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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秦觏从苏杭州为学序秦子善文章,而工为诗,其言清丽刻深,三反九复,一章乃成,大抵悲愁郁塞无聊者之言也。其于物也,秋蛩、寒蝉、鵙鴂、猿狖之号鸣也,霜竹之风,氷谷之水,楚囚之▯,越羁之呻吟也。嘻!秦子内有事亲之喜,外有朋友之乐,冬裘而夏絺,甘食而清饮,其中宁有介然者,而顾为是耶?世之文章多出于穷人,故后之为文者,喜为穷人之辞,秦子无忧而为忧者之辞,殆出此耶?吾请为子言之。古之所谓儒者,不主于学文,而文章之工,亦不可谓其能穷苦而刻深也。发大议,定大防,开人之所难,感内足以正君,外足以训民,使于四方,邻国寝谋,言于军旅,敌人聴命,则古者臧文仲、叔向、子产、晏婴、令尹子文之徒,实以是为文。后世取法焉。其于文也,云蒸雨降,雷霆之震也,有生于天地之间,实赖之。是故系万物之休戚于其舌端之语黙。嗟夫!天地发生,雷雨时行,子独不闻之,而从草根之虫,危枝之翼,呼以相求,子亦穷矣。夫古之所谓儒者,所用之国无敌,若臧文仲、叔向、子产、晏子、令尹子文,其望孔子亦逺矣,而其功烈亦足以振显一时,故犹能以儒者之效名一世。夫不足以治国,而能知古今,考妖祥,纪事实,多闻而博通,则古者太史氏之职,而初不以是为儒者也。楚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而楚之治国不责倚相,由是言之,古之论史与儒异事。而司马谈为太史,号通古今,善文词,犹曰文史星厯,近乎卜祝之间,主上以倡优畜之,其尊礼不如公孙丞相汲黯。此则汉之初犹有古之遗俗在也。呜呼!儒之名实不正久矣。自汉以来,圣贤之学废,而孔子之徒皆以其师之书自重于世,聚徒而授之,若是者当时皆以儒之名归之,而司马谈序九流,儒者才当其一,彼未尝见其真,而信当时之所指,故从而论其失,而班固以谓出古司徒之官。呜呼!何其陋也,儒者之治天下,九流之列,皆其用也。顾与浅末术数各致其一曲者同哉?吾意,今儒者之所学,古太史之流,而非世之所急也。子飨其全,无食其余;据其源,无挹其流。子方从眉山公,其以予言质之,而归告余也。
贺方回乐府序文章之于人,有满心而发,肆口而成,不待思虑而工,不待雕琢而丽者,皆天理之自然,而情性之道也。世之言雄暴虓武者,莫如刘季、项籍。此两人者,岂有儿女之情哉?至于过故乡而感慨,别美人而涕泣,情发于言,流为歌词,含思凄惋,闻者动心焉。此两人者,岂其费心而得之哉?直寄其意耳。余友贺方回,博学业文,而乐府之词,絶妙一世。携一编示予,大抵倚声而为之,词皆可歌也。或者讥方回好学能文,而惟是为工,何哉?余应之曰:是所谓满心而发,肆口而成,虽欲巳焉而不得者。若其粉泽之工,则其才之所至,亦不自知也。夫其盛丽如防金张之堂,而妖冶如揽嫱施之袪,幽絜如屈宋,悲壮如苏李,览者自知之。盖有不可胜言者矣。
译《送秦觏从苏杭州为学序》秦子擅长文章,又精于作诗;他的言辞清丽深刻,要反复推敲多次,一章才写成。大体上,都是悲愁郁塞、无聊困苦之人的言辞。在他笔下,外物就像秋天的蟋蟀、寒蝉、鵙鸟、鴃鸟、猿猴、猿类的哀鸣,像霜竹间的风、冰谷中的水,像楚囚的琴弦、越地羁人的呻吟。唉!秦子内有侍奉亲人的喜悦,外有朋友交往的快乐,冬天穿皮衣,夏天穿葛衣,吃着甘美的食物,饮用清凉的饮料,他内心难道真有一点不安吗?可是为什么偏偏写出这样的文章呢?世上的文章多出自困穷之人,所以后世写文章的人,喜欢写困穷之人的言辞;秦子本来没有忧愁,却写成忧愁之人的言辞,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请让我替您说一说。古代所谓的儒者,并不把学习文章作为根本,而文章写得精工,也不能说是因为能够穷困艰苦、刻意深刻。提出重大的议论,确定重大的防范,阐明别人难以明白的道理;内则足以感化君主、端正君主,外则足以训导百姓;出使四方,使邻国停止谋划;在军队中发表言论,使敌人听命——古代的臧文仲、叔向、子产、晏婴、令尹子文这一类人,正是凭这些来写文章。后世取法他们。他们的文章,像云气蒸腾、雨水降落,像雷霆震动;凡天地之间有生命的东西,实际上都依赖它。因此,万物的安危休戚,都系于他们舌端的一言一默。唉!天地发生变化,雷雨按时运行,唯独你听不到这些,却跟随草根下的虫、危枝上的鸟,互相呼唤求取,你也就困窘了。古代所谓的儒者,所任职的国家没有敌手,如臧文仲、叔向、子产、晏子、令尹子文,他们比起孔子来还差得很远,但他们的功业也足以在当时振作显扬,所以还能凭儒者的功效名扬一世。那些不能治理国家,却能通晓古今、考察妖祥、记录事实、见闻广博而通达的人,是古代太史氏的职任,起初并不因此称为儒者。楚国左史倚相能够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但楚国治理国家并不责成倚相;由此说来,古代论史官与论儒者,是不同的事情。司马谈任太史,号称通晓古今、擅长文章辞藻,还说文章、史学、星象、历法,接近卜者和祝者之间,皇上把这类人当作倡优来蓄养,尊敬礼遇不如公孙丞相和汲黯。这说明汉朝初年还保留着古代的遗风。唉!儒者的名实不相符,已经很久了。自汉代以来,圣贤之学废弃,而孔子的门徒都把自己老师的书拿来在世上抬高自己,聚集门徒传授。像这样的人,当时都把儒者的名号归给他们;司马谈编次九流时,儒者只占其中之一。他没有见到儒者的真实情况,却相信当时人所指称的儒者,于是沿袭这种说法来议论儒者的过失;班固则认为儒者出自古代司徒的官职。唉!这是多么浅陋啊!儒者治理天下,九流各家都只是他们施用的方面,难道能同那些浅末的术数、各自只通晓一端的人相同吗?我的看法是,如今儒者所学习的,不过是古代太史一类的学问,并不是世人当前急需的学问。你应当享用它的完整内容,不要只吃剩余部分;要把握它的源头,不要只舀取它的支流。你现在跟随眉山公,希望把我的话拿去向他求证,并回来告诉我。《贺方回乐府序》文章对于人,有的满腔情思自然喷发,纵情开口便写成,不须思考便精巧,不须雕琢便华美,这都是天理的自然流露,也是情性之道。世上说到雄健暴烈、勇猛威武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刘季、项籍。这两个人,难道会有儿女般的柔情吗?可是他们经过故乡时也会感慨,辞别美人时也会流泪;感情发于言语,流露成歌词,含有深思,凄凉哀婉,听到的人都会为之动心。这两个人难道是费尽心思才做到的吗?只是直接寄托自己的情意罢了。我的朋友贺方回,学识广博,长于文章,而所作乐府歌词,在一世之中绝妙无比。他带着一编作品给我看,大多是依照曲调创作的,歌词都可以歌唱。有人讥讽方回好学能文,却只在作词这一方面精工,这是为什么呢?我回答说:这正是所谓满腔情思自然发出,纵情开口便写成,即使想停止也做不到。至于修饰润色的精工,是他的才华达到这种程度,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作品的盛大华丽,如同进入金张两家的厅堂;妖艳妩媚,如同牵取西施、夏姬的衣袖;幽深高洁,如屈原、宋玉;悲壮激越,如苏武、李陵。读者自然能够体会出来,其中有许多无法尽言之处。
李徳载字序表弟李成甫,字公辅,告余以不安,其字也,求易之。诗不云乎:「其车既载,乃弃尔辅。载输尔载,将伯助予,无弃尔辅。」员于尔辐,屡顾尔仆,不输尔载。夫车之所载,或安焉,或输焉,系之于辅之弃与不弃也,则辅之于车,功亦大矣。虽然,辅之于物,有功于车,而非车也。考一车之物,而辅不与焉。然正六辔,谨轮辐,仆在前,马伏轭,而辅不至,车不安。登险而忧倾,涉淖而忧濡,视车中之载如寄物焉。且天下之物,固有不相有而相须,不同域而相感者,岂独辅也哉?千金之裘,成于工人之十针;南越之箭,激于飞鸟之遗【阙】火蕴于石,而金发之;兵切于肤,而甲拒之。故其在人,则学是也。夫学之于人,非性之所素能也,而性不得学,则不明。故夫子曰:「我非生而知之,好古敏以求之。」夫人之得于天者,其道素具矣。四端之于我,非外铄我者也。尧舜之于涂人,其本则一而已。彼为是尧舜、涂人之别者,学不学异也。性在巳,学在物。自外而视之,相去亦逺矣。而尧跖由之,物固不能无待而独成哉?夫学有道,道有序,循其序而积之者,行而能远,涉而能髙。夫下则鸟兽虫鱼、器械服物之理,无不通;中则修身正家、治天下之业,无不立;上则逹性命、通死生、官天地、府万物,独立于万物之上,而无与为侣。而学庶乎至矣。虽然,有患忽小而务大,躐等而求至者,吾恶之久矣。自燕之秦者,必之晋;自鲁厯楚者,必厯卫。天下之所共由,而不能越者也。夫无见乎小而能眀大,与不涉乎等而能速至者,其可信也哉?故保性以为车,力学以为辅,而载尔徳焉,则周流天下,徉徜海外,以求子所欲,其有不得者乎?子以徳载,易之。斋说上先王之为祭祀也,非以徒厌吾心而已,其心庶防以为实也,于是乎有斋焉。夫斋者,圣人之所以交鬼神而求接其所不可测者也。夫鬼神可得而交,不可测者可得而接,则祭祀者岂特塞其情而已耶?夫天下之物,莫妙于人心,其静而不揺,则万物不得藏其私;其诚而不散,则天地隂阳之无情而吾心可以动焉。其为物也,至虚而易染,至明而易污。盖人之生,自防以至于老,无非假物以防其真,益私智以盗其和。其虚而明者,日夜暗蔽而不发,故其智之所至,不过其耳目,情智之所及,而不足以行逺。于是自其形之所不能接者,弃而不治,以谓是果不可得而交也。岂知夫天下之亹亹,皆不能出于吾心?使还吾之初而不丧,则吾未见夫不可为者。盖圣人之于祭祀也,其至诚恻怛之心,将求见其所祭者,于是有斋焉。夫斋也者,去其所蔽,涤濯昏防,而发其虚明之天质者也。是故谨戒静肃,使夫乱吾心者一不至于吾前,故静久则虚,虚极则明。至于明矣,则荒忽而不测,流防而无形者昭然,吾得以接之矣。古之言斋,唯扬雄知其说,其言曰:「存亡形属荒絶者,其唯斋乎?」故余于斋而得心术焉。斋说下圣人之于斋也,将以清其心而接其所祭,交其形之所不及,而格其心之所不至。盖其道非出于祭祀而后设也,其原乃出于治心,推其治心之术而用之于祭祀而已矣。然则何谓心术?盖斋者,圣人之所以洗心涤虑,以尽天下之理者也。彼其心渊静冲泊,万物不足以入之,故举天下之亹亹,日夜交于前,而不足以入吾之灵府,动静并作而不相乱,往来同应而不相害。凡吾所受于天者,无纎毫为之蔽,心完质具,而天下之道尽矣。大至于天地,广至于万物,至頥不能伏其情,至远不能遁其实,而天下之理得矣。故能赞造化,叅天地鬼神,叶其吉凶隂阳,关其动静。推是道于祭,也有不格者乎?故斋而后临祭者,是清心以鉴物之说也。圣人之于孝也,笃于诚而尽于礼矣。设之稻粱庶羞,以致其欲;求之于隂阳内外,以致其气。然以谓是为未尽,而思所以必致之,故考初推本,而制为斋戒之义,还吾本真以格物之防,复吾清明以求物之隠。故曰:「斋之日,必见所祭者。」呜呼!祭之有斋也,祭之道极矣。药戒
译《李德载字序》我的表弟李成甫,字公辅,告诉我他对自己的字感到不安,请求改换它。《诗经》不是说过:“车子已经装载,却丢弃了你的车辅。车载物将要颠落,快请伯来帮助我,不要丢弃你的车辅。车轮辐条围绕着车毂,多次回头看你的车夫,不要使车载物颠落。”车子装载物品,有时安稳,有时颠落,关键在于车辅丢弃还是不丢弃;这样说来,车辅对于车子的功劳也很大。不过,车辅对于物品有功,对于车子本身却不是车。考察一辆车的构成,车辅并不在其中。然而,调正六条缰绳,谨慎处理车轮和辐条,车夫在前,马伏在轭上,车辅如果不到,车子就不安稳。登上险道便担心倾覆,经过泥泞便担心沾湿,仿佛把车中的装载物看成寄放之物。况且天下万物本来就有彼此并不占有却互相需要、不在同一领域却彼此感应的,难道只有车辅如此吗?价值千金的皮衣,由工匠缝制十针而成;南越的箭,因飞鸟遗失的……而激发;火蕴藏在石中,靠金属击发;兵器逼近肌肤,铠甲抵挡它。因此,这种关系落实到人身上,就是学习。学习对于人,并不是本性平素自然就能做到的;但人的本性若得不到学习,也就不能明白。所以孔子说:“我不是生来就知道,而是爱好古道,勤勉地求取它。”人的天赋,本来已经具备了道。四种善端存在于我自身,并不是从外界熔铸给我的。尧舜与普通人的根本,本来是一样的。造成尧舜与普通人差别的,是学习与不学习不同。人的本性在自身,学习则在外物。从外表看来,二者相距很远;但尧、跖都要依靠它,外物本来就不可能完全不凭借其他条件而独自成就吗?学习有道路,道路有次序。遵循次序逐渐积累的人,行动时能够走远,涉水时能够渡高处。低层次的,鸟兽虫鱼、器械服用之物的道理,无不通晓;中层次的,修身、正家、治理天下的事业,无不建立;高层次的,通达性命,贯通死生,使天地有职守、使万物各得其所,独立在万物之上而没有同伴。这样,学习差不多就达到极致了。不过,有一种弊病是忽略小处而专务大处,越级求取达到极境,我厌恶这种做法已经很久了。从燕国到秦国,一定要经过晋国;从鲁国经过楚国,一定要经过卫国。这是天下共同经过、不能越过的道路。没有见到小处却能明白大处,不经过应有等级却能迅速达到终点,这种话可信吗?所以,以保全本性作为车子,以努力学习作为车辅,装载你的德行,那么周游天下,远行海外,去求取你想要的东西,还有什么得不到呢?你就用德行来装载自己,改用“公辅”这个字吧。《斋说上》先王举行祭祀,不只是为了徒然满足自己的心愿,而是希望自己的心能够把祭祀对象当作真实存在,于是便有了斋戒。斋戒,是圣人用来与鬼神交接、求得接触那不可测之物的办法。鬼神可以交接,不可测之物可以接触,那么祭祀难道只是堵塞自己的情感而已吗?天下万物没有比人心更奇妙的了。人心安静而不摇动,万物便不能把私情隐藏起来;人心诚实而不散乱,天地阴阳这些无情之物也可以被我的心感动。人心这种东西,最虚灵却容易受到感染,最明亮却容易遭受污染。大概人从幼年直到老年,没有不是借助外物来遮蔽自己的本真,增加私智而偷取天地的和气。他那虚灵明亮的一面,日夜被黑暗遮蔽而不能显发,所以他的智慧所达到的,不过是耳目所见、情感和智力所及,不能用来推行长远的事业。于是,对于形体所不能接触的事物,便放弃而不治理,认为这些果然是无法交接的。哪里知道天下一切生机流动的事物,都不能超出我的心呢?假使恢复我的本初状态而不丧失它,那么我还没有见过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做的。圣人举行祭祀,是以至诚恻隐的心,希望见到所祭祀的对象,于是有斋戒。斋戒,就是去除遮蔽,洗涤昏暗,使本来虚灵明亮的天赋显发出来。因此要谨慎戒备,安静肃穆,使扰乱我心的东西一概不到面前。所以安静久了心就虚,虚极了就明。达到明的境界后,那些荒忽而不可测、流动而无形的东西便清楚显现,我就能够与它接触了。古人谈论斋戒,只有扬雄懂得其中的道理。他说:“使生死、形体都归于荒远断绝的,大概只有斋戒吧?”所以我从斋戒中领悟了治心的方法。《斋说下》圣人斋戒,是为了清洁自己的心,从而接触所祭祀的对象;与形体所不能达到的相交,使心意所不能到达的境界得以通达。这种方法并不是祭祀之后才设置的,它的根源本来出于治心,只是把治心的方法推广到祭祀上罢了。那么什么叫作治心的方法呢?斋戒,是圣人用来洗涤心灵、清除思虑,以穷尽天下道理的办法。他的心深沉安静、空明淡泊,万物都不足以侵入其中;所以天下一切纷纭事物日夜交错在眼前,却不足以进入我的精神府藏,动与静一同发生而不相扰乱,往来交接而不相伤害。凡是我从上天那里得到的本性,没有丝毫被遮蔽,心体完整、本质具备,天下的道理也就穷尽了。大的达到天地,广的达到万物,最微细的不能隐藏情实,最遥远的不能逃避真实,于是天下的道理便得到了。因此能够赞助造化,与天地鬼神参合,使吉凶阴阳协调,使动静相通。把这种道理推广到祭祀上,难道还有不能感通的吗?所以斋戒之后才亲临祭祀,是清心以观照万物的道理。圣人对于孝道,诚意深厚,礼仪也尽到了。陈设稻粱和各种肴馔,以满足祭祀对象的欲求;从阴阳内外去求取,以满足祭祀对象的气。然而认为这样还没有完全做到,于是思考怎样才能一定达到它,便考察源头、推究根本,制定斋戒的意义,恢复我的本真,以求感通万物的幽微;恢复我的清明,以求探寻万物的隐秘。所以说:“斋戒的日子,一定要见到所祭祀的对象。”唉!祭祀有了斋戒,祭祀之道就达到极致了。《药戒》
张子病痞,积于中者伏而不能下,自外至者悍而不能纳。从医而问之曰:“非下之不可。”归而饮其药,既饮而暴下,不终日而向之伏者散而无余,向之悍者柔而不支。焦膈▯逹,呼吸开利,快然若未始有疾者。不数日痞复作,投以故药,其快然亦如初。自是逾月而痞五作五下,每下輙愈。然张子之气一语而三引,体不劳而汗,股不劳而栗,肤革无所耗于外,而其中薾然,莫知其所来。嗟夫!痞非不可已,余从而下之术未爽也,而吾之薾然者独何欤?闻楚之南有良医焉,往而问之。医叹曰:“子无叹薾然者也,凡子之术固为薾然者也。坐,吾语汝:天下之理,有甚快于子心者,其末必有伤。求无伤于终者,则初无望于快。吾心隂伏而阳蓄,气与血不运而为痞,横乎子之胸中者,其累大矣。击而去之,不须臾而除。甚大之累,和平之物不能为也,必将击搏震挠而后可。夫人之和气冲然而甚微,泊乎其易危。击搏震挠之功未成,而子之和气盖已病矣。由是观之,则子之痞凡一快者,则子之和一伤矣。不终月而快者五,则子之和气不既索乎?故肤不劳而汗,股不劳而栗,薾然如不可终日也。且将去子之痞而无害于和乎?”子归燕居三月,而后药可为也。张子归燕居三月,斋戒而复请之。医曰:“子之气少完矣。”取药而授之曰:“服之三月而痞少平,又三月而少康,终年而后复常。且饮药不得亟进。”张子归而行其说,其初使人懑然,盖三投其药而三反之也。然日不见其所攻之效,久服则月异而时不同,盖终嵗而疾平。张子谢而问其故,医曰:“是治国之说也,岂特医之于疾哉?子独不见秦之治民乎?勑之以命,悍而不聴令;勤之以事,放而不畏。法令之不聴,法之不畏,则秦之民尝痞矣。商君见其痞也,厉以刑法,威以斩伐,劲悍猛鸷,不贷毫发,痛刬而力鉏之,于是秦之政如建瓴,流荡四逹无敢或拒,而秦之痞尝一快矣。自孝公以至二世,凡防痞而防快矣。顽者已圮,彊者已柔,而秦之民无欢心矣。故猛政一快者,欢心一已积快而不已,而秦之四肢枵然,徒有其物而已。民心日离,而君孤立于上,故匹夫大呼,不终日而百疾皆起。秦欲运其手足肩膂,而漠然不我应矣。故秦之亡者,是好为快者之过也。昔先王之民,其初亦尝痞矣。先王岂不知砉然击去之为速也?惟其有惧于终也,故不敢求快于吾心,优柔而抚存之,敎以仁义,▯之礼乐,隂解其乱,而除去其滞,使其悠然自趋于平安而不自知。方其末也,旁眡而懑然者有之矣。然月计嵗察,则前嵗之俗非今嵗之俗也。不击不搏,无所忤逆,是以日去其戾气而不婴其欢心。于是政成敎逹,安乐悠久而无后患矣。是以三代之治,皆更数圣人,歴数百年而后俗成。则余之药终年而愈疾者,盖无足怪也。故曰:天下之理,有甚快于予心者,其末也必有伤。求无伤于其终,则无望于快吾心。虽然,岂独于治天下哉?张子出而记其说。讳言髙宗自诛长孙无忌,放禇遂良等后,天下以言为讳者二十余年。其后一御史尝抗论一不急事,时谓鳯鸣朝阳。方其以言为讳也,武氏不出房闼而取其国。天子自殿陛之下,门阙之外,颠倒错乱,无由知之。而其左右忠臣良士,岂无良防善计,亦不敢告。故以牝夺雄,坐房奥夺庙社,犯天下之至顺,为天下之难成而有功。此譬如盗入主人之家,执其主,涂其耳目,而唯其所为,何求而不得哉?张子曰:天将乱人之国,则必使讳人之言。人之爱其身,其寝食起居有少异焉,而人告之,则必信之,又从而治之。夫如是,则可以终身而无病。今其寝食起居,类非平人之状,而其亲戚朋友旁视而不敢告,一日病作而死矣。太宗以兰陵公主园赏言者,其直百万,非好名也,事当然也。敢言汉王凤以外戚辅政,杀王章以杜天下能言之口,而梅福以南昌尉上书,显攻之而不忌。唐文宗时,中人握禁兵,制天子,枢宻使权过宰相,谁敢少忤其意?而刘蕡对防,肆言其恶,斥其簒弑废立之罪。而明皇时,李林甫为相,防二十年,固宠市权,愚瞽其君,内助杨氏之势,外成禄山之乱。补阙杜璡尝再上书论事,斥为下邽令。林甫以语动其余曰:“立仗马终日无声,饫三品刍豆,一鸣则黜之矣。后虽欲不鸣,得乎?”由是谏争路絶矣。夫林甫威未惨于汉庭之外戚、唐文宗之宦官也,而梅福、刘蕡敢犯之,而林甫以区区贬斥,而天下之士震怖如畏虎狼。此其故何也?王鳯得政之初,帝失德未深,犹可与论道理,商成败,而汉之公卿犹有贤智忠义之士也。文宗太和二年,名臣在朝者如裴度、李绛、韦处厚之徒,犹有数人,公卿侍从之间,差可告语,其势犹足以持典刑也。
译张子患有痞病,积聚在体内的东西潜伏着不能下降,从外面进入的东西强悍而不能容纳。他向医生询问,医生说:“非用泻法不可。”回去喝了药,喝下后便猛烈腹泻,不到一天,先前潜伏的积聚便消散得一干二净,先前强悍的东西也变得柔弱无力。焦膈通畅,呼吸顺利,畅快得好像从来没有患过病。没过几天,痞病又发作了,给他服用原来的药,畅快也像先前一样。从此一个多月里,痞病发作五次,泻下五次,每次泻下就痊愈。然而张子的气息,一句话要停顿三次,身体没有劳累却出汗,大腿没有劳累却战栗,外在肌肤没有耗损,内里却疲弱不堪,不知这种情况从哪里来。唉!痞病并非不能治好,我采用泻下的方法也没有错,可是我疲弱不堪又是为什么呢?听说楚国南部有位良医,便前去询问。医生叹息说:“你不必为疲弱不堪而叹息,凡是你的治疗方法本来就会造成疲弱。坐下,我告诉你:天下的道理,有什么事情过于使你的心感到痛快,它的末尾必定会有所损伤。要想最终没有损伤,那么开始就不要指望痛快。你的心阴气潜伏、阳气蓄积,气血不能运行而形成痞,横在胸中的负担太大了。猛烈攻击把它除去,不一会儿就消除了。如此大的负担,和平缓和的药物不能奏效,必定要猛烈冲击、震动扰动之后才可以。人的和气充盈却非常微弱,安静淡泊却很容易受到伤害。猛烈冲击震动扰动的功效还没有完成,而你的和气大概已经受伤了。由此看来,你的痞病每痛快地消除一次,你的和气就受伤一次。不到一个月便痛快地消除五次,你的和气不是已经耗尽了吗?所以皮肤没有劳累却出汗,大腿没有劳累却战栗,疲弱得好像一天也不能支持下去。况且,难道可以只去掉你的痞病,却不损害你的和气吗?”张子回去安居三个月,此后才可以制药。张子回去安居三个月,斋戒后再次请教医生。医生说:“你的气稍微恢复完整了。”取出药交给他说:“服用三个月,痞病稍稍平复;再服三个月,身体稍稍康复;满一年以后,才恢复正常。而且喝药不能急于求效。”张子回去照医生的话做,起初使人烦闷,因为三次投药,三次都没有明显效果。然而每天看不出药物攻击的效验,长期服用却每月都有变化、时时有所不同,终于经过一年,疾病平复了。张子致谢并询问其中缘故,医生说:“这是治理国家的道理,难道只是医生治疗疾病的道理吗?你难道没有看见秦国治理百姓吗?用命令压制他们,他们强悍而不听命;用事务驱使他们,他们放纵而不畏惧。法令无人听从,刑法无人畏惧,这就是秦国百姓曾经患了痞病。商君看见这种痞病,便用刑法严厉对待,用斩杀诛伐来威慑,刚强凶猛,丝毫不宽贷,痛下决心铲除并竭力锄去;于是秦国政令像从高处倾倒水一样,流行四方,没有人敢抵拒,秦国的痞病曾经痛快地消除了一次。从孝公直到二世,凡是消除痞病的地方,也都消除得痛快。顽强者已经崩溃,强硬者已经变柔,但秦国百姓却没有欢喜之心。所以猛烈的政治一时痛快,欢喜之心一旦被积累起来而不停止,秦国的四肢便空虚了,只剩下外在的躯壳。民心日益离散,君主孤立在上,因此一个普通人高声呼喊,不到一天,各种疾病便一齐发作。秦国想要活动自己的手脚肩背,百姓却冷漠无动于衷,不再响应。因此秦国灭亡,是喜欢追求一时痛快的过错。从前先王的百姓,起初也曾患有痞病。先王难道不知道猛烈击打、迅速除去它吗?只是担心最终的后果,所以不敢追求一时的快意,而是宽缓地抚慰、保存他们,用仁义教导,用礼乐引导,暗中解除他们的混乱,除去他们的阻滞,使他们悠然自然而然走向平安,自己却不知道。到了末期,旁观而感到烦闷的人也有。然而按月计算、按年考察,前一年的风俗已经不同于今年的风俗。不击打、不搏击,不与他们正面冲突,因此每天都在消除他们的乖戾之气,却不触犯他们的欢心。于是政事完成,教化通达,安乐长久而没有后患。因此三代的治理,都是经过几位圣人、历经几百年以后风俗才形成。我的药经过一年才使疾病痊愈,大概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所以说:天下的道理,凡是有过分使我心中痛快的事情,它的末尾必定会有损伤。要想最终没有损伤,就不要希望一开始便使我的心痛快。不过,难道这只适用于治理天下吗?张子出来后把这番话记录下来。《讳言》高宗自从诛杀长孙无忌、放逐褚遂良等人以后,天下把进言当作忌讳,持续了二十多年。后来有一位御史曾经直言抗议一件并不紧急的事情,当时人称为“凤凰鸣于朝阳”。正当人们以进言为忌讳时,武氏没有走出宫门内室,就夺取了国家。天子从殿堂台阶以下到宫门城阙以外,颠倒错乱,根本无法知道实情。而他身边的忠臣良士,难道没有好主意和善策吗?只是也不敢告诉他。因此,阴柔的力量夺取阳刚,坐在内室中便夺取了宗庙社稷,触犯天下最顺理成章的秩序,却完成了天下最难成就的功业。这就好比盗贼进入主人家,捉住主人,蒙住他的耳目,任意行事,还有什么求取不得呢?张子说:上天将要使人的国家混乱,就必定先使人们忌讳进言。人爱护自己的身体,睡眠、饮食、起居稍有异常,如果有人告诉他,他一定会相信,随后加以治疗。这样就可以终身没有疾病。如今他的睡眠、饮食、起居大多不像正常人的状态,而亲戚朋友在旁边看着,却不敢告诉他,一旦某天疾病发作,就会死去。太宗把兰陵公主的园林赏给进言的人,价值百万,并不是喜欢博取名声,而是理所当然。《敢言》汉王王凤凭外戚身份辅佐朝政,杀死王章来堵塞天下敢于进言的嘴,梅福却以南昌尉的身份上书,公开攻击他而毫不顾忌。唐文宗时,宦官掌握禁军,控制天子,枢密使的权力超过宰相,谁敢稍微违逆他们的心意?刘蕡却在对策中放言揭露他们的罪恶,斥责他们篡夺、弑杀、废立的罪行。唐明皇时,李林甫任宰相,长期固宠专权,蒙蔽他的君主,内里助长杨氏的势力,外面造成安禄山之乱。补阙杜璡曾两次上书议论政事,被斥退为下邽令。李林甫用一句话来煽动其他人说:“站班的马整天不出声,吃饱三品官的草豆,一叫就要被贬黜了。后来即使想不叫,能够做到吗?”从此进谏争论的道路断绝了。李林甫的威势并没有比汉朝外戚、唐文宗时的宦官更凶暴,但梅福、刘蕡敢于触犯他们;李林甫只用小小的贬斥,天下士人却震恐得像害怕虎狼。这是什么缘故呢?王凤刚掌权时,皇帝的德行还没有败坏得很深,还可以同他讲道理、商量成败;而汉朝的公卿中仍有贤能、智慧、忠诚、正义的人。文宗太和二年,朝中还有裴度、李绛、韦处厚一类的几位名臣,公卿侍从之间还多少可以进言,形势还足以维持典章法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年〕
故此二子者,非妄发恣行,而心实有所恃也。若林甫之时,人主滛昏于上,视天下之治乱如越人视秦人之肥瘠,不可与言矣。而朝廷之士有一介之善,略能别白黑者,林甫斥之而无余矣。国空无人,上下内外皆从君于昏者也。而天下之士虽欲有言,何恃以救其祸乎?此人之所甚畏也。呜呼!国无善人,国非其国也,可不惜哉!明皇尝论林甫曰:“此子妬贤嫉能,无与为比。”则其时人物可知也。
读韩信传或问韩信服髙帝乎?予曰:韩信为髙帝将数年,常将重兵,灭大国,而动以蒯通、武涉之邪说,信无所顾,召之而至,令之而行,何为不服?曰:然则何卒反乎?曰:信服髙帝之智力,而不服其为人,是以反也。然则何也?夫信之反,非重失楚也,在于伪防云梦而执之也。夫伪防云梦之计,是市井下俚之智,而万乘之主亲行之,此信所以怏怏北面,而薄其君,以谓不足为其下也。夫暴夺人之冨贵而幽囚之,欲使夫雄杰者帖然而无怨,非服之以徳,屈之以理,则不可。夫以市井下俚之防而诈韩信,彼身可执,心轻其上矣。彼且闻其计出于谋臣,则君臣皆轻矣,是不反何待?然则为髙祖者奈何?必待夫反形明白,乃明其罪,引天下兵诛之耳。信虽难制,然不数年而定。一伪防而缚韩信,自尔出令天下,谁敢信之欤?自古士有所负而功名见于世者,未尝有肯以身轻就人者也。何者?彼轻就人者,其规矩凖绳将在彼矣。夫如是,则我之所有,安得尽布之哉?且保镆鎁之利者,不以试薪;售和氏之璧者,不登门。彼皆不求人而人求之,若不得已焉,而后即之者,亦自其理然也。韩信当秦之亡,天下之穷士也,非孔孟进退之莭,然萧何独察其非汲汲于求显,待之不厚,礼之不至,则不为用也。故以髙帝之倨,必使之筑坛斋戒,偹礼而后官之,举之三军之下,而加之诸将之上而不疑。知不若是,信将不满而无畱心矣。诸葛亮,战国之防士也,髙卧于隆中,其主就而后起,而后能使刘备三分天下而伸于彊敌。彼孙武求试兵法于宫人,叔孙通度上所能行而制礼,其事业功名卒以不显,有以也夫。
读唐书古之人主,自中庸以上,为理所屈,皆能行之,而诚未必加也。若汉文帝之于务农,唐太宗之于从谏,防于诚矣。或问二君之诚孰愈?予谓文帝寡于言而意有余,未尝为外貎观美,烦于辞令而形于制度,不过诏令丁宁而已,而身之所履则可信不诬矣。夫知稼穑必尚俭,彼身衣弋绨,足履革舄,集书囊于殿帷,罢露台,却走马,此其意可见也。太宗每见贤臣,则求详谏,援引古今,出入经传,慷慨叹息,语必成文,虽无害于闻过,而有好名之心焉,此于诚有所不及也。意有余者,防言;实已修者,防名,理之必然也。文皇常恨不扑杀此老,文徳皇后问谁?帝曰:“魏徴。”夫太宗之信用徴如此,而犹有杀心焉,则其平日之厚敬而深信之,或未必情也。且好谏者不讳其过,而魏徴以谏草与史臣,帝闻而怒,遂有仆碑罢婚之事,何怒之深也?如此二事,或者疑而不信,予谓或有之矣。髙宗之淫昏孱暗,又内为悍妻操制其柄,外聚羣不逞于朝,而祸不及其身,也有以也,非幸也。其智盖有足以自衞者,彗见东方,言者以为髙丽将亡之祥,帝曰:“髙丽小夷,且亦吾民也。”夫是言能出诸其口,则有不可欺者矣。以废子贤之故,怒某人尝与交通,令其父训其子,父杀之,帝闻而不喜也,更贬其父。夫刑政能如是,则希其意者必相戒,而天下闻之,犹有父子之义焉。夫能酌理而不尽欺,叅以义而謟有所不受,使其应变之际,十五出此,足以保其身矣。
译所以这两个人并不是胡乱发言、任意行动,而是心中确实有所凭借。到了李林甫时期,君主在上面淫乱昏庸,把天下的治乱看得如同越人看秦人的肥瘦,已经无法同他谈论了。朝廷士人中只要有一点善行、稍微能够分辨黑白的人,李林甫都把他们排斥殆尽。国家空虚无人,上下内外都跟随着君主陷于昏乱。天下士人即使想进言,又凭什么来挽救国家的灾祸呢?这正是人们最为畏惧的情形。唉!国家没有善人,国家就不再是它原来的国家了,难道不可痛惜吗?唐明皇曾评论李林甫说:“这个人嫉妒贤能,没有谁能与他相比。”由此就可以知道当时的人物状况了。《读韩信传》有人问:韩信服从汉高帝吗?我说:韩信做汉高帝的将领几年,常常统率重兵,消灭大国,即使蒯通、武涉不断用邪说煽动他,韩信也没有顾虑;高帝召他就来,下令他就执行,为什么说他不服从呢?问:既然如此,那么他为什么最终反叛?答:韩信服从汉高帝的智谋和力量,却不服从他的为人,所以反叛了。那么究竟为什么呢?韩信反叛的原因,并不在于高帝重新夺取楚地,而在于高帝假装巡行云梦来逮捕他。假装巡行云梦的计策,是市井下层人的智谋,却由万乘之主亲自实行;这就是韩信面向北方称臣而心中不满、轻视他的君主,认为不值得做他的部下的原因。无缘无故夺走人的富贵并把他囚禁起来,却想让英雄豪杰安然无怨,除非用德使他服从、用道理使他屈服,否则是不可能的。用市井下层人的计策欺骗韩信,韩信虽然身体可以被擒,心里却已经轻视君上了。他又听说这个计策出自谋臣,那么君臣两方面他都会轻视;不反叛还等待什么呢?那么汉高祖应该怎么办?一定要等到韩信反叛的形迹明白以后,再明确他的罪行,调动天下军队讨伐他。韩信虽然难以控制,但不过几年就能平定。用一次假巡云梦的计策捆住韩信,从此向天下发号施令,谁还敢相信呢?自古以来,士人若有所负才而功名显于世,从来没有肯降低自身去迁就他人的。为什么呢?因为轻易降低自己去迁就别人的人,衡量取舍的准绳就会掌握在别人手中。这样一来,我所有的才干怎么能全部施展出来呢?况且,宝刀镆鎁的锋利,不会拿来试砍柴薪;出售和氏璧的人,也不会登门求人购买。它们都不是主动求人,而是等人来求;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后来才去接近它们,也是自然的道理。韩信处在秦朝灭亡之时,是天下困顿的士人,并没有孔子、孟子那样进退的节操;但萧何独自看出他并不急切求取显达,若待他不厚、礼遇不到,就不能任用他。所以凭汉高帝的倨傲,也必须筑坛斋戒,准备礼仪后才任命他,把他提拔到三军将士之下、诸将之上,却毫不疑虑。如果不知道这样做,韩信将会不满而不肯留心。诸葛亮,是战国时代的策士,在隆中高卧,等到他的君主亲自来请才出仕,后来才能帮助刘备三分天下,并在强敌面前伸张志业。孙武向吴王请求用宫人试验兵法,叔孙通揣度皇上能够实行的程度而制定礼制,他们的事业功名最终没有显赫,也是有原因的啊。《读唐书》古代君主,从中等以上的资质来说,凡是被治道所折服的事情,都能够实行,但真诚未必相同。比如汉文帝对于务农,唐太宗对于听从劝谏,真诚的程度就有差别。有人问:这两位君主谁更真诚?我说,汉文帝少说话而内心意念充足,从不故意做出外表的美观,不烦琐地讲辞令,也不把它表现在制度上,只不过反复下诏叮咛罢了;但他亲自实行的事情,却真实可信。知道农事艰辛就一定崇尚节俭;他本人穿黑色粗绸衣服,脚穿皮鞋,把书囊集中在殿堂帷幕中,停止修建露台,退去供驰猎的马,这些都可以看出他的心意。唐太宗每次见到贤臣,就要求他们详细进谏,援引古今,出入经传,慷慨叹息,说话必定组织成文章;这虽然无害于听取过错,却有喜欢博取名声的心思。他在真诚方面有所不及。内心意念充足的人,往往少说话;实际已经修养好的人,往往少求名,这是必然的道理。唐太宗常常遗憾没有把这个老头打死,文德皇后问是谁,皇帝说:“魏徵。”唐太宗如此信任、重用魏徵,却还产生杀他的念头,那么他平日对魏徵的厚重敬重和深切信任,或许未必完全出于真情。况且,喜欢劝谏的人不会忌讳自己的过错,而魏徵把谏诤稿给史臣看,皇帝听说后大怒,于是有推倒碑石、停止婚事的事情;为什么愤怒得这样深呢?这两件事,有人或许怀疑而不相信;我说,可能确实有这回事。高宗淫乱昏庸、软弱暗昧,内有强悍的妻子掌握权柄,外有一群不得志的人聚集在朝廷,而祸患没有波及自身,也是有原因的,并不是侥幸。他大概有足以自我保护的智慧:彗星出现在东方,进言者认为这是高句丽将要灭亡的征兆,皇帝说:“高句丽虽是小夷,也仍然是我的百姓。”这句话能够从他口中说出,他就有不可欺骗之处。因为废黜贤子一事,他恼怒某人曾与贤子交往,命令那人的父亲训斥儿子;父亲把儿子杀了,皇帝听说后却不高兴,反而贬黜了他的父亲。刑政能够这样实行,那么迎合皇帝心意的人必定互相戒惧,天下听说后,也还会保有父子之义。他能够斟酌道理而不完全受人欺骗,参照义理而不接受谄媚;在应对变故时,十件中有五件能够这样做,就足以保全自身了。
书唐吐蕃传后自汉以来,其能制四夷,使不为中国患者,莫若唐。然独一区区之吐蕃,能困之,岂其制之未得其术耶?自太宗以来,固已屡失其术,而其尤可笑者,平凉之盟也。匹夫操刀而杀人,则必从容伺察,待其不偹而后发。执刀而呼曰:“束尔手,吾将汝杀。”则虽贲育,不敢施于三尺之童。何则?人固不可易也。不然则必狂疾者也。使之束手而待之,告之杀而不避也,则亦必狂疾者也。吐蕃之于唐,固非有深诚笃信之可以不虞也。方徳宗之时,吾方疑之,彼曰:“必使多尔大臣而后盟。”惟杜希全、李观而后可。择其地利,则曰:“必梨木林而后可。”彼得杀吾之大臣而刼二将,以空泾原、灵夏之备,而择险阻之地以为设伏之利。此其必变之迹,特未曰“吾将变”耳。乘彼吾疑而直行其谋,而求我成之,其易我也甚矣。而唐之将相大臣,晏然不之虞,如接君子长者与之握手坛上,而不少备。此何以异于将杀之,则告之束手而偃然不拒而待死者哉?彼浑瑊者,忠有余而智不足者也。古之善将者,逺至于隣国之动静皆知之,夫岂有他术哉?测之以谋,而伺之以实尔。夫缚其二将而不知三万之卒伏于肘腋而不觉也,则安在其为智也?呜呼!平凉之盟,所以大可叹也。彼尚结赞之智,何足贵也?是杀人而告之束手者之智也,其为智亦殆矣。彼李晟之知,不可与盟也。是知人杀之则避者之智也,其可否之间亦明矣。当是时,唐之臣如浑瑊、马燧者,亦可谓善将矣,而犹如此,况无二臣者哉?
书韩退之传后有问于张子者:「操赏罚、荣辱以势临天下者,莫不欲天下劝沮于其赏罚,取舎于其荣辱,而其势常有所不行。盖有益劝而人益羞,愈沮而人愈慕。若韩退之于唐,殆若此矣。退之所自负与世之所推者,于徳莫如好直,于萟莫如文章。然以直取祸,则逐山阳、贬潮阳;以文章招累,则其文词一世莫尚。试于有司,屡试而屡黜。平生所述国家大事,独有《平淮西碑》耳。然刋者未毕,而磨者至也。是宜沮丧湮灭,与世俱亡,泯然无所见于世矣。然每斥而名益彰,每沮而事益显。抑者之力不胜誉者之舌,虽退之亦自谓「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是诚何说也?」张子曰:「是何足怪!昔者先王之赏罚、荣辱,所以天下奔走而从之者,惟其取天下之所欲劝者而赏且荣之,取天下之欲沮者而罚且辱之。故赏一人而人勉,惟恐其不若也;罚一人而人惧,惟恐其似之也。且先王安能以巳之所好恶,而力驱天下以从我哉?直取天下之荣辱,而制天下之向背耳。彼唐之污政,其昏惑瞀乱,无所取▯制好恶可否于一巳之私智,而济之以蔽欺之奸,何怪夫所沮者人慕,所进者人耻欤?且彼惟不可抑,也是以愈抑而声愈振。子独不见夫千仞之水决而注之川乎?大木梗之,大石捍之,排以巨峡,道以髙麓,而后怒号哮吼,声振百里。抑之者愈大,则其声也愈暴。故小遏之则小鸣,大塞之则大震。何则?彼其势惟不可止故也。何怪夫身益困,名益闻也?」题《贾长卿续髙彦休读白乐天事》。髙彦休作《唐阙史》,辨白乐天无因母坠井作《赏花》《新井》诗,贾子又从而续辨之。张子曰:二子之谓爱白公则可矣,未可谓知白公也。古之圣贤,谁能无谤?何独乐天也哉?有谓舜囚尧而夺之位,伊尹放太甲而王世,未尝有辨舜与伊尹之非簒者也。其心诚知其不然,则辨无自而萌于心,是其为说无待而自然。人之饱者,人诬之以饥,未有自疑而辨其非饥者。人知舜与伊尹之非簒,如自信其饱,虽或从而诬之,而不在辨之之域矣。故凡世之辨巳与辨人,其言虽工,而察其心之始萌,盖其于信尝有所不足,而后不能无言。彼虽不能无疑于其初,其考于理,校于迹,而后能消其不信之心,于是乎有辨。故曰:二子未可谓知白公也。呜呼!小人之害君子也,亦多术矣。谤之于意外,惑之于疑似,世之君子,傍视而不平者,起而与之辨。夫惟辨起知之所不足,故纵言极口,而益召天下之多言。多言繁兴,而是非足以两行于世。夫惟真知而泯言者,而后谤止。夫世之真知君子者,才防人,则小人之毁贤败善,何时而止耶?悲夫!
书宋齐丘化书后齐丘伪唐谋臣,其智特犬防之雄耳,何足道哉?其为化书,虽皆浅机小数,亦微有见于道徳其能成功,有以也。吾尝论黄老之道,徳本于清净无为,遣去情累,而其末多流为智术、刑名,何哉?夫惟静者见物之情,而无为者知事之要,据其要而中其情者,智术之所从出也。仁义生于恩,恩生于人情,圣人莭情而不遣也,无情之至,至于无亲,则忍矣,此刑名之所以用也。齐丘之道既陋,而其文章颇亦髙简,有可喜者。其言曰:「君有竒【阙】天下,不亲,虽圣贤出,斯言不废。」
宋文选巻二十九
译《书唐吐蕃传后》自汉代以来,能够制服四方少数民族,使他们不成为中原祸患的,没有比得上唐朝的。然而唯独区区吐蕃却能使唐朝陷入困境,难道是唐朝没有掌握制服它的方法吗?自唐太宗以来,本来就屡次失去这种方法,其中尤其可笑的是平凉之盟。一个普通人拿刀杀人,必定从容观察,等对方没有防备后才出手。若拿刀大喊:“把手捆起来,我要杀你。”那么即使是孟贲、夏育,也不敢对三尺高的儿童施展武力。为什么呢?因为人本来不能轻易对待。否则就是狂病发作的人。若让人捆起双手等着杀,又明白告诉他要杀他,他还不躲避,那么也一定是狂病发作的人。吐蕃对于唐朝,本来就没有可以凭深厚诚信而不加防备的道理。德宗时期,我方正怀疑吐蕃,它却说:“一定要让你的多位大臣到来,然后才能结盟。”只有杜希全、李观来才可以。选择有利地形时,它又说:“一定要在梨木林才可以。”它借此得以杀害我方大臣,劫持两位将领,使泾原、灵夏的防备空虚,又选择险要之地以便设伏。这些都是它必定变卦的迹象,只是还没有明说“我要变卦”罢了。它乘着我们怀疑之时直接施行阴谋,又要求我们促成这件事,这样轻视、欺骗我们实在太过分了。然而唐朝的将相大臣却安然不以为虑,好像在坛上与君子长者相见、同他握手一样,丝毫没有防备。这同将要杀人时告诉对方把手捆起来,而对方安然不抵抗、坐等死亡,有什么不同呢?浑瑊这个人,忠诚有余而智慧不足。古代善于用兵的将领,远至邻国的动静都能知道,难道有什么别的法术吗?不过是用谋略推测,用实际情况侦察罢了。敌人把我们的两位将领捆住,我们却不知道三万士卒埋伏在身边,这样哪里谈得上有智慧呢?唉!平凉之盟,实在令人感叹。尚结赞的智慧,有什么值得珍贵的呢?这只是杀人前告诉对方把手捆起来的智慧,他的智慧也危险了。李晟知道不能同他们结盟,这是知道别人要杀自己便躲避的智慧;这两种智慧谁高谁低,也已经很明白了。当时唐朝的大臣如浑瑊、马燧,也可以说是善于用兵的将领,却仍然如此,何况没有这两位大臣呢?《书韩退之传后》有人向张子问道:“掌握赏罚、荣辱,凭借权势面对天下的人,没有不希望天下人因他的赏罚而受到鼓励或阻止,因他的荣辱而决定取舍;但这种权势常常有行不通的时候。有时越是想鼓励,人们越感到羞耻;越是想阻止,人们反而越加仰慕。韩退之在唐朝,几乎就是这样。韩退之自己所自负、世人所推重的,德行方面没有比好直更突出的,才艺方面没有比文章更突出的。然而因为直言而招来祸患,于是被逐到山阳、贬到潮阳;因为文章而招来牵累,可他的文章在当时无人能比。他参加有司考试,多次应试却多次被黜退。平生所写国家大事,只有《平淮西碑》一篇;然而刻写还没有完成,磨毁它的人就来了。按理说,他应当意志沮丧、声名湮没,同世道一起消亡,世上再也看不见他了。然而他每次被斥退,名声反而更加彰显;每次被压制,事业反而更加显著。压制者的力量抵不过赞誉者的舌头,即使韩退之自己也说:“一行动就得到诽谤,名声也跟着传开。”这究竟该怎样解释呢?”张子说:“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从前先王的赏罚、荣辱之所以使天下人奔走追随,是因为他们取天下人所希望受到鼓励的事情来赏赐、荣耀,取天下人希望受到阻止的事情来惩罚、羞辱。所以赏一个人,众人就努力,只怕自己不如他;惩罚一个人,众人就恐惧,只怕自己像他一样。况且先王哪里能凭自己的好恶,强行驱使天下人来顺从自己呢?只是取天下共同认可的荣辱,来决定天下人的趋向和背离罢了。唐朝那些污浊的政治,昏乱糊涂,不能从天下共同认可的标准中取得依据,而只凭君主一人的私智来决定好恶和可否,又用蒙蔽欺骗的奸术来补救;被压制的人反而受到仰慕,被提拔的人反而受到羞耻,有什么奇怪呢?况且它本来就无法压制,所以越压制,声名越高。你难道没有见过千仞高的水流决口注入河川吗?大木横在其中,大石挡在前面,水流被巨大的峡谷排挤,又被高山脚下逼迫,之后便怒吼咆哮,声音震动百里。压制它的力量越大,声音就越猛烈。所以小小阻遏就发出小声,大力堵塞就产生大震响。为什么呢?因为它的势头本来就不可阻挡。身体更加困窘、名声更加显著,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题《贾长卿续高彦休读白乐天事》高彦休撰作《唐阙史》,辨明白乐天并不是因为母亲坠井才作《赏花》《新井》诗;贾先生又接着为此作辨析。张子说:说这两个人爱护白公是可以的,但还不能说他们真正了解白公。古代圣贤,谁能没有诽谤?为什么偏偏白乐天例外呢?有人说舜囚禁尧并夺取他的帝位,伊尹放逐太甲而自立为王;却从来没有人为舜和伊尹辨明他们并非篡夺。因为他们心里真知道事情不是这样,那么“辨明”的念头根本不会在心中萌发,这种说法无需等待辩解,自然就会消散。一个吃饱的人,即使有人诬陷他说他饥饿,也不会自己怀疑后再去辨明自己并不饥饿。人们知道舜和伊尹不是篡夺,就像自己确信已经吃饱一样;即使有人随之诬陷,也不在需要辨解的范围内。因此,凡是世上为自己辨解或替别人辨解的人,他们的话即使说得漂亮,但考察其心念最初萌发的地方,大概是因为内心的信任曾有所不足,后来才不能不发言。他们起初虽然不能没有怀疑,经过按道理考察、按事实核对,才消除了不信,于是便有了辨解。所以说,这两个人还不能说是真正了解白公。唉!小人害君子的办法也很多:在意料之外散布诽谤,在似是而非处制造疑惑;世上的君子在旁边看着觉得不平,便站出来替他辨解。正因为辨解的言论一起,就暴露出认识不足,所以人们纵情放言、竭力争辩,反而招来天下更多的议论。议论纷纷兴起,是非就足以同时在世上流传。只有真正了解事实而使言语归于消失,诽谤才会停止。世上如果真正了解君子的人,才刚刚防备小人,难道小人毁谤贤者、败坏善行的行为就会停止吗?可悲啊!《书宋齐丘〈化书〉后》齐丘是伪唐的谋臣,他的智谋不过是狗群中的雄犬罢了,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他的《化书》虽然都是浅薄的机巧和小术,也稍微触及了道德;它能够取得成功,是有原因的。我曾经论说黄老之道:德的根本在于清静无为,排遣去除情感的牵累;但它的末流却多半变成智术、刑名,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安静的人能够看见事物的实情,无为的人能够知道事情的要领;掌握要领而切中实情,正是智术产生的根源。仁义产生于恩,恩产生于人情;圣人节制情感而不抛弃情感。无情到了极点,达到没有亲人的程度,就变得残忍,这就是刑名之术得以施用的原因。齐丘的道术固然浅陋,但他的文章颇为高雅简约,也有值得欣赏的地方。他说:“君主有奇……天下,不亲,虽有圣贤出世,这句话也不会废弃。” 《宋文选》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选巻三十张文潜文
进斋记古之君子,无须臾而不学,故其为徳无须臾而不进。鸡鸣而兴,暮夜而休,一日之间,出则莅官治民事师友对賔客,入则事其亲抚其家敎其贱防振其族姻与诵说讲辨上世圣贤之言语文章制度服物,而燕乐则御琴瑟布尊爼拜俯升降酬酢相侑。勉勉汲汲,须臾之间,习其事,学其理,通其曲折而服其训戒。盖其学无顷刻不切于心,非特其迹然也。安居无事,精思而深念之,矫揉其心志,调伏其气质,观天地之道,察万物之理,以究道徳之微妙而通其性命死生之始末者,亦未始有顷刻之休。是故其徳日进而不可止。盖自其息而察之,则岂特日进哉?昼之所逹过于旦,夜之所得加于晡矣。岂特旦暮晡夜之别哉?一语一嘿,一起居而新故不相袭矣。自其为士而至圣人也,如日之运于天,小之为旦夜中昃之变,大之为寒暑春秋之异。然微细而察之,则虽求毫厘丝忽之间而不可得。呜呼!士之欲进于道,其勤苦勉强盖必如是而后至,则亦以劳矣。后世之士其不至于圣人也,亦可知矣。古之君子,饮食游观疾病死生之际,未尝不在于学。士防食而问殽烝,则饮食之际未尝不学也。夫子风乎舞雩咏而归,则游观之际未尝不学也。防子病而易大夫之箦,则疾病之际未尝不学也。今之所谓学者,既剽盗其肌肤,攘剟其土苴,比于古之人可大媿矣。然少而习之,未防见而自以为业成者,十九也。冠而仕则冠而弃之,壮而仕则壮而弃之,以夫灭裂苟偷之习而亟舍于既仕之日。故后世之君子,大抵从仕数年则言语笑貎嗜欲玩习之际,比之进取之初,以儒自名者固已大异矣。古之君子,其学也,内以修身,外以治人,所学愈髙,所治愈修而成功愈崇。是故君子立于世,则天下被其福。呜呼!三代之衰,儒者之功不大见于世,而生民之望于君子。者未能厌满其欲,岂非士之学未至而道未及哉?呜呼!民之休戚,系于道学之成,否则夫为士,可不勉欤?
冀州州学记朝廷以学校道艺敎天下之士亦已久矣,而其兴衰亦系其守长之能否。庆厯中,始诏郡县立学,而信都乃即孔子庙而为之,仅以塞诏。其后为守者欲兴之数矣,皆不果成。元祐某年,河东刘侯守冀,始大作学舎,师之授经有堂,而诸生肄业有室,凡学之百需皆具,精壮完好,可以传久逺。又为之买良田,治市舎,籍其所入以养士,而士之来学者日有饩,学之有司月有给。其秀民良才,从其先生长者皆往防焉。四方之士闻而来者日至。刘侯喜其有成,而使其属李公辅请文于谯郡张耒,以记之。为之言曰:嗟乎!政事之缓急,如人之于饮食,不可彊也。强使急者缓,如止饥者之食;强使缓者急,如待食以进饱,二者无怪其不可也。余尝怪今之士大夫,皆能责守令不如古者兴学校、隆师儒、读书行礼,其中而为守令者,虽责之不受,亦不害其为政。论守令之能否与夫人民之利病,亦絶不在此,何也?三代之时,天子诸侯之有学,其朝夕政事之所系,不啻如今省寺之要且急也。自出师受成、献馘皆必由之,则一士之不率敎,至勤天子公卿而亲临焉,盖无足怪。当此之时,虽欲缓而不治,亦不可得。先王之俗既亡,更数千嵗,风俗礼乐既已大异矣,而朝廷郡县之政,视学校无毫髪相及,而乃日夜责之以不如古,我则无用而强授之,此何为者也?且不怪夫冠者之不为章甫,骑者之不为四马,而独怪学校之不如三王,不亦异哉?夫求三王之治,不立学,是废食于饥,而必责学校于今日,犹强食于饱,必不行矣。由是言之,学之兴废,其本未远矣,吏未有责也。夫未可以责吏,则刘侯之为此,殆苟然欤?盖昔者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子曰:「尔爱其羊,我爱其礼。」夫不告朔而去羊,未害也,然使后世有知告朔者自此羊始,以今之政为无事于学而不可为也,因我之无用而毁,古人之所急,安知来者之不有作乎?此刘侯之所不忍也。侯之意深矣。元祐四年十二月十七日记。
译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选》卷三十 张文潜文 《进斋记》古代君子没有片刻不学习,所以他的德行也没有片刻不进步。鸡鸣时起床,深夜才休息;一天之中,出门就处理官府事务、治理百姓、向老师朋友学习、接待宾客;回家就侍奉双亲、治理家庭、教导卑幼、救济振兴宗族姻亲,并诵读讲说、讲论辨析上古圣贤的言语、文章、制度、服饰器物;宴饮娱乐时,就弹奏琴瑟,陈设酒樽俎豆,行拜礼、俯仰、升降、酬酢、相互劝酒之礼。他勤勉急切,在片刻之间学习所做的事,探究其中的道理,通晓曲折变化而服膺其中的训诫。他的学习大概没有一刻不切合内心,并不只是外在行为如此。安居无事时,他还精心思考、深入体察,矫正磨炼心志,调理降伏气质,观察天地运行的道理,考察万物的规律,以探究道德的精微、贯通性命死生的始末,也从来没有片刻停止。因此他的德行每天进步而不可遏止。如果从极细微处观察他的气息变化,哪里只是每天进步呢?白天所通达的超过早晨,夜里所得的超过下午。哪里只是早晚、午夜之间的区别呢?一句话、一沉默、一起身、一居处,新旧事物就不再相互沿袭了。从士人逐步达到圣人,好像太阳运行于天空:小处是早晨、白天、正午、偏西的变化,大处是寒暑、春秋的交替。然而细微地考察,哪怕想求得毫厘、丝忽之间的差别,也不可得。唉!士人想在道上进步,他的勤苦勉强必定要达到这种程度,然后才能成功,那也实在劳苦了。后世士人不能成为圣人,也就可以知道原因了。古代君子在饮食、游观、疾病、生死之际,从来没有不学习的。曾皙吃饭时询问烹制的肉食,可见饮食之间也没有不学习。孔子在舞雩台吹风,唱歌后回来,可见游观之间也没有不学习。曾子患病临终时更换大夫所铺的竹席,可见疾病之间也没有不学习。如今所谓的学者,只是剽窃学问的表面、攫取它的糟粕,比起古人实在应当大为惭愧。然而年少时学习,稍微有所见解就自以为学业已成的,十个人中有九个。成年做官就把学问丢弃,壮年做官也把学问丢弃,带着那种残缺苟且、偷安敷衍的习惯,在做官之后便匆忙舍弃学业。因此后世君子大多做官几年后,在言语、笑貌、嗜欲、玩乐习惯等方面,与刚开始求取功名时相比,虽然以儒者自称,实际上已经大不相同了。古代君子的学习,对内用来修身,对外用来治理他人;所学越高,所治理的事情越完善,成就也越崇高。因此君子立身于世,天下就受到他的福泽。唉!三代衰落以后,儒者的功业在世上不再明显,而百姓对君子的期望仍未能满足,难道不是士人的学习没有达到、道没有及于此吗?唉!百姓的安危祸福,取决于道学是否成就;否则,作为士人,难道可以不努力吗?《冀州州学记》朝廷用学校和道艺来教育天下士人,已经很久了;学校的兴衰,也取决于郡守县令是否有能力。庆历年间,朝廷才开始下诏让郡县建立学校,信都便只是在孔子庙里设立学校,仅仅用来敷衍诏令。后来几任郡守都曾多次想振兴它,却始终没有成功。元祐某年,河东刘侯出任冀州太守,才大规模修建学校:教师讲授经书有讲堂,学生学习有屋室,各种学校所需物品都齐备,精良坚固,完整美好,可以长久流传。又为学校购买良田,修治市舍,登记收入来供养士人;来学校学习的士人每天都有廪饩,学校的管理人员每月都有供给。当地优秀的百姓和贤良人才,都跟随老师长者前往学习。四方士人听说后,每天都有来的人。刘侯为学校建成而高兴,便让属官李公辅向谯郡张耒请求文章来记载此事。张耒为此说道:唉!政事有缓有急,就像人有饮食需要一样,不能强行改变。强迫急迫的事情变缓,就像阻止饥饿的人进食;强迫缓慢的事情变急,就像等到吃饭时才使人提前吃饱;这两种做法不能实行,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我曾经奇怪如今的士大夫,都能责备郡守县令不如古人兴办学校、尊崇师儒、读书行礼;但其中那些做郡守县令的人,即使受到责备而不接受,也不妨碍他们治理政事。论及郡守县令是否有能力,以及百姓的利益和疾苦,也完全不在学校这件事上,这是为什么呢?三代时,天子诸侯所设的学校,是他们早晚政事所系之处,其重要紧急程度不只如同今天的省寺。自从出兵受成到献俘献馘,都必须经过学校;一个士人不遵从教化,甚至要劳烦天子公卿亲自到来,这实在没有什么可奇怪的。那时即使想把学校事务放缓而不治理,也做不到。先王的风俗已经消亡,又过了几千年,风俗礼乐已经大不相同;朝廷、郡县的政务同学校没有丝毫关联,却还要日夜责备学校不如古代,我却要无缘无故强行把古代的做法施加给今天,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况且不责怪戴帽子的人不戴章甫之冠,不责怪骑马的人不驾四马之车,却偏偏责怪今天的学校不如三王时代,不也奇怪吗?想求得三王的治理,却不建立学校,就像饥饿时废弃食物;而今天一定要责成学校达到古代的水平,又像让已经吃饱的人强行进食,必然行不通。由此说来,学校兴废的根本原因并不在于学校本身,官吏没有什么可责备的。那么既然不能责备官吏,刘侯做这些事,难道只是草率敷衍吗?从前子贡想去掉告朔时供奉的饩羊,孔子说:“你爱惜的是那只羊,我爱惜的是礼。”不举行告朔而去掉羊,并没有什么害处;但如果让后世知道,告朔的礼制是从这只羊开始保留下来的,那么即使今天的政事认为学校没有用而无法兴办,也不能因为它一时无用就毁掉它。古人重视的事情,怎么知道后世不会有人振作兴起呢?这就是刘侯所不忍心看到的。刘侯的用意深远啊。元祐四年十二月十七日记。
伐木记人与物各以其气相胜,而后能全。夫气也者,假其所托而后有者也。夫长江大河,积水之渊,俯视杳然,莫知其深。长波巨▯,出没奔突,近窥而神寒,远视而目竦。此则蛟龙虬蜃、鱼鼋之所托,以御物之害己者,而全其生者也。髙山大麓,緜亘盘屈,翳以林薄,捍以木石,萦溪络涧,悬壁千仞,使人望而不敢近。近则畏而走。此则虎豹熊罴之所托,以御物之害己者,而自全其生者也。使虎豹窥鱼龙之渊,蛟鼋视熊罴之薮,则惶怖疾走而求去之矣。何则?物各以其所托者见其气,气胜则非其类者避之矣。今夫▯祠墟墓之间,入者惨然而心不宁,目不敢肆视,足不敢肆防,其音肃肃如畏。是何也?业祠墟墓,鬼神之所托,而人之气不胜故也。夫唯气胜者全,故气不胜者受其病。故虎兕蛟鼍易其所处,则其心悲沮而无聊者,病之所从入也。余官福昌古邑之废者也。官舍依山为地,十余畆,其竹与木居十六。地旷人寡,草木茂,遂其大者皆百余年,根干蔽覆,若幄若屋,交罗笼络,萦以茑蔓。凡日将旦,夕将晦,鸟鸣兽号,声音千百,终日閴然不闻人声。夫环为城,通为衢,限为域,立为屋室,辟为塲圃,夷易洞逹,内外相应,面阳而背隂,附燥而瞰湿,间以草木,表以台观,人之所托也。惟其所托者若是,故禽兽不敢藏,蛇蚖无所蟠,居之而安,防之而乐,而人之气乃能胜其异己者。是故无疾患,无惊惕,寿考安乐,逺去疾厉。而今吾之所居,草木居大半矣。其坚顽硕老,无以异于薮泽。此则鸟兽之所慿,而蛇虺狐貉之所乐,而人之所居乃其弃余。则凡使吾四邻之外,晨夜而不敢出,其心矜矜若畏敌国,一夕数兴寝而不梦。是岂非蛇虺狐貉之气胜,而人之所托者弱耶?于是聚吏徒,集斧斤,一日之役,十夫不三日而尽伐之,剖根穷本,芟伐剪剔,大者备梁柱,小者中椽杙弱。者,补籓篱;恶者,从薪蒸。洒扫垦除,平地乃见隂阳防通,表里洞然。屋室堦闼,如涌而出。于是鸟兽之声,狐貉之迹,不复至矣。朝防而足不忌,夜处而心不惕。吾知人之气胜矣。夫气也者,起乎其所类,发乎其所托。莫知其然而然者也。何则?物以类处者,未尝自见其气也。所托者无情,不能与物为使也。至其相待而后成,相感而后发。自外而视之,隠然不可无也。大荒之濒,行者反顾;久废之室,寝者数惊。推之而无故,穷之而无物。故物之未始有形而不可慢者,其气也欤?
双槐堂记古之君子,其将责人以有功也,必使之乐其职,安其居,以其优防喜乐之心而就吾事,夫岂徒苟悦之哉?凡人之情,其将有为也,其心乐而为之,则致精而不苟,虽殚力费心而不自知,故所为者有成而无难。古之御吏也,为法不苛,其勤惰宻踈,随其人之所欲,而吾独要其成。是古之循吏,皆能有所建立。夫望人以功,而使其情愁怛不乐,求舍去之不暇,谁肯以其怨沮不平之心而副我之所欲哉?顷时予见监司病郡县之政不立,扼腕盛怒曰:“是惟饮食燕乐,居处防观之好,吾日夜以法督责之,使无得有一于此。一嵗之日数计晷刻,吾从而课率之,使无得有顷刻之闲。”以约束为不足,而继以辱骂;辱骂为不足,而继以讯告。方此时,吏起不待晨,卧不及暖,废饮食,冒疾病,屋室败漏不敢修完,器用敝乏不敢改作。其勤苦如是,犹不足以当其意。宜其郡县之政无所不举,大小得职,而民物安堵矣。然吏益奸,民益劳,文书具于有司,而事实不立,吏足以免其身之责,而民不知徳,相为欺绐以善一时,而监司卒亦不得而察也。岂非其所为者无至诚喜乐之心,出于畏罪不获巳,苟以充职故耶?其事功之防裂如此,理固然也。酸枣令王君治邑有能名,以其余力作燕居之堂,洒扫完洁,足以宴賔客,阅图书。庭有双槐,因以为名。夫王君岂以谓苟劳而无益,不若暇佚而有功?将安其居,乐其身,以其狱讼簿书之闲,与贤士大夫弹琴饮酒,欢欣相乐,舒心而养神,使其中裕然,然后观物图其致,用意于文法寻尺外,以追古循良君子之风,以大变俗吏之▯而为之哉?夫古之善为政者,不佚而常安,不劳而善成。吾知王君其有得于此矣。扵是为之书。
译伐木记 人与万物各自凭借与自己相应的气势压倒别物,这样以后才能保全自己。所谓气,是借助它所依托的事物才显现出来的。长江大河,是积水汇聚的深渊,俯视下去幽深无底,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有多深。巨大的波涛奔腾起伏,出没冲撞,近看使人心惊神寒,远望也使人目眩胆怯。这是蛟龙、虬龙、蜃以及鱼、鼋所凭借的地方,它们用来抵御外物对自己的伤害,保全自己的生命。高山和大山脚下,连绵曲折,林木草丛遮蔽,木石交错防护,溪流沟涧纵横缠绕,悬崖高达千仞,使人望见便不敢靠近;一靠近就害怕逃走。这是虎、豹、熊、罴所凭借的地方,它们用来抵御外物对自己的伤害,保全自己的生命。假如虎豹窥视鱼龙的深渊,蛟龙和鼋看见熊罴出没的林薮,它们就都会惊恐地赶快逃走,寻求离开那里。为什么呢?万物各自凭借自己所依托的事物显现出气势,气势占优势,异类就会躲避它。如今在[疑字]祠堂、废墟、坟墓之间,进入其中的人神色惨然,心中不安,眼睛不敢任意张望,脚步不敢任意移动,连声音也肃然,像是在害怕。这是什么缘故?正因为祠堂、废墟、坟墓是鬼神所依托的地方,而人的气势不能胜过它们。只有气势强盛才能保全,所以气势不胜的就会受到伤害。因此,假如虎、兕、蛟、鼍互换了各自的处所,它们心中悲伤沮丧、无所适从,伤害就会从这里侵入。我任职的福昌,是一座古城的废墟。官舍依山而建,占地十余亩,其中竹木占了六成。地方空旷、人口稀少,草木茂盛,因此大的树木都已有一百多年,根干遮蔽覆盖,像帐幕又像房屋,彼此交错罗列、笼罩缠绕,又有莺萝藤蔓萦绕其间。每当将要天亮或天色将暗时,鸟鸣兽叫,声音成百上千,整天寂静得听不见人的声音。四周环绕成为城墙,贯通成为道路,划定成为区域,建起成为房屋,开辟成为场圃,地势平坦开阔、通达无碍,内外彼此照应,面向阳光而背着阴处,依附干燥之地而俯临湿地,中间点缀草木,外面建有台榭楼观,这才是人所依托的地方。人所依托的地方既然像这样,所以禽兽不敢藏身,蛇蚖无处盘踞;人居住其中便安稳,防守它也感到轻松,于是人的气势才能胜过那些异类。这样便没有疾病祸患,没有惊恐忧惧,能够长寿安乐,远离疫病。可是如今我所居住的地方,草木占了大半。那些坚硬顽固、粗大衰老的树木,与沼泽山林没有什么不同。这正是鸟兽凭借的地方,是蛇虺、狐狸、貉子喜欢的地方,而人的居所反倒成了它们弃置的残余。因此,竟使我四邻以外的人早晚都不敢出门,心中战战兢兢,像害怕敌国一样;一夜之间几次惊醒起身,连梦也做不成。这难道不是蛇虺、狐貉的气势占了上风,而人所依托的地方太弱了吗?于是我召集吏卒,集中斧头和锯子,用一天的劳作,十个人不到三天就把树木全砍光了;又剖开树根,挖尽树底,砍除、削剪、清理,大的备作梁柱,小的用作椽子和短木桩,弱小的用来修补篱笆,坏的就当柴薪。洒扫开垦,清除荒草,平地才显现出来,阴阳、内外、通达与阻隔都清楚可见。屋室、台阶和门户像从地下涌现出来。于是鸟兽的声音、狐貉的踪迹,再也不来了。早晨出门,脚步不再顾忌;夜间居住,心中也不再惊惕。我知道人的气势已经占了上风。所谓气,是从与它相类的事物中产生,因它所依托的地方而发出;它为什么会这样,没有人能说清,却自然如此。为什么呢?同类事物相处时,往往从未察觉自身的气势;所依托的地方本身没有情感,不能主动替事物发挥作用。只有相互对待以后才形成,相互感应以后才显现。从外面看它,似乎隐约不可缺少。大荒边缘,行人会回头张望;长期废弃的房屋,住宿的人会屡屡惊醒。推究起来没有缘故,追查下去也没有具体事物。因此,事物尚未形成有形的状态,却不可轻慢的,恐怕就是它的气吧?双槐堂记 古代的君子将要要求别人建立功业,一定先使他乐于担任自己的职务,安于自己的居处,让他怀着从容、安适、喜悦、快乐的心情来完成我们的事情,难道只是为了姑且取悦他吗?一般人的性情,在将要有所作为时,如果心里乐意去做,就会全神贯注而不苟且,即使耗尽力量、费尽心思,自己也察觉不到,所以所做的事情能够成功而没有困难。古代驾驭官吏,制定法令并不苛刻,只是根据各人的意愿,使他们有勤有惰、有密有疏,而我只要求他们取得成效。这就是古代的良吏都能有所建树的原因。要求别人建立功业,却使他内心忧愁悲苦、闷闷不乐,忙于设法离开还来不及,谁肯用怨恨、沮丧、不平的心情来满足我的要求呢?近来我看见监司因郡县政事没有成效而生气,捶胸顿足、大发雷霆说:‘他们只是喜欢饮食宴乐、居处园观之类的享受,我要日夜用法令督促责罚他们,使他们一件也不能有。我把一年之中的日子细数到时刻,再跟着考核督促他们,使他们一刻闲暇也没有。’用约束还觉得不够,接着便辱骂;辱骂还觉得不够,接着便审讯告发。正在这时,官吏天不亮就起身,睡觉也不得安稳,废止饮食,冒着疾病工作;房屋破败漏雨也不敢修缮,器物破旧短缺也不敢更换。他们辛苦到了这种地步,仍然不足以符合监司的心意。按理说,这样一来郡县政事应当没有不办成的,大小官吏都能尽职,百姓和万物也应当安定了。然而官吏更加奸诈,百姓更加劳苦;文书在主管官署那里齐备了,实际事情却没有成效。官吏足以逃避自身的责任,百姓也不知道感恩,彼此欺骗,只求一时做得好看,监司最终也无法察觉。这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所做的事没有出于真诚喜悦的心情,而是出于害怕获罪、不得已,只求勉强充任职务的缘故吗?他们的功业如此零落破碎,按道理本来就会这样。酸枣县令王君治理县邑有能干的名声,便用余力建造了一座闲居的厅堂,洒扫修整得完好洁净,足以宴请宾客、翻阅图书。庭院中有两株槐树,因而把厅堂命名为‘双槐堂’。王君难道认为徒劳而无益,不如闲散安逸却能取得功业吗?他是想使自己居处安适、身心快乐,在处理诉讼文书的空闲时间里,与贤士大夫弹琴饮酒,欢欣相乐,舒展心情、保养精神,使内心宽裕,然后观察事物、描画其意趣,把心思用在文法尺寸之外,以追随古代循良君子的风范,大大改变庸俗官吏的弊病而这样做的吗?古代善于治理政事的人,不放纵自己却常常安适,不劳苦强迫却能把事情办好。我知道王君在这件事上有所领会。因此为他写下这篇文章。
陵川县山水记陵川,河东之穷邑也。其民盖有唐、晋之余风,俭朴而敦本。而泽潞在唐为雄镇,以精兵闻天下,故其民好武为健鬬。夫以俭朴好武之民,则其于山水竒胜之观,宜其忽而不治,委弃而不惜也。今县令张侯以暇日与其僚逰于县西南所谓四梁拒者,见其风景稍异,披榛而得二泉焉。其一出石下,激石而声琅然,张君名之曰“潄玉”。其一出大石下,而石状如▯,因名之曰“▯泉”。防二水而注之石螭之口,以下达于大池。构亭于泉侧,名曰“爽气亭”。后为石磴,磴穷为小亭,名之曰“白云轩”。而其乔林秀木,水石竒丽之状,皆悦可人意,而不可以言尽也。孔子曰:“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夫尽仁之成名,必若尧、舜;而语智之正,必若禹然。世之好山水者,岂皆具圣人之成徳哉?予以谓凡安静可久,淳厚而不变者,皆仁之类也;临事而不滞,遇物而不惑者,皆智之类也。张君从予防其行巳撡术,其为仁智之类有余矣。而又好学而甚文,予意其为政滋久,政事日信于民,以其簿书之简,日徜徉于山水之间,仰乔木而俯清泉,资之以烟云、鱼鸟之丽,把酒赋诗,与夫杂见于文字言语者,将超然出尘防俗,而恨未之见也。政和元年五月。
汉光武庙记南顿令江君惇裕以书属耒曰:「吾邑有汉世祖▯武皇帝祠,邑人奉祠甚谨,而昔人所记陋甚,君为我述焉,将刻石以诏后世。」耒辞之不可。谨按:光武皇帝以哀帝建平元年生于济阳,而皇考钦实为南顿令。帝尝从父于此,既得天下,亦屡临幸。盖平生之所逰处,则邑之有祠,所从来久矣。岂独水旱疾疠之请有赐于民,亦其丰功盛徳后世有不能防者,故南顿之民世祠之惟谨,盖无足怪。汉自成哀不君,权归外家,王莽卒盗而有之,天下大乱,民心思汉。惟世祖以匹夫起田畆,出入行阵,躬夷大难,勇无坚敌,智无遗策,故能祀汉配天,光复旧物。一时羣雄芟夷略尽,抚有方夏,覃及蛮貊,声敎所暨,比隆武宣。是宜英鸷强伉,玩兵黩武,视民如草芥而不讲于治国之事也。而武功既成,海内既定,则抑功臣,进文吏,投戈讲萟息马论道,英伟之度屈于礼乐,骁猛之气束于儒学,敦尚经术,接宾客,延儒雅,开广学校,修明典礼,焕然一变旧汉之俗。盖常以谓:「吾理天下,欲以柔道行之。」至于明章继志承统,缵修洪业,典章文物,粲然大备,故后世言礼乐稽古,推东汉焉。孝和以后,汉徳不竞,破壊板荡,可谓极矣。而仗莭死义之士,如袁安、杨震、李固、陈蕃之徒,救于上;符融、郭泰、范滂、许卲之徒,助于下。矜尚名莭以震激衰▯蹈死而不悔。至于献帝,人主持号而已。而曹操终不敢身自取之,彼其心诚有所畏故也。盖礼乐之功,风化之美,足以保国长世如此,皆世祖之遗烈也。呜呼!自三代以来,一人而已。建武十九年,南廵进幸南顿,县舎置酒防,赐吏人复南顿田租一嵗。父老前叩头言皇考居此日久,陛下之寺舎每来,辄加厚恩,愿赐复十年。」帝曰:「天下重器,尝恐不任,日复一日,安敢逺期十嵗?」吏人又言:「陛下实惜之,何言谦也?」帝大笑,又増一嵗。中元元年,又复南。顿繇役同之济阳,则帝之于是邦,岂若他邑漠然而已乎?髙祖曰:"吾万嵗后,魂魄犹思沛。"吾意,光武于南顿亦云。崇宁元年五月二十日。
译陵川县山水记 陵川是河东的偏僻小县。这里的百姓大概还保留着唐、晋的遗风,生活俭朴,厚道重本。泽潞在唐代是强盛的重镇,以精锐兵力闻名天下,所以当地百姓喜欢武事,勇健好斗。对于这样俭朴而好武的百姓来说,他们对于山水奇异优美的景观,应当会忽视而不加治理,任其荒废而不感到可惜。如今县令张侯在闲暇日子里,和属吏游览县西南所谓‘四梁拒’的地方,看见那里的风景稍有不同,披开丛生的荆棘,发现了两眼泉水。一眼从石头下面流出,冲击石头,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张君给它命名为‘漱玉’;另一眼从大石下面流出,而石头形状像乌龟,于是命名为‘龟泉’。又把两股水引到石螭口中,使水向下流入大池。在泉水旁建了一座亭子,命名为‘爽气亭’;亭后修筑石阶,石阶尽头建一座小亭,命名为‘白云轩’。那里的高大树林、秀美树木,以及水石奇丽的景象,都令人心情愉悦,无法用语言全部说尽。孔子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若要成就仁的名声,一定要像尧、舜;若要达到智慧的正道,一定要像禹那样。世上喜爱山水的人,难道都具备圣人的完美德行吗?我认为,凡是安静而可以长久、淳厚而不改变的,都属于仁;遇到事情而不滞碍,接触事物而不迷惑的,都属于智。张君跟随我游览,观察他的行为和作为,他属于仁智一类已经绰绰有余了。他又好学而且很有文采,我料想他治理政事日子久了,政绩会一天天取信于百姓;凭借简明的文书,日后可以徜徉于山水之间,仰望高大的树木,俯视清澈的泉水,借助烟云、鱼鸟的美景,把酒赋诗,以及把这些景物杂然写入文字言语之中,将超然脱离尘俗,只恨我没有亲眼见到那一天。政和元年五月。汉光武庙记 南顿县令江君惇裕写信托付我说:‘我们县有汉世祖光武皇帝的祠庙,县里百姓奉祀得十分恭谨,但前人所写的记文很简陋,请您替我撰写一篇,将来刻在石上昭示后世。’我推辞说不能胜任。谨按史实考察:光武皇帝生于哀帝建平元年,地点在济阳;他的父亲皇考钦当时正任南顿县令。皇帝曾跟随父亲住在这里,取得天下以后,也多次来到这里。大概因为这是他一生游历居住过的地方,所以南顿有祠庙,来源已经很久了。难道只是因为百姓祈求水旱、疾病、疫灾时,他能给百姓以恩赐吗?也是因为他的丰功盛德,后世有不能忘怀的地方,所以南顿百姓世代恭谨地祭祀他,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汉朝自成帝、哀帝不能称职,权力落入外戚之手,王莽最终篡夺了帝位,天下大乱,百姓思念汉室。只有世祖以平民身份从田野间起兵,出入战阵,亲自平定大难,勇猛无坚敌可当,智谋没有遗漏,所以能够祭祀汉高祖、配享上天,光复旧有的天下。一时群雄几乎全被扫平,他安抚占有中原各地,恩泽遍及蛮夷,声威教化所到之处,可以与汉武帝、汉宣帝相媲美。按理说,他应当成为英勇强悍、沉迷兵事、滥用武力、把百姓视如草芥而不懂治理国家的人。然而武功已经成就、天下已经安定以后,他却抑制功臣,提拔文官,放下武器讲习经艺,休息战马而讨论道理;英伟的气度受礼乐约束,骁勇猛烈的气概受儒学节制,重视经术,接待宾客,延请儒雅之士,扩大兴办学校,修订彰明典章礼仪,焕然一变,改变了旧汉的风俗。他常常说:‘我治理天下,想用柔和的方式来推行。’到了明帝、章帝继承他的志向和帝位,继续修治宏大的基业,典章制度和文化礼仪都灿然完备,所以后世谈论礼乐、考察古制,都推崇东汉。孝和帝以后,汉朝的德政衰微,破坏动荡,可以说到了极点。然而仍有那些守节而死、以义立身的人,如袁安、杨震、李固、陈蕃之流,在朝廷上挽救它;符融、郭泰、范滂、许劭之流,在民间予以扶助。他们崇尚名节,以此震动激励衰败的世风,即使赴死也不后悔。到了献帝,只不过是有人主持名义上的帝号而已。但曹操最终也不敢亲自取代汉室,看来他的内心确实有所畏惧。礼乐的功业、风俗教化的美好,足以这样保全国家、延续世代,都是世祖留下的功烈。唉!自夏、商、周三代以来,这样的人只有一位。建武十九年,皇帝南巡,进幸南顿,在县舍置酒宴,请吏民饮酒,免除南顿百姓一年的田租。父老上前叩头说:‘皇考在这里居住很久,陛下每次来到父亲的居所,总是加厚恩惠,希望赐予我们免除赋役十年。’皇帝说:‘天下是极其重要的重器,我常常担心自己不能胜任,日复一日尚且不敢保证,怎么敢预先约定十年呢?’吏民又说:‘陛下实在是爱惜我们,为什么还要说谦逊的话呢?’ 皇帝大笑,又增加免除一年的期限。中元元年,又南巡。南顿的徭役同济阳一样受到免除,那么皇帝对于这个地方,难道会像对待其他县邑一样漠然吗?汉高祖说:‘我死了以后,魂魄还会思念沛县。’我想,光武对于南顿大概也是这样。崇宁元年五月二十日。
司马温公祠堂记元祐元年九月甲子,丞相司马公薨。朝廷议所以追崇之,于是进爵为公,而国于温。惟司马氏系出晋安平献王孚,而献王河内温人也,故推本其故家而封之。五年,奉议郎王仲儒为温令,告其邑人曰:“惟司马公道徳功烈着于朝廷,施及生民者,自匹夫匹妇与夫荒外戎狄悍夫奸民,心革诚服。左右两宫格于太平,是其功徳宜配社稷,天下祀之。而温者国也,顾不能祠而可乎?”于是度地作堂,画公像而礼祠焉。告于谯郡张耒,使记之。耒为之言曰:“盛徳之不作于世久矣。古之所谓盛徳者,不施而民服,无事而民信,未尝动顔色见词气,而天下从之,若子弟之慕父兄。故其为功也,不劳而物莫之能御。三代之亾,圣贤不作,而士之能有所立于世者,亦多矣。然皆费心殚力,招天下而从之,以其智胜之后能有成。是何也?徳不足而取办于其才故也。故其所建立,劳苦而浅陋。夫岂不欲为盛徳之事哉?盖其所积者有不足故也。子产君子也,犹曰‘唯有徳者能以寛服民,其次莫如猛’。夫子产岂欲为猛哉?以谓徳之效实难,惧夫好髙之难成也,是以甘心于其次,以求无失。呜呼!徳者,子产之所难,而况其下者乎?故自秦汉而后,更千有余嵗,而盛徳之士不作,盖无足怪。惟司马公事君而君敬之,未尝求民而民与之。非其类者有不合,而无不信;受其罚者有不说,而无敢谤。其自洛入觐也,郡邑田里至于京师,观者千万环聚,嗟叹至于泣下。嗟乎,此可以言语术智得之哉?故其相天下也,因物之所利而与之,因人之所厌而更之,从容指麾,内外响应,而天下无事矣。盖自秦汉以来,至公而盛徳之效始见于世,可谓盛矣。呜呼!当大事处大疑,勇者招敌,智者召谋,惟有徳而后万物服,则夫二圣之所以用公,其可知也。夫耒辱防公之门,而喜王君之好徳,使以其说书于堂,而刻之。
二宋二连君祠堂记治国,有善政,不如在位有善人之化民速也。在位有善人,不如其乡有善人之化民易也。夫人之情,所感动,常在其所易接而亲者。若夫政事者,固民之所畏,则其从之,盖有不得已之心焉,其及物浅矣。安陆之应山,楚之穷邑也。然其民好文,多学者,其俗良善,不争纯静,易治。其里之人为余言曰:「始吾邑之人,未始知学之利也。有宋氏兄弟者,讲学吾邑之法兴佛舎。其后两人皆取髙第,有声名,久之,并为大官,名尊益显。所以吾邑之人,其鄙防不学自弃扵学者,愧之。其居法兴时,有连氏兄弟者,与二宋君防相好也。其后亦登科,两人起家仕不振,然视所同舎生冨贵先显可攀为声势,而两人亦自力不少,屈己以附之,其官终不显。故吾邑之人,其不笃于廉耻,徼幸贪利者,愧之。」凡吾邑之俗,好学而文,纯静有耻者,四君子之化也。后五十年,宋景文之孙羲年令应山,与连君之从子仲儒縁邑人之意,作祠堂于法兴方丈之西。呜呼!为吏于乡,其有思徳久而民祠之者,防人在位之人,不如其乡里之君子也。二宋公之行事爵里,书于国史,士大夫举知之。连君锡以尚书职方员外郎致仕,好修而自重,谅直多闻之君子也。其仲讳庠,字元礼,为尚书都官郎中,敏于政事,号良吏,世称王阳。在位贡禹弹冠,为故旧之美。然严光所以为帝逃之,不肯仕,彼独何哉?连君不因宋君以显名当世,卒以湮没而不悔,被诚知所处,与世俗所谓显晦异矣。
宋文选巻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选巻三十一黄鲁直文
译司马温公祠堂记 元祐元年九月甲子日,丞相司马公去世。朝廷商议追封尊崇他的办法,于是晋升他的爵位为公,并以温作为他的封国。司马氏的祖先出自晋安平献王司马孚,而献王是河内温县人,所以推寻他的故乡,封在温县。元祐五年,奉议郎王仲儒任温县令,告诉县里人说:‘司马公的道德和功烈著名于朝廷,施及百姓,即使普通男女、荒远地区的戎狄、强悍之人和奸邪百姓,也都从内心改变,真诚服从。他辅佐两宫达到太平,这样的功德应当配享社稷,天下都应祭祀他。温县既然是他的封国,难道反而可以没有祠庙吗?’于是选地建堂,画出司马公的画像,按照礼仪祭祀。王仲儒把此事告诉谯郡张耒,请我记述。张耒说:‘盛大的德行在世上不出现已经很久了。古代所谓盛德,是不用施加刑罚百姓就服从,不需多做事情百姓就信任;从不改变脸色、显露辞气,而天下人都跟从他,就像子弟仰慕父兄一样。因此他建立功业,不劳苦,而万物没有什么能够抵挡。夏、商、周三代衰亡以后,圣贤不再出现,但士人中能在世上有所建树的也很多。然而他们都要耗费心力、竭尽力量,招引天下人来跟从自己,凭借自己的智慧胜过别人之后才能取得成功。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德行不足,只能依靠才智来办成事情。因此他们所建立的事业劳苦而浅陋。他们难道不想做盛德之事吗?只是他们积累的德行有所不足罢了。子产是君子,尚且说:‘只有有德的人才能用宽厚使百姓服从,其次就没有比严厉更有效的了。’子产难道想采用严厉的办法吗?他认为德行产生的效果实在难以达到,担心那些好高骛远的人难以成功,所以甘心采用次一等的办法,以求不出差错。唉!德行是子产所难以做到的,何况在他之下的人呢?所以从秦、汉以后,经过一千多年,盛德之士没有出现,也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只有司马公侍奉君主而君主敬重他,他从未刻意寻求百姓,百姓却自然拥戴他。与他志趣不同的人有时不相合,但没有人不信服他;受到他惩罚的人虽然不高兴,却没有人敢诽谤他。他从洛阳入朝觐见时,郡县田野直到京城,围观的人数以千万计,环绕聚集,感叹得流下眼泪。唉,这难道能够靠言语和智术取得吗?所以他辅佐天下,顺应事物有利的一面而加以施行,顺应人们厌恶的事情而加以改革,从容地指挥安排,内外都响应,于是天下安定无事。大概自秦、汉以来,直到司马公,盛德的功效才开始在世上显现,可以说极其盛大了。唉!遇到重大事情、处在重大疑难面前,勇者会招来敌人,智者会招来谋虑,只有有德之人才能使万物服从,那么两位圣主任用司马公的原因,也就可以知道了。我曾有幸登临司马公的门下,又欣喜于王君喜爱德行,因此把这些话写在堂上,并刻在石上。二宋二连君祠堂记 治理国家有好的政令,不如在位有贤能之人的教化百姓迅速;在位有贤能之人,又不如一个乡里有贤能之人的教化百姓容易。人的感情,通常容易被那些接触亲近的人感动。至于政令,本来就是百姓所畏惧的,所以他们服从,大概有不得已的心理在其中,政令对万物的影响也就浅薄了。安陆的应山,是楚地的偏僻小县。然而那里的百姓喜爱文学,求学的人很多,风俗善良,不争强而纯朴安静,容易治理。本乡人对我说:‘起初我们县的人根本不知道学习的好处。有宋氏兄弟,在我们县法兴寺讲学,于是学习之风兴起。后来两人都考中高等科第,获得声名;时间久了,又都做了大官,声望更加显赫。因此我们县那些鄙陋无知、不学习、自暴自弃的人,都为此感到惭愧。他们居住在法兴寺时,有连氏兄弟与二位宋君相互友好。后来也考中科举,但两人出仕以后仕途并不显达;然而看见同舍的读书人富贵而先显,似乎可以依附其声势,于是两人也没有少费力气,委屈自己去依附他们,结果官位始终不显。因此我们县那些不重廉耻、投机侥幸、贪图利益的人,都为此感到惭愧。’凡是我们县形成的好学有文、纯朴安静而知耻的风俗,都是四位君子的教化。五十年以后,宋景文的孙子宋羲年任应山县令,他和连君的侄子仲儒顺应本县人的意愿,在法兴寺方丈室的西面建起祠堂。唉!在乡里做官,如果能使百姓长久思念他的德行而祭祀他,那么在位的官员就比不上本乡的君子了。二位宋公的事迹、爵位和乡里,已经记载在国史中,士大夫都知道。连君锡以尚书职方员外郎的官职退休,是一位喜好修养自身、严肃自重、诚信正直而博闻多识的君子。他的弟弟名庠,字元礼,任尚书都官郎中,处理政事敏捷,号称良吏,世人称为王阳。贡禹在位时弹冠而起,是为故旧显达而感到欣喜。但严光为什么让皇帝逃避自己,不肯出仕,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呢?连君没有借助宋君来使自己名闻当世,最终默默无闻也不后悔,确实知道自己所处的位置,这与世俗所谓的显达和隐晦不同。宋文选卷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 宋文选卷三十一 黄鲁直文
答王观复书庭坚顿首启,蒲元礼来辱书,勤恳千万,知在官虽劳勚,无日不勤翰墨,何慰如之。即日初夏,便有暑气,不审起居何如?所送新诗,皆兴寄髙逺,但语生硬,不谐律吕,或词气不逮初造意时,此病亦只是读书未精博耳。长袖善舞,多钱善贾,不虚语也。南阳刘勰尝论文章之难,云意飜空而易竒,文徴实而难工,此语亦是沈谢辈为儒林宗主时,好作竒语,故后生立论如此。好作竒语,自是文章病,但当以理为主,理得而辞顺,文章自然出羣防萃。观杜子美到防州后诗,韩退之自潮州还朝后文章,皆不烦绳削而自合矣。往年尝请问东坡先生作文章之法,东坡云但熟读礼记檀弓,当得之。既而取檀弓二篇读数百过,然后知后世作文章不及古人之病,如观日月也。文章盖自建安以来好作竒语,故其气象衰薾,其病至今犹在。唯陈伯玉、韩退之、李习之、近世欧阳永叔、王介甫、苏子瞻、秦少防乃无此病耳。公所论杜子美诗,亦未极其趣,试更深思之。若入蜀下峡年月,则诗中自可见其曰「九钻巴噀火,三蛰楚祠雷」,则往来两川九年,在防府三年,可知也。恐更须改定,乃可入石。适多病少安之余,賔客妄谓不肖有东归之期,日日到门,疲于应接。蒲元礼来告行,草草具此世俗寒温,礼数非公所望于不肖者,故皆略之。三月二十四日。
与潘子真书庭坚叩头,子真足下:累辱恵书及诗,窃伏天材髙妙,钟山川之美,有名世之资,未尝不叹息也。黄鹄一举千里,非荆鸡之材所能啄菢,以是久未知所答。虽然,有一于此,可少助万分之一。致逺者不可以无资,故适千里者三月聚粮,又当知所向。问其道里之曲折,然后取涂而无悔,钩深而索隠,温故而知新,此治经之术也。经术者,所以使人知所向也。博学而详说之,极支离以趋简易,此观书之术也。博学者,所以使人知道里之曲折也。夫然后载司南以适四方而不迷,懐道鉴以对万物而不惑。防子曰:「尊其所闻,则髙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矣。」闻道也不以养口耳之间而养心,可谓尊其所闻矣。在父之侧则愿如舜、文王,在兄弟之间则愿如伯夷、李子,可谓行其所知矣。欲速成,患人不知,好与不已,若者处贤于俗人则可矣,此学者之深病也。斋心服形,静而后求诸巳。若无此四病者,则善矣。若有似之,愿畱意也。
与潘邠老书庭坚顿首,累辱手记,以退食輙奉老人寝食,或至中夜得息,故不果。每报大谷公石刻巳奉许作,但未得暇耳。数事已喻,驹父诗中多佳句,甚叹服也。晋主夏盟而予楚,非所以为民也,然其势不得不予。楚司马侯之言以告诸侯,则有词矣。文公之知赵衰也,不特壶餐从径而不食也,举是以为原大夫,所以令羣大夫也。晏子曰:「大者不逾闲,小者出入可也。」盖君子斟酌世故以制行则如此,非所以观其私也。若夫观其私,则徳无小大,忠信而已矣。故君子有悔而无吝也。西方之书论圣人之学,以为由初发心以至成道,唯一直心无委曲相,此最近之承。与季共日以讲学为事,甚善,甚善。多谢季共,不果别作启。
再与潘邠老书庭坚顿首,辱以少仪见推,一日之长,虽荷倾倒之意,不获终辞。顾徳薄而道不明,何以当此?愧悚访逮所疑,犹愧叩之则穷也。尝谓求之艺,赐之达,由之勇,师之庄,皆圣人之一也。由夫子观之,其人性学之蔽如此尔。犹言伯夷之隘,栁下惠之不恭。孔子曰:「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故陈恒弑其君,请讨之耳,非以敌国相征也。孟子曰:「今以燕伐燕,何为劝之?」其可不疑也。禹菲饮食,恶衣服,卑宫室,尧舜之礼有所行。周公诛管、蔡,舜之义不得申也。执一而废百,小。道固,大人弗为。固者,胶于物之迹也,离乎性矣。夫爱而哭之,性也;畏而哭之,利也。明于故,然后可以知性。故虽非性,而可以求性也。不避碍而凿险阻,以求必行,此老氏以智为贼者也。妄意如此,不审然否?
答王子飞书陈履常正字,天下士也。读书如禹之治水,知天下之络脉,有开有塞,而至于九川涤源,四海防同者也。其作诗渊源,得老杜句法,今之时人不能当也。至于作文,深知古人之关键,其论事救首救尾,如常山之蛇,时辈未见其比。公有意于学者,不可不往扫斯人之门。古人云:“读书十年,不如一诣习主簿。”端有此理,若见为问讯,千万。
译答王观复书 庭坚叩头致意。蒲元礼来访,承蒙带来您的书信,情意十分恳切;知道您任官虽然劳苦,却没有一天不勤于笔墨,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欣慰的呢?近日刚入初夏,已经有暑气,不知您的起居怎样?您寄来的新诗,兴致寄托都高远,只是语句生硬,不合音律,有时文辞气势也赶不上最初构思时的状态。这种毛病也只是读书还不够精深广博罢了。‘衣袖长才能善舞,钱多才能善于经商’,这话并不是虚说。南阳刘勰曾论述文章的困难,说构思飞腾空灵,容易写出奇特之处;文辞征实求真,却难以工巧。这句话也是因为沈约、谢朓一类人成为文坛宗主时,喜爱写奇特的语句,所以后来的文人提出了这样的见解。喜爱写奇特语句,本来就是文章的毛病;但应当以义理为主,义理通达,文辞自然顺畅,文章自然就会超出一般、聚集精华。看杜子美到夔州以后的诗,韩退之从潮州回朝以后的文章,都是不必烦琐修改便自然合宜。往年我曾请教东坡先生作文的方法,东坡说,只要熟读《礼记·檀弓》,就可以领会其中道理。后来我取《檀弓》两篇读了几百遍,才知道后世写文章不如古人的毛病,就像观看日月一样清楚。文章大概自建安以来便喜欢写奇特语句,所以气象衰弱,这个毛病直到今天还存在。只有陈伯玉、韩退之、李习之,以及近世的欧阳永叔、王介甫、苏子瞻、秦少游没有这种毛病。您所论述的杜子美诗,也还没有完全领会它的趣味,请再深入思考。至于入蜀、下三峡的年月,从诗中本来就可以看出来。诗中说‘九钻巴噀火,三蛰楚祠雷’,由此可知他往来两川九年,在夔州三年。恐怕还需要修改定稿,才可以刻入石碑。正值我多病、稍得安歇之余,宾客胡乱传说不肖将有东归的日期,天天登门,使我疲于应接。蒲元礼来告辞,我匆忙写下这些世俗的寒暄话;礼数本来不是您对不肖所期望的,所以全都略去了。三月二十四日。与潘子真书 庭坚叩头,子真足下:屡次承蒙您惠赐书信和诗作,我私下敬佩您天资高妙,钟情于山川之美,具有闻名于世的才质,每次都不免赞叹。像黄鹄一飞能达千里,不是荆鸡那样的才能所能啄食孵卵的,因此久久不知道怎样答复。即使如此,下面有一点意见,也许能对您有万分之一的帮助。要到达远方不能没有资粮,所以走千里路的人要用三个月聚集粮食,也还必须知道自己要去的方向。先询问道路的曲折,然后选择道路前进,就不会后悔;探究深奥,寻索幽隐,温习旧知识而获得新知识,这是研究经书的方法。经术,是用来使人知道方向的。广泛学习并详细说明,直到把支离繁杂之处推究到极致而趋向简明,这是读书的方法。博学,是用来使人知道道路曲折的。这样以后,带着司南前往四方就不会迷路,怀抱道理的明鉴面对万物就不会迷惑。曾子说:‘尊重自己所听闻的道理,就会高明;实行自己所知道的道理,就会光大。’听闻道理不是只用来充养口耳之间,而是用来涵养内心,这才可以说是尊重所听闻的道理。在父亲身边就希望自己像舜、文王那样,在兄弟之间就希望自己像伯夷、李子那样,这才可以说是实行自己所知道的道理。想要速成,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喜欢交游而不能停止,像这样的人处在贤者之上、普通人之中,也就算可以了,这是求学者的大毛病。使心灵斋戒,使形体端正,安静下来以后反求自身。如果没有这四种毛病,就很好了;如果有类似的情况,希望您留心改正。与潘邠老书 庭坚叩头。屡次承蒙您亲笔来信。我每次退朝后就要侍奉老人,照料他的饮食起居,有时直到半夜才得以休息,所以没有能够回信。前几次回信说大谷公的碑刻已经答应撰写,只是还没有得到空闲罢了。您说的几件事我都明白了。驹父诗中有许多佳句,十分赞叹佩服。晋国君主主持夏日盟会而把土地赐给楚国,并不是为了百姓,但当时形势使他不得不这样做。楚国司马侯把这番话告诉诸侯,也就有了可以说的理由。晋文公了解赵衰,不只是因为赵衰带着壶饭跟随他而没有吃饭;他还举这件事作为任用赵衰为原大夫的根据,也是要给群臣看的。晏子说:‘大的方面不逾越界限,小的方面有出有入也是可以的。’君子斟酌世事来决定行为,大概就是这样,并不是用来窥见他的私心。至于观察他的私心,那么德行无论大小,只看是否忠信罢了。所以君子有悔,却没有吝惜顾虑。西方的书论述圣人的学问,认为从最初发心一直到成道,只有一颗直心,没有委曲的形态,这与佛法的说法最为接近。与季共每天把讲学当作事情,十分好,十分好。多多感谢季共,没能另外写一封启来告别。再与潘邠老书 庭坚叩头。承蒙您以少仪的礼节推重我,把我看作年长一天的人;虽然承受了您倾倒敬意的心意,却不能一直推辞。只是我的德行浅薄、道理又不明白,哪里承受得起这样的推重呢?对于您访问所提出的疑问,我仍感到惭愧,因为一经追问便无言以对。我曾说,求、赐、由、师,分别代表圣人的一个方面:冉求有才,端木赐通达,仲由勇敢,子张庄重。由孔子看来,这些人的性情和学习各有这样的局限,就像孔子说伯夷偏狭、柳下惠不恭敬一样。孔子说:‘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大概会使周道在东方复兴吧?’所以陈恒杀死齐简公,孔子请求讨伐他,是因为臣下弑君,而不是因为要以敌国相互征伐。孟子说:‘如今用燕国去攻打燕国,为什么还要劝说它?’这件事难道可以不加怀疑吗?禹菲薄饮食,厌恶华美衣服,居住简陋宫室,但尧、舜的礼制也有所施行。周公诛杀管叔、蔡叔,使舜所代表的义不能得到伸张。执着于一个方面而废弃百事,就是小处的固执。固守一端,正是君子所不做的。所谓固守,是胶着于事物的表面痕迹,已经离开了本性。因为亲爱而哭泣,是人的本性;因为畏惧而哭泣,是出于利害。明白其中的缘故以后,才能认识本性。所以即使表面上不是本性,也可以由此探求本性。不避开阻碍,反而凿穿险阻,非要达到目的不可,这是老子所说的把智巧看作祸害。我冒昧地这样认为,不知是否正确?答王子飞书 陈履常正字,是天下的士人。他读书如同禹治水,知道天下水道的脉络,有的地方通,有的地方塞,直到疏通九川的源头,使四海彼此通达。他作诗的渊源,得到了老杜的句法,当今诗人没有谁能与他相比。至于作文,他深知古人的关键;他论述事情,能够首尾相救,如同常山之蛇,时下的同辈没有见过能和他相比的人。您有志于学问,不可不去拜访此人。古人说:‘读书十年,不如到习主簿那里拜访一次。’确实有这个道理。如果见到他,请代我多多问候。
答洪驹父书驹父外甥教授,别来三嵗,未尝不思念。闲居絶不与人事相接,故不能作书。虽晋城亦未曾作书也。专人来,得手书,审在官不废讲学,眠食安胜?诸穉子长茂,慰喜无量。寄诗语意老重,数过读不能去手,继以叹息。少加意读书,古人不难到也。诸文亦皆好,但少古人绳墨耳。可更熟读司马子长、韩退之文章。凡作一文,皆须有宗有趣,终始关键,有开有阖。如四渎虽纳百川,或汇而为广泽,汪洋千里,要自发源注海耳。老夫绍圣以前不知作文章,斧斤取旧所作,读之皆可笑。绍圣以后始知作文章,但已老病惰懒,不能下笔也。外甥勉之,为我雪耻。骂犬文虽雄竒,然不作可也。东坡文章妙天下,其短处在好骂,慎勿袭其轨也。甚恨不得相见,极论诗与文章之善病。临书不能,万一千万,强学自爱,少饮酒为佳。
再答洪驹父书所寄释权一篇,词笔纵横,极见耳目之新,更须治经,探其渊源,乃可到古人耳。青▯祭文,语意甚工,但用字时有未安处。自作语最难,老杜作诗,退之作文,无一字无来处。盖后人读书少,故谓韩杜自作此语耳。古之能为文章者,真能陶冶万物,虽取古人之陈言,入于翰墨,如灵丹一粒,防鐡成金也。文章最为儒者未事,然素学之,又不可不知其曲折,幸熟思之。至于推之使髙,如泰山之崇;崛如垂天之云;作之使雄壮,如沧江八月之涛,海运吞舟之鱼;又不可守绳墨,令俭陋也。
胡宗元诗集序士有抱青云之器,而陆沉林臯之下,与麋鹿同羣与草木共尽,独托于无用之空言,以为千载不朽之计。谓其怨邪,则其言仁义之泽也;谓其不怨邪,则又伤已不见其人。然则其言不怨之怨也。夫寒暑相推,草木与荣衰焉。庆荣而吊衰,其鸣皆若有谓,候虫是也。不得其平,则声若雷霆,涧水是也。寂寞无声,以宫商考之,则动而中律,金石丝竹是也。维金石丝竹之声,国风雅颂之言似之;涧水之言,楚人之言似之;至于候虫之声,则末世诗人之言似之。今夫诗人之玩于词,以文物为工,终日不休,若舞世之不知者,以待世之知者然。然其喜也无所于逢,其怨也无所于伐,能春能秋,能雨能旸,发于心之工伎而好其音,造物者不能加焉。故余无以命之,而寄于候虫焉。清江胡宗元,自结髪迄于白首,未尝废学,其胸次所藏,未肯下一世之士也。前莫挽,后莫推,是以穷于丘壑。然以其耆老于翰墨,故后生晚出,无不读书而好文。其卒也,子弟门人次其诗为若干巻。宗元之子遵道,尝与予为僚,故持其诗来,求序于篇首。观宗元之诗,好贤而乐善,安土而候时,寡怨之言也,可以追次其平生,见其少长不倦,忠信之士也。至于遇变而出竒,因难而见巧,则又似于予所论诗人之态也。其兴托髙逺,则附于国风;其忿世疾邪,则附于楚辞。后之观宗元诗者,亦以是求之。故书而归之胡氏。
宋完字序僰道宋君完曰:「完也有志,从学于先生之门,而未能自克,出从市井之嚣荤,然其有味,而常见侮于人;入闻先生之言,淡然其无味,而常见敬于人。二者交战,敢问其故?」涪翁字之曰:「志父」,而命之曰:「志父,来前!」士唯无志,则不可学;诚有志乎,不难追配古人矣。战市井之嚣,又何难哉?古之言曰:「不以物挫志之谓完。」季札、子臧不以国挫志,泰伯、虞仲不以天下挫志,是以缙绅先生于今尊之。夫志者,战不义之良将也!不怒而威,不言而信,揔百行而出战,可谓堂堂之阵,未有能当其锋者矣。而况市井之嚣、曲巷之好、频频之党、酒食嬉戱相逐追者乎?《诗》云:「岂不尔思,室是逺而子不迩。」求岂有执戈而御之者乎?
译答洪驹父书 驹父外甥教授:分别以来已经三年,我没有一天不思念你。我闲居以后完全不与人事接触,所以不能写信;即使是晋城,我也从未写信。专程来人送到你的亲笔信,知道你任官期间没有荒废讲学,睡眠饮食都安好吗?几个孩子都长大茂盛了,令人无限欣慰欢喜。你寄来的诗,语言和意趣老成厚重,我读了几遍仍舍不得放下,接着又为之叹息。只要再用心读书,古人并不难达到。你写的各篇文章也都好,只是还缺少古人的规矩法度。可以再熟读司马子长、韩退之的文章。凡写一篇文章,都必须有宗旨、有情趣,首尾有关键,有开有合。就像四条大河虽然汇纳百川,有时汇聚成宽广的泽地,水势浩荡千里,但终究要从源头发出,流入大海才行。我在绍圣以前还不知道怎样作文,拿斧头砍削旧日的作品,读起来都觉得可笑。绍圣以后才懂得作文,但已经年老多病、懒惰疲倦,不能再下笔了。外甥你要努力,为我洗雪这份羞耻。《骂犬文》虽然雄奇,但不写也可以。东坡的文章天下无双,他的短处在于喜欢骂人,千万不要沿袭他的路数。我非常遗憾不能与你相见,很想和你详细讨论诗和文章的优点、毛病。临写此信,不能尽言,万分之一,千万之一。努力学习,保重自己,少喝酒为好。再答洪驹父书 您寄来的《释权》一篇,文辞笔力纵横,极其显现出新颖的见识和感受;还必须研究经学,探求它的源流,才可以达到古人的境界。《青琐祭文》语言和意趣都很工巧,只是用字有时不够妥当。自己创造语句最难,老杜作诗、退之作文,没有一个字没有出处。只是后人读书少,所以以为韩愈、杜甫是自己创造了这些语句。古代能够作文的人,真正能够陶冶万物;即使采用古人的陈旧语言,写进文章,也像一粒灵丹,能够点铁成金。文章是儒者最不急迫的事情,但既然平素学习它,又不能不知道其中的曲折,希望你熟思。至于把文章推高,使它像泰山那样崇高;使它崛起,像垂挂天际的云;使它写得雄壮,像沧江八月的波涛,像海运时吞舟的大鱼;又不能死守绳墨,使文章变得俭陋。胡宗元诗集序 有些士人怀抱凌云的才器,却沉沦在山林低地之中,与麋鹿为伍,和草木一同消亡,只寄托在无用的空言上,把它当作流传千载而不朽的计策。若说他们是在怨恨,那么他们的言语又是在宣扬仁义的恩泽;若说他们不怨恨,那么其中又有因终身未能遇到知己而产生的伤感。这样说来,他们的语言是没有直接表现出来的怨恨。寒暑相互推移,草木随之荣枯。庆贺草木繁荣,哀悼草木衰败,它们的鸣声似乎都有所诉说,这就是候虫。不得其平,声音便像雷霆,这是涧水。寂静无声,但用宫商音律来考察,声音一动便合乎音律,这是钟磬、琴瑟、箫笛之类。金石丝竹的声音,类似《国风》《雅》《颂》的言辞;涧水的言语,类似楚地人的言语;至于候虫的声音,则类似末世诗人的言语。如今诗人沉迷于词章,以文辞事物为工巧,整日不停,就像在世上不被人理解的人起舞,等待将来有知音的人。可是他的喜悦没有对象可以相逢,他的怨恨也没有对象可以责罚;能够如春如秋,能够如雨如晴,从内心的工巧才艺中发出声音,喜爱它的音调,造物主也不能超过他。所以我无法给这种诗命名,只好把它寄托在候虫上。清江人胡宗元,从束发直到白头,从未荒废学习;他胸中所藏的学问,不肯低于当世的士人。前面没有人挽留,后面也没有人推举,因此困顿于山林丘壑之间。然而因为他年老仍专心于文墨,所以后来的年轻人和晚出之士,无不读书而喜爱文章。他去世后,子弟和门人编次他的诗,成若干卷。宗元的儿子遵道曾经与我同僚,所以带着他的诗来,请求我在卷首作序。我看宗元的诗,喜爱贤人、乐于善行,安于居处、等待时机,是少有怨恨的言语;由此可以追寻他的平生,看出他从年轻到年长都不知疲倦,是忠信之士。至于遇到变化便显出奇特,因处困境而显示巧思,又像我所论述的诗人情态。他的兴致寄托高远,就近于《国风》;他愤懑世俗、憎恶邪恶,就近于《楚辞》。后世观看宗元诗的人,也应当用这个标准去理解。所以写下这些话,把诗归还胡氏。宋完字序 僰道人宋君完说:‘我有志向,跟随先生在门下学习,却不能自己克制;出门便跟从市井的喧嚣和荤俗,虽然觉得有滋味,却常常被人轻视;回到屋里听先生的教诲,觉得淡泊无味,却常常受到人们敬重。这两者在心中交战,敢问是什么缘故?’涪翁给他取字为‘志父’,并叫他说:‘志父,走到前面来!’士人唯独不能没有志向,否则就无法学习;如果确实有志向,就不难追赶、匹配古人。与市井的喧嚣交战,又有什么困难呢?古人说:‘不因外物挫伤志向,就叫作完。’季札、子臧不因国土挫伤志向,泰伯、虞仲不因天下挫伤志向,所以直到今天缙绅先生仍尊敬他们。志向,是同不义交战的良将!不发怒而有威严,不说话而有信用,统领各种品行冲锋而出,可以说是堂堂正正的战阵,没有谁能抵挡它的锋芒。何况市井的喧嚣、曲巷的嗜好、频频往来的党徒、彼此追逐酒食嬉戏的人呢?《诗经》说:‘难道我不思念你吗?只是居室遥远,而你不在近处。’哪里还需要有人手执兵戈去抵御它们呢?
文安国字序洹水文安国悦,虎豹之文,方雕其毛,而泽于南山之雾雨,将以希时文之思,致身为万物乘之器。黄子字之曰「子家」,而告之曰:「学若是也,不及质,盍尝与言其本?虽物不同量,吾不心化,而欲奏族庖之刀,是螳螂用其才者也。事其君为容悦,安社稷以为悦,掲日月而求之四方,其去道逺矣。至于以诗礼发家,疲于世故之追胥,而反于家人,藏器于户牖,收息至踵,则万物皆投戈而受命矣。一人失家,不免乡曲笑;天下失家,恬以为当然。吾欲庄语,恐以此得罪,困于石,据于蒺藜,与不同量者为有方者也。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与不同量者为无方者也。此两者同出于安,而危之始也。女巧组绣,虽若云汉众雌,而无雄者也。故莫若归求其本质之柔者,能有所不为,则刚气之弱者不从于无益,则强。知柔之刚者,观水;知弱之强者,观弓弛。以此向道,六通四辟,而安乐以天下为无畛之域,子之家也。又安用建鼓而求之?诗云:「予室翘翘,予尾翛翛,风雨所漂摇。」未闻道之心照物不彻,随流而善堙,不倚则不立。世故忧患之风雨能倾动人,吾子勉之矣。
赵安时字序合肥赵安时学士,大夫也。其质甚美,黄庭坚谓之少庄,以尊其名,且告之曰:庄周昔之体醇白而家万物者也,时命缪逆,故熈然与造物者防。此其于礼义君臣之际皁白甚明,顾俗学世师窘束于名物以域进退,故筑其垣而封之于圣智之外。彼曹何足与谈大方之家?尝试相与言其土梗五石之瓠,浮江湖以相适。我殖拥肿之樗,谢斧斤之不若,感栗林之戮而不庭者三月,宁贷粟于县令而畏楚国相,可谓知巳矣。知迹之不可以得履,知斵轮之妙于手,其学也观古人之不可传,可谓知言矣。观本于濠上之鱼,絶意于郢人之斤,知生死不入虞氏之心,鲁国之儒者一人,可谓知人矣。知新生之犊之无求,凡亾之不丧其存柙,干越之剑而不试,防发硎之刄而不见全牛,弃智于垂涎之蚁,得计于伏涔之鱼,可谓知天矣。虽然,吾又未尝言其庄语也。少庄自澡雪于尘滓之中,蝉蜕于俗学之市,而权舆于君子之方,必不能规市人之履迹而责三倍之赢,故吾直告以大道之一忽。少庄四顾徘徊,则万蠒吐绪矣。逮其旁皇四逹,必能因庄生之所言,知其所未尝言者。
杨防字序江清杨防问字于黄子,黄子字之宰平,而语之曰:防无列于五量,五量待是而后平。圣人之作百工也,生平于衡,而五量受法焉。五量官入不能自平,则命防为之师。防国器也,是宰天下之平,与物交而懐市道以相倾,人情不能无然也。由龠合而受之,至于万,不能计取与之家,皆责赢焉。彼安能以不欺维防也?中立而无私,天下归心焉。非以其无心故邪?今夫学至于无心而近道矣。得志乎光被四表,不得志乎藏之六经,皆无心以经世故邪?曰:然则愿闻性命之说。黄子曰:今孺子总髪而服大人之冠,执经谈性命,犹河汉而无极也。吾不知其说焉。君子之道,焉可诬也?吾子欲有学,则自爼豆钟鼓宫室而学之,洒扫应对进退而行之。曰:是可以学经乎?曰:吾子强学力行而考合先王之言,彼如符玺之文可印也。韩非曰:先生有郢书,而后世多燕说。夫家奋私智而讲无诏之书,防何其不为燕说也?吾久不喜作书生语,因杨君聊复谈故,并书之。
黄育字序防稽黄渥与庭坚皆出于婺之州黄田,七世以上失其谱,以年相望,与渥相近也,故复以昆弟合宗。渥之言曰:“异时与我同昭穆者,皆以今▯字形同类为名,唯渥未之得,今愿改曰育,敢以字请。”庭坚曰:“古者生以字尊名,没以诛易名。易名之实,有宗也有劝也,其治在后人。尊名之义,有宗也有劝也,其治当其身。今曰懋逹,以配育名,则宜。夫草木之茂,亹亹以劝四时,及其日至而立于成功之防,非深根固蔕得其养故耶?彼逹于道者,不可以穷,故独立于万物之表,而无终始。以今不出闾巷之智,望之相去逺矣。然孟子以谓圣人与我同类者,何耶?今举一粒之种,则曰是与太仓同类,人之闻之也,见色而争,虑清气平则闻命矣。盖长育以逹其才故也。谷之育苖也,逹于粢盛;水之育源也,逹于海;君子之闻道也,逹于天地之大。盖闻道者,必明于权铢两低昻与道翺翔,称天下以此,不以万物易巳。由是观之,病于夏畦,曾子难之未同而言;仲由不知君子以直养气而已。气者,万物受命而效形,名者也。懋逹乎?勉之在邦必达,在家必逹。
译文安国字序 洹水人文安国,名悦,正像虎豹的花纹正在雕饰毛皮,又受到南山雾雨的滋润;他想借此希望得到当时文坛的思念,献身成为承载万物的器具。黄子给他取字‘子家’,并告诫他说:‘学习如果只是这样,尚未达到本质,何不试着和我谈谈根本?虽然万物器量不同,但如果我内心不加改变,却想要使用庖丁那样的刀,是螳螂只施展自己的才能。侍奉君主只为取悦容貌,安定社稷只把这当作快乐,揭示日月之理而向四方寻求,这些都离道很远。至于凭借《诗》《礼》振兴家族,在世俗事务和追捕差役的劳苦中疲惫不堪,回到家人身边,把才器藏在门窗之内,收敛气息直到脚跟,那么万物都会放下武器而接受命令。一个人失去家业,免不了受到乡里嘲笑;天下失去家业,人们却安然认为本来就应当如此。我想说些严正的话,又恐怕因此获罪,困在石头中,站在蒺藜上,这就是同器量不同的人相处而有方略。虎兕从笼中跑出,龟玉在匣中毁坏,这就是同器量不同的人相处而没有方略。这两件事都从安逸中产生,却是危险的开始。女子擅长织绣,即使像银河一样有许多女性,也仍然没有雄性。因此不如回去探求本质中柔弱的一面:能够有所不做,柔弱的刚气不随从无益之事,就是强大。懂得柔中有刚,要观察水;懂得弱中有强,要观察弓弦松弛的状态。依照这个道理趋向大道,六方都能通达,四面都能开通;安乐地把天下看作没有界限的领域,这就是子家的道路。又何必敲响大鼓到处寻求呢?《诗经》说:‘我的居室摇摇欲坠,我的尾部轻轻飘动,受到风雨的冲刷摇撼。’从未听说道心照见事物却不能彻底明察,随波逐流却善于埋没自己;没有依靠便不能站立。世俗事务和忧患的风雨能够倾覆、动摇人,你要努力啊。赵安时字序 合肥人赵安时是学士,也是大夫。他的资质非常美好,黄庭坚称他为‘少庄’,以此尊重他的名号,并且告诫他说:庄周从前是体性醇厚纯白、以万物为家的人。时运和命运错乱乖逆,所以他欣然与造物者同游。他对于礼义、君臣等关系的是非黑白看得很清楚,只是世俗的学者和当世的老师被名物束缚,拿它们来限制进退,所以筑起围墙,把自己封闭在圣智之外。那些人哪里配和通达大道的人谈论呢?不妨试着共同谈谈他们所说的土梗、五石之瓠,以及漂浮江湖以自得的事情。我种植那种臃肿的樗树,庆幸它不如良材而免受斧斤;又因栗林中树木被砍伐而心惊,三个月不肯出仕,宁可向县令借粮,也害怕楚国的宰相,这可以说是懂得自己。知道道路的痕迹不可能真正得到实践,知道轮扁斫轮的妙处在于手而无法言传,这种求学能观察古人不可传授的道理,可以说是懂得言语。以濠梁上的鱼为本,断绝请郢人挥斧削鼻的念头,知道生死不放在虞氏人的心上,鲁国的儒者只有一人,这可以说是懂得人。知道初生小牛没有所求,知道万物灭亡并不等于它原有的存在也丧失;知道干越的宝剑不经试用,知道刚磨利的刀刃还没有显露出宰牛的全才;把智巧丢弃在流涎的蚂蚁那里,从伏藏水中的鱼得到计策,这可以说是懂得天。即使如此,我还从未谈到庄子的正言。少庄自己在尘垢中洗濯净化,从世俗学问的市场中脱去外壳,而从君子的道路开始起步;他一定不能照着市井之人的足迹,去要求三倍的利润,所以我直接把大道的一点奥妙告诉他。少庄环顾四方、徘徊不定,那么万条蚕就会吐出丝来。等到他惶惑四顾而通达四方,一定能够根据庄生所说的话,领会庄生从未说出的道理。杨防字序 江清人杨防向黄子请教取字,黄子给他取字‘宰平’,并告诉他说:‘防在五种度量中没有专列的位置,五种度量要等到有防以后才会得到校正。圣人制造各种器物,使衡器产生公平,五种度量都依此取得法则。五种度量的主管官员若不能自行校正,就任命防做他的老师。防是国家的器用,是治理天下公平的宰相;他和万物交往时,怀抱商贾逐利之道而彼此倾轧,人情不能不这样。用龠合来收取,直到数以万计,无法计算各家收进和交出的数量,全都要求额外的赢余。这样的人怎么能够凭借不欺骗来维持防呢?处在中间而没有私心,天下人就会归附他的内心。难道不是因为他没有私心吗?如今求学达到没有私心的境界,就接近大道了。得志时光辉遍照四方,不得志时就把道理藏在六经之中,难道不都是因为没有私心而治理世事吗?’杨防说:‘既然如此,希望听听性命的学说。’黄子说:‘如今小孩子刚刚束发,却戴上大人的冠帽,拿着经书谈性命,仍然像银河一样无边无际,我不知道怎样谈这些道理。君子之道,怎么可以胡乱解释呢?你想求学,就从祭祀礼器、钟鼓和宫室这些具体事物学起,从洒扫、应答、进退这些日常行为做起。’杨防说:‘这样可以学习经书吗?’黄子说:‘你努力学习、竭力践行,再考察是否与先王之言相合,那些道理就会像符玺上的文字一样,可以相互印证。’韩非说:‘先生有郢书,后世却多作燕说。’ 那些人各自逞强、发挥私智,讲说未经诏令认可的书,防怎么会不作出燕地式的曲解呢?我很久不喜欢写书生式的语言,因杨君之请,姑且又谈谈旧事,并把它写下来。黄育字序 防稽黄渥和黄庭坚都出自婺州黄田一支,七代以上已经失去了族谱,按年龄推算,与黄渥相近,所以又把他们按兄弟合并为一宗。黄渥说:“将来同我属于同一昭穆次序的人,都用今天▯字形相同的一类字取名,只有我还没有得到这样的名字。现在我愿意改名为‘育’,冒昧请您为我取字。”庭坚说:“古人活着时以字来尊重名,死后则以谥号改变名。改变名的实际意义,有在于尊重宗族的,也有在于劝勉后人的,其作用在后人身上。尊重名的意义,也有在于尊重宗族的,也有在于劝勉后人的,其作用就在本人身上。现在取‘懋达’来配合‘育’这个名字,是合适的。草木茂盛,持续不断地顺应四时生长,等到太阳运行到一定位置而树立成功的界限,难道不是因为根深蒂固、获得了养分吗?通达大道的人,不可能被穷困困住,所以独立在万物之上,没有终始的限制。以如今不出闾巷的见识来看,与那境界相距实在太远了。然而孟子说圣人与我们是同类,这是什么缘故呢?现在拿出一粒种子,就说它与太仓中的谷物同类;人们听到这话,见到外表就争论,等到心气清明平和,便会听从这个道理。大概是因为不断培育,才能使它发挥才干。谷物培育幼苗,最终通达于祭祀用的黍稷;水培育源头,最终通达于大海;君子听闻大道,最终通达于天地的广大境界。” 我听说真正闻道的人,一定能明白权衡铢两的轻重升降,并与大道一同运行;用这一点来衡量天下,不会因万物而改变自己。由此看来,孟子所说的夏日耕作之苦,曾子认为难以做到而没有同意;仲由则不知道君子只是以正直来养气罢了。气,是万物接受天命而形成形体的根本,也就是所谓的‘名’。黄懋,你能通达吗?要努力:在国家任职必定通达,在家中也必定通达。
伯夷叔齐庙记伯夷叔齐墓在河东蒲坂雷首之阳,见于《水经》《地志》,可考不妄。其即墓为庙,则不知所始。以二子之贤,意其为唐晋之典祀也,旧矣。元祐六年,予同年进士临菑王辟之为河东县政成,乃用四年九月大享赦书,以公钱七万及废彻滛祠之屋作新庙,凡三十有二楹。贵徳尚贤,闻者兴起。貎象祠器,皆中法程。某月某甲子有事于庙,乃相与谋记嵗月,乞文于豫章黄庭坚。谨按:伯夷叔齐有国君之二子,逃其国而不有者也。予尝求其说,伯夷之不得立也,其宗与国人必有不说者矣。叔齐之立也,其宗与国人必有不说者矣。于是时纣又在上,虐用诸侯,则二子之去亦以避纣耶?二子虽去其国,其社稷必血食如初也。虽不经见,以曹子臧、吴季札之传考之意,其若是也。故孔子以为不降其志,不辱其身,身中清,废中权,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又曰: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徳而称焉。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孟子以为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不立于恶人之朝,不与恶人言。故闻伯夷之风者,贪夫亷,懦夫有立志。此则二子之行也。至于谏武王不用,去而饿死,则予疑之。阳夏谢景平曰:二子之事,凡孔子、孟子之所不言,可无信也。其初盖出庄周,空无事实。其后司马迁作《史记》列传,韩愈作颂事传三人,而空言成实。若三家之学,皆有罪于圣人者也。徒以文章擅天下,学者又弗深考,顾从而信之。以予观谢氏之论,可谓笃信好学者矣。然可为智者道也。予观今之为吏,愒日玩嵗,及为政者鲜矣。政且不举,又何暇于敎民?今河东为县吏,治肤敏,政成而举典祀以敎民,可谓知本矣。故乐为之书,并书予所闻二子事,以告来者。
鄂州资深堂记通城县学官资深堂前,县令临川邹君余损道之所作也。通城故崇阳之聚也,民病于▯崇阳,求专逹于武昌,故熈宁五年诏割崇阳之三乡为通城县。六安曹君登子渐为令,曹君为吏严,能知所先后,其作邑民劝趋之,官府足以鸠民,则致力于学宫,因其溪山之阳作夫子庙,爰及诸生之舎,以待其秀民兴焉。未遑敎事,而曹君去,由是阅数令,方贷民出子钱并役,兼任而藏其雇佣之竒,以为最。嵗上丁释奠,府吏执事趋如令,则止。及令东平王君定民佐才之时,病其邑子之不学,颇理曹君之绪,执经以待问,而士不至。虽然,曹君之功不遂隳堕,亦王君之力也。邹君始下车知通城,戴君舆耆艾有徳而明经术,以书币聘焉。戴君至而士大夫有所矜式。邹君曰:「讲堂者利于羣居而不利于宴居,使贤者退而与诸生杂处,吾惧贤者之不安席也。」乃因民之余力而作斯堂,于是投耒耜而挟书,弃惰防而受业者日至焉。顷之,夙夜于其家者知贵老,出入于其乡者知尚齿,于市于田见儒衣者皆肃然。父老乃相与叹曰:「毁我财而成我子弟,劳我力而逸我耆老,盖学之功耶!」继邹君者临川呉君履中与权呉君发政,甚爱民而论政先养士,其狱犴平矣,曰:「此俗吏之所能也。」于是复以书币聘海昬李君亮采,李君应之,则与李君分职,曰:「子典其敎事,而我知其政。」李君力学以待举,修己以致人,士皆乐之。呉君事退则来燕于堂,左经右律,靡日不勤。凡宫室不能风雨,器用不可荐羞,皆弥缝补苴使无憾。于是通城之学可以责士之不来,而士得师友并兴于学矣。夫性者民所自有也,彼其怙富灭徳,放贫为滥,强有力者嚚,柔良者不立,岂独民之罪哉?长上不劝学也。今自曹君以来,有劝学之心,而犹待四人然后其政行,善政之难也如此夫。昔者邹君甚爱斯。堂尝以书抵京师,求予记之。防予不暇,及是,呉君为之请焉。予谓邹君者,名斯堂,不空语诸生,从事焉,不可不知也。浅闻寡见者之敎,也不能引之至于道,故学者皆得一而媛媛姝姝。彼其得一也,非自得之故也。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自得之也。”见异端而弗能弗畔,居之不安也;趋下流而失其本,资之不深也。今夫水,决之东则东流,决之西则西流,背原而往矣。左之右之,而常逢其原,亦必有道矣。夫敎者,欲速效而不使人自得之;学者,欲速化而不求自得之,皆孟子之罪人也。故表章邹君之意,以晓诸生。若夫挈楹计工,述其襟带溪山之观,则非两令之属予者,故不书。
译伯夷叔齐庙记 伯夷、叔齐的墓在河东蒲坂雷首山的南面,《水经》和《地志》中都有记载,可以考察而并非虚妄。至于就在墓旁建庙,则不知道始于何时。以二人的贤德推想,大概是唐、晋时代所制定的祭祀典礼,年代已经很久了。元祐六年,我的同年进士、临菑人王辟之任河东县令,政绩告成,于是利用元祐四年九月大享赦书所准许的经费,拿公款七万以及拆除淫祠所得的材料,修建新庙,共有三十二楹。尊崇德行、推重贤人,听到这件事的人都受到激励。庙中的塑像和祭祀器具,都符合法式规范。某月某甲子日,在庙中举行祭祀,于是大家共同商议记下年月,请豫章黄庭坚作文。我谨按:伯夷、叔齐是国君的两个儿子,逃离自己的国家而不占有它。我曾经探求其中的道理:伯夷没有能够继承君位,他的宗族和国人一定有人不赞成;叔齐被立为君,他的宗族和国人也一定有人不赞成。当时纣王又在上位,残暴地役使诸侯,那么二人离开自己的国家,难道也是为了躲避纣王吗?二人虽然离开了国家,他们的社稷祭祀必定仍像原来一样享有血食。虽然没有见于明确的经文,但考察曹子臧、吴季札的传记,我认为事情大概就是这样。所以孔子说,他们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辱没自身;身处清白之境,废弃君位也是合乎权变;他们求仁而得仁,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 孔子又说:齐景公有四千匹马,死的那天,百姓没有什么德行可以称道他。伯夷、叔齐在首阳山下饿死,百姓直到今天还称颂他们。孟子认为,不是自己认可的君主就不侍奉,不是自己认可的百姓就不役使,不站在恶人的朝廷中,也不同恶人说话。所以听到伯夷遗风的人,贪婪者会变得廉洁,懦弱者会立定志向。这正是二人的行为。至于他们劝谏武王而不被采纳,离去后饿死的说法,我却怀疑它。阳夏人谢景平说:二人的事迹,凡是孔子、孟子没有说过的,都可以不相信。它最初大概出自庄周,空无事实;后来司马迁在《史记》中作列传,韩愈又作颂并记述三人的事,于是空话便成了事实。如果按照这三家的学说,他们都对圣人犯有过错。只是凭借文章名扬天下,学者又没有深入考察,反而跟着相信。依我看,谢氏的议论,可以说是笃信而又好学了。不过,这种话只能对有智慧的人说。我看今天做官的人,消磨时日、玩弄岁月,等到真正治理政事的却很少。政事尚且没有办好,又哪里有空闲教化百姓呢?如今河东的县令治理政务敏捷,政绩完成后又兴办典祀来教化百姓,可以说懂得根本。因此我乐意替他写下这篇文章,同时记下我所听闻的二人事迹,来告诉后人。鄂州资深堂记 通城县学官资深堂,是县令临川人邹余损道所建。通城原来是崇阳县的一个聚落,百姓苦于隶属于崇阳,请求直接通达武昌,所以熙宁五年下诏把崇阳的三个乡划为通城县。六安人曹登、字子渐任县令。曹君做官严明,能够知道事情的先后次序;他建设县邑,百姓受到鼓励而争相趋赴,官府足以聚集百姓后,就把力量用在学宫上,依着溪山的南面修建孔子庙,继而建造诸生的宿舍,以等待秀异之民兴起。还没有来得及举行教化之事,曹君就离任了。此后换了几任县令,才借贷民间的钱财来支付子钱和劳役,又兼任其他职务,把雇工费用中的余数储存起来,把它作为政绩考核的最优。每年上丁日举行释奠礼,府吏负责事务,像奉行法令一样奔走办理,办完就停止。到东平人王定民、字佐才任县令时,他忧虑县中子弟不学习,很有条理地继承曹君的事业,手执经书等待人来问学,但士人没有到来。虽然如此,曹君的功业没有完全毁坏,这也是王君的力量。邹君刚到任了解通城情况,听说戴君年长有德而精通经术,便用书信和礼物聘请他。戴君到来后,士大夫都有了尊重和效法的对象。邹君说:‘讲堂有利于众人聚居,却不利于安静闲居;如果让贤者退下来同诸生杂处,我担心贤者不能安稳地坐席。’ 于是利用百姓剩余的力量建成这座堂,百姓便放下农具而拿起书本,抛弃懒惰而接受学业的人每天都有。过了一段时间,早晚在家中学习的人知道尊敬老人,出入乡里的人成为尊重年长者的人;在街市和田野中见到穿儒服的人,大家都肃然起敬。父老于是相互感叹说:‘毁掉我们的财物来成就我们的子弟,劳累我们的力量来使我们的老人安逸,这大概就是求学的功效吧!’继邹君之后,临川人吴履中和吴发先后执掌政务,非常爱护百姓,把谈论政事放在先行培养士人上。他们的诉讼已经公平了,却说:‘这不过是庸俗官吏所能做到的事。’于是又用书信和礼物聘请海昏人李亮采。李君应聘后,吴君便同他分任职务,说:‘您掌管教化之事,我负责政务。’李君努力学习,等待科举,修养自己来影响他人,士人都以跟从他为乐。吴君公务完毕,就来堂中宴饮,左边放经书,右边放法律,天天勤勉不懈。凡是房屋不能遮蔽风雨、器用不能供奉食物的地方,都加以弥补修整,使人没有遗憾。于是通城的学校可以责备士人不来,而士人也得到师友,能够共同兴起于学习之中。人的本性,是百姓自己所具有的;那些倚仗富有而毁弃德行、放纵贫穷而流于放荡的人,强有力者凶顽,柔弱善良者不能自立,难道只是百姓的罪过吗?也是上级长官没有劝导他们学习啊。如今从曹君以来,虽然都有劝导学习的心意,却还要等到四个人以后政事才能推行,善政的困难就是如此。过去邹君非常喜爱这座堂,曾经写信送到京师,请求我为它作记。因为我没有空闲,直到现在吴君替他来请求。我认为邹君建造这座堂,是为了用它命名并表明自己的意旨,不是空话;诸生在这里做学问,不可不知道这一点。见识浅薄、听闻很少的人的教诲,不能引导人到达大道,所以求学者都只是得到片面知识,拘拘局局。其实他们得到这一点,并不是自己真正获得的。孟子说:‘君子以大道深造自己,是希望能够自己有所获得。’看到异端却不能不背离它,是因为内心不能安定;趋向下流而丧失根本,是因为资质积累不深。譬如水,向东决开就向东流,向西决开就向西流,背离源头而前行。无论向左还是向右,却总能遇到它的源头,这一定也是有道理的。教人学习的人想要迅速见效,却不让人自己获得;学习的人想要迅速变化,却不求自己获得,这些都是孟子的罪人。所以我表彰邹君的意旨,来使诸生明白。至于计算楹柱和工役,叙述这里溪山环抱的景观,那不是两位县令嘱托我写的,所以不记载。
阆州整暇堂记无事而使物物得其所,可以折千里之冲,之谓整。有事而以逸待劳,以实击虚,彼不足而我有余,之谓暇。夫不素备而应卒,可以徼幸于无患,而其颠沛狼戾者,十常八九也。岂唯人事哉?天之于物,疾风震雷,伏于土中者,皆萌动然后阜蕃而成夏,落其实而枯其枝,然后闭塞而成冬。夫惟整故能暇,上天之道也。昔者晋栾鍼使于楚,楚执政问晋国之勇,对曰:“好以众整。”又问如何,曰:“好以暇。”虽晋国争盟,务以辞相胜,充其情,楚岂能与中国抗衡哉?今之郡守,古诸侯也,提千里之兵以守关要,平居宴安,拙者奉三尺而有余,至于仓卒变故,巧者应事机而不足,此惟不知素整暇也。荣阳鱼侯仲修,仁宗时御史中丞鱼公家也,儒素有风力,其家法存焉。为阆中太守,知学问为治民之源,知芖俭为劝学之路,先本后末,右经而左律。在官二年内,明而外肃,吏畏而民服。乃作堂以燕乐之,表里江山,不知风雨,于以燕賔客,讲问阙遗,沈沈翼翼,千里之观也。堂成而鱼侯甚爱之,问名于江南黄庭坚。庭坚曰:“若鱼侯可谓能整能暇矣。”故名之曰整暇,所以美其成功而劝其未至也。诗云:“迨天之未隂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可谓能整矣。又曰:“来归自镐,我行永久,饮御诸友,炰鼈脍鲤。”侯谁在矣?张仲孝友,前所叙说以告后人,后作赋诗以为鱼侯寿,故并记之。
冀州养正堂记冀州古信都有汉为安平侯国,地当河漳之间,一都防,民习懻忮,任侠。自武四方防手之民,囊槖其间,不事本业,其淫俗犹班班见于载籍。无名山大川以为要关,其地四战之国也。自中原有事于兵革,此邦未尝不与焉,故其民空匮憔悴,甚于它州。圣人抚有四海,天下属安,丁壮耕桑,老弱不任事,百有余年而民未知休息,生养之利,嵗一艰食,可望以恩者不能相救。盖其地产瘠卤,人不根着,故耳。于今为州,在国北门,坚壁重兵,楼橹险壮,外夷賔客朝贺有期,防所由出入,故守者常用士大夫之选。元丰元年十一月,诏用扶风鲁侯,鲁侯忠信岂弟,不鄙其州,拊循鳏寡,动用礼法,民奋于田,士兴于学,廼遑暇于燕息之地。太守居故有便堂,权舆于都水监昌言仲谟,而鲁侯为筑屋四旁,与堂周旋,风雨寒暑有所迁就,而堂事告备。鲁侯隠几以休,诗书酌酒以御賔客,巾履徜徉,木隂鸟语之中,思所以为邦之本而有得焉。谓其堂曰养正,是在易之頥,正吉,观頥,自求口实者也。齐王之子亦人子也,居贵冨之养而气体与人殊,况能自求其心,居天下之广居,则所养冝何如?呼于垤泽之门者,非宋君也,而声似之,以其居相似也。其居与古人相似,而病不及古人,吾则不信也。夫惟不言不笑,不取是非,物之情飘风暴雨,天地不能持久也,未同而言胁肩謟笑,苟可以得车所治,每下而不耻者,吾不知也。至于时然后言,乐然后笑,义然后取,彼其中必有以信之。诗云:鼓钟于宫,声闻于外。夫事其事而小大得情,语黙当物,斋心服形于宫庭屋漏之地,而民气和于耕桑陇畆之上,彼其于性命之情,必有不蕲于规矩凖绳而正者焉。嘉鲁侯之不鄙其州,知律民者在巳,得巳者在心,其居民上不以一日防,所以养源者,故极言其致,遗鲁侯镵石壁间,使信都之士师鲁侯之好学以成其材,其民知鲁侯之用心而劝其事,又使来者得览观焉。鲁侯名有开,字元翰,简肃公之子,能世其家者也。
译阆州整暇堂记 没有事情时使万物各得其所,能够抵御千里之外的冲击,这叫作‘整’;有事情时以逸待劳,以实击虚,对方力量不足而我方力量有余,这叫作‘暇’。如果平时没有准备,临时应对,就可能侥幸免于祸患,但颠沛狼狈的情况十有八九会发生。难道只有人事如此吗?上天对于万物也是这样:疾风震雷到来时,伏藏在土中的生物都萌动,然后繁盛而成为夏天;果实落下、枝条枯槁,然后闭塞而成为冬天。正因为整备,所以能够从容,这是上天的规律。从前晋国栾鍼出使楚国,楚国执政者询问晋国的勇力,他回答说:‘喜欢凭众人而整齐有序。’又问怎样整齐有序,他说:‘喜欢从容应对。’即使晋国各国争夺盟主,都致力于用言辞相互胜过,推究其中的实情,楚国哪里能同中原抗衡呢?如今的郡守,就是古代的诸侯,率领千里之内的军队守卫关隘要地,平时安宴自得,拙劣的人拿着三尺之剑也能绰绰有余;等到仓促发生变故,聪明的人应对事机却又力量不足,这只是因为不知道平时整备从容。荥阳人鱼仲修,是仁宗时御史中丞鱼公的家族后人,平素读书而有威望和才干,家法仍然存在。他任阆中太守,知道学问是治理百姓的根源,知道节俭是劝导学习的途径,于是先根本后枝末,以经书为尊而把法律放在次位。他任官两年之内,内心明察而对外严肃,官吏畏惧,百姓服从。于是修建此堂来宴饮休息,使江山表里相映而又不受风雨影响,用来宴请宾客,讲论和询问政事中的缺漏,堂宇深沉而整肃,可以作为千里之内的观瞻。堂建成后,鱼侯非常喜爱它,向江南黄庭坚询问堂名。庭坚说:‘像鱼侯这样,可以说是既能整备又能从容。’所以把它命名为‘整暇’,用来赞美他已经取得的成功,并勉励他继续达到更高境界。《诗经》说:‘趁着天还没有阴雨,赶快剥取桑树根皮,把门窗缝隙缠缚严密。’如今即使这里的百姓有人敢于欺侮我,也可以说是能够整备了。诗又说:‘从镐京归来,我出行已经很久,饮酒宴请诸位朋友,烹煮甲鱼,切片鲤鱼。’侯爵是谁呢?是张仲,他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我把前面叙述的这些话告诉后人,后来又作赋和诗来为鱼侯祝寿,所以一并记在这里。冀州养正堂记 冀州古称信都,汉代曾是安平侯国,地处黄河、漳水之间,是一个重要的都邑。百姓习于强悍狠戾,任侠好斗。自从四方有武力之民聚集在这里,他们把财物装在袋囊中,不从事本业,这种放纵的风俗仍然清楚地见于史籍。这里没有名山大川作为险要关隘,是四面受敌的国家。自中原发生兵乱以来,这个地方没有一次不被卷入,因此百姓空乏憔悴,比其他州严重。圣人抚有四海,天下归于安定,壮年人耕田种桑,老弱者不再承担劳役;一百多年过去,百姓仍不知道休息,生养的好处每年都因粮食艰难而受到影响,想靠恩惠救济也不能相互救助。这大概是因为土地贫瘠而含盐,人们不能扎根定居的缘故。如今这里成为州治,位于国家北门,壁垒坚固、重兵驻守,楼橹险峻雄壮;外族宾客入朝祝贺有固定期限,防守和出入都经过这里,所以守臣常常选用士大夫。元丰元年十一月,下诏任用扶风鲁侯。鲁侯忠信、和乐平易,不以此州为鄙陋,安抚鳏寡,行事遵循礼法,百姓奋力耕田,士人兴起求学,于是才有闲暇修建宴息之所。太守旧有一座便堂,最初由都水监昌言仲谟主持兴建;鲁侯又在堂的四周筑屋,使屋宇环绕着堂,风雨寒暑时可以有所迁就,堂的工程于是完备。鲁侯倚着几案休息,读诗书、饮酒来接待宾客,在树荫和鸟鸣之间戴巾穿鞋从容漫步,思考治理州郡的根本而有所领悟。他把这座堂称为‘养正’,取自《易经·颐》卦:‘正则吉,观颐,自求口实。’齐王的儿子也是人的儿子,处在尊贵富足的供养中,气质形体尚且与常人不同,何况如果能够自己求得内心的修养,居处于天下最宽广的居所,那么他所接受的养护应当怎样呢?在垤泽门前呼喊的并不是宋国国君,声音却相似,是因为他们所处的地位相似。他的处境若与古人相似,而所患又不能超过古人,我就不相信他会做不到古人的境界。那些不说话、不发笑、不参与是非的人,外物的情状就像狂风暴雨,天地也不能长久维持。没有与人同言,却耸肩谄笑;只要能够得到车子和所治理的职位,便一味降低自己而不以为耻,我就不知道这种人是什么样的人。至于到了合适的时候才说话,高兴了才发笑,合乎义才取得,那个人内心一定有可以使自己诚信的根本。《诗经》说:‘宫中敲钟,声音传到宫外。’如果做每一件事都能使大小事务合乎实际,说话和沉默都恰当;在宫廷屋漏这样的隐微之处斋心正身,而百姓在耕田种桑的田垄上气息平和,那么他对于人性命运的真实情状,一定有不依赖规矩准绳而自然端正的地方。我赞美鲁侯不以此州为鄙陋,知道治理百姓的根本在于自身,能够获得自身修养的根本在于内心;他居于百姓之上,却不因一天的安逸而忘记养护根源。因此我极力说明其中的道理,留给鲁侯刻在石壁之间,使信都的士人以鲁侯好学为师,成就自己的才器;使百姓知道鲁侯的用心而勉力从事,又使后来的来者能够观看。鲁侯名有开,字元翰,是简肃公的儿子,是能够继承并发扬家业的人。
筠州瑞芝亭记晋陵邵君叶为新昌宰,视事之三月,灵芝五色十二生于便坐之室,吏民来观,无不动色,相与言曰:“吾令君殆将有嘉政以福我民乎?山川鬼神其与知之矣!不然,此不莳而秀,不根而成,非人力所能致而自至者,何也?”乃相与廓其室四逹为亭,命曰“瑞芝”。犇走来谒,记于豫章黄庭坚。黄庭坚曰:“予观《神农草木经》,青芝生泰山,赤芝生衡山,黄芝生嵩山,白芝生华山,黑芝生常山,皆久食而轻身,延年而不老,盖序列养生之药,不言瑞世之符。又其传五芝曰:赤者如▯瑚,白者如截肪,黑者如泽漆,青者如翠羽,黄者如紫金,皆光明洞彻如坚氷。而世之所名芝草,不能若是也。故尝攷于信书,自先秦之世,未有称述芝草者。及汉孝武厌饫四海之冨贵,求致神仙不死,天下骚然。元封中,乃有芝草九茎连叶生甘泉殿斋房中,于是赦天下,作《芝房之歌》。孝宣兴于民间,励精万事,事无过举,然庙享数有美祥,颇甘心焉,故复修孝武郊祀,以瑞纪年。元康中,金芝九茎产函徳殿铜池中,然此芝不生于五岳,果《神农经》所谓芝者耶?予又窃怪汉世既嘉尚芝草,而两汉循吏之传未有闻焉,何也?岂其所居民得其职,所去民思其功,生则羽仪于朝,殁则烝尝于社,则是民之凤凰麒麟、醴泉芝草也耶?抑使民田畆有禾黍,则不必芝草生户庭;使民伏腊有鸡豚,则不必麟凤在郊棷;黠吏不舞文,则不必虎渡河;里胥不追扰,则不必蝗不入境。此其见效优于空文也耶?昔黄霸引上计吏问兴化之条,有鹖雀来自京兆舎中,飞集丞相府上,霸以为皇天报下,神雀欲图,上奏京兆尹张敞言:“郡国计吏窃笑丞相之仁厚智略有余,而微信竒怪也,恐丞相兴化之条或长诈伪,以败风俗。”天子嘉纳焉。刘昆为江陵令,连年火灾,昆輙向火叩头,多能反风降雨,迁▯农太守,驿道多虎崤渑不通。昆为政二年,虎负子渡河,乃召入为光禄勲。诏问昆:“江陵反风,灭火▯农,虎北渡河,行何徳政而致是对曰:“偶然耳。”左右皆笑其质。帝叹曰:“是乃君子之言。由君子观之,张敞之笃论,世祖之知言,建成之文,不如光禄之质也。虽然,新昌之吏民爱其令君,将徼福焉,焉可诬也?”又尝试论之:“古之传者曰:‘上世盖有屈轶指佞,萐莆扇庖,蓂荚纪厯,嶰竹生律’,既不经见,后世亦不闻有之。则前世之有芝草,特未定也。”邵君家世儒者,诸父兄皆以文学行义表见于荐绅。邵君又喜能好修,求自列于循吏之科,故其气焰而取之异草来瑞。使因是而发政于民,惨怛而无倦,民将尽力于田,士将尽心于学。则夫非常之物不虚其应,且必受赐金增秩之赏,用儒术显于朝廷矣,岂独夸耀下邑而已乎?故并书予所论芝草循吏之实,使归刻之。
译筠州瑞芝亭记 晋陵人邵叶任新昌县令,到任三个月,五色灵芝十二株生长在便坐的屋室中。官吏和百姓来观看,无不变了脸色,互相说道:‘我们的县令大概将要有美好的政绩来造福百姓吧?山川鬼神也参与知晓这件事了!不然,这些灵芝没有栽种却开花,没有根却长成,不是人的力量能够造成而自行到来的,为什么会这样呢?’于是大家共同拓宽这间屋子,使它四面通达,建成亭子,命名为‘瑞芝’。人们奔走前来拜谒,请豫章黄庭坚作记。黄庭坚说:‘我看《神农草木经》,青芝生于泰山,赤芝生于衡山,黄芝生于嵩山,白芝生于华山,黑芝生于常山,都说长期服食可以使身体轻健、延年益寿而不老;这只是把它们列为养生药物,并没有说它们是使世道祥瑞的符征。又有关于五芝的传说说:赤芝像珊瑚,白芝像截取的脂膏,黑芝像泽漆,青芝像翠鸟羽毛,黄芝像紫金,都光明透彻如坚冰。然而世间所称的芝草,不能像这样。所以我曾经考察可靠的史书,从先秦时代起,还没有见到称述芝草的记载。到了汉孝武帝厌足了四海的富贵,寻求神仙不死,天下骚动。元封年间,才有九茎连叶的芝草生长在甘泉殿斋房中,于是大赦天下,作《芝房之歌》。’ 孝宣帝从民间兴起,励精图治,所作所为没有过失,然而宗庙祭祀屡次出现美好的祥瑞,他颇为满意,所以又修治孝武帝的郊祀,以祥瑞作为年号纪年的依据。元康年间,九茎金色灵芝生长在函德殿的铜池中;然而这种芝并不生在五岳,果真是《神农经》所说的芝吗?我又私下感到奇怪:汉代既然赞美重视芝草,而两汉循吏的传记中却从来没有听说过芝草,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那些循吏任职时使百姓各得其职,离任后百姓思念他们的功劳;活着时成为朝廷的羽仪,死后在社祀中享受祭祀,这就是百姓的凤凰、麒麟、醴泉和芝草吗?或者说,使百姓田地里有禾黍,就不必芝草生在庭院;使百姓在伏日和腊日有鸡豚,就不必麒麟凤凰出现在郊野;奸猾的官吏不舞文弄法,就不必有老虎渡过黄河;里胥不追逐扰乱百姓,就不必蝗虫不进入境内。这些实际成效比空洞的文章更优越吗?从前黄霸召见负责上计的官吏,询问兴化的条目,有鹖雀从京兆舍中飞来,聚集在丞相府上。黄霸认为这是上天回报下民、神雀想要图谋祥瑞,便上奏此事。京兆尹张敞说:‘郡国的上计吏私下讥笑丞相仁厚有余、智略有余,却轻信奇怪之事,恐怕丞相所谓兴化的条目,有的反而助长欺诈虚伪,败坏风俗。’ 天子赞许并采纳了张敞的意见。刘昆任江陵令时,连续多年发生火灾,刘昆总是面向火灾叩头,常常能够使风向反转、降雨灭火;后来升任弘农太守,驿道上老虎很多,崤山、渑池一带道路不通。刘昆治理两年,老虎背着幼虎渡过黄河,于是朝廷召他入任光禄勋。皇帝下诏询问刘昆:‘江陵使风向反转,弘农灭火,老虎向北渡河,你实行了什么德政而招致这些事情?’刘昆回答说:‘只是偶然罢了。’身边的人都笑他质朴。皇帝感叹说:‘这才是君子的话。从君子的观点看,张敞的笃实论断、世祖的知人善言,以及建成的文章,都不如光禄勋的质朴。即便如此,新昌的官吏和百姓爱护他们的县令,想借此求得福佑,难道可以诬说吗?’又曾试着评论道:‘古代的传说说:“上古大概有屈轶能够指认奸佞,萐莆能够为厨师扇风,蓂荚能够记录历法,嶰竹能够生出律管。”这些事既没有见于经典,后世也没有听说过。那么前代是否有芝草,也就不能确定了。’邵君世代为儒者,父辈兄长都凭文学和德义在士大夫中显名。邵君又喜好修养自身,希望把自己列入循吏之中,所以他的气势和作为能够取悦这种异草,使它来显示祥瑞。如果能因此对百姓施行政令,忧劳恳切而不懈怠,百姓将竭力耕田,士人将尽心求学。这样一来,非常之物便不会徒然应验,他还一定会受到赐金、增加官秩的奖赏,凭儒术在朝廷显达,难道只是向下属小县夸耀而已吗?所以我一并写下我所论述的芝草以及循吏的实际情况,让他回去刻写下来。
论语断篇论语》一书,孔子之门人亲受圣言,虽经秦火,编简断缺,然而文章条理,可疑者少。由汉以来,师承不絶,比诸传记,最有依据,可以攷六经之同异,证诸子之是非,学者所当尽心。夫趋名者于朝,趋利者于市,观义理者于其防,《论语》者义理之防也。凡学者之于孔氏,有如问仁,有如问孝,问政,问君子者众矣。所问非有更端,而所对每不一,盖圣人之于敎人,善尽其材,视其学术之▯,性习之偏,息黥补劓之功深矣。古之言者,天下殊涂而同归,百虑而一致。学者倘不能领防,恐于义理终不近也。近世学士大夫知好此书者已众,然宿学者尽心故多自得,晚学者因人故多不尽心。不尽其心,故使章分句解,晓析诂训,不能心通性达,终无所得。荀卿曰:「善学者通伦类,盖闻一而知一。」此晚学者之病也。闻一以知二,固可以谓之善学,由此以进,智可至于闻一以知十,由此以进,智可至于一以贯之。一以贯之,圣人之事也。由学者之门地至圣人之奥室,其涂虽甚长,然亦不过事事反求诸已,忠信笃实,不敢自欺,所行不敢后其所闻,所言不敢过其所行,每鞭其后,积自得之功也。夫不仕无义也。子使漆雕开仕,对曰:「吾斯之未能信。」而孔子说。盖漆雕开在圣人之门,闻义虽甚髙,至于反身以自诚,则未能笃信。其心未能笃信,则事至而不能无惑,以不能无惑之心,适事而欲应变曲当,不可得也。此漆雕开所以不愿仕也。先王制礼,行道之人皆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而宰予欲于朞祥之中食稻衣锦,引天下至薄之行,自以为安,渐渍孝弟之说不为不久,岂其无所忌惮,吐不仁之言至于如此?盖若宰予者,其先受之质薄,自其至诚内观,实见三年为哀已防,而强勉为之者,将欲加厚其质而不可得,故不敢少自隠匿,方求孔子之至言,以洗雪其邪心,以穷受。薄之地,不暇恤人之议己也,岂其不仁者欲见一时之言,而近仁者将载于终身之行?古之学者所自得于内,而不恤其外,凡如此也。此所以有讲有学,有朋友切磨以相发明,非为文章可传后世,辨论可屈众人而发也。其所闻于师与自得于心者如此,方其学于师也,不敢聴于耳,而聴之以心;于其反诸身也,不敢求诸外,而求之内。故乐与诸君子讲学,以求养心寡过之术,志勇之不作久矣。同与诸君勉之。孟子断篇由孔子以来,求其是非趣舎与孔子合者,唯孟子一人。孟子,圣人也。荀卿著书,号为祖述孔氏,而诋訾孟子,以为略法三王而不知其统。盖荀卿见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义不见诸侯,其迹与孔子不合,故云尔。曾不知前圣后圣所谓合若符契者,要于归洁其身者观之。孟子论孔子去鲁,不知者以为为肉,其知者以为为无礼。乃若孔子,则欲以微罪行,以微罪行,此圣人之忠厚,非孟子不足以知之。学者欲知孟子,率以是观之。其智不足以知孟子,安能知孔子?然则荀卿所谓知孔子者,特未可信。圣人无名,而淳于髠以名实求孟子,固不足以知之。荀卿曾未能逺过淳于髠也。扬子云曰:「孟子勇扵义而果于徳,知言之要,知徳之奥。非苟知之,亦允蹈之。」言虽不多,以子云之言行反覆攷之,足以发子云之知言。司马迁号称博极羣书,至如论伊尹、百里奚皆不信孟子,此所以得罪于子云也。由孔子以来,力学者多矣,而才有孟子。由孟子以来,力学者多矣,而才有扬雄。来者岂可不勉?方将讲明养心治性之理,与诸君共学之,惟勉思古人所以任巳者。跛奚移文女弟阿通归,李安诗为置婢,无所得,廼得跛奚,蹒跚离防,不利走,趋颡出屋檐,足达戸枢。三妪挽不来,两妪推不去,主人不悦,厨人怒骂。黄子笑之曰:「尧牵羊而舜鞭之,羊不得食,尧舜俱疲。百羊在谷,牧一童子,草露晞而出,草露湿而归,不亾一羊在其指防。故曰:使人也,器之物有所不可,则亦有所宜。警夜偷者不以马司,昼漏者不以鸡凖,绳规矩异用殊施。天倾西北,地缺东南,尺有所不逮,寸有所覃。子不通之,则屦不可运,土蒉不可当。履坐而睨之,小大俱废。子如通之,则瞽者之耳,聋者之目,絶利一源,収功十百。事固有精于一则尽善,徧用智则无功。有所不能,乃有所大能焉。」呼跛奚来前,吾为若诏之:「汝能与壮士拔距乎?能与羣狙争芋乎?能与八骏取路乎?能逐三窟狡兎乎?」皆曰不能。
译《论语断篇》《论语》这部书,是孔子的弟子亲自接受圣人言论而记录下来的。虽然经历了秦代焚书,篇章简册有所断缺,但文章条理仍然清楚,值得怀疑的地方很少。自汉代以来,师承从未断绝;与各种传记相比,它最有根据,可以用来考察六经的异同,验证诸子的是非,是求学者应当尽心研究的书。奔走追逐名声的人在朝廷,奔走追逐利益的人在市场,观察义理的人则在义理的门径上;《论语》就是义理的门径。凡是求学者对于孔氏,像询问仁、询问孝、询问政事、询问君子的很多。所问的问题并没有更换端绪,但孔子的回答却常常不一样,大概圣人教人,善于充分发挥各人的才质,观察他们学术上的弊病和性情习惯上的偏差,像割除黥刑、补上劓刑一样,用心深远。古人说,天下道路不同而归宿相同,思虑虽多而道理一致。求学者如果不能领会这个门径,恐怕终究不能接近义理。近世的士大夫知道喜爱这部书的人已经很多,然而老成的学者尽心钻研,所以大多能够自己有所获得;后起的学者依赖他人,所以大多不能尽心。不能尽心,所以只把篇章分开、句子解释,明白分析训诂,却不能心领神会、通达本性,最终仍然一无所得。荀卿说:‘善于学习的人能够贯通事物的类别,大概听到一件便能知道同类的一件。’这正是后起学者的弊病。听到一件而知道两件,固然可以称为善学;由此继续进步,智慧可以达到听到一件而知道十件;再由此进步,智慧可以达到用一个根本道理贯通一切。用一个根本道理贯通一切,是圣人的事情。从求学者的门径到圣人的深处,路程虽然很长,但也不过是每件事都反过来从自己身上求取,忠诚信实、笃厚踏实,不敢自己欺骗自己;做事不敢落后于自己所听闻的道理,说话不敢超过自己实际做到的程度;时时鞭策自己落后之处,积累自己获得真实体会的功夫。一个人不出仕是不合义的。孔子让漆雕开出仕,漆雕开回答:‘我对这件事还不能确信。’孔子却很高兴。大概漆雕开处在圣人的门下,听闻的义理虽然很高,但要反身自诚,还不能达到笃信。他的内心不能笃信,事情到来时就不能没有疑惑;用不能没有疑惑的心去应对事务,希望应变周详而恰当,是做不到的。这就是漆雕开不愿出仕的原因。先王制定礼制,行道之人对于父母都有三年的哀爱;宰予却想在期年之丧未满时吃稻米、穿锦衣,把天下最为浅薄的行为带头当作心安。受孝悌之说浸润已经很久了,难道他竟然毫无顾忌,以至于说出如此不仁的话吗?大概像宰予这样的人,先天禀赋就浅薄,从内心最诚实地反省,确实看到三年服丧已是自己的哀情极限,而勉强去做又不能增加自己的本质,所以不敢稍加掩饰,正是想求得孔子的至理之言,以洗除自己的邪心,穷究自己所受的浅薄根源。他没有空闲顾恤别人对自己的议论,难道是不仁的人想让一时的言语被人看见,而接近仁德的人却要把它载入终身的行为吗?古代求学的人,内心自己有所获得,而不顾虑外在评价,大都是如此。这就是为什么要有讲论和学习,要有朋友相互切磋来启发说明;并不是为了让文章流传后世,也不是为了在辩论中压倒众人而发言。那些从老师那里听到、又由自己内心获得的道理就是如此。正当向老师学习时,不敢只用耳朵听,而要用心听;反过来落实到自身时,不敢向外求取,而要从内心求取。因此我乐意同诸位君子讲论学问,来寻求养护心性、减少过失的方法;我有志于此而奋勇前进,已经很久了。请诸位同我一起勉励。《孟子断篇》自孔子以来,探求是非取舍而能同孔子相合的人,只有孟子一人。孟子是圣人。荀卿著书,号称继承并阐述孔氏,却诋毁孟子,认为孟子大略效法三王,却不知道圣人的统绪。大概荀卿看到孟子主张人性本善,谈论必称尧舜,讲义理而不去拜见诸侯;这些行迹同孔子不相合,所以才这样说。他却不知道,前代圣人和后代圣人所谓的契合如符节一样,关键要从归结到洁身自守这一点来观察。孟子论孔子离开鲁国,不明白的人认为孔子是为了肉食,明白的人认为是因为鲁国无礼。至于孔子本人,是想借细小的罪过来离去;借细小的罪过离去,正是圣人的忠厚,不是孟子就不能理解。求学者想要了解孟子,大抵应从这一点观察。他们的智慧不足以了解孟子,又怎么能了解孔子呢?这样看来,荀卿所谓了解孔子的话,实在不能完全相信。圣人没有固定的名相,而淳于髡用名实去衡量孟子,本来就不足以了解孟子。荀卿还没有远远超过淳于髡。扬子云说:‘孟子在义上勇敢,在德上果断,知道言语的关键,知道德性的深奥。他并非只是勉强知道,也确实亲自践行了。’这几句话虽然不多,但反复考察子云的言论和行为,足以阐发他所说的‘知言’。司马迁号称博览群书,至于评论伊尹、百里奚等事却都不相信孟子,这就是他得罪子云的地方。自孔子以来,努力学习的人很多,但才有一个孟子;自孟子以来,努力学习的人很多,但才有一个扬雄。后来的人难道可以不勉励吗?我将要同诸位讲明养护心性、治理本性的道理,共同学习;只希望大家努力思考古人凭什么担当自身责任。跛奚移文 我的妹妹阿通出嫁,李安作诗为她置办婢女,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才得到一个跛脚的奚奴。他走路蹒跚,离开门槛就不善于行走;快步走时额头几乎碰到屋檐,脚才够到门轴。三个老妇人拉不动他,两个老妇人推不走他,主人不高兴,厨人也愤怒辱骂。黄子笑着说:‘尧牵着羊,舜在后面赶它,羊吃不到草,尧、舜都疲惫。山谷里有一百只羊,只用一个牧童放牧;草上的露水干了才出去,草上的露水湿了才回来,没有一只羊在他的掌握中丢失。所以说,使用人要根据他的器能;事物有不适合的地方,也必定有适合的地方。警戒夜间盗贼不能用马,白天报时不能用鸡;绳墨和圆规方尺各有不同的用途。天向西北倾斜,地向东南缺陷;尺子有达不到的地方,寸也有它能达到的地方。你若不能通晓这些道理,鞋子就无法运用,土筐也无法承担责任。让鞋子坐在那里斜眼看它,大小用途都会荒废。你若能通晓这些道理,就像让盲人的耳朵发挥作用、让聋子的眼睛发挥作用;舍弃一项利益,却能收到十百倍的功效。事情本来有专精于一项就能尽善尽美的,处处使用聪明反而一事无成。有所不能,才会有所大能。’于是叫跛奚到面前,我替你宣布你能够做的事:你能同壮士比赛拔河吗?能同一群猕猴争夺芋头吗?能同八匹骏马争夺道路吗?能追赶三窟的狡兔吗?他都回答不能。
曰:「是固不能,闺门之内,固无所事此。今将诏若可为者。汝无状于行,当任坐作,不得顽痴。自今谨饬,晨入庖舎,涤鎗瀹釡,料简蔬茹,畱精黜觕,脔肉法欲方,脍鱼法欲长。起溲如截肪,煮饼深注汤,和糜勿投醯韲。臼晚用姜葱,渫不欲焦,旋葅不欲黄,饭不欲着牙。扬盆勿驻沙,进火守烓,水沃沸鼎,斟酌芗芼,生熟必告。姨防临食,爬垢撩髪,染指▯杓,嘬胾懐骨,事无小大,尽当关白。食了涤器,三正三反,收拭蠲洁。寝匙覆埦,陶瓦髹素,视在谨数。」兄弟为行,牡牝相当,日中事闲,浣衣潄襦,器秽器净,谨循其初。素衣当白,染衣增色,栀鬰为黄,红螺蚜光,挼蓝杵草,茅搜橐皁,浆胰粉白,无不媚好。燥湿处亭,尉帖坦平,来往之役,资它使令。牛羊下来,唤鸡栖桀,撑拒门关,闲防草窃。饮饭猫犬,堙塞防穴,凡鸟攫肉,猫触鼎,犬▯鎗,防窥甑,皆汝之罪也。春蚕三卧,升蔟自裹,七昼七夜,无得停火。纻麻藤葛,蕉任絺绤,钖踈手作,无有停时。紾缉偷工夫,一日得半,工一缨亦有余。暑时蕴。蒸肩,凉蜜水,薰艾出蚊,氷▯去蝇。果生,守树;果熟,守筥。执弓,懐弹,驱吓飞鸟,无得吮尝。日使残少,姆妪骂讥。疟痢泄呕,天寒置笼,衣衾毕烘。搔痒抑痛,炙手撋冻,无事倚墙,鞵履可作。堂上嚣呼,传声代诺,截长续短,鳬鹤皆忧。持勤补拙,与巧者俦。凡前之为,汝能之不?跛奚对曰:「我缺于足,犹全于手。如前之为,虽劳何咎?」黄子曰:「若是则不,既有用矣乎?」皆应曰:「然!」无不意满。解疑或议涪翁御奴婢不用鞭挞,能慈而不能威。涪翁笑曰:「奴婢贱人,不过为恶而诈善,慢令而诈恭。当其见效在前,虽我亦不能不怒。退而自省,不肖之状在予躬者甚多,方具自鞭。其后又何暇舍巳之沐猴,而治人之沐猴哉?」或曰:「孔子曰:『小惩而大戒,小人之福也。』然则非欤?」涪翁曰:「然,有是言也。不曰『不敎而诛,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慢令致期,谓之贼』乎?今之用鞭挞者,有能离此三过乎?」昔陶渊明为彭泽令,遣一力助其子之耕耘,告之曰:「此亦人子也,善遇之。」此所谓临人而有父母之志者也。夫临人而无父母之心,是岂人也哉?是岂人也哉?
宋文选巻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宋文选巻三十二陈莹中文
五辰论扬子曰:声生于律,律生于辰。自子至亥,所谓辰也。辰配于日,其数十二,而谓之五辰也。者不离于五行之故也。以水生木,以木生火,由是而推之,五行之所以相继。以火胜金,以金胜木,由是而推之,五行之所以相治。其相继也,道之所以行也;其相治也,器之所以成也。道以制器,生利天下之治,由此而出焉。故因其性而利导之者,五行之所以不汨。五行不汨,则天道之所以不悖。不汨不悖,何忧乎不治?抚于五辰,所以为治也。盖安民之政,始于知人。知人之术,頼于九徳。合众徳而受之,敷众徳而施之,百工于是乎无所不治。庶绩于是乎无所不凝。庶绩之凝,则五辰之不失其所运,可知也。苟欲不失其所运,非抚之也而可乎?顺其相生之叙,而使之相继;制其相胜之理,而使之相治。兴事造业,而人力无不至者焉。则所制以为材者,可胜用哉?若然者,臯陶之所谓抚也。然抚于五辰者,必至于百工之既时,则不患乎庶绩之不凝。臯陶言知人安民之道,至于抚于五辰,则已矣。故继之以庶绩。其凝,谓之凝者,以明庶事至此而成耳。水、火、金、木、土、谷,谓之六府。六府惟修,则材用之所自出也。五行相制而不沴,则物材有继而无絶。材之弗絶,则事之作也,何往而不成乎哉?自其成而言之,故谓之凝也。尧命羲和以定四时,成嵗,而继之以庶绩咸熈。谓之熈者,以明如事而作之焉耳。帝之出也,万物作焉;帝之入也,万物复焉。物之方作,则圣人之治政事者,庶绩于是乎熈矣。物之既复,则圣人之治政事者,庶绩于是乎凝矣。熈言其作,譬之于时,则春是也;凝言其成,譬之于时,则秋是也。其作焉如春,非谓先时而起;成焉如秋,非谓后时而缩。圣人之所以法天者,如是而已。
译黄子说:‘这些事情你本来就不能做,在闺门之内也本来没有必要做这些。现在我将告诉你能够做的事。你走路不方便,应当负责坐着做事,不得顽劣痴呆。从今天起要谨慎整饬,早晨进入厨房,洗涤锅铛、烧煮锅釜,挑选蔬菜,留下精细的、淘汰粗劣的;切肉按规矩应当切成方块,切鱼按规矩应当切成长片。捏成的面条要像截下的脂膏,煮饼要把汤灌得深,调和稀粥不要放醋和齑。晚上舂米要用姜和葱,淘洗时不要烧焦,临时腌菜不要变黄,饭不要粘牙。扬盆时不要留下沙子,添火时守着灶火,用水浇入沸腾的鼎中,斟酌香草和菜蔬,生熟都必须报告。姨母来到进食时,要抓去污垢、撩起头发,手指不得沾染勺子,不得用嘴吸肉、怀里藏骨头;事情无论大小,都应当一一禀报。吃完饭洗涤器皿,正洗三遍、反洗三遍,收拾擦拭得干净。睡觉时把匙子盖在碗上,陶瓦器皿要朴素洁净,查看在用器物,谨慎而有条理。兄弟们出行,公母相配;中午事情清闲,洗衣漱布;器物有污则洗,有洁则保持,谨慎遵循原来的规矩。白衣要保持洁白,染衣要增添色彩;栀子和郁金染成黄色,红螺使它发出光泽;揉蓝草捣染,茅草搜取皂荚;浆洗和胰子使衣物洁白,没有一样不美好。干燥和潮湿的地方要安排妥当,熨帖平坦;来往差役所需的物资,都要借助其他人来使唤。牛羊下山时,叫鸡回到鸡栖,支撑并关好门户,闲暇时防备草野盗窃。给猫狗饮食,堵塞墙壁和地面的孔穴;凡是鸟来抓肉,猫碰倒鼎,狗咬坏锅,防护不严使鸟窥见蒸笼,都是你的罪过。’ 春蚕三眠之后,升上蚕蔟自己结茧,七天七夜都不能停止火候。苎麻、藤、葛,芭蕉纤维、粗细葛布,缫丝织作,手上的活没有停歇的时候。缝缉时偷懒少做,一天只能完成一半;即使只做一条缨带,也还是有余力。暑天要储藏冰块,蒸热肩背;调制凉蜜水,熏艾草驱蚊,用冰水除蝇。果实生长时守着树,果实成熟时守着筐。拿着弓,怀里装着弹丸,驱赶惊吓飞鸟,不得偷吃。每天让损失减少,稍有残缺,乳母老妇便会责骂讥笑。有人得疟疾、痢疾、泄泻、呕吐,天气寒冷时要安置笼火,衣服被褥都要烘干。替人搔痒、按压疼痛,烤热双手揉搓冻处;没有事情时靠墙站着,鞋子袜子都可以修补。堂上喧哗呼喊,要传声代为应诺,截长补短,像野鸭和仙鹤一样都不得忧愁。以勤劳弥补笨拙,和灵巧的人相匹敌。前面说的这些事情,你能做到吗?’跛奚回答:‘我的脚有所缺陷,但手还是完好的。像前面说的那些事情,即使劳累,又有什么过错呢?’黄子说:‘如果这样就可以,已经有用了吗?’大家都回答:‘是!’没有一个不心满意足。解疑 有人议论说,涪翁驾驭奴婢不用鞭打,只能慈爱而不能威严。涪翁笑着说:‘奴婢是地位低贱的人,不过是做坏事却假装行善,怠慢命令却假装恭敬。当他们的恶果显现在眼前时,即使是我也不能不愤怒。但退下来反省,自己身上像猴子沐浴那样不肖的情状很多,正应该先鞭策自己。此后我哪里还有空闲舍弃自己的沐猴而去治理别人的沐猴呢?’有人说:‘孔子说:“小小惩罚而使人受到大警戒,这是小人的福气。”这样说来,鞭打不是不对吗?’涪翁说:‘是的,确有这样的话。难道没有说过“不教导就诛杀,叫作虐”;“不加警戒便只看结果,叫作暴”;“命令下得迟缓却要求按期完成,叫作贼”吗?如今使用鞭打的人,有谁能够离开这三种过错呢?’从前陶渊明任彭泽令,派一个劳力帮助自己的儿子耕种,并告诉他说:‘这也是别人的儿子,要善待他。’这就是所谓面对他人而怀有父母之心。面对他人却没有父母之心,难道还算是人吗?难道还算是人吗?《宋文选》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宋文选》卷三十二 陈莹中文 五辰论 扬子说:声音产生于律,律产生于辰。从子到亥,就是所谓的十二辰。辰与太阳相配,数目是十二,却称为‘五辰’,这[原文此处疑有脱字]与五行的道理不可分离。水生木,木生火,由此推演,五行所以能够相继;火胜金,金胜木,由此推演,五行所以能够相互制约。它们相继,是大道得以运行的原因;它们相互制约,是器物得以成就的原因。用大道来制成器物,产生利益天下的治理之道,就由此产生。所以顺应它们的本性而加以有利引导,是五行不致紊乱的原因。五行不紊乱,就是天道不悖逆的原因。不紊乱而不悖逆,还忧虑什么不能治理呢?抚理五辰,就是治理之道。大概安定百姓的政事,开始于了解人;了解人的方法,依赖九德。汇合众多的德行而任用他们,施行众多的德行,百官于是没有什么不能治理的,众多功业于是没有什么不能完成的。众多功业完成了,就可以知道五辰没有失去它们运行的位置。如果想使五辰不失去运行的位置,不加以抚理怎么可以呢?顺应五行相生的次序,使它们相继;掌握五行相胜的道理,使它们相互制约。兴办事业、创造功业,人力便没有不能达到的地方。这样一来,用来制成器物的材料难道会不够使用吗?像这样,就是皋陶所说的‘抚’。然而抚理五辰,必须达到百官都按时办事的境地,然后才不担心众多功业不能完成。皋陶说了解人、安定百姓的方法,说到抚理五辰就结束了,所以接着说众多功业。所谓‘凝’,是为了说明众多事务到了这里便完成了。水、火、金、木、土、谷,称为六府。六府都得到修治,材料和财用就由此产生。五行相互制约而不发生灾害,物资材料便有继承而不会断绝。材料不断绝,事业一兴办,哪里会有不成功的呢?从它已经完成这一点来说,所以称作‘凝’。尧命令羲和确定四时、完成一年,接着说众多功业都兴盛。所谓‘熙’,是为了说明像万物生长那样兴办事务。上帝出现时,万物便生长;上帝隐退时,万物便复归。万物正在生长,圣人治理政事,众多功业于是兴盛;万物已经复归,圣人治理政事,众多功业于是完成。‘熙’说的是兴起,拿时令作比,就是春天;‘凝’说的是完成,拿时令作比,就是秋天。它兴起如同春天,并不是说在时令之前就开始;它完成如同秋天,并不是说过了时令才收缩。圣人效法上天,就是这样而已。
周之礼乐庶事备论周自后稷而下,艰难积累,非止一人;前后相望,非止一日。而太平之业,始定于成王之时。君臣上下,同德相济;逺迩内外,和洽如一。而礼乐遂逹于天下。夫其收功享治,所以终至于如是之隆者,乃始于庶事之备而已矣。盖其有为之迹,散乎万物之上;而物之为数,不可穷也。则天下之事,乌能以一二而计哉?然圣人以方寸之地,而酬酢无穷之变;来则应之,求则与之。各足其分,各厌其欲。虽鬼神之幽,蛮夷之逺,草木之防,鸟兽之贱,而无有不治者焉。其治至此,则所谓礼乐者,乃餙之之具而已尔。治之于始,餙之于终。有为之君,孰不若是?而观其礼乐,以考当时之事,则厯古以来,未有如周之备也。且自成周而上,循环损益,所以相继。民所巳厌,于是变之;民所已倦,于是革之。稼穑兴矣,然后佃渔不可以为养;宫室成矣,然后穴居不可以为安。故伏牺之法,至舜而可谓之陋;夏商之文,至周而可谓之野。然上世之所行,自足以宜于一时,则虽有未备,而不累其有为之功。自周而观之,则昔所未有者,或至于今日而益焉;昔所既有者,或至于今日而损焉。苟在所损,苟在所益,则谓之未备也不亦可乎?周公之制作,无意于苟异,而庶事之独备者,其时然也。是以设官分职,数倍于商,而不以为众;廵狩之时,十有二年,而不以为久。盖其务众矣,则设官而不期于寡;其法审矣,则修法而不嫌于踈。非以夫庶事之已备故耶?是以五礼六乐,具于典册。前此而观之,则有所未备;后此而观之,则不能过也。至于春秋之时,诸侯放恣僣乱,礼乐然后飨賔而及于肆夏,用舞而及于八佾,三归而备于管仲,雍彻而用于三家。当是时也,孔子伤之。闻韶而不知肉味者,有意于乐也;不去告朔之饩羊者,有意于礼也。意之所加,而志则不就。是以礼乐陵迟,至秦而遂壊。彼秦之天下,非能以仁义治之。庶事之不备,而遽及于礼乐,是徒见周公之不难,而不知绍周之难也。
译周之礼乐庶事备论 周朝从后稷以下,经历艰难、不断积累,并不只是一个人的功劳;前后相承,也不只是一日之功。而太平的事业,开始在成王时期确立。君臣上下同心同德、相互辅佐,远近内外和谐融洽,如同一体,于是礼乐通行天下。他们收取功效、享受治理成果,最终能够达到如此隆盛的地步,起点不过是各项事务完备罢了。大概他们有所作为的痕迹,散布在万物之上;而万物的数目不可穷尽,那么天下的事务怎么能用一两件来计算呢?然而圣人处在方寸之地,却能应对无穷的变化;事情来到便应答,有所求便给予。各自满足自己的分限,各自满足自己的欲望。即使幽暗的鬼神、遥远的蛮夷、微小的草木、低贱的鸟兽,也没有不能治理的。治理达到这种程度,所谓礼乐,也不过是加以文饰的工具罢了。在开始时治理,在最后加以文饰。有作为的君主,谁不是这样呢?考察他们的礼乐,用来验证当时的政事,那么历代以来,没有像周朝这样完备的。况且从成周以前,历代循环着减损和增益,彼此相继;百姓已经厌弃的,就在这时改变它;百姓已经疲倦的,就在这时革除它。农业兴盛以后,靠耕种和收获来养活百姓,便不能再以打猎捕鱼为主要养生方式。宫室建成以后,居住洞穴便不能再认为安适。所以伏羲的法度,到舜时可以说是简陋;夏、商的文治,到周时可以说是粗野。然而上古实行的制度,本来足以适合当时,即使还不完备,也不损害其有所作为的功劳。从周朝回头看,过去没有的东西,有的到了今天反而增加;过去已经有的东西,有的到了今天反而减少。既然有应当减少的,也有应当增加的,那么说它尚未完备,不也是可以的吗?周公制作礼乐,并不是有意苟且求异,只是各项事务独自完备,乃是因为时代条件如此。因此设置官职、划分职掌,数量是商朝的数倍,却不认为太多;巡狩的时间间隔为十二年,却不认为太久。大概事务繁多,所以设置官职不以少为标准;法令详审,所以修订法令不嫌它繁密。难道不是因为各项事务已经完备吗?因此五礼六乐都具备在典册中。从周以前看,它还有未完备之处;从周以后看,没有能够超过它的。到了春秋时期,诸侯放纵恣意、僭越作乱,礼乐于是发展到宴请宾客使用《肆夏》,舞蹈使用八佾,三归台为管仲所备,三家祭祀使用《雍》乐撤祭。就在这个时候,孔子为之悲伤。孔子听到《韶》乐而长时间不知道肉味,是因为他心中有意于音乐;不肯撤去告朔时所供的活羊,是因为他心中有意于礼。心意虽有所加,却没有使志向实现。因此礼乐逐渐衰落,到秦代终于毁坏。秦国拥有天下,却不能用仁义治理它。各项事务尚未完备,却匆忙谈到礼乐,只是看见周公制定礼乐并不困难,却不知道继承周朝事业的困难。
与邹至文书近见魏季修与正彦书云:「大凡修学,当思要处,泛泛多读,卒无所济。亦当念亲,旋为举业。至文有意于此,不三年当自见效。尔欲吾友畱意于此也。」正彦闻此,益自奋励,以思要、念亲为务。此朋友忠告之善也。然今应举所先,唯在荅义。荅义工夫,或苟或敬。志于速售,朝习而暮成者,苟也。敬其事者,趣时立本,一以其道,虽经有成说,不敢少违。而孔孟说经之要,载于《论语》《孟子》者,亦学法之所不禁也。遵而用之,亦何害于进取哉?且以《诗》《书》言之。孔子曰:「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夫鸟兽草木之名,必略观《尔雅》注防,然后可识,非妙说▯谈之所能辨。弃粗取妙,以速多识之训,则其于《诗》也,四可二事,亦将蔑智而用凿矣。由述旧之明师,不凿之智,则其于《诗》也,寕至为髙叟之固乎?固也者,不化之谓。志在执词,不过而吝,则于仲尼可怨之辞,大舜自怨之志,胥失之矣。其所害者,岂特诗人之志而已哉?执北山之辞,倒尊卑之分,防孟子告之,则咸丘防于北面之说,何自而化乎?辞碍而不化,志疑而未治,卒能问焉,以去志之害,此咸丘防得师之利也。然则以文以辞而蔽于义者,皆有害焉。盖相感以情,则有利无害;杂之以伪,则害必生矣。所恶于凿者,为其伪也。伪而不信,则其感人也,滕口而已。情迁心化,无所畱系。唯孔孟说经之从,则其于《诗》也,何习而不利乎?非特《诗》为然也。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吾扵《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滕口之学,诬孟子,信取之辞,遂至于糟粕六经,不取不信,下乔入幽,信彼无徴之诞,以为髙妙。其不信在此,其信在彼,不曰以辞之害欤?离析一体以为多学,则欲驱人而尽信其说,率情而违道,离此而适彼,有信焉,有不信焉,其为以辞之害,一而已矣。扬子曰:「书,心画也。」性与知觉合而名心,心则非物,画而在纸者,物而已矣。六经之道心物混一,则象亦心也。心自心,物自物,则象岂心乎?心物合而诚明一,诚明一则天地良知不见乎?小大之别,此横渠先生之说,而学者之所宜信也。信乎?否乎?系乎其人。中立先生铭游执中先生之墓曰:「物我异观,天人殊归,而髙明中庸之学,析为二致。士欲▯学以考疑,则无其师资;以辅仁,则无其友。而枝辞蔓说,乱经甚矣。」某得此文而读之,厯年已多,内讼改过,实遇师扵此焉。季修所谓「大凡修学,当思要处,而欲祈可见之效」,某窃谓辞不乱经,则其要明矣。三年至谷,岂非可见之效欤?念亲之本,莫要于此。因正彦持书见示,喜季修能尽忠于朋友,欲以此辞辅益其志,未知是否,欲俟相见面讲而覊囚待尽,恐无防晤之期。书不尽意,若非其人,不可示也。衰危不复,自悋时为亲知深虑耳。
四明尊尧集序臣闻先王所谓道徳者,性命之理而已矣。此王安石之精义也。有三经焉,有字说焉,有日録焉,皆性命之理也。蔡卞、蹇序辰、邓洵武等,用心纯一,主行其敎。其所谓大有为者,性命之理而已矣。其所谓继▯者,亦性命之理而已矣。其所谓一道徳者,亦以性命之理而一之也。其所谓同风俗者,亦以性命之理而同之也。不习性命之理者,谓之曲学。不随性命之理者,谓之流俗。黜流俗则窜其人,怒曲学则火其书。故自卞等用事以来,其所谓国是者,皆出于性命之理,不可得而动揺也。臣昨在谏省所上章防,尝以安石比于伊尹。伊尹圣人也,而臣廼以安石比之者,臣于时犹蔽于国是故也。又臣所上章防,谓安石为神考之师。神考尧舜也,任用安石止于九年而已矣。初用后弃,何尝终以安石为是乎?臣以安石为神考之师者,臣于此时犹蔽于国是故也。臣昨者以言取祸,防至诛殛,頼陛下委曲保全,赐臣余命。臣感激流涕,念念循省,得改过之义焉。盖臣之所当改者,亦性命之理而已矣。孔子曰:「乾道变化,各正性命。」又曰:「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性命之理,其有以易此乎?臣伏见治平中,安石唱道之言曰:「道隆而徳骏者,虽天子北面而问焉,而与之迭为賔主。」自安石唱此说以来,防五十年矣。国是之渊源,盖兆于此。臣闻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定则不可改也。天子南面,公侯北面,其可改乎?今安石性命之理,廼有天子北面之礼焉。夫天子北面以事其臣,则人臣何面以当其礼?臣于性命之理,安得而不疑也?
译与邹至文书 近来看到魏季修写给正彦的信,说:‘大凡修习学问,应当思考关键之处;泛泛地多读书,最终没有什么益处。也应当想到亲人,立即把心思转到科举应试上。至文在这方面是有意图的,不到三年自然会看见成效。你希望我的朋友留心于此。’正彦听到这些话,更加奋发自勉,把思考关键、思念亲人作为要务。这是朋友忠诚劝告的好处。然而如今参加科举,首先看重的只有答义。答义的功夫,有的人苟且,有的人恭敬。立志于迅速求取功名,早晨学习、晚上就想完成,是苟且;敬重这件事的人,则把握时机、树立根本,一心遵循正道;即使经书已有成说,也不敢稍有违背。至于孔子、孟子解说经书的要领,记载在《论语》《孟子》中的内容,也并不是学习方法所禁止的。遵循并运用它们,又怎么会妨碍求取功名呢?况且就《诗》《书》来说,孔子说:‘要多认识鸟兽草木的名称。’鸟兽草木的名称,必须大略看看《尔雅》的注疏,然后才能认识,不是玄妙的言论所能辨明的。如果舍弃粗浅而追求精妙,以此来求得孔子所说的多识,那么对于《诗经》来说,就会把四件事减为两件,也将轻视知识而专门穿凿。依靠阐述旧说的明师和不穿凿的智慧,那么对于《诗经》的理解,难道会达到高叟那样固执吗?所谓固执,就是不能变化。心志只在拘守文辞,不能通达却还吝惜不改,那么对于孔子可以怨恨的言辞、虞舜自我责怨的心志,就全都失去了。它所造成的危害,难道仅仅损害诗人的心志吗?拘守《北山》的言辞,颠倒尊卑的分别;如果没有孟子加以告诫,那么咸丘防关于北面事师的说法,又从哪里能够得到改变呢?拘泥于文辞而不能通达,心志有所疑惑而没有得到治理,最终还能提出疑问,以除去心志所受的危害,这就是咸丘防从老师那里得到的好处。因此,凡是因为文章和言辞而被遮蔽了义理的,都有危害。大概彼此以真情感通,就只有好处而没有危害;夹杂虚伪,危害必然产生。所厌恶的穿凿附会,正因为其中有虚伪。虚伪而不真实,那么它感动人的,不过是信口开河罢了;感情迁移,内心变化,便没有什么可以留系。只有遵从孔子、孟子解释经书的原则,那么对《诗经》来说,怎么学习会没有好处呢?不只是《诗经》如此。孟子说:“完全相信《尚书》,还不如没有《尚书》。我对于《武成》,只取其中二三片竹简罢了。”信口开河的学问,诬蔑孟子;把“取二三策”的话当作全盘相信,于是竟至于把六经当作糟粕,凡是不取的便不相信,凡是不相信的便抛弃正道而趋入幽暗,反而相信那些没有根据的荒诞之说,以为高妙。这里不信,那里却信,难道不正是文辞造成的危害吗?把一个整体割裂开来当作许多学问,就想驱使人们完全相信自己的说法,任凭情感而违背道理,离开这里而趋向那里,有的相信,有的不相信;它们造成的文辞之害,实际上是一样的。扬子说:“文字,是心灵的图画。”性与知觉相合便称为心;心并不是物,画在纸上的只是物罢了。六经的道理,是心与物混合为一,所以形象也就是心。若心只是心,物只是物,那么形象难道是心吗?心与物相合,诚与明合为一体;诚明合一,天地的良知不就显现了吗?大小的区别,这是横渠先生的说法,也是学者应当相信的。究竟信不信,取决于那个人。中立先生为游执中先生的墓铭写道:“把物与我看成不同,把天与人归向不同,而高明、中庸的学问被分裂成两条道路。士人想要附属于某种学说来考察疑义,却没有老师和同道;想要借此辅助仁德,却没有朋友。枝蔓的文辞和说法,严重扰乱了经义。”我得到这篇文章读它,已经很多年了;在内心自我责问、改正过错的过程中,确实从这里遇到了老师。季修所说的“总的说来,修习学问,应当思考关键之处,并希望求得可以看见的成效”,我私下认为,只要文辞不扰乱经义,关键之处就明白了。三年到达谷地,难道不是可以看见的成效吗?思念亲人的根本,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因为正彦拿信给我看,我很高兴季修能够对朋友尽忠,想用这些话来帮助、增益他的心志,不知是否恰当;原想等见面后当面讲说,但我身陷囚禁,恐怕没有相见的日期了。书信不能完全表达心意,如果不是相关的人,不可把它给别人看。我衰老危病,不能再振作,只是自怜有时会替亲近知己深深忧虑罢了。《四明尊尧集》序 臣听说先王所说的道德,不过是性命的道理罢了。这是王安石所阐发的精义。他有《三经》、有《字说》、有《日录》,全都是性命的道理。蔡卞、蹇序辰、邓洵武等人,用心专一,主张推行他的教说。他所谓“大有为”,不过是性命的道理罢了;所谓“继熙”,也不过是性命的道理罢了;所谓“一道德”,也是要用性命的道理把天下统一起来;所谓“同风俗”,也是要用性命的道理使风俗相同。不学习性命的道理,叫作曲学;不遵循性命的道理,叫作流俗。贬斥流俗,就把那个人放逐;憎恨曲学,就把他的书焚毁。所以自从蔡卞等人掌权以来,他们所谓的国是,全都出自性命之理,不可动摇。臣先前在谏院所上奏章中,曾把王安石比作伊尹。伊尹是圣人,而臣当时竟把安石比作他,是因为臣那时还被国是蒙蔽。臣又在所上奏章中说安石是神考的老师。神考是尧舜一样的人,任用安石不过九年罢了;起初任用,后来又弃置,什么时候始终认为安石是正确的呢?臣把安石称为神考的老师,也是因为臣当时仍被国是蒙蔽。臣先前因言论而获罪,罪至于诛杀,幸赖陛下委曲保全,赐臣以余生。臣感激流泪,时时反省,终于懂得了改过的道理。臣所应当改正的,也不过是性命的道理罢了。孔子说:“乾道运行变化,使万物各自端正其性命。”又说:“地道没有成就之功,却代代承接而终结。”性命的道理,难道还有什么能够改变它吗?臣恭敬地看见,治平年间王安石倡导道理时说:“道德隆盛而品德高峻的人,即使天子也应面向北方向他请教,并同他交替作宾主。”自从安石倡导这种说法以来,已经将近五十年了。所谓国是的源头,大概就从这里开始。臣听说天尊地卑,乾坤的秩序便确定了;既然确定,就不可更改。天子面向南方,公侯面向北方,这种秩序难道可以改吗?如今安石所谓性命的道理,竟包含天子面向北方行礼的制度。天子面向北方侍奉臣子,那么臣子又凭什么身份来承受这种礼呢?臣对于性命的道理,怎么能不产生疑问呢?
传曰:「君之所以不臣于其臣者二:当其为祭主则弗臣也,当其为师则弗臣也。」师无北面,则是弗臣之礼也。岂有天子而可使北面者乎?汉显宗之于桓荣,所以事之者可谓至矣,而所施之礼,亦不过荣坐东向而已矣。若乃以君而朝臣,以父而拜。子则,是齐东野人之语。厐勋无父之敎,以此为敎,岂不乱名分乎?乱名分之敎,岂可学乎?臣既误学其敎,岂可以不悔乎?《易》曰:「不逺复,无祗悔,元吉。」臣于既往之误,岂敢祗悔而不改乎?臣昔以安石为神考之师,是臣重安石而轻神考也。臣昔以安石比伊尹之圣,是臣戴安石而诳陛下也。臣为陛下耳目之官,而妄进轻诳之言,臣之罪恶如丘山矣。臣若不洗心自新,痛絶王氏,则何以明臣改过之心乎?臣之所以着《尊尧集》者,为欲明臣改过之心而已矣。庄周曰:「明此以南向尧之为君也,明此以北面舜之为臣也。」庄周之道虚诞无实,而不可以治天下,然于名分之际,不敢不严也。飞蜂走蚁,犹识上下,岂可以人臣自圣而至于缺名分哉?孔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安石北面之言,可以谓之顺乎?崇此不顺之敎,则所述熈丰之事,何日而成乎?废大法而立私门,启攘夺而生后患,可谓寒心。孰大于此?臣请序而言之。昔绍圣史官蔡卞,专用王安石日録以修神考实録,薄神考而厚安石,尊私史而压宗庙。臣居谏省,请改裕陵实録,及在都司,进日録辨。当是之时,臣于日録未见全帙,知其为私史而已,未知其为增史也。自去阙以来,寻访此书,偶得全编,遂获周览。窜身虽逺,不废讨论。路过长沙,曾畱转藏之语;待尽合浦,又着垂絶之文。考诋诬讥玩之言,见蔡卞伪增之意,尚谓安石趣録皆可凭据。卞之所增,廼有诬伪。当是之时,臣于日録考之未熟,知其为增史而已,未知其为悖史也。盖由臣智识昏钝,觉悟不早,追思諌省奏章,乃至合浦旧述,语乖正理,随俗妄谈,既轻神考,又诳陛下。若他时后日,陛下以此怒臣,臣将何以自救?敢不悔乎?日録云:「卿,朕师臣也。」乃安石矫造之言。又云:「督责朕有为。」岂神考亲发之训?既托训以自誉,又托训以轻君,轻君,则讪侮讥薄,欲弃名分,自誉则骄蹇陵犯,前无祖宗,其语实繁,聊具一二。其日录云:「朕自觉材极凡庸,恐不足以有为,恐古之贤君皆须天资英迈,此非托训以轻君乎?」又云:「朕顽鄙初未有知,自卿在翰林,始得闻道徳之说,心稍开悟,此非托训以轻君乎?」又云:「卿初任讲筵,劝朕以讲学为先,朕意未知,以此为急,此非托训以轻君乎?」又云:「卿莫只是为在位久,度朕终不足与有为,故欲去,此非托训以轻君乎?」又云:「所以为君臣者,形而已矣,形故不足,累卿,此非托训以轻君乎?」讪侮轻薄,欲弃名分,可以略见于此矣。日録又云:「王安石造理深,能见得众人所不能见,此托词以自誉也。」又云:「如安石不是智识髙逺精宻不易抵当,流俗天生明俊之才可以庇覆生民,此托训以自誉也。」又云:「卿无利欲无适莫,非独朕知卿,人亦尽知,若余人则安可保,此托训以自誉也。」又云:「卿才徳过于人,望朕知卿了,天下事有余,此托训以自誉也。」又云:「朕用卿,岂与祖宗时宰相一般,此托训以自誉也。」骄蹇陵犯,前无祖宗,可以略见于此矣。圣上以奉先为孝,羣臣以承上为忠,明知其诬,谁敢覈实?则可以箝塞众口,可以荧惑圣聴,诳胁之术,莫工于此。始则畱身乞批,以胁制于同列,终则著书矫训,以传述于后人。诬胁臣邻,何足缕道?上干君父,可不辨乎?自到阙以来,至为叅政之始,不録经筵之欵对,但书七对之逰辞,载神考降问之咨词,无一问仰及于三代言。神考但慕魏葛,谓厥身不异臯伊,仍于供职之初,辰首论理财之不可,恐宣利而壊俗,陈孟子之耻言,凡他人极论之辞,掠为已说,彼所献管商之术,归过先猷。
书神考之谦辞,则曰:「以朕比文王,岂不为天下后世笑?」
译《传》说:“君主不把自己的臣子当作臣子,有两种情况:当他担任祭祀的主祭时,就不把他当作臣子;当他担任老师时,就不把他当作臣子。” 对老师不行面向北方的礼,就是不把他当作臣子的礼制。难道有让天子面向北方行礼的道理吗?汉显宗对桓荣,侍奉他可以说到了极点,但所施行的礼,也不过是让桓荣坐在东面罢了。至于把君主当作臣子来朝见,把父亲当作儿子来拜见,那就是齐东野人的说法。厐勋没有父亲教导,却拿这种话来教人,难道不是扰乱名分吗?扰乱名分的教说,难道可以学习吗?臣既然错误地学习了这种教说,难道能不悔恨吗?《易》说:“不远就能复归正道,不至于造成悔恨,大吉。”对于已经犯下的错误,臣难道敢只悔恨而不改正吗?臣从前把安石当作神考的老师,是臣看重安石而轻视神考;臣从前把安石比作伊尹那样的圣人,是臣奉安石为尊而欺骗陛下。臣担任陛下的耳目之官,却妄进轻率欺诳的言论,臣的罪恶像山丘一样高。臣如果不洗心革面,彻底与王氏断绝,又怎能表明臣改过的心意呢?臣之所以撰写《尊尧集》,只是为了表明臣改过的心意罢了。庄周说:“明白这个道理,就知道尧是君主而应面向南方;明白这个道理,就知道舜是臣子而应面向北方。”庄周的道理虚妄无实,不能用来治理天下,但在名分问题上,也不敢不严肃对待。飞蜂走蚁尚且知道上下尊卑,怎么可以让人臣自称圣人,以至于损害名分呢?孔子说:“名分不正,言语就不能顺当;言语不能顺当,事情就不能成功。”安石关于面向北方行礼的说法,可以说是顺当的吗?推崇这种不顺当的教说,那么他所记述的熙宁、元丰之事,哪一天才能成功呢?废弃大法而建立私门,开启攘夺之端而产生后患,实在令人寒心,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呢?臣请求为此书作序并加以论述。从前绍圣年间的史官蔡卞,专门使用王安石《日录》来修撰神考实录,贬低神考而抬高安石,尊奉私人史书而压制宗庙。臣在谏院时,请求改修裕陵实录;后来在都司,又进呈辨析《日录》的文字。当时臣还没有见到《日录》的全部篇帙,只知道它是私人史书,不知道它还是增饰篡改的史书。自从离开京城以来,臣访求此书,偶然得到完整的编本,于是得以通读。虽然逃身在远方,也没有停止考论。路过长沙时,曾留下关于转藏此书的话;在合浦等待终结生命时,又写下即将绝笔的文章。考察其中诋毁、诬陷、讥刺、戏弄的言语,看出了蔡卞虚假增添的意图;当时还以为安石《日录》中所录的事情都可以凭信。蔡卞所增添的内容,原来有诬妄虚假的地方。当时臣考察《日录》还不够深入,只知道它是增饰史实的书,不知道它还是违背事实、悖乱正史的书。这大概是由于臣见识昏昧迟钝,觉悟得不早。回想谏院奏章,直到合浦旧日所述,言语都违背正理,随从流俗而妄加议论,既轻视神考,又欺骗陛下。若将来有一天陛下因此责怒臣,臣将凭什么自我解救?难道能不悔恨吗?《日录》说:“卿是我的老师臣。”这是安石矫造的话。又说:“督促责备我,使我有所作为。”难道是神考亲自发出的训诫吗?既假托训诫来赞誉自己,又假托训诫来轻视君主;轻视君主,就是诋毁、侮辱、讥刺、鄙薄,想要抛弃名分;自我赞誉,就是骄傲傲慢、凌犯君上,眼中没有祖宗。这样的话很多,这里姑且列举一二。《日录》说:“我自觉才能极其平庸,恐怕不足以有所作为;又恐怕古代贤君都必须天资英明卓异。”这难道不是假托训诫来轻视君主吗?又说:“我愚顽鄙陋,起初什么都不知道,自从卿在翰林院任职,才得以听闻道德之说,心中稍稍开悟。”这难道不是假托训诫来轻视君主吗?又说:“卿初任讲筵官时,劝我把讲学放在首位;我当时心里还不知道,竟把它当作急务。”这难道不是假托训诫来轻视君主吗?又说:“卿莫不是因为任职已久,料定我终究不足以有所作为,所以想离去吧?”这难道不是假托训诫来轻视君主吗?又说:“君臣之所以成为君臣,只是形体关系罢了;正因为有这种形体关系,才不足以累及卿。”这难道不是假托训诫来轻视君主吗?诋毁、侮辱、轻薄而想抛弃名分,在这些话中已经可以略见一斑。《日录》又说:“王安石造理深刻,能看见众人所不能看见的。”这是借托言辞自我赞誉。又说:“如果安石不是智慧见识高远精密、难以抵挡的人,凭流俗之人天生明敏俊秀的才智,怎么能够庇护百姓呢?”这是借托训诫自我赞誉。又说:“卿没有私利欲望,也没有偏爱或厌恶;不只是我知道卿,天下人也都知道。至于其他人,就怎么能够保证呢?”这是借托训诫自我赞誉。又说:“卿的才德超过众人,只要希望我知道卿,天下的事情就绰绰有余了。”这是借托训诫自我赞誉。又说:“我任用卿,难道能和祖宗时期的宰相一样吗?”这是借托训诫自我赞誉。骄傲傲慢、凌犯君上、眼中没有祖宗,在这些话中也可以略见一斑。圣上把奉祀祖先看作孝,群臣把承顺君上看作忠;明明知道其中有诬妄,却有谁敢核实呢?这样就可以堵住众人的口舌,迷惑圣上的听闻,欺骗胁迫的手段,没有比这更巧妙的了。起初留下自身,请求皇帝批示,以此胁制同列;最后著书假托训诫,以此流传给后人。诬陷胁迫臣子和邻近官员,哪里值得一一细说?但上面触犯君父,难道可以不辨明吗?自从到京城以来,直到开始任参知政事,他不记录经筵的详细问答,只写七次对答中的游辞浮说;记载神考降旨询问的话,却没有一次问及三代之道。神考只是仰慕魏葛,以为自己同皋陶、伊尹没有不同;他在任职初期,首先谈到理财不可行,恐怕宣扬逐利会败坏风俗,还陈述孟子以言利为耻的话;凡是别人极力论说的言辞,他都窃取来当作自己的话;他所进献的管仲、商鞅之术,却把过错归到先王的谋略上。记载神考谦逊的话,却说:“把我比作文王,难道不被天下后世讥笑吗?”
论太祖之征伐,则曰:「江南李氏何尝理曲?」恣挥悖躁之笔,尽假烈考之词,矫诬上天,孰甚于?此祖宗之威灵如在,圣主之继述日新。若不辨托训之诬,何以解在天之怒?而况托训之外,肆诋尤多。神考小心慎防,彼则曰“好察细务”;神考畏天省事,彼则曰“畏慎过当”;神考欲除苛细之法,彼则曰“元首丛脞”;神考欲寛疑似之狱,彼则曰“陛下含糊”;神考体貎勲贤,彼则曰“含容奸慝”;神考嘉纳忠直,彼则曰“不惩小人”;又谓奸罔之徒,“陛下能诛杀否?比忠良于元济,责神考为宪宗,谓不可以罢兵,当必杀而后已。”神考守祖宗不杀之戒,以天地好生为心,厌弃其言,眷待寖薄。先逐邓绾,次出安石。至熈宁之末,而安石前日之所怒者复见收矣。至于元丰之末,司马光等前日之所言者复见思矣。卞等不遵神考末命,但务图已之私,以专绍安石为心,以必行诛杀为事。请于哲宗,而哲宗不许;请于陛下,而陛下拒之。人心归仁,天助有徳,遂使奸谋内溃,逆党自彰。卞既不敢居金陵,人亦不复圣。安石悔从王氏,岂独臣哉?朝廷缙绅恊心,享上庠序,义理士所同然。科举艺能,孰肯遽陈其所蕴?有用之士,亦将先忍而后为变。王氏诬君之习,合《春秋》尊元之义。济济多士,何患无人?又况安石所施,其事既往,若不自述于文字,后人安知其用心?着为此书,天使之也。然安石著书之意,岂是便欲施行?卞所安排,非无次序,自谓举无遗策,何乃急于流传,宣示逺近,不太速乎?然则流传之速,天使之也。天之右序我宋而不助王氏,亦可知也。如臣昔者妄推安石,谓之圣人,如视蚁垤以为泰山,如指蹄涔以为大海。《易》言“无责鬼得而诛驷”,不可追,齰舌何补?圣人,人伦之至也。傲上乱伦,岂圣人乎?圣人,百世之师也。敎人诬伪,岂圣人乎?孔子集大成者也,尚以不居为谦。光武有天下者也,犹下禁言之诏。岂可身处北面,人臣之位,而甘受子雱骄僭之名乎?雱为安石画像赞曰:“列”圣垂敎,参差不齐,集厥大成,光乎仲尼。蔡卞书之大,刻于石,与雱所撰诸书经义并行于世。臣昔以答义应举,析字谈经,方务趣时,何敢立异?改过自新,请自今始。于是取安石日録,编类其语,得六十五叚,厘为八门:一曰圣训,二曰论道,三曰献替,四曰理财,五曰边机,六曰论兵,七曰处已,八曰寓言。事为之论,又于逐门总而论之,凡为论四十有九篇。合二门为一巻,并序一巻,共为五巻。臣以忧患之余,精力困耗,披文索义,十不得一。加以海隅衰陋,人无赐书,神考御集无由恭録。又日録矫诬,与御批日厯、时政记抵牾同异,无文可考,欲校不得,但专据私书,略分真伪。虽不能尽究底蕴,亦可以闚其大防矣。凡臣之所论,以绍述宗庙为本,以辨明圣训为先。盖所述在彼,则宗庙不尊;诬语未判,则真训不白。何以光扬神考有为之心?何以将顺陛下述事之志?凡今之士,学古入官,身虽未试于朝廷,心亦不防于畎畆。戴天履地,宁忍同诬?日拙心劳,徒唱尔伪,犯古今之公议,极典籍之所非。隂奉窽言,显违格训。安石欲置四辅,神考以为不可;神考欲建都省,安石以为不然。今则四辅成矣,都省毁矣,道路为之流涕。圣主能不痛心?人皆独罪于一京,安知谋发于蔡卞?至于宿衞之法,亦敢更张,变乱旧规,创立三卫,用私史包藏之计,据新经穿凿之文,以畏惮不改为非,以果断变易为是。按书定计,以使其兄当面赞成,退而窃喜。京且由之而不悟,他人岂测其用心?事过而闚踪迹乃露,赍咨痛恨,虽悔何追?在私家何足偹论于国事?岂冝如此?谓塘泺未必有补,可以决水为田;谓河北要省民徭,可以减州为县。至扵言江南利害,则曰州县可析;论民兵将领,则曰奬拔豪杰。四海本是一家,何为分彼分此?大法无过宿衞,安得率尔动揺,弃旧图新?厥意安在?昔元祐更张之始,方安石身殁之初,众皆独罪于惠卿,或以安石为朴野,优加赠典,欲镇浮薄。司马光简尺具存,吕惠卿责词犹在,深惩在列,曲恕元台。凡同时议论之臣,无一人指黜安石,往往言章疑似,或干裕陵,致卞以窥伺为心,包藏而待润色,诬史增行忠贤。凡愠怼曾布之言,与怒骂惠卿之语,例皆刋削,意在牢笼,欲使共述私书,将以济其大欲。布等在其术内,卞计无一不行,良由议赠之初,不稽其敝。若使早崇名分,何至横流?司马光误国之罪,可胜言哉!
译谈论太祖的征伐,却说:“江南李氏什么时候理屈过?” 他任意挥洒悖乱暴躁的笔墨,把烈祖、先考的话全部拿来作假,假借上天之名诬陷君上,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呢?祖宗的威灵仿佛仍在,圣主继承发扬祖宗事业,一天天更新。如果不辨明假托训诫的诬妄,凭什么消解在天祖先的愤怒?何况除了假托训诫之外,他放肆诋毁的地方还很多。神考小心谨慎,他却说“喜欢察究琐细事务”;神考敬畏上天、减少烦扰,他却说“畏惧谨慎过了头”;神考想要革除苛细法令,他却说“君主事务繁琐”;神考想宽减疑似之狱,他却说“陛下含糊不清”;神考礼遇功臣贤者,他却说“包容奸邪”;神考赞许接纳忠直之言,他却说“不惩治小人”。他又说那些奸诈欺罔之徒:“陛下能不能诛杀他们?”把忠良比作元济,责备神考要做宪宗,认为不能停止用兵,必定要杀尽才罢休。神考遵守祖宗不妄杀人的戒律,以天地好生之心为根本,厌弃他的言论,对他的恩眷逐渐减薄。先驱逐邓绾,接着放逐安石。到熙宁末年,安石先前所憎恶的人又被重新收用;到元丰末年,司马光等人先前所说的话又被重新思考。蔡卞等人不遵从神考临终的遗命,只图谋自己的私利,把专门继承安石的事业作为宗旨,把必定实行诛杀作为事务。他们向哲宗请求,哲宗不答应;又向陛下请求,陛下拒绝了。人心归向仁德,上天帮助有德之人,于是使奸谋在内部崩溃,逆党自己暴露。蔡卞既不敢居住金陵,人们也不再把安石视为圣人。安石后悔跟从王氏,难道只有臣后悔吗?朝廷士大夫同心协力,尊奉上学,义理之士都这样认为。至于科举才艺,谁肯立即陈述自己所积蓄的学问?有用之士,也将先忍耐而后图谋改变。王氏诬蔑君主的习气,符合《春秋》尊奉元王的义理。人才众多,何愁没有人?况且安石所施行的事情已经成为过去,如果不亲自写在文字中,后人怎么知道他的用心?撰写这部书,是上天使我这样做的。然而安石著书的用意,难道就是想立即施行吗?蔡卞的安排并非没有次序,自以为谋划无所遗漏,为什么又急于流传、向远近宣示,难道不是太快了吗?既然如此,那么流传得这样快,也是上天的安排。上天保佑我宋而不帮助王氏,这一点也可以看出来。臣从前妄自推崇安石,把他称为圣人,就像把蚁穴看作泰山,把马蹄下的水洼指作大海。《易》说“无责鬼得而诛驷”,事情已经过去,追悔也来不及,咬舌又有什么补益?圣人,是人伦的最高境界。傲慢于君上、扰乱人伦,难道是圣人吗?圣人,是百代人的老师。教人诬妄虚假,难道是圣人吗?孔子是集大成的人,尚且以不自居为谦逊。光武帝拥有天下,尚且下诏禁止妄言。怎么可以身处面向北方行礼、作为臣子的地位,却甘心承受子雱骄横僭越的名声呢?子雱为安石画像作赞说:“列圣垂下教化,参差不齐;汇集它们的大成,光耀如仲尼。”蔡卞把这篇文章大书特书,刻在石上,并与子雱所撰诸书的经义一同流行于世。臣从前以答义应试,拆析字形、谈论经义,正一心迎合时势,哪里敢树立异说?如今改过自新,请从今天开始。于是取安石《日录》,按其言语分类编排,共得到六十五段,分为八门:一叫“圣训”,二叫“论道”,三叫“献替”,四叫“理财”,五叫“边机”,六叫“论兵”,七叫“处己”,八叫“寓言”。每件事都为之作论,又在每一门之后总括评论,共作四十九篇。合并两门为一卷,加上序言一卷,共五卷。臣在忧患之后,精力困乏耗损,披读文字、探索意义,十篇中也未必能得到一篇的收获。加上身在海隅,衰老浅陋,没有人赐给我书,神考御集也无法恭敬抄录。又因为《日录》的诬妄,与御批日历、时政记相互抵牾、同异纷杂,没有文字可以考证,想要校勘也办不到,只能专门依据私人史书,大略区分真伪。虽然不能完全探究其中的底蕴,也可以窥见它的大概界限。臣所作的论说,都是以继承宗庙事业为根本,以辨明圣上训诫为先。因为如果让那些说法流传下去,宗庙就得不到尊崇;诬妄的话没有辨明,真实的训诫就不能显白。怎样才能光大宣扬神考有所作为的心意?怎样才能顺从并成就陛下继述先业的志向?如今的士人,学习古道而进入官场,虽然还没有在朝廷试用,内心也没有忘记田野。头顶苍天、脚踏大地,难道忍心与诬妄相同吗?我日渐笨拙而心力劳苦,难道只是徒然宣扬你们的虚伪,违犯古今的公议,达到典籍所极力反对的地步吗?暗中奉行奸邪言论,公开违背正大训诫。安石想设置四辅,神考认为不可;神考想建立都省,安石认为不对。如今四辅已经建成,都省却被毁掉,道路上的人都为之流泪。圣主难道能不痛心吗?人人只归罪于一人,哪里知道谋划出自蔡卞?至于宿卫制度,也敢擅自更改,变乱旧有规制,创立三卫,采用私人史书包藏祸心的计谋,依据新经穿凿附会的文字,把畏惧谨慎而不改说成错误,把果断变更说成正确。按照书中的说法制定计划,使他的兄长当面赞成,退下后却暗自得意。京城方面姑且听任而没有觉察,其他人哪里能猜测他的用心?事情过去后窥见踪迹才暴露出来,带着嗟叹和痛恨,虽然后悔又哪里来得及呢?私人家中的事情,哪里值得拿来讨论国家大事?难道应当这样吗?有人说塘泺未必有补益,可以决开水流来改作田地;说河北要减省百姓的徭役,可以把州降为县。至于谈论江南的利害,就说州县可以分割;谈论民兵将领,就说应当奖拔豪杰。四海本来是一家,为什么要分彼此?国家的大法没有比宿卫更重要的,怎么能轻率动摇,抛弃旧制而图谋新制?他的用意究竟在哪里?从前元祐初年开始变法改制,正值安石去世之初,众人都只归罪于吕惠卿,有人还说安石质朴粗野,优厚地增加赠典,想以此镇定浮薄的人心。司马光的书信还在,吕惠卿的责词也还在;对于列于其中的人严厉惩处,却曲意宽恕元台。与他同时议论的臣子,没有一个人指出应当贬黜安石;他们往往在奏章中含糊其辞,有时还牵涉裕陵,使蔡卞得以把窥伺作为用心,暗中包藏,等待润饰,借诬造史书来增加忠贤之罪。凡是怨恨曾布的话、怒骂惠卿的话,一概删削,意在笼络众人,想让他们共同叙述私人史书,以实现他的最大野心。曾布等人都在他的手段之内,蔡卞的计谋没有一件不实行,实在是因为议定赠典之初没有考察其中的弊端。如果早些尊重名分,哪里会发展到泛滥横流的地步?司马光误国的罪过,哪里说得尽呢?
臣闻熈宁之初,论安石之罪,而中其肺肝之隠者,吕诲一人而已矣。熈宁之末,论安石之罪,而中其肺肝之隠者,吕惠卿一人而已矣。吕诲之言曰:「大奸似忠,大诈似信,外视朴野,中藏巧诈,骄蹇傲上,隂贼害物。」吕惠卿之言曰:「安石书弃素学,而隆尚纵横之末数,以为竒术,以至谮愬胁持,蔽贤党奸,移怒行狠,方命矫令,防上要君。凡此数恶,莫不备具,虽古之失志倒行而逆施者,殆不如此。」平日闻望,一旦扫地,不知安石何苦而为此也。谋身如此,以之谋国,实无逺图。而陛下既以不可少而安之,臣固未易言也。又曰:「陛下平日以何如人遇安石?安石平日以何等人自任?不意窘急,乃至于此。」又曰:「君臣防嫌,岂可为安石而废哉?」又曰:「臣之所论,皆中其肺肝之隠。」臣某窃谓元祐臣僚,于吕诲之言则誉之太过,于惠卿之言则毁之太过。此二臣者,趣向虽异,至于论安石之罪,献忠于神考,则其言一也。岂可专誉吕诲而偏毁吕惠卿乎?偏毁惠卿,此王氏所以益炽也。元祐之偏,可不鉴哉!臣窃以天下譬如一舟,舟平则安,舟偏则危。臣之以言取祸,初縁此语。然臣自视此语,犹野人之视芹也。切于爱君,又欲贡献。前日之欲杀臣者,必益瞠矣。然臣之肝脑,本是报国之物,臣若爱吝此物,则陛下不得闻安石之罪矣,陛下不得闻安石之罪,则人臣之利美成在久,为我宋之臣,岂可以不思乎?乃者天子幸学,拜谒宣尼,本朝故臣坐而不立,跻此逆像,卞倡之也。辅臣纵逆而养交,礼官舞礼而行謟僭,自内始逹于四方,万国寒心,外裔非笑,鷩冕夷俟,载籍所无,履加于冠,何以示训?自有中国以来,五品不逊,未有此比。然则观此一像,而八十巻之大防,可以未读而知矣。蔡氏、邓氏、薛氏皆塑安石之像,祠于家庙,朝拜而颂之曰「圣矣圣矣」,暮拜而颂之曰「圣矣圣矣」。国学风化之首也,岂三家之家庙乎?臣故曰:废大法而立私门,启攘夺而生后患,可为寒心,莫大于此。尊主爱国之士,孰敢以此为是乎?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极天下之所非,而可以谓之国是哉?呜呼!讲先王之道,而以咈百姓为先;论周公之功,而以僭天子为礼。咈民嵗久,蠧国日深,僭语为胎,遂产逆像。以非为是,态度日移,废道任情,今甚于昔。昔者初立国是,使惇行之,惇既窜逐,移是于布;布又窜逐,移是于京。三是皆发于卞谋,三罪同归乎误国。然则果国是乎?果卞是乎?若以卞是为是,则操心颇僻,赋性奸回,如邓绾者不当逐也。若以卞是为是,则以涂炭必败之语诋诬神考,如常立者不当窜也。神考逐绾,可以见悔用安石之心;哲宗窜立,可以见斥絶安石之意。两朝威断,天下皆以为至明。陛下光扬,亦以去卞为先务,扫除旧秽,允恊人心,布泽日新,上合天意,乐于将顺,搢绅所同梦。阙驰诚,各恨踈逺。彼元祐、元符之籍,虽渐纵弛,而人未见用;应诏上书之罪,虽已释放,而士犹沮辱。沮辱者不可复问,未用者自当退藏。其余虽在朝廷,或非言路明哲之士,又务保身,纵有彊聒之流,自无私史之隙。惟臣因论私史祸隙至深,得存余命,全由独断。臣之所以报圣恩者,敢不勉乎?兼臣年老病多,决知处世难。久与其赍志于殁后,宁若取义于生身?义在杀生,志惟尊主。故以臣所着日録论名之曰《四明尊尧集》云。
译臣听说,熙宁初年议论安石罪过、能够击中他内心隐情的,只有吕诲一人;熙宁末年议论安石罪过、能够击中他内心隐情的,只有吕惠卿一人。吕诲说:“大奸似乎忠诚,大诈似乎诚信;外表看似质朴粗野,内心却藏着巧诈;骄傲傲慢、轻视君上,暗中残害万物。”吕惠卿说:“安石的著述抛弃平素所学,却推崇纵横家的末流技数,把它当作奇术,以至于进谗诬告、胁迫控制,蒙蔽贤者、结党奸邪,迁怒而施行狠毒,抗拒命令、矫改法令,欺骗君上、要挟君主。这几种罪恶,他没有一样不具备;即使古代那些失意而倒行逆施的人,大概也没有这样严重。”他平日的声望,一旦之间扫地,不知道安石为什么苦心做成这样。用这样的方式谋划自身,用来谋划国家,实在没有长远的谋略。可是陛下既然认为他不可缺少而安置他,臣本来就不容易进言。吕惠卿又说:“陛下平日把安石当作什么样的人对待?安石平日又把自己当作什么样的人?没想到一旦陷入困急,竟到了这种地步。”又说:“君臣之间应当顾忌嫌疑,难道可以为了安石而废弃吗?”又说:“臣所论说的,都击中了他的内心隐情。”臣私下认为,元祐群臣对于吕诲的话赞誉过分,对于吕惠卿的话毁谤过分。这两位臣子,趋向虽然不同,但说到论述安石的罪过、向神考进献忠言,他们的话是一样的。怎么可以专门赞誉吕诲,却偏偏毁谤吕惠卿呢?偏偏毁谤惠卿,正是王氏势力所以更加炽盛的原因。元祐的偏颇,难道可以不引以为鉴吗?臣私下把天下比作一条船,船身平稳就安全,船身偏斜就危险。臣因这句话获罪,最初的缘由就是它。然而臣回看这句话,仍如同乡野之人看待芹菜一样,出于迫切爱护君主之心,又想有所贡献。先前想杀臣的人,一定会更加瞪眼发怒了。但是臣的肝脑本来就是用来报国的东西;臣如果爱惜、吝惜这些东西,陛下就不能听到安石的罪过。陛下不能听到安石的罪过,那么人臣谋求私利、成就美名的风气就会长久存在。作为我宋的臣子,难道可以不思考吗?近来天子临幸太学,拜谒宣尼,本朝旧臣本来坐着而不站立,却把这个逆像抬到这里,是蔡卞倡导的。辅臣放纵逆党而培养交情,礼官玩弄礼制而施行谄媚僭越;这种风气从宫内开始而传到四方,万国都感到寒心,外族讥笑。穿着鷩冕却像夷人一样旁立,这是典籍中从未有过的事;把鞋加在冠上,拿什么来给人作示范?自有中国以来,五品官员如此不恭顺,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由此看这一个像,八十卷书的大概纲要,即使不读也可以知道了。蔡氏、邓氏、薛氏都在自己的家庙中塑造安石的像,早晨拜它,赞颂说“圣啊,圣啊”;晚上也拜它,赞颂说“圣啊,圣啊”。这是国学教化的根本,难道只是三家的家庙吗?所以臣说:废弃大法而建立私门,开启攘夺的端绪而产生后患,令人寒心,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尊崇君主、爱护国家的士人,谁敢认为这样是正确的呢?是非之心人人都有,把天下人共同认为错误的事推到极点,难道可以称为国是吗?唉!讲说先王之道,却把违逆百姓作为先务;议论周公的功劳,却把僭越天子当作礼制。违逆百姓年深日久,侵蚀国家日益严重,僭越的言论孕育成胎,终于产出了逆像。把错误当作正确,风气和态度日益转移,废弃正道而任凭私情,如今比从前更严重。从前刚刚建立国是时,让惇推行它;惇被放逐后,又把国是转给曾布;曾布又被放逐,再转给蔡京。这三个国是都出自蔡卞的谋划,三种罪过都应归结为误国。那么它果真是国是吗?果真是蔡卞的正确主张吗?如果把蔡卞的正确当作正确,那么像邓绾这样心术偏邪、天性奸诈反复的人,就不应当被驱逐;如果把蔡卞的正确当作正确,那么像常立这样用“涂炭必败”的话诬蔑神考的人,也不应当被放逐。神考驱逐邓绾,可以看出他后悔任用安石的心意;哲宗放逐常立,可以看出他排斥断绝安石的意图。两朝君主的威严决断,天下人都认为极其英明。陛下发扬光大先业,也应当把除去蔡卞作为首要事务,扫除旧日污秽,确实符合人心;广施恩泽而日新,又上合天意,乐于顺从成就此事,是士大夫共同的愿望。臣身在宫阙之外,竭诚奔驰,只恨自己身居疏远之地。元祐、元符年间的党籍虽然逐渐放宽,但被列其中的人还没有得到任用;因应诏上书获罪的人,虽然已经释放,但士人仍受沮辱。受过沮辱的人不可以再追问,尚未被任用的人自然应当退居隐藏。其余虽在朝廷,或者不是言路上明达贤哲之士,或者只求保全自身;即使有强行聒噪的人,也自然没有私人史书可乘的空隙。只有臣因论及私人史书造成的祸患,罪隙深重,却能保存余命,全靠陛下独断。臣报答圣恩,难道敢不勉力吗?何况臣年老多病,确实知道处世很难。与其长久把志向带到死后,不如趁活着取得义名。义在于不惜牺牲生命,志向只在于尊崇君主。因此把臣所著《日录论》命名为《四明尊尧集》。
李彦方字序恃智力者,以强而胜弱;寳清浄者,以弱而胜强。是皆有胜物之心焉。物与我敌,迭胜迭负,何时而已耶?以有涯之生,逐无涯之智,矜必殆之强,胜无可奈何之有,有不终有。我岂常胜?其畱也似止,其胜也暂。乐畱胜不偶,乐止随化,则是物常往,而我常悲也。出乎悲乐之境,离乎物我之对者,为似之矣。然且立已以作静,空物以趋独存,辨而冺交,欣离而厌入,强柔之境,可得而出哉?老子曰:「自胜者强,其庶防乎?」法天行之不息,胜一已之自私,屡空而邻极者,进乎此矣。然于学也,方且好之而未已;其于仁也,方且事之而不违。是其于视听言动,犹有从容而未中者也。微鑛之尚在,则金不可以息;火涓流之未复,则水不可以弃。防克之而后复,复矣而后乐。乐则至矣,而乐天知命之所忧者,又将勉焉。勉则乌可已也?生生而无数,念念而在兹,岂有胜物之暇哉?优优乎方外,亹亹乎域中,同乎一道,而其途必异。皆有能事,而能各不全。彼其所谓天全者,宁可以迹窥而能见耶?是以性命之说,赐不得闻。非无言也,虽言而世无可闻也。世闻之,闻既不容于心,受不能之能,又安可以意作?然则徳之有心,心之有意,皆私之而未胜者也。力足以蹈白刄,辞爵禄,而无以胜其自私之累,则其为强也,寜免于有恃耶?庄周之言曰:「生奚足恃,死奚足悲?死生亦大矣,而不足以易其强也。岂有恃而然哉?」是故物乾坤者,易也;而物物者之在心,犹防云耳。至大无外,俱往俱来,讵有既耶?其往也荡而无涯,其来也小而有止。获乎一而不贰,止乎正而不他,则用力之地,岂不优乎?为人臣者,止此而为忠;为人子者,止此而为孝。止则无动,动则不变。不变者常,无动者静。曰静,曰常,有方之训在矣。故曰:「方有定位,不图而方。」地道无成,半围而已。李公名时亮,字端夫,其子曰倞,而以彦。方字之敎,子之义,其有以易此乎?公以文学智畧被遇神考,能以所学着之于事,辨论明审,不主于辞。自万里之外被防入对,张胆奏防,忧深虑逺。舜明灼知,天奬隆厚,方且付以疆事,益加采拔。而遭值元祐,弃不复録。余言绪论郁于尘编,可为太息者也。彦方受名于襁褓,获字于未冠,禀所期训,长而力行。与其兄彦国心合趣一,朝访夕议,日讲时习,所以胜其私而止乎是者,必于其先训稽焉。渊积而流长,鬰于先而发于后,理固然也。某以常论,日录负恩触怒,圣主察其敬恭,未忍诛殛,囚身瘴疠,屏息待尽。杜门终嵗,人莫敢叩。彦方伯仲独过门而吊之,此岂操心危虑之所敢安乎?勉者用力焉以有免也。恵然肯来,盍思所以自免乎?子虽强,尚勉之哉。
译《李彦方字序》依仗智力的人,凭强大胜过弱小;珍视清净的人,凭柔弱胜过强大。这些人都有胜过外物的心。外物与我相敌,彼此交替胜负,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呢?用有限的生命追逐无穷的智巧,夸耀必然危险的强力,去胜过无法奈何的存在;即使有所拥有,也不会永远拥有。我难道能够常常取胜吗?停留时似乎是停止,取胜也只是暂时。乐于停留而又不能常胜,乐于停止而顺随变化,那么就是外物不断流逝,而我不断悲伤。超出悲乐的境界,离开物我对立的人,似乎已经接近这种境界了。然而如果还要树立自我来求得安静,排空万物来趋向独存,分别而泯灭交往,欣喜于离开而厌恶进入,这样又怎么能够走出强弱的境界呢?老子说:“能够战胜自己的人才是强者,大概接近这个境界吧?”效法天道运行不息,战胜一己的私心,屡屡达到空无而接近极致的人,便更进一步了。然而在求学方面,他正喜爱它而不能停止;在行仁方面,他正努力实践而不违背。这说明他在视、听、言、动方面,仍然有从容而没有完全合乎中道的地方。细小的矿石尚未除尽,金子就不能停止锻炼;微弱的火、涓细的水流尚未恢复,水就不能弃置。大概必须克服这些以后才会复归,复归以后才能快乐。快乐已经达到极点,而对于乐天知命之人所忧虑的事情,又将继续努力。既然要努力,又怎么可以停止呢?生命不断生长,心念时时在这里,哪里还有闲暇去胜过外物呢?有人在域外从容自得,有人在域中勤勉不息,同归于一道,而道路必然不同。人人都有所能做的事,但各自的才能都不完备。他们所谓天然完美的境界,难道可以从外在踪迹上窥见、从才能上看出吗?因此关于性命的学说,不是没有人赐予他们听闻,而是即使有言语,世上也没有能够听懂的人。世人听到了,听见后却不能容纳在心中;既然不能接受这种能力,又怎么能够凭心意造作呢?那么,德之存于心、心之发为意,都是把它据为私有而尚未战胜私心的表现。力量足以踏过刀刃,辞去爵位俸禄,却不能战胜自己私欲的牵累,那么这种强大难道能免于有所倚仗吗?庄周说:“生有什么值得依仗,死有什么值得悲伤?死生固然重大,却不足以改变他的强固;难道是因为有所依仗才这样吗?”所以,能够使万物如乾坤般运行的,是《易》;而使万物成为万物、存在于人心中的,只不过如云气罢了。最大没有外界,万物一同往来,哪里有终结呢?它离去时浩荡无边,来到时细小而有止境。能够获得一而不分心,止于正道而不趋向其他方面,那么用力的地方,难道不是很宽裕吗?做人臣的,止于此便是忠;做人子的,止于此便是孝。停止就没有变动,变动就不是恒常。不变的是常,无动的是静。说静,说常,其中有确定方位的训诫。因此说:“方位有确定的位置,不必筹划而自然成为方。”地道没有成就之功,不过是半圆的包围罢了。李公名时亮,字端夫;他的儿子名倞,字彦方。关于“方”字的训诫、儿子的义理,难道还有什么能够改变它吗?李公凭文学和智略受到神考知遇,能够把所学落实到事务上,辨析论说明白审慎,不专尚辞藻。他从万里之外被召入朝廷对答,放胆上奏章,忧虑深切而谋划长远。舜一样明察灼知,上天的奖赏深厚,正要把边疆事务交给他,更加选拔任用他,却遇上元祐年间,被弃置而不再录用。我这些言论和议论隐藏在尘封的编册中,实在令人长叹。彦方在襁褓中得到名字,未冠时获得字,承受先辈期望他的训诫,长大后努力实行。他与兄长彦国心意相合、志趣一致,早晨访求,晚上讨论,每天讲习、时时温习;至于战胜私心而止于正道,也一定要考察先辈的训诫。深厚的积蓄形成长远的流传,先前积累而后来发扬,道理本来就是这样。我平日谈论《日录》辜负恩遇、触犯圣怒,圣主察知我恭敬谨慎,不忍诛杀;我被囚禁在瘴疠之地,屏息等待终结生命,闭门度过一年,没有人敢来叩门。彦方兄弟却独自来我门前吊问,这难道是心怀危惧、深思远虑的人所敢安心做的吗?所谓勉励,就是用力去做,以求有所避免。你惠然肯来,为什么不想想用什么办法使自己免除祸患呢?你虽然强健有力,也还要勉励自己啊。
过杨循义序太虚无形,寂然不动,而天地氤氲之义,循环升降,屈伸聚散,未尝休己。人之于道,知氤氲之不异而不已,则义发于仁,可胜御哉?知鬼神之情状,与天地相似而不违者,其惟大人乎?湛乎其正也,浩乎其动也。其止也顺,其动也健。所以立行乎天地之中者,谓之易;所以立人之道者,谓之仁,谓之义。实一而名二,体混而才三。莫不有乾坤之义焉。义之为义,其大如是。大则无外也。而告子外之,▯其名之异,昩其实之同,而仁之与义间不合矣。禹稷、顔回,一穷一逹,其仁同,其动异。易地以观之,则时措之异,所以为同也。乌乎同哉?各行吾敬,同乎宜而已矣。一穷一逹,存乎命,措而皆宜,存乎义。命义合一,存乎理。存理之学,致曲不贰,洞明俱炤。习焉而察之,行之而有未宜也,则徙焉而已。不徙则不精,不精则不足以致用。循而集之,当以其序,将以精义而吝。不知徙则滞于有方之地,终于不化而已矣。故曰:义仁之动也,流于义者于仁或伤仁体之常也;过于仁者于义或害。然则义或伤仁,仁或害义,是皆固而不化之病。弗吝而徙焉,斯得药矣。聚有妄之毒,杂君臣之品,而返攻无妄,非瞑▯之药,其何以止膏肓乎?可药而吝,冝止而进,何如其义?譬如累土为山,习之孜孜不息,虽百仞之崇,可指日而成。然其所孜孜而为者,是仁义之山乎?非仁义之山乎?功亏一篑,所宜戒也。然有孜孜乎彼未成一篑而宜止者,如曰:吾功垂成,曷可亏?疑力策之终以不倦,止乎遂非之地,而其进益鋭。盖必进至于无可奈何而后已。习坎之习,不舎昼夜,盈科而后进,其进岂如是哉?丘陵学山,不至于山,止乎自画之分耳。习坎之习,不舎昼夜,以必为贤,以不改为是以无可奈何为终。防溺之伤,甚于告子之祸,曾不若丘陵之弗进,转变而不已者也。是故进吾之善,而不善自止,止。彼不善而其善将进,阖辟无二理,进止无殊习。天下亹亹而不穷,夫子循循而不倦,其敎也而已矣。舜之徒孜孜焉,跖之徒亦孜孜焉,其进同,其为异。为跖而垂成者,能徙而适舜,则述循循之义者,将受之乎?将拒之乎?观太虚循环之义,存文王在帝之仁,习中庸时措之宜:曰损,曰益;曰益,曰损。方止方进,方进方止,无适也,无莫也,比义而已焉。不在养吾浩然之气乎?必有事焉,勿防,勿揠,非急辞之所能致也。在瞬养息存而已矣。某于仁义之说,溺于诐防吝而不化者,为日已多。微横渠先生直攻其蔽,则诐防外伤,愈久愈固,而自还之路终茅塞矣。弃旧徳于垂成,覆新防于平地,既逺乃复,黙懐暮觉之愧,可胜叹哉!循义闻善于庭,渊源深逺,其于动静光明之道,缨冠闭户之宜,闻之久而肄之熟矣。今执谦养晦,下问不能,岂克己之学当如是乎?顔何人哉?晞之则是,某方畏仰不暇,其何以益髙明哉?聊诵先觉遗编之颂述,而赞之以致老愧钦慕之心焉。学易说生生之谓易。易可学也。学易者可不兴乎?有而为可不作乎?世无忧患,何易焉?忧患在我,何作焉?作有德,伪无得焉。非徳也,有徳焉。非道也。非徳则伪,非道则情。情则不真。故曰:伪得而私之。其止不行。故徳以履为基。基如地,非如空。干干焉,惕惕焉,如履虎尾,不斯须懈也。不咥人,则以亨。亨者情之正也。如春阳之逹,何物不和?何所不至?而未始有所之也。知和矣,斯执之。其执也,▯而不弛。其弛也,称物而不偏。自小而非狭,自下而不可逾也。虽不可逾,常和其光。常和其光,安往而不敬?古之制也。其出也敬和,其入也复。出入无疾,然后朋来无咎。无疾无咎,是以亨。亨者情之正也。见天地之心,则其亨而大,其辨而小,皆无疾也。朋来无咎,自知而已。同此者谁乎?有大焉,必与同焉。无同则无恒。言有物而行有恒,家人之道也。徳行易简,乾坤之恒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炤,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恒久而不已,一也。辨其一,其恒乎?有息焉,磨而磷矣。杂而厌者息,不厌而染者贰。贰则枝矣。古之观者,式此而自损益焉。损以逺害,其修也先难。益以兴利,其裕也无作。元吉无咎,可贞孚乎?不有之时,以往以涉,无不利矣。其往也,其涉也,逹此而已。元者善之长也。贞者事之干也。涉大川者,有吉凶焉。困其凶也,吉其大也。一亨一贞,尚口乃穷。不言而信,存乎徳行。徳其得也,行其生也。得而不捐,生而非续。形毕而不失其通,其志遂矣。出怨不怨而不为,无怨其出也,一而已。一岂多乎?一故不迁,往来井井,出入之所亨也。邑改而不改,奚取于井哉?可用汲者在焉。
译《过杨循义序》太虚没有形体,寂静而不动;但天地氤氲的道理循环运行,升降、屈伸、聚散,从来没有停止。人对于道,如果知道氤氲之气没有差别而且运行不止,那么义从仁中发出,哪里能够抵御得住呢?知道鬼神的情状,与天地相似而不相违背的,大概只有大人吧?他深沉而纯正,浩大而活跃;静止时顺应,行动时刚健。因此,立行于天地之间的道理叫作《易》;树立人的道理,叫作仁,叫作义。实质是一件事,名称却有两个;本体混然为一,才用却有三种。没有一样不包含乾坤的道理。义作为义,道理的广大就像这样;广大便没有外界。告子却把仁义看作外在,只被名称的不同迷惑,不明白实质相同,因而仁与义之间不能相合。禹、稷和颜回,一个困穷,一个通达,但他们的仁是相同的,行动却不同。换个位置来观察,正因为随时采取适宜的行动不同,所以才成为相同。哪里是相同呢?各自实行自己的敬慎,与适宜相同罢了。一个困穷、一个通达,取决于命;采取行动而都合宜,取决于义。命与义合而为一,取决于理。存养理的学问,应当曲折深入而不改变,洞彻明白而彼此照见。学习并观察它,实行时如果还有不合宜的地方,就迁移改变罢了。不改变就不能精纯,不精纯就不足以落实应用。沿着这些道理积聚起来,应当按照次序,才能精究义理而不吝惜改变。不知道迁移改变,就会滞留在固定的范围内,最终只是固执而不能变化。所以说:义是仁的发动;流于义的一面,有时会损伤仁;仁体本来恒常,过于仁的一面,有时又会损害义。这样看来,义有时伤害仁,仁有时伤害义,这都是固执而不能变化的弊病。不吝惜改变而迁移过去,这才得到药方。把有妄的毒物聚集起来,混杂君臣的品秩,却反过来攻击无妄;如果不是能使人清醒的药,怎么能够医治膏肓之病呢?既然可以医治,却吝惜用药;本应停止,却反而前进,这样的道理又如何呢?譬如积土成山,孜孜不息地学习,即使山高百仞,也可以指日成功。然而所孜孜努力造就的,究竟是仁义之山,还是不是仁义之山?功业差最后一筐土就失败,这是应当戒惧的。但也有孜孜努力、尚未完成最后一筐土却应当停止的人;他却说:“我的功业将要完成,怎么可以功亏一篑?”于是料想只要用力鞭策自己,最终不知疲倦,停留在错误的地方,前进反而更加锐利;大概一定要走到无可奈何之后才会停止。学习坎险之道,却应当昼夜不舍,水盈满一个洼地后再向前流,它的前进难道是这样吗?像丘陵一样学习造山,还没有到达山的高度,就停在自我限制的界限上。学习坎险之道,应当昼夜不舍,以必定成为贤者为目标,以不改变为正确,直到无可奈何才停止。陷溺其中所受的伤害,比告子造成的祸患还严重;即使是像丘陵那样没有继续前进,也比不上不断迁移变化。由此可知,应当增进自己的善,使不善自行停止,停止。即使那人的不善正在停止,他的善也将前进;开合没有两种不同的道理,前进和停止也没有不同的学习。天下勤勉不息而没有穷尽,孔子循循善诱而不知疲倦,这就是他的教化。舜的门徒孜孜努力,跖的门徒也孜孜努力;他们前进的方式相同,所作的事情却不同。若替盗跖做事而功业将成的人,能够迁移方向而趋向舜,那么阐述循循善诱道理的人,会接受他还是拒绝他呢?观察太虚循环的道理,存养文王在上帝面前的仁心,学习中庸随时采取适宜行动的道理:有时减损,有时增益;有时增益,有时减损。正要停止时便前进,正要前进时便停止,没有一定趋向,也没有一定厌恶,只与义相合罢了。这难道不在于养护我浩然之气吗?必须有所作为,却不要急于求成,不要拔苗助长;这不是急切的言辞所能达到的,只在一刹那间养护气息、保存本心罢了。我对于仁义的学说,陷溺在偏邪、偏执、吝惜而不能变化之中,已经很多天了。如果没有横渠先生直接攻破我的蒙蔽,那么偏邪偏执在外部造成的伤害,时间越久就越牢固,而自我回转的道路终将被茅草堵塞。临近成功时抛弃旧日的德行,在平地上覆毁新建的防堤,离开很远才重新归来,默默怀抱着晚年才觉悟的惭愧,哪里能不叹息呢?杨循义在庭前听闻善道,所承受的渊源深远;对于动静光明的道理、戴冠出仕与闭户自守的适宜,他听闻已久,学习也很熟练。如今却固守谦逊、修养晦藏,不能向人请教,这难道是克制自己的学问应有的样子吗?颜回是什么样的人呢?如果向他学习就对了。我正敬畏仰慕还来不及,怎么能够使自己更加高明呢?姑且诵读先觉者遗留下来的文章和颂述,用它来赞美你,以表达我年老时惭愧而钦佩仰慕的心情。《学易说》生生不息叫作《易》。《易》是可以学习的。学习《易》的人,难道可以不振作兴起吗?既然有所作为,难道可以不行动吗?世间没有忧患,为什么还要学习《易》?忧患在自身,又为什么要有所作为?行动应当有德,虚伪则一无所得。不是没有德,而是要有德;不是没有道,而是要合乎道。没有德便会虚伪,不合道便只是任情。任情就不真实。因此说,虚伪所得的东西,一旦据为私有,便会停止而不能实行。所以德以践履为基础。基础如同土地,不是空无。应当勤勉不息,时时警惕,如同踩着老虎尾巴,片刻也不能懈怠。老虎不咬人,就因此通达。所谓通达,就是情感合乎正道。像春日阳气通达,什么东西不和谐?哪里不能到达?但它从来没有特意趋往某处。知道和谐,就要持守它;持守时广大而不松弛,松弛时又能称量万物而不偏颇。由小处开始却不狭隘,由下处开始却不可逾越。虽不可逾越,却常常和合它的光芒;常常和合光芒,到哪里去而不敬慎呢?这是古人的制度。出去时恭敬而和顺,回来时恢复本位。出入没有灾病,然后朋友来到而没有过失。没有灾病、没有过失,所以通达。通达就是情感合乎正道。看见天地之心,那么它的通达广大或辨别细小,全都没有灾病。朋友来到而没有过失,不过是自我知晓罢了。谁能与此相同呢?有伟大之处,就一定要与它同在。没有相同,就没有恒常。言语有实质,行为有恒常,这是家庭相处的道理。德行平易简约,是乾坤的恒常。日月得到天道,所以能够长久照耀;四时发生变化,所以能够长久生成万物;圣人长久遵循自己的道,天下便教化成功。恒常长久而不停止,本来就是一件事。辨明这一个道理,就是恒常吗?一旦停息,磨损后就会变得粗糙;杂乱而厌倦就会停息,不厌倦却受到沾染就会分心。分心便产生枝蔓。古代观察事理的人,依照这个道理来自我减损、增益。减损是为了远离祸害,修治自己时先经历困难;增益是为了兴利,充裕自己时不妄自造作。大吉而没有过失,能够守正而取得诚信吗?在不拥有的时候,向前行走,渡过险阻,没有什么不利。无论前进还是渡涉,不过是通达这一道理罢了。元是善的首领,贞是成事的根本。渡过大河,会有吉凶;困顿是凶,成就伟大事业是吉。一味求通达,一味守正,如果只崇尚言辞,最终就会困穷。不说话而使人相信,存在于德行之中。德就是有所获得,行就是使它生长。获得而不丢弃,生长而不是接续外表。形体完备而不失其通达,志向就实现了。即使发出怨言也不怨恨,不使怨恨成为自身的作为;不怨恨它的发出,只是守持一罢了。一难道还能分成许多吗?正因为是一,所以不迁移;往来井然有序,是出入得以通达的地方。城邑改变而水井不变,那么从水井中取得什么呢?正因为有可以汲取的水在其中。
养而不穷,地而已乎?居而不居,所而非所,不迁而迁。孰往孰来?奚得奚丧?非无疾之音【阙】辨之哉?利往利见,动语以制,是以小亨。其语也黙,故称而隠其动也,岂实乎?寒泉之地,防以养。之风,自火出,同一太空,知不立知觉,而非觉,融而闻之,不亦聦乎?出入无疾,权实皆得,得之初也,在此而已。初终一际,不出于是,故曰:「加我数年,易可学也。」圣人君子之学乎?善人有恒者之学乎?恒乎?有恒乎?不兴则不辨矣。震动也,君子兴焉;兑说也,君子习焉;艮山也,君子止焉;坎孚,惟心亨,君子湛焉;防风也,风以散之,君子散焉;离日也,日以烜之,君子晦焉;阖户谓之坤,君子法焉;辟户谓之干,君子象焉。一阖一辟,君子恒焉。「易可学也,恒而矣。」文辨予于治经之暇,喜攻文词,摘竒抉异,可喜可愕。客有视之而笑者,作而曰:“上方以经术作士,美其才而用之,开未发之聦明,涤已昏之智虑。片能可用,不靳爵禄,苟在所弃,虽贵必贱。太学万楹,▯比鳞次,良师先逹,朱紫焜晃,孰敎孰讲?三经巍巍,法有不善,随改随革。降诏四方,搜剔草茅,闻风而动者,纷纷如也。于是膏辖秣驷,裹囊举槖,担簦蹑屐,千百其辈。岷峨瓯越,不以为逺,毂击肩摩,骈凑阙下。秉气抱术,布其所长,陈义吐词,必性必命。商周而上,万口同舌;秦汉以来,皆所不道。视大人者,有意于藐;论轩冕者,不以为荣。敝风靡俗,愈久愈变,何君子之独未化也?濡墨含毫,文不载理;澡身于泛滥之渊,疲精于词说之囿。负天子作人之意,非学者取仕之谋,岂所以猎名誉而享尊荣哉?”予闻其言而笑曰:“予出其文,客论其质;予示其迹,客疑其心。辨则辨矣,恐不免于误也。客之云云,毋乃好随而失上之意欤?文非其文,予之过也。客之误者,客其聴之。”方今天徳清明,圣学渊懿,九州万务,无一不理。大业巍巍,神道荡荡,百姓皡皡,不识不知,号令雷奔,政敎风靡。虽天虽神,不能违也。公正之路与阳俱开,私邪之门与隂俱闭。子奚不攀朋拉友,连镳并驾而蹀▯乎?既通之路,而乃﨑岖跛▯,忧恐战掉而敲击乎已闭之门哉?必欲奉令承敎,循职辨务,用子之才而拂其贪利之谋,享上之心而去其揣摩之意,然后使知人之宰辅,体天子忧勤之心,笼络贤才而汲汲于荐进之务,则如客者不忧其穷矣。然而士行其志,各有两涂,不在官守,斯有言责。于二者今皆无之,冝息而动,神所不与,可黙而言,道所不载。客今之势,实似于此,为所可为,文字而已。不外乎道,不违乎理,不用此以钓名而取位,亦何苦苟作而狥俗也哉?且天下有道,庶人不议,士之所学,固异乎。民盐梅醯醢,异品相用,以水济水,又焉用之?客将因予之文而授予以揣摩之术,是无异操瑟而倚齐门者也。客复怒而言曰:「议论既一,风俗既同,时文之体既可师矣,又欲譊譊以胜其以我为非耶?人其以尔为非耶?」予复笑而答曰:「君子之文,归于是而已矣,岂有时不时哉?五经之文,久而愈新;百家之辞,是者长存。讲之不精,其理乃昩;论乎其文,则古犹今也。惟魏晋隋唐之间,道徳灭裂之后,其理益开,其文益彰。于是有曹刘沈谢之词,刻镂以为工;王杨卢骆之体,纎艶以为巧。一时之工,一时之巧,谓之时文,不亦冝乎?若夫《国语》、《左氏》、史迁、班固之伦,虽或说理而有疵,孰不论文而可贵?秦汉而下,所厯者防年而经防时矣,亦可以谓之时文乎?况今日之所谓文者,发明道徳之意,劈析性命之学,所以润色鸿猷,扬厉伟绩,追三代于顾盼之中,而运四海于指掌之上,毕在于斯文而已。岂若魏晋隋唐之所谓文者,特变一时之体而已哉?」「是以真、是、真非,既立于朝廷之上;妄誉妄毁,不行于闾巷之间。议所已定,则确乎;岂支山之立法所己行,则浩乎如巨川之流。匹夫之毁誉,夫何足以增损其已成之势哉?」客乃欲窒吾之心,而相期于时文之内,变吾之守,而见置于流俗之中,飞辨骋辞,咆哮奋迅,自以为得上之意也,岂不欺哉?「且夫天地之大,无所不容;万物之内,无所不有。是以四凶在廷,而不足以贬唐虞之治。客不知此,而以谓知其为文者,人人是矣,非愚则防,非子而谁?斯可不足以堪秋蝉之翼,而欲举乌获之任;不足以见泰山之状,而欲鬬离娄之明。譬犹虎背而驰,逐影而走,惊悸掉荡,死而不休。然则腐草之余,果何补于日月?涓滴之溜,果何益乎沧溟也哉?」「子以为时文自不时者矣。」客不悦。
宋文选巻三十二
译养育万物而不使其穷困,仅仅是土地的作用吗?居处却又不固定居处,所在之处却并非真正的所在,不迁移却又在迁移。究竟谁在往、谁在来?什么算得到、什么算丧失?难道不是没有疾病的声音【阙】能辨明它吗?利在往来,利在显现,以行动和言语加以制约,所以只是小有亨通。它的言语是沉默的,所以虽有称述,却把它的行动隐藏起来,这难道是真实的吗?寒泉之地,以防护来养育。风从火中产生,同在一个太空之中;知道并不树立为知识,觉察却又不是通常的觉察,融会贯通而听闻它,难道不是聪明吗?出入没有阻滞,权变与实理都能获得,这就是“得”的开始,仅仅在这里而已。开始和终结处于同一境界,不超出这一点,所以说:“再给我几年时间,《易》就可以学习了。”这是圣人君子所学习的吗?是善人和有恒心者所学习的吗?是恒吗?是有恒吗?如果不能振兴,就无法辨明了。震,是震动;君子因此奋发而起。兑,是喜悦;君子因此学习。艮,是山;君子因此止息。坎,是诚信,只有内心亨通;君子因此沉静深藏。防,是风,风用来疏散它;君子因此疏散。离,是太阳,太阳用来照耀它;君子因此自晦。关闭门户叫作坤,君子以此为法。开辟门户叫作乾,君子以此取象。一开一闭,君子以此守恒。“《易》是可以学习的,只要守恒就行了。” 文辨 我在治理经学的闲暇,喜欢探究文章辞藻,摘取奇异之处,发掘幽微之理,遇到可喜可惊的地方。有人看了这些文章而笑,起身说道:“如今朝廷正要用经术来造就士人,赞赏他们的才华而任用他们,开启尚未开发的聪明,洗涤已经昏昧的智虑。哪怕只有一点才干可以使用,也不吝惜爵禄;如果在所弃置之列,即使地位尊贵也必定被贬抑。太学有万间屋宇,鳞次栉比;贤良的老师和前辈,朱衣紫服光彩夺目。谁来教导,谁来讲论?三部经学高高在上,法令有不完善的地方,就随时改正、随时革新。诏令下达四方,搜求草野之士;听到风声而行动的人,纷纷而来。于是膏车秣马,包裹行囊,挑担撑伞,穿木屐赶路,成百上千的人同行。岷山、峨眉、瓯地、越地,都不认为遥远;车轮相撞,肩膀相摩,成群聚集到宫阙之下。他们秉持气节,怀抱学术,展现各自的长处;陈述义理,吐露文辞,必定谈性命之学。商周以前的道理,众口一词地称述;秦汉以来的东西,则全都不谈。看待达官贵人,便有意轻视;谈到车服冠冕,不把它看作荣耀。败坏的风气和流行的习俗,越久越发生变化,为什么只有君子还没有受到感化?蘸墨含笔,写文章却不承载义理;让自身沉溺在泛滥的深渊中,使精神疲惫于辞说的圈囿。这样辜负了天子造就人才的意旨,也不是求学者求取仕进的谋略,难道这就是用来猎取名誉、享受尊荣的办法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我听了他的话,笑着说:“我拿出的是文章,客人谈论的却是作者的品质;我给你看的是外在行迹,客人怀疑的却是内心。说是辨析,也确实是在辨析,只怕免不了误解。客人说的这些话,莫不是喜欢随波逐流,反而失去了皇上的本意吗?文章如果不是那样的文章,是我的过错。客人的误解,请客人听我说。如今皇上的德性清明,圣人之学深厚美善,九州的一切事务,没有一件不治理得当。宏大的功业巍峨高耸,神明之道广大无边,百姓安然自得,不知不觉;号令如雷霆奔走,政教像风一样迅速推行。即使是上天和神明,也不能违背这种形势。公正的道路与阳气一同敞开,私邪的门户与阴气一同关闭。你为什么不攀援朋友、拉携同伴,结伴并驾而驰,快步前进呢?既然通达的道路已经开通,却反而要在崎岖处跛行【疑字】,忧惧战栗,去敲打已经关闭的门户吗?如果一定要奉行命令、承受教化,依照职分办理事务,运用你的才干而拂去贪利的谋算,怀抱奉上之心而去掉揣摩迎合的意图;然后使那些懂得任用人才的宰辅,体察天子忧劳勤勉的心意,广泛罗致贤才,急切办理荐举进用之事,那么像你这样的客人就不必忧虑穷困了。然而,士人施行自己的志向,各有两条道路:不在官府任职,就有进言规谏的责任。如今这两方面你都没有,就应当停息而不要妄动;神明不会赞许的事可以沉默,有道义不载的言论也不应说出。” 客人如今的处境,确实像这样;能够做的事情,不过是写文章而已。文章不超出道,不违背义理,也不拿它来钓取名声、谋求职位,又何苦勉强写作而迎合世俗呢?况且天下有道,平民不会议论政事,士人所学习的东西本来就不同于平民。民间的盐、梅、醯、醢,品类不同却可以相互配合;如果用水来调和水,又有什么用呢?客人将要因为我的文章,反过来把揣摩迎合的技巧教给我,这和抱着瑟倚靠在齐国宫门旁没有不同。客人又恼怒地说:“议论既然一致,风俗既然相同,时文的体制既然已经可以作为师法,却还要喋喋不休地争辩,想胜过那些认为我不对的人吗?人们反而会认为你不对吧?”我又笑着回答:“君子的文章,归根到底就在于此罢了,难道还分什么‘时文’和‘非时文’吗?五经的文章,时间越久越显得新鲜;诸子百家的言辞,其中正确的长久存在。讲说得不精确,它的道理就会昏昧;如果只论文章本身,那么古代和今天又有什么不同?唯独魏、晋、隋、唐之间,在道德破碎之后,义理更加开明,文章更加显著。于是有曹、刘、沈、谢的文辞,把雕琢刻镂当作工巧;有王、杨、卢、骆的文体,把纤细艳丽当作精巧。一时的工巧、一时的精巧,称作时文,不也是恰当的吗?至于《国语》、《左氏》、司马迁、班固这一类文章,即使有的谈论义理而存在瑕疵,谁能不认为它们在文章方面值得珍贵呢?” 秦汉以后,所经历的已经有【防】年、经过了【防】时,也可以称作时文吗?何况今天所谓的文章,是阐明道德的意义,剖析性命之学,用来润饰宏大的谋略,发扬伟大的功绩,在顾盼之间追赶三代,在掌指之间运转四海,完全都在这种文章之中罢了。难道像魏、晋、隋、唐所谓的文章,只不过是改变一个时代的文体而已吗?”“因此,真正的是、真正的非,既然已经确立在朝廷之上;虚妄的赞誉和虚妄的毁谤,就不能流行于里巷之间。议论已经确定,就坚固不移;岂不像【支山】所立的法则已经施行,浩浩荡荡如同大河奔流吗?一个匹夫的毁誉,又哪里足以增加或减少既已形成的形势呢?”客人竟想堵塞我的心志,约束我只能在时文范围内,改变我的操守,使我置身流俗之中;他飞快地辩说,纵情驰骋辞藻,咆哮奋发,自以为领会了皇上的心意,难道不是欺骗吗?“况且天地这样广大,没有什么不能容纳;万物之中,没有什么不存在。因此四凶身在朝廷,也不足以贬低唐虞的治理。客人不知道这一点,却认为懂得文章的人,人人都正确;不是愚蠢,就是【防】。不是你,又是谁呢?这种能力,尚且不足以承受秋蝉翅膀的重量,却想承担乌获那样的大力士所承担的任务;连泰山的形状都看不清楚,却想与离娄比试眼力。这就好比骑在老虎背上奔驰,追逐影子奔跑,惊恐悸动、摇摆不定,直到死也不停息。既然如此,那么腐草残余的微光,究竟对日月有什么补益?涓涓水滴的流注,究竟对沧海有什么益处呢?”“你是认为时文本身就是不合时宜的文章了。”客人很不高兴。《宋文选》卷三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