕。唉,幽深吗?性命的幽深之处,实在难以言说。谁能探究它的源头?难道只是言语艰难吗?天在高处,地在下方,而人的心存在于自身;神明统摄着高深之处。它的端绪就在近处,为什么反而斜着眼去看呢?应当除去浮华,来穷究这个道理。唉,相信它确实幽深吧!也就如此而已。” 《至乐斋铭》〔晦庵〕。为叶学古作。我在北窗下呻吟,气息郁滞不能下降。我读自己的书,好像病人得到苏醒。客人问:读这部书,心中是什么滋味?你竟这样嗜好它,到了这种程度。于是我有兴致为你说说:没有滋味才是这样;有滋味的东西,才是甜美腥膻。天下的快乐,我不敢说自己知道。至于欧阳子,才陈述这首诗:‘我思念古人,实在感动我的内心。只是说心情深静,形式幽深而有钩致。’ 《虚舟斋铭》〔南轩〕。为詹体仁作。心本来是空虚的,道理却是真实的。应对事物,没有固定的轨迹。事物来时不迎接,离去时不挽留。面对万般变化,我每天都能安闲。如此行动,道路就通达,险阻也可以渡过。诚信可以感动豚鱼,贯通天地。怎样达到这个境界?在于克制自己,去除自己的私室;这样心才空虚。” 《师立斋铭》〔水心〕。为魏华甫作。人想成为圣人,所凭借的资质大概不是平常的,也有人仅仅具有资质,却忧虑错过时机。我的才质很良好,我的年龄正合适;舍弃那些俊秀的道路,很少会向外物屈服。以义为命令而明白道理,内心不凭借外物;达到不逾越的境界,又有谁能阻挡?虽然这样说,却还有话要说:这是一个道理而不是另一个,必须贯通它。曾参的忠,端木赐的恕,浩荡充满天地之间,还有什么可忧惧的?既看见它容易,又想到它困难。一筐土如果停下,就不能成为山。卓越啊,渊深而高远;伟大啊,文献典籍。用这些来彰明此铭,勤勉不倦。” 《古文集成》卷五十。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五十一,宋王霆震编,前庚集五。铭。

志道斋铭【晦庵】曰:趍而挹者,孰履而持?曰:饥而寒者,谁食而衣?故道也者,不可须臾离。子不志于道,独罔罔,其何之?据德斋铭【晦庵】语道术,则无往而不通;谈性命,则疑独而难穷。惟其厚于外而薄于内,故无地以崇之。依仁斋铭【晦庵】举之莫能胜,行之莫能至。虽欲依之,安得而依之?为仁由已,而由人乎哉?虽欲违之,安得而违之?游艺斋铭【晦庵】礼云礼云,御射书数,俯仰自得,心安体舒,是之谓游。以游以居,呜呼!游乎,非有得于内,孰能如此其从容而有余乎?崇德斋铭【晦庵】尊我德性,希圣学兮,玩心神明,蜕汚浊兮。广业斋铭【晦庵】乐节礼乐,道中庸兮,克勤小物,奏肤功兮。居仁斋铭【晦庵】胜已之私,复天理兮,宅此广居,纯不已兮。由义斋铭【晦庵】羞恶,尔汝勉扩充兮,遵彼大路,行无穷兮。力仁斋铭【撙斋】为胡伯槱作吾物非物,不完则▯。维何▯之?实自则之。物非吾物,不芟则茀。维何茀之?实自茁之。扪茁之端,未一髪间,防之如山。凡累吾怛一髪难防,况不宁髪?缅其圣门,视听动言克已惟顔。繄顔之克,圣门乌获。尚监而勒敬义斋铭【西山】惟坤六二,其德直方,君子体之,为道有常。内而立心,曰直,是责,惟敬则直,不偏以陂。外而制事,曰方,是宜,惟义则方,各当其施。曰敬伊何?惟主乎一,凛然自持,神明在侧。曰义伊何?惟理是循,利害之私,罔汨其真。静而存养,中则有主;动而酬酢,莫不中矩。大哉敬乎,一心之坊;至哉义乎,万事之纲。敬义夹持,不贰不忒,表里洞然,上逹天德。昔有哲王,师保是询,丹书有训,西面以陈。敬与怠分,义与欲对,一长一消,祸福斯在。怠心之萌,阘焉沈昏;欲心之炽,荡乎狂奔。惟此二端,败德之贼,必壮乃犹,如敌斯克。怠欲既泯,敬义斯存,直方以大,恊德于坤。一念少差,眡此斋扁,严师在前,永诏无倦。《尊德性斋铭【晦庵】惟皇上帝,降此下民,何以予之?曰义与仁。惟义与仁,维帝之则。钦斯承斯,犹惧弗克。孰昏且狂?苟贱卑汚,淫视倾听,堕其四支,防天之纲,慢人之纪,甘此下流,众恶之委。我其监此,祗栗厥心。有幽其室,有赫其临。执玉奉盈,须叟颠沛。任重道逺,其敢或怠?震斋铭【并序撙斋】为裴大中秀才作易》之初,有八卦而已。其方位所直,则震次于艮。其重为六十四,而序卦所编,则艮次于震。震动也,艮静也。天下之理,未有静而不动,动而不静者。圣人互存其义,而不明言之。殆欲使学者互而参,参而彻,则为自得欤?呜呼!第患未精于《易》尔。精之,则不惟艮之中、震之义具焉,震之中、艮之义亦具焉。又何必互参而后彻哉?余铭裴子之震斋,而惧其挟少年之气,以逞未领防也。故作是序。其铭曰:伊雷之神,眡时巻舒,有鼓莫鸣,或授之桴。伊龙之灵,眡时舒巻,有门莫闗,或授之揵。方卦云豫,同应物须,忽矣归妹,同返吾初。是谓龙雷,而卦为震。孔孟曰时,递进递退。彼桴防勲,吾灶不烬;彼揵防勲吾卸其靷。子斋谁名,无乃太隽?二月之卦,子首其擡,辟诸虎豹;儿税于胎,行矣八月,子锐其摧,辟诸草木。老复于孩,殊闗同钥,一勘百开。式颂且防,铭子震斋。艮斋铭【艮斋】某归自荆北,乾道乙酉之岁,乃始名其斋以艮。艮之为义大矣。斋中之寓,闻之长阳;长阳闻之兼山;兼山闻之广平;广平闻之岭北之理;岭北之理闻之泗滨;泗滨闻之灵台;灵台闻之龙纪;龙纪闻之先天。斯其为闻也,固亦不一也。或闻之于千载之后而不为踈,或闻之于合堂同席之顷而不为密;或闻之于寂黙而不为畧,或闻之于谆复之辩而不为烦。盖闻其所闻,而后能知其所闻;知其所闻,而后能信其所闻;信其所闻,而后能高其所闻;高其所闻,而后能安其所闻。闻而至于安,则能说诸心,寒暑昼夜,出入起居,必有从容优游而不可解者矣。既闻之,又从而铭之,是安之之义也。铭曰太极位奠,两仪以分,天高地厚,生成惟均。日月有明,运乎昼夜,离南坎北,炎上润下。至理可喻,矫首遐观,言提斯纲,匪张自难。山上有山,止之为止,挟嵩合岱,于壮于趾。仁义忠信,盖无常名,由止而推,则勇于行。禹稷济时,陋巷为厄,一视其处,二特其迹。将圣于此,富贵浮云,有限之抑,无穷之伸。傃而行之,允毅伋也。孟养浩然,无屈移者。五綦六凿,澒洞喧豗,不有隄防,奔川吼雷。出门万里,其途荡荡,用震以干,是曰无妄。孰信所信,孰契以心,十全之医,良药万金。有闻虽晚,或善其后,闻斯铭斯,以戒坐右。《艮斋铭【南轩】为魏元履作

译《志道斋铭》〔晦庵〕。说:追逐而取用的人,谁能践履而持守?饥饿而寒冷的人,谁来给他食物和衣服?所以道是不可以片刻离开的。你若不立志于道,只是茫然无定,你将到哪里去呢?《据德斋铭》〔晦庵〕。谈论道术,就没有什么不能通达;谈论性命之理,却疑惑孤僻难以穷尽。只是因为重视外在而轻视内在,所以没有地方可以尊崇它。《依仁斋铭》【晦庵】举起仁,却没有谁能胜任;实行仁,也没有谁能达到。即使想依靠它,又怎么能真正依靠呢?实行仁要靠自己,难道要靠别人吗?即使想违背它,又怎么能真正违背呢?《游艺斋铭》【晦庵】所谓礼,所谓礼,就是驾车、射箭、读书、算数;俯仰之间都能自得,内心安宁,身体舒展,这就叫作游。以此为游,以此而居。唉!所谓游,如果不是内心有所获得,谁能这样从容而有余裕呢?《崇德斋铭》【晦庵】尊重我的德性,希求学习圣人;玩味心神的明察,脱离污浊的尘垢。《广业斋铭》【晦庵】以礼乐的节制为乐,遵行中庸之道;能够勤勉于细小事务,建立显著的功业。《居仁斋铭》【晦庵】战胜自己的私欲,恢复天理;居处于这宽广的仁道之中,纯厚不止。《由义斋铭》【晦庵】知羞知恶,你我都要努力扩充这种心;遵循那条大路,前行而没有穷尽。《力仁斋铭》【撙斋】为胡伯槱作。我所拥有的东西并非真正属于我,不加修治就会败坏。为什么会败坏?实在是自己使它败坏。外物并非我的外物,不加除草就会荒芜。为什么会荒芜?实在是自己使它滋长。摸到草木初生的端绪,还不到一根头发那么细,就要像防守山岳一样防护它。凡是使我忧惧的牵累,即使一根头发也难防,何况不止一根头发呢?遥想圣门,考察视听、行动、言语,能够克制自己,只有颜回。颜回能够克己,在圣门弟子中无人能比。还应当把这些铭刻下来,时刻敬守。坤卦六二爻的德性是正直而方正,君子取法于它,所以行道有常。内在建立心志,叫作直;这是应当要求的,只有敬才能正直,不偏斜而陷于不正。外在处理事务,叫作方;这是应当遵循的,只有义才能方正,各自恰当地施行。什么叫敬?就是专一守持,凛然自持,仿佛神明就在身旁。什么叫义?就是只遵循事理,不让利害私心搅乱真实之理。静时存养,心中便有主宰;动时应接事务,没有不合规矩的。敬广大啊,是一心的防护;义至极啊,是万事的纲领。敬义相互扶持,不二不差,表里通明,可以上达天德。从前有贤明的君王,向师保询问这些道理;丹书中有训诫,面向西方陈列。敬与怠相分,义与欲相对;一者增长,一者消退,祸福就在这里。怠惰之心一萌发,便昏沉暗昧;欲望之心一炽烈,便放荡狂奔。这两端,是败坏德性的贼害,必须壮大自己的力量才能胜过它们,如同战胜敌人。怠惰和欲望消失,敬与义便保存;正直方正因而广大,与坤德相合。一念稍有差错,就看这块斋匾;严厉的老师仿佛在面前,永远告诫自己不要懈怠。《尊德性斋铭》【晦庵】伟大的上帝把这些道理降给下民,给他们什么呢?就是义与仁。义与仁,正是上帝的法则。恭敬地承受它们,仍然害怕自己不能做到。什么人会昏昧而狂妄?就是甘居卑贱污浊,放纵目光和耳朵,懈怠四肢,破坏上天的纲纪,轻慢人的法则,甘心沉沦下流,成为众恶聚集之处的人。我应当以此为鉴,恭敬战栗地守护内心。幽暗的房间中也有神明,显赫的神明正在监临。手捧玉器,奉持盈满之物,片刻之间也可能颠沛失措。责任重大,道路遥远,怎么敢有一刻懈怠?《震斋铭》并序【撙斋】为裴大中秀才作。《易》起初只有八卦。八卦的方位相对应,震卦在艮卦之后。八卦重叠为六十四卦,按照《序卦》编排,艮卦却在震卦之后。震表示动,艮表示静。天下的道理,没有静而不动、动而不静的。圣人分别保存了两卦相互对应的意义,却没有明说,大概是想让学习者相互参究,参究而彻悟,从而成为自己的领会吧?唉!只怕学习者还没有精通《易》。精通之后,就不只是艮卦之中包含震卦的意义,震卦之中也包含艮卦的意义。又何必相互参究以后才彻悟呢?我为裴子题写《震斋铭》,担心他凭恃少年意气,逞强于尚未领会的道理。因此作这篇序。铭文说:雷神啊,观察时势而收放;有鼓却没有敲响,有时有人把鼓槌交给它。龙的神灵啊,观察时势而舒卷;有门却没有关闭,有时有人把门闩交给它。卦象正是豫卦,应随外物的需要;忽然间成为归妹卦,又同样返回我的本初。这叫作龙雷,卦名就是震。孔子、孟子所说的时,正是时而前进、时而退后。别人用鼓槌建立功勋,我的炉灶却没有熄灭;别人用门闩建立功勋,我却解下车马的缰绳。你的斋室由谁命名,莫不是太俊逸了?二月的卦象,你首先抬头,像驱避虎豹;幼儿还在胎中,经过八个月,你又锐意奋进,像驱避草木。老人又恢复为孩童,虽有不同的关口却用同一把钥匙,一经检验便能百门皆开。如此歌颂并告诫,题写你的《震斋铭》。《艮斋铭》【艮斋】我从荆北回来,在乾道乙酉年,才开始把自己的斋室命名为“艮”。“艮”的意义很大。斋中寓居之人从长阳听闻此道;长阳从兼山听闻;兼山从广平听闻;广平从岭北之理听闻;岭北之理从泗滨听闻;泗滨从灵台听闻;灵台从龙纪听闻;龙纪从先天听闻。这样的听闻,本来就不止一种。有的在千年以后听闻,却不因此疏远;有的在同堂同席之间片刻听闻,却不因此亲密;有的在寂静无声中听闻,却不因此简略;有的在反复详尽的辩论中听闻,却不因此烦琐。大概听闻了所应听闻的,然后才能知道所听闻的;知道所听闻的,然后才能相信所听闻的;相信所听闻的,然后才能推崇所听闻的;推崇所听闻的,然后才能安处于所听闻的。听闻而达到安处,就能在心中感到喜悦;无论寒暑昼夜、出入起居,都必然有一种从容优游而不可解脱的状态。既然听闻了,又因此作铭,这就是使它安定的意义。铭文说:太极的位置安定,两仪由此分开;天高地厚,万物生成均匀。日月有光,运行于昼夜;离卦在南,坎卦在北,火焰向上,水润向下。至理可以譬喻,抬头远望;只要提挈这个纲领,就不会因自身张大而感到困难。山上还有山,停止就是止;挟带嵩山合于泰山,既壮伟又稳固。仁义忠信,本来没有固定的名称;由止而推行,就能勇于实践。禹、稷拯救时世,颜回身居陋巷而困厄;一视同仁地看待他们的处境,再分别考察他们的行迹。要在这里达到圣人的境界,就把富贵看作浮云;有限的抑制,换来无穷的伸展。依循正道而行,确实就是毅、伋那样的人。孟子培养浩然之气,没有什么能使它屈曲改变。五种纵横、六种穿凿,混杂喧闹;没有堤防,奔流的河川便会如雷怒吼。出门便是万里,前路宽广无边;用震动来振作乾道,这就叫无妄。谁能相信自己所相信的,谁能与内心相契?十全的医生,良药价值万金。即使听闻得晚,后来也可能有所长进;听到了便作此铭,警戒自己置于座右。《艮斋铭》【南轩】为魏元履作。

物之感人,其端无穷。人为物诱,欲动乎中,不能反躬,殆灭天理。圣昭厥猷,在知所止。天心粹然,道义俱全,是曰至善。万化之源,人所固存,曷自违之?求之有道,夫何逺而四端之着,我则察之。岂惟虑思,躬以逹之。工深力到,大体可明,匪由外铄。如春发生,知既至矣。必由其知,造次克念,战兢自持。事物虽众,各循其则。其则匪它,吾性之德。动静以时,光明笃实,艮止之妙,于斯为得。任重道逺,时不我留。嗟我同志,勉哉勿休。伊我小子,惧弗克力。咨尔同志,以起以掖。防斋铭【南轩】为余端防作乾坤既画,八卦是生,八卦相乗,万象以明。下坎上艮,其卦曰防。其防伊何?源泉在中,泉之始萌,其行未逹。虽则未逹,而理孰遏?君子体之,于以果行,黾勉躬行,动畏天命。泉之始萌,其势则止,止乃日澄,源源曷己?君子体之,于以育德,笃敬不渝,静保天则。惟养于中,大本攸立;惟敏于外,逹道攸饬。内外交修,相须以成,乆而有常,则能日新。我铭防斋,敢越斯义?惟言之难,实以自厉。凢百君子,有观于斯,毋忽乎近,尚其懋之。防斋铭【西山】物盈两间,有万其数。天理流行,无一不具。维象之显,理寓乎中。反而求之,皆切吾躬。观天之行,其敢遑息;察地之势,亦厚于德。天人一体,物我一源。验之羲经,厥防昭然。卦之有防,内险外止。止莫如山,险莫如水。曷不曰水,而谓之泉?滥觞之初,厥流涓涓。其生之微,若未易逹;其行之果,则不可遏。有崇兹山,润泽所钟。维静而正,出乃不穷。始焉一勺,终则万里。问奚以然?有本如是。是以君子,法取于斯。维义所在,必勇于为。维行有本,繄德焉出。是滋是培,其体乃立。静而养源,澄然一心;动而敏行,万善毕陈。厚化川流,初岂二致?漙愽渊泉,其用弗匮。于惟简肃,宜有此孙。掲名斋扉,目击道存。养正于防,奚必童穉?终身由之,作圣之地。敦复斋铭【南轩】复卦之义,以初爻为重。于画为阳,于义为善,于人盖君子之道也。二比于初,故为休复;四应于初,故为独复。而三之频复而厉,则以其非比非应,开其迁善而危其屡失也。上之迷复而凶,则以其处极而最逺,往而不返也。观诸此,则可见以初爻为重矣。然则五之敦复柰何?五体顺而居中,以中自考者也,故为敦笃于复。夫能敦笃于复,宜曰吉曰亨矣,而独曰无悔,柰何?无悔者,戒辞也。以其柔而逺于阳,故为之戒辞,谓如是乃无悔也。南徐陈希顔,旧名其斋曰敦复。岁壬辰,与予相遇于长沙,属予铭。予知希顔有取儆戒之意也,为之铭曰:惟圣作易。研防极深。惟卦有复。于昭天心。六爻之义。各随所乗。其在于五。敦复是明。其敦如何。笃志允蹈。顺保其中。而以自考。我观爻义。厥有戒辞。君子体之。儆戒是资。人欲易萌。天理难存。毫厘之间。消长所分。凡百君子。奈何不敬。祗于夙宵。以若天命。惟积惟乆。匪俟乎外。敢曰无悔。庶防寡悔。复斋铭【屏山】大易之防,防妙难诠。善学易者,以复为先。惟人之生,咸具是性。喜怒哀乐,或失其正。视而知复,不蚀其明。听而知复,不流于声。言而知复,匪易匪轻。动而知复,悔吝不生。惟是四知,本焉则一。孰觉而存?孰迷而失?勿谓有本,劳思内驰。亦勿谓无,悠悠勿思。廓尔贯通,心防取舍。既复其初,无复之者。荡荡坦坦,周流六虚。昔非不足,今非有余。伊顔氏子,口不言易。庶防之功,黙臻其极。今我仰止,以名斯斋。念兹在兹,其敢怠哉。克斋铭【南轩】为陈择之作惟人之生,父干母坤,允受其中。天命则存,血气之萌,物欲斯诱,日削月脧噫!鲜能乆越其云为。匪我之自,营营四驰,扰扰万事。圣有谟训,克己是宜。其克伊何?本乎致知。其致伊何?格物是期。动静以察,晨夕以思。良知固有,匪縁事物,卓然独见,我心皦日。物格知至,万理可穷。请事克己,日新其功。莫险于人欲,我其平之;莫危于人心,我其安之。我视我听,勿蔽勿流;我言我动,是出是由。涵濡泳游,不竞不絿,允蹈彛则,靡息厥修。建夫既克,曰人而天,悠乆无疆。匪然而然,为仁之功,于斯其至。我稽古人,其为顔氏于穆圣学,且有始终,循循不舍,与人同功。请先致知,以事克己。仁逺乎哉?勉旃君子!存斋铭【水心】为蒋少韩作掲于弋阳之便坐孟存以心,易存以性。其入道义,其出爱敬。此真存邪?众善所门,如彼聚粟,常完仓囷。性因物迷,心与事往,必谨司之。勿抑,勿放;勿辄有为,勿堕空寂。是固无存,执妄为得。壮矣,弋阳!雚竹青苍,厥壤甚夷。水广山长,上迫征求,下怜愁苦。依其永存,以作民怙。《存斋铭【诚斋】

译万物感动人的方式,端绪无穷。人被外物诱惑,欲望在内心发动,不能反省自身,几乎会使天理灭亡。圣人彰明这个道理,在于知道应当止于何处。天心纯粹,具备道义,这就叫至善。万物变化的根源,本来就存在于人心,为什么要自行违背它?求得它有方法,哪里会遥远?仁义礼智四端显现时,我就应当察看它。不只是用思虑去推求,还要亲身实践使它通达。功夫深、力量到,根本道理便可明白,并不是从外物灌输而来。像春天发生万物一样,认识已经达到,就必须依循这种认识;即使在仓促之间也要能想到它,战战兢兢地自我持守。事物虽然众多,各自都遵循它的法则。它的法则并非别的,就是我本性的德。动静合乎时宜,光明笃实;艮卦止静的妙处,到这里才算获得。责任重大,道路遥远,时间不会等待我。唉,我的同道,努力吧,不要停息。我这个小子,害怕自己不能尽力。请你们这些同道,互相扶持,奋起前行。《艮斋铭》【南轩】为余端防作。乾坤已经画定,八卦由此产生;八卦相互重叠,万象因此明白。下为坎、上为艮,这一卦叫“蒙”。它的意义是什么?源泉在中间,泉水刚开始萌发,流行尚未通达。虽然尚未通达,但其中的道理谁能阻遏?君子取法于此,用来果断行动,勤勉亲身实践,行动时敬畏天命。泉水刚开始萌发,势头还停滞;停下来便日益澄清,源源不断哪里会停止?君子取法于此,用来培育德性,笃实恭敬而不改变,静时守护天理。内在涵养,根本便能建立;外在敏行,通达之道便能修治。内外交相修养,互相依赖而成功;久而久之形成常道,就能日益更新。我题写《蒙斋铭》,敢越出这个意义吗?只是因为言说困难,所以用它来激励自己。凡是君子,看到这里,不要忽视近处的功夫,希望努力实行。《蒙斋铭》【西山】万物充满天地之间,数目有千万之多。天理流行,没有一物不具备。外在显现的形象,其中都寄寓着道理。反过来求索它们,都切近于自身。观察天道运行,怎敢有片刻闲暇;考察大地的形势,也应以厚重培育德性。天人与我是一体,万物与我同源。用《羲经》验证,这个道理清楚可见。蒙卦的形态是内险外止;止没有比山更好的,险没有比水更甚。为什么不说水而称为泉?因为水流刚开始时只是涓涓细流。它初生微弱,似乎不容易通达;但一旦流行起来,就不可阻遏。有高大的山,正是润泽汇聚之处;保持宁静而正直,泉水流出便不会穷尽。起初只有一勺,最终流行万里。问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根本就是如此。因此君子取法于此:义所在之处,必须勇于实行;行动有根本,便从德性中生出。不断滋养培育,形体才能建立。静时养护源头,一心澄澈;动时敏捷实行,万种善行全部显现。厚重的教化如河流,起初难道有两样吗?泉水广大深沉,作用不会穷尽。如此简约严肃,正宜有这样的后代。把这名字题在斋门上,一看便知道道存在。以蒙卦培养正道,何必只限于童幼?终身依循它,就是成圣的根基。《敦复斋铭》【南轩】复卦的意义,以初爻最为重要。就卦画说它属阳,就意义说它属善,对于人来说,大概就是君子之道。六二与初爻相近,所以叫休复;六四与初爻相应,所以叫独复。六三反复回归而且危险,是因为它既不相近也不相应,虽打开了迁善之门,却又有屡次丧失的危险。上六迷失于复而凶,是因为处在极端位置,距离初爻最远,前往而不能返回。由此看来,就可以知道初爻最重要。那么六五所说的敦复又怎么样呢?六五以柔顺之体居中,是以内在中正自我考察,所以说敦厚笃实地复归。能够敦厚笃实地复归,本来应当说吉、亨,为什么独独说无悔呢?“无悔”是警戒之辞。因为它属阴柔而远离阳爻,所以用警戒的话说:像这样才能没有悔恨。南徐陈希颜过去把他的斋室命名为敦复。壬辰年,他在长沙与我相遇,请我作铭。我知道希颜有取其警戒之意,于是为他作铭说:圣人创作《易》。研求蒙卦,穷极深奥的道理。卦中有复,天心因此昭明。六爻的意义,各随所乘之势而不同。其中处在六五的,明示敦复。怎样才算敦复?就是笃定志向,确实实行;顺应中道而自我考察。我观察爻辞,其中含有警戒的话。君子取法于它,以警戒自我作为资助。人的欲望容易萌发,天理难以保存;在毫厘之间,便决定消长。所有君子,为什么不敬慎?从早到晚恭敬警惕,以顺应天命。靠积累,靠长久,并不等待外在条件。怎敢说没有悔恨?但愿这样就能少有悔恨。《复斋铭》【屏山】《大易》的法则广大,卦理微妙难以解释。善于学习《易》的人,以复卦为先。人出生时,都具备这种本性。喜怒哀乐一旦发动,有时便失去正当。看见事物而知道复归,就不会损伤明性;听见声音而知道复归,就不会流于声色;说话而知道复归,就不会轻浮随便;行动而知道复归,悔恨和忧吝便不会产生。这四种“知”,根本本来是一回事。谁能觉察而保存它?谁会迷失而丧失它?不要说有根本,便劳心向内奔逐;也不要说没有根本,便悠悠然不去思考。心境廓然贯通,心中自然明白取舍。既然复归本初,便没有需要再复归的地方。广大平坦,周流于六虚。过去并非不足,现在也并非有余。颜氏之子,口头上不谈《易》。但愿复归本初的功夫,默默达到极致。如今我仰慕他的境界,以此为斋命名。念念不忘,怎敢懈怠呢?《克斋铭》【南轩】为陈择之作。人出生时,以父为乾、以母为坤,确实承受了天地中正之气。天命本来存在;血气一萌发,外物欲望便来诱惑,日渐削弱,月渐减少,唉!很少有人能长久超越自己的行为。并非我自身本愿,却为各种事务奔忙,受到万事扰乱。圣人有谋略训诫,最适宜的是克制自己。怎样克己?根本在于致知。怎样致知?以穷究事物为目标。无论动静都加以察省,早晚都加以思考。良知本来具有,并不因外物而产生;它卓然独见,如同我心中的白日。事物穷究,知识达到,万事万理都可以穷尽。请从事克己,使功夫日新。没有比人欲更险的,我要使它平坦;没有比人心更危险的,我要使它安定。我的视听,不要被遮蔽,也不要随物流转;我的言语行动,都要有所出、有所由。涵养浸润,安游其中,不争强,也不急迫;确实践履常道,不停止修养。这样建立功夫并能克己,就叫作由人成为天人,长久而无穷。不是故意如此却自然如此,实行仁的功夫到这里才算极致。我考察古人,颜氏对于圣学深厚美盛,并且有始有终,循序渐进而不舍弃,与人共同成就功业。请先致知,用来实行克己。仁难道很远吗?君子努力吧!《存斋铭》【水心】为蒋少韩作,题在弋阳的便坐。孟子说存养在心,《易》说存养在性。它进入时就是道义,表现出来就是爱敬。这是真正的存养吗?它是众善的门户,如同聚集的谷物,常常使仓廪充实完整。性会因外物而迷乱,心会随着事务而流转,所以必须谨慎地管理它。不要压抑,也不要放纵;不要随意妄为,也不要堕入空寂。这些其实都不是存养,只是把虚妄当成所得。壮美的弋阳啊!芦竹青翠苍郁,土地十分平坦。水面宽广,山势绵长;上面承受征求赋役,下面怜悯百姓的忧苦。依靠长久保存的德业,作为百姓的依托。《存斋铭》【诚斋】

天爽,天精,孔神,孔明,肇域彼中,扃宅是瓌庭。我有神舍,弗掫于夜,冦入在宇,我出在野。在宇一斯,其从千之;在野懐归,室是逺而将圣,有续。予为孟孙之人,导汝归宿。冦则逐逐,匪予汝归,汝弗去兮;匪彼汝冦,汝弗居兮。汝室载宁,汝挟载宏,宗庙百官,畴不汝式?承尼日,尧墙有觌,斯煌有陟,斯昂则莫我敢当。道腴义,梁诗冠,礼裳有操,无亡畴莫知其乡。顾斋铭【南轩】为宇文绍节作人之立身,言行为大。惟言易出,惟行易怠。伊昔君子,聿思其艰,严其枢机,立是防闲。于其有言,则顾厥为,毫厘之浮,则为自欺。克谨于出,内而不外,确乎其言,惟实是对。于其操行,则顾厥言,须臾弗践,则为已愆。履薄临深,战兢自持,确乎其行,惟实是依。表里交正,动静迭资,若唱而和,若影而随。伊昔君子,胡不慥慥?勉哉勿渝,是敬是保。《省斋铭【水心】为周慤作昔者曽子 一日三省 今子五载 以省为请子悟何晚 我言已迟 相彼四体 测焉必知既有念虑 胡为昏迷 苟非忠信 奚以学为震霆洪钟 有待而发 绵绵増隂 见此日月勿安陋习 勿随俚说 区区利心 毋自溺没专己忘人 人道防絶 推己尽人 己则多阙斧柯可用 毫厘可别 咨尔周生 念念勿越力斋铭【龙川】为何晦之作厥初,生民必完其力。力完于心,乃见天则。形顾分之,与物交役,若忘,若贵,弗觉,弗克。语汝力乎?明以内饬恶也,则臭善如好色。下学之功,举用其极。此顔子所以欲罢不能,而樊迟所以先难而后获也。安斋铭【龙川】往则俱往,来则俱来。义苟精矣,动静必偕。心之广矣,亦可惧哉?天下虽大,吾安厥斋。

古文集成巻五十一

译上天清朗,上天精纯,孔子神圣,孔子明哲;开创那片疆域,把这座宅第作为美好的庭院。我有神明的居所,却不在夜间守护;盗贼进入屋宇,我便逃到野外。在屋宇中若有一个我,就有千人跟随;在野外怀念归来,屋舍却已经远去。将要成圣的人,应当有所继承。我是孟孙一族的人,引导你归于安居。盗贼若纷纷而来,不是我带你归去,你就不要离开;不是他们成为你的盗贼,你就不要居住其中。你的屋舍安宁,你所依凭的事业宏大;宗庙百官,谁不以你为法?承接尼山之日,得见尧的宫墙;登上光明之处,昂然挺立,便没有谁敢与我抗衡。道义丰厚,诗篇为冠;礼服与操守都具备,不要丧失它们,也不要让人不知它们的归宿。《顾斋铭》【南轩】为宇文绍节作。人的立身处世,言语和行为最重要。只是言语容易说出,行为容易懈怠。从前的君子,总是想到其中的艰难,严密把守言语的关键,建立防范。在要说话时,就回头审察自己的行为;哪怕有一丝浮夸,也认为是在欺骗自己。能够谨慎发言,内外相合,言语确实,唯有事实可以相应。在操守行为上,则回头检查自己的言语;片刻不能践行,就认为已经犯错。像走在薄冰上、面对深渊一样战战兢兢地自持,行为确实,唯有事实可以依凭。表里交相端正,动静相互资助;如同一唱一和,如同影子跟随形体。从前的君子,为什么不踏实勤勉呢?努力吧,不要改变;以此敬慎,以此守护。《省斋铭》【水心】为周慤作。曾子过去一天反省自己三次,如今你用了五年,才请求我为你写“省”字。你醒悟得为什么这样晚?我说得已经迟了。看看人的四肢,仔细推测就一定能知道自己的状态。既然已经有了思虑,为什么还会昏昧迷失?如果不能忠信,学习又有什么用?震雷和洪钟,都要等待时机才会发声;阴气绵延增长,才显出日月。不要安于鄙陋的习惯,不要随从粗俗的言说;区区的利欲之心,不要使自己沉溺淹没。只顾自己而忘记别人,人道就会断绝;推己及人,自己却有许多欠缺。斧柄可以使用,毫厘也可以分辨。周生啊,要时时念念不越过正道。《力斋铭》【龙川】为何晦之作。起初,百姓出生时,一定都具备完整的力量。力量在内心完备,才能显现天理。形体回过头来分割它,使人同外物交相役使;有时遗忘,有时以外物为贵,自己并未觉察,也不能做到。要谈你的力量吗?明察内心而整饬自己,厌恶邪恶,就应当像爱好美色一样;下学的功夫,要把它发挥到极致。这就是颜子想停止却不能停止的原因,也是樊迟先从艰难处做起而后来获得成果的原因。《安斋铭》【龙川】过去的都一同过去,将来的都一同到来。义如果精纯,动静一定相随。心胸广大,也值得畏惧啊!天下虽然广大,我仍能安居于自己的斋室。《古文集成》卷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五十二宋王霆震编前庚集六铭进斋铭【澹庵】为王允元作骐骥一跃,不能十歩;驽马十驾,骐骥避路,稽天之潦,不能终食;泰山之溜,可以穿石。或进或止,功用相百,如何弗思?半途而画,在易之晋,如日之升,自昭其德;进丽大明,在易之渐,如鸿之翔,惟进以正,可以正邦。明则不惑,正则不謟。学当观晋,仕当观渐。吾友允元,超然黙识,观晋观渐,两造其域。人亦有言:进犹有畛,有畛则极,极则有尽。囘也屡空,孰究畔岸?请师子渊,以退为进。充斋铭【诚斋】人皆玉其庐,莫或玉其躯;人皆谷其腹,莫或谷其德。尔胡弗思?尔则不赀。孰降之衷?孰秉其彛?有降靡竭,有秉靡夺,有觌靡悊。天以人灭,睨柯匪柯。曽是逺而?操存舍亡,曽不反而。推之而充,何垤弗崇?充之而实,何穑弗铚?绩之幽幽,织之油油。言制其秋,其衣其裘。万室燠只,尔弗鞠只,尔弗朂只。东方旭只。裕斋铭【诚斋】零陵严庆之斋,以裕名,而属予铭之。予盖德于狭,而心于惧者也,将焉取裕?抑敢不铭,以与吾友共守之。铭曰:肇允民彛,靡悊靡蚩,则外是移,而里斯隳。孰窭其脂,执啬其丰,盍其反而,裕哉厥躬。崇崇天如,若日伊煌,富以万生,光施八荒。仁以觉之,敬以握之,维其学之,是以获之。乃荜乃门,则孟顔氏,于经于理,将不姚姒盈而冲诸?伊其冦而,冲而盈诸。岂其授而匪授?匪冦,匪新,匪旧。人见我新,我若而人,我其裕矣,我其怙矣。怙心骄骄,其裕日消。瑞乙孙子,孔圣孔神,而好是问,可自用云。斋房靓如,夙图宵书,弗性其性,有如百圣防斋铭【西山】衣锦褧衣,裳锦褧裳。有美于中,而弗自章云乎?昔人,若是其晦,为己之功,无与乎外。懔焉戒愓,于隐于微。我欲亡媿,匪蕲人知。充实光辉,其积莫揜。而我之心,惟一韬敛。细人有善,汲汲暴扬。敝緼中闷,文锦外张。孰知圣门,囘愚参鲁?朴兮若无,至美森具。中庸之末,凡八引诗。声臭泯然,繇此其基渊乎?防哉!圣学之妙,入德之门,曰惟至要。猗欤!王子,日处斯斋,益深益微。古人与偕。时斋铭【筼窻】为赵汝【阙】作铢根寸茎,中涵天机,或迟而茂,或蚤而萎。方其未苞,千罂莫汲;及其既蕚,万户莫蛰。宁为故柏,毋为新蕖。委顺知化,溶溶太虚。鲁斋铭【撙斋】为宗弟曽鼎臣作维目之初,大明如蒙;维耳之末,大聩如聪。穷性源流,与耳目同。参丱而巾,浑沌未凿。液金之鑛,文木之朴。鑪锤斧斤,遽手俄阁。汉唐诸儒,孰全吾元?强牖厥蔀,愈昭愈昏。家法心传,有仍云孙。掲斋曰鲁,惟祖时宪问鲁渊源。大朴方寸,况于鲁中,而更立论?孝十八章,鲁肤防重。忠恕一唯,鲁骨皆融。勉哉鲁斋,余观汝功。殖斋铭【山谷】以心为田,我耒耜之。慈祥弟友,种而茂之。忠信不贪,苖而立之。敦厚敬恭,水而耰之。师友琢磨,耔而耨之。先王遗言,又时雨之。仁义有年,左右取之。相彼寒窭,我则与之。奉以飨帝,神其吐之。耘斋铭【龙川】为剡中任氏兄弟作人生而静,动则有迁,非物使之,人心则然。耳目鼻口,实动之权。圣践而圣,贤治而贤。槁木不生,死灰不然,甚活者人,鸢鱼天渊。敬而无失,奉以周旋。喜怒哀乐,又何恶焉?士之于学,农之于田,朝斯夕斯,舍是奚安?去其害苖,则心之偏,耘之又耘,嘉种易捐。不计其人,惟其不防,不防不力,悮我丰年。工贵其乆,业贵其专。凡尔君子,相与勉旃。《顔乐亭铭【明道】为孔周翰作天之生民,是为物则,非学非师,人觉孰识?圣贤之分,古难其明。有孔之遇,有顔之生。圣以道化,贤以学行。万世心目,破昏为醒。周爰阙里,惟顔旧止。巷污以榛,井堙而圯。乡闾蚩蚩,弗视弗履。有卓其谁?师门之嗣,追古念今,有恻其心。良价善谕,发帑出金。巷治以辟,井渫而深。清泉泽物,佳木成隂。载基载落,亭曰「顔乐」。昔人有心,予忖予度。千载之上,顔惟孔学;百世之下,顔居孔作。盛德弥光,风流日长。道之无疆,古今所常。水不忍废,地不忍荒。呜呼!正学,其何可忘?《防泉铭【撙斋】岁在癸巳,石湖居士范至能为刘晞韩题其所游息之亭,曰「防阅」。四年,庐陵曽丰原居士意而为铭曰:汶山压兮,彼迸者泉。汶泉迸兮,彼潴者渊。浩莫自制,漫焉平川。道学浅深,盖源流然。大川三百,孟轲所传。至荀扬韩,小川三千,孔子则海,众水聚焉。子亭谁题,笔大于椽。渠机子参,有象皆筌。今也发明,到秋毫颠。妇姑勃磎,不防下鞭。行矣收眎,未开辟前,混沌七窍。不防不天,天耶?防耶?如盘走圜,小有碍则,玩余铭防。读书楼铭【南轩】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五十二,宋王霆震编,前庚集六。铭。《进斋铭》【澹庵】为王允元作。骏马跃起一次,不能超过十步;劣马走十天,骏马也要避让。天际的积水,不能在一顿饭的时间内流尽;泰山上的水滴,却可以穿透石头。前进或停止,功效可以相差百倍,为什么不思考呢?半途而废,就像《易》的晋卦,如同太阳升起,自然彰明自己的德性;前进而趋向光明,就像《易》的渐卦,如同鸿雁飞翔,只有以正道前进,才能使国家端正。明就不会迷惑,正就不会谄媚。学习应当观察晋卦,做官应当观察渐卦。我的朋友允元,超然默默地领会了这些道理;观察晋卦和渐卦,已两次达到它们的境界。人们又说:前进仍有界限;有界限就有尽头,有尽头就有终止。颜回屡屡贫困,谁能探究他的边际?请以颜子渊为老师,把退让当作前进。人人都把自己的居室装饰得像玉,却没有谁把自己的身体修养得像玉;人人都使自己的腹中充满谷物,却没有谁使自己的德性充实。你为什么不思考?你本来是无价的。是谁把中正之性降给你?是谁使你秉持常道?所降下的道理不会枯竭,所秉持的常道不会被夺走,所显现的本性不会被蒙蔽。天理因人而灭,斜眼看树枝便把树枝看成不是树枝。曾经这样远离本性吗?当守持它时它就存在,舍弃它时它就亡失,为什么不回头呢?推扩它并充实,哪座小丘不能变高?充实它并落实,哪种庄稼不能成熟?纺织之功幽微绵长,织物之纹理油然丰美。说到收成之秋,便有衣有裘。千家万户都温暖啊,你却不培育它,你却不勉励它。东方已经旭日初升啊。《裕斋铭》【诚斋】零陵严庆之的斋室以“裕”为名,请我为它作铭。我大概是因为德性狭小而心怀恐惧,哪里能够取得宽裕呢?但怎敢不作铭,来和我的朋友共同守护它。铭文说:起初确立人的常性,不使它蒙蔽,也不使它愚蠢;若把根本移向外物,内在就会毁坏。谁使它的精华贫乏?谁把它的丰厚吝惜起来?为什么不回归本心,使自身宽裕?高高的上天啊,如太阳般明亮;它使万物富足,光辉遍及八方。用仁来使人觉醒,用敬来把持它;正因为学习,所以能够获得它。即使居于草屋、门庭简陋,也可以像孟子、颜回那样;在经书和义理方面,难道不会使姚、姒之类的圣德充满而不冲淡它吗?还是盗贼会进入,使它冲淡而充满吗?难道是授予你却又不是授予你?不是盗贼,不是新的,也不是旧的。别人看我觉得新,我却像你一样对待别人;这样我就宽裕了,也就有了依靠。若依靠之心骄傲自满,宽裕就会一天天消失。瑞乙孙子,孔圣而神明,却喜好询问,怎能只凭自己的见解?斋室清静,早晚筹划读书;不要违背本性,仿佛百位圣人共同守护。《斋铭》【西山】身穿锦衣,外面罩着单衣;下身穿锦裳,外面罩着单裳。内心有美德,却不自己显扬,难道不是这样吗?古人正是这样深藏不露,把功夫用在自身,与外在无关。在隐微处也戒惧警醒,不使细小之处有失。我想做到没有惭愧,并不求别人知道。内在充实而发出光辉,积累深厚便无法掩盖;但我的内心始终收敛含藏。小人有一点善行,便急忙宣扬;破旧的棉絮内里困顿,却在外面张扬锦绣。谁知道圣门中的颜回愚朴、曾参迟钝?质朴得仿佛一无所有,至美却都聚集其中。《中庸》末章引用了八首诗。声名和气味都消隐无形,难道正是从这里成为深厚根基的吗?这是多么精微啊!圣学的妙处、入德的门径,在于达到最重要的境界。美好啊,王子每天居处在此斋中,愈来愈深,愈来愈微妙,与古人相伴。《时斋铭》【筼窻】为赵汝【缺字】作。一铢的根、一寸的茎,其中都含有天机;有的迟开而茂盛,有的早发而枯萎。正当它尚未结苞时,千坛水也不能汲取;等到它已经含蕚,万户也不能隐藏。宁可做旧柏,不要做新荷。顺应自然、知晓变化,融入浩荡的太虚。《鲁斋铭》【撙斋】为同宗弟弟曾鼎臣作。眼睛起初虽然明亮,却像被蒙蔽;耳朵到了末端,虽然聋了,却像聪敏。穷究本性源流,和耳目一样。参杂童蒙而戴巾,混沌未曾凿开;像矿中的金,像未经雕琢的木。炉火、锤子、斧头、凿子,突然拿起,又片刻放下。汉、唐诸儒,谁能完整保存我的本元?勉强打开窗户,反而越明白越昏暗。家法和心传,有后代承继。题写斋名为“鲁”,只是祖先依时遵循典法,询问鲁国的渊源。方寸之间的大朴,何况处在鲁中,还要另立言论吗?《孝经》十八章,鲁国的朴厚更加深重;忠恕归于一“唯”,鲁国的骨髓都融贯其中。努力吧,鲁斋,我将观察你的功业。《殖斋铭》【山谷】把心作为田地,用耒耜耕治它;以慈祥、友爱兄弟为种子,使它茂盛;以忠信而不贪为苗,使它挺立;以敦厚、敬恭为水来灌溉培土;以师友切磋琢磨为锄草培根;先王遗留下来的言语,又像及时雨滋润它。仁义有了收成,便在左右取用;看见那些寒苦贫困的人,我就把它分给他们;奉献它来享祀上帝,神灵大概会吐纳福泽。《殖斋铭》《耘斋铭》【龙川】为剡中任氏兄弟作。人生来本是宁静的,一动便会发生迁移;并不是外物使它如此,而是人心本来如此。耳、目、鼻、口,确实是发动心性的凭借。圣人践履所以成为圣人,贤人修治所以成为贤人。枯木不能生长,死灰不能复燃;最有生机的是人,像鸢鸟和鱼一样,上下各得其所。以敬持守而不失,奉行它以周旋处事。喜怒哀乐又有什么可厌恶的呢?士人对于学习,就像农民对于田地,早晚都这样做;舍弃这件事,在哪里才能安定?除去伤害禾苗的杂草,就是去除心的偏邪;不断除草,却可能把好种子丢弃。不要计较种田的人,只看他是否勤劳;不勤劳、不用力,就会耽误我的丰收。功夫贵在长久,事业贵在专一。你们这些君子,要彼此勉励。《颜乐亭铭》【明道】为孔周翰作。上天生下百姓,是要他们成为万物的法则;如果不学习、不从师,谁能觉悟而认识它?圣人与贤人的分别,自古以来就难以说清。有孔子的际遇,有颜回的出生。圣人以道化育人,贤人以学习实践道。使万世的心目由昏暗变为清醒。周游到阙里,那里正是颜回过去居住的地方。小巷污秽而长满杂草,水井淤塞而坍塌;乡里百姓愚昧无知,不去看,也不去践履。有一位卓异的人是谁?是孔门的后继者;追念古人、思考今天,内心深深悲悯。他善于估量,善于劝导,拿出府库钱财。小巷得到整治而开通,水井被淘洗而深清;清泉滋润万物,美树形成浓荫。于是筑基并建成亭子,命名为“颜乐”。古人有这样的心志,我反复思量。千年以前,颜回只学习孔子;百代以后,颜回仍然承续孔子的事业。盛大德行越来越光明,风流余韵日益长久。道没有边际,是古今共同的常道。水井不忍废弃,土地不忍荒芜。唉!正统的学问,怎么可以忘记呢?《防泉铭》【撙斋】癸巳年,石湖居士范至能为刘晞韩题写他游息的亭子,名为“防阅”。四年后,庐陵原居士曾丰有感于此而作铭说:汶山压迫而来啊,那喷涌的是泉水;汶泉喷涌啊,那蓄积的是深渊。浩荡而不能自制,漫流成平川。道学有浅有深,大概也像水的源流一样。大河有三百条,是孟轲所传;到了荀、扬、韩,又说有小河三千;孔子则像大海,众水都汇聚其中。你的亭子由谁题写?笔力大于椽木。渠机子参,万象皆可作为筌蹄。如今发明道理,直到秋毫的细微末节。婆媳争吵,也不能停鞭。前行吧,收敛视听;在天地未开辟以前,混沌有七窍。不是蒙昧,不是上天;是天吗?是蒙吗?像圆盘滚动一样,稍有阻碍便会停滞。玩味我所作的这篇铭文。《读书楼铭》【南轩】

洪惟元圣,研防极深,出言为经,以逹天心。天心煌煌,圣谟洋洋,有赫其传,惠我无疆。嗟哉学子,生乎千载,孰谓圣逺,遗经犹在。孰不读书,而昧厥防,章句是凿,文采是事。矧其所懐,惟以禄利,茫乎四驰,其曷予暨。嗟哉学子,当知读书,匪有所为,惟求厥初。厥初惟何,尔所固然,因书而发,尔知则全。维诵维歌,维究维复,维以泳游,勿肆勿梏。维平乃心,以防其理,切于乃躬,以察以体积。功既深,有▯其明,逈然意表,大体斯呈。圣岂予欺,实发予机,俾予自知,以永于为。若火始然,若泉始逹,推之自兹,进孰予遏。若登泰山,益高益崇,维理无形,维经无穷。嗟哉学子,盍敬念兹,以是读书,则或庶防。藏书阁书厨字号铭【晦庵】于穆元圣,继天测灵,出此谟训,惠我光明。永言寳之,匪金厥籝。含英咀实,百世其承。

传心阁铭【南轩】惟民之生,厥有彛性,情动物迁,以隳厥命。惟圣有作,纯乎天心,修道立教,以觉来今。孰谓道逺,始卒具陈,俾尔由学,而圣可成。邹鲁云邈,章句有师,一经皓首,语道则迷。惟子周子,崛起千载,独探其源,以识其大。立象尽意,阐幽明微,圣学有传,不曰在兹。惟二程子,实嗣其徽,既自得之,又光大之。有浑其全,则无不总;有析其精,则无不中。曰体曰用,着察不遗;曰隐曰显,莫间其防。于皇圣心,如日有融;于赫心传,来者所宗。有屹斯阁,尤溪之滨,翼翼三子,绘事孔明。俨然其秋,温然其春,掲名传心,诏示后人。咨尔后人,来拜于前,起敬起慕,永思其传。于味其言,于考其为,体于尔躬,以防其归。尔之体矣,循其至而;尔之至矣,道岂异而传心之名,千古不渝。咨尔后人,无替厥初。明伦堂铭【晦庵】天叙有典,匪学弗明。我作此堂,大猷是经。匪忠曷劝,匪孝曷程。咨尔学子,永观厥成。《西塾铭【诚斋】为寗行之作卫俞之族有西其塾维学之麓维子之淑。咨尔子孙于弟于昆洗心雪神明听话言。我筑我庐尔羣尔居有易春秋有诗有书。琴在在牖书在在手尔诵尔▯以复尔有。尔有伊何伊孝伊忠伊义伊仁于玉尔躬。鸡既鸣矣尔夙尔起日之夕矣尔膏尔燬。具体维渊听视动言维礼为涂雄趍圣门。命世维孟尽心知性俯蹴百氏仰承三圣。匪孟匪顔于跂于攀瞻彼数仞譬而登天。潜而未彻如攻坚木彻而莫御如泉赴谷。由心而身由身而亲由亲而君气志如神。咨尔孙子尔聆尔思非道▯人室是逺而省庵铭【诚斋】人无鉴铜,当鉴以身;人无鉴身,当鉴以心。一善之萌,鬼神知之,非鬼神之知,吾心已知。一不善之作,海鸥亦觉,非海鸥之觉,吾心已作。知之斯行,吾心吾朋;怍之斯絶,吾心吾钺。孰钺?孰朋?省则勇而,朋亡钺丧;省则纵而,以省攻昧。维圣作对,以昧翳省。擿植观井,参省以日。吾省以时,参省以三。吾省千之。维圣无过,维贤寡过,欲寡未能,吾其敢惰。讲座铭【晦庵】师道絶塞,以圯其居。今其言言,亦莫我敢都。前圣后师,文不在兹。如或见之,有行其思立之堂坛。惟以有严,厥临孔昭。式讹尔瞻。葵轩石铭【南轩】为张氏作正尔衣冠,毋惰尔容,谨尔视听,毋越尔躬。尔之话言,式循尔▯;尔之起居,式蹈尔庸。敬尔所动,毋窒其通;贞尔所存,毋失其宗。外之云肃,攸保于中;中之克固,外斯率从。天命可畏,戒惧难终。勒铭于石,用儆尔慵。《虚舟铭【西山】万斛之舟,不楫不维,浟浟长川,纵其所之。云谁有船?适与之触。舟本何心,奚怨奚讟?德人天游,其中休休。我无爱憎,物自春秋。雨露零零,孰知其德?雪霜凝凝,岂曰予刻?伯氏无尤,季平见思。懐哉两贤,心事可师。纷纷小夫,欲蔽私窒,森然戈矛,动与物敌。涪翁有言:「吾谁踈亲?子今自名,岂其后人?」世涂漫漫,涛激浪汹。往安子行,万变勿动。

古文集成巻五十二

译伟大的元圣,研求蒙卦而穷极深理;一开口便成为经典,以通达上天之心。天心光明灿烂,圣人的谋训广大无边;它的流传显赫,给我的恩惠无穷。可叹求学的人,生在千年以后,谁说圣人遥远?遗留下来的经典仍在。谁不读书,却昏昧于其中的道理,只在章句上穿凿,以文采为事?何况心中所怀,只是禄利,茫然向四方奔走,哪里能与我相及?可叹求学的人,应当知道读书,不是为了有所作为,只是为了寻求人的本初。本初是什么?就是你本来固有的性;借助书本把它发明出来,你的认识便能完整。诵读,歌咏,探究,反复;在其中优游涵泳,不要放纵,也不要拘束。使内心平和,以探究其中的道理;使它切近自身,以观察并亲自体会。功夫深厚以后,便有明亮的智慧,超出表面意象,根本道理由此显现。圣人难道会欺骗我吗?其实是启发我的机心,使我自己知道,从而永远实行。像火刚开始燃烧,像泉水刚开始流通;从这里推展开来,谁能阻止我前进?像登上泰山,越登越高;道理虽然无形,经书却无穷。可叹求学的人,为什么不敬慎地思考这些?这样读书,或许就可以了。《藏书阁书厨字号铭》【晦庵】伟大的元圣啊,继承天命而洞察神妙;发出这些谋略训诫,赐给我们光明。永远珍藏它们,并非把它们装在金制竹箱中;含咀其中的精华和实质,使百代之后都能承受它们。《传心阁铭》【南轩】百姓出生时,各自具有常性;情感一受外物触动便发生迁移,从而毁坏自己的天命。圣人兴起,纯然合于天心,修明道理、建立教化,以启发后世今人。谁说大道遥远?它从始至终都完整陈列,使你通过学习而达到圣人境界。邹鲁相隔遥远,章句却有老师;读一部经读到白头,谈论道理却仍然迷惑。只有周子,在千年之后崛起,独自探求根源,认识到大道的广大。设立卦象以尽言外之意,阐明幽微而显发深隐;圣学有所传承,难道不是正在这里吗?二程子确实继承了这种光辉,既然自己有所得,又使它更加光大。有浑然完整的体系,所以无不总括;有分析精微的功夫,所以无不恰当。说体,说用,显著而隐微都不遗漏;说隐,说显,没有任何间隔。伟大的圣心啊,如同太阳融融;显赫的心传,是后来者共同宗仰的。尤溪水边有高高的楼阁,三位先生的画像恭敬地绘在其中。秋日般庄严,春日般温和;题名为“传心”,向后人昭示。后来的各位,到这里来拜谒,在敬重和仰慕中,永远思考它的传承。玩味他们的言语,考察他们的作为;在自身实践,使道理归宿于自己。你若能实践它,便能沿着最高的道路前进;你若能达到极致,道与何处还会有不同呢?“传心”这个名称,千古不变。后来的人啊,不要废弃它的本初。《明伦堂铭》【晦庵】上天叙定人伦,有常典;不学习就不能明白。我建造这座堂,以大道为常法。不是忠诚,凭什么劝勉?不是孝顺,凭什么作为准则?告诫你们这些学生,永远观察并成就这种德业。《西塾铭》【诚斋】为寗行之作。卫俞一族的西边有学塾,是学问的山麓,也是你们美德的根基。告诫你们子孙兄弟,洗涤心灵,净化精神,明察地听取教言。我建造屋舍,你们众人聚居;有《易》《春秋》,有《诗》《书》。琴在窗边,书在手中;你们诵读、弹奏,使自己的德性复归。你们所有的是什么?是孝,是忠,是义,是仁,用来美饰自身。鸡已经鸣叫,你们早早起身;一天将晚,你们点灯燃烛。周身都要做到深沉,视、听、行动、言语都以礼为道路,雄健地走入圣门。孟子生逢盛世,竭尽心力、认识本性,俯视百家,仰承三圣。没有孟子、没有颜回,便只能踮脚攀援;看那几仞高的墙,就好像登天。潜心学习而未能通达,就像砍伐坚木;一旦通达便无人能阻,如泉水奔赴山谷。从心到身,从身到亲,从亲到君,气志运行如神。告诫你们孙子,要听取、思考;如果不弘扬道,人室就会遥远。《省庵铭》【诚斋】人没有铜镜,就应当以自身为镜;没有以自身为镜,就应当以内心为镜。一个善念萌发,鬼神也知道;并不是鬼神知道,而是我的内心已经知道。一个不善的行为发生,即使海鸥也会察觉;并不是海鸥察觉,而是我的内心已经做了。知道了就实行,我的内心便是我的朋友;因惭愧而断绝它,我的内心便是我的武器。谁是武器?谁是朋友?反省就会勇敢前进,朋友和武器都不会丧失;不反省就会放纵,就用反省来攻破昏昧。圣人建立规范,用来对治昏昧遮蔽的反省。选择树木观察井水,日日参省。我按时反省,又以三件事参省。我使自己的反省扩展到千百方面。圣人没有过错,贤人少有过错;我想减少过错却未能做到,怎敢懈怠?《讲座铭》【晦庵】师道断绝,堵塞了它所居之处。如今这些言论流传,也没有人敢轻视我。前代圣人、后世老师,文章和道统难道不在这里吗?如果有人看见了它,就应当实行并思考,建立堂坛。只是因为其中有庄严之气,它的临照极其明显;借此改变你的视听。《葵轩石铭》【南轩】为张氏作。端正你的衣冠,不要懈怠你的仪容;谨慎你的视听,不要超越自身。你的言语,要依循你的【缺字】;你的起居,要践履你的常道。敬慎你的一切行动,不要堵塞它的通达;端正你所存的心,不要失去它的根本。外表肃穆,才能保全内心;内心坚固,外在自然跟随。天命令人畏惧,戒慎恐惧不能终止。把铭文刻在石上,用来警戒你的懒惰。《虚舟铭》【西山】万斛的大船,不划桨,也不系泊;在长长的水流中自由前行,任意驶向所到之处。谁说有船?只是恰好与它相撞。船本来有什么心意,为什么要怨恨、责骂?有德之人顺应天道而游,其中安闲自得。我没有爱憎,万物自有春秋。雨露纷纷降落,谁知道它的恩德?雪霜凝结,难道说是我刻意造成的吗?伯氏没有怨尤,季氏平安而受到思念。怀念这两位贤者,他们的心事可以作为榜样。纷纷扰扰的小人,想要遮蔽私心、阻塞正道,森然如戈矛,动辄与万物为敌。涪翁有言:“我对谁疏远、对谁亲近?你如今自己命名,难道还要成为后人吗?”世上的道路漫长,波涛激荡汹涌。放心前行吧,万般变化都不要动摇。《古文集成》卷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五十三宋王霆震编前庚集七箴大寳箴【张蕴古】唐太宗初即位,幽州记室直中书省张蕴古上。今来古往,俯察仰观,惟辟作福,惟君实难。主普天之下,处王公之上,任土贡其所求,具寮陈其所唱。是故恐惧之心日弛,邪僻之情转放。岂知事起乎所忽,祸生乎无妄?固以圣人受命,拯溺亨屯,归罪于己,因心于民。大明无私,照至公无私,亲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礼以禁其奢,乐以防其佚。左言而右事,出警而入跸。四时调其惨舒,三光同其得失。故身为之度,而声为之律。勿谓无知,居高听卑;勿谓何害,积小就大。乐不可极,乐极生哀;欲不可纵,纵欲成灾。壮九重于内,所居不过容膝。彼昏不知,瑶其台而琼其室【离骚经曰:望瑶台之偃蹇兮,通鉴外纪:纣作鹿台为琼室玉门】罗八珍于前【礼天官膳夫:珍用八物注】所食不过适口。唯狂罔念,丘其糟而池其酒【纣为糟丘酒池长夜之饮】勿内荒于色,勿外荒于禽,勿贵难得货【老子不尚贤篇:不贵难得之货】勿听亡国音【礼记乐记】内荒伐人性,外荒荡人心。难得之货侈,亡国之音淫。勿谓我尊而傲贤慢士,勿谓我智而拒谏矜已。闻之,夏后据馈频起,亦有魏帝牵▯不止【辛毗事】安彼反侧,如春阳秋露。巍巍荡荡,恢汉髙大度。抚兹庶事,如履薄临深,战战栗栗。用周文小心,诗之不识不知,书之无偏无党。一彼此于胷臆,损好恶于心想。众弃而后加刑,众恱而后加赏。弱其强而治其乱,伸其屈而直其枉。故曰:如衡如石,不定物以限物之悬者,轻重自见;如水如镜,不示物以情,物之鉴者,妍蚩自生。勿浑浑而浊,勿皎皎而清,勿汶汶而闇,勿察察而明。虽冕旒蔽目而视于未形,虽黈纩塞耳而听于无声。纵心乎湛然之域,游神于至道之精。知之者应洪纎而效响,酌之者随深浅而皆盈。故曰:天之经,地之宁,王之贞。四时不言而代序,万物无言而化成。岂知帝力而天下和平,吾王拨乱戡以智力,民惧其威,未懐其德。我皇无运,扇以淳风,民懐其始,未保其终。爰述金镜【唐张九龄上《千秋金鉴録】穷神尽圣,使人以心应,言以行,包括治体,抑扬词令。天下为公,一人有庆。开罗起祝,援琴命诗。一日二日,念兹在兹。惟人所召,自天祐之。诤臣司直,敢告前疑。舟扆箴【六首 李德裕】【唐李德裕传】敬宗立,昏荒,数游幸,狎比羣小,听朝简忽。德裕上《舟扆六箴》表,言:“心乎爱矣,遐不谓矣。此古之贤人笃于事君者也。夫迹防而言亲者危,地逺而意忠者忤。臣窃惟念,防自先圣,偏荷宠私,不能竭忠,是负灵鉴。”云云。辞皆明直婉切。帝虽不能用其言,犹敕韦处厚谆谆作诏,厚谢其意】宵衣箴【讽视朝希晚也】先王听政,昧爽以俟鸡鸣,既盈,日出而视。伯禹大圣,寸阴为贵;光武至仁,反仄不忌。无俾姜后独去簮珥,彤管记言,克念前志。正服箴【讽服御非法也】圣人作服,法象可观。虽在宴游,尚不懐安。汲黯庄色,能正不冠。杨阜慨然,亦讥缥纨【魏志」阜常见明帝着防被缥绫半褒防,阜问帝曰:「此于礼何法服也?」帝黙然不荅,自是不法服不以见阜】四时所御,各有其官【事见魏相传】非此勿服,惟辟为难。罢献箴【讽敛求怪珍也】汉文罢献诏,还緑駬銮辂,徐駈焉。用千里,厥后令王亦能恭已翟裘。既焚【晋武帝纪程据献雉头裘,帝焚之殿前】筒布则毁,道德为丽,慈俭为美。不过天道,斯为至理。纳诲箴【讽侮弃忠言也】惟后纳诲以求厥中,从善如流,乃能成功。汉骛【前成帝讳】沉酒举白,浮钟魏叡【魏明帝讳】汰侈,凌霄作宫【帝复崇华殿时,郡国有九龙,见故改曰九龙殿,凌霄阙】忠虽不忤,而善不从,以视为瑱,是谓塞聪。辨邪箴【讽任羣小也】居上处深,在察微萌,虽有防慝,不能蔽明。汉之孝昭,睿过周成,上书知诈,照奸得情。燕盍既折,王猷治平。百代之后,乃流淑声【昭帝赞:昔周成以孺子继统,而有管、蔡四国流言之变;孝昭防年即位,亦有燕盍、上官逆乱之谋。成王不疑周公,孝昭委任霍光,各因其时,以成名】防微箴【讽伪游轻出也】天子之孝敬,遵王度,安必思危,乃无遗虑。乱臣猖獗,非可遽数。▯服莫辨,触瑟始仆。栢谷微行,豺豕塞路,覩貌献飱,斯可戒惧。端拱箴【王元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五十三,宋王霆震编,前庚集七。箴。《大宝箴》【张蕴古】唐太宗刚即位时,幽州记室、直中书省张蕴古上奏。回顾古今,俯察仰观,只有君主能够造福,只有君主确实最难。掌管天下,居于王公之上,任凭各地进贡所求之物,百官陈述他们所主张的事情。因此恐惧之心日益松弛,邪僻之情逐渐放纵。哪里知道事情常常起于忽视之处,灾祸常常生于意外?所以圣人受命,拯救危难,治理困局,把罪责归于自己,因民心而施政。光明广大而无私,照临一切而至公无私;亲自以一人治理天下,不以天下供奉一人。用礼禁止奢侈,用乐防止放纵。左边听取言论,右边处理事务;出行有警戒,入宫有清道。四时调节它们的肃杀与舒畅,日月星辰也同样承担得失。因此以自身作为尺度,以言声作为准律。不要说无人知道,身居高位也要听取卑下者的意见;不要说没有妨害,小事积累也会成为大事。享乐不可极度,享乐到了极点便产生悲哀;欲望不可放纵,欲望放纵便造成灾祸。内宫九重虽然壮丽,居处不过容膝之地。昏昧无知的人,却建造瑶台和玉室,在面前陈列八珍,所吃不过求得适口。狂妄而不思考的人,把糟糠堆成丘,把酒浆蓄成池。不要在内荒淫于女色,不要在外沉溺于禽猎;不要看重难以得到的财货,不要听亡国之音。内在沉溺女色会摧残人的本性,外在沉溺禽猎会放荡人的心志。难以得到的财货会导致奢侈,亡国之音会导致淫靡。不要说我尊贵,便傲慢贤者、轻侮士人;不要说我聪明,便拒绝劝谏、自以为是。要知道,夏后因接受馈赠而频频起身,魏帝也曾被辛毗牵衣而不能停止。安定那些反侧不安的人,要像春阳和秋露一样。要有汉高祖那样巍巍荡荡、宽宏高远的气度。处理这些众多事务,要像走在薄冰上、面对深渊一样战战兢兢。采用周文王的小心谨慎,合乎《诗经》所说的“不识不知”,合乎《尚书》所说的“无偏无党”。把彼此一视同仁,减损心中的好恶。众人都厌弃之后才施刑,众人都喜悦之后才施赏。削弱强暴,治理混乱;伸张受屈者,纠正不直者。所以说:像秤一样,像磐石一样,不先给事物规定轻重,悬挂的物体自然显出轻重;像水一样,像镜子一样,不把自己的情感展示给事物,事物的美丑自然显现。不要混浊昏乱,也不要过分清明;不要昏暗不察,也不要苛细自明。即使冕旒遮住眼睛,也要观察尚未显形的事;即使黈纩堵住耳朵,也要听见尚未发出的声音。放开内心,使它处于澄湛之境;游心于至道的精微之中。知道它的人能应对大事小事,如回声一样立即响应;取用它的人,无论深浅都能充盈。因此说:这是上天的常经,大地的安宁,君王的正道。四时不说话却依次更替,万物不说话却化育成功。哪里知道是帝王之力使天下太平?我王只是凭智力平定乱局,百姓畏惧他的威势,却还没有怀念他的德行。我皇帝没有违背天运,以淳厚之风教化百姓;百姓怀念他的开端,却还没有保全这种状态到终结。于是我述作《金镜》【唐张九龄上《千秋金鉴录》】,穷尽神妙,竭尽圣道,使人以内心响应,以言语落实行动;包括治国的根本,抑扬文辞号令。使天下归于公义,使君主一人获得福庆。张开罗网,开始祝祷;取琴命人作诗。一日两日,念念不忘。都是人自己招致的,上天便会保佑他。诤臣主持正直,谨敢把过去的疑问告知陛下。《舟扆箴》六首【李德裕】【《唐李德裕传》】敬宗即位后,昏乱荒唐,屡屡出游,亲近群小,听理朝政简慢疏忽。李德裕上《舟扆六箴》表,说:“我心中爱戴您,哪里敢不把话告诉您?这是古代贤人忠于君主的笃诚。行迹疏远而言语亲近的人会遭危险,身处远方而心意忠诚的人反而会被触怒。我私下想,我自从先圣以来,偏受宠爱私恩,不能竭尽忠诚,就是辜负圣明的鉴察。”等等。文辞都明白正直而委婉恳切。皇帝虽然不能采纳他的意见,仍命韦处厚恳切地起草诏书,深深感谢他的心意。《宵衣箴》【讽谏皇帝视朝太晚】先王听理政事,天色未明便等待鸡鸣;鸡鸣之后,太阳出来就临朝视事。伯禹是大圣,却珍惜片刻光阴;光武帝极其仁厚,反复侧身而卧也不以为忌。不要让姜后独自摘下簪珥以示劝谏;应当让彤管记录言语,能够牢记前代的志向。《正服箴》【讽谏服饰车驾不合礼法】圣人制作服饰,使法度形象可以观看。即使宴饮游乐,也尚且不贪恋安逸。汲黯神色庄重,能够纠正不戴冠的行为;杨阜慨然直谏,也讥刺穿着缥纨。四时所穿用的服饰,各有主管官员负责。不是合礼之服就不要穿,只有君主最难做到。《罢献箴》【讽谏搜刮索求奇异珍宝】汉文帝下诏停止进献,退还绿色骏马和銮辂,缓缓驱车前行。使用千里马之后,后来的贤明君王也能恭敬自守,穿着粗劣的翟裘。晋武帝把程据进献的雉头裘在殿前焚烧,又毁掉筒布;以道德为美,以慈爱节俭为美。不要超过天道,这才是最高的道理。《纳诲箴》【讽谏轻慢、抛弃忠言】只有君主接受臣下的劝诫,以求达到中正,听从善言像水流趋下那样顺畅,才能成就功业。汉成帝沉溺饮酒,举起酒杯;魏明帝浮华奢侈,建造凌霄宫(皇帝又崇建华殿时,郡国进献九龙,因而改名为九龙殿;凌霄阙)。忠臣虽然没有违逆他,但他不听从善言,把它当作耳塞,这叫作堵塞耳朵、拒绝听取意见。辨邪箴 (讽刺任用群小之人。) 居于君位、处在深宫之中,关键在于察知细微的萌芽;即使设置防范奸邪的措施,也不能遮蔽明察。汉孝昭帝的睿智超过周成王,他从上书中察知欺诈,照见奸邪而获得实情。燕王旦和上官桀的叛乱既被粉碎,王道政治便得到治理,天下太平。百代之后,仍然流传着美好的声誉(昭帝赞说:昔日周成王以幼子身份继承帝位,有管叔、蔡叔等四国散布流言的变故;汉孝昭帝年少即位,也有燕王旦、上官桀谋反作乱的阴谋。成王没有怀疑周公,孝昭帝委任霍光;二人各因当时的形势而处理得当,终于成就了名声)。防微箴 (讽刺虚伪地游荡、轻率出行。) 天子应当孝敬上天和祖先,遵循先王的法度,处在安定时一定想到危险,这样才不会留下忧患。作乱的臣子猖獗,并非可以仓促地一一列举。穿着黑色衣服的人尚且无法辨认,触动琴瑟时才突然倒下。柏谷曾微服出行,豺狼猪狗般的恶人堵塞道路;看见相貌便献上食物,这种事情足以作为戒惧。端拱箴(王元之)

天生蒸民,树之司牧,开物成务,膺圗受箓,为君实难。惟辟作福,在以欲而从人,不以人而从欲。位既尊大,时惟开泰,渐忘焦劳,或生懈怠。乃有諌诤,乃陈箴诫。箴诫既艰,斥君之过;諌诤惟艰,救君之祸。君或好諌,臣何不忠?臣或尽忠,君何不从?君臣之义,今古攸同。普天之下,人谁不宾?如父如母,为妾为臣,虐之则雠,抚之则亲。是以王者可畏,非民率土之滨,物何不足?乃犀乃贝,惟珠惟玉,寒不被体,馁不充腹。是以圣人所寳,惟谷无侈,乗舆无奢,宫宇当念贫民室无环堵,无崇台榭,无广陂池,当念流民地无立锥。御服煌煌,有采有章,一裘之费,百家衣裳。御饍郁郁,有粱有肉,一食之用,千夫口腹。勿谓豊财轻费之竭,须知府库聚民膏血。勿谓彊兵征伐不息,须知干戈害民稼穑。赏罚者,国之大柄;喜怒者,人之常情。赏虽由已,勿因喜而行;罚虽在我,勿因怒而刑。喜赏或滥,亏损天鉴;怒刑不正,枉屈人命。大臣元老,经邦论道,禆补聪明,于何不照?乐成尹夀,所以为其师友。小臣阉宦,执巾沃盥,干议政事,于何不乱?竪刁易牙,所以败其国家。孰为君子?先人后己,信而用之,斯为至理。孰为小人?害物谋身,察而斥之,斯为至仁。无好人辩,或有虚诞,喋喋之言,侈而多讪。无恶人诎,或有淳质,期期之口,直而不屈。浮圗之教,乃戎乃蕃,汉明之际,始入中原,行之既乆,存而不论。匃奴之种,无义无仁,秦皇之后,常苦边尘。御之以道,踈而勿亲,计口授田,兼并何有?是谓仁政,及于黔首。约人署吏,侵渔则少,是谓能官,惠于无告。父天母地,日兄月姊,乃郊乃禋,劝其孝悌。左辅右弼,前疑后丞,一举一动,戒其骄矜。罔或明察政体,用伤;罔或弛紊国经,不张。行乎大中之道,渐乎无何之乡,游神乎简易之域,息虑乎清浄之场。斯则妙有垂之无疆,谁谓古道革而不还?君或行之。是亦非难,谁谓淳风去而不返?君或继之,是亦何逺?慎始则多,克终盖鲜。朽索当手,覆车在眼。庸庸祗祗,兢兢战战。小臣司箴,敢告旒冕。鉴成箴【陈同父】绍熈元年上五闰失驭,伪主僣窃,纲常丝棼,防县▯裂,干戈日寻,汤沸火热,元元悴憔,无所存活。艺祖勃兴,天为民设,受命之日,兵刃不血,痛兹版图尚尔割截,丙夜不安,往就普说,独立门外,冲冐风雪,谋定戈指,莫敢我遏。首征扬州,重进诛亟,旋征泽潞,李筠就杀,复掩湖南,保权力屈,爰取荆南,继冲悚慑,一鼓孟昶,蜀城斯抜,徂征岭南,刘鋹面缚,驰使江南,李煜踧踖,传檄吴越,钱俶纳国。十余年间,忧虑危栗,头若蓬葆,雨沐风栉,东征西伐,天下始一。解兵修贡,降王在列,絁袴麻鞋,縁布衣褐,训练六军,法度阶级。太宗继之,干干夕愓,亲征河东,督励士卒,人百其勇,城无全堞,下诏寛赦,继元乃伏,收复漳泉,洪进屏息。真宗嗣之,二祖是法,契丹来冦,人心业业,刻意亲征,俯从凖防,亲御鞍马,躬秉黄钺,白旄一麾,王师奋发,我气既盈,敌气斯竭,稽首请和,干戈载戢。譬以祸福,实頼臣弼,于皇仁祖,善继善述。未防元昊在西,复悖谋臣勇将,连年讨伐,边民既困,厥用亦乏。厥后智高忽尔猖獗,南岭东西,扰扰数月,以时讨平,狄青之力。靖康之难,言之汗浃,二帝北廵狼窠熊窟,沙漠万里,风霜洌洌,飞尘扑面,惊▯惨骨,国祚若旒,孰任其责?頼有高宗,克绍前烈,怱遽渡江,心胆如折,皇天降鉴,风涛安帖,所至成市,暂都于淛。顔亮凶熖,震撼六合,投棰采石,意谓无越,幸而倒戈,自取夷灭。寿皇履位,求贤如渇,崇事高宗,孝心尤切,二十八载,始终无缺。高宗上仙,哀号哽咽,四方来观,其容惨怛,王业艰难,坦然明白。今王嗣位,祖宗是则,无湎于酒,无耽于色,色能荒人之心,酒能败人之德。以宰相为腹心,以台諌为耳目,以将帅为爪牙,以尚书为喉舌,登崇俊良,斥退奸枿。勿谓天高,常若对越;勿谓民弱,实闗治忽;勿俾祸起于萧墙,勿使患生于仓卒;勿私赏以格公议,勿私刑以亏。国律勿侮,老成之人勿贵,无益之物勿妄费,生灵之财勿妄兴,土木之役勿谓嚬笑之微,而莫我知;勿谓号令之严,而莫我逆。尽孝乃明王之治,论相乃人主之职。圣言不可侮,人言不可咈。倾耳乎公卿之言,游心乎帝王之术。勿谓和议已成,而不虑乎逺圗勿谓大位已得,而不恤乎小失。当效夏王寸隂是惜,当效文王日昃不食。勿效夏王琼台瑶室,勿效商王斮渉剖直。如履薄冰,深虞没溺;如驭六马,窃虞奔轶。勿谓微过当絶芽蘖,勿谓小患当窒孔穴。左右前后,当用贤哲。王惟戒兹,民罔不恱。草茅作箴,敢告司阙。

古文集成巻五十三

译上天生育众民,为他们设置主管和牧养者,使万物开明、事业成就,承受天命和符箓,做君主实在艰难。只有君主能够施福于民,关键在于按照自己的欲望来顺从人民,而不是按照人民的欲望来满足自己。地位既尊贵显赫,时世又处在开明安泰之际,便渐渐忘记焦虑劳苦,有时产生懈怠。因此需要有人进谏,需要有人陈述箴言戒诫。陈述箴诫本来就困难,因为那是指斥君主的过错;进谏也很困难,因为那是挽救君主的祸患。君主如果喜欢听取劝谏,臣下还有什么理由不尽忠?臣下如果能够竭尽忠诚,君主又有什么理由不听从?君臣之间的道义,古今都是一样的。普天之下,谁不归顺?人民把君主当作父亲、母亲,甘愿做妾、做臣;君主虐待他们,他们就成为仇敌;君主抚爱他们,他们就成为亲人。因此,做君主的人应当有所畏惧。否则,天下百姓都归附于君主,物资怎么会不足?有犀角,有贝壳,有珍珠,有美玉;可是百姓寒冷时不能以衣服蔽体,饥饿时不能以食物充腹。因此圣人所珍视的只是粮食,不应奢侈浪费;乘舆不应奢华,宫室应当想到贫民的房屋连四堵墙都没有;不应修筑高台楼榭,不应扩大池沼堤岸,应当想到流民连立锥之地都没有。御用衣服光彩华丽,有色彩有纹章;一件皮衣的费用,足以制成百姓百家的衣裳。御用膳食香气浓郁,有粱有肉;一顿饭的耗费,足以供养千人的口腹。不要以为财物丰厚就可以轻率耗费而不竭,应当知道府库的钱财聚集的都是百姓的膏血。不要以为强兵征伐不止就可以无所顾忌,应当知道兵器战争会损害百姓的农作物。赏罚,是国家的重要权柄。喜怒,是人的常情。赏赐虽然由自己决定,也不要因喜悦而施行;刑罚虽然掌握在自己手中,也不要因愤怒而施加。因喜而赏可能失当,损害上天的鉴察;因怒而刑可能不公,枉害人的性命。大臣和元老主持国家、讲论道理,辅佐君主的聪明,哪里有不能照见的?乐成尹寿之所以成为君主的师友,正是这个道理。小臣和宦官只负责拿巾侍奉洗漱,却干预政事,哪里有不造成混乱的?竖刁、易牙就是因此败坏了他们的国家。什么人是君子?把别人放在自己之前,信任他并任用他,这就是最高的道理。什么人是小人?损害万物、图谋自身利益,对这种人加以察辨并斥退,这就是最大的仁德。不要因为喜欢某人能言善辩就任用他,其中或许有虚妄荒诞;夸夸其谈的话,往往浮夸而且多有诽谤。不要因为厌恶某人说话笨拙就排斥他,其中或许有淳厚质朴;口吃结巴的话,可能正直而不屈服。佛教的教法,流传到戎狄和蛮夷,在汉明帝时才传入中原;实行已久,既然存在,便不再议论。匈奴一族没有仁义,秦始皇以后,常常成为边境的祸患。用正道驾驭他们,可以疏远而不要亲近;按人口授给田地,兼并现象还会存在吗?这叫仁政,能够施及百姓。约束官吏、规定任用,侵吞剥削便会减少;这叫善于治理官吏,使无所申诉的人得到恩惠。把天当作父亲,把地当作母亲,把太阳当作兄长,把月亮当作姊姊,于郊外祭祀,以劝导人们孝顺父母、友爱兄弟。让左右辅弼、前后的疑丞随侍在侧,一举一动都用来戒除骄傲自满。不要有谁不明察政治的根本而造成伤害,不要有谁松弛、败坏国家的常法而使其不能施行。实行大中之道,渐渐进入无所作为的境界,精神遨游于简易的领域,忧虑止息于清静的场所。这样,精妙的道理便能流传无穷,谁说古代的正道改变以后就不能复归?君主如果实行它,这也并不困难。谁说淳厚的风俗离去之后就不能返回?君主如果继承它,这又有什么遥远的?谨慎开始的人很多,能够坚持到最后的人却很少。手中牵着腐朽的绳索,眼前看着倾覆的车子。要平庸谨慎,战战兢兢。小臣掌管箴言,冒昧地向戴冠冕的君主进告。鉴成箴(陈同父) 绍熙元年上呈。五代失去驾驭,伪主僭越窃取帝位,纲常像乱丝一样纷乱,防线如瓜被剖裂,战争日日相连,形势像沸汤烈火,百姓憔悴不堪,几乎没有能够存活的。艺祖勃然兴起,上天为百姓设置了君主;接受天命的那天,兵刃未染鲜血。他痛惜疆土版图还在被割裂,半夜不能安睡,前往普说,独自站在门外,冒着风雪,谋划既定,戈矛所指,没有人敢于阻挡。首先征讨扬州,重进很快被诛;随即征讨泽潞,李筠被杀;又攻取湖南,保权力屈投降;于是取荆南,继冲惊惧;一鼓作气攻下孟昶,蜀城于是被攻克;前往征讨岭南,刘鋹面缚投降;派使者驰往江南,李煜局促不安;传檄吴越,钱俶献出国家。十多年间,忧虑、危险、战栗不曾停止,头发蓬乱如草,风雨沐浴、以风梳头,东征西伐,天下才开始统一。停止战争,修治贡礼,投降的君王列在朝班;穿绸裤、麻鞋,外罩粗布衣褐;训练六军,建立法度和等级。太宗继承帝位,日夜勤勉警惕,亲自征讨河东,督促激励士卒,使每个人增加百倍勇气;城墙没有一处完整的垛口,于是下诏宽赦,继元才伏罪投降;收复漳州、泉州,洪进屏息畏惧。真宗继承帝位,效法太祖、太宗;契丹来犯,人心惶惶,他决意亲征,听从寇准的防御谋划,亲自驾驭鞍马,亲手持黄钺;白旄一挥,王师奋勇出击,我军气势充盈,敌军气势于是衰竭,契丹叩头请求和议,战争便全部停止。用祸福来说明,实在依赖贤臣辅弼。伟大的仁祖,善于继承和发扬前代事业。没有防备元昊在西部,反而听信谋臣勇将,连年征讨,边地百姓已经困苦,军费也已经匮乏。后来侬智高忽然猖獗,南岭东西数月骚扰不宁,及时将其讨平,靠的是狄青的力量。靖康之难,说起来令人汗流浃背;二帝向北巡行,身陷狼窝熊窟,跋涉沙漠万里,风霜凛冽,飞尘扑面,惊弓之声使人惨然心寒;国运像旒旗一样危急,谁应当承担责任?幸赖高宗能够继承前代功业,仓促渡过长江,心胆几乎折裂;上天垂鉴,风涛平静,所到之处都形成市镇,暂且定都于淛。完颜亮凶焰炽盛,震撼六合,投鞭于采石,自以为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幸而金军倒戈,他自己招致覆灭。寿皇登位,求贤如同口渴求水,尊崇侍奉高宗,孝心尤其深切,二十八年始终没有缺失。高宗升天时,寿皇哀号哽咽,四方来观看,他的容貌悲惨忧伤;王业的艰难,因而坦然明白。如今君王继承帝位,应以祖宗为法;不要沉溺饮酒,不要耽于女色。女色能够荒废人的心志,酒能够败坏人的德行。应以宰相为腹心,以台谏为耳目,以将帅为爪牙,以尚书为喉舌;提拔尊崇贤俊善良之人,斥退奸邪之徒。不要说上天高远,就常常如同面对上天一样敬畏;不要说百姓弱小,他们实际上关系到政治的治乱。不要让祸患从宫墙内部发生,不要使忧患在仓促之间产生;不要私自赏赐而阻碍公议,不要私自施刑而造成损害。不要轻侮国家法令,不要轻视老成之人;没有益处的事物不要妄自耗费,百姓的财物不要妄自征发。不要以为土木工程细小得像皱眉和微笑,便以为没有人知道;不要以为号令严厉,便以为没有人敢违抗。竭尽孝道,是圣明君主治理国家的根本;评议宰相,是君主的职责。圣人的话不可以轻侮,百姓的话不可以违背。要侧耳听取公卿的言论,专心思考帝王的治国之术。不要以为和议已经成功,就不考虑长远谋划;不要以为已经取得大位,就不顾惜小的过失。应当效法夏王珍惜片刻光阴,应当效法周文王直到太阳偏西也顾不上吃饭;不要效法夏王修建琼台瑶室,不要效法商王斫涉剖直。要像踩在薄冰上一样,深怕陷没;要像驾驭六匹马一样,暗自担心马匹奔逃。不要以为小过错应当断绝萌芽,不要以为小祸患应当堵住孔穴。左右前后,都应当任用贤能之士。君王只要戒惧这些,百姓没有不喜悦的。草野之臣作此箴言,冒昧地报告给掌管宫门之官。《古文集成》卷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五十四。宋。王霆震。编。前庚集八。箴守性箴【濂溪】人之守性,实为防城。仁义礼智,周张四营。心为谋帅,直气为兵,耳为金鼓,目作旗旌。坚刚勇锐,动不缺倾。邪诱攻之,端守静待,彼衰我鼓,自当散溃。冦攘之来,有时而至。筑陴浚濠,怵愓户备。邪之所攻,旦夕动作,或乗其间,则崩厥角。善克御之,乃明而诚。性诚既固,身因以宁。和气悠扬,炜▯嘉名。聊书诸绅,内制外情。守中箴【濂溪】我或高刚,或谓我傲,则非所长,取祸之道。我或卑柔,或谓我懦,不简语言,则得侮嫚。傲不可作,懦不可由,非和非同,非刚非柔。中以为之,无为身羞。心箴【兰溪】茫茫堪舆,俯仰无垠。人于其间,眇然有身。是身之微,太仓稊米,参为三才。曰惟心耳。往古来今,孰无此心?心为形役,乃兽乃禽。惟口耳目,手足动静,投间抵隙,为厥心病。一心之微,众欲攻之。其与存者,呜呼!防希君子,存诚,克念克敬。天君泰然,百体从令。四箴【伊川】【顔渊问克己复礼之目,夫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四者身之用也,由乎中而应乎外,制乎外所以养其中也。顔子事斯语,所以进于圣人;后之学圣人者,宜服膺而勿失也。因箴以自警】视箴心兮本虚,应物无迹。操之有要,视为之则,蔽交于前,其中则迁。制之于外,以安其内。克己复礼,乆而诚矣。听箴人有秉彛,本乎天性。知诱物化,遂亡其正。卓彼先觉,知止有定。闲邪存诚,非礼勿听。言箴。人心之动,因言以宣,发禁躁妄,内斯静专。矧是枢机,兴戎出好,吉凶荣辱,惟其所召。伤易则诞,伤烦则支,已肆物忤,出悖来违。非法不道,钦哉训辞。动箴哲人知防,诚之于思;志士厉行,守之于为。顺理则裕,从欲惟危。造次克念,战兢自持。习与性成,圣贤同归。主一箴【南轩】人禀天性,其生也直。克顺厥彛,则靡有忒。事物之感,纷纶朝夕,动而无节,生道或息。惟学有要,持敬勿失,验厥操舍,乃知出入。曷为其敬?妙在主一。曷为其一?惟以无适,居无越思,事靡它及,涵泳于中,匪忘匪亟。斯须造次,是保是积,既乆而精,乃防于极。勉哉勿倦,圣贤可则。调息箴【晦庵】鼻端有白,我其观之。随时随处,容与猗移。静极而嘘,如春沼鱼。动已而噏,如百虫蛰。氤氲开阖,其妙无穷。孰其尸之?不宰之功。云卧天行,非予敢议。守一处和,千二百岁。夜气箴【西山】子盍观夫冬之为气乎?木归其根,蛰坯其封,凝然寂然,不见兆朕,而造化发育之妙,实胚胎乎其中。盖阖者辟之基,正者元之本,而艮所以为物之始终。夫一昼一夜者,三百六旬之积,故冬为四时之夜,而夜为一日之冬天。壤之间,羣动俱閴,窈乎如未判之鸿蒙。维人之身,向晦宴息,亦当以造物而为宗,必斋其心,必肃其躬,不敢弛然自放于牀第之上,使慢易非辟得以贼吾之▯。虽终日干干,靡容一息之间,断而昏防易忽之际,尤当致戒谨之功。盖安其身,所以为朝听昼访之地,而夜气深厚,则仁义之心亦浩乎其不穷。本既立矣,而又致察于事物周旋之顷,敬义夹持,动静交养,则人欲无隙之可入,天理皦乎其昭。融然知及之,而仁弗能守之,亦空言其奚庸?爰作箴以自砭,常凛凛乎瘝恫。四益箴【南轩】【先君晚岁尝大书四言以诏杓弟曰:「无益之言勿听,无益之事勿为,无益之文勿观,无益之友勿亲。」杓受而藏之惟谨。先君既没之九年,则以谋于棊。四伏自推念,大惧无以承先君之意。自以「四益」名堂,愿兄追述其义,将列之座右,朝夕敬戒,以庶防乎万一。某奉书而泣,退而为箴以告之】若古有训,听德惟聪,闻过以改,闻善以从。匪是之闻,则为无益。謟言溺心,奸言败德。嗟哉勿忘,敬共朝夕。卓尔有定,听斯不惑。朝夕之间,何莫非事?事所当事,是为君子。惟欲之动,则乱于为。营营何益,扰扰孰知?止之有道,当取放心。曷喻其功?履薄临深。异説异道,我则弗迩。浮文妨实,我则弗贵。而况末俗,骫论俚辞,当絶于前,勿乱于思。潜心圣贤,博考载籍。闻见之多,于以蓄德。大伦惟五,友居其一。我观昔人,敬戒无斁。以狎而比,以顺而同,德惟日丧,友亦曷终?必端尔心,忠信是亲。神之听之,终和且平。敬斋箴【晦庵】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五十四。宋。王霆震编。前庚集八。箴 守性箴(濂溪) 人能够守住本性,实际上就是修筑防守心城。仁、义、礼、智,是周密张设的四座营垒。心是谋划的统帅,正直之气是兵士,耳是金鼓,眼睛是旗帜旌旗。坚强刚健、勇猛锐利,行动起来不会缺损倾覆。邪恶的诱惑来进攻,就端正守卫、安静等待;等它衰弱时我便击鼓进攻,它自然会溃散。敌寇侵扰的到来,总有一定时候。修筑城墙,疏浚壕沟,惊惧警戒,关闭门户,做好防备。邪恶所攻击的地方,早晚都在活动;有时趁着空隙进入,便会使防线崩溃。善于抵御它,才能明白而真诚。本性既然真诚坚定,身体也因此安宁。和顺之气悠然舒展,光明灿烂而留下美好声名。姑且把这些话写在衣带上,用来从内心控制外在的情感。守中箴(濂溪) 如果我过于高傲刚强,有人说我傲慢,那就不是长处,而是招致祸患的道路。如果我过分卑下柔弱,有人说我懦弱,又不简洁明快地说话,就会遭到轻侮。傲慢不可产生,懦弱不可放任;不要偏于和顺,也不要盲目苟同;不要过刚,也不要过柔。以中正之道来处理一切,就不会使自身蒙羞。心箴(兰溪) 茫茫的天地,俯仰之间没有边际。人处在天地之间,渺小得只有这样一具身体。这身体的微小,好比太仓中的一粒稊米,却参与构成天地人三才。说到底,只有心罢了。从古到今,谁没有这颗心?如果心被形体役使,就成为禽兽。只有口、耳、眼,以及手足的动作和静止,乘隙抵瑕,便会成为这颗心的祸患。一颗心虽然微小,众多欲望却一齐攻击它。它能够与本心共存吗?唉!希望君子防范欲望,保存诚意,克制杂念,保持敬畏。心这个天君安泰,整个身体便会听从命令。(颜渊问克制自己、恢复礼制的具体条目,孔子说:“不合礼的不要看,不合礼的不要听,不合礼的不要说,不合礼的不要做。”这四件事是身体的作用,由内心发出而应合于外界;从外在加以约束,正是为了培养内心。颜子遵行这些话,所以能够进于圣人之境;后来学习圣人的人,应当牢牢记住而不要失去。于是作箴以自我警戒。) 视箴 心本来是虚明的,应对万物而不留下形迹。操持它有关键:以正当的观看作为准则;如果外界的蒙蔽交相出现于眼前,内心就会迁移改变。因此要从外在加以节制,使内心安定。克制自己而恢复礼,久而久之就能达到真诚。听箴 人本来具有不变的常性,根源在于天性。知识受到外物诱导,性情被外物改变,于是丧失正道。卓越的先觉之士知道适可而止,内心有确定的准则。防止邪念,保存诚意,不合礼的声音不要听。人心的活动,借助言语来宣泄;说话时禁止急躁妄为,内心才能安静专一。何况言语是事物的枢纽,能够兴起战争,也能够产生友好;吉凶、荣辱,都由它招来。说得过于轻易就会成为虚妄,说得过于烦琐就会枝蔓;已经放纵了言语,便会触犯外物,发出悖逆的话,也会招来违逆的结果。不是合乎法度的话不要说,要敬畏这些训诫之辞。动箴 明智的人懂得防范,在思考时保持诚意;有志之士磨砺行为,在行动时坚守原则。顺应道理就宽裕,顺从欲望就危险。即使在仓促之间也要克制念头,战战兢兢地自我持守。习惯与本性逐渐形成,最终可以与圣贤同归。主一箴(南轩) 人禀受天性,出生时本来正直。能够克制自己、顺应常性,就不会有差错。事物的感触,早晚纷纷而来;行动如果没有节制,生存之道就可能停息。求学有关键,就是保持敬意而不要失去;考察自己的操持和舍弃,才知道心念的出入。怎样叫作敬?奥妙在于专心一意。怎样叫作一?就是心不趋向别处,居处时不越出思虑的范围,处理事情时不旁及其他,在内心涵养浸润,既不忘记,也不急迫。即使在片刻之间、仓促之际,也要保持并积累这种功夫;时间久了便会精纯,最终达到极致。努力吧,不要疲倦,圣贤可以作为法则。调息箴(晦庵) 鼻端仿佛有一道白气,我便观察它。无论何时何地,都从容舒缓。静到极点便呼气,如春日池沼中的鱼;动作完成便吸气,如百虫蛰伏。气息氤氲,一开一合,其中的妙处无穷。谁在主宰它?正是无所主宰而自然运行的功效。像云中安卧、顺应天道运行,我不敢妄加议论。守住专一、处于和气,可以达到千二百岁。夜气箴(西山) 你为什么不看看冬天的气象呢?树木归根,蛰虫闭藏于封土之中,凝然寂静,看不见任何征兆,而造化生发培育的妙处,实际上正在其中孕育。闭藏是开放的根基,正是元气的根本,而艮卦正是万物终始的象征。一昼一夜,是三百六旬积累而成的,所以冬天是四季的夜晚,夜晚是一日中的冬天。大地之间,群体活动都归于寂静,幽深得像天地尚未分判。人的身体,到了天黑就安息,也应当以造物主的规律为根本;一定要使心斋洁,一定要使身体肃敬,不敢在床上松懈放纵,让怠慢轻忽和邪僻之念得以伤害我的心。即使整天勤勉不懈,也不容有一息之间的中断;在昏暗、容易疏忽的时刻,尤其应当加强戒慎的功夫。安定身体,是为了作为早晨听政、白天访察的基础;夜气深厚,那么仁义之心也广大而不会穷尽。根本既已建立,又在应接周旋事物的时刻加以察省,以敬和义相互扶持,使动静交相培养,那么人欲便没有空隙可以进入,天理也会明亮地显现。若只是融然地知道了这些道理,却不能守住仁德,又有什么用,只不过是空话罢了?于是作此箴来针砭自己,常常凛然戒惧,像身患疾病一样感到痛苦。四益箴(南轩) (先君晚年曾大字书写四句话来告诫杓弟,说:“没有益处的话不要听,没有益处的事不要做,没有益处的文章不要看,没有益处的朋友不要亲近。”杓接受后谨慎地收藏起来。先君去世九年后,便把这件事拿来和棊商议。四伏反复思量,深怕不能承受先君的心意。于是以“四益”为堂名,希望兄长追述其中的意义,将它列在座位右侧,早晚恭敬戒惧,以期万一能够防止过失。我接到书信后哭泣,退下来作这篇箴告知他。) 古人如果有训诫,听取有德之言才叫聪明,听到过错便改正,听到善言便遵从。不是这些内容的言语,便是无益之言。谄媚的话会使心志沉溺,奸邪的话会败坏德行。唉,不要忘记,早晚都要恭敬奉行。心志卓然有定,听到这些便不会迷惑。早晚之间,哪一样不是事情?事情中应当做的事,才是君子的作为。只有欲望发动,行为才会混乱。忙忙碌碌有什么益处,纷扰不安又有谁知道?止息欲望自有方法,应当收回放纵的心。怎样比喻这种功夫?像踩着薄冰,临近深渊。异端的学说和道路,我就不接近;浮华的文章妨碍实际,我就不看重。何况末世风俗中的歪曲言论和鄙俗文辞,更应当在面前断绝,不要扰乱思虑。专心于圣贤,广泛考察典籍。听闻见识多了,便可以积蓄德行。人伦大纲有五种,朋友关系居于其中之一。我看古人,无不敬慎戒惧而不厌倦。以亲昵狎昵为交往,以顺从苟同为友好,德行只会日益丧失,这样的朋友又怎能长久?一定要端正你的内心,以忠诚信实为亲近。神明听见并鉴察这些,最终就会和谐安平。敬斋箴(晦庵)

正其衣冠,尊其瞻视,潜心以居,对越上帝。足容必重,手容必恭,择地而蹈,折旋蚁封。出门如宾,承事如祭,战战兢兢,罔敢或易。守口如瓶,防意如城,洞洞属属,罔敢或轻。不东以西,不南以北,当事而存,靡他其适。弗贰以二,弗参以三,惟心惟一,万变是监。从事于斯,是曰持敬。动静无违,表里交正。须臾有间,私欲万端,不火而热,不氷而寒。毫厘有差,天壤易处。三纲既沦,九法亦斁。于乎小子,念哉敬哉!墨卿同戒,敢告灵台。勿斋箴【西山】【箕子陈洪范五事曰:貌言视听思。顔渊问仁,夫子既告之以克己复礼为仁,至问其目,则又告之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而思勿与焉。何哉?某尝闻之:勿之为言,禁止之谓也。耳目口体因物而动,非心为之主宰,孰能止之?然则勿云者,正指心而言也。特学者弗之察,作《勿斋箴】天命之性,得之者人。人之有心,其孰不仁?人而不仁,曰为物役。耳荡于声,目▯于色。以言则肆,以动则轻。人欲放纷,天理晦防。于焉有道,礼以为凖。惟礼是繇,匪礼勿徇。曰礼伊何?理之当然,不杂以人,一循乎天。勿之为言,如防止水,孰其尸之?曰心而已。圣言十六,一字其机。机牙既斡,钧石必随。我乗我车,驷马交骤,孰范其駈?维辔在手。是以君子,必正其心,翼翼兢兢,不显亦临。万夫之屯,一将之令,霆鍧飚驰,孰敢奸命?众形役役,统于心官。外止弗留,内守愈安。其道伊何?所主者敬。表里相维,动静俱正。莠尽苖长,醅化醴醇。方寸盎然,无物不春。惟勿一言,万善自出。念兹在兹,其永无斁。思诚斋箴诚者,天道。本乎自然。诚之者,人。以人合天,曰天与人。其本则一,云胡差殊?盖累于物,心为物诱。性逐情移,天理之真,其存防希。岂惟与天,邈不相似?形虽人斯,实则物只。皇皇上帝,命我以人。我顾物之,抑何弗仁?维子思子,深悯斯世,指其本原,祛俗之蔽。学问辨行,统之以思。择善固执,惟日孜孜。狂圣本同,其忍自弃?人十已干,弗至弗已。云披雾巻,太虚湛然。尘扫镜空,清光自全。曰人与天,既判复合,浑然一真。诸妄弗作。孟氏继之,命曰思诚。更两钜贤,其指益明。大哉思乎!作圣之本,归而求诸,实近非逺。

古文集成巻五十四

译端正衣冠,尊重自己的容貌和目光,潜心安居,仿佛面对上帝。脚步的姿态一定沉稳,手的姿态一定恭敬;选择地方才迈步,转折回旋如同绕过蚂蚁封成的小土堆。出门如同会见宾客,承办事务如同参加祭祀,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轻慢。守口像守瓶,防备意念像防守城池;诚实谨慎,不敢有丝毫轻率。不向东也不转向西,不向南也不转向北;只专注于当前的事情,不向其他方向趋赴。不可分心为二,不可分散为三,只使心专一,观察万般变化。按照这些去做,就叫持守敬意。无论动还是静都不违背,外在和内在共同端正。片刻之间一旦稍有空隙,私欲便会成千上万地出现;不用火也会感到燥热,不遇冰也会感到寒冷。差之毫厘,便会使天地易位。三纲既已沦丧,九法也会废弛。唉,年轻人啊,要牢记这些,要敬畏这些!我与墨卿共同戒勉,冒昧地告诫你的心灵。勿斋箴(西山) (箕子陈述《洪范》的五事,说的是容貌、言语、观看、听闻、思考。颜渊问仁,孔子已经告诉他克制自己、恢复礼制就是仁;等到颜渊追问具体条目,孔子又告诉他说:“不合礼的不要看,不合礼的不要听,不合礼的不要说,不合礼的不要做。”却没有提到思考。这是为什么?我曾听说:“勿”这个字,是禁止的意思。耳、目、口、身体因外物而活动,如果不是由心来主宰,谁能够制止它们?那么所谓“勿”,正是指心而言。只是求学的人没有察觉到这一点,所以作《勿斋箴》。天命赋予人的本性,人得到这种本性而成为人。人既然有心,谁会没有仁?人如果不仁,是说他被外物役使了。耳朵被声音荡乱,眼睛被色彩迷惑;用言语便放纵,用行动便轻率。人的欲望放纵纷乱,天理因而昏暗。于是才有正道,以礼作为准则。只遵循礼,不合礼的事情就不要追随。什么叫礼?就是理所当然的原则,不掺杂人的私意,一概遵循天理。“勿”的意思,好比防止水流,谁在主宰它?只是心罢了。圣人的十六字训言,其中一个“心”字就是关键。关键一旦转动,千钧重物必然随之而动。我驾着车,四匹马交错奔驰,谁来规范它们的驱驰?缰绳在手中。因此君子一定要端正自己的心,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即使在不显露之处也仿佛有人监临。千军万马忙乱奔走,都听从一位将领的命令;雷霆轰鸣、暴风疾驰,谁敢违犯命令?众多形体劳碌不安,都由心这个主官统领。外在止息而不滞留,内心守持便更加安定。那条道路是什么?所要主持的就是敬。内外相互维系,动静都正。杂草尽除,禾苗生长;浑浊的酒糟化为甘醇的酒。方寸之心洋溢充满,没有一样东西不如处在春天。只要守住“勿”这一条,万种善行自然会产生。牢记这一点,永远不要厌倦。思诚斋箴 诚,是上天的规律,根本在于自然。实行诚,是人的事情。人同上天相合,就叫作天与人。它们的根本本来是一个,为什么会有差别呢?大概是因为被外物牵累,内心受到外物诱惑;本性随着情感迁移,天理的真实存在已经非常微弱。岂只是同上天相去遥远、不相似?外形虽然是人,实际上却成了外物。伟大的上帝把人的本性赋予我,我反而把自己看成外物,这难道不是不仁吗?子思深深怜悯这个时代,指出诚的本原,除去世俗的蒙蔽;把学习、询问、辨别、实行,都由思考来统摄。选择善道而牢牢坚持,只是每天勤勉努力。狂者和圣人本来同出一源,怎么忍心自己放弃自己?别人用十分努力,我就用百分努力;达不到目的就不停止。云雾散开,太虚清澄;尘垢扫尽,明镜空明,清光自然完整显现。说人与天,既然分判,又重新合一,浑然成为一个真实整体,所有虚妄都不发生。孟子继承了这种思想,把它命名为“思诚”。又经过两位大贤阐发,其旨意更加明白。思考诚意多么伟大!这是成就圣人的根本;回过头来向自身寻求,实际上很近,并不遥远。《古文集成》卷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五十五宋王霆震编前辛集一封事元光封事【依正本汉书音:刘向】迂斋云【铺叙有伦,首尾相应,又须要看向所处是何地位,味其书词,方知其忠爱恳恻之意,与他人不同】臣前幸得以骨肉备九卿【迂斋云:此向所据地位】奉法不谨,乃复防恩。切见灾异并起,天地失常,徴表为国,欲终不言。念忠臣虽在甽畆,犹不忘君惓惓之义也。况重以骨肉之亲,又加以旧恩未报乎?欲竭愚诚,又恐越职。然惟二恩未报,忠臣之义,一抒愚意,退就农畆,死无所恨。臣闻舜命九官,济济相让,和之至也【自舜至幽厉以后,皆含君子小人意在其中】众贤和于朝,则万物和于野。故箫韶九成,而鳯凰来仪;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四海之内,靡不和宁。及至周文开基,西郊杂遝众贤,罔不肃和。崇推让之风,以销纷争之讼。文王既没,周公思慕,歌咏文王之徳,其诗曰:「于穆清庙,肃雍显相。济济多士,秉文之徳。」当此之时,武王、周公继政,朝臣和于内,万国驩于外,故尽得其驩心以事其先祖。其诗曰:「有来雍雍,至止肃肃,相维辟公,天子穆穆。」言四方皆以和来也。诸侯和于下,天应报于上,故周颂曰:「降福穰穰」,又曰:「饴【师古曰:与贻同】我厘【与来同】麰【音牟】厘麰麦也。」始自天降,此皆以和致和,获天助也。下至幽厉之际,朝廷不和,转相非怨。诗人疾而忧之,曰:「民之无良,相怨一方。」众小在位,而从邪议,歙歙相是,而背君子。故其诗曰:「歙歙訿訿,亦孔之哀。」谋之其臧,则具是违;谋之不臧,则具是依。君子独处守正不挠,众枉勉彊以从王事,则反见憎毒防愬。故其诗曰:「宻勿从事,不敢告劳。无罪无辜,防口嗸嗸。」当是之时,日月薄蚀而无光。其诗曰:「朔月辛卯,日有蚀之,亦孔之丑。」又曰:「彼月而微,此日而微,今此下民,亦孔之哀。」又曰:「日月鞠凶,不用其行。四国无政,不用其良。」天变见于上,地变动于下,水泉沸腾,山谷易处。其诗曰:「百川沸腾,山冡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哀今之人,胡▯莫惩?霜降失节,不以其时。其诗曰:「正月繁霜,我心忧伤,民之讹言,亦孔之将言,民以是为非,甚众大也。此皆不和贤不肖易位之所致也。自此之后,天下大乱,篡杀殃祸并作。厉王奔彘,幽王见杀。至乎平王末年,鲁隠之始即位也。周大夫祭伯乖离不和,出奔于鲁,而春秋为讳,不言来奔,伤其祸殃自此始也。是后尹氏世卿而専恣,诸侯背畔而不朝,周室卑微。二百四十二年之间,日食三十六,地震五,山陵崩阤二,彗星三见,夜常星不见,夜中星陨如雨一,火灾十四,长狄入三国五,石陨坠六,鶂退飞,多麋有蜮蜚,鸜鹆来巢者皆一见,昼▯晦雨,木冰,李梅冬实,七月霜降,草木不死,八月杀菽,大雨雹雨雪,靁霆失序相乗,水旱饥蝝螽螟▯午并起。当是时,祸乱輙应,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也。周室多祸,晋败其师于贸【莫侯反】戎伐其郊,郑伤桓王,戎执其使,卫侯朔召不往,齐逆命而助朔,五大夫争权,三君更立,莫能正理,遂至陵夷,不能复兴。由此观之,和气致祥,乖气致异,祥多者其国安,异众者其国危,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也。今陛下开三代之业,招文学之士,优游寛容,使得并进,今贤不肖浑殽白黒不分,邪正杂揉,忠防并进,章交公车,人满北军,朝臣舛午【五故反】胶戻乖剌【来曷反】更相防愬,转相是非,传授增加,文书纷紏,前后错谬,毁誉浑乱,所以营惑耳目,感移心意,不可胜载,分曹为党,往往羣朋将同心以防正臣,正臣进者治之表也,正臣防者乱之机也。乗治乱之机,未知孰任,而灾异数见,此臣所以寒心者也。夫乗权借势之人,子弟鳞集于朝,羽翼隂附者众,辐凑于前,毁誉将必用,以终乖离之咎,是以日月无光,雪霜夏陨,海水沸出,陵谷易处,列星失行,皆怨气之所致也。夫遵衰周之轨迹【应前】循诗人之所刺【总括得尽】而欲以成太平致雅颂,犹郤行而求及前人也。初元以来六年矣。案《春秋》六年之中,灾异未有稠如今者也。夫有《春秋》之异,无孔子之救,犹不能解纷,况甚于《春秋》乎?原其所以然者,防邪并进也。防邪之所以并进者,由上多疑心。既已用贤人而行善政,如或譛之,则贤人退而善政还。夫执狐疑之心者,来防贼之口;持不防之意者,开羣枉之门。防邪进则众贤退【言不两立】羣枉盛则正士消。故《易》有否泰:小人道长,君子道消。君子道消则政日乱,故为否。否者,闭而乱也。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小人道消则政日治,故为泰。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五十五。宋。王霆震编。前辛集一。封事 元光封事(依正本《汉书》音:刘向) 迂斋说(铺陈叙述有条理,首尾相互照应;还必须看刘向所处的是什么地位,品味他的文章措辞,才能知道其中忠诚爱国、恳切悲悯的心意,与其他人不同。) 臣以前有幸凭借皇亲身份充任九卿(迂斋说:这是刘向所凭借的地位),却因奉行法令不谨慎,再次蒙受罪责。臣切实看到灾异接连发生,天地失去常态,征兆关系到国家,本来想最终也不说出来。但想到忠臣即使身处田野,尚且不忘记忠于君主、情意恳切的道义;何况臣又有皇亲关系,再加上过去的恩德尚未报答呢?臣想竭尽愚诚,又恐怕超越职分。然而这两种恩德都没有报答,按照忠臣的道义,总要抒发一次愚见,然后退回田野,即使死去也没有遗憾。臣听说,舜任命九官时,群臣济济一堂,彼此谦让,这是和谐的极致(从舜到幽王、厉王以后,文中都包含君子与小人的意思)。朝廷上众贤和谐,田野间万物也就和谐。因此《箫韶》演奏九成,凤凰便来仪;击打石磬、抚击石磬,百兽都相继起舞。四海之内,没有不和谐安宁的。到了周文王开创基业时,西郊聚集了众多贤人,没有谁不肃敬和谐。文王崇尚推让的风气,用它消除纷争诉讼。文王去世后,周公思念他,歌咏文王的德行,诗中说:“啊,清静肃穆的宗庙,恭敬和美的显贵辅臣;济济一堂的众多士人,秉承文王的德行。”当时武王、周公继承政事,朝臣在内和谐,万国在外欢悦,所以完全取得了他们的欢心来侍奉先祖。诗中说:“来者和乐雍容,到达时肃敬庄严;相伴而来的,是诸侯公卿,天子神情肃穆。” 这是说四方诸侯都以和谐的态度前来。诸侯在下和谐,上天便在上面给予回应,所以《周颂》说:“降下丰厚的福禄”;又说:“把福祉赐给我,把麦子赐给我。”福祉最初从天而降,这都是以和谐招致和谐,获得上天帮助的结果。下至幽王、厉王时期,朝廷不和,彼此转相非难怨恨。诗人忧虑而痛惜,说:“人民没有善良的品行,彼此互相怨恨。”众多小人处在官位,听从邪恶的议论,互相附和赞同,却背弃君子。所以诗中说:“附和诋毁,实在是非常可悲。”谋划如果善良,他们全都违背;谋划如果不善,他们全都依从。君子独自处身而守正不屈,众多枉曲之人勉强跟从王事,反而遭到憎恨、毒害和诬告。所以诗中说:“勤勉从事,不敢告诉人有劳苦;没有罪过、没有辜负,却遭受众口喧嚣。”在那时,日月发生薄蚀而失去光辉。诗中说:“正月辛卯,太阳发生日食,这是多么丑恶。”又说:“那月亮微弱,这太阳也微弱;如今这些下民,也实在可悲。”又说:“日月都聚集凶兆,不按正常轨道运行;四方国家没有政治,也不用贤良之人。”天上的变化显现出来,地上的变化发生,水泉沸腾,山谷改变位置。诗中说:“百川沸腾,山丘突然崩塌;高岸变成深谷,深谷变成山陵。”可悲啊,如今的人,为什么还不知道惊惧悔改?霜降失去时节,不在应有的时间到来。诗中说:“正月降下浓霜,我的心忧伤;人民的讹言,也实在盛大。”人民把是非颠倒,这种情况非常众多。这些全都是贤者和不肖之人位置倒置所造成的。从此以后,天下大乱,篡夺、杀戮、灾祸同时发生。厉王逃奔到彘,幽王被杀。到了平王末年,正是鲁隐公开始即位的时候。周大夫祭伯离异不和,出奔到鲁国,而《春秋》为他避讳,不说“来奔”,这是悲伤祸患从此开始。此后尹氏世代担任卿士而专横放肆,诸侯背叛而不上朝,周王室日益卑微。在二百四十二年之间,发生日食三十六次,地震五次,山陵崩塌二次,彗星出现三次,夜间常常看不见星星,夜半星星像雨一样陨落一次;火灾十四次,长狄侵入三国五次,陨石坠落六次;鶂倒飞、麋鹿众多、蜮虫飞行、鸜鹆来筑巢,各出现一次;白昼昏暗、阴雨,树木结冰,李树梅树冬天结果,七月降霜,草木不死,八月霜杀豆类,大雨、冰雹、雨雪,雷霆失序而相互侵凌,水灾、旱灾、饥荒、蝗虫、螟虫等一齐发生。在这时,祸乱总是随之应验;弑杀君主三十六次,亡国五十二个,诸侯奔走逃亡、不能保全社稷的数不胜数。周王室多灾多难,晋国在贸地败军,戎人攻伐周王的郊外;郑国使桓王受伤,戎人拘执周王使者;卫侯朔奉召不到,齐国违抗周王命令而帮助卫侯朔;五位大夫争夺权力,三位君主交替即位,却没有人能够整顿治理,终于日益衰败,不能再兴盛。由此看来,和气招致祥瑞,乖戾之气招致灾异;祥瑞多的国家就安定,灾异多的国家就危险,这是天地不变的常理,也是古今共同的道理。如今陛下开创三代的功业,招纳文学之士,宽容优游,使他们能够一同进用;可是贤者与不肖者混杂,黑白不分,邪正混合,忠臣与奸邪一同进用。奏章交相送入公车,北军充满人员;朝臣彼此抵牾、胶着乖戾、互相诬告,转相说人是非,传闻递加,文书纷乱,前后错谬;毁誉混杂,因而迷惑耳目、感动改变人心,实在数不胜数。于是分立曹属、结成党派,往往群聚同心来诋毁正直之臣。正臣进用,是政治得到治理的表征;正臣受诋毁,是政治混乱的征兆。乘着治乱转换的关键,却不知道由谁承担责任,而灾异又屡次出现,这正是臣寒心的原因。那些依仗权势、借助权力的人,他们的子弟像鱼鳞一样聚集在朝廷,暗中依附、充当羽翼的人很多,像车轮辐条一样聚拢在他们面前;毁誉之言必定会被采用,最终造成彼此乖离的祸患。因此日月失去光明,夏天降雪霜,海水沸腾涌出,山陵深谷改变位置,列星失去运行轨道,这些全都是怨气造成的。遵循衰败周朝的旧轨迹,沿袭诗人所讽刺的弊病,却想成就太平、达到雅颂的境界,就像倒退着走路却想赶上前人。自初元年以来已经六年了。考察《春秋》,六年之中,灾异还没有像如今这样密集的。既然有《春秋》所记的灾异,却没有孔子来挽救,尚且不能解除纷争,何况如今比《春秋》时更加严重呢?推究事情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邪正一同进用。邪正一同进用的原因,是君主上面疑心太多。已经任用贤人、施行善政,如果有人诬陷他们,贤人就会退去,善政也会随之消失。怀着狐疑之心的人,是给奸邪的言论提供机会;抱着不加辨别的态度,是为众多枉曲之人打开门户。奸邪进用,众贤就退去;众多枉曲之人势盛,正直之士就消失。因此《易经》有否、泰二卦:小人的道路增长,君子的道路消退;君子的道路消退,政治一天天混乱,所以叫作否。否,就是闭塞而混乱。君子的道路增长,小人的道路消退;小人的道路消退,政治一天天得到治理,所以叫作泰。

泰者,通而治也。《诗》又云:「雨雪麃麃,见晛聿消。」与《易》同义。昔者鲧、共工、驩兠与舜、禹杂处尧朝【看他发月】周公与管、蔡并居周位。当是时,迭进相毁,流言相谤,岂可胜道哉!帝尧、成王能贤舜、禹、周公而消共工、管、蔡,故以大治,荣华至今。孔子与季、孟偕仕于鲁,李斯与叔孙俱宦于秦。定公、始皇贤季、孟、李斯而消孔子、叔孙,故以大乱,汚辱至今【治乱只在反覆之间】故治乱荣辱之端,在所信任。信任既贤,在于坚固而不移。《诗》云:「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言守善笃也。《易》曰:「涣汗其大号。」言号令如汗,汗出而不反者也。今出善令,未能逾时而反,是反汗也;用贤未能三旬而退,是转石也。《论语》曰:「见不善如探汤。」今二府奏佞讇不当在位,歴年而不去,故出令则如反汗,用贤则如转石,去佞则如抜山。如此望隂阳之调,不亦难乎?是以羣小窥见闲隙,縁饰文字,巧言丑诋,流言飞文,哗于民间。故《诗》云:「忧心悄悄,愠于羣小。」小人成羣,诚足愠也。昔孔子与顔渊、子贡更相称誉,不为朋党;禹、稷与臯陶转相汲引,不为比周。何则?忠于为国,无邪心也。故贤人在上位,则引其类而聚之于朝。《易》曰:「飞龙在天,大人造也。」在下位则思与其类俱进。《易》曰:「拔茅茹以其彚,征吉。」在上则引其类,在下则推其类。故汤用伊尹,不仁者逺,而众贤至,类相致也。今佞邪与贤臣并交,防于内,合党共谋,违善依恶,歙歙訿訿,数设危险之言,欲以倾移主上。如忽然用之,此天地之所以先戒,灾异之所以重至者也。自古明圣,未有无诛而治者也。故舜有四放之罚,而孔子有两观之诛,然后圣化可得而行也。今以陛下明知,诚深思天地之心,近察两观之诛,览否泰之卦,观雨雪之诗【括尽前面许多话头】厯周唐之所进以为法,原秦鲁之所消以为戒,更考祥应之福,省灾异之祸,以揆当世之变,放逺佞邪之党,壊散险诐之聚,杜闭羣枉之门,广开众正之路,决防狐疑,分别犹豫,使是非炳然可知,则百异消灭而众祥并至,太平之基,万世之利也。臣幸得托肺腑,诚见隂阳不调,不敢不通所闻,切推春秋灾异以救今事,一二条其所以不宜宣泄。绍兴戊午论和议封事【是年十一月上】澹庵胡忠简公常州呉宪仲师古跋:「敌人复议论讲和,盖见比来国势稍振,将复父兄之雠,故欲以此缓我邉备。朝廷大臣务偷一时之安,昧久逺之计,遂悉从其议。天下之人见夫行堕敌人之计,抑鬰之气无不填塞胷臆,如痈疽之不得溃。言路之臣又皆保宠固位,无有念朝廷而进砭剂者。编修官胡某乃能不畏鼎镬,越职犯分,进切直之言,少囘天聴,真国医也。师古切叹。侍郎邹公之后寂寞无闻,今复喜见胡公,恐其文坠地,且欲使荒徼知中国之有人,不敢复肆奸诈,因▯牓板以广其传。然参政李公雅所倾望,今已进用矣,其施为注措必大有可观者,则胡公之志奚患其不伸耶?」因此除名编置筠州。○周益公跋封事藁:「绍兴戊午,胡公忠简年三十有七,以枢密院编修官上书论和议,此其藁也。时长子方生未几,南迁,公知后祸叵测,惟从侄昌龄字长彦贤而可托,故以藁属之。今五十余年矣。昔顔鲁公与鱼朝恩论坐位帖藁摹本已数百载,人争传寳。公之所论岂止坐位,而其心画端劲,实法鲁公,自当并传于百世。庆元丙辰六月庚戌,平园老叟周必大书。」○杨诚斋跋封事藁:「澹庵先生忠简胡公请尚方劒以却帝秦之书,当其一封朝奏之日,敌人闻之,募以千金,三日得之。君臣动色,发国有人焉之叹,自是不敢南顾者二十四年。某昔诵其文,今见其藁,财尺纸耳。一尺之纸乃能却百万之师,一何壮哉!其传本尚以千金,况其藁乎?昔仲尼孝经属之曾子,杨雄太▯属之侯芭,非其人岂轻畀哉?先生当窜謪岭海之时,以子在襁褓,此藁不属之他人而属之犹子昌龄,其人何如也?昌龄幸能保而永之,其贤矣。今先生之子澥又能刻石以示后学,其亦贤矣。若胡氏世有人矣夫!」

译泰,就是通达而得到治理。《诗经》又说:“大雪纷纷,见到阳光便消融。”这与《易经》的意思相同。过去鲧、共工、驩兜与舜、禹一同处在尧的朝廷,周公与管叔、蔡叔一同居于周朝官位。当时他们交替进用,彼此毁谤,散布流言、互相诬蔑,哪里说得尽呢!帝尧、周成王能够任用贤能的舜、禹、周公,而排斥共工、管叔、蔡叔,所以天下大治,荣华流传到今天。孔子与季氏、孟氏一同在鲁国做官,李斯与叔孙通一同在秦国做官。鲁定公、秦始皇任用季氏、孟氏、李斯,而排斥孔子、叔孙通,所以天下大乱,污辱流传到今天(治乱、荣辱的转变,只在反复之间)。由此可见,治乱荣辱的开端,在于信任和任用谁;既然信任贤人,就在于坚定不移。《诗经》说:“我的心不是石头,不能转动。”这是说守善坚定。《易经》说:“像汗水一样发布大号令。”这是说号令如同汗水,流出以后不能返回。如今发布善政命令,还没有过一个时辰便收回,这就是“反汗”;任用贤人还不到三十天便罢退,这就是“转石”。《论语》说:“看见不善,就像把手伸进沸水一样赶快避开。”如今二府上奏说奸佞谄媚之人不应当居官,却经过多年仍不罢退,所以发布命令如同反汗,任用贤人如同转石,罢黜奸佞则像拔山一样困难。这样还希望阴阳调和,不也很困难吗?因此群小窥见空隙,缘饰文字,巧言丑诋,散布流言浮文,在民间喧哗。所以《诗经》说:“忧心悄悄,被群小所怨怒。”小人成群,确实足以令人愤懑。过去孔子与颜渊、子贡互相称誉,并不成为朋党;禹、稷与皋陶互相引荐,也不成为结党营私。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忠于国家,没有邪心。因此贤人处于上位,便会引荐同类,聚集在朝廷;《易经》说:“飞龙在天,是大人有所作为。”贤人处在下位,便希望与同类一同进用;《易经》说:“拔起茅草,根茎相连,因为同类而进取,吉利。”处在上位,就引荐同类;处在下位,就推举同类。因此商汤任用伊尹,不仁之人便远离,而众多贤人到来,这是同类相互招致。如今奸佞邪恶之人与贤臣一同交往,在宫内诋毁,结党共同谋划,违背善人而依附恶人,互相附和诋毁,屡次设置危险的言论,想要倾覆、改变君主的意志。如果忽然任用他们,这就是天地预先警戒的原因,也是灾异重重到来的原因。自古以来的明君圣主,没有不诛罚奸邪而能够治理国家的。因此舜有流放四凶的惩罚,孔子有诛杀两观之人的举措,然后圣人的教化才能实行。如今凭借陛下的明智,诚恳地深思天地的心意,近取孔子诛杀两观之人的事例,考察否、泰二卦,观看雨雪的诗句(概括前面许多话题);历数周朝、唐朝所进用的人,把它们作为法则;推究秦国、鲁国所排斥的人,把它们作为戒鉴;再考察祥瑞所应验的福祉,反省灾异所带来的祸患,以此衡量当代的变化;放逐远离奸佞邪党,拆散险诈之人的聚集,堵塞众多枉曲之人的门户,广泛打开众多正直之人的道路;排除狐疑,分辨犹豫,使是非清楚可知,那么百种灾异都会消灭,众多祥瑞一同到来,这就是太平的基础、万世的利益。臣有幸得以托付肺腑,确实看见阴阳失调,不敢不把所听闻的情况通报出来,切实推究《春秋》中的灾异来挽救当前的事情;其中有一两条关系重大,不宜公开泄露。绍兴戊午论和议封事(这一年十一月上呈)。澹庵胡忠简公常州吴宪仲师古跋说:“敌人又来议论讲和,大概是看到近来国势稍有振作,担心我们将要为父兄报仇,所以想用这种办法使我方放松边防。朝廷大臣只求暂时的安宁,昧于长远的谋划,于是完全听从了他们的意见。天下人看见朝廷正落入敌人的计谋,抑郁之气无不充塞胸中,就像痈疽不能溃破。掌管言路的臣子又都保全恩宠、巩固职位,没有人想到朝廷而进献针砭之药。编修官胡某竟能不怕鼎镬之刑,越过职分、冒犯等级,进献切直之言,使天听稍稍回转,真是国家的良医。师古深深叹息。侍郎邹公以后,寂寞无闻;如今又欣喜地见到胡公,恐怕他的文章坠落于地,而且想让荒远边地的人知道中国还有这样的人,不敢再任意施展奸诈,因此刻板印刷来扩大流传。然而参政李公一向是大家所倾望的,如今已经得到进用,他的施政措施一定大有可观,那么胡公的志愿又何愁不能实现呢?”因此胡铨被除去名籍,编管筠州。○周益公跋封事稿:“绍兴戊午年,胡公忠简三十七岁,以枢密院编修官的身份上书议论和议,这就是他的稿本。当时长子刚出生不久,胡公即将南迁,知道后来祸患难以预料,只有从侄昌龄,字长彦,贤能而可以托付,所以把稿本交给了他。如今已经五十多年了。过去颜鲁公与鱼朝恩议论座次的帖子稿本摹本,至今已有数百年,人们还争相传藏为宝。胡公所议论的难道只是座次问题吗?而且他的心画端正刚劲,确实取法颜鲁公,自然应当一同流传百世。庆元丙辰六月庚戌,平园老叟周必大书。” ○杨诚斋跋封事稿:“澹庵先生忠简胡公请求赐尚方剑以退却秦桧的奏书,在这篇封事上朝奏报的当天,敌人听说后悬赏千金求取,三天就得到了。君臣都变了脸色,发出‘国家还有这样的人啊’的感叹;从此敌人二十四年不敢向南窥视。我过去诵读他的文章,如今看见他的稿本,才不过一尺纸罢了。一尺纸竟能退却百万军队,多么壮烈啊!它的传抄本尚且值得千金,何况原稿呢?过去孔仲尼把《孝经》托付给曾子,扬雄把《太玄》托付给侯芭,不是合适的人,难道会轻易交付吗?先生被贬谪岭海时,儿子还在襁褓中;这份稿本不交给别人而交给侄子昌龄,这个人怎么样呢?昌龄幸而能够保存并使它长久流传,他是贤者。如今先生的儿子澥又能刻石来给后学观看,他也贤能。胡氏家族果然世代都有人才啊!”

嘉泰癸亥仲冬丙寅门人杨万里敬书○薛秘书跋封事:「士愤激忠义,在下位至乞用斧钺以诛权佞,世不数见。惟汉朱云以前槐里令,请防特进张禹头;唐栁□以太常博士,请枭大将军程元振颅;绍兴胡氏以编修官,请竿宰臣秦桧等首于藁街。烈气相望,云不过数语,伉所欲诛不过大阉。惟胡公之所论,不独关宗社之存亡,乃天理之存亡;不独系一时之荣辱,乃万世之荣辱。自桧决和议迄今,甘为陵夷,国耻未雪,大雠未复,三纲为之不振。当时三数人者,虽阖门寸斩,未足快天下忠义之肝。胡公之举,岂为过乎?」伉疏劲果,与公辞气相似。然元振汚刀锯,禹亦不足辱尚方劒也。公所欲诛关系甚大,古今罕俪。公之子澥守沈犁,绂为供源长闲,以公手书遗藁石刻见遗。绂齐戒即诵,想公张胆旧笔,时心揺神掣,当解触邪之角,以为函析击□之牙,以为籖,而袭以殿帷之囊,载以都亭之轮,发轨九折忠孝之途,以达诸天下舒公未尽之緼,毋敢斁。

开禧元禩腊立春日,汉嘉薛绂敬书○迂斋批:「论正词严,谊形于色。晦翁谓可与日月争光,信哉】左通直郎枢密院编修官臣胡铨斋沐裁书,昧死百拜,献于皇帝陛下。臣谨按:王伦本一奸邪小人,市井无赖,顷縁宰相无识,遂举以使敌,専务诈诞,欺罔天聴,骤得美官,天下之人切齿唾骂。今者无故诱致敌使,以诏谕江南为名,是欲臣妾我也是,欲刘豫我也。刘豫臣事金人,南面称王,自以为子孙帝王,万世不拔之业,一旦金人改虑,猝而防之,父子为虏。商鉴不逺,而伦又欲陛下效之。夫天下者,祖宗之天下也;陛下所居之位,祖宗之位也。奈何以祖宗之天下为金人之天下,以祖宗之位为金人藩臣之位?陛下一屈膝,则祖宗庙社之灵尽汚草莽,祖宗数百年之赤子尽属疮痍,朝廷宰执尽为陪臣,天下士大夫皆当裂冠毁冕,变为异服。异时逞其无厌之求,安知不加我以无礼如刘豫也哉?夫三尺童子,至无知也,指仇雠而使之拜,则怫然怒。今金人则仇雠也,堂堂天朝相率而拜仇雠,曾童孺之所羞,而陛下忍为之耶?伦之议乃曰:「我一屈膝,则梓宫可还,太后可复,渊圣可归,中原可得。」呜呼!自变故以来,主和议者谁不以此説防陛下哉?而卒无一验,是金之情伪已可知矣。陛下尚不觉悟,竭民膏血而不恤,忘国大雠而不报,含垢忍耻,举天下而臣之,甘心焉。就令金决可和,尽如伦议,天下后世谓陛下何如主?况金人变诈百出,而伦又以奸邪济之,梓宫决不可还,太后决不可复,渊圣决不可归,中原决不可得。而此膝一屈,不可复伸,国势陵夷,不可复振,可为痛哭流涕,长太息者矣。

译嘉泰癸亥年仲冬丙寅日,门人杨万里恭敬书写。○薛秘书跋封事:“士人因忠义而愤激,身居下位却请求使用斧钺诛杀权臣奸佞,这种事情世上并不多见。只有汉代朱云以槐里令的身份,请求斩下特进张禹的头;唐代柳□以太常博士的身份,请求砍下大将军程元振的头;绍兴年间胡氏以编修官的身份,请求把宰臣秦桧等人的首级悬挂在藁街。忠烈之气前后相望。朱云不过说了几句话,所想诛杀的也不过是大宦官;只有胡公所论,不仅关系到宗庙社稷的存亡,还是天理的存亡;不仅关系一时的荣辱,还是万世的荣辱。自秦桧决定和议以来,国家甘愿日益衰败,国耻没有洗雪,大仇没有报复,三纲因此不能振作。当时那几个人,即使关起家门全部寸斩,也不足以使天下忠义之士的肝胆痛快。胡公的举动,难道算过分吗?”柳伉的奏疏刚劲果断,措辞声气与胡公相似。不过程元振污秽到应受刀锯之刑,张禹也不值得污辱尚方剑。胡公所要诛杀的人关系重大,古今罕有匹敌。胡公的儿子澥任沈犁守,绂任供源长闲,把胡公亲笔遗稿的石刻赠给我。绂斋戒后立即诵读,想象胡公当年挥笔时张胆直书,心神震动;应当取下触邪之兽的角作为匣,剖开击□之牙作为签,以殿帷的囊袋包裹,用都亭的车子载运,驶上九折忠孝之路,把胡公尚未尽言的心意传达给天下,不敢使它废弃。开禧元年腊月立春日,汉嘉薛绂恭敬书写。○迂斋批语:“议论端正,文辞严厉,正义显现在神色之间。晦翁说它可以同日月争光,确实如此。” 左通直郎、枢密院编修官、臣胡铨斋戒沐浴后撰写奏书,冒死百拜,献给皇帝陛下。臣谨按:王伦本来是一个奸邪小人,是市井中的无赖;近来由于宰相无知,竟推举他出使敌国。他专门从事欺诈荒诞之事,欺骗蒙蔽天子的听闻,突然获得显要官职,天下人无不咬牙切齿、唾骂他。如今又无缘无故诱使敌国使者前来,名义上说是宣诏告谕江南,实际上是想让我们成为臣妾,也是想让我们成为刘豫那样的人。刘豫向金人称臣,面向南方称王,自以为子孙能够世代为帝为王,建立万世不拔的事业;一天之内金人改变想法,突然把他拘捕,父子都成为俘虏。前车之鉴并不遥远,而王伦又想让陛下效法他。天下,是祖宗的天下;陛下所居的帝位,是祖宗的帝位。怎么能把祖宗的天下变成金人的天下,把祖宗的帝位变成金人藩臣的帝位?陛下一旦屈膝,祖宗庙社的神灵全都蒙受草莽之辱,祖宗数百年来的百姓全都陷于疮痍,朝廷的宰执全都成为陪臣,天下士大夫都应当撕裂冠帽、毁坏礼服,改穿异族服装。将来金人如果进一步提出无休止的要求,怎么知道不会像对待刘豫一样对我们无礼?即使三尺高的童子,也是最无知的人;若指着仇敌让他下拜,他也会勃然发怒。如今金人就是我们的仇敌,堂堂天朝竟相率向仇敌下拜,这连儿童都感到羞耻,陛下却忍心这样做吗?王伦的主张竟说:“我一屈膝,梓宫就可以送回,太后就可以复归,渊圣皇帝就可以回朝,中原就可以收复。”唉!自从发生变故以来,主张议和的人,谁不是拿这些话来蒙蔽陛下呢?可是最终没有一件应验,金人的真情假意已经可以知道了。陛下还不醒悟,竭尽百姓的脂膏血汗也不顾惜,忘掉国家的大仇也不报,忍辱含耻,使天下都向金人称臣,自己还甘心如此。即使金人确实可以议和,完全如王伦所说,天下后世又将把陛下看作怎样的君主?何况金人反复诈变的手段层出不穷,王伦又用奸邪来助成此事,那么梓宫必定不能送回,太后必定不能复归,渊圣皇帝必定不能回来,中原必定不能收复。这一跪下去,膝盖就再也不能伸直;国势衰败,也再不能振兴,这真是值得痛哭流涕、长声叹息的事。先前陛下辗转海道逃难,危急得像堆叠起来的鸡蛋一样,当时尚且不肯面向北方向金人称臣,何况如今国势稍有发展,诸将全都锐气旺盛,士卒都想着奋勇杀敌。

向者陛下间关海道,危如累卵,当时尚不肯北面臣金,况今国势稍张,诸将尽鋭,士卒思奋,只如顷者金人陆梁,伪豫入冦,固甞败之于襄阳,败之于淮上,败之于涡口,败之于淮隂,较之前日蹈海之危,已万万矣。傥不得已而遂至于用兵,则我岂遽出敌人之下?哉!今无故而反,臣之欲屈万乗之尊,下穹庐之拜,三军之士不战而气已索。此鲁仲连所以义不帝秦,非惜夫帝秦之虚名,惜夫天下大势有所不可也。今内而百官,外而军民,万口一谈,皆欲食伦之肉,谤议汹汹,陛下不闻,正恐一旦变作祸且不测。臣窃谓不斩王伦,国之存亡未可知也。虽然,伦不足道也。秦桧以腹心大臣而亦为之,陛下有尧舜之资,桧不能致陛下如唐虞,而欲导陛下如石晋。近者礼部侍郎曾开等引古谊以折之,桧乃厉声折曰:「侍郎知故事,我独不知。」则桧之遂非很愎,已自可见。而乃建白令台谏从臣佥议可否,是乃畏天下议,已而令台谏从臣共分谤耳。有识之士皆以为朝廷无人,吁可惜哉!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髪左祍矣。」夫管仲霸者之佐耳,尚能变左祍之区为衣冠之防。秦桧大国之相也,反驱衣冠之俗归左祍之乡,则桧也不惟陛下之罪人,实管仲之罪人矣。孙近附防桧议,遂得参知政事。天下望治有如饥渴,而近伴食中书,漫不可否事。桧曰:「敌可讲和,近亦曰可和。」桧曰:「天子当拜,近亦曰当拜。」臣甞至政事堂,三发问而近不答,但曰:「已令台諌侍从议矣。」呜呼!参赞大政,徒取充位如此,有如敌骑长驱,尚能折冲御侮耶?臣窃谓秦桧、孙近亦可斩也。臣备员枢属,义不与桧等共戴天,区区之心,愿防三人头竿之藁街,然后羁留敌使,责以无礼,徐兴问罪之师,则三军之士不战而气自倍。不然,臣有赴东海而死耳,宁能处小朝廷求活耶【辛亥有防,某书凶悖,削籍流昭州。○言行录云:公上书力排羣议,出为福州佥判,责新州,又改吉阳军,斥居海外二十年。卢溪王庭珪与胡邦衡手简,某自去年闻邦衡以言事贬昭州,中外耸瞻,甞约刻校书作送行诗以俟邦衡之南走,欲效昔人送唐介为一时盛事。既而恨邦衡谪太轻此作,遂废。往时陈莹中、邹志元名震天下,号为敢言。然当时利害尚未及今日事体之重也。国危矣,谏官、御史不敢言,而邦衡以一编修官摩天子之逆鳞,折宰相而不悔,决非所谓偶然者。宜天下士大夫无贤不肖,皆知称颂邦衡也。斯道未丧,公议一出,天子喟然思见其人。邦衡虽欲散髪岩岫,效仆之闲致,不可得矣。○王卢溪送公之新州诗二首:「坐贬辰州,囊封初上九重关。是日清都虎豹闲,百辟动容观奏牍,几人囘首愧朝班。

译只是近来金人横行,伪豫政权入侵,我们本来就曾在襄阳打败他们,在淮上打败他们,在涡口打败他们,在淮阴打败他们;与前日渡海逃难的危急相比,已经强过万万倍了。假如不得已终于用兵,难道我们就会立即处在敌人之下吗?如今无缘无故反而退缩,我想使万乘之尊屈膝,向穹庐行拜礼,那么三军将士即使还没有交战,士气也已经消散了。这就是鲁仲连之所以在道义上不肯尊秦王为帝,并不是舍不得尊秦的虚名,而是痛惜天下大势有不可为之处。如今内有百官,外有军民,众口一辞,都想吃王伦的肉;诽谤议论喧腾不息,陛下却听不到,我正担心一旦发生变故,祸患将不可测。我私下认为,不杀王伦,国家的存亡就还无法预知。即便如此,王伦还不值得说什么。秦桧身为皇帝的心腹大臣,竟也替他出谋划策;陛下有尧舜那样的资质,秦桧不能把陛下引导成唐虞时代的圣君,却想把陛下引导成石晋那样的君主。近来礼部侍郎曾开等人援引古代义理来驳斥他,秦桧竟厉声反驳说:“侍郎熟悉旧例,难道只有我不知道吗?”由此可见秦桧坚持错误、刚愎自用的情状了。可是他竟上奏请求命令台谏官和侍从大臣共同议论可否,这不过是害怕天下人的议论,随后让台谏官和侍从大臣共同分担诽谤罢了。有识之士都认为朝廷无人,唉,真可惜啊!孔子说:“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已经披散头发、衣襟向左开了。”管仲不过是霸主的辅佐,尚且能够使左衽之地改变为衣冠礼义之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秦桧是大国的宰相,反而把衣冠礼义的风俗驱赶回左衽之乡;这样说来,秦桧不仅是陛下的罪人,实在也是管仲的罪人。孙近附和秦桧的主张,于是得到参知政事的职位。天下人盼望治理国家,就像饥渴盼望饮食一样,而孙近在中书省尸位素餐,对事情全都含糊地说可说不可。秦桧说:“敌人可以讲和。”孙近也说:“可以讲和。”秦桧说:“天子应当下拜。”孙近也说:“应当下拜。”我曾到政事堂,连续三次发问,孙近都不回答,只说:“已经命令台谏官和侍从大臣议论了。”唉!参与辅佐重大政务,却只是这样徒然占据职位;如果敌军骑兵长驱直入,还能抵御外侮、挫败敌军吗?我私下认为,秦桧、孙近也都可以杀。臣充任枢密院属官,按道义不能与秦桧等人共同戴在同一片天空下;我这点心愿,是希望把三人的首级悬挂在槀街,然后拘留金国使者,责问他们无礼,再慢慢兴兵问罪。这样三军将士即使不战,士气也会自然增加一倍。否则,我只有奔赴东海而死罢了,难道还能处在这个小朝廷中苟且求生吗?【辛亥年上奏,有关文字凶狠悖逆,被削除名籍,流放到昭州。】《言行录》说:朱公上书极力排斥群臣的议论,出任福州佥判,获罪后改任新州,又改为吉阳军,遭贬居海外二十年。卢溪王庭珪写给胡邦衡的亲笔信说:我自去年听说邦衡因进言论事被贬到昭州,朝廷内外都为之震动仰望。我曾约人刻印校订这部书,作一首送行诗,等待邦衡南行,想仿效昔日送唐介的事,成为一时的盛事。后来遗憾邦衡被贬得太轻,这首诗便作罢了。从前陈莹中、邹志元名震天下,被称为敢于进言的人。然而他们当时所面对的利害,还没有达到今天事情的严重程度。国家危急了,谏官、御史都不敢说话,而邦衡以一个编修官的身份触犯天子的威严,折服宰相也不后悔,这绝不是所谓偶然的事情。天下士大夫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应当知道称颂邦衡。正道还没有丧失,公正的舆论一旦发出,天子就会叹息着想见这个人。邦衡即使想披散头发隐居山林,效法我的闲居生活,也已经不可能了。王卢溪送朱公赴新州的诗二首:“坐罪被贬到辰州,封缄的奏章刚刚送上九重宫门。这一天,清都中虎豹般的卫士安闲无事,百官都动容观看奏牍,有几个人回头看着朝班而感到惭愧。声名高过北斗星辰之上,身躯却坠落到南方州郡的瘴疠海边。哪里还用等到

名高北斗星辰上,身堕南州瘴海间。岂待他年公议出,汉廷行召贾生还。」「大厦元非一木支,欲将独力拄倾危。痴儿不了官中事,男子要为天下竒。当日奸谀皆胆落,平生忠义只心知。端能饱吃新州饭,在处江山足防持】

译将来公正的舆论出现,汉廷就会下诏召回贾谊呢?大厦本来就不是一根木头能够支撑的,我却想凭一己之力支撑将要倾倒的危局。痴愚的孩子不明白官场中的事情,男子汉就应当为天下承担奇伟之事。当日那些奸佞谄谀之徒全都胆战心惊,我一生的忠义只有自己心里知道。只要能够吃饱新州的饭,所到之处的江山都足以扶持我。”

古文集成巻五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巻五十六宋王霆震编前辛集二封事壬午应诏封事【朱文公】八月七日,左迪功郎,监潭州南岳庙,臣朱熹谨昧死再拜上书于皇帝阙下。臣恭惟太上皇帝再造区宇,受命中兴,忧勤恭俭,三十六年春秋,未高方内无事,乃深惟天下国家之至计。一旦而举,四海之广,天位之尊,防自宸衷传之圣子皇帝陛下。恭承慈训,应期御厯,爰初践祚,曾未几何,而设施注措之间,所以大慰斯民之望者,新而又新,曾靡虚日,其规模固已宏逺矣。然犹且谦冲退托,不以圣智自居,首下眀诏以求直言,此尤足以见帝王之高致,知为治之先务也。天下幸甚。臣切伏草茅,深自惟念,天下之大,不为无人,忠言嘉谟,崇论谹议,计已日陈于陛下之前,尚恐不足,仰望清光,无以少备采择。况臣之愚,虽欲效其区区,岂能有补于万分之一哉?又惟即位求言,累圣相承,以为故事,则朱知今日陛下之意,姑以备故事而已耶?抑真欲博尽羣言,以兾万一之助也?臣诚愚昧,不知所出,爱君尊主,出于犬马之诚,有不能自己者,故昧死言之。惟陛下留聴。臣伏读诏书有曰:“朕躬有过失,朝廷有阙遗,斯民有戚休,四海有利病,并许中外士庶直言极谏者。”臣切以陛下潜徳宫府,几三十年,不迩声色,不殖货利,无一物之嗜好形于宴私,无一事之过失闻于中外,昧爽而朝,严恭寅畏,仁孝之徳孚于上下,所以大系羣生之仰望,濬发太上之深慈,以至于膺受付托,奄有万方者,其必有以致之矣。然则圣躬之过失,臣未之闻也。今者临御未几,而延豋故老,召用直臣,抑侥幸以正朝纲,雪寃愤以作士气,贡奉之私不输于内帑,恭俭之徳日闻于四方,凡天下之人所欲而未行,所患而未去者,以次罢行,几无遗恨。然则朝政之阙遗,臣亦未之闻也。至于斯民之戚休,四海之利病,则有之矣。然臣屏伏闽陬,十有余年,足迹未甞及乎四方,其见闻所及之一。二内自隠度,皆非今日所宜道于陛下之前者,不敢毛举以溷圣聴。至若隂拱噤黙,终不为陛下一言,则又非臣之所敢安也。臣闻召公之戒成王曰:「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自贻哲命。」孟子之言亦曰:「虽有智慧,不如乗势。」方今天命之眷顾方新,人心之蕲向方切,此亦陛下端本正始,自贻哲命之时,因时顺理,乗势有为之防也。又况陛下圣徳隆盛,天下之人传诵道説有年于兹。今者正位宸极,万物咸覩其心,盖皆以非常之事,非常之功望于陛下,不但为守文之良主而已也。然而祖宗之境土未复,宗庙之雠耻未除,戎虏之奸谲不常,生民之困悴已极。方此之时,陛下所以汲汲有为,以副生灵之望者,当如何哉?然则今日之事,非独陛下不可失之时,抑国家盛衰治乱之机,庙社安危荣辱之兆,亦皆决乎此矣。盖陛下者,我宋之盛主,而今日者,陛下之盛时。于此而不副其望焉,则祖宗之遗黎裔胄不复有所归心矣,可不惧哉?可不惧哉?臣愚死罪,窃以为圣躬虽未有过失,而帝王之学不可以不熟讲也。朝政虽未有阙遗,而修攘之计不可以不早定也。利害休戚虽不可徧以防举,然本原之地不可以不加意也。盖学不讲则过失萌矣,计不定则阙遗大矣,本不端则末流之弊不可胜言矣。臣请得为陛下详言之。臣闻之,尧舜禹之相授也,其言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夫尧舜禹皆大圣人也,生而知之,宜无事于学矣,而犹曰「精」,犹曰「一」,犹曰「执」者,明虽生而知之,亦资学以成之也。陛下圣徳纯茂,同符古圣,生而知之,臣所不得而窥也。然窃闻之道路,陛下毓徳之初,亲御简防,衡石之程不过讽诵文辞,吟咏性情而已。比年以来,圣心独诣,欲求大道之要,又颇留意于老子、释氏之书,踈逺传闻,未知信否。然私独以为,若果如此,则非所以奉承天锡神圣之资,而跻之尧舜之盛者也。盖记诵华藻,非所以探渊源而出治道;虚无寂防,非所以贯本末而立大中。是以古者圣帝明王之学,必将格物致知,以极夫事物之变,使事物之过乎前者,义理所存,纎微毕照,了然乎心目之间,不容毫髪之隠,则自然意诚心正,而所以应天下之务者,若数一二,辨黒白矣。苟惟不学,与学焉而不主乎此,则内外本末颠倒缪戾,虽有聪明睿智之资,孝友恭俭之徳,而智不足以眀善,识不足以穷理,终亦无补乎天下之治乱矣。然则人君之学与不学,所学之正与不正,在乎方寸之间,而天下国家之治不治,见乎彼者如此其大所系,岂浅浅哉!

译《古文集成》卷五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集成》卷五十六,宋王霆震编,前辛集二 封事 壬午应诏封事【朱文公】八月七日,左迪功郎、监潭州南岳庙,臣朱熹冒死恭敬叩拜,上书于皇帝宫阙之下。臣恭敬地思量,太上皇帝重新建立天下,受天命而中兴,忧劳勤勉,恭敬节俭,三十六年间,年高而天下太平,于是深思天下国家的根本大计。一天之内,竟把四海之广、天子之尊,从自己的内心传给圣明的皇帝陛下。陛下恭敬承受慈父的训诲,应天命登临帝位,刚刚即位没有多久,但在施政措置之间,用来大大安慰百姓期望的举措,日新月异,几乎没有一天虚度,其规模本来已经宏大深远了。然而陛下仍然谦逊退让,不以圣明智慧自居,首先下达明确诏书来征求直言,这尤其足以显示帝王的高尚风范,也可知晓治理国家的首要事务。天下真是幸运。臣身处草野,深深自我思量,天下这样广大,并不是没有人才;忠言嘉谋、崇高的议论和宏大的见解,想来已经一天天陈述在陛下面前,恐怕还嫌不足,却仰望陛下的清明容光,没有什么可以稍微供陛下采纳选择的。何况臣如此愚昧,即使想贡献一点微薄意见,哪里能对陛下有万分之一的补益呢?又想到即位后求取言论,历代圣君相承,把它当作旧例,那么难道不知道今天陛下求言的本意,只是姑且用来具备旧例而已吗?还是确实想广泛听尽群臣百姓的意见,希望得到万分之一的帮助呢?臣实在愚昧,不知从何说起;但爱戴君主、尊崇天子的心出于犬马般的诚意,有不能自已之处,所以冒死进言。惟愿陛下留心听取。臣恭敬读诏书,其中说:“朕自身有过失,朝廷有缺漏,百姓有忧乐,四海有利弊,都允许中外士人百姓直言极谏。”臣以为,陛下在潜邸宫中涵养德行,近三十年不接近声色,不积聚货利,没有任何嗜好显露在私下宴饮之间,也没有一件过失传闻于朝廷内外;天未明就上朝,严肃恭敬、警惕戒慎,仁爱孝顺的德行取得上下信服。这些足以使众生深深仰望,也足以引发太上皇帝深厚的慈爱,使陛下接受托付、统有天下,必定有其原因。然而,关于圣躬的过失,臣没有听说过。如今陛下即位不久,便延请登用旧臣宿老,召用直臣,抑制侥幸之徒以整顿朝纲,洗雪冤屈愤懑以振作士气;私人进奉不再送入内库,恭敬节俭的德行日日传闻于四方。凡是天下人想做却尚未实行、所忧患却尚未革除的事情,都依次停止或施行,几乎没有留下遗憾。然而,关于朝政的缺漏,臣也没有听说过。至于百姓的忧乐、四海的利弊,那确实是有的。然而臣隐居闽地十多年,足迹从未到过四方,见闻所及的事情,其中有些经过内心私下推度,都不是今天适合在陛下面前说的,不敢一一列举来扰乱圣听。至于阴暗地拱手、闭口沉默,始终不替陛下说一句话,那又不是臣所敢心安的。臣听说召公告诫成王说:“一个人刚生下来,没有什么不在最初就开始,自己招致明智的命运。”孟子也说:“即使有智慧,也不如乘势而行。”如今上天的眷顾刚刚重新降临,人心的期望又正殷切,这正是陛下端正根本、慎正开端、自己招致明智命运的时候,也是顺应时势和事理、乘势有所作为的机会。何况陛下圣明德盛,天下人传诵称道已经多年。如今陛下登上帝位,万物都看见了陛下的心意,大概都把非同寻常的事业、非同寻常的功业寄望于陛下,而不只是希望陛下做一个守成的贤明君主。然而祖宗的疆土还没有恢复,宗庙的仇耻还没有洗雪,戎狄的奸诈变幻无常,百姓的困苦已经到了极点。在这样的时刻,陛下为了急切有所作为、来满足百姓的期望,应当怎样做呢?这样说来,今天不仅是陛下不可错过的时机,也是国家盛衰、治乱的关键,宗庙社稷安危、荣辱的征兆,也都将在今天决定。陛下是我大宋的盛明之主,而今天正是陛下的盛大时机。如果在这个时候不能满足天下人的期望,那么祖宗遗留下来的百姓和后代子孙就再也不会归心于陛下了,能不害怕吗?能不害怕吗?臣愚昧而罪该万死,私下认为,圣躬虽然还没有过失,但帝王之学不能不熟悉讲习;朝政虽然还没有缺漏,但修治政事、抵御外敌的计划不能不早日确定;百姓的利害忧乐虽然不能一一列举,但根本所在不能不加以重视。因为不讲学,过失就会萌芽;计划不确定,缺漏就会扩大;根本不端正,后流的弊病就不可胜数。臣请允许我为陛下详细说明。臣听说尧、舜、禹相互传授帝位时说:“人心危险,道心幽微;只有精纯专一,才能真正把握中正。”尧、舜、禹都是大圣人,生来就有智慧,本来似乎无需学习,然而仍然说“精”,仍然说“一”,仍然说“执”,正说明即使生而知之,也还要借助学习才能成就。陛下圣明德行纯厚,与古代圣人相合,生而知之的境界,臣实在无法窥测。然而臣私下听道路传闻说,陛下最初在潜邸涵养德行时,亲自阅读简册,按照衡石所定的课程,不过是讽诵文辞、吟咏性情而已。近年以来,圣心独自探求,想要寻求大道的要领,又颇为留意老子、释氏的书籍;关于这些传闻,臣疏远在外,不知道是否可信。可是臣私下认为,如果果真如此,那就不是用来承受上天赐予的神圣资质、使其达到尧舜盛德的办法。因为记诵华美辞藻,不是用来探究道的本源、提出治国之道的;虚无寂灭,也不是用来贯通根本与枝末、树立大中之道的。因此古代圣帝明王的学问,必定要通过格物致知,穷尽事物的变化,使呈现在眼前的一切事物,其中所存的义理纤细微小之处都完全照见,清清楚楚地呈现在心目之间,不容有丝毫隐晦;这样自然就会意念诚实、内心端正,而用来应对天下事务,就像数一二、辨黑白一样明白。如果不学习,或者虽然学习却不以此为主,那么内外、本末就会颠倒错乱;即使有聪明睿智的资质、孝友恭俭的德行,智慧也不足以明辨善恶,见识也不足以穷究事理,最终对于天下的治乱仍然没有补益。这样说来,人君学习还是不学习,所学的正确还是不正确,都在方寸之心之间;而天下国家治理得好还是不好,所受的关系竟这样重大,哪里是浅显小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