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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文选补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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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01–352 段

夫君者舟也,人者水也,羣臣乘舟者也,将军兄弟操檝者也。若能平志毕力,以度元元,所谓福也。如其怠弛,将沦波涛,可不慎乎?夫徳不称禄,犹凿墉之趾以益其髙,岂量力审功,安固之道哉?凡诸宿猾酒徒戏客,皆耳纳邪声,口出谄言,甘心逸逰,唱造不义,亦宜贬斥,以惩不轨。令冀等深思得贤之福,失人之累。又在位素餐,尚书怠职,有司依违,莫肯纠察,故使陛下专受谄防之言,不闻户牖之外。臣诚知阿谀有福,深言近祸,岂敢隐心以避诛责乎?臣生长边逺,希涉紫庭,怖慴失守,言不尽心【梁冀忿其刺已,以规为下第,拜郎中,托疾免归】

文选补遗巻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文选补遗巻二十一元 陈仁子 辑

论上过秦论【一○西山真氏曰:谊所谓天下嗸嗸,新主之资,此正孟子饥渴易饮食之説也。然桀纣之虐,必有如汤武者代之,然后可以慰斯民之望。若二世者,以始皇为之父,赵髙为之师,所习见者,非斩刈人则夷人之三族也。谊乃以任忠贤、忧海内望之,何异责盗跖以伯夷之行乎?且国于天地,必有以为之根本者,根本不揺,然后扶植之功有所措被。秦皇者,徒以力吞天下,而非有慿借扶持之素也。天命人心之去也乆矣。借使嗣君有庸主之行,欲以区区小善挽而回之,是犹以杯水救舆薪之火耳,焉能大有益哉?昔有谓太甲苟不能改过,则商必亡;秦能立扶苏,则秦必祀。先贤非之曰:以成汤之圣徳,天必不使太甲终于桐宫;以始皇之暴虐,天必不使扶苏得嗣守其业。斯言当矣。如谊所云,真书生之论也。今姑以其文而取之。口愚曰:天之亡秦,前有扶苏能得防恬之忠,后有子婴能戮赵髙之横,皆不继始皇而立,积衅乆矣。如此而亡,犹非隋氏我得我失之遽。谊彼一论,视此尤覈。以文取之者,其戒后世也夫】贾谊秦并兼诸侯,山东三十余郡,缮津闗,据险塞,修甲兵而守之。然陈涉以戍卒散乱之众,数百奋臂大呼,不用弓防之兵,鉏耰白梃,望屋而食,横行天下。秦人阻险不守,闗梁不阖,长防不刺,彊弩不射。楚师深入,战于鸿门,曾无藩篱之艰。于是山东大扰,诸侯并起,豪俊相立。秦使章邯将而东征,章邯因其三军之众,要市于外,以谋其上。羣臣之不信,可见于此矣。子婴立,遂不寤。借使子婴有庸主之才,仅得中佐,山东虽乱,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庙之祀未当絶也。秦地被山带河以为固,四塞之国也。自缪公以来,至于秦王二十余君,尝为诸侯雄,岂世世贤哉?其势居然也。且天下尝同心并力而攻秦矣。当此之世,贤智并列,良将行其师,贤相通其谋,然困于阻险而不能进。秦乃延入战而为之开闗,百万之徒逃北而遂壊。岂勇力智慧不足哉?形不利,势不便也。秦小邑并大城,守险塞而军髙垒,毋战闭闗,据阸荷防而守之。诸侯起于匹夫,以利合,非有素王之行也。其交未亲,其下未附,名为亡秦,其实利之也。彼见秦阻之难犯也,必退师安土息民,以待其敝,収弱扶疲,以令大国之君,不患不得意于海内,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身为禽者,其救败非也。秦王足已不问,遂过而不变。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祸。子婴孤立无亲,危弱无辅。三主惑而终身不悟,亡不亦宜乎?当此时也,世非无深虑知化之士也,然所以不敢尽忠拂过者,秦俗多忌讳之禁,忠言未卒于口,身为戮殁矣。故使天下之士倾耳而聴,重足而立,拑口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忠臣不敢谏,智士不敢谋。天下已乱,奸不上闻,岂不哀哉!先王知壅蔽之伤国也,故置公卿大夫士,以饰法设刑而天下治。其彊也,禁暴诛乱而天下服;其弱也,五伯征而诸侯从;其削也,内守外附而社稷存。故秦之盛也,繁法严刑而天下振;及其衰也,百姓怨而海内畔矣。故周五序得其道,而千余嵗不絶;秦本末并失,故不长乆。由此观之,安危之统相去逺矣。野谚曰:「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也。」是以君子为国,观之上古,验之当世,参以人事,察盛衰之理,审权势之宜,去就有序,变化应时,故旷日长乆而社稷安矣。过秦论【三○第二见前集】秦并海内,兼诸侯,南面称帝,以养四海天下之士,斐然乡风。若是者,何也?曰:近古之无王者,乆矣。周室卑防,五伯既殁,令不行于天下,是以诸侯力政,彊侵弱,众暴寡,兵革不休,士民罢敝。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既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虚心而仰上也。当此之时,守威定功,安危之本,在于此矣。秦王懐贪鄙之心,行自奋之智,不信功臣,不亲士民,废王道,立私权,禁文书而酷刑法,先诈力而后仁义,以暴虐为天下始。夫并兼者,髙诈力;安定者,贵顺权。此言取与守不同术也。秦离战国而王天下,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其所以取之守之者异也。孤独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借使秦王计上世之事,并殷周之迹,以制御其政,后虽有淫骄之主,犹未有倾危之患也。故三王之建天下,名号显美,功业长乆。

译君主如同船,百姓如同水,群臣如同乘船的人,将军兄弟如同操桨的人。如果能够心志平正、竭尽力量,使天下百姓渡过危难,这就是福;如果懈怠松弛,就将沉沦在波涛之中,怎么能不谨慎呢?德行配不上俸禄,就像挖凿城墙的根基来增加它的高度,难道是量力审察功业、使国家安固的道路吗?那些长年狡猾的人、嗜酒之徒和戏谑的宾客,耳朵听纳邪恶的声音,口中说出谄媚的话,甘心沉溺于逸乐游荡,倡导制造不义之事,也应当贬斥,以惩罚不守法度的人。应当让梁冀等人深思得到贤才的福分,以及失去人才的祸患。又有在位而白吃俸禄的人,尚书懈怠职守,有司遇事依违两可,没有人肯纠察,所以使陛下专门听受谄媚的策问之言,听不到门户之外的实情。臣确实知道阿谀奉承可以得到福分,直言深论接近祸患,难道敢为了逃避诛责而隐瞒内心吗?臣生长在边远之地,很少进入紫庭,因恐惧震慑而失去常态,言语没有完全说出心里话。【梁冀因皇甫规讥刺自己而愤怒,把他列为下等,授为郎中;皇甫规托病辞官归乡。】《文选补遗》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文选补遗》卷二十一 元代陈仁子辑录 论上 《过秦论》【一】○西山真氏说:贾谊所说的“天下百姓嗷嗷待哺,是新君主的凭借”,正是孟子所说的“饥饿的人容易接受饮食”那种道理。然而夏桀、商纣的暴虐,必定要有像商汤、周武王这样的人取代他们,才能安慰这些百姓的希望。至于秦二世,他以秦始皇为父、以赵高为老师,平日所习见的,不是斩杀人,就是诛灭人的三族。贾谊却希望他任用忠贤、忧虑海内,这与责备盗跖要实行伯夷的行为有什么不同?况且国家立足于天地之间,必定有作为根本的东西;根本不动摇,扶持培植的功业才有施展的地方。秦始皇只是凭力量吞并天下,并没有一向凭借、扶持国家的根基。天命和人心离去秦朝已经很久了。即使继承君主只有平庸君主的行为,想凭微小的善行挽回局势,也如同用一杯水去救车载柴薪的大火,哪里能有大的益处?过去有人说,太甲如果不能改过,商朝一定灭亡;秦朝如果能够立扶苏,秦朝一定可以继续祭祀。先贤批评这种说法说:凭商汤的圣德,上天必不会让太甲终于困居桐宫;凭秦始皇的暴虐,上天必不会让扶苏继承并守住他的事业。这话是对的。像贾谊所说的,实在是书生的议论。如今姑且因为文章写得好而取用它。愚按:上天要灭亡秦朝,前面有扶苏不能得到蒙恬的忠诚辅佐,后面有子婴不能诛杀赵高的专横,这都不是始皇的后继者能够即位;秦朝积累的罪衅已经很久了。秦朝这样灭亡,仍然不像隋氏那样仓促地自取、自失。贾谊的这一篇议论,比起这种情形尤其严密。按照文章来取用它,大概是要用来警戒后世吧。】贾谊 秦国兼并诸侯,崤山以东有三十多个郡;修治渡口和关隘,占据险要的边塞,整治铠甲兵器来守卫它们。然而陈涉凭借散乱的戍卒,几百人振臂高呼,不用弓箭兵器,只拿锄耰和白梃,望见房屋就取食,横行天下。秦人却不凭借险要防守,关门桥梁不关闭,长戟不刺,强弩不射。楚军深入,在鸿门交战,竟没有遇到藩篱般的阻碍。于是崤山以东大乱,诸侯一齐起兵,豪杰俊士纷纷自立。秦派章邯领兵向东征讨,章邯却凭借三军的众多兵力,在外面与人交易求利,以图谋他的君上。群臣不可信任,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了。子婴即位,仍然没有醒悟。假使子婴有平庸君主的才能,只得到中等辅佐之臣,那么即使崤山以东混乱,秦国的土地也可以保全占有,宗庙的祭祀本来不应当断绝。秦地背靠山、环绕河流作为险固,是四面有险阻的国家。自秦缪公以来,直到秦王政,二十多位君主,秦国曾经成为诸侯中的雄强国家,难道是代代都有贤君吗?这是地势形势使然。况且天下曾经同心合力攻打秦国。在那个时代,贤能聪智的人并列,良将率领军队,贤相沟通谋略,然而都被险阻困住而不能前进。秦国反而把他们引入交战,替他们打开关门,百万军队败逃,于是国家随即崩坏。难道是勇力和智慧不够吗?是地形不利、形势不便。秦国可以把小城并入大城,守住险要边塞,军队驻扎在高垒之中;不要出战,关闭关门,凭借险隘,背负弓弩来守卫。诸侯从平民中兴起,因为利益相合,并没有素来实行王道的行为。他们之间交情还不深,下属也没有归附;名义上是要灭亡秦国,实际上是为了从中取利。他们看见秦国险阻难以侵犯,一定会退兵安置土地、休养百姓,等待秦国衰败,收拢弱者、扶助疲敝者;这样,大国的君主就不担心不能在天下取得成功,尊贵地成为天子,富有天下,却把自身变成俘虏。这是挽救失败的办法。秦王自以为是而不听取意见,终于犯了错误却不改变;二世承受这一局面,仍然不改变,反而用暴虐加重祸患。子婴孤立无援,没有亲近的辅佐。三个君主都被迷惑,终身不能醒悟,灭亡不是很应该吗?当时世上并不是没有深思远虑、知道时势变化的人,然而之所以不敢竭尽忠诚、冒犯君主的过错,是因为秦国风俗中有许多忌讳和禁令,忠言还没有说完,身体就已经被杀死。因此天下士人侧耳听闻,重叠双脚站立,紧闭嘴巴不敢说话;所以三个君主失去正道,忠臣不敢进谏,智士不敢谋划,天下已经大乱,奸邪之事却不能上达君主,难道不可悲吗?先王知道闭塞蒙蔽会伤害国家,所以设置公卿、大夫、士,用来修饰法令、设置刑罚,使天下得到治理。国家强盛时,禁止暴乱、诛除叛乱,天下就归服;国家衰弱时,五霸出征,诸侯就跟随;国家削弱时,内部守持、外部依附,社稷仍能保存。所以秦国强盛时,法令繁多、刑罚严酷,天下震服;等到它衰败,百姓怨恨,海内背叛。因此周代五等爵位的秩序得当,延续一千多年而没有断绝;秦朝根本和末节都失去,所以不能长久。由此看来,安危的纲要相差很远。民间谚语说:‘前面的事情不能忘记,后面的事情应把它当作老师。’因此君子治理国家,要考察上古,验证当世,参照人事,观察盛衰的规律,审察权势的适宜,进退有次序,变化合时宜,所以能历时长久而使社稷安定。” 《过秦论》【三】○第二篇见前集。秦国吞并天下,兼并诸侯,面向南方称帝,用来养育四海,天下士人纷纷归向。为什么会这样?回答说:距离上古以来没有君王,已经很久了。周王室衰微,五霸已经死去,政令不能行于天下,因此诸侯以武力相争,强者侵犯弱者,多数欺凌少数,战争不止,士人百姓疲惫困苦。如今秦向南面称王天下,这是因为天下上面有了天子。普通百姓希望保全自己的性命,没有不空着心仰望君上的。在这个时候,守住威势、安定功业,安危的根本就在这里。秦王怀着贪婪鄙陋的心,施展自逞的智慧,不信任功臣,不亲近士民,废弃王道,树立私权,禁止文书而施行严刑峻法,把欺诈和武力放在前面,把仁义放在后面,以暴虐作为治理天下的开端。兼并天下的,要崇尚诈术和武力;安定天下的,要重视顺势和权变。这就是说,夺取天下与守住天下不能采用同一种方法。秦国离开战国而称王天下,方法没有改变,政令也没有改变;这就是它夺取天下和守住天下采用不同事情却没有更换方法的原因。它孤独地占有天下,所以它的灭亡可以立刻等待。假使秦王能够考虑上世的事情,兼采殷、周的事迹来制定和驾驭政令,那么后来即使有淫乱骄纵的君主,也还不会马上出现倾覆危亡的祸患。因此夏禹、商汤、周武王三王建立天下,名号显赫美好,功业长久。

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领而观其政。夫寒者利裋褐,而饥者甘糟糠,天下之嗸嗸,新主之资也。此言劳民之易为仁也。乡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贤臣,主一心而忧海内之患,缟素而正先帝之过,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后,建国立君以礼天下,虚囹圄而免刑戮,除去収帑污秽之罪,使各反其乡里,发仓廪,散财币,以振孤独穷困之士,轻赋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约法省刑以持其后,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节修行,各慎其身,塞万民之望,而以威徳与天下,天下集矣。即四海之内皆讙然各自安乐其处,惟恐有变,虽有狡猾之民,无离上之心,则不轨之臣无以饰其智,而暴乱之奸止矣。二世不行此术,而重之以无道,壊宗庙,与民更始,作阿房宫,繁刑严诛,吏治刻深,赏罚不当,赋敛无度,天下多事,吏弗能纪,百姓困穷而主弗収恤,然后奸伪并起,而上下相遁,防罪者众,刑戮相望于道,而天下苦之。自君卿以下至于众庶,人懐自危之心,亲处穷苦之实,咸不安其位,故易动也。是以陈涉不用汤武之贤,不借公侯之尊,奋臂于大泽,而天下响应者,其民危也。故先王见始终之变,知存亡之机,是以牧民之道,务在安之而已。天下虽有逆行之臣,必无响应之助矣。故曰:安民可与行义,而危民易与为非,此之谓也。六家指要论【愚曰:儒者之与天地并,修齐治平之法,皆由此出。古今帝王所不容易者也。太史公以儒、墨、名、法混为六家,班固又以儒、墨、隂阳峙为九流。终汉之世,皆不知儒道之为独尊。向非仲舒言于武帝,为之罢黜百家,表章六经,则儒者之道,殆杂乎其中而不自异矣。呜呼!儒者之效,乆而后见;儒者之道,乆而后明。其未易以浅近窥哉】司马谈易大传》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涂。"夫隂阳、儒、墨、名、法、道徳,此务为治者也,直所从言之异路,有省不省耳。尝窃观隂阳之术,大详而众忌讳,使人拘而多畏,然其叙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儒者博而寡要,劳而少功,是以其事难尽从,然其叙君臣父子之礼,列夫妇长幼之别,不可易也。墨者俭而难遵,是以其事不可徧循【言难尽用】然其彊本节用不可废也。法象严而少恩,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也。名家使人俭而善失真【刘向别录:"名家者流,出于礼官占者,名位不同,礼亦异数。孔子曰:'必也正名乎】然其正名实不可不察也。道家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澹足万物【澹,古赡字】其为术也,因隂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徙,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指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儒者则不然,以为人主天下之仪表也,君唱臣和,主先臣随,如此则主劳而臣佚。至于大道之要去健羡【门户健牝也,如淳曰:"知雄守雌是去健也,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是去羡也】绌聪明,释此而任术,夫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神形蚤衰,欲与天地长乆,非所闻也。夫隂阳、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八位,八卦位也;十二次也;二十四节,就中气也】各有教令,曰:"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夫春生、夏长、秋収、冬藏,此天道之大经也,弗顺则无以为天下纪纲,故曰:"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夫儒以六艺为法,六艺经传以千万数,累世不能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故曰:"博而寡要,劳而少功。"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礼,序夫妇长幼之别,虽百家弗能易也。墨者亦上尧舜,言其徳行,曰:"堂髙三尺,土阶三等,茅茨不翦,棌椽不斵【棌,柞木也】饭土簋,歠土刑【簋,盛饭;刑,盛羮】粝粱之食【一斗粟七斗米为粝音辣】藜藿之羮,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举音不尽其哀。教丧礼,必以此为万民率,故天下共。若此则尊卑无别也。夫世异时移,事业不必同,故曰俭而难遵也。要曰强本节用,则人给家足之道也。此墨子之所长,虽百家不能废也。法家不别亲疎,不殊贵贱,壹断于法,则亲亲尊尊之恩絶矣。可以行一时之计,而不可长用也。故曰严而少恩。若尊主卑臣,明分职,不得相逾越,虽百家不能改也。名家苛察缴绕【犹纒绕也】使人不得反其意,剸决于名,时失人情。故曰使人俭而善失真。若夫控名责实,参伍不失【参错交互】此不可不察也。道家无为,又曰无不为,其实易行,其辞难知。其术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无成势,无常形,故能究万物之情。不为物先后,故能为万物主。

译如今秦二世即位,天下人无不伸长脖子观看他的政令。寒冷的人以粗布短衣为有利,饥饿的人以酒糟米糠为甘美;天下百姓嗷嗷待哺,正是新君主的凭借。这就是说,使劳苦的百姓接受仁政是容易的。假如当初二世只有平庸君主的行为,却任用忠臣贤臣,一心一意忧虑海内的祸患,穿着缟素来纠正先帝的过错,分割土地、分封百姓以封赏功臣的后代,建立封国、册立君主,以礼对待天下,打开监狱、免除刑戮,除去没收财产和污秽罪名的法律,使人各自返回乡里;打开仓库,散发财物,救济孤独贫困的人;减轻赋税、减少劳役,以帮助百姓的急难;简约法律、减少刑罚,以维持后续政局,使天下人都能自我更新、改变节操、修养品行,各自谨慎自身,满足万民的希望,用威势和德行施予天下,那么天下就会聚集归附。四海之内都将欢欣,各自安乐地处在自己的地方,只担心发生变故;即使有狡猾的百姓,也没有背离君上的心,奸臣就无从施展智巧,暴乱的奸邪也会停止。二世不实行这种方法,反而用无道加重祸患,毁坏宗庙,声称与百姓重新开始,却修建阿房宫,繁多的刑法、严酷的诛杀,官吏治理刻薄深酷,赏罚不当,征敛没有限度,天下事务繁多,官吏不能治理,百姓困穷而君主又不收恤,于是奸诈虚伪一同兴起,上下互相欺瞒,犯法获罪的人很多,道路上到处可见刑戮,天下人都苦不堪言。从君卿以下直到普通百姓,每个人都怀有自身危险的心情,亲自处在穷困苦难的现实中,都不能安居其位,所以很容易被煽动。因此陈涉没有商汤、周武王那样的贤能,也没有公侯那样的尊贵,只是在大泽中振臂一呼,天下就响应了他,这是因为百姓处于危险之中。所以先王看见事情始末的变化,知道国家存亡的关键;因此牧养百姓的方法,只在于务必使他们安定。天下即使有违逆而行的臣子,也一定不会有响应帮助他的人。所以说:安定的百姓可以和他们实行义,处在危险中的百姓却容易和他们一起做坏事,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六家指要论》【愚按:儒者与天地并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方法,都从儒道产生,这是古今帝王最不容易做到的事。太史公把儒、墨、名、法等混列为六家,班固又把儒、墨、阴阳并列为九流。整个汉代,大家都不知道儒道应当独尊。假如不是董仲舒向武帝进言,使武帝罢黜百家、表彰六经,那么儒者之道大概会混杂在诸家之中,自己也不能显出不同。唉!儒者的功效,要很久以后才能显现;儒者的道理,也要很久以后才能明白,难道能凭浅近的眼光看透吗?】司马谈 《易大传》说:“天下的道理归于一致而思虑各不相同,最终归宿相同而道路各有区别。”阴阳、儒、墨、名、法、道德,都是致力于治理的学说,只是所遵循、所论说的道路不同,有的方面有所省察,有的方面没有省察罢了。我曾经私下观察阴阳家的学术,论述得十分详尽却有许多禁忌,使人拘束而且多所畏惧;然而它排列四时运行的大顺序,是不可失去的。儒家博大却少有要领,劳苦而功效少,所以它的学说难以全部遵从;然而它排列君臣父子的礼制,区别夫妇长幼的关系,是不可改变的。墨家节俭却难以遵行,所以它的主张不能全部推行【意思是难以全部采用】;然而它强调强本节用,不能废弃。法家效法严厉而缺少恩惠,然而它端正君臣上下的名分,是不能改变的。名家使人拘束却又容易失去真实【刘向《别录》说:“名家这一流,出自礼官和占者;名位不同,礼也有不同的等级。孔子说:‘如果一定要说一件事,那就是先端正名分吧。’】;然而它端正名实的作用,不可不察。道家使人的精神专一,行动符合无形的道理,清静自足而能养育万物【“澹”是“赡”的古字】。它施行的方法,是因循阴阳运行的大顺序,采纳儒家、墨家的长处,撮取名家、法家的要领,随着时势迁移,适应事物变化,树立风俗、施行政事,没有什么不适宜;它的旨意简约而容易掌握,所做事情少而功效多。儒家却不是这样,认为君主是天下的仪表,君主倡导,臣下应和;君主先行,臣下跟随。这样一来,君主劳苦而臣下安逸。至于大道的要领,在于去除刚强和贪欲【门户以强为雄、以雌为牝;如淳说:“知道雄强却守住雌柔,就是去健;不显现可欲之物,使心不乱,就是去羡。”】,抛弃聪明的机巧;如果舍弃这些而任用权术,那么精神使用过度就会枯竭,形体劳累过度就会衰败,精神和形体过早衰老,却想与天地一样长久,这是没有听说过的。阴阳、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八位是八卦的方位;十二次;二十四节,即中气】,各自都有教令,说:‘顺应它的就昌盛,违背它的就灭亡。’这未必完全如此。所以说:‘使人拘束而多所畏惧。’春天生长,夏天滋长,秋天收获,冬天收藏,这是天道的大纲;不顺应它,就无法成为天下的纲纪,所以说:‘四时运行的大顺序不可失去。’儒家把六艺作为法则,六艺的经传以千万计,历经几代也不能通晓其学问,一生也不能穷究其礼制,所以说:‘博大却少有要领,劳苦而功效少。’至于排列君臣父子的礼制、次序夫妇长幼的区别,即使百家也不能改变。墨家也推崇尧舜,称说他们的德行,说:‘宫室高不过三尺,土台只有三层,茅屋屋顶不加修剪,柞木椽子不加砍削【棌,是柞木】;用土簋盛饭,用土制的器皿饮食【簋是盛饭的器具;刑法……盛满羹汤】吃粗粝的高粱饭【一斗粟可舂成七斗米,粝音辣】,喝藜藿做的羹汤,夏天穿葛布衣,冬天穿鹿皮裘。送葬时用三寸厚的桐木棺材,举哀的哭声也不使悲哀之情得到充分表达。制定丧礼,必定把这些作为天下百姓的准则,所以天下共同遵行。像这样,尊卑就没有区别了。时代不同,情况变迁,所做的事业不必相同,所以说这种制度虽然节俭,却难以遵行。总的说来,强化农业、节约用度,是使百姓衣食充足、家家富裕的方法。这是墨子的长处,即使诸子百家也不能废弃。法家不区别亲疏,不分别贵贱,一概断之以法,那么亲爱亲属、尊敬尊长的恩义就断绝了。这样的办法可以作为一时的权宜之计,却不能长久实行。所以说它严酷而少恩。至于尊崇君主、贬抑臣下,明确各自的职责,不许彼此逾越,即使诸子百家也不能改变。名家苛细地考察、纠缠不清【仍是缠绕的意思】,使人不能返回事情本来的意义,专断地根据名目作判断,有时会丧失人情。因此说它使人节俭,却容易失去真实。至于考核名实,使名实交互参验而不失当【参错交互】,这是不可不察的。道家主张无为,又说无所不为;它的实际做法容易实行,而言辞却难以理解。它以虚无为根本,以因循顺势为作用,不预先造成固定的形势,也没有固定的形态,所以能够穷究万物的实情。不在万物之前后安排次序,所以能够成为万物的主宰。

有法无法,因时为业;有度无度,因物兴舍【舍废也】故曰圣人不巧,时变是守【无机巧之心但顺时】虚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纲也【因百姓之心以为教但执纲而已】羣臣并至,使各自明也。其实中其声首,谓之端;实不中其声者,谓之款【款空也中当也】款言不聴,奸乃不生,贤不肖自分,白黑乃形,在所欲用耳,何事不成,乃合大道。混混防防,光辉天下,复反无名。凡人所生者神也,所托者形也。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离则死,死者不可复生,离者不可复合。故圣人重之。由此观之,神者生之本,形者生之具。不先定其神形,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凡此言道家之教为长也○西山真氏日六家要指史谈实论之而迁述焉其説曰太史公仕于建元元封之间愍学者之不达其意而师悖乃论六家之要指云然其所论乃列儒者于隂阳墨者名法道家之间是谓儒者特六家之一尔而不知儒者之道无所不该五者之所长儒者皆有之而,其短者则吾道之所弃也。盖谈之学本于黄老,故其论如此。班固讥之曰:「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讵不信夫?」其后刘歆又序诸子,于六家之外,益纵横、杂、农三家而为九焉。且谓其言虽殊,譬如水火,相灭亦相生;仁义相反而皆相成也。若能修六艺之术,而观此九家之言,舍短取长,则可以通万方之略矣。夫仁义本非二道,未有薄于仁而厚于义,未有厚于义而薄于仁者,何相反之有?若黄老之清净寂灭,法之惨,刑名之苛绕,墨之二本,纵横之谲诳,其于儒者之道,犹白黑异色,南北殊涂也。又何相成之有?歆之失其源,盖自谈始,故今黜之,不使与于正宗之列,而独剟取仲舒之论云】正前史得失论【愚曰:古之修史,多出家学,司马迁、班固及姚思廉、李延夀皆父子论撰,数十年方成,盖讲明是非,贯穿本末,非一人一日之力。迁史必推司马谈,固论必述司徒椽班彪,尊家学也。虽然,二家得失互有不同,王充著书既申班而屈马,张辅持论又劣固而优迁。今班氏讥迁先黄老后六经,退处士进奸雄,及傅▯贬固,又云论国体则饰主缺而折忠臣,叙世教则贵取容而贱直节,述时务则谨辞章而畧事实。何也?迁刑固亦死,谈何易哉】班彪【本传:彪乃继采前史遗事,傍贯异闻,作后传数十篇,因斟酌前史而讥正得失】论曰:唐虞三代,诗书所及,世有史官,以司典籍。暨于诸侯国,自有史,故孟子曰:「楚之梼杌,晋之乘,鲁之春秋,其事一也【乘者,兴于田赋乘马之事;梼杌者,嚚凶之类,兴于记恶之诫;春秋以二始举四时,以记万事,遂各因以为名,其记事一也。】见孟子注】定哀之间,鲁君子左丘明论集其文,作《左氏传》三十篇,又撰异同,号曰《国语》二十篇。由是乗梼杌之事遂闇,而左氏《国语》独章。又有记録黄帝以来至春秋时帝王公侯卿大夫,号曰《世本》一十五篇。春秋之后,七国并争,秦并诸侯,则有《战国防三十篇。汉兴定天下,太中大夫陆贾记録时功,作《楚汉春秋》九篇。孝武之世,太史令司马迁采《左氏》《国语》,删《世本》《战国防据楚汉列国时事,上自黄帝,下讫获麟,作本纪、世家、列传、书、表,凡百三十篇,而十篇缺焉【十篇谓迁没之后亡景纪、武纪、礼书、乐书、兵书、将相年表、日者传、二王世家、▯防传、傅靳列传】迁之所记,从汉元至武则絶其功也。至于采经摭传,分散百家之事,甚多疎畧,不如其本务,欲以多闻广载为功,论议浅而不笃,其论术学则宗黄老而薄五经,序货殖则轻仁义而羞贫穷【史记·货殖传序》曰:「家贫亲老,妻子软弱,嵗时无以祭祀饮食,被服不足以自通,如此不慙耻,则无所比矣。无岩处竒士之行,而长贫贱,语仁义亦足羞也】道游侠则贱守节而贵俗功【史记·游侠传序》曰:「季次、原宪行君子之徳议不苟合当世,当世亦笑之,终身空室蓬户,褐衣疏食不餍。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于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戹,盖有足道者。今拘学或抱咫尺之义,乆孤于世,岂若卑学齐俗,与世浮沉而取荣名哉】此其大敝伤道,所以遇极刑之咎也。然善述序事,理辩而不华,质而不俚,文质相称,盖良史之才也。诚令迁依五经之法言,同圣人之是非,意亦庶几矣。

译有法也好,无固定之法也好,都应顺应时势来处理事务;有一定尺度也好,没有一定尺度也好,都应根据事物的情况来决定取舍【舍,是废弃的意思】。所以说,圣人并不逞弄技巧,只守持时势的变化【没有机巧之心,只顺应时势】;虚静是道的常态,因循是君主治国的纲要【顺应百姓的心意来施教,只掌握纲要而已】。群臣一同到来,就让他们各自说明情况。实际内容符合它的声名和本旨的,叫作“端”;实际内容不符合它的声名的,叫作“款”【款是空虚、不实;中是符合、相当】。空泛的话不听取,奸邪就不会产生,贤能和不肖自然分明,是非黑白也就显现出来;只在于君主想怎样任用罢了。这样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办成?这就合乎大道了。混沌深沉而又严密,光辉照耀天下,最后又返回到无名的境界。凡是人赖以生存的,是精神;所凭借的,是形体。精神过度运用就会耗竭,形体过度劳累就会衰败。形体和精神分离,人就会死亡;死者不能再生,分离的也不能重新合一。所以圣人重视形神。由此看来,精神是生命的根本,形体是生命的器具。如果不能先安定人的精神和形体,却说我有办法治理天下,那从何谈起呢?【以上说的是道家学说的长处】○西山真氏说:六家要旨,是司马谈实际论述、司马迁加以编述的。他说:太史公在建元、元封年间任职,怜悯学者不能通达六家学说的本意,反而以错误的学说为师,于是论述六家的要旨。可是他在阴阳家、墨家、名家、法家、道家之间排列儒家,好像儒家只是六家之一,却不知道儒家的道无所不包;其他五家的长处,儒家都有,而它们的短处正是我儒道所舍弃的。大概司马谈的学问本来出于黄老,所以他的论述才如此。班固讥讽他说:“论说大道,先推崇黄老而后说六经,难道不是这样吗?”后来刘歆又为诸子作序,在六家之外增加纵横家、杂家、农家,合为九家。他还认为,各家的言论虽然不同,却好比水火,既彼此消灭,也彼此生成;仁义虽然相反,却都能互相成就。如果能够修习六艺的学术,同时考察这九家的言论,舍弃短处、取用长处,就可以通晓治理天下的各种谋略。仁和义本来不是两条不同的道路,从来没有轻视仁而厚待义的,也没有厚待义而轻视仁的,哪里有所谓相反呢?至于黄老的清静寂灭,法家的惨酷,刑名家的苛细缠绕,墨家的兼爱二本,纵横家的诡诈欺骗,对于儒家的道来说,就像白黑颜色不同、南北道路各异一样,又哪里谈得上互相成就呢?刘歆失去根本,大概是从司马谈开始的,所以现在斥退这种说法,不让它列入正统,而只选取董仲舒的论述。】订正前史的得失论【我说:古人修史,多出于家学。司马迁、班固以及姚思廉、李延寿,都是父子相承进行论述编撰,往往几十年才完成,因为辨明是非、贯通始末,不是一人一日的力量所能做到的。司马迁的史书必定推尊司马谈,班固的论述必定称述司徒椽班彪,这是尊重家学。虽然如此,两家史书的得失各有不同。王充著书,既申说班固而贬抑司马迁;张辅持论,又贬低班固而推重司马迁。如今班氏讥讽司马迁先黄老后六经、贬退处士而进用奸雄;傅玄贬低班固,又说他论国体时粉饰君主的缺失而折损忠臣,叙述世俗教化时推重善于取容的人而轻视正直守节的人,论说当时事务时谨慎修饰辞章而忽略事实。这是为什么呢?司马迁受过刑,班固也死于狱中,谈论这些事哪里容易呢?】班彪【本传说:班彪于是继续搜集前史遗事,旁采异闻,写成《后传》数十篇,并据此斟酌前史,辨正其中得失】论说:唐、虞三代,凡《诗》《书》所涉及的时代,世代都有史官,掌管典籍。到了诸侯各国,也各自有史书,所以孟子说:“楚国的《梼杌》、晋国的《乘》、鲁国的《春秋》,所记的事情是一样的【《乘》是因田赋、车马等事而得名;《梼杌》是因记载凶顽恶人的警戒而得名;《春秋》以春、秋二时举四时,用来记载万事,后来各自据此命名,它们所记的事情相同。】见《孟子注》】在鲁定公、哀公年间,鲁国君子左丘明论次汇集这些文字,作《左氏传》三十篇,又编撰各国异同,称为《国语》二十篇。由此,《乘》《梼杌》所记的事情逐渐湮没,而左氏《传》和《国语》独自显著。又有一部记载黄帝以来直到春秋时期帝王、公侯、卿、大夫的书,称为《世本》,共一十五篇。春秋以后,七国相互争战,秦吞并诸侯,于是有《战国策》三十篇。汉朝兴起、天下安定后,太中大夫陆贾记载当时的功业,作《楚汉春秋》九篇。孝武帝时期,太史令司马迁采集《左氏》《国语》,删取《世本》《战国策》,依据楚、汉及列国当时的事迹,上起黄帝,下至捕获麒麟,作《本纪》《世家》《列传》《书》《表》,共一百三十篇,其中有十篇残缺【所谓十篇,是司马迁死后亡失的《景纪》《武纪》《礼书》《乐书》《兵书》《将相年表》《日者传》《二王世家》《龟策传》《傅靳列传》】。司马迁所记载的内容,从汉元帝到汉武帝,便断绝了他的功业。至于采录经书、摘取传记,分散记载百家之事,十分疏略,不如原书本来所注重的内容,只想以见闻广博、记载繁多为功,议论浅薄而不笃实。他论说学术时尊崇黄老而轻视五经,叙述货殖时轻视仁义而以贫穷为羞【《史记·货殖列传序》说:“家里贫穷,父母年老,妻子儿女柔弱,年节时没有东西祭祀、饮食,衣服也不足以自给;如果对此不感到羞耻,就没有什么可比的了。没有隐居山岩、做奇士的操行,却长期贫贱,谈仁义也足以羞耻。”】论说游侠时轻视守节而推重世俗功名【《史记·游侠列传序》说:“季次、原宪实行君子的德行,议论不苟同于当世,当世人也嘲笑他们;他们终身住空屋蓬门,穿粗布衣,吃粗疏的食物而不能饱。如今游侠的行为虽然不合正义,但他们说话必守信用,行动必果断,答应的事情必定诚实,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奔赴士人的危难,其中确实有值得称道的地方。如今拘守学问的人,有的抱守微小的义理,长久被世人孤立,难道比得上降低学问标准、迎合世俗、随波浮沉而取得荣名吗?”】这些是他最大的弊病,背离大道,所以招致遭受极刑的罪责。然而他善于叙述编次事实,条理清楚而不浮华,质朴而不鄙俗,文采与内容相称,大概确有良史的才能。假如司马迁能够遵循五经的正言,与圣人共同辨明是非,他的见解也就差不多可以了。

夫百家之书,犹可法也。若左氏、国语、世本、战国、防楚汉春秋、太史公书,今之所以知古,后之所由观前,圣人之耳目也。司马迁序帝王,则曰本纪;公侯传国,则曰世家;卿士特起,则曰列传。又进项羽、陈涉而黜淮南、衡山、细意,委曲条例,不经。若迁之著作,采获古今,贯穿经传,至广博也。一人之精,文重思烦,故其书刋落不尽,尚有盈辞,多不齐一。若序司马相如,举郡县,着其字;至萧、曹、陈平之属,及董仲舒并时之人,不记其字,或县而不郡者,盖不暇也。今此后篇,慎覈其事,整齐其文,不为世家,唯纪传而已。

传曰:「杀史见极,平易正直,春秋之义也。」潜夫论【西山真氏曰:王符、仲长统二人之论,皆有补当世,然其文不及西都逺甚】王符【本传:符字节信,安定临泾人也。符独耿介,不同于俗,以此遂不得升进。志意蕴愤,乃隐居著书三十余篇,以讥当时失得。不欲章显其名,故号曰《潜夫论》。其指讦时短,讨谪物情,足以观见当时风政。着其五篇云尔】贵忠篇夫帝王之所尊敬者,天也。皇天之所爱育者,人也。今人臣受君之重位,牧天之所爱焉,可以不安而利之,养而济之哉?是以君子任职则思利人,达上则思进贤。故居上而下不怨,在前而后不恨也。《书》天工人其代之。”王者法天而建官,故明主不敢以私授,忠臣不敢以虚受。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偷天官以私己乎?以罪犯人,必加诛罚,况乃犯天,得无咎乎?夫五世之臣,以道事君【刘攽曰:五世之臣,“世”字当是“代”字,后人误改】泽及草木,仁被率土,是以福祚流衍,本支百世。季世之臣,以谄媚主,不思顺天,专杖杀伐。白起蒙怙秦以为功,天以为贼【史记》:白起为秦▯与赵战于长平,阬赵卒四十五万人。防怙为秦将,北逐戎翟,筑长城,起临洮至辽东,延袤万余里,此为虐于人】息夫董贤,主以为忠,天以为盗【息夫躬,字子防,哀帝时告东平王云事,封宜陵侯。董贤,字圣卿,得幸哀帝,为贤起大第于北阙下,封为高安侯】易》曰:“徳薄而位尊,智小而谋大,鲜不及矣。”是故徳不称其祸必酷,能不称其殃必大。夫窃位之人,天夺其鉴,虽有明察之资,仁义之志,一旦富贵,则背亲捐旧,丧其本心,疎骨肉而亲便辟,薄知友而厚犬马。宁见朽贯千万而不忍贷人一钱,情知积粟腐仓而不忍贷人一斗。骨肉怨望于家,细人谤讟于道。前人以败,后争袭之,诚可伤也。歴观前政贵人之用心也,与婴儿子何其异哉?婴儿有常病,贵人有常祸,父母有常失,人君有常过。婴儿常病,伤于饱也;贵臣常祸,伤于宠也。哺乳多则生癎,富贵盛而致骄疾。爱子而贼之,骄臣而灭之者,非一也。极其罚者,乃有仆死深牢,衔刀都市【赵将李牧为韩仓所诰,赐死,将自诛,臂短不能及,衔刀于柱以自杀,见《战国防】岂非无功于天,有害于人者乎?夫鸟以山为卑而増巢其上,鱼以泉为浅而穿穴,其中卒所以得者,饵也。贵戚愿其宅吉,而制为令名;欲其门坚,而造作铁枢。卒其所以败者,非苦禁忌少而门枢朽也,常苦崇财货而行骄僭耳。上不顺天心,下不育人物,而欲任其私智,窃弄君威,反戾天地,欺诬神明。居累卵之危,而图太山之安;为朝露之行,而思传世之功。岂不惑哉?岂不惑哉!浮侈篇王者以四海为家,兆人为子。一夫不耕,天下受其饥;一妇不织,天下受其寒。今举俗舍本农,趋商贾,牛马车舆填塞道路,游手为巧充盈都邑。务本者少,浮食者众。商邑翼翼,四方是极。今察洛阳,资末业者什于农夫,虚伪游手什于末业。是则一夫耕,百人食之;一妇桑,百人衣之。以一奉百,孰能供之?天下百郡千县,市邑万数,类皆如此。本末不足相供,则民安得不饥寒?饥寒并至,则民安得无奸轨?奸轨繁多,则吏安能无严酷?严酷数加,则下安能无愁怨?愁怨者多,则咎征并臻。下民无聊,而上天降灾,则国危矣。夫贫生于富,弱生于彊,乱生于化,危生于安。是故明主之养民,忧之,劳之,教之,诲之,慎防防萌,以断其邪。故《易》美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七月》之诗,大小教之,终而复始。由此观之,人固不可恣也。今人奢衣服,侈饮食,事口舌而习调欺,或以谋奸合任为业【合任谓相合为任侠】或以游博持掩为事【博谓六博,掩谓意钱也。前汉书货殖传曰:“又况掘冡博掩,犯奸成富也】丁夫不扶犂鉏,而懐丸挟弹,擕手上山遨逰。或好取土作丸卖之,外不足御冦盗,内不足禁鼠雀。或作泥车瓦狗诸戏弄之具,以巧诈小儿。此皆无益也。《诗》刺“不绩其麻,市也婆娑”,又妇人不修中馈,休其蚕织,而起学巫祝,鼓舞事神,以欺诬细民,荧惑百姓。妻女羸弱疾病之家,懐忧愦愦,易为恐惧,至使奔走便时去离正宅,﨑岖路侧,风寒所伤,奸人所利,盗贼所中,或增祸重祟,至于死亡而不知,巫所欺误,反恨事神之晚。此妖妄之甚者也。或刻画好缯以书祝辞,或虚饰巧言希致福祚,或縻折金防令广分寸,或断截众缕绕带手腕,或裁切绮縠缝紩成幡,皆单费百缣,用功千倍。

译诸子百家的书,仍然可以作为取法的依据。像《左氏传》《国语》《世本》《战国策》《楚汉春秋》和太史公的著作,正是今天的人用来了解古代、后世的人用来观察前代的耳目。司马迁叙述帝王,称为“本纪”;公侯世代承袭封国,称为“世家”;卿士凭个人才能崛起,称为“列传”。他又把项羽、陈涉列入其中,却贬抑淮南王、衡山王以及细意,委曲地安排体例条目,实在不合经常的规矩。司马迁的著作,采集古今材料,贯通经书传记,范围极其广博。但一个人的精力有限,文章繁重、思虑烦琐,所以他的书删削得不够充分,仍有多余的辞句,体例也多不一致。比如为司马相如作传,列举郡县并写出他的字;至于萧何、曹参、陈平一类人,以及董仲舒等同时代人物,却不记他们的字;有时只写县而不写郡,大概是因为来不及详记。现在编写后面的篇章,谨慎核实事实,整齐文章体例,不再另立世家,只作纪和传。传记说:“杀死史官而见到极刑,平易正直,这就是《春秋》的义理。” 《潜夫论》【西山真氏说:王符、仲长统二人的议论,都对当时有所补益,然而文章远远不如西都的作品】王符【本传说:王符字节信,是安定临泾人。他独自刚正耿介,不同流俗,因此始终不能升迁。他心怀志向而郁愤,于是隐居著书三十多篇,用来讥刺当时政治的得失。他不想显扬自己的姓名,所以书名叫《潜夫论》。其中指责当时的弊病,考察批评社会人情,足以用来观察当时的政治风俗。现选录其中五篇】《贵忠篇》帝王所尊敬的,是上天;皇天所爱护养育的,是人民。如今臣下接受君主给予的高位,管理上天所爱护的人,难道可以不使他们安定、不为他们谋利,不养育他们、救济他们吗?因此君子任职时就想到使人民获利,地位显达时就想到举荐贤能。所以身居上位而下属不怨恨,处在前面而后面的人不怨尤。《尚书》说:“上天的职事,由人代行。”君主效法上天而设置官职,所以英明的君主不敢把官位私自授予人,忠臣也不敢无功而接受。偷窃人的财物,还被称为盗贼,何况窃取上天的官位来满足私欲呢?以罪行侵犯人,必定加以诛罚,何况侵犯上天,难道能没有祸咎吗?历经五代的老臣,以道义侍奉君主【刘攽说:“五世之臣”的“世”字应当是“代”字,后人误改】,恩泽及于草木,仁德遍布天下,所以福禄流传绵延,本宗旁支延续百世。末世的臣子,用谄媚取悦君主,不思考顺应上天,只专门依靠杀伐。白起依仗秦国,把杀戮作为功劳,上天却把他看作贼寇【《史记》说:白起做秦将,和赵国在长平交战,坑杀赵军四十五万人。防,疑为白起字样的讹误;怙,依仗。白起为秦将,向北驱逐戎狄,修筑长城,从临洮直到辽东,绵延一万多里,这就是对人民施虐】息夫躬、董贤,君主把他们当作忠臣,上天却把他们看作盗贼【息夫躬,字子防,哀帝时告发东平王云的事情,被封为宜陵侯。董贤,字圣卿,得到哀帝宠幸,哀帝在北阙下为董贤修建大宅,封他为高安侯】《易经》说:“德行浅薄却地位尊贵,才智微小却谋划重大,很少有不遭祸患的。”因此德行不能与地位相称,祸患必定惨烈;才能不能与职位相称,灾殃必定巨大。那些窃据官位的人,上天会夺去他们明察事理的能力;即使原本有明察的资质、仁义的志向,一旦富贵起来,就背弃亲属、抛弃旧交,丧失本心,疏远骨肉而亲近逢迎谄媚的人,轻视知心朋友而厚待犬马。宁可看着朽坏的钱财积累到千万,也不肯借给别人一文钱;明知粮食堆积在仓中腐烂,也不肯借给别人一斗。骨肉在家中怨恨他们,卑鄙小人在道路上诽谤他们。前人因此失败,后人却争相沿袭,实在可悲。历来观察前代贵人的用心,他们同婴儿有什么不同呢?婴儿有固定的疾病,贵人有固定的祸患;父母有固定的过失,君主有固定的错误。婴儿常生病,是因为吃得过饱;贵臣常遭祸,是因为受宠过盛。喂乳过多就会生癫痫,富贵过盛就会导致骄纵的疾病。爱护儿子反而害了他,骄纵臣子反而毁了他,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见。刑罚到了极点,有的在深牢中被打死,有的口衔刀剑死于都市【赵国将领李牧被韩仓诬告,赐令自杀;他准备自刎时因手臂短,刀够不到脖子,便口衔刀剑撞柱自杀,见《战国策》】这难道不是对上天没有功劳、对人民反而有害吗?鸟认为山还低,于是在山顶增筑巢;鱼认为泉水还浅,于是在泉中挖洞,它们最后所以被捕获,都是因为诱饵。贵戚希望住宅吉利,便制作吉祥的名称;希望门户牢固,便装造铁门轴。他们最后失败,并不是因为禁忌太少、门轴腐朽,而通常是因为崇尚财货,行为骄横僭越。对上不顺应天意,对下不养育人民,却想任凭自己的智谋,私自玩弄君主的威势,违逆天地,欺骗诬蔑神明。身处累卵般的危险,却图谋太山般的安稳;做朝露般短暂的事情,却妄想建立传世的功业。这难道不是迷惑吗?难道不是迷惑吗!《浮侈篇》君王把四海当作自己的家,把亿万人民当作子女。一个男子不耕作,天下就有人挨饿;一个妇女不织布,天下就有人受冻。如今社会风气都舍弃农业这个根本,趋向商业,牛马、车舆挤满道路,游手好闲、炫耀技巧的人充满都邑。致力于农业根本的人少,靠浮食生活的人多。《诗经》说:“商邑多么整齐美盛,四方都以它为标准。”如今考察洛阳,以经营末业为生的人,是农夫的十倍;虚浮欺诈、游手好闲的人,又是经营末业者的十倍。这样就是一个男子耕作,却有一百个人吃他的粮食;一个妇女养蚕,却有一百个人穿她织的衣服。以一人供养一百人,谁能供给得了?天下百郡千县、成千上万的市邑,大多都是这样。本业和末业不能相互供养,百姓怎能不饥寒?饥寒一同到来,百姓怎能没有奸邪?奸邪越来越多,官吏怎能不严酷?严酷的刑罚屡屡施加,百姓怎能没有愁怨?愁怨的人多了,灾异的征兆就会一齐出现。下层百姓没有生计,上天又降下灾祸,国家就危险了。贫困产生于富足,衰弱产生于强盛,混乱产生于教化,危险产生于安定。因此明主养育人民,要为他们忧虑,使他们劳作,教导他们,训诲他们,谨慎防范祸患的萌芽,以断绝邪恶。所以《易经》赞美节制,用制度来调节,不损害财物,也不伤害人民。《七月》一诗从大到小地教导人们,周而复始。由此看来,人本来就不能放纵。如今人们穿着奢侈的衣服,享用过分丰盛的饮食,专在口舌上用心,习惯于巧言欺骗;有的以谋划奸邪、结交任侠为业【“合任”是结交在一起成为任侠】,有的以游玩博戏、持掩钱为事【“博”指六博,“掩”指意钱。前《汉书·货殖传》说:“何况挖掘坟墓、赌博掩钱,犯奸作恶而致富呢?”】壮年男子不扶犁锄,却怀丸挟弹,携手上山游玩;有的喜欢取土制成土丸出售,外不能抵御盗贼,内不能防止鼠雀;有的制作泥车、瓦狗等供游戏玩耍的器具,用巧诈手段欺骗小孩。这些全都没有益处。《诗经》讽刺说:“不纺织麻布,却在市场上婆娑游荡。”又有妇女不料理家中饮食,停止养蚕织布,却开始学习巫术,击鼓起舞侍奉神灵,用欺骗诬妄迷惑小民。妻女身体羸弱、患病的人家,心怀忧愁而烦乱,容易受到恐吓,以至于奔走着择取所谓吉时,离开正常住宅,崎岖地走在路旁,受风寒侵害,被奸人利用,遭盗贼侵袭;有时还加重祸患和灾祟,直到死亡也不知道,受巫师欺骗误导,反而怨恨自己侍奉神灵太晚。这是极其荒诞妄说的事情。有的雕刻绘画精美的丝织物来书写祝词,有的用虚浮华饰的巧言希求福禄,有的把金属丝折弯,使它的宽度增加一分一寸,有的截断许多丝线缠绕在腰带和手腕上,有的裁切绫罗纱縠,缝制成旗幡;这些都是白白耗费百匹缣帛,却要花费千倍的功夫。

破牢为伪,以易就难,坐食嘉谷,消损白日【损或作捐】夫山林不能给野火,江海不能实漏巵皆所宜禁也。昔孝文皇帝躬衣弋绨,革舄韦带,而今京师贵戚衣服饮食,车舆庐第,奢过王制,固亦甚矣。且其徒御仆妾,皆服文组防牒【牒即今叠布也】锦绣绮纨,葛子升越筩中女布【説文曰:绮文缯也。前汉书齐俗作氷纨,子细称也。沈懐逺南越志曰:蕉布之品有三,有蕉布,有竹子布,又有葛焉。虽有精粗之殊,皆同出而异名。扬雄蜀都赋曰:布则蜘蛛作丝,不可见风。筩中黄润,一端数金。盛▯之荆州记曰:柿归县室多幽闲,其女尽织布至数升。今永州俗犹呼贡布为女子布也】犀象珠玉,虎魄瑇瑁,石山隐饰,金银错镂【广雅曰:虎魄珠也,生地中,其上房不生草,深者八九尺,初时如桃胶,凝坚乃成。其方人以为枕,出罽賔及大秦国。吴録曰:瑇瑁似龟而大,出南海。山石谓隐起为山石之文】穷极丽美,转相夸咤。其嫁娶者,车骈数里,缇帷竟道,骑奴侍童,夹毂并引。富者竞欲相过,贫者耻其不逮。一飨之所费,破终身之业。古者必有命,然后乃得衣缯丝而乗车马。今虽不能复古,宜令细民略用孝文之制。古之▯者,厚衣之以薪,▯之中野,不封不树,丧期无数。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桐木为棺,葛采为缄【尸子曰:禹之丧法,死于陵者▯于陵,死于泽者▯于泽,桐棺三寸,制丧三日。墨子曰:舜西教乎七戎,道死▯南巴之中,衣衾三领,款木之棺,葛以缄之。采犹蔓也,缄束也】下不及泉,上不泄臭。中世以后,转用楸梓槐栢杶樗之属,各因方土,裁用胶漆,使其坚足恃,其用足任,如此而已。今者京师贵戚,必欲江南檽梓豫章之木【檽音乃巨反,见埤苍。尔雅曰:栵檽音而,注云:檽似檞▯而痹小,恐非棺椁之用。豫章即樟木也】边逺下土,亦竞相放效。夫檽梓豫章,所出殊逺,伐之高山,引之穷谷,入海乗淮,逆河泝洛,工匠雕刻,连累日月,防众而后动,多牛而后致,重且千斤,功将万夫。而东至乐浪,西达敦煌,费力伤农于万里之地。古者墓而不坟,中世坟而不崇。仲尼丧母,冢高四尺,遇雨而崩,弟子请修之,夫子泣曰:“古不修墓。”及鲤也死,有棺无椁。文帝▯芷阳【县名,属京兆,文帝后改曰霸陵】明帝▯洛南,皆不藏珠宝,不起山陵。墓虽卑而徳最高。今京师贵戚,郡县豪家,生不极养,死乃崇丧,或至金缕玉匣,檽梓梗柟,多埋珍宝,偶人车马,造起大冢,广种松柏,庐舍祠堂,务崇华侈。案鄗毕之陵,南城之冢【毕,周文王、武王▯地也,司马迁云在鄗东南,杜中无坟陇,在今咸阳县西北,孔安国注《尚书》云在长安西北,南城山,曾子父所▯,在今沂州费县西南也】周公非不忠,曾子非不孝,以为襃君爱父不在于聚财。扬名显亲无取于车马。昔晋灵公多赋以雕墙,春秋以为非君【左传》:“晋灵公不君,厚敛以雕墙。”杜预云:“不君,失君道也,雕画也】华元、乐举厚▯文公,君子以为不臣【左传》:“宋文公卒,始厚▯,用蜃炭,益车马,始用殉椁,有四阿棺,有翰桧。君子谓华元、乐举于是不臣,是弃君于恶也】况于羣司士庶,乃可僭侈,主上过天道乎?实贡篇国以贤兴,以謟衰;君以忠安,以佞危。此古今之常论,而时所共知也。然衰国危君,继踵不絶者,岂时无忠信正直之士哉?诚苦其道不得行耳。夫十步之间,必有茂草;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説苑曰:十步之泽,必有茂草】是故乱殷有三仁,小衞多君子【乱殷谓纣时也,三仁箕子、防子、比干也。左传吴季札适防,悦蘧瑗、史狗、史輶、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曰:衞多君子,未有患也。杜预注云:春秋之时,以强弱为大小,衞虽侯爵,犹为小国】今以大汉之广,士民之繁庶,朝廷之清明,上下之修正,而官无善吏,位无良臣,此岂时之无贤?谅由取之乖实。夫志道者少,与逐俗者多,畴是以朋党用私,背实趋华。其贡士者,不复依其质干,凖其才行,但虚造声誉,妄生羽毛,畧计所举,嵗且二百。览察其状,则徳侔顔冉;详覈厥能,则鲜及中人。皆总务升官,自相推达。夫士者,贵其用也,不必求备。故四友虽美,能不相兼;三仁齐政,事不一节。髙祖佐命,出自亡秦;光武得士,亦资暴莽。况太平之时,而云无士乎?夫明君之诏也,若声;忠臣之和也,如响。长短大小,清浊疾徐,必相应也。且攻玉以石,洗金以盐,濯锦以鱼,浣布以灰。夫物固有以贱理贵,以丑化好者矣。智者弃短取长,以致其功。今使贡士,必覈以实,其有小疵,勿彊衣饰。出处黙语,各因其方,则萧、曹、周、韩之伦,何足不致?吴、邓、梁、窦之属,企踵可待。孔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逺之有?爱日篇

译破坏牢固之物来制造虚伪,以容易的事情换取困难,坐着消耗上好的粮食,白白损耗光阴【“损”字有的版本作“捐”】。山林也经不起野火焚烧,江海也填不满漏酒的杯子,这些都应当禁止。从前孝文皇帝亲自穿粗绨衣,穿皮鞋,系皮带;如今京师贵戚的衣服饮食、车舆住宅,奢侈超过王制,实在太过分了。况且他们的徒众、车夫、仆人和妾,都穿着有花纹的组带、叠布【牒就是今天所说的叠布】、锦绣、绮纨,葛布、子布、升布、越布、筒中女布【《说文》说:绮是有花纹的丝织物。《前汉书》作“冰纨”,是细致的称呼。沈怀远《南越志》说:蕉布有三种,有蕉布、竹子布,又有葛布。虽然精粗不同,都是同一来源而名称不同。扬雄《蜀都赋》说:布像蜘蛛吐丝,不能见风;筒中黄润,一端价值数金。盛弘之《荆州记》说:柿归县室内多幽静闲适,那里的女子全都织布,一匹布可达数升。如今永州一带仍俗称贡布为女子布】,还用犀角、象牙、珠玉、琥珀、玳瑁,嵌饰山石,错镂金银【《广雅》说:琥珀是珠类,生在地下,琥珀上方不长草,深的有八九尺,最初像桃胶,凝结坚硬后才成为琥珀;当地人把它制成枕头,产于罽宾和大秦国。《吴录》说:玳瑁像龟而比龟大,产于南海。山石,是说山石纹理凸起如山石的形状】把华丽美好的事物穷尽到极点,彼此转相夸耀。嫁娶时,车队连绵数里,红色帷帐铺满道路,骑奴和侍童在车旁夹道随行。富人争相超过别人,贫人以赶不上他们为耻。一场宴饮所花费的财物,就足以败尽一生的产业。古代必须先得到命令,才可以穿丝织衣服、乘车骑马。如今虽不能完全恢复古制,也应当让普通百姓大略采用孝文皇帝的制度。古代埋葬死者,只用柴薪厚厚包裹尸体,埋在荒野,不起坟、不植树,丧期也没有固定期限。后世圣人把它改为使用棺椁,用桐木做棺,用葛藤编成绳索捆扎【《尸子》说:禹的丧葬制度是,死在山陵的葬在山陵,死在水泽的葬在水泽;棺材用三寸厚桐木,丧期定为三日。《墨子》说:舜向西方七戎施教,死后葬在南巴之中;穿三领衣衾,用粗木做棺,以葛藤捆扎。“采”仍是蔓藤的意思,“缄”是捆束】向下不至于泉水,向上不泄露臭气。中古以后,转而使用楸、梓、槐、柏、杶、樗等木材,各依当地情况,裁制并用胶漆,使它坚固可靠、足以承受使用,如此而已。如今京师贵戚一定要使用江南的檽木、梓木和豫章木【檽音乃巨反,见《埤苍》】。《尔雅》说:“栵檽”,音而;注释说:檽木像檞木,纹理粗涩而矮小,恐怕不适合做棺椁。豫章就是樟木】边远低湿之地也竞相仿效他们。檽木、梓木、豫章木产地极其遥远,要到高山上砍伐,从深谷中搬运,进入大海、乘船经过淮水,逆黄河溯洛水而上;工匠雕刻加工,接连耗费日月,聚集许多人才能搬动,使用很多牛才能运到,重的达到千斤,所耗人工将近一万人。它们东到乐浪,西至敦煌,使万里之地耗费人力、伤害农业。古代只筑墓而不起坟,中古只起坟而不使它高大。孔子母亲去世时,坟高四尺,遇雨坍塌,弟子请求修整,孔子哭着说:“古人不修墓。”及至孔鲤去世,只有棺而没有椁。文帝葬在芷阳【县名,属京兆,文帝死后改名霸陵】,明帝葬在洛阳以南,都不把珠宝收藏入墓,也不起高大的山陵。坟墓虽然低矮,德行却最高。如今京师贵戚、郡县豪强之家,活着时不能极尽奉养,死后却大办丧事,有的甚至使用金缕玉匣、檽梓、梗柟,多埋藏珍宝,制作偶人车马,修筑大坟,广泛种植松柏,营造庐舍祠堂,一味追求华丽奢侈。考察鄗毕之陵、南城之冢【毕,是周文王、周武王的葬地。司马迁说在鄗的东南;杜预说那里没有坟陇,今在咸阳县西北。孔安国注《尚书》说在长安西北。南城山是曾子父亲的葬地,今在沂州费县西南】周公并非不忠,曾子并非不孝,这说明褒扬君主、爱护父亲,并不在于聚敛财物。扬名显亲,也不在于车马。过去晋灵公征收很多赋税来雕饰宫墙,《春秋》认为他不配做君主【《左传》说:“晋灵公不君,厚敛以雕墙。”杜预说:“不君”就是丧失君道;“雕”是雕画】。华元、乐举厚葬宋文公,君子认为他们不配做臣子【《左传》说:“宋文公死,开始厚葬,使用蛤蜊灰和木炭,增加车马,开始用人殉葬,棺材有四面斜坡,有翰、桧等装饰。君子说华元、乐举在这件事上不成其为臣子,这是把君主推入恶行】何况众多官吏和士庶,怎么可以僭越奢侈,使君主超过天道呢?《实贡篇》国家因为有贤人而兴盛,因为谄媚而衰败;君主因为有忠臣而安定,因为有佞臣而危险。这是古今共同的常理,也是当时人人知道的事情。然而衰败的国家、危险的君主接连不断,难道是当时没有忠信正直的人吗?实在是因为他们的道路不能实行。十步之内必有茂盛的草,十户人家的小邑中必有忠信之士【《说苑》说:十步之泽,必有茂草】所以商朝混乱时有三位仁人,小小的卫国也有许多君子【“乱殷”指纣王时期;三仁是箕子、微子、比干。左传说吴国季札访问卫国,喜爱蘧瑗、史狗、史鰌、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说:“卫国有许多君子,还没有忧患。”杜预注说:春秋时期以强弱来分大小,卫国虽是侯爵,仍属小国】如今以大汉的广阔疆域、士民的众多、朝廷的清明、上下的整治,而官府没有好官,职位上没有贤臣,难道是当时没有贤能吗?实在是因为选取人才违背了实际。立志行道的人少,追逐世俗的人多,许多人因此结党营私,背弃实际而追逐浮华。那些举荐士人的人,不再根据人的质地才能、衡量他的才干品行,只是凭空制造声誉,妄自增加羽翼;略计被举荐的人数,每年将近二百人。查看他们的履历,好像德行可与颜回、冉耕相比;详细核验他们的才能,却很少能赶得上普通人。他们全都总管事务、谋求升官,彼此推举、相互通达。士人可贵之处,在于能够任用,不必要求样样完备。所以四位贤友各有美德,却不能彼此兼有;三位仁人共同辅政,所做的事情也不一样。汉高祖建立帝业的辅佐,出自灭亡的秦朝;光武帝所得的士人,也借助了王莽暴政之后的人才。何况太平时代,怎么能说没有士人呢?明君发布诏令,好像声音;忠臣应和,好像回声。长短、大小、清浊、快慢,都必定彼此相应。用石头琢磨玉,用盐洗金,用鱼浆洗绸,用草木灰洗布。事物本来就有用低贱之物治理贵重之物、用丑陋之物使美好之物显现的情况。聪明人舍弃短处而取用长处,以成就功业。如今让各地贡举士人,必须按实际情况核验;即便有小的瑕疵,也不要勉强粉饰。有人适合出仕,有人适合退处;有人适合沉默,有人适合言说,各自依照其才能,那么萧何、曹参、周勃、韩信一类的人,有什么不能得到呢?吴汉、邓禹、梁统、窦融一类的人,也可以踮足等待他们出现。孔子说:“只是没有去思考罢了,有什么遥远不能达到的呢?” 《爱日篇》

国之所以为国者,以有民也。民之所以为民者,以有谷也。谷之所以丰植者,以有民功也。功之所以能建者,以日力也。化国之日舒以长,故其民闲暇而力有余。乱国之日促以短,故其民困务而力不足。舒长者,非谓羲和安行【羲和,日也。《山海经》曰:东南海之外,甘水之间,有羲和之国,有女子曰羲和,方浴日于甘泉。羲和者,帝俊之妻,是生十日。郭璞注云:羲和,盖天地始生日月者也】乃君明民静而力有余也。促短者,非谓分度损减,乃上闇下乱,力不足也。孔子称:“既庶则富之,既富乃教之。”是故礼义生于富足,盗窃起于贫穷。富足生于寛暇,贫穷起于无日。圣人深知力者,民之本,国之基也。故务省徭役,使之爱日。是以尧敕羲和,钦若昊天,敬授民时。明帝时,公车以反支日不受章奏【凡反支日,用月朔为正:戌亥朔一日反攴,申酉朔二日反支,午未朔三日反支,辰己朔四日反支,寅夘朔五日反攴,子丑朔六日反支。见《隂阳书》也】帝闻而怪曰:“民废农桑,逺来诣阙,而复拘以禁忌,岂为政之意乎?”于是遂蠲其制。今寃民仰希申诉,而令长以神自畜。百姓废农桑而趋府廷者,相续道路。非朝餔不得通,非意气不得见。或连日累月,更相瞻视;或转请邻里,馈粮应对。嵗功既亏,天下岂无受其饥者乎?孔子曰:“聴讼,吾犹人。”窃从此言之中才以上,足议曲直。乡亭部吏,亦有任决防者,而类多枉曲,盖有故焉。夫理直则恃正而不挠,事曲则谄意以行赇。不挠故无恩于吏,行赇故见私于法。若事有反覆,吏应坐之。吏以应坐之故,不得不枉之于廷,以羸民之少党,而与豪吏对讼,其势得无屈乎?县承吏言,故与之同。若事有反覆,县亦应坐之。县以应坐之故,而排之于郡,以一民之轻,而与一县为讼,其理岂得申乎?事有反覆,郡亦坐之。郡以共坐之故,而排之。于州以一民之轻,与一郡为讼,其事岂获胜乎?既不肯理,故乃逺诣公府。公府复不能察,而当延以日月。贫弱者无以旷旬,强富者可盈千日。理讼若此,何枉之能理乎?正士懐怨结而不见信【读曰伸】猾吏崇奸轨而不被坐。此小民所以易侵苦,而天下所以多困穷也。且除上天感痛致灾,但以人功见事言之:自三府州郡至于乡县典司之吏,词讼之民,官事相连,更相检对者,日可有十万人。一人有事,二人经营,是为日三十万人,废其业也。以中农率之,则是嵗三百万人。受其饥者也。然则盗贼何从而销?太平何由而作乎?《诗》云:“莫肯念乱,谁无父母?百姓不足,君谁与足?”可无思哉?可无思哉!述赦篇凡疗病者,必知脉之虚实,气之所结,然后为之方,故疾可愈而夀可长也。为国者,必先知民之所苦,祸之所起,然后为之禁,故奸可塞而国可安也。今日贼良民之甚者,莫大于数赦赎。赦赎数,则恶人昌而善人伤矣。何以明之哉?夫谨敕之人,身不蹈非,又有为吏正直,不避彊御,而奸猾之党横加诬言者,皆知赦之不乆故也。善人君子被侵怨而能至阙庭自明者,万无数人。数人之中得省问者,百不过一。既对尚书而空遣去者,复什六七矣。其轻薄奸轨既陷罪法,怨毒之家冀其辜戮以解畜愤,而反一防悉防赦释,令恶人髙防而夸咤,老盗服臧而过门。孝子见雠而不得讨,遭盗者覩物而不敢取,痛莫甚焉。夫养稂莠者伤禾稼,惠奸轨者贼良民【尔雅》曰:“稂,童粮。”郭璞注云:“莠类也。”《诗》曰:“不稂不莠】书》曰:“文王作罚,刑兹无赦。”先王之制刑法也,非好伤人肌肤、断人夀命也,贵戚奸惩恶,除人害也。故经称:“天命有徳,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诗》刺:“彼宜有罪,汝反脱之。”古者唯始受命之君,承大乱之极,寇贼奸轨难为法禁,故不得不有一赦与之更新,颐育万物以成大化,非以养奸活罪,放纵天贼也。夫性恶之民,民之豺狼,虽得放宥之泽,终无改悔之心,旦脱重梏,夕还囹圄,严明令尹不能使其断絶。何也?凡敢为大奸者,才必有过于众,而能自媚于上者也。多散诞得之财,奉以谄谀之辞,以转相驱【诞犹虚也】非有第五公之廉直,孰不为顾哉【谓第五伦也为司空性亷直也】论者多曰:“乆不赦则奸轨炽而吏不制,宜数肆眚以解散之。”此未昭政乱之本源,不察祸福之所生也。政论【司马温公曰:汉家之法已严矣,而崔寔犹病其寛,何哉?盖衰世之君率多柔懦,凡愚之佐唯知姑息,是以权幸之臣有罪不坐,豪猾之民犯法不诛,仁恩所施止于目前,奸宄得志,纪▯不立,故寔之论以矫一时之枉,非百世之通义也。孔子曰:政寛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寛。寛以济猛,猛以济寛,政是以和,斯不易之常道也。

译国家之所以成为国家,是因为有人民;人民之所以成为人民,是因为有粮食;粮食之所以能够丰收,是因为有人民的劳作;劳作之所以能够建立功效,是因为有日月和时间的力量。治理得好的国家,时间显得舒缓而长久,所以人民有闲暇,劳力也有余裕;混乱的国家,时间显得急促而短少,所以人民困顿忙乱,劳力不足。所谓舒缓长久,并不是说羲和驾日车安然运行【羲和,指太阳。《山海经》说:东南海之外、甘水之间有羲和国,有女子名叫羲和,正在甘泉中沐浴太阳。羲和是帝俊的妻子,生了十个太阳。郭璞注说:羲和大概就是天地开始生出日月的人】,而是说君主英明、人民安定、劳力有余。所谓急促短少,也不是说日度被削减,而是说上面昏暗、下面混乱,劳力不足。孔子说:“人口多了,就使他们富裕;富裕了,才教导他们。”因此礼义产生于富足,盗窃兴起于贫穷;富足产生于宽裕闲暇,贫穷起因于没有时间。圣人深知劳力是人民的根本、国家的基础,所以致力于减少徭役,使人民珍惜时间。因此尧命羲和恭敬地顺应上天,谨慎地把农时授予人民。明帝时,公车因为反支日而不接受章奏【凡是反支日,以每月初一的干支为准:戌、亥日为朔,一日为反支;申、酉日为朔,二日为反支;午、未日为朔,三日为反支;辰、巳日为朔,四日为反支;寅、卯日为朔,五日为反支;子、丑日为朔,六日为反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见《阴阳书》】皇帝听说后觉得奇怪,说:“百姓废弃农桑,远道来到宫阙,却又被禁忌拘束,这难道是治理政事的本意吗?”于是废除了这种规定。如今受冤的百姓希望得到申诉,县令和县长却把自己养成神明一般的人物。百姓废弃农桑而奔赴官府,接连不断地走在道路上;不是早晚两餐以外的时间就不能通报,不是符合官员心意就不能求见。有的接连数日、累积数月,彼此等候观望;有的转而请托邻里,带着粮食前去应对。每年的农功已经受到损失,天下难道没有因此挨饿的人吗?孔子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一样。”私下据此说,才智在中等以上的人,足以议论曲直。乡、亭、部的属吏,也有能够担当裁决诉讼的人,但大多枉曲不正,这是有原因的。道理正当,就依仗正义而不屈服;事情理亏,就迎合意旨来行贿。不屈服,所以得不到吏员的恩惠;行贿,所以被法律偏私对待。如果事情反复翻案,官吏就应当因此获罪。官吏因为怕获罪,不得不在公堂上枉曲事实;弱小百姓党援少,却要同豪强官吏对簿,其势力怎么能不屈服呢?县令听从属吏的话,因此也和属吏站在一起。如果事情反复翻案,县令也应当获罪。县令因为怕获罪,就把案件推给郡里;以一个百姓的轻微地位去同一县抗争,道理哪里能够申张?事情反复翻案,郡守也要获罪。郡守因为要共同承担罪责,又把案件推给州府。一个百姓以卑微身份同一郡抗争,这件事怎么可能获胜呢?既然不肯审理,百姓于是远道到公府申诉。公府又不能明察,只能把案件拖延数月。贫弱的人没有办法耗费十天半月,强富的人却可以拖满千日。审理诉讼如果这样,哪里还能纠正冤枉呢?正直的人心怀怨恨而得不到信任【“信”读作“伸”】,奸猾的官吏助长奸邪,却不被治罪。这就是小民容易受到侵害、天下因此多有困穷的原因。且不谈上天感到悲痛而降下灾祸,只从人的劳作和现实事务来说:从三府、州、郡直到乡、县掌管事务的官吏,以及参与诉讼的百姓,因官事相互牵连,彼此查验对质,每天大概有十万人。一个人有事,另有两个人为此奔走办理,这样每天就是三十万人废弃自己的生产。按中等农民计算,一年就是三百万人因此挨饿。这样看来,盗贼从哪里消灭?太平又凭什么形成呢?《诗经》说:“没有人肯考虑祸乱,谁没有父母?百姓不富足,君主同谁一起富足?”难道可以不思考吗?难道可以不思考吗!《述赦篇》凡是治疗疾病,必须先知道脉象的虚实、气机郁结在哪里,然后为病人开方,这样疾病才可以痊愈,寿命也可以延长。治理国家,必须先知道人民的痛苦在哪里、祸患从哪里产生,然后制定禁令,这样奸邪才可以堵塞,国家才可以安定。如今残害良民最严重的事情,没有比屡次赦免罪犯、赎免刑罚更大的了。赦免、赎免次数多了,恶人就会昌盛,善人就会受害。怎样可以证明呢?那些谨慎自守的人,自身不犯错误;又有担任官吏、正直办事、不回避强暴权势的人,奸猾之徒却横加诬陷,都是因为知道赦免不会长久,所以敢于如此。善人君子受到侵害和怨恨,能够到宫阙前自行申辩的,万中没有几人;这几个人中能够得到审查询问的,百人不过一个;即使面对尚书,最后空手被遣返的,又有十分之六七。轻薄奸邪之徒既已陷入法律罪行,受害者的家属希望他们被杀死,以解心中积蓄的愤恨;结果反而一概赦免释放,使恶人高举头颅、夸耀叫嚣,老盗贼身穿赃物经过门前。孝子看见仇人却不能报仇,遭盗的人看见被盗的物品却不敢取回,痛苦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养育稂莠会伤害禾稼,宽惠奸邪会残害良民【《尔雅》说:“稂,是童粮。”郭璞注说:“是莠一类。”《诗经》说:“不稂不莠”】《尚书》说:“文王制定刑罚,对这些罪行施刑而不赦免。” 先王制定刑法,并不是喜欢损伤人的肌肤、截断人的寿命,而是重视惩治贵戚和奸恶,除掉对人民的祸害。所以经典说:“上天任命有德之人,赐给五种服色来彰明他们;上天讨伐有罪之人,施用五种刑罚来惩治他们。”《诗经》讽刺说:“那个人本来应该有罪,你反而释放了他。”古代只有最初受天命的君主,承受大乱之后的极端局面,盗贼奸邪难以用法令禁绝,所以不得不施行一次赦免,让他们重新开始,养育万物以完成大化,并不是为了养育奸邪、使罪犯活命,放纵那些违逆天道的贼人。至于本性邪恶的人,是人民中的豺狼,即使得到宽宥的恩泽,终究也没有改过悔悟之心;早晨脱离沉重的枷锁,晚上又回到监狱,严明的县令也不能使他们彻底断绝恶行。这是为什么呢?凡是敢于作大奸大恶的人,才能必定超过众人,又能自我取媚于上位者。他们把大量散漫虚妄得来的财物献上,再奉上谄媚的言辞,用来转相驱使【“诞”仍是虚妄的意思】;若不是第五公那样廉洁正直的人,谁不会顾念这些呢【指第五伦,他任司空,性情廉直】?议论者多说:“长久不赦免,奸邪就会炽盛,官吏也无法制服,应该多次大赦来把他们分散消解。”这没有说明政治混乱的根源,也没有考察祸福由何而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章〕 《政论》【司马温公说:汉朝的法律已经很严了,崔寔却还认为它宽松,这是为什么?大概衰世的君主大多柔弱懦怯,凡庸的辅佐者只知道姑息,因此权贵宠幸之臣有罪而不治,豪强狡猾之民犯法而不诛;仁恩只施于眼前,奸邪得志,法纪不能树立。所以崔寔的论述,是为了纠正一时的偏枉,不是适用于百世的通行义理。孔子说:政令宽松,人民就怠慢;怠慢了,就用严猛来纠正;严猛了,人民就受到残害;受到残害,就用宽松来调节。用宽来补救猛,用猛来补救宽,政治因此和谐,这才是不变的常道。

○致堂胡氏曰:崔寔之论出于子产曰:「太上能以徳服民,其次莫若猛。」此盖王迹既息,圣人之道不明,在上者无修已以敬之仁,民不化服而思齐之之难也,故宁以刑辟行政,趋日前之效尔。季康子问孔子曰:「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对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徳风,小人之徳草,草上之风必偃。」夫无道疑可杀也,圣人犹不以杀为善也。子产、崔寔之论虽以矫枉,然特不知人主尚严,有司承望刑辟深切,必至于民无所措手足,故圣王之治不闻其尚严也。传所谓「政寛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政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寛,寛以济猛,猛以济寛」者,非孔子之言也,岂有仁人为政先致慢残之弊,又从而济之者乎?五经语孟之训未尝有猛。○水心叶氏曰:寔论政以为严之则理,寛之则乱,累千百言皆教人主以深刑,盖申商之所不忍言者。仲长统既以为当置人主之右,而后世果从而好之,以疎论招实祸,无酷于此。东汉自章帝而柄始分于外戚,和帝诛窦氏而柄始分于宦官,其后宦官外戚迭相表里,盖北乡顺帝之兴,废冲质威灵之更立,而政在外戚宦官十九矣。当此之时,寔劝其君以严刑者,将何所用也?用之于内乎?则所以収外戚宦官者有道,而非果于杀者之所能制;用之于外乎?则虽多杀长吏之贪奸者数十人,豪强大姓之不法者数百人,平民縁此以坐死者数千人。此何损于梁氏之权耶?而谓其可以兴汉乎?汉法苛重,故权臣因借以济其恶。李固、杜乔,累朝傅相之尊也,为梁相继陈尸于衢。其他以忤恨残灭者,不知其几。宦官之横,州郡轻以人命资之者,弗胜数焉。寔曽不见天下之势,而轻论天下之政,何耶】崔寔【本传:寔字子真,一名台,字元始,论当世便事数十条,名曰《政论》,指切时要,言辩而确,当世称之。仲长统曰:「凡为人主,宜写一通,置之坐侧】自尧舜之帝,汤武之王,皆赖明哲之佐,博物之臣。故臯陶陈谟,而唐虞以兴;伊箕作训,而殷周用隆。及继体之君,欲立中兴之功者,曷尝不赖贤哲之谋乎?凡天下所不理者,常由人主承平日乆,俗渐敝而不悟,政寖衰而不改,习乱安危怢不自覩,或荒耽嗜欲,不恤万机;或耳蔽箴诲,厌伪忽真;或犹豫岐路,莫适所从;或见信之佐,括囊守禄;或疎逺之臣,言以贱废。是以王纲纵弛于上,智士郁伊于下【郁伊不伸之貌】悲夫!自汉兴以来,三百五十余嵗矣。政令垢翫,上下怠懈,风俗雕敝,人庶巧伪,百姓嚣然,咸复思中兴之效矣。且济时拯世之术,岂必体尧蹈舜然后乃理哉?期于补防决壊,枝柱邪倾,随形裁割,要措斯世于安宁之域而已。故圣人执权,遭时定制,步骤之差,各有云设,不强人以不能,背急切而慕所闻也。盖孔子对叶公以来,逺哀公以临人,景公以节礼,非其不同所急,异务也。是以受命之君,每辄创制;中兴之主,亦匡时失。昔盘庚愍殷,迁都易民;周穆有阙,甫侯正刑。俗人拘文牵古,不达权制,竒伟所闻,简忽所见,乌可与论国家之大事哉?故言事者虽合圣徳,辄见掎夺。何者?其顽士闇于时权,安习所见,不知乐成,况可虑始,苟云率由旧章而已。其达者或矜名妒能,耻防非已,舞笔奋辞以破其义,寡不胜众,遂见摈弃。虽稷契复存,犹将困焉。斯贾生之所以排于绛灌,屈子之所以摅其幽愤者也【孝文帝时,贾谊请更定律令,列侯就国,周勃、灌婴等毁之;屈原为楚三闾大夫,上官靳尚妬害其能,忧愁愤懑,遂作《离骚经】夫以文帝之明,贾生之贤,绛灌之忠,而有此患,况其余哉?故宜量力度徳,春秋之义。今既不能纯法八世,故宜参以霸政【八世谓三皇五帝也,霸政谓齐桓、晋文也】霸政则宜重赏深罚以御之,明着法术以检之。自非上徳严之,则理寛之则乱,何以明其然也?近孝宣皇帝,明于君人之道,审于为政之理,故严刑峻法,破奸轨之胆,海内清肃,天下密如荐勲。祖庙享号中宗,筭计见效,优于孝文及元帝。即位多行寛政,卒以堕【隳】损威权,始夺遂为汉室基祸之主。政道得失,于斯可监。昔孔子作《春秋》,褒齐桓,懿晋文,叹管仲之功,夫岂不美文武之道哉?诚达权救敝之理也【左传:齐桓公伐楚,责以包茅不贡,王祭不供;晋文公召王盟诸侯于践土;管仲相公子纠,而射桓公,此并权变之道也】故圣人能与世推移,而俗士苦不知变,以为结绳之约可复理乱秦之绪,干戚之舞足以解平城之围。夫熊经鸟伸,虽延厯之术,非伤寒之理;

译○致堂胡氏说:崔寔的论述出自子产的话:“最高明的是用德行使人民服从,其次没有比严猛更好的了。” 这大概是因为王者的事业已经衰歇,圣人的道理不再彰明,在上位的人没有修养自身、以恭敬对待人民的仁德,人民不能受到教化而归服、不能仰慕而向善,所以宁可用刑罚来施行政令,只求取得眼前的效果罢了。季康子问孔子:“如果杀掉无道的人来成就有道的人,怎么样?”孔子回答:“您治理政事,哪里用得着杀人?您想向善,人民也就会向善。君子的德行像风,小人的德行像草,风吹到草上,草一定倒伏。”无道之人似乎确实可以杀,但圣人仍不把杀人当作善政。子产、崔寔的论述虽然是为了纠正偏枉,却只是没有想到君主崇尚严酷、有司迎合上意而加重刑罚,必然会使人民手脚无处安放。因此圣王治理天下,从未听说以严酷为尚。传中所谓“政令宽松人民就怠慢,怠慢就用严猛纠正;政令严猛人民就受残害,受残害就用宽松调节;宽以补猛,猛以补宽”,并不是孔子的话。仁人治理天下,哪里会先造成怠慢、残害的弊病,然后再去补救呢?《五经》和《语》《孟》的教训,从未把严猛作为原则。○水心叶氏说:崔寔论政,认为严厉就能治理,宽松就会混乱,几千几百字全都在教导君主使用严酷刑罚,这是申不害、商鞅都不忍说出的事情。仲长统竟然认为应当把这篇文章放在君主座位的右边,后世果然跟着喜爱它;以疏略的议论招来实际祸患,没有比这更惨酷的了。东汉自章帝以后,权柄开始分给外戚;和帝诛灭窦氏以后,权柄又开始分给宦官。此后宦官和外戚交替相互勾结,北乡侯拥立顺帝、废黜冲帝、质帝而另立桓帝和灵帝,政权落在外戚、宦官手中的情况已十之八九。在这种时候,崔寔劝君主施行严刑,究竟要用在哪里呢?用在宫廷内部吗?那么收拾外戚、宦官自有办法,并不是一味杀戮所能制伏;用在外部吗?即使多杀几十个贪婪奸邪的长吏,几百个犯法的豪强大姓,平民因此被牵连而死的也会有几千人。这对梁氏的权势有什么损害呢?难道能凭此振兴汉朝吗?汉朝法律苛刻沉重,所以权臣借此来助长自己的恶行。李固、杜乔,都是历朝尊贵的辅弼大臣,却被梁氏接连陈尸于街道。其他因触犯、怨恨而被残害的人,不知有多少。宦官横暴,州郡轻易拿人命来资助他们,也数不胜数。崔寔竟然没有看见天下的形势,却轻率地评论天下的政事,这是为什么呢?】崔寔【本传说:崔寔字子真,一名台,字元始。他论述当时便利政务的事情数十条,题名为《政论》,指陈切中时务,言辞明辨而确实,当时人称赞他。仲长统说:“凡是做人主的,都应当抄写一份,放在座位旁边】从尧、舜做帝王,商汤、周武做王开始,都依赖明智贤哲的辅佐和博学多识的臣子。所以皋陶陈述谋略,唐、虞因此兴盛;伊尹、箕子作出训诫,殷、周因此隆盛。到了继承帝位的君主,想建立中兴功业,哪里有不依赖贤哲谋略的呢?凡是天下不能治理,通常是因为君主承平日久,风俗渐渐败坏却没有觉察,政事逐渐衰败却不加改变,习惯于混乱、安于危亡而自己看不见;有的荒废政事、沉溺嗜欲,不理会万机;有的耳朵被堵塞,听不进规劝,厌恶虚伪而忽视真实;有的在岔路上犹豫不决,不知道跟从哪一条;有的亲信辅佐只会闭口自守、领取俸禄;有的疏远之臣,所说的话因地位低贱而被废弃。因此王者的纲纪在上面松弛,贤智之士在下面郁结不得伸展【郁伊,是不得伸展的样子】,实在可悲!自汉朝兴起以来,已经三百五十多年了。政令污旧而被玩忽,上下懈怠,风俗衰败,人民奸巧虚伪,百姓喧嚣不安,都重新思念中兴的功效。况且拯救时局、济世救民的方法,难道一定要完全效法尧、践行舜,然后才可以治理好吗?只要能够补救破漏,支撑将要倾倒的事物,随着形势裁量处理,关键在于把这个时代安置到安宁的境地而已。所以圣人掌握权变,遇到不同的时代便制定不同的制度,施行步骤各有安排;不强迫人去做能力所不能及的事,也不背弃急迫的现实而只羡慕古代听闻的理想。孔子回答叶公时如此,远在哀公时则用礼来临御臣民,景公时则以礼节制,这并不是他们所急于处理的事情不同,而是所承担的事务不同。因此,接受天命的君主,往往都创制新法;中兴之主,也会匡正时弊。从前盘庚忧虑殷朝,迁都并更易民众;周穆王有过失,甫侯便整饬刑法。世俗之人拘泥于文字、牵连古事,不通晓权宜制度;对于奇特伟大的传闻,他们轻易忽略所见之事,怎么可以同他们讨论国家大事呢?所以,议论政事的人即使符合圣君之德,也常常遭到排斥。为什么呢?因为那些顽固之士不明白时势和权宜,只安于自己所见,不知道享受成功,何况考虑开创事业,只会说遵循旧章罢了。其中通达的人,有的自矜名声、嫉妒才能,以防止过失不是自己所为为耻,挥笔逞辞来攻破对方的主张;少数终究不能胜过多数,于是便被摈弃。即使稷、契再生,也将困厄于此。这就是贾生被绛侯、灌婴排斥,屈子抒发幽愤的原因【孝文帝时,贾谊请求重新制定法律,使列侯回到封国,周勃、灌婴等人诋毁他;屈原任楚国三闾大夫时,上官靳尚嫉妒并陷害他的才能,他忧愁愤懑,于是作《离骚经》】。以文帝的英明、贾生的贤能、绛侯和灌婴的忠诚,尚且有这样的祸患,何况其他人呢?所以应当衡量自己的力量、估量自己的德行,这正是《春秋》的义理。如今既然不能完全效法上古八代,所以应当参用霸政【八代指三皇五帝;霸政指齐桓公、晋文公】。实行霸政,就应当重赏、严罚来驾驭臣民,明确公布法术来约束他们。若不是有最高的德行,就必须严厉治理;如果宽纵,社会就会混乱。凭什么说明这一点呢?近世的孝宣皇帝,明白统治君民的道理,洞察施政的原则,所以使用严刑峻法,打消奸邪之徒的胆量,海内清明肃静,天下安定得像密集排列的荐草。他在祖庙中获得“中宗”的谥号,计算其政绩,超过了孝文帝和元帝。他即位后多施宽政,最终因此堕损威权;汉元帝即位以后又承袭这种做法,终于成为汉室祸乱的开端。政治之道的得失,在这里可以作为鉴戒。从前孔子作《春秋》,褒扬齐桓公,美称晋文公,赞叹管仲的功劳,难道不是赞美文王、武王之道吗?实在是因为他通晓因时制宜、挽救弊病的道理【《左传》说:齐桓公讨伐楚国,以楚国不贡纳包茅、不能供给天子祭祀为责;晋文公召请周襄王,在践土会盟诸侯;管仲原来辅佐公子纠,却曾向齐桓公射箭,这些都是权变之道】。所以圣人能够随时代推移而变通,世俗之士却苦于不知变化,竟以为上古结绳记事的约束可以重新治理秦朝留下的乱局,以为舞动干戚就足以解除平城之围。熊经鸟伸,虽然是延年益寿的方术,却不是治疗伤寒的道理;

呼吸吐纳,虽度纪之道,非续骨之膏【庄子曰: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伸,此道引之士,养形之人也】盖为国之法,有似理身,平则致养,疾则攻焉。夫刑罚者,治乱之药石也;徳教者,兴平之粱肉也。夫以徳教除残,是以粱肉理疾也;以刑罚理平,是以药石供养也。方今承百王之敝,值戹运之防,自数世以来,政多恩贷,驭委其辔,马骀其衔,四牡横奔,皇路险倾,方将拑勒鞬辀以救之,岂暇鸣和銮,清节奏哉?昔高祖令萧何作九章之律,有夷三族之令,黥劓斩趾,断舌枭首,故谓之具五刑。文帝虽除肉刑,当劓者笞二百,当斩左趾者笞五百,当斩右趾者弃市,右趾者既陨其命,笞挞者往往至死,虽有轻刑之名,其实杀也。当此之时,民皆思复肉刑。至景帝元年,乃下诏曰:「笞与重罪无异,幸而不死,不可为民。」乃定律减笞轻捶。自是之后,笞者得全,以此言之,文帝乃重刑,非轻之也;以严致平,非以寛致平也。必欲行若言,宜大定其本,使人主师五帝而式三王,荡亡秦之俗,遵先圣之风,弃苟全之政,蹈稽古之踪,复五等之爵,立井田之制。然后选稷契为佐,伊吕为辅。乐作而鳯凰仪,击石而百兽舞。若不然,则多为累而已。崇厚论【愚曰:凡物薄者易败,厚者难毁。后世习俗日非,而欲崇厚焉,正论也】朱穆【本传:穆,字公叔。常感时浇薄,慕尚敦笃,乃作论】夫俗之薄也有自来矣。故仲尼叹曰:「大道之行也,而某不与焉。」盖伤之也。夫道者,以天下为一,在彼犹在已也。故行违于道,则愧生于心,非畏义也;事违于理,则负结于意,非惮礼也。故率性而行,谓之道;得其天性,谓之徳。徳性失,然后贵仁义,是以仁义起而道徳迁,礼法兴而淳朴散。故道徳以仁义为薄,淳朴以礼法为贼也。夫中世之所敦,已为上世之所薄,况又薄于此乎?故夫天不崇大,则覆帱不广;地不深厚,则载物不博;人不敦厖,则道数不逺昔在仲尼,不失旧于原壤【原壤,孔子之旧也。《礼记》曰:「原壤之母死,孔子助之沐椁。原壤登木而歌曰:『狸首之斑然,执女手之巻然。』从者曰:『子未可以已乎?』夫子曰:『亲者无失其为亲,故者无失其为故】楚庄不忍章于絶缨【説苑》曰:「楚荘王赐羣臣酒,日暮烛灭,乃有人引美人之衣者,美人援絶其冠缨,告王趣火来上视絶缨者。王曰:『赐人酒使醉失礼,奈何欲显妇人之节而辱士乎?』乃命左右与寡人饮,不絶冠缨者不懽。羣臣百余人皆絶去其冠缨,乃上火也】由此观之,圣贤之徳敦矣。老氏之经曰:「大丈夫处其厚不处其薄,居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夫时有薄而厚施,行有失而惠用,故覆人之过者,敦之道也;救人之失者,厚之行也。往者马援深昭此道,可以为徳诫其兄子曰:「吾欲汝曹闻人之过,如闻父母之名耳,可得闻口,不得言。」斯言要矣。逺则圣贤履之上世,近则邴吉张子孺行之汉廷【宣帝时,邴吉为丞相,不案吏曰:「夫以三公府案吏,吾窃陋之。」子孺为车骑将,匿名逺权,隐人过失】故能振英声于百世,播不灭之遗风,不亦美哉。然而时俗或异,风俗不敦,而尚相诽谤,谓之臧否。记短则兼折其长,贬恶则并伐其善,悠悠者皆是,其可称乎?凡此之类,岂徒乖为君子之道哉?将有危身累家之祸焉,悲夫!行之者不知,忧其然故,害兴而莫之及也。斯既然矣,又有异焉。人皆见之,而不能自迁。何则?务进者趋前而不能顾后,荣贵者矜已而不待人,智不接愚,富不赈贫,贞士孤而不恤,贤者戹而不存。故田蚡以尊显,致安国之金【田蚡,武帝王皇后同产弟,为太尉,亲贵用事。韩安国为梁王太傅,坐法失官,安国以五百金遗蚡,蚡为言太后,即召以为北地都尉】淳于以贵势,引方进之言【翟方进,成帝时为丞相。淳于长,元后姊子,封定陵侯,以能谋议为九卿用事。方进独与长交,称荐之也】夫以韩翟之操,为汉之名宰,然犹不能振一贫贤,荐一孤士,又况其下者乎?此禽息、史鱼所以尊名于前,而莫继于后者也【韩诗外传日禽息,秦大夫,荐百里奚,不见纳。

译呼吸吐纳,虽然是调养寿命的方法,却不是接续断骨的膏药【《庄子》说:吹气、呼气、吐出浊气、吸入清气;像熊一样攀援、像鸟一样伸展,这是导引之士、养形之人的方法】。治理国家的方法,有些像调理身体:太平时便调养,患病时便攻治。刑罚,是治理乱世的药石;德教,是兴盛太平时的粱肉。用德教消除残暴,是拿粱肉来治病;用刑罚治理太平,是拿药石来供养身体。如今承受历代君王留下的弊病,又遭逢困厄的时运,自数代以来,政令多有宽贷,驾车者放弃了缰绳,马匹咬松了嚼子,四匹马横冲直撞,皇帝的道路险恶将倾,正要用铁勒、马鞭和车辕来约束它们以挽救局势,哪里有空鸣响和鸾、调和节奏呢?从前高祖命萧何制定九章律,其中有夷灭三族的法令,还有黥刑、劓刑、斩足、断舌、枭首,所以称为具备五刑。文帝虽废除肉刑,但按原来应受劓刑的罪,改笞二百;原来应斩左趾的,改笞五百;原来应斩右趾的,改为弃市。右趾受刑的人往往已经丧命,受笞打的人也常常至死;虽然有减轻刑罚的名义,实际上仍是杀人。当时百姓都希望恢复肉刑。到了景帝元年,才下诏说:“笞刑与重罪没有区别,侥幸不死,也不能成为百姓。” 于是制定法律,减少笞数,减轻笞杖。从此以后,受笞刑的人能够保全性命。由此说来,文帝其实是加重刑罚,而不是减轻刑罚;他是用严厉达到太平,而不是用宽大达到太平。若一定要实行你所说的办法,就应当大力整顿根本,使君主以五帝为师、以三王为法,荡除秦朝灭亡后遗留的风俗,遵循先圣的风范,抛弃苟且求全的政术,践行考察古制的道路,恢复五等爵位,建立井田制度。然后选用稷、契作辅佐,伊尹、吕尚作助手。音乐奏起,凤凰便来仪;敲击石磬,百兽便起舞。如果不是这样,那就只会增添麻烦罢了。《崇厚论》【我认为:凡是薄弱的东西容易败坏,厚重的东西难以毁坏。后世风俗日益败坏,却想要崇尚厚重,这是正确的议论】朱穆【本传说:朱穆,字公叔。他常常感叹时俗浇薄,仰慕并崇尚敦厚笃实,于是作了这篇论】世俗的浇薄由来已久。所以仲尼感叹说:“大道施行的时候,而某人没有参与其中。”这大概是为此而感伤。所谓道,是把天下看作一体,在别人身上如同在自己身上一样。所以行为违背道,内心便产生惭愧,并不是害怕义;事情违背理,心中便感到负疚,并不是畏惧礼。因此顺着本性而行,叫作道;保全人的天性,叫作德。德性丧失以后,才看重仁义,所以仁义兴起而道德衰移,礼法兴起而淳朴离散。因此,道德以仁义为浅薄,淳朴以礼法为祸害。中世所认为敦厚的,已经是上古所认为浅薄的,何况后来又比这更加浅薄呢?所以天如果不崇高广大,覆盖保护便不会广;地如果不深厚,承载万物便不会多;人如果不敦厚宽宏,道术便不能长远。从前仲尼对原壤没有失去旧交之情【原壤是孔子的旧友。《礼记》说:“原壤的母亲去世,孔子帮助他洗治棺材。原壤登上棺材唱道:‘狸首斑斑然,握着你的手卷曲然。’孔子的随从说:‘先生可以停止了吗?’孔子说:‘亲人不能失去亲人的情分,旧交不能失去旧交的情分’】楚庄王不忍心在断缨之事上彰显罪过【《说苑》说:“楚庄王赐群臣饮酒,天晚烛灭,有人牵了美人的衣服,美人扯断了他的冠缨,告诉楚王赶快点火照看那断缨的人。” 楚王说:“我赐人酒,使人醉后失礼,怎么能为了显扬妇人的节操而侮辱士人呢?”于是命令左右群臣同寡人饮酒,不扯断冠缨的就不能尽兴。群臣一百多人都扯断冠缨,楚王才命人点火照明】由此看来,圣贤的德行是多么敦厚。老子的经书说:“大丈夫处身于厚重,不处身于浅薄;立足于真实,不立足于浮华。”所以舍弃前者而取后者。时势有时浅薄而施行厚道,行为有时失误而施以宽惠,所以替别人掩盖过失,是敦厚之道;挽救别人的过错,是厚道的行为。从前马援深深明白这个道理,可以作为德行的警戒。他告诫兄弟的子侄说:“我希望你们听到别人的过失,就像听到父母的名讳一样,只可以听见,不可以说出口。”这话很重要。远的有圣贤在上古践行它,近的有邴吉、张子孺在汉廷实行它【宣帝时,邴吉任丞相,不追究属吏,说:“凭三公府的名义去查办属吏,我私下认为这是鄙陋的。”张子孺任车骑将军,隐去姓名以远离权势,替人隐瞒过失】所以能够使英名振动百代,传播不灭的遗风,不也是美好的吗?然而当时风俗有的不同,风气不敦厚,却崇尚互相诽谤,把这叫作品评人物。记住别人的短处,便连同他的长处也一起折损;贬斥恶行,便连同他的善行也一并攻击;世上悠悠闲谈的人都是这样,这值得称道吗?这一类事情,难道只是违背君子之道吗?还会有危害自身、连累家族的祸患,真可悲啊!实行这种做法的人自己不知道,忧患已经如此,所以灾害兴起时便没有人能及时救治。既然如此,又有不同的情形。人人都看得见,却不能自行改变。为什么呢?一心求进的人只顾向前,不能回头看;获得荣华尊贵的人自我夸耀,不肯等待别人;有才智的人不接济愚昧者,富有的人不赈济贫穷者,守节之士孤独而无人抚恤,贤能之人困厄而无人援救。所以田蚡凭借尊贵显赫的地位,才使韩安国得到钱财上的帮助【田蚡是武帝王皇后的同母弟,任太尉,因亲贵而掌权。韩安国任梁王太傅,因犯法失去官职,送给田蚡五百金,田蚡替他向太后进言,于是召任他为北地都尉】;淳于长凭借尊贵的权势,才使翟方进得到荐举【翟方进在成帝时任丞相。淳于长是元后的外甥,封定陵侯,因善于谋议而任九卿并掌权。方进唯独与淳于长交往,称赞并推荐他】。凭韩安国、翟方进的操守,作为汉朝有名的宰相,尚且不能振救一个贫困的贤人、荐举一个孤立的士人,何况地位在他们之下的人呢?这就是禽息、史鱼在前代尊享美名,而后世没有人继承的原因【《韩诗外传》说:禽息是秦国大夫,推荐百里奚,却没有被采纳。

穆公出,当车以头击闑,脑乃精出曰:“臣生无补于国,不如死也。”穆公感悟而用百里奚,秦以大化。礼大夫殡于正室,士于适室。韩子曰:史鱼,衞大夫,卒委柩后寝。衞君吊而问之曰:“不能进蘧伯玉,退弥子瑕,以尸谏也】故时敦俗美,则小人守正,利不能诱也;时否俗薄,虽君子为邪,义不能止也。何则?先进者既往而不返,后来者复习俗而追之,是以虚华盛而忠信微,刻薄稠而纯笃稀。斯盖《谷风》有弃予之叹,《伐木》有鸟鸣之悲矣。嗟乎!世士诚躬师孔圣之崇,则嘉楚严之美行,希李老之雅诲,思马援之所尚,鄙二宰之失度,美韩棱之抗正,贵丙张之宏裕,贱时俗之诽谤,则道丰绩盛,名显身荣,载不刋之徳,播不灭之声。然知薄者之不足,厚者之有余也。彼与草木俱朽,此与金石相倾,岂得同年而语,并日而谈哉【刘攽云:然知中当有后字】文选补遗巻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文选补遗巻二十二元 陈仁子 辑

论昌言论【愚记书注:昌言曰,昌,当也。又曰,或作谠。谠,直也。是昌言乃言之直而当于理也。特有虞之昌言足以班征苗之师,是可以言而言也。统之昌言不足以戢戚宦之横,是未可以言而言也。然使统负此忠鲠,不一言之,则是将终无人言之也。言不行于一时,直长存于万世,不谓之昌可乎】仲长统【本传统字公理,山阳高平人,参丞相曹操军事。每论说古今及时俗行事,恒发愤,因著论】理乱篇豪杰之当天命者,未始有天下之分者也。无天下之分,故战争者竞起焉。于斯之时,并伪假天威,矫据方国,拥甲兵与我角,才智程勇力与我竞雌雄。不知去就,疑误天下,葢不可数也。角知者皆穷,角力者皆负,形不堪复,伉埶不足复校,乃始羁首系颈,就我之衔绁耳。夫或曽为我之尊长矣,或曽与我为等侪矣,或曽臣虏我矣,或曽执囚我矣。彼之蔚蔚,皆匈詈腹诅,幸我之不成,而以奋其前志,讵肯用此为终死之分邪?及继体之时,民心定矣。普天之下,赖我而得生育,由我而得富贵,安居乐业,长养子孙,天下晏然,皆归心于我矣。豪杰之心既絶,士民之志已定,贵有常家,尊在一人。当此之时,虽下愚之才居之,犹能使恩同天地,威侔鬼神,暴风疾霆不足以方其怒,阳春时雨不足以喻其泽,周孔数千无所复角其圣,贲育百万无所复奋其勇矣。彼后时之愚主,见天下莫敢与之违,自谓若天地之不可亡也,乃奔其私嗜,骋其邪欲,君臣宣淫,上下同恶【左传泄冶誎陈灵公曰:公卿宣淫,人无效焉。」杜预注:宣示也】目极角觝之观,耳穷郑衞之声【武帝元封三年作角觝戏,音义云:两两相当,角力角伎蓺射驭,故名角觝】入则耽于妇人,出则驰于田猎,荒废庶政,弃亡人物,澶漫弥流,无所底极。信任亲爱者,尽佞谄容説之人也;宠贵隆丰者,尽后妃姬妾之家也。使饿狼守庖厨,饥虎牧牢豚,遂至熬天下之脂膏,斵生人之骨髓,怨毒无聊,祸乱并起,中国扰攘,四夷侵叛,土崩瓦解,一朝而去。昔之为我哺乳之子孙者,今尽是我饮血之冦讐也。至于运徙埶去,犹不觉悟者,岂非富贵生不仁,沈溺致愚疾邪?存亡以之迭代,政乱从此周复,天道常然之大数也。又政之为理者,取一切而已,非能斟酌贤愚之分,以开盛衰之数也。日不如古,弥以逺甚,岂不然邪,汉兴以来,相与同为编户齐民,而以才力相君长者,世无数焉。而清洁之士,徒自苦于茨棘之间,无所损益于风俗也。豪人之室,连栋数百,膏田满野,奴婢千羣徒附万计,船车贾贩,周于四方,废居积贮,满于都城【废居有废有蓄,乘时射利】琦赂宝货,巨室不能容【琦玮也,抱朴子曰:片玉可以琦,奚必俟盈尺也】马牛羊豕,山谷不能受。妖童美妾,填乎绮室,倡讴妓乐,列乎深堂。賔客待见而不敢去,车骑交错而不敢进。三牲之肉,臭不可食;清醇之酎,败而不可饮。睇盻则人从其目之所视,喜怒则人随其心之所虑。此皆公侯之广乐,君长之厚实也。苟运智诈者,则得之焉。苟能得之者,人不以为罪焉。源发而横流,路开而四通矣。求士之舍荣乐而居穷苦,弃放逸而赴束防,夫谁肯而为之者邪?夫乱世长而化世短,乱世则小人贵宠,君子困贱。当君子困贱之时,局髙天,蹐厚地,犹恐有镇厌之祸也。逮至清世,则复入于矫枉过正之检。老者耄矣,不能及寛饶之俗;少者方壮,将复困于衰乱之时。是使奸人擅无穷之福利,而善士挂不赦之罪辜。苟目能辩色,耳能辩声,口能辩味,体能辩寒温者,将皆以修洁为讳恶,设智巧以避之焉。况肯有安而乐之者邪?斯下世人主一切之愆也。昔春秋之时,周氏之乱世也。逮乎战国,则又甚矣。秦皇乘并兼之埶放虎狼之心,屠裂天下,吞食生人,暴虐不已,以招楚汉用兵之苦,甚于战国之时也。汉二百年而遭王莽之乱【汉至王莽篡位二百一十四年云二百者举全数】计其残夷灭亡之数,又复倍乎秦项矣。以及今日,名都空而不居,百里絶而无民者,不可胜数【孝平帝时凡郡国一百三,县邑一千三百一十四,道三十四,侯国二百四十一,地东西九千三百二里,南北一万三百六十八里,入户一千二百二十三万三千六十二口,五千九百五十九万四千九百七十八。

译秦穆公出行时,禽息挡在车前,用头撞击车阑,脑浆都流了出来,说:“我活着不能对国家有所补益,不如死去。”秦穆公受到感动而醒悟,任用了百里奚,秦国因此大为治理。《礼》规定,大夫停柩于正室,士停柩于适室。韩非子说:史鱼是卫国大夫,死后把棺柩停放在后寝。卫君前来吊丧,问他原因,他便说:“不能进用蘧伯玉,不能斥退弥子瑕,所以用尸体来进谏”】因此,时代敦厚、风俗美好时,小人也能守正,利益不能诱惑他;时代衰败、风俗浅薄时,即使君子作恶,义也不能制止他。为什么呢?先前的人已经离去而不再回来,后来的人又沿袭恶俗而追随他们,所以虚浮华饰盛行而忠信衰微,刻薄之人增多而纯厚之人稀少。这大概正是《谷风》中有被遗弃者的叹息、《伐木》中有鸟鸣悲哀的缘故吧。唉!当世士人如果真能亲身以孔圣的崇高为师,便会赞美楚庄王断缨的美行,仰慕李老的高雅教诲,思念马援所崇尚的道德,鄙弃两位宰相的失度,赞美韩棱抗拒邪曲的正直,尊重丙吉、张子孺的宏厚宽裕,鄙视时俗的诽谤,那么道德便会丰富,功绩便会盛大,名声显扬、身位荣耀,承载不可磨灭的德行,传播不可消灭的声名。但应当知道,浅薄者有所不足,厚重者有所富余。前者将同草木一起腐朽,后者将同金石一样长存,怎么能同年而语、并日而谈呢【刘攽说:“‘然知’中间应当有‘后’字】《文选补遗》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文选补遗》卷二十二 元代陈仁子辑录 论 《昌言论》【我按:书中注释说,“昌言”的“昌”是恰当的意思;又有人写作“谠”,“谠”是正直的意思。因此,昌言就是正直而合乎道理的话。虞舜的昌言,足以整顿征伐三苗的军队,这叫可以说话时才说话;仲长统的昌言,不足以制止外戚宦官的横暴,这是尚未可以说话却说了话。然而,假如仲长统负有这种忠诚耿直,却一句话也不说,那么这件事将终究没有人说了。言论即使不能在一时实行,正直却能长存于万世,难道不可以称为昌言吗】仲长统【本传说:仲长统字公理,是山阳郡高平县人,参与丞相曹操的军事事务。他每当评论古今和当时风俗、政事,常常激愤,于是著成论说】《理乱篇》那些顺应天命而成为豪杰的人,起初从来没有谁拥有天下的名分。因为没有天下的名分,所以战争竞相兴起。在这个时候,他们都假托天威,诈称据有一方国土,拥带铠甲兵器来同我争斗,以才智、程度和勇力同我较量雌雄。不知进退、迷惑误导天下的人,大概数也数不清。争智的都已困穷,争力的都已失败,形势不再支持他们,强盛的势力也不足以再较量,于是才低头束颈,接受我的羁绊。那些人有的曾经是我的尊长,有的曾经与我同辈,有的曾经把我当作臣下或俘虏,有的曾经拘捕囚禁过我。他们当时都郁郁不平,口中咒骂、腹中诅咒,只希望我不能成功,以便实现他们从前的志向,哪里肯把这种处境当作一生的结局呢?等到继承帝位的君主即位时,民心已经安定。普天之下,依靠我而得到生存繁育,依靠我而获得富贵,安居乐业,长久养育子孙,天下安然,都归心于我。豪杰的野心已经断绝,士民的志向已经安定,尊贵有固定的家族,最高尊位归于一人。在这个时候,即使让最愚昧的人居于其位,也仍能使恩德如同天地,威势可比鬼神;暴风疾雷不足以比拟他的怒气,阳春时雨不足以比喻他的恩泽;即使周公、孔子再多几千人,也无法同他争高下,孟贲、夏育即使有百万,也无法再奋发较量勇力。后来那些愚昧的君主,看见天下没有人敢违抗自己,便自以为如天地一样不可灭亡,于是放纵个人嗜好,施展邪恶欲望,君臣共同淫乱,上下同作恶事【《左传》说,泄冶劝谏陈灵公:“公卿公开淫乱,百姓就没有可以效法的了。”杜预注:“宣”是公开显示的意思】眼睛看尽角抵表演,耳朵听遍郑、卫之声【汉武帝元封三年创作角抵戏,音义说:两两相当,角力、角技艺、比射箭驾车,所以叫角抵】入内便沉溺于妇人,出外便驰骋田猎,荒废各种政务,抛弃并损失人才,放纵弥漫而不断扩张,没有尽头。所信任宠爱的人,全是谄媚奉承、迎合取悦之徒;所宠幸尊贵的人,全是后妃、姬妾的家族。让饿狼守护厨房,让饥虎放牧猪崽,于是把天下百姓的脂膏熬干,砍取活人的骨髓,怨毒无所排解,祸乱一齐兴起,中原动荡,四夷侵扰反叛,国家土崩瓦解,一朝之间便灭亡。从前把我哺育长养的子孙,如今全成了饮我血的仇敌。到了时运转移、势力消失,他们仍不觉悟,难道不是富贵使人生来不仁,沉溺其中而导致愚昧的疾病吗?国家的存亡就这样交替,政治的治乱也由此循环往复,这是天道恒常的最大规律。再说治理政事的方法,只是一概取用而已,并不能斟酌贤愚的差别,以开启盛衰变化的规律。时代一天不如一天,而且相差越来越远,难道不是这样吗?自汉朝兴起以来,人人都一同成为编户齐民,而凭才力成为君长的人,世上却数不胜数。那些清廉自守的士人,只能独自在荆棘之间受苦,对风俗没有任何损益。豪强之家的房屋栋梁相连数百,肥沃田地遍满田野,奴婢成千成群,依附的人以万计;船车贩运遍及四方,囤积货物,待机取利,满布都城【“废居”是有时囤积、有时出售,乘时谋利】珍奇财货多得巨室都容纳不下【“琦”是珍奇的意思。《抱朴子》说:一片玉就可以称为珍奇,何必等到满一尺呢】马、牛、羊、猪多得山谷都容纳不了。妖艳童子、美丽姬妾挤满华丽内室,歌伎乐工排列在深堂之中。宾客等待接见而不敢离去,车马交错而不敢进入。三牲的肉臭了不能吃,清醇的酒败坏了不能饮。主人斜眼一看,人们便随着他的目光所及;主人喜怒变化,人们便随从他的心意。这些都是公侯的极大享乐、君长的丰厚财产。只要运用智巧诈术,就能得到这些;只要能够得到这些,人们也不认为是罪过。源头一开便横流,道路一开便四通八达了。要寻找舍弃荣华享乐而居于穷苦、抛弃放纵安逸而奔赴约束防禁的人,究竟谁肯这样做呢?乱世延续得长,教化之世持续得短;乱世中小人尊贵受宠,君子困厄卑贱。当君子困厄卑贱时,弯曲身体仰视高天,收缩脚步立在厚地上,还担心有被镇压的灾祸。到了清平之世,又重新陷入矫枉过正的约束。老年人已经衰老,赶不上宽容的风俗;年轻人正值壮年,却将再次困厄于衰乱时代。这就使奸人独占无穷的福利,而善士背负不可赦免的罪过。只要眼睛能辨别颜色、耳朵能辨别声音、口能辨别滋味、身体能辨别寒暖,就都会把修身洁行看作忌讳和可厌之事,设法运用智巧来躲避它。何况肯有人安于此道并以此为乐吗?这就是后世君主一概施政的过错。从前春秋时代,是周王室的乱世;到了战国,就更加严重。秦始皇乘兼并天下的势力,放纵虎狼般的心肠,屠杀分裂天下,吞食生民,暴虐不止,招致楚汉用兵的苦难,比战国时更加严重。汉朝传承二百年而遭遇王莽之乱【汉朝到王莽篡位共二百一十四年,这里说二百年是举其整数】计算被残害灭亡的人数,又超过秦末和项羽之乱的两倍。直到今天,著名的城邑空无居民,方圆百里断绝人烟的地方,数也数不尽【孝平帝时,共有郡国一百零三、县邑一千三百一十四、道三十四、侯国二百四十一;土地东西九千三百零二里,南北一万零三百六十八里;登记户数一千二百二十三万三千零六十二,人口五千九百五十九万四千九百七十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千三百二里、一万三百六十八里、一千二百二十三万三千六十二口〕

此汉家极盛之时,遭王莽丧乱,暨光武中兴,海内人户凖之于前十,裁二三。边方萧条,略无孑遗。孝灵遭黄巾之冦,献帝婴董卓之祸,英雄棊峙,白骨膏野,兵乱相寻三十余年,三方既寕,万不存一也】此则又甚于亡新之时也,悲夫!不及五百年,大难三起【秦三王二帝,通在位四十九年;前汉二百三十年,后汉百九十五年,凡四百七十四年,故云不及五百年也。三起谓秦末及王莽并献帝时也】中间之乱,尚不数焉。变而弥猜,下而加酷,推此以往,可及于尽矣。嗟乎!不知来世圣人救此之道,将何用也?又不知天若穷此之数,欲何至邪?损益篇作有利于时,制有便于物者,可为也。事有乖于数,法有翫于时者,可改也。故行于古有其迹,用于今无其功者,不可不变。变而不如前,易而多所败者,亦不可不复也。汉之初兴,分王子弟,委之以士民之命,假之以生杀之权,于是骄逸自恣,志意无厌,极鱼肉百姓以盈其欲,报蒸骨血以快其情。上有簒叛不轨之奸,下有暴乱残贼之害。虽籍亲属之恩,盖源流形埶使之然也。降爵削土,稍稍割夺,卒至于坐食奉禄而已。然其洿秽之行,淫昏之罪,犹尚多焉。故浅其根本,轻其恩义,犹尚假一日之尊,収士民之用。况专之于国,擅之于嗣,岂可鞭笞叱咤而使惟我所为者乎?时政雕敝,风俗移易,纯朴已去,智惠已来【老子曰:智惠出,有大伪也】出于礼制之防,放于嗜欲之域,久矣。固不可授之以柄,假之以资者也。是故収其奕世之权,校其纵横之埶,善者早登,否者早去。故下土无壅滞之士,国朝无专贵之人。此变之善,可遂行者也。井田之变,豪人货殖,馆舍布于州郡,田亩连于方国。身无半通青纶之命,而窃三辰龙章之服;不为编户二伍之长,而有千室名邑之役。荣乐过于封君,埶力侔于守令。财赂自营,犯法不坐,刺客死士为之投命。至使弱力少智之子,被穿帷败,寄死不敛,寃枉穷困,不敢自理。虽亦由网禁疎濶,盖分田无限使之然也。今欲张太平之纪纲,立至化之基阯,齐民财之丰寡,正风俗之奢俭,非井田实莫由也。此变有所败而宜复者也。肉刑之废,轻重无品,下死则得髠钳,下髠钳则得鞭笞。死者不可复生,而髠者无伤于人。髠笞不足以惩中罪,安得不至于死哉【言髠笞太轻,不足畏惧,而奸人冒罪以陷于死,明复古肉刑,人不陷于死】夫鸡狗之攘窃,男女之淫奔,酒醴之赂遗,谬误之伤害,皆非值于死者也。杀之则甚重,髠之则甚轻不制中,刑以称其罪,则法令安得不参差?杀生安得不过谬乎?今患刑轻之不足以惩恶,则假臧货以成罪,托疾病以讳杀,科条无所凖,名实不相应,恐非帝王之通法,圣人之良制也。或曰:“过刑恶人可也,过刑善人岂可复哉?”曰:“若前政以来未曽枉害善人者,则有罪不死也,是为忍于杀人也,而不忍于刑人也。”今令五刑有品,轻重有数,科条有序,名实有正,非杀人逆乱、鸟兽之行甚重者勿杀,嗣周氏之秘典,续吕侯之详刑,此又宜复之善者也。《易》曰:“阳一,君二,臣君子之道也;隂二,君一,臣小人之道也。”然则寡者为人上者也,众者为人下者也。一伍之长,才足以长一伍者也;一国之君,才足以君一国者也;天下之王,才足以王天下者也。愚役于智,犹枝之附干,此理天下之常法也。制国以分人,立政以分事,人逺则难绥,事总则难了。今逺州之县,或相去数百千里,虽多山陵洿泽,犹有可居人种谷者焉,当更制其境界,使逺者不过二百里,明版籍以相数阅,审什伍以相连持,限夫田以断并兼,定五刑以救死亡【司马法》曰:“步百为亩,亩百为夫,夫三为屋,屋三为井。”并兼谓豪富之家以财埶并取贫人之田而兼有之】益君长以兴政理,急农桑以丰委积,去末作以一本业,敦教学以移情性,表徳行以厉风俗,覈才艺以叙官宜,简精悍以习师田【周礼》凡师田斩牲以左右徇陈,注云:“示犯誓必杀也】修武器以存守战,严禁令以防僣差,信赏罚以验惩劝,紏游戏以杜奸邪,察苛刻以絶烦暴,审此十六者以为政务,操之有常,谏之有限,安寜勿懈,堕有事不迫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向者天下户过千万,除其老弱,但户一丁壮,则千万人也,遗漏既多,又蛮夷戎狄居汉地者尚不在焉,丁壮十人之中必有堪为其什伍之长,推什长已上则百万人也,又十取之,则佐史之才已上,十万人也。

译这是汉朝最强盛的时候;遭遇王莽丧乱,到光武帝中兴时,海内户口同前代相比,只有十分之一,勉强剩下二三成。边地荒凉,几乎没有一个幸存者。孝灵帝遭遇黄巾之乱,献帝又陷于董卓之祸,群雄如棋子般对峙,白骨遍野,兵乱相接三十多年;三国鼎立之后,万分之一也没有留下】这又比新朝灭亡时更加严重,真可悲啊!不到五百年,大灾难发生了三次【秦朝三王二帝,在位总共四十九年;西汉二百三十年,东汉一百九十五年,共四百七十四年,所以说不到五百年。三次指秦末、王莽时以及献帝时】其中间的动乱,还不计算在内。变化越来越令人猜疑,下面越来越残酷,按照这样发展下去,能够达到灭尽的地步。唉!不知道后世的圣人将用什么办法挽救这种局面?又不知道上天如果要穷尽这样的规律,究竟想把它推到什么地步呢?《损益篇》凡是有利于时势、制度上便利于万物的事情,都可以实行;事情违背规律,法令不合时宜的,都可以改动。因此,古代实行时有成效、如今施用却没有功效的,不可不改变;改变后不如从前、改易而多有失败的,也不可不恢复。汉朝初兴时,分封皇帝的子弟为王,把士民的性命交给他们,把生杀大权授予他们,于是他们骄纵放逸、任意妄为,欲望永不满足,极力残害百姓来充实私欲,报复和蒸煮骨肉来满足私情。上面有篡夺叛乱、图谋不轨的奸邪,下面有暴乱残害的祸患。虽然名义上借着亲属恩情,但根源和形势使然。后来降低王爵、削减封地,逐渐分割剥夺,最终只让他们坐享俸禄罢了。然而他们污秽的行为、淫乱昏昧的罪过,仍然很多。所以即使削弱其根本、减轻其恩义,他们仍能凭借一日的尊贵,收取士民的财用。何况把权力专属于国家、专授给继承人,难道可以靠鞭打呵斥,使他们只听从我的意志吗?当时政治衰败,风俗改变,纯朴已经离去,智巧已经到来【《老子》说:“智巧出现,就有大的虚伪”】,人们越出礼制的防范,放纵于嗜欲的领域,已经很久了。因此,实在不能把权柄授给他们,把资财借给他们。所以应当收回他们世代相传的权力,比较他们纵横扩张的势力,善良者早早擢升,不善者早早罢黜。这样,地方上没有被壅塞埋没的士人,朝廷中没有独自尊贵的人。这是可以实行的良好改革。井田制度被改变以后,豪强富人经营财货,馆舍遍布州郡,田地连绵于各国。他们自身没有得到半通青绶官命,却私穿三辰龙章的服饰;不是编户齐民中二伍之长,却拥有役使千户大邑的权力。他们的荣华享乐超过封君,势力财力可与郡守县令相当。凭财物贿赂经营钻营,犯法也不受惩罚,刺客死士替他们舍命。以至于弱小无力、缺少智谋的人,身穿破衣、住在破帷中,死后寄身而不得收殓,蒙受冤屈、陷于穷困,却不敢为自己申诉。这虽然也由于法网疏阔,大概根本原因是土地分配没有限度造成的。如今要张举太平的纲纪,建立至高教化的基础,使百姓财产贫富均平,端正风俗的奢侈与节俭,若不是实行井田制实在没有别的办法。这是有所失败、应当恢复的改革。废除肉刑后,刑罚轻重没有等级:最重之下是髠刑和钳刑,再下便是鞭笞。死人不能复生,而受髠刑的人并不妨害他人。髠刑、笞刑不足以惩罚中等罪行,怎么能不发展到死刑呢【意思是髠刑、笞刑太轻,不足以使人畏惧,奸人冒险犯罪而陷入死地;这说明应恢复古代肉刑,使人不至于陷入死刑】?盗窃鸡狗,男女私奔,拿酒食行贿,因错误造成伤害,这些都不该判处死刑。杀死他们就太重,施以髠刑又太轻,不能适中;刑罚不能与罪行相称,法令怎么能不参差不齐?杀人和保全性命怎么能不发生过错呢?如今担心刑罚太轻、不足以惩恶,便借助藏匿赃物来定罪,托言疾病来掩盖杀人,科条没有准则,名分和事实不相符合,恐怕不是帝王通行的法律、圣人良善的制度。有人说:“刑罚过重而加害恶人可以,刑罚过重而加害善人,难道也可以吗?”回答说:“如果从前的政治以来从未冤枉伤害善人,那么有罪的人不被判死,便是忍心杀人,却不忍心施刑于人。”如今应当使五刑有等级,轻重有定数,科条有次序,名实有正当对应;不是杀人、叛逆、作乱以及禽兽般的行为极其严重者,不要杀戮。继承周氏的秘典,续接吕侯详备的刑法,这又是应该恢复的良好制度。《易经》说:“阳爻一画,是君位;阴爻二画,是臣位,表示君子之道;阴爻二画居上、阳爻一画居下,表示小人之道。”这样说来,人数少的是居于人上的人,人数多的是居于人下的人。一伍之长,才智足以统领一伍;一国之君,才智足以治理一国;天下之王,才智足以统治天下。愚者受智者役使,如同树枝依附树干,这是治理天下的常理。治理国家要把人分等任用,建立政事要把事务分开处理;地方相距太远就难以安抚,事务集中在一起就难以办清。如今远州的县,有的相距数百、上千里,虽然多有山陵、低洼水泽,仍有可以居住、种谷的地方,应当重新划定境界,使相距遥远的地方不超过二百里;明确户籍册,使彼此能够核查;审定什伍,使彼此联结扶持;限制每户田地,以断绝兼并;确定五刑,以挽救死伤【《司马法》说:“步长百步为一亩,一百亩为一夫,三夫为一屋,三屋为一井。”兼并,是豪富之家凭财力势力兼取贫民田地并据为己有】增加君长,以兴起政治治理;重视农桑,以充实积储;去除末业,以专一本业;敦促教育,以改变人的性情;表彰德行,以激励风俗;考核才能技艺,以安排适宜官职;选拔精锐强悍者,训练军队和田猎【《周礼》说,凡出师、田猎,都杀牲畜,用左右两行巡行军阵;注说:“表示违犯誓约必定杀戮”】修治武器,以保持守卫和作战能力;严明禁令,以防止僭越失序;确实执行赏罚,以验证惩戒和劝勉;纠正游乐,以杜绝奸邪;察究苛刻之政,以断绝烦扰暴虐。审慎办理这十六项政务,执行有常规,进谏有界限,安宁时不要懈怠,事务松弛时不要急迫,即使圣人再生也不能改变。过去天下户数超过一千万,除去老弱,每户只算一名壮丁,也有一千万人;遗漏的还很多,居住在汉地的蛮夷戎狄还没有计算在内。壮丁每十人中必有一个足以担任什伍之长,推算什长以上,便有一百万人;再每十人取一人,便有足以担任佐史以上职务的人十万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里〕

又十取之,则可使在政理之位者,万人也。以筋力用者,谓之「人」,人求丁壮;以才智用者,谓之「士」,士贵耆老。充此制以用天下之人,犹将有储,何嫌乎不足也?故物有不求,未有无物之嵗也;士有不用,未有少士之世也。夫如此,而后可以用天性,究人理,兴顿废,属断絶,网罗遗漏,拱押天人矣。或曰:「善为政者,欲除烦去苛,并官省职,为之以无为,事之以无事。何子之言云云也?」曰:「若是,三代不足摹,圣人未可师也。君子用法制而至于化,小人用法制而至于乱,均是一法制也。或以之化,或以之乱,行之不同也。苟使豺狼牧羊豚,盗跖主征税,国家昏乱,吏人放肆,则恶复论损益之间哉?」夫人待君子然后化,理国待蓄积乃无忧患。君子非自农桑以求衣食者也,蓄积非横赋敛以取优饶者也。奉禄诚厚,则割剥贸易之罪乃可絶也;蓄积诚多,则兵冦水旱之灾不足苦也。故由其道而得之,民不以为奢;由其道而取之,民不以为劳。天灾流行,开仓库以禀贷,不亦仁乎?衣食有余,损靡丽以散施,不亦义乎?彼君子居位为士民之长,固宜重肉累帛,朱轮驷马。今反谓薄屋者为髙,藿食者为清,既失天地之性,又开虚伪之名,使小智居大位,庶绩不咸熈,未必不由此也。得拘絜而失才能,非立功之实也;以廉举而以贪去,非士君子之志也。夫选用以取善士,善士富者少而贫者多,禄不足以供养,安能不少营私门乎?从而罪之,是设机置穽以待天下之君子也。盗贼凶荒,九州代作,饥馑暴至,军旅卒发,横税弱人,割夺吏禄,所恃者寡,所取者猥,万里县乏,首尾不救,徭役并起,农桑失业,兆民呼嗟于昊天,贫穷轻死于沟壑矣!今通肥饶之率,计稼穑之入,令収三斛,斛取一防,未为甚多,一嵗之间则有数年之储。虽兴非法之役,恣奢侈之欲广爱幸之赐,犹未能尽也。不循古法,规为轻税。及至一方有警,一面被灾,未逮三年校计,骞短坐视战士之蔬食,立望饿殍之满道,如之何为君行此政也?二十税一,名之曰貊,况三十税一乎【赵岐注:貊,夷貊之人,在荒也。貊在北方,其气寒,不生五谷,无中国之礼,故可二十取一而足也】夫薄吏禄以丰军用,缘于秦征诸侯,续以四夷,汉承其业,遂不改更,危国乱家,此之由也。今田无常主,民无常居,吏食日禀,禄班未定,可为法制画一,定科租税十一,更赋如旧。今者土广民稀,中地未垦,虽然,犹当限以大家,勿令过制。其地有草者,尽曰官田,力堪农事,乃聴受之。若聴其自取,后必为奸也。法诫篇周礼六典,冡宰贰王而理天下【尔雅:冡,大也。贰,谓副贰也。周礼天官冢宰掌建邦之六典,以佐王理邦国:一曰理典,以理官府;二曰教典,以扰万姓;三曰礼典,以谐万姓;四曰政典,以均万姓;五曰刑典,以纠万姓;六曰事典,以生万姓也】春秋之时,诸侯明徳者,皆一卿为政。爰及战国,亦皆然也。秦兼天下,则置丞相,而贰之以御史大夫。自髙帝逮于孝成,因而不改,多终其身。汉之隆盛,是惟在焉。夫任一人,则政专;任数人,则相倚。政专则和谐,相倚则违戾。和谐则太平之所兴也;违戾则荒乱之所起也。光武皇帝愠数世之失权,忿彊臣之窃命【愠,犹恨也。数代,谓元成哀平;强臣,谓王莽】矫枉过直,政不任下,虽置三公,事归防阁。自此以来,三公之职,备员而已。然政有不理,犹加谴责,而权移外戚之家,宠被近习之竖。亲其党类,用其私人。内充京师,外布列郡。颠倒贤愚,贸易选举。疲驽守境,贪残牧民。挠扰百姓,忿怒四夷。招致乖叛,乱离斯瘼。怨气并作,隂阳失和,三光亏缺,怪异数至。虫螟食稼,水旱为灾。此皆戚宦之臣所致然也。反以防让三公至于死免,乃足为呌呼苍天,号咷泣血者也。又中世之选三公也,务于清慤谨慎,寻常习故者是。妇女之检柙,乡曲之常人耳。恶足以居斯位邪【检柙,犹规矩也】埶既如彼,选又如此,而欲望三公勲立于国家,绩加于生民,不亦逺乎?昔文帝之于邓通,可谓至爱,而犹展申徒嘉之志【展,犹申也。文帝时大中大夫邓通居上,傍有怠慢礼,丞相申屠嘉奏事见之,罢朝召通责之曰:「通小臣戏殿上,大不敬,当斩。」通顿首,首尽出血。文帝使人召通谢丞相曰:「此吾弄臣,君其释之】夫见任如此,则何患于左右小臣哉?

译再每十人取一人,便有可以处在治理政事职位上的人一万人。凭筋力任用的,叫作“人”,任用的是壮丁;凭才智任用的,叫作“士”,士人以年长者为贵。用这套制度任用天下的人,仍然会有储备,何必担心不足呢?所以事物有时不去寻求,但没有一年会没有事物;士人有时不被任用,但没有一个时代会缺少士人。这样以后,才能顺应人的天性,穷究人事的道理,使衰败者振兴,使断绝者接续,搜罗遗漏的人才,合力治理天地人三才。有人说:“善于治理政事的人,想要除去烦扰、削减苛细,合并官署、裁省职务,以无为来治理,以无事来办事。为什么你说了这么多呢?”回答说:“如果这样,三代便不值得仿效,圣人便不值得学习了。君子运用法制而达到教化,小人运用法制而造成混乱,所用的都是同一种法制;有的因此教化,有的因此混乱,是实行的方法不同。假如让豺狼放牧羊猪,让盗跖主持征税,国家昏乱,官吏放肆,那么还谈什么损益呢?”人要等待君子出现之后才能受到教化,治理国家要等待积蓄充足之后才没有忧患。君子并不是亲自从事农桑来求得衣食,积蓄也不是靠横征暴敛来取得丰足。俸禄确实丰厚,剥削、侵吞、经商牟利的罪行才可以断绝;积蓄确实充足,兵祸、水旱灾害才不足以使人忧苦。所以从正当道路取得,百姓不认为奢侈;从正当道路支取,百姓不认为劳苦。天灾流行时,打开仓库来赈济借贷,不是仁吗?衣食有余时,减少奢华靡费而分散施舍,不是义吗?君子身居官位,作为士民的长官,本来就应当享用重肉、多帛,乘朱轮驷马。如今反而把住薄屋的人说成高尚,把吃藿叶的人说成清廉,这既违背天地的本性,又助长虚伪的名声,使小才智的人占据高位,众多政绩不能兴盛,未必不是由此造成的。得到拘束清白的名声却失去才能,并不是建立功业的实际;因为廉洁而被举荐,又因为贪污而被罢黜,也不是士君子的志向。选拔任用是为了取得善士,而善士中富裕的少、贫穷的多,俸禄不足以供养自己,怎么能不稍微经营私门呢?随后又因此治罪,这是设置机关陷阱等待天下君子。盗贼横行、凶荒接连而来,九州轮番受灾,饥荒突然发生,军队突然出动,横征赋税使弱民受苦,削减侵夺官吏俸禄;可依靠的人少,所取得的财物又少,万里之内县邑困乏,首尾不能救济,徭役一齐兴起,农桑失去本业,百姓都向苍天哀号,贫穷者轻视死亡,倒毙沟壑了!如今按照肥沃富饶地区的通常比例,计算耕种收成,命令每户缴纳三斛,每斛取一斗,不能算太多;一年之间就有数年的储备。即使兴起非法徭役,放纵奢侈欲望,广泛施赐宠爱之人,也还不能用尽。不遵循古法,谋求实行轻税;等到一方有警、一面遭灾,还没有到三年核算,就已经眼看着战士只能吃粗食,站着等候饿死的人尸体布满道路,怎么能作为君主实行这样的政令呢?二十税一,名叫“貊”,何况三十税一呢【赵岐注:“貊”是荒远地区的夷貊之人。貊在北方,气候寒冷,不生五谷,没有中原的礼制,所以可以二十取一便足够】?削薄官吏俸禄来充实军费,起源于秦朝征伐诸侯,后来又接连征伐四夷;汉朝承袭这一做法,终于没有改动,因此危害国家、扰乱家族,原因就在这里。如今田地没有固定主人,百姓没有固定居所,官吏每天领取口粮,俸禄等级尚未确定,应当制定统一法制,确定租税为十分取一,徭役恢复旧制。现在土地广大而百姓稀少,中部土地尚未开垦;即使这样,仍应以大户为限,不让其超过制度。土地上有草的,都称为官田;有力量从事农业,才允许接受耕种。若听任他们自行占取,后来必定会产生奸弊。《法诫篇》《周礼》六典规定,冢宰辅佐君王治理天下【《尔雅》说:“冢”是大的意思;“贰”是副贰、辅佐的意思。《周礼》说,天官冢宰掌管建立国家的六典,以辅佐君王治理邦国:一是治典,用来治理官府;二是教典,用来教化万民;三是礼典,用来使万民和谐;四是政典,用来使万民均平;五是刑典,用来纠正万民;六是事典,用来使万民生养】春秋时代,诸侯中有德行的,都是由一位卿主持政事。到了战国,也都是如此。秦兼并天下后,设置丞相,又用御史大夫辅佐他。从高帝直到孝成帝,因循而未改变,许多人一直任职到终身。汉朝的隆盛,正是依靠这一制度。任用一个人,政权便专一;任用几个人,彼此便相互依赖。政权专一就和谐,相互依赖就乖违。和谐是太平兴起的原因,乖违是荒乱发生的原因。光武皇帝怨恨数代以来权力失控,愤恨强臣窃取君命【“愠”犹如“恨”;数代指元帝、成帝、哀帝、平帝;强臣指王莽】,于是矫正过度,政事不交给臣下办理;虽然设置三公,事务却都归于尚书台。自此以后,三公的职位只是充数而已。然而政事治理不好,仍然要加以谴责,而权力却转移到外戚之家,宠信遍及身边的宦官。亲近他们的党羽,任用他们的私人。内则充斥京师,外则分布各郡。颠倒贤能与愚劣,调换选举的次序。疲弱驽钝的人守卫边境,贪婪残暴的人治理百姓。扰乱百姓,激怒四夷。招致乖离反叛,乱离的灾祸由此而起。怨气一同发作,阴阳失调,日月星辰失去光辉,怪异屡次出现。虫蝗吞食庄稼,水旱造成灾害。这些都是外戚、宦官之臣导致的。反而以防范、责让为名,使三公获罪,甚至死罪或免职,这足以令人呼喊苍天、号哭泣血了。况且中世选任三公,只求清廉谨慎、寻常守旧的人。那只是妇女的约束、乡里普通人的规矩,哪里足以居于这种职位呢【“检柙”犹如规矩】?权势既然如此,选任又是这样,却想指望三公为国家建立功勋、为百姓增加业绩,不是相差太远了吗?从前文帝对于邓通,可以说是极其宠爱,但仍然成全了申屠嘉的意志【“展”犹如“申”。文帝时,大中大夫邓通居于皇帝身旁,却在礼节上有所怠慢。丞相申屠嘉入宫奏事看见此事,退朝后召见邓通责备说:“邓通是小臣,竟敢在殿上戏闹,这是大不敬,应当处死。”邓通叩头,额头都磕出了血。文帝派人召邓通,向丞相道歉说:“这是我的弄臣,您姑且释放他吧”】既然文帝尚且如此任用三公,左右的小臣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至如近世外戚宦竖,请托不行,意气不满,立能陷人于不测之祸,恶可得弹正者哉?曩者任之。重而责之轻,今者任之轻而责之重。昔贾谊感绛侯之困辱,因陈大臣亷耻之分开,引自裁之端【文帝时,贾谊上书曰:「大臣有罪不执防系,引而行也。其有大罪者,闻命则北面再拜,跪而自裁之,不使人捽抑而刑之也。」是时,丞相绛侯周勃免就国,人有告勃谋反,繋长安狱中,无事复爵邑,故谊以此讥上,上深纳其言。是后大臣有罪皆自杀,不受刑也】自此以来,遂以成俗。继世之主,生而见之,习其所常,曾莫之悟。呜呼,可悲夫!左手据天下之图,右手刎其喉,愚者犹知难之,况明哲君子哉!光武夺三公之重,至今而加甚,不假后党以权,数世而不行。盖亲疎之埶异也。母后之党,左右之人,有此至亲之埶,故其贵任,万世常然之败,无世而无之,莫之斯鉴,亦可痛矣。未若置丞相自总之,若委三公,则宜分任责成。夫使为政者,不当与之婚姻;婚姻者,不当使之为政也。如此在位病人【病人谓万姓困敝】举用失贤,百姓不安,争讼不息,天地多变,人物多妖,然后可以分此罪矣。或曰:「政在一人,权甚重也。」曰:「人实难得,何重之嫌?」昔者霍禹、窦宪、邓隲、梁冀之徒,借外戚之权,管国家之柄,及其伏诛,以一言之诏,诘朝而决,何重之畏乎?今夫国家漏神明于渫近,输权重于妇党,筭十世而为之者,八九焉。不此之罪,而彼之疑,何其诡邪!崇让论【愚曰:让者,争之对。凡争起于血气,难制而易发。苟非所崇在让,则争未易弭也。孔子欲人以礼之所为譲者,为国真以有虞之俗箴春秋之▯也】刘寔【晋书:寔,字子真,平原髙唐人。后以世多进趣,亷逊道缺,乃著论以矫之】古之圣王之化天下,所以贵让者,欲以出贤才,息争竞也。夫人情莫不皆欲已之贤也,故劝令让贤以自明贤也,岂假让不贤哉?故让道兴,贤能之人不求而自出矣,至公之举自立矣,百官之副亦豫具矣。一官缺,择众官所让最多者而用之,审之道也。在朝之士相让于上,草庐之人咸皆化之,推能让贤之风从此生矣。为一国所让,则一国士也;天下所共推,则天下士也。推让之风行,则贤与不肖灼然殊矣。此道之行,在上者无所用其心,因成清议,随之而已。故曰:“荡荡乎,尧之为君,莫之能名。言天下自安矣。”不见尧所以化之,故不能名也。又曰:“舜、禹之有天下而不与焉,无为而治者,其舜也欤?”贤人相让于朝,大才之人恒在大官,小人不争于野,天下无事矣。以贤才化无事,至道兴矣。已仰其成,复何与焉?故可以歌南风之诗,弹五弦之琴也。成此功者,非有他,崇让之所致耳。孔子曰:“能以礼让为国,则不难也。”在朝之人不务相让,乆矣。天下化之,自魏代以来,登进辟命之士及在职之吏,临见受叙,虽自辞,不能终,莫肯让有胜已者。夫推让之风息,争竞之心生。孔子曰:“上兴让,则下不争。”明让不兴,下必争也。推让之道兴,则贤能之人日见推举;争竞之心生,则贤能之人日见谤毁。夫争者之欲自先,甚恶能者之先,不能无毁也。故孔墨不能免世之谤已,况不及孔墨者乎?议者佥然,言世少髙明之才,朝廷不有大才之人可以为大官者,山泽人小官吏亦复云:朝廷之士虽有大官名徳,皆不及往时人也。余以为此二言皆失之矣。非时独乏贤也,时不贵让,一人有先众之誉,毁必随之,名不得成,使之然也。虽令稷契复存,亦不复能全其名矣。能否浑杂,优劣不分,士无素定之价,官职有缺,主选之吏不知所用,但案官次而举之,同才之入先用者,非埶家之子则必为有埶者之所念也,非能独贤,因其先用之资而复迁之,无已迁之,无已不胜其任之病发矣。观在官之人,政绩无闻,自非埶家之子,率多因资次而进也。向令天下贵让,士必由于见让而后名成,名成而官乃用之。诸名行不立之人,在官无政绩之称,让之者必矣。官无因得而用之也,所以见用不息者,由让道废,因资用人之有失,乆矣。故自汉魏以来,时开大举,令众官各举所知,惟才所任,不限阶次,如此者甚数矣。其所举必有当者,不闻时有擢用,不知何谁最贤故也。所举必有不当,而罪不加,不知何谁最不肖也。所以不可得知,由当时之人莫肯相推,贤愚之名不别,令其如此举者,知在上者察不能审,故敢漫举而进之。

译至于近世的外戚、宦官,请托不能得到满足,心意和气势不满,立即就能把人陷入不可预料的灾祸,怎么能得到弹劾纠正呢?从前任用他们很重,却责罚得很轻;如今任用他们很轻,却责罚得很重。从前贾谊感叹绛侯遭受困辱,于是陈述大臣应当有廉耻的分际,开创大臣自裁的先例【文帝时,贾谊上书说:“大臣有罪,不应拘执系缚,而应引导他行走;其中犯有大罪的,听到命令便面向北方拜两拜,跪下自裁,不应让人揪扯压制而接受刑罚。”当时丞相绛侯周勃免职回封国,有人告发周勃谋反,他被关在长安狱中;后来查无实据,恢复爵位封邑,所以贾谊借此讥讽文帝,文帝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此后大臣有罪都自杀,不接受刑罚】从此以后,终于形成了这种风俗。历代继承皇位的君主生下来就看见这种事,习惯于此,却没有一个人觉悟。唉,真可悲啊!左手拿着天下的地图,右手割断自己的喉咙,即使愚人也知道这是困难的,何况明智的君子呢?光武帝削夺了三公的权重,到如今这种情况更加严重;不把权力借给外戚党羽,数代以来也没有人实行。大概是亲疏的形势不同。太后母族的党羽、身边亲近的人拥有这种至亲的势力,所以他们获得尊贵权任,成为历代始终存在的败坏;没有一个时代不存在,也没有人以此为鉴,实在令人痛心。还不如设置丞相,让他亲自总领政务;如果委任三公,就应当分配职责,使其各自负责成事。掌政的人不应当同外戚结为婚姻,结为婚姻的人不应当让他掌管政事。若在这种情况下,任职者使百姓困苦【“病人”是使万民困敝的意思】,选用人才却失去贤者,百姓不得安宁,争讼不止,天地屡生变异,人物多有妖异,然后才可以把这些罪过分派给他们。有人说:“政权集中在一个人手中,权力太重了。”回答说:“真正的人才实在难得,担心权力太重有什么呢?”从前霍禹、窦宪、邓隲、梁冀之流,借助外戚的权力掌握国家大柄,等到他们被处死,只凭一道诏书,第二天早晨便可决定,何必害怕权重呢?如今国家把神明般的权力泄漏给卑贱亲近的人,把重权输送给后妃的亲族,计算十代以来的事情,有八九代都是如此。不责怪这种做法,却怀疑另一种做法,岂不是太奇怪了吗?《崇让论》【我认为:“让”是与争相对的。争斗都起于血气,难以制止而容易发生。如果所崇尚的不是谦让,争斗就不容易平息。孔子希望人们按照礼所规定的方式谦让,治理国家确实应当以有虞氏的风俗来针砭《春秋》时代的弊病】刘寔【《晋书》说:刘寔字子真,是平原高唐人。后来因世人多求进取,廉让之道衰缺,于是作论来矫正这种风气】古代圣王教化天下之所以看重谦让,是想借此使贤才出仕,平息争竞。人的情性没有不希望自己的贤能被承认的,所以劝导人们谦让贤者,是用来显示自己的贤能,难道是假装谦让不贤之人吗?因此谦让之道兴盛,贤能之人不用寻求便会自行出现,最公正的推举制度自然建立,各官职的副贰人才也预先具备。一个官职空缺,就选择众官所谦让的人最多者任用,这是审慎的办法。朝廷中的士人彼此向上推让,草野庐舍中的人也全都受到教化,推举能者、谦让贤者的风气由此产生。为一国所共同推让的,就是一国的士人;为天下所共同推举的,就是天下的士人。推让的风气流行,贤者和不肖者便清楚地分开了。这种道理实行以后,居上位的人不必费心,只要顺着形成的清议而行罢了。所以说:“多么广大啊,尧作为君主,没人能够说尽他的功德。”意思是天下自然安定了。人们看不见尧用来教化天下的具体做法,所以不能说出他的功德。又说:“舜、禹拥有天下却不把它据为己有,无为而治的,大概就是舜吧?”贤人在朝廷上彼此谦让,大才之人总在重要官职上,小人不在野外争斗,天下就无事了。用贤才使天下达到无事的境界,最高的道便兴起了。既然已经仰赖这种成效,还需要再参与什么呢?所以可以歌唱《南风》诗,弹奏五弦琴。成就这种功业,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崇尚谦让所导致的。孔子说:“能够用礼和谦让来治理国家,就没有什么困难。”朝廷中的人不致力于彼此谦让,已经很久了。天下也受到这种风气的教化;自魏代以来,被征召、选拔、进用的士人以及在职官吏,临到接受考核任叙时,即使自己辞让,也不能坚持到底,没有人肯把胜过自己的人推让出来。推让的风气止息,争竞之心便产生。孔子说:“上面兴起谦让,下面就不争。”这说明谦让不兴起,下面必然争斗。推让之道兴盛,贤能之人每天都被推举;争竞之心产生,贤能之人每天都被诋毁。争斗者想要自己领先,非常厌恶有才能的人领先,因此不能不加以诋毁。所以孔子、墨子尚且不能免受世人的诽谤,何况不如孔、墨的人呢?议论者都说,当今世上缺少高明的人才,朝廷没有大才可以担任高官;山林泽野中的小官吏也说,朝廷士人虽有大官的名位和德望,都比不上往时的人。我认为这两种说法都有失偏颇。并不是当时特别缺少贤才,而是当时不看重谦让;一个人得到领先于众人的声誉,诋毁必然随之而来,名声不能成就,是这个原因造成的。即使让稷、契再生,也不能保全自己的名声。如果能够把人材混杂起来,就会优劣不分;士人没有一贯确定的评价,官职有了空缺,主持选官的官吏不知道该任用谁,只按官阶次序举荐。与某人才能相同而先被任用的人,如果不是权势人家的子弟,就一定是被有权势者所顾念的人;既不是因为独自贤能,而是凭借先被任用的资历再升迁,这样不停地升迁、又不停地不能胜任其职的弊病就发生了。看看现在在官位上的人,没有政绩可闻,若不是权势人家的子弟,大多都是凭资历次序升进的。假如从前天下崇尚谦让,士人一定要先因被人谦让而成名,成名以后官府才任用他。那些声名品行都没有树立的人,在官位上也没有政绩可称,必然不会有人谦让给他;官职没有因这种方式而获得任用。之所以有人不断被任用,是因为谦让之道废弃了,凭资历任人的过失已经很久了。所以自汉、魏以来,时常开设大规模荐举,命令众官各自举荐所知的人,只按才能任用,不限制官阶次序;这样的事情已经很多次了。所举荐的人必定有合宜的,却没有听说当时有人得到擢用,因为不知道谁最贤能;所举荐的人必定也有不合宜的,却没有加罪,因为不知道谁最不肖。之所以无法知道这些,是因为当时的人没有谁肯互相推举,贤愚的名声不能分别。让荐举变成这样,是因为他们知道上面的人考察不能周密,所以才敢随意举荐进用。

或举所贤,因及所念,一顿而至,人数猥多,各言所举者贤,加之髙状相似如一,难得而分矣。絫错相乱,真伪同贯,更复由此而甚,虽举者不能尽忠之罪,亦由上开聴察之路滥,令其尔也。昔齐王好聴竽声,必令三百人合吹而后聴之,廪以数人之俸。南郭先生不知吹竽者也,以三百人合吹可以容其不知,因请为王吹竽,虚食数人之俸。嗣王觉而改之,难彰先生之过,乃下令曰:“吾之好闻竽声有甚于先王,欲一一列而聴之,先生于此逃矣。”推贤之风不立,滥举之法不改,则南郭先生之徒盈于朝矣。才高守道之士日退驰走,有埶之门日多矣,虽国有典刑,弗能禁矣。夫让道不兴之▯,非徒贤人在下位不得时进也,国之良臣荷重任者,亦将以渐受罪退矣。何以知其然也?孔子以为顔氏之子不贰过耳,明非圣人皆有过。宠贵之地,欲之者多矣,恶贤能者塞其路,其过而毁之者亦多矣。夫谤毁之生,非徒空设,必因人之微过而甚之者也。毁谤之言数闻,在上者虽欲弗纳,不能不仗所闻,因事之来而微察之也。无以其验至。矣,得其验,安得不理其罪?若知而纵之,王之威日衰,令之不行自此始矣。知而皆理之,受罪退者稍多,大臣有不自固之心。夫贤才不进,贵臣日疎,此有国者之深忧也。《诗》曰:「受禄不譲,至于已斯亡。」不让之人,忧亡不暇,而望其益,国朝不亦难乎?窃以为改此俗甚易耳,何以知之?夫一时在官之人,虽杂有凡猥之才,其中贤明者亦多矣,岂可谓皆不知让贤为贵邪?直以其时皆不让,习以成俗,故遂不为耳。人臣初除,皆通表上,闻名之谢章,所由来尚矣。原谢章之本意,欲进贤能以谢国恩也。昔舜以禹为司空,禹拜稽首,让于稷、契及咎繇;使益为虞官,让于朱虎、熊罴;使伯夷典三礼,让于防龙。唐虞之时,众官初除,莫不皆让也。谢章之义,盖取于此。书记之者,欲以永世作则。季世所用,不贤不能让贤,虚谢见用之恩而已,相承不变,习俗之失也。夫叙用之官,得通章表者,其让贤推能,乃通其不能有所让,徒费简纸者,皆絶不通。人臣初除,各思推贤能而让之矣。让之文付主者掌之。三司有缺,择三司所让最多者而用之,此为一公缺,三公已豫选之矣。且主选之吏,不必任公,而选三公,不如令三公自共选一公为详也。四征缺,择四征所让最多者而用之,此为一征缺,四征已豫选之矣。必详于停缺,而令主者选四征也。尚书缺,择尚书所让最多者而用之,此为八尚书共选一尚书,详于临缺令主者选八尚书也。郡守缺,择众郡所让最多者而用之,详于任主者令选百郡守也。夫以众官百郡之让,与主者共相比,不可同嵗而论也。虽复令三府参举,官本不委以举选之任,各不能以根其心也。其所用心者,裁之不二三,但令主者案官次而举之,不用精也。贤愚皆让,百姓耳目尽为国耳目。夫人情争则欲毁已所不知,让则竞推于胜已,故世争则毁誉交错优。劣不分,难得而让也。时让则贤智显出能否之美,歴歴相次,不可得而乱也。当此时也,能退身修已者让之者多矣,虽欲守贫贱,不可得也。驰骛进趣而欲人见让,犹却行而求前也。夫如此,愚智咸知进身求通,非修之于已则无由矣。防外求者于此相随而归矣,浮声虚论不禁而自息矣。人无所用其心,任众人之议,而天下自化矣。不言之化,行巍巍之美于此着矣。让可以致此,岂可不务之哉?《春秋传》曰:「范宣子之让,其下皆让。栾黡虽汰,弗敢违也。」晋国以平,数世赖之,上世之化也。君子尚能而让其下,小人力农以事其上,上下有礼,谗慝逺黜,由不争也。及其乱也,国家之弊,恒必由之。笃论了了如此,在朝君子典选大官,能不以人废言,举而行之,各以让贤举能为先务,则羣才猥出,能否殊别,盖世之功,莫大于此。崇有论【愚曰:世惟滞于有也,激而为无;惟荒于无也,反而为有。吾原彼虚无之宗,盖亦曰:非有为有,非无为无。何尝使后世一空诸有而为无也哉?頠见无之流弊,而著论若此,亦囘狂澜之一障也】裴頠【晋书】頠字逸民,深患时俗放荡,不尊儒术。何晏、阮籍素有髙名于世,口谈浮虚,不遵礼法,尸禄躭宠,仕不事事。至王衍之徒,声誉大盛,位髙势重,不以物务自婴,遂相放效,风教陵迟。乃著论以释其蔽】

译有的人举荐自己认为贤能的人,趁机把自己所顾念的人也牵连进去,一下子荐上来,人数非常多,而且都说自己所举荐的人贤能,连同所加的考核评语也相似得像一个人写的,很难分别。彼此杂错混乱,真伪混在一起;这种情况又因此更加严重。即使不能把荐举者不能尽忠的罪责全归于他们,也由于上面滥开了听察的途径,使他们变成这样。从前齐王喜欢听竽声,一定要让三百人合吹以后才听,并按几个人的俸禄供给他们。南郭先生其实不会吹竽,认为三百人合吹可以掩盖自己的无能,于是请求替齐王吹竽,白白享受几个人的俸禄。嗣王察觉后要改变这种做法,又难以公开说明南郭先生的过错,于是下令说:“我喜欢听竽声,比先王更甚,想让你们一个一个排列起来吹给我听。”南郭先生于是逃走了。推举贤能的风气不树立,滥行荐举的制度不改变,那么南郭先生一类的人就会充满朝廷。才高而守道的人日渐退避奔走,有权势的门户日渐增多;即使国家有典章刑法,也不能禁止这种现象。谦让之道不兴的弊病,不只是贤能的人处在下位、不能及时进用;国家中担负重任的良臣,也将逐渐获罪退职。怎么知道会这样呢?孔子认为颜氏之子能够不重复犯过错,这正说明不是圣人都各无过错。尊宠显贵的位置,想得到它的人很多;嫉妒贤能的人堵塞他们的道路,经过那里并加以诋毁的人也很多。诽谤毁谤的产生,并不是凭空捏造,必定是抓住某人的小过错而把它夸大。毁谤的话多次传到上面,上面即使想不接受,也不能不依据听到的情况,趁事情发生时略加察看。如果没有办法得到它的验证,就算了;一旦得到验证,怎么能不追究他的罪责?如果明知而放纵,君王的威势就会日益衰弱,命令不能实行便从这里开始。如果明知而都加以治罪,被治罪退职的人渐渐增多,大臣便有不能自保的心情。贤能的人不能进用,显贵的大臣日益疏远,这是拥有国家的人最深的忧虑。《诗经》说:“接受俸禄而不谦让,到了自身也就灭亡。”不谦让的人,忧虑灭亡还来不及,哪里还谈得上希望他有所增益?国家朝廷岂不是就困难了吗?我私下认为,改变这种风气非常容易。怎么知道呢?现在在官位上的人,虽然夹杂着平庸卑下的才干,其中贤明的人也很多,难道可以说他们都不知道以推让贤能为可贵吗?只是当时人人都不谦让,习惯形成风俗,所以终于不去做罢了。臣子刚被任命,都要上表通报;这种表示谢恩的章表,来源已经很久了。考察谢章的本意,是想进荐贤能来报答国恩。从前舜任命禹为司空,禹拜谢叩首,推让给稷、契和咎繇。舜任命益为虞官,益推让给朱虎、熊罴;任命伯夷掌管三礼,伯夷推让给防龙。唐、虞时代,众官刚被任命,没有不推让的。谢章的意义,大概就是取法于此。把这件事记载下来,是想让后世永远以此为准则。后世所任用的人,不贤能,也不能推让贤能,只是徒然写谢章来感谢自己被任用的恩典罢了,这是相沿不改的习俗过失。凡是按资历叙用的官员,能够上通章表的,应当把他们推让贤能、荐举能人的章表通达上去;那些不能有所推让、只是白费纸笔的章表,一概不予通达。臣子刚被任命,就各自想着推举贤能而让给他们。把推让的文章交给主管官署掌管。三司有空缺,就选择三司官员中推让次数最多的人任用;这只是一处公卿空缺,三公已经预先选好了。况且主持选官的官吏未必公正,与其由他选三公,不如让三公共同自行选出一公,更为周详。四征有空缺,就选择四征官员中推让次数最多的人任用;这就是一处四征空缺,四征已经预先选好了。这样必定比临到空缺时让主管官署选四征更周详。尚书有空缺,就选择尚书中推让次数最多的人任用;这是八位尚书共同选出一位尚书,比临到空缺时让主管官署选八位尚书更周详。郡守有空缺,就选择各郡所推让次数最多的人任用,比交给主管官署从百郡郡守中选任更周详。把众官、百郡的推让同主管官署相比,二者不能同日而语。即使再命三府参与荐举,官府本来没有把荐举选任的责任交给他们,他们也都不能真正把心思放在这件事上。他们所用的心思,不过裁决一两件、两三件罢了;只让主管官署按官阶次序举荐,并不精心选择。贤愚都彼此推让,百姓的耳目就全都成为国家的耳目。按人的常情,争夺时就想毁掉自己所不了解的人,谦让时却竞相推举胜过自己的人,所以世人争夺时毁誉交错,优劣不能分明,也难以出现推让。时常推让,贤能和智慧就会显露出来,才能与否的优劣一一排列,不可能混乱。在这种时候,能够退身修养自己的人,推让他的人就多了;即使他想安守贫贱,也不可能做到。奔走求进、希望别人推让自己,就像倒退着走却想求得前进一样。这样一来,愚人和智者都知道要进身求通达,若不在自身修养上下功夫,就没有别的途径。防止向外求取名声的做法,到此便会相继消失;浮泛的声誉和空洞的议论,不必禁止也会自行止息。人们没有地方施展私心,只听任众人的议论,天下自然就受到感化。不用言语而施行的教化,以及巍巍的美德,在这里就显著了。谦让能够达到这种效果,难道可以不努力实行吗?《春秋传》说:“范宣子谦让,他的下属都跟着谦让。栾黡虽然贪暴,也不敢违背。” 晋国因此得以安定,几代都依赖这种风气,这是上代教化的结果。君子崇尚才能,却把功劳让给下属;小人努力务农来侍奉上级;上下有礼,谗言邪恶的行为被远远斥退,都是因为不相争的缘故。等到国家发生动乱时,国家的弊病往往一定由此而来。如此明确而深切的论说,朝廷中的君子主管选举、掌握大官任用,如果能够不因为人而废弃正确的言论,举荐并施行它,把推让贤能、举荐有才作为首要事务,那么各种人才就会纷纷出现,能与不能就会明显区别;盖世的功业,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裴頠《崇有论》【愚按:世人只是滞泥于“有”,便激烈地转而主张“无”;只是荒疏于“无”,又反过来主张“有”。我推究虚无之学的宗旨,也不过是说:不是有形之有而视为有,不是虚无之无而视为无。哪里曾让后世把一切有形之物都空掉而归于无呢?裴頠看到了崇尚虚无的流弊,写下这样的论述,也算是阻挡狂澜的一道屏障。】裴頠【《晋书》】:裴頠字逸民,深为当时风俗放荡、不尊崇儒术而忧虑。何晏、阮籍平素在世上有很高的声名,口头谈论虚浮空洞之理,不遵守礼法,尸位享禄、沉溺宠荣,做官却不办事。到了王衍一类人,声誉更加盛大,地位高、权势重,不以世事公务来约束自己,于是彼此放纵仿效,风俗教化日渐衰败。裴頠于是写成此论,以说明他们的弊病。】

夫总混羣本,宗极之道也。方以族异,庶类之品也。形象着分,有生之体也。化感错综,理迹之原也。夫品而为族,则所禀者偏,偏无自足,故慿乎外资,是以生而可寻,所谓理也。理之所体,所谓有也。有之所须,所谓资也。资有攸合,所谓宜也。择乎厥宜,所谓情也。识智既授,虽出处异业,黙语殊涂,所以宝生存宜,其情一也。众理并而无害,故贵贱形焉。失得由乎所接,故吉凶兆焉。是以贤人君子,知欲不可絶而交物有防,观乎往复,稽中定务,惟夫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躬其力,任劳而后飨。居以仁顺,守以恭俭,率以忠信,行以敬让,志无盈求,事无过用,乃可济乎。故大建厥极,绥理羣生,训物垂范,于是乎在。斯则圣人为政之由也。若乃淫抗陵肆,则危害萌矣。故欲衍则速患,情佚则怨博,擅恣则兴攻,专利则延冦,可谓以厚生而失生者也。悠悠之徒,骇乎若兹之衅,而寻艰争所缘,察夫偏质有▯,而覩简损之善,遂阐贵无之议,而建贱有之论【贵无贱有,晋之祸源】贱有则必外形,外形则必遗制,遗制则必忽防,忽防则必忘礼。礼制弗存,则无以为政矣。众之从上,犹水之居器也。故兆庶之情,信于所习,习则心服其业,业服则谓之理。然是以君人,必慎所教,班其政刑,一切之务,分宅百姓,各授四职,能令禀命之者,不肃而安,忽然忘异,莫有迁志。况于据在三之尊,懐所隆之情,敦以为训者哉。斯乃昏明所阶,不可不审。夫盈欲可损而未可絶有也,过用可节而未可谓无贵也。葢有讲言之具者,深列有形之故,盛称空无之美,形器之故有征,空无之义难检,辩巧之文可悦,似象之言足惑众聴▯焉。溺其成说,虽颇有异此心者,辞不获济,屈于所狎,因谓虚无之理,诚不可盖唱而有和,多往弗反,遂薄综世之务,贱功列之用,高浮游之业,埤经实之贤,人情所殉。笃夫名利,于是文者衍其辞,讷者赞其防,染其众也。是以立言借于虚无,谓之▯妙;处官不亲所司,谓之雅逺;奉身散其亷操,谓之旷达。故砥砺之风弥以陵迟,放者因斯或悖吉凶之礼,而忽容止之表,凟弃长幼之序,混漫贵贱之级。其甚者至于裸裎言笑,忘宜以不惜为宏士,行又亏矣。老子既着五千之文,表摭秽杂之▯,甄举静一之义,有以令人释然自夷,合于易之损谦,艮节之防,而静一守本无虚无之谓也。损艮之属,盖君子之一道,非易之所以为体,守本无也。观老子之书,虽博有所经,而云有生于无,以虚为主,偏立一家之辞,岂有以而然哉?人之既生,以保生为全,全之所偕,以顺感为务。若味近以亏业,则沈溺之衅兴;懐末以忘本,则天理之真灭。故动之所交,存亡之防也。夫有非有,于无非无,于无非无,于有非有,是以申纵播之类,而着贵无之文,将以絶所非之盈谬,存大善之中节,収流遁于既过,反澄正于胷懐。宜其以无为辞,而防在全有。故其辞曰:“以为文不足”,若斯则是所寄之涂,一方之言也。若谓至理信以无为宗,则偏而害当矣。先贤达识,以非所滞示之深论,惟班固着难,未足折其情;孙卿、扬雄大体抑之,犹偏有所许,而虚无之言日以广衍。众家扇起,各列其説,上及造化,下被万事,莫不贵无。所存佥同情以众固,乃号凡有之理,皆义之埤者薄而鄙焉。辩论人伦及经明之业,遂易门肆。頠用矍然申其所懐,而攻者盈集。或以为一时口言,有客幸过,咸见命着文,摘列虚无不允之征。若未能每事释正,则无家之义弗可夺也。頠退而思之,虽君子宅情,无求于显,及其立言,在乎达防而已。然去圣乆逺,异同纷紏,苟少有髣髴,可以崇济先典,扶明大业,有益于时,则惟患言之不能焉。得静黙及未举一隅,略示所存而已哉。夫至无者无以能生故始生者,自生也。自生而必体有,则有遗而生亏矣。生以有为已分,则虚无是有之所谓遗者也。故养既化之有,非无用之所能全也。理既有之众,非无为之所能循也。心非事也,而制事必由于心,然不可以制事以非事,谓心为无也。匠非器也,而制器必须于匠,然不可以制器以非器,谓匠非有也。是以欲収重泉之鳞,非偃息之所能获也;陨高墉之禽,非静拱之所能捷也;审投▯饵之用,非无知之所能览也。由此而观,济有者皆有也,虚无奚益于己有之羣生哉【王衍之徒,攻难交至,并莫能屈】

译把群体万物总括混合起来,是宗极之道;各有方类而族属不同,是众类的品第;形体和形象显著分明,是有生命之物的实体;变化感应错综复杂,是事理和迹象的根源。凡是分别品类而形成族属,所禀受的就有所偏;有所偏便不能自足,所以要凭借外在资助。因此,有生命的事物一产生就可以寻求其理;这就是所谓理。理所体现的,就是所谓有;有之所需要的,就是所谓资;资有所合宜,就是所谓宜;选择其合宜之处,就是所谓情。既然获得了认识和智慧,即使出仕与退处的事业不同,沉默与言说的道路不同,但珍惜生命、保存合宜之情却是相同的。各种事理并存而互不妨害,所以贵贱的形迹显现;得失由所接触的事物造成,所以吉凶有所征兆。因此贤人君子知道欲望不能断绝,却知道与外物交接必须有防范;观察往来变化,考察中正之道而确定事务,只有顺应天道、分用地利、亲自出力、承担劳苦以后,才可以享受成果。居处以仁爱柔顺,守持以恭敬节俭,率领以忠诚信实,行动以恭敬谦让,志向不求满足,办事不过度使用,才可以有所成就。所以大力建立最高准则,使群生安定有理,训导万物、垂示规范,就在于此。这就是圣人施政的依据。至于欲望过度、刚强放纵,就会萌生危害。因此欲望膨胀便会招来祸患,情欲放纵便会招致广泛怨恨,专擅放纵便会引发攻伐,独占利益便会延长祸乱;这可以说是想要厚养生命反而丧失生命。那些悠悠然的人,看到这样的祸端便惊骇,寻究艰难争乱的缘由,察见偏执禀性中的弊病,又看到简约减损的好处,于是阐发尊崇“无”的议论,建立贬低“有”的论说【尊无贱有,是晋朝祸乱的根源】。贬低有形之物,就必定排斥形体;排斥形体,就必定遗弃制度;遗弃制度,就必定忽视防范;忽视防范,就必定忘却礼法。礼法制度不存在,就没有办法治理政事。众人跟随上位者,就像水依附容器一样。所以百姓的情感,确实取决于所习惯的事物;习惯以后心里就服从自己的事业,服从事业便把它称为理。因此作为君主,必须慎重选择教化,颁布政令刑法,把各种事务分配给百姓,使每个人承担四职,能够使接受命令的人不用严厉督促便安定,忽然忘却差异,没有迁改变志。何况处在三公之尊位,怀有隆重的情感,以敦厚之道作为教训呢?这正是昏暗与光明的阶梯,不可不审察。欲望过盛可以减损,却不能说有可以断绝;行为过度可以节制,却不能说有尊贵的价值可以取消。大概那些善于谈论的人,极力陈列有形事物的弊病,盛赞空无的美妙;有形器物的事实有可以验证的依据,空无之义却难以考察,巧妙的辩辞令人喜悦,似是而非的话足以迷惑众人的听闻。众人沉溺于已经形成的说法,即使颇有人内心不同意,言辞也不能得到施展,屈服于所习惯的风气,于是认为虚无之理确实不可胜过;一旦有人倡导便有人应和,往来日久而不能返正,终于轻视综合治理世事的事务,贬低功业和官职的作用,推崇浮游放荡的事业,贬抑经学和实际才能,这是人情所追逐的结果。人们笃信名利,于是善于写作的人扩展这些言辞,口才迟钝的人也赞助这种主张,因而感染了众人。因此立言借助虚无,称为玄妙;身居官位却不亲自办理所主管的事务,称为高雅旷远;奉养自身却散弃廉洁操守,称为旷达。于是磨砺操守的风气更加衰落,放纵的人因此有的违背吉凶礼制,忽视容貌举止的规范,亵渎抛弃长幼次序,混淆贵贱等级。最严重的甚至裸露身体、谈笑无度,把忘记适宜、毫不顾惜视为宏大的士人风度,行为又更加亏损。老子已经写下五千字的文章,揭示并剔除污秽杂乱的弊病,甄别提出清静专一的道理,使人能够释然自安,合于《易》的损、谦与艮卦所说的节制和防范;清静专一、守住根本,并不是主张虚无。损、艮一类的道理,只是君子的一条修养道路,并不是《易》用来构成根本的原则,也不是守本于无。考察《老子》一书,虽然广泛涉及经义,却说“有生于无”,以虚无为主,偏执地建立一家之言,难道会没有缘故吗?人既然已经出生,便应以保全生命为完整;保全生命所伴随的,是以顺应感应为要务。如果贪恋眼前近利而损害事业,沉溺的祸端就会兴起;如果怀抱末节而忘记根本,天理的真实就会消灭。因此,行动与外物交接之处,正是存亡的防范所在。有不是纯粹的有,无也不是纯粹的无;在无中并非全是无,在有中并非全是有。因此申述放纵传播一类的弊病,写下尊崇无的文章,是要断绝对过度错误的非难,保存大善之中的适中,收束已经过度的流遁,使内心重新澄清端正。所以他应该以无为言辞,却把防范落实在保全一切有形事物上。因此他说:“把它作为文章是不足的。”这样看来,这只是他寄托思想的一条途径、一个方面的言论。如果说最高的道理确实以无为宗旨,那就偏执而损害适宜了。先贤通达的见识,是用并非自己所滞执的观点来显示深刻的议论;只有班固写文章加以诘难,还不足以折服其心意;孙卿、扬雄从大体上压抑这种说法,却仍有偏向性的认可,于是虚无之言日益广泛繁衍。各家纷纷煽动起来,各自陈列学说,上至天地造化,下至万事万物,没有不尊崇无的。大家保存的观点相同,感情因人多而更加坚定,于是把一切关于有的道理都说成卑下的义理,轻视鄙弃它。谈论人伦和阐明经学的事业,随即改变门径而放纵。裴頠惊然起身申述自己的怀抱,攻击他的人纷纷聚集。有的人认为这只是当时口头上的议论,恰有客人来访,便都命令裴頠写文章,摘列虚无之说不合允当的证据。即使不能把每件事都解释端正,也不能夺去无为之家的义理。裴頠退下后思考,君子寄托情志,本来不求显扬;到了立言,只在于通达防范罢了。然而距离圣人已经久远,是非异同纷纷纠缠,假如稍有类似之处,可以崇尚并补益先代经典、扶助阐明大业,对当时有所益处,那么只应担心言语不能做到,不应停止。如今不过得到片刻静默,尚未举一反三,只略略显示自己所保存的道理罢了。至于绝对的无,它没有能力生出万物,所以最初产生的事物,是自己产生的。自己产生而必然具有实体,那么其中就会有遗失,生命也会有所亏损。既然生命把有形之物作为自身的分限,那么虚无就是有形之物所说的遗失。因此,养护已经化生的有形之物,不是无为所能完成的;治理已经存在的众多事理,也不是无为所能遵循的。心不是具体事务,但制裁和处理事务必定由于心;却不能因为心不是事务,便用“非事务”来处理事务,说心就是无。匠人不是器具,但制造器具必须依靠匠人;却不能因为匠人不是器具,便用“非器具”来制造器具,说匠人不是有。由此可见,想捕捉深水中的鱼,不是仰卧休息所能获得的;想射落高墙上的鸟,不是安静拱手所能迅速做到的;审察投放弓弦和诱饵的作用,不是无知之物所能看明白的。由此看来,成就和救济有形事物的,全都是有形之有;虚无对于已经存在的众生群体有什么益处呢【王衍一类的人接连发难,却都不能使裴頠屈服】。

法象论【南丰曾氏序曰:干字伟长,北海人,生于汉魏之间。魏文帝称干懐文抱质,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而先贤行状亦称干笃行体道,不耽世荣。魏太祖特旌命之,辞疾不就。后以为上艾长,又以疾不行。盖汉承周衰及秦灭学之余,百氏杂家与圣人之道并传,学者罕能观于道徳之要,而不牵于俗儒之説。至于治心养性,去就语嘿之际,能不悖于理者固希矣。况至于魏之浊世哉?干能独考六艺,惟仲尼孟轲之防述而论之,求其辞时若有小失者,要其归不合于道者少矣。其所得于内者,又能信而充之,逡巡浊世,有去就显晦之大节。臣始读其书,察其意而贤之,因其书以求其为人,又知其行之可贤也。惜其有补于世,识之者少。盖迹其言行之所至,而以世俗好恶观之,彼恶足以知其意哉?○西山真氏曰:干中论二十篇,文选以其澹泊无华,皆不之取,故世不复知有此书。今取而读之,信乎如曽氏之评也。治学篇曰:民之初载,其朦未祛,譬如寳在▯室,所求不获,白日照焉,则羣物斯辨,学首心之白日也。又曰:君子之于学也,其不懈如上天之动,犹日月之行,终身亹亹,没而后已。又曰:学者所以摠羣道也,羣道统乎已心,羣言一乎已口,惟所用之,故出则元亨,处则利贞。又曰:独思则滞而不通,独为则困而不就,人心必有困焉,必有寤焉。如火得风而炎炽,水赴下而流速,故太昊观天地而画八卦,燧人察辰心而鑚火,帝轩聆鳯鸣而调律,仓颉视鸟迹而作书,斯大圣之学矣。贤者不能学于逺,乃学于近,故圣人为师。修本篇曰:君子之向道也,止则隅坐,行则参乘,上悬乎冠緌,下繋乎带佩,昼与之游,夜与之休,此之谓日新。又曰:故君子修徳,始乎羁丱,终乎鲐背,创乎夷原,成乎乔岳。易曰:升元亨云云,积小致大之谓也。小人朝为而夕求其成。坐施而立望,其反行一日之善,而求终身之誉。誉不至,则曰善无益。《虚道篇》曰:「目也者,能逺察天际,而不能近见其背;心亦如之。君子诚知心之似目也,是故务鉴于人,以观得失。故视不过垣墙之里,而见邦国之表;聴不过阈臬之内,而闻千里之外。」《贵验篇》曰:「水之寒也,火之热也,金石之刚也,此数物未尝有言,而人莫不知其然者,信着乎其体也。使吾所行之信若彼数物,谁其疑防哉?」又曰:「伊尹敖太甲,展李覆寒女,商鲁之民不称淫簒焉。何则?积之于素也。」又曰:「小人耻其面之不如子都,君子耻其行之不如舜禹。」干之议论,大略如此。序者称其深美荀卿之为人,今观其所着,醇矣而不能无疵,是亦荀卿之比也。《法象》一篇,颛以敬为主,盖秦汉以后儒者论著,少有及之者,故録其全文】徐干夫法象立,所以为君子。法象者,莫先乎正容貌,慎威仪。是故先王之制礼也,为冕服采章以旌之,为佩玉鸣璜以声之,欲其尊也,欲其荘也,焉可以懈慢也。容貌者,人之符表也。容貌正,故情性治;情性治,故仁义存;仁义存,故盛徳着。故可以为法象,斯谓之君子矣。君子者,无尺土之封而民尊之,无刑罚之威而民畏之,无羽籥之乐而民乐之,无爵禄之赏而民懐之。其所以致之者,一也。故孔子曰:「君子威而不猛,泰而不骄。」《诗》云:「敬慎威仪,惟民之则。」若夫惰其威仪,恍其胆视,忽其辞令,而望民之则我者,未之有也。莫之则者,必慢之者至矣。小人见慢也,而致怨乎人,患己之卑,而不知其所以然,哀哉!故《书》曰:「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人性之所简也,存乎幽微;人情之所忽也,存乎孤独。夫幽防者,显之原也;孤独者,见之端也。胡可简也?胡可忽也?是故君子敬孤独而慎幽防,虽在隐蔽,鬼神不得见其隙耳。《诗》云:「肃肃兔罝,施于中林。」处独之谓也。又有颠沛而不可乱者,则成王、季路其人也。昔成王将崩,体被冕服,然后发顾命之辞。季路遭乱,正冠结缨,而后死白刄之难。夫以弥留之困,白刄之难,犹不忘敬,况于逰宴乎?故《诗》曰:「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浅矣,泳之游之。」言必济也。君子者,无戏谑之言,言必有防;无戏谑之行,行必有检。言必有防,行必有检,故虽妻妾不得而黩也,虽朋友不得而狎也。是以不愠怒而教行于闺门,不谏论而风声纪乎乡党。传称「大人正已而物正者」,盖此之谓也。以匹夫之居,犹然,况得志而行于天下乎?唐尧之帝,允恭克让,而光被四表;

译徐干《法象论》【南丰曾氏序说:徐干字伟长,是北海人,生于汉、魏之间。魏文帝称赞徐干怀抱文才而质朴,恬淡少欲,有箕山隐士的志向。先贤的行状也称徐干笃实行道,不沉溺于世俗荣华。魏太祖特意表彰并命他任职,他以疾病为辞不肯赴任。后来任命他为上艾长,他又因病不去。大概汉朝承接周朝衰败以及秦朝毁灭学术之后,诸子百家、杂家与圣人之道并行流传,学者很少能够观察道德的要旨而不被俗儒的学说牵引。至于治心养性,以及出仕退处、发言沉默之际,能够不违背义理的人本来就很少,何况处在魏代那样污浊的时代呢?徐干能够独自考察六艺,只依据仲尼、孟轲的主张加以论述,寻求其文辞,虽有时似乎稍有小失,但归根结底不合于道的地方很少。他从内心所得,又能够诚信充实,徘徊于污浊世道之中,在出仕、退处、显达、隐晦方面具有重大操守。我起初读他的书,察考他的心意而认为他贤能;又由他的书来探求他的为人,更知道他的行为值得称贤。可惜他对世道有补益,而认识他的人太少。考察他的言行所达到的境界,如果只用世俗的好恶来观察,世俗哪里足以理解他的心意呢?】○西山真氏说:徐干《中论》二十篇,文选因为它淡泊无华,都没有选取,所以世人不再知道有这部书。如今取来读它,确实如曾氏所评论的那样。《治学篇》说:百姓刚开始生活时,心智蒙昧还没有解除,就像珍宝藏在黑暗的屋子里,想求取却得不到;等到白日照耀,万物便能分别清楚。学习是心灵的白日。又说:君子对于学习,应当像上天运行那样不懈怠,像日月运行那样不停息,终身勤勉不止,直到死后才停止。又说:学习是用来总括各种道理的;各种道理统属于自己的内心,各种言论统一于自己的口中,任意取用,所以出仕便元亨,退处便利贞。又说:独自思考就会停滞而不通达,独自行动就会困顿而不能成功;人的内心必然有困惑,也必然有觉悟。就像火得到风便燃烧旺盛,水流向下方就流得迅速。因此太昊观察天地而画出八卦,燧人观察辰星和心宿而钻木取火,帝轩听凤凰鸣叫而调定音律,仓颉观察鸟的足迹而创造文字,这就是大圣人的学习。贤者不能向远处学习,就向近处学习,所以圣人可以作为老师。《修本篇》说:君子趋向大道,停止时便侧身而坐,行走时便参与乘车;上面悬挂着冠缨,下面系着带佩,白天与它相游,夜晚与它同息,这叫作日新。又说:所以君子修养道德,从束发年少开始,到鲐背之年结束;从夷平的原野上起步,最终成就如高山一样。《易经》说:“升,元亨……”说的是积累小的而达到大的。小人早晨做事,晚上就要求看到成果;坐着施行一点善事,站起来便希望立即得到回报,只做一天的善事,却要求终身的声誉。声誉没有到来,便说善行没有益处。《虚道篇》说:“眼睛能够远望察看天边,却不能近距离看见自己的后背;心也是这样。君子确实知道心像眼睛,所以致力于以他人为镜,观察得失。因此,眼睛看不出墙垣之内,却能看见国家的外表;耳朵听不出门槛之内,却能听到千里之外。”《贵验篇》说:“水是寒的,火是热的,金石是坚硬的,这几种东西从来没有说过话,但人们无不知晓它们确实如此,因为这种性质明显地存在于它们的实体中。假如我的行为所显示的诚信也像这几种东西一样,谁还会怀疑呢?”又说:“伊尹傲慢地对待太甲,展李覆救济寒女,商、鲁两国的百姓都不称他们为淫乱篡夺。为什么呢?因为这些事情平素已经积累形成了。”又说:“小人以自己的相貌不如子都为耻,君子以自己的行为不如舜、禹为耻。”徐干的议论,大体就是这样。序文称赞他深深赞美荀卿的为人,如今看他的著作,醇厚而不能没有瑕疵,这也和荀卿相类似。《法象》一篇,专门以敬为主旨,大概秦、汉以后儒者的论著,很少有能涉及它的,所以录下全文。】徐干 建立法则仪象,是为了造就君子。所谓法则仪象,没有什么比端正容貌、谨慎威仪更优先的。因此先王制定礼制,用冕服和彩色纹章来表明身份,用佩玉和鸣璜发出声响,是希望他尊贵,希望他庄严,怎么可以懈怠傲慢呢?容貌,是人的符表。容貌端正,所以情性得到治理;情性得到治理,所以仁义得以保存;仁义得以保存,所以盛大的德行显著。这样才可以成为法则仪象,这才称为君子。君子没有一尺土地的封国,百姓却尊敬他;没有刑罚威势,百姓却畏惧他;没有羽籥之乐,百姓却因他而快乐;没有爵禄赏赐,百姓却怀念他。他之所以能达到这种境界,原因是相同的。所以孔子说:“君子威严却不凶猛,安泰却不骄傲。”《诗经》说:“敬慎威仪,作为百姓的法则。”如果懈怠自己的威仪,眼神恍惚,忽视自己的言辞政令,却希望百姓以我为准则,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没有人把他当作准则,必然会有人轻慢他。小人被人轻慢,却把怨恨归于别人,只忧虑自己的地位卑下,却不知道原因所在,可悲啊!所以《尚书》说:“只有圣人不思考,便会成为狂人;只有狂人能够思考,便会成为圣人。”人的本性中容易被忽略的地方,存在于幽隐细微之处;人的情感中容易忽视的地方,存在于孤独独处之时。幽隐细微之处,是显著行为的根源;孤独独处之时,是显露行为的开端,怎么可以轻视?怎么可以忽略?所以君子敬慎于独处,谨慎于幽隐细微之处,即使处在隐蔽的地方,鬼神也不能看见他的破绽。《诗经》说:“兔网肃肃,张设在林中。”说的就是独处时的情形。又有遭逢颠沛却不能因此而乱的人,成王和季路就是这样的人。从前成王将要去世,身体穿戴着冕服,然后才发布顾命之辞。季路遭遇动乱,先端正帽子、系好帽缨,然后才死于白刃之难。处在弥留之际的困顿和白刃加身的危难中,尚且不忘恭敬,何况游宴之时呢?所以《诗经》说:“到了水深处,就用方舟渡过去;到了水浅处,就游泳涉过去。”说的是必定能够渡过。君子没有戏谑的言语,说话必有防范;没有戏谑的行为,行动必有检点。说话有防范,行动有检点,所以即使妻妾也不能亵渎他,即使朋友也不能和他过分亲狎。因此不用发怒,教化就能在闺门内实行;不用进谏辩论,风俗声誉就能在乡党间树立。传文所说“伟大的人端正自己,万物便端正”,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平民独居尚且如此,何况得志后把这种德行施行于天下呢?唐尧为帝,诚信恭敬、能够谦让,光辉遍及四方。

成汤不敢怠遑,而奄有九域;文王祗畏,而造彼区夏。《易》曰:「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言下观而化也。祸败之所由也,则有媟慢以为阶,可无慎乎?昔宋闵碎首于棊局,陈灵被矢于戏言,阎邴造逆于相诟,子公主弑于尝鼋。是故君子居身也谦,在敌也让临下也庄,事上也敬。四者备而怨咎不作,福禄从之。《诗》曰:「靖共尔位,正直是与。神之聴之,式谷以女。」君子之交人也,欢而不媟,和而不同,好而不佞诈,学而不虚行,易亲而难媚,多怨而寡非。故无絶交,无畔朋。《书》曰:「慎始而敬终,以不困。」夫礼也者,人之急也,可终身思而不可须臾忘也。须臾离则惂慢之行臻焉,须臾忘则慆慢之心生焉。况无礼而可以终始乎?夫礼也者,敬之经也。敬也者,礼之情也。无敬无以行礼,无礼无以节敬。道不偏废,相须而成。是能尽敬以从礼者,谓之成人。过则生乱,乱则灾及其身。昔晋恵公以慢瑞无嗣,文公以肃命典国。郄犨以傲享征亡,冀缺以敬妻受服。子围以大明招乱,防罢以既醉保禄。良霄以鹑衣丧家,子展以草虫昌族。君子感凶怀之如彼,见吉徳之如此。故立以磬折,坐必抱鼓,周旋中规,折旋中矩。视不离于结禬之间,言不越乎表着之位。声气可聴,精神可爱,俯仰可宗,揖让可贵。作事有方,动静有常,帅礼不荒,故为万夫之望也。徙戎论【林氏曰:统欲使徙冯翊、北地、新平安定界内诸羌,着先零、罕开、析支之地;徙扶风、京兆之氐,出还陇右,着隂平、武都之界。此盖本于人情之举也。夫人之情,莫不乐其本土。非其所生之地,虽富贵安乐之,而其心不以为乐。今也江统之防,欲徙诸郡羌氐,反其旧土。羌归诸羌,氐归诸氐,皆其心之所乐。外则使之各趋其本土之乐,内则为晋室除疆埸之患。其心岂不善哉?然惠帝之昏庸,不得聴用其防。此则可谓明月夜光而暗投矣】江统【本传统字应元陈留圉人也,统袭父爵,除山隂令。时闗陇屡为氐羌所扰,孟观西讨,自擒氐帅齐万年。统深惟四夷乱华,宜社其萌,乃作《徙戎论》,其词曰】夫夷、蛮、戎、狄,谓之四海。九服之制,地在要荒。春秋之义,内诸夏而外夷狄。以其言语不通,贽币不同,法俗诡异,种类乖殊,或居絶域之外,山河之表,﨑岖川谷,阻险之地,与中国壤断土隔,不相侵涉,赋役不及,正朔不加。故曰:天子有道,守在四夷。禹平九土,而西戎即叙。其性气贪婪,凶悍不仁。四夷之中,戎狄为甚。弱则畏服,强则侵叛。虽有贤圣之世,大徳之君,咸未能以通化率导,而以恩徳柔懐也。当其强也,以殷之髙宗,而惫于鬼方;有周文王,而患昆夷、猃狁;髙祖困于白登,孝文军于霸上。及其弱也,周公来九译之贡,中宗纳单于之朝。以元、成之防,而犹四夷賔服,此其已然之效也。故匈奴求守边塞,而侯应陈其不可;单于屈膝,未央望之,议以不臣。是以有道之君牧夷狄也,惟以待之,有备御之,有常。虽稽颡执防,而边城不弛;固守为冦贼强暴,而兵甲不加逺征。期令境内获安,疆场不侵而已。及至周室失统,诸侯专征,以大兼小,转相残灭,封疆不固,而利害异心。戎狄乗间得入中国,或招诱安抚,以为己用。故申缯之祸,颠覆宗周;襄公要秦,遽兴羌戎。当春秋时,义渠、大荔居秦、晋之域;陆浑、隂戎处伊、洛之间;鄋暪之属,害及济东,侵入齐、宋,陵虐邢、衞。南夷与北狄交侵,中国不絶若线。齐桓攘之,存亡继絶,北伐山戎,以开燕路。故仲尼称管仲之力,加左衽之功。逮至春秋之末,战国方盛,楚吞蛮氐,晋翦陆浑,赵武胡服,开榆中之地;秦雄咸阳,灭义渠之等。始皇之并天下也,南兼百越,北走匈奴,五岭、长城,戎卒亿计。虽师役烦殷,寇贼横暴,然一世之功,戎虏奔却。当时中国无复四夷也。汉兴而都长安,闗中之郡,号曰三辅。禹贡雍州,宗周丰、镐之旧也。及至王莽之败,赤眉因之,西都荒毁,百姓流亡。建武中,以马援领陇西太守,讨叛羌,徙其余种于关中居。冯翊、河东空地,而与华人杂处,数嵗之后,族类蕃息,既恃其肥强,且苦汉人侵之。永初之元,骑都尉王宏使西域,发调羌氐,以为行衞,于是羣羌奔骇,互相扇动,二州之戎,一时俱发,覆没将守,屠破城邑。邓骘之征,弃甲委兵,舆尸丧师,前后相继,诸戎遂炽,至于南入蜀汉,东掠赵魏,唐突轵闗,侵及河内。及遣北军中▯朱宠将五营士于孟津距羌,十年之中,夷夏俱毙,任尚、马贤仅乃克之。此所以为害深重,累年不定者,虽由御者之无方,将非其才,亦岂不以冦发心腹,害起肘腋,疢笃难疗,疮大迟愈之故哉?自此之后,余烬不尽,小有际防,辄复侵叛。

译成汤不敢懈怠安逸,于是完全拥有九州;周文王恭敬畏慎,于是建立了那片区夏。《易经》说:“观察洗手而不献祭,心意诚信而又敬仰。”说的是下面的人观察上面的人而受到感化。祸患失败的由来,往往以轻佻傲慢为阶梯,怎么可以不谨慎呢?从前宋闵公在棋局旁被撞碎头颅,陈灵公因戏言被箭射中,阎邴因彼此辱骂而制造叛逆,子公因尝鼋而被杀。由此君子立身谦逊,对敌人谦让,面对下属庄重,侍奉上级恭敬。这四点具备,怨恨灾咎就不会发生,福禄会随之而来。《诗经》说:“安守你的职位,正直之人相助;神明听见了,就用福禄赐给你。”君子与人交往,欢快却不轻佻,和谐却不盲从,喜爱却不谄媚欺诈,学习却不空有其名,容易亲近却难以讨好,容易招致怨恨却少受非难。所以不会断绝交往,也不会背弃朋友。《尚书》说:“谨慎开始而恭敬结束,就不会陷入困境。”礼,是人的急需,可以终身思考,却一刻也不能忘记。一刻离开礼,轻慢的行为就会到来;一刻忘记礼,怠慢的心思就会产生。何况没有礼,怎么可以贯穿始终呢?礼,是敬的常法;敬,是礼的实情。没有敬就无法实行礼,没有礼就无法节制敬。道理不能偏废,必须相互配合才能成就。能够完全尽到敬意来遵从礼的人,称为成人。过失便会产生混乱,混乱便会使灾祸降临自身。从前晋惠公因为轻慢瑞物而没有后嗣,晋文公因为恭敬接受命令而主持国家;郤犨因为傲慢接受宴享而招致灭亡,冀缺因为恭敬妻子而获得官服;子围因为盛大张扬而招来动乱,防罢因为酒醉之后仍有节制而保全俸禄;良霄因为穿鹑衣而丧失家族,子展因为《草虫》之德而使族人昌盛。君子看到凶险的后果像这样,看到吉德的结果像这样。因此站立时身体如磬折,坐下必定像抱鼓,周旋符合圆规,转身符合矩尺;视线不离开衣带交结之间,言语不越过表识所规定的位置。声音气息可以听闻,精神气度令人喜爱,俯仰举止可以作为宗法,揖让礼节值得尊重。做事有方法,动静有常规,遵循礼法而不荒废,所以成为众人的希望。《徙戎论》【林氏说:江统想让冯翊、北地、新平、安定界内的各部羌人迁徙,安置到先零、罕开、析支的地方;让扶风、京兆的氐人迁出,返回陇右,安置在阴平、武都的边界。这大概是根据人情提出的办法。人的常情,没有不喜欢自己的本土的。不是自己出生的地方,即使在那里富贵安乐,内心也不会认为快乐。如今江统的主张,是想让各郡羌、氐迁回旧土。羌人归于羌地,氐人归于氐地,都是他们内心所乐意的。对外使他们各自趋向本土之乐,对内替晋室消除边疆的祸患,他们的心意难道不好吗?然而晋惠帝昏庸,不能听取采用他的主张。这正可以说是明月夜光而暗中投掷了。】江统【本传】:江统字应元,是陈留圉县人。江统承袭父亲的爵位,被任命为山阴令。当时关中、陇右屡次受到氐、羌侵扰,孟观向西征讨,亲自擒获氐族首领齐万年。江统深思四夷扰乱华夏,应该在祸患萌芽时加以遏制,于是写成《徙戎论》,文章说:夷、蛮、戎、狄,称为四海。九服的制度,把他们的土地列在要服、荒服。春秋的义理,是把诸夏置于内,把夷狄置于外。因为他们语言不通,所用贽币不同,法令习俗奇异,种类各不相同;有的居住在遥远地域之外、山河之外,在崎岖的山谷和险阻的地方,同中国土地断绝、土壤隔离,彼此不相侵扰,赋税徭役达不到,正朔也不施加。所以说:天子有道,守卫就设在四夷。禹平定九州,西方戎人便来归顺。戎狄的性情贪婪凶悍而不仁,四夷之中戎狄最为严重;势弱就畏惧服从,势强就侵扰叛乱。即使是贤圣的时代、盛德的君主,也都不能用教化完全感化引导他们,只能用恩德使他们柔顺归附。他们强盛时,即使是殷高宗也被鬼方拖累;有周文王,也为昆夷、猃狁忧患;汉高祖被困于白登,汉孝文帝出兵霸上。他们衰弱时,周公接受经过九次翻译送来的贡物,中宗接纳单于的朝见。凭元帝、成帝的谋略,四夷尚且宾服,这些都是已经发生的成效。所以匈奴请求守卫边塞,侯应陈说不可;单于屈膝,未央宫中有人望见,朝廷议论认为不应把他当作臣子。因此有道的君主治理夷狄,只是对他们有所防备、以兵力抵御,并保持常规。即使他们叩头执笏表示臣服,边城也不放松戒备;坚守防御以抵抗寇贼强暴,却不动用兵甲远征。只希望境内获得安定,边疆不受侵扰罢了。等到周室失去统治,诸侯擅自征伐,以大国兼并小国,转相残灭,封疆不稳,各自因利害而心怀异志。戎狄乘机得以进入中国,有的诸侯招诱安抚他们,把他们作为自己的助力。因此申侯联合缯国导致周室覆灭,襄公要挟秦国,立即兴起羌戎之乱。春秋时期,义渠、大荔居住在秦、晋境内;陆浑、阴戎处在伊水、洛水之间;鄋暪一类侵害达到济水以东,侵入齐、宋,凌辱邢、卫。南夷与北狄交相侵扰,中国的局势连续不断、危如一线。齐桓公抵御他们,保存将亡的国家、接续断绝的世系,向北讨伐山戎,以开通燕国的道路。所以孔子称赞管仲的功劳,说他有使华夏免受左衽之民侵害的功绩。到了春秋末期、战国正盛时,楚国吞并蛮、氐,晋国剪除陆浑,赵国实行胡服,开拓榆中之地;秦国在咸阳强盛,灭掉义渠等族。秦始皇兼并天下时,南方兼并百越,北方驱逐匈奴,五岭、长城之间驻扎的戎卒以亿计。虽然军役繁重,寇贼横行强暴,但一代功业完成后,戎虏奔逃退却。当时中国不再有四夷的祸患。汉朝兴起,建都长安,关中的郡称为三辅。这里是《禹贡》所说的雍州,也是周王室丰、镐旧地。到了王莽败亡时,赤眉军乘势而起,西都荒废毁坏,百姓流亡。建武年间,朝廷任命马援兼领陇西太守,讨伐叛羌,把其余部族迁到关中居住。冯翊、河东的空地与华人杂居,几年之后,族类繁衍增多;他们既依仗土地肥沃而强盛,又苦于汉人侵扰。永初元年,骑都尉王宏出使西域,征发羌、氐来担任随行卫士,于是各部羌人惊逃,互相煽动;二州的戎人一时同时起兵,覆没将领和太守,屠杀攻破城邑。邓骘出征时,丢弃铠甲兵器,抬着尸体,丧失军队,前后相继;各部戎人于是更加炽盛,甚至向南进入蜀、汉,向东掠夺赵、魏,突然冲击轵关,侵扰达到河内。后来又派北军中候朱宠率领五营士卒在孟津抵御羌人,十年之中,夷人和华人都遭受死亡,任尚、马贤仅仅才把他们制服。这种祸害深重、连年不能平定的原因,虽然由于防御者没有方法、将领不是人才,难道不也是因为寇乱从心腹发生,祸害从肘腋兴起,病势沉重难以医治,创伤巨大而痊愈迟缓吗?从此以后,残余势力没有消尽,稍有机会,便又侵扰叛乱。

马贤狃忲,终于覆败。叚颎临冲,自西徂东,雍州之戎,常为国患,中世之防,惟此为大。汉末之乱,关中残灭,魏兴之初,与蜀分隔,疆场之戎,一彼一此。魏武皇帝令将军夏侯妙才讨叛氐阿贵千万等,后因防弃汉中,遂徙武都之种于秦川,欲以弱宼强国,扞御蜀虏。此盖权宜之计,一时之势,非所以为万世之利也。今者当之,已受其弊矣。夫关中土沃物丰,厥田上上,加以泾渭之流,溉其舄卤,郑国白渠灌浸相通,黍稷之饶,亩号一钟,百姓谣咏其殷实,帝王之都,每以为居,未闻他族宜在此土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心思志态,不与华同,而因其衰弊,迁之畿服,士庶翫习,侮其轻弱,使其怨恨之气,毒于骨髓,至于蕃育众盛,则坐生其心,以贪悍之性,挟愤怒之情,候隙乗便,辄为横逆,而居封域之内,无障塞之隔,掩不备之人,収散野之积,故能为祸滋蔓,暴害不测。此必然之势,已验之事也。当今之时,宜及兵威方盛,众事未罢,徙冯翊、北地、新平安定界内诸羌,着先零、罕开、析支之地,徙扶风、始平、京兆之氐,出还陇右,着隂平、武都之界,廪其道路之粮,令足自致,各附本种,反其旧土,使属国抚夷就安集之戎,晋不杂并。得其所,上合往古,即叙之义,下为盛世永乆之规。纵有猾夏之心,风尘之警,则絶逺中国,隔阂山河,虽为防暴所害不广,是以充国子明能以数万之众,制羣羌之命,有征无战,全军独克。虽有谋谟深计,庙胜逺图,岂不以华夷异处,戎夏区别,要塞易守之故,得成其功也哉?难者曰:方今闗中之祸,暴兵二载,征戍之劳,老师十万,水旱之害,荐饥累荒,疫疠之灾,札瘥夭昏,凶逆既戮,悔恶初附,且欵且畏,咸懐危惧,百姓愁苦,异人同虑,望宁息之有期,若枯旱之思雨露,诚宜镇之以安豫,而子方欲作役起徒,兴功造事,使疲悴之众,徙自猜之冦,以无谷之人,迁乏食之虏,恐食尽力屈,绪业不卒,羌戎离散,心不可一,前害未及弭,而后变复横出矣。答曰:羌戎狡猾,擅相号署,攻城野战,伤害牧守,连兵聚众,载离寒暑矣。而今异类瓦解,同种土崩,老幼撃虏,丁壮降散,禽离兽逬,不能相一。子以此等尚挟余资,悔恶反善,懐我徳惠而来柔附乎?将势穷道尽,智力俱困,惧我兵诛以至于此乎?曰:无有余力,势穷道尽故也。然则我能制其短长之命,而令其进退由已矣。夫乐其业者,不易事;安其居者,无迁志。方其自疑危惧,畏怖促遽,故可制以兵威,使之左右无违也。迨其死亡散流离逷,未鸠与关中之人,户皆为讐,故可遐迁逺处。今其心不懐土也。夫圣贤之谋事也,为之于未有,理之于未乱,道不着而平,徳不显而成。其次则能转祸为福,因败为功,值困必济,遇否能通。今子遭弊事之终,而不图更制之始,爱易辙之勤,而得覆车之轨,何哉?且闗中之人,百余万口,率其少多,戎狄居半,处之与迁,必须口实,若有穷乏糁粒不继者,故当倾闗中之谷,以全其生生之计,必无挤于沟壑而不为侵掠之害也。今我迁之,传食而至,附其种族,自使相赡,而秦地之人得其半谷,此为济行者以廪粮,遗居者以积仓,寛关中之逼,去盗贼之原,除旦夕之损,建终年之益。若惮蹔举之小劳,而忘永逸之宏防;惜日月之烦苦,而遗累世之冦敌,非所谓能开物成务,创业垂统,崇基拓迹,谋及子孙者也。并州之胡,本实匈奴桀恶之冦也。汉宣之世,冻馁残破,国内五裂,后合为二,呼韩邪遂衰弱孤危,不能自存,依阻塞下,委质柔服。建武中,南单于复求降附,遂令入塞,居于漠南。数世之后,亦辄叛戾,故何熈、梁觐戎车屡征。中平中,以黄巾贼起,发调其兵,部众不从,而杀羌渠。由是于弥、扶罗求助于汉,以讨其贼,仍值世丧乱,遂乗衅而作卤掠,赵魏寇至河南。建安中,又使右贤王去卑诱质呼厨泉,聴其部落散居六郡。咸熙之际,以一部大强,分为三率。泰始之初,又増为四。于是刘猛内叛,连结外虏。近者郝散之变,发于谷逺,今五部之众,户至数万,人口之盛,过于西戎。然其天性骁勇,弓马便利,倍于氐羌。若有不虞风尘之虑,则并州之域,可为寒心。荣阳句骊,本居辽东塞外。正始中,幽州刺史母丘俭伐其叛者,徙其余种。始徙之时,户落百数,子孙孳息,今以千计。数世之后,必至殷炽。今百姓失职,犹或亡叛,犬马肥充,则有噬齧,况于夷狄,能不为变?但顾其防弱,势力不陈耳。夫为邦者,患不在贫,而在不均;忧不在寡,而在不安。以四海之广,士庶之富,岂须夷虏在内,然后取足哉?此等皆可申谕发遣,还其本域,慰彼羇旅懐土之思,释我华夏纎介之忧,惠此中国,以绥四方,徳施永世,于计为长。

译马贤习惯于轻敌,最终覆败。段颎面对冲突,从西边征讨到东边;雍州的戎人一向是国家的祸患,中世的祸患,以此为最大。汉末动乱时,关中残破毁灭;魏朝兴起初期,又与蜀国隔绝,边疆上的戎人彼此一时归属魏、一时归属蜀。魏武皇帝命将军夏侯妙才讨伐叛氐阿贵、千万等人,后来又因放弃汉中,于是把武都的部族迁到秦川,想以削弱寇敌来增强国家,抵御蜀国敌虏。这大概是权宜之计,是一时的形势,不是为万世谋利的办法。如今正处在这种形势下,已经承受它的弊病了。关中的土地肥沃、物产丰富,田地属于上上等;又有泾水、渭水的水流灌溉盐碱地,郑国渠、白渠彼此贯通,黍稷丰饶,每亩号称一钟,百姓歌咏它的富足,帝王建都也常常选择这里居住,从未听说其他族类适宜住在这片土地上。不是我族类的人,他们的心一定不同;心思、志向、情态都不同于华人。趁他们衰弱困顿,把他们迁到京畿附近,士人和百姓习惯于轻视他们,欺侮他们轻弱,使他们的怨恨之气深入骨髓。等到他们繁衍众多,就会坐在那里生出反抗之心,以贪婪凶悍的本性,怀着愤怒的情感,窥伺机会、乘隙而动,动辄横暴叛逆;而他们居住在封域之内,没有关塞山险的隔绝,便能袭击没有防备的人,收取散落野外的积蓄,所以祸患能够滋长蔓延,暴虐伤害不可预测。这是必然的趋势,也是已经验证过的事情。当今应趁兵威正盛、各种事务尚未停止,把冯翊、北地、新平、安定界内的各部羌人迁到先零、罕开、析支的地方;把扶风、始平、京兆的氐人迁出,返回陇右,安置在阴平、武都的边界。给他们供应路上的粮食,使其足以自行到达;各自依附本族,返回旧土;让属国抚慰夷人,使迁到那里的戎人安定聚集,晋人不与他们杂处合并。这样使他们各得其所,上合于古代“即叙”的意义,下可作为盛世长久的规制。即使他们有侵扰华夏的心思,发生风尘警报,也已经远离中国、隔着山河,虽有防御暴乱的祸害,范围也不会广大。因此赵充国、赵子明能够以数万兵众控制各羌部的命运,有征讨之名却不必交战,保全全军而独自取胜。即使有深谋远计、在朝廷预先谋划的长远策略,难道不也是因为华夷分处、戎夏有别、要塞容易防守的缘故,才能成就功业吗?反对者说:如今关中的祸患,暴乱的军队已经持续两年;征戍的劳苦,使疲惫的军队达到十万;水旱灾害接连发生,饥荒反复;疫病造成死亡夭折。凶逆已经被杀,悔罪作恶而刚归附的人,既表示诚意又心怀畏惧,都怀有危险恐惧之情。百姓愁苦,不同的人有相同的忧虑,都希望安宁休息有个期限,就像干旱时盼望雨露一样。实在应当用安定安逸来镇抚他们,而你却要兴起劳役、征发徒众,发动工程、兴办事务,让疲惫困顿的人迁徙自疑的寇贼;让没有粮食的人迁移缺乏食物的俘虏。恐怕粮食耗尽、力量衰竭,迁徙之事不能完成;羌戎离散,心意不能统一;前面的祸害还未平息,后来的变乱又横生。回答说:羌戎狡猾,擅自互相设置名号官职,攻城野战,伤害地方长官,连年用兵聚众,已经经历多个寒暑。如今异族已经瓦解,同族已经土崩,老幼被攻击俘虏,壮丁投降逃散,像禽鸟分离、野兽奔逃,不能再相互统一。你认为这些人还挟有余力,会悔过改恶从善,感念我们的德惠而前来柔顺归附吗?还是因为形势穷困、道路断绝、智力都已耗尽,害怕被我们的军队诛杀,才到了这种地步呢?回答说:是没有余力、形势穷困道路断绝的缘故。既然如此,我们就能够控制他们进退的命运,使他们的进退由我们决定。喜欢自己的事业的人,不会轻易改变;安居的人,没有迁徙的意志。正当他们自己疑惧危险、畏惧慌促时,正可用兵威控制他们,使他们向左向右都不敢违抗。等到他们死亡、离散、流亡、远逃,还没有聚合起来同关中人相处,家家户户都成为仇敌,所以正可以迁徙到遥远的地方。现在他们心中并不留恋故土。圣贤谋划事务,是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就处理,在尚未混乱时就治理;道理尚未显著而天下已经平定,德行尚未显扬而事业已经成功。次一等的办法,是能够转祸为福,借失败成就功业,遇到困厄必定救济,逢否塞而能使之通达。如今你遭逢弊事的末尾,却不谋划改制的开始;吝惜改变道路的劳苦,却得到翻车的旧辙,为什么呢?况且关中百余万口,估计其中多少,戎狄占了一半;安置或迁徙他们,都必须供给粮食。若有穷困缺乏、连粗粮也接续不上的人,就应当倾尽关中的粮食来保全他们生存繁衍的计划,必定不能让他们挤死在沟壑中而转为侵掠的祸害。如今迁徙他们,沿途供给粮食,使他们到达目的地;让他们依附自己的族类,彼此自行供养,而秦地百姓得到一半粮食。这就是用仓粮救济迁徙者,用积仓留下粮食给原居者;缓解关中的逼迫,除去盗贼的根源,消除朝夕之间的损害,建立终年长久的利益。如果害怕暂时发动迁徙的小劳苦,却忘掉永久安逸的大防范;爱惜日月之间的烦苦,却遗忘累世的寇敌,那就不是所谓能够开通万物、成就事务、开创基业、垂传统绪、崇高根基、拓展功业、为子孙谋划的人。并州的胡人,本来就是匈奴中桀骜凶恶的寇敌。汉宣帝时期,天下遭受冻馁残破,国内分裂为五,后来又合为二;呼韩邪于是衰弱孤危,不能自存,依托边塞险阻,献上信物表示柔顺服从。建武年间,南单于又请求投降归附,于是朝廷命令他们进入边塞,居住在漠南。几代以后,他们也屡次叛逆,所以何熙、梁觐多次出动戎车征讨。中平年间,黄巾贼兴起,朝廷征调他们的军队;部众不服从,杀死羌渠。于是于弥、扶罗向汉朝求助,来讨伐他们的敌人;又正值世道丧乱,便乘机发动掳掠,赵、魏的寇乱侵入河南。建安年间,又让右贤王去卑诱骗并控制呼厨泉,听任他的部落分散居住在六郡。咸熙年间,其中一部大为强盛,分为三率。泰始初年,又增加到四部。于是刘猛在内部反叛,勾结外族。近来郝散之乱,起于谷远;如今五部的民众,每户多达数万,人口繁盛超过西戎。然而他们天性骁勇,弓马娴熟,比氐、羌强悍一倍。倘若发生意外、边境有战乱之忧,那么并州一带就足以令人寒心。荣阳句骊,原本居住在辽东边塞之外。正始年间,幽州刺史母丘俭讨伐其中的叛乱者,把其余部众迁徙过来。刚迁徙时,户数不过一百,子孙繁衍,到如今已以千计。再过几代,必定会达到兴盛的程度。如今百姓失去职业,尚且有人逃亡叛乱;犬马肥壮充实,尚且会咬人,何况夷狄,难道不会作乱吗?只是看他们的防备还弱,势力还没有显露罢了。治国者所忧患的不在于贫穷,而在于不均;所忧虑的不在于人口少,而在于不得安定。以四海的广大、士民的富足,难道一定要让夷虏留在内地,才算满足吗?这些人都可以晓谕遣返,使他们回到本来所属的地域,慰藉他们寄居异乡、思念故土的感情,解除我华夏细微的忧患,使中原得到恩惠,使四方安定,让德泽施及后世;从国计来看,这是长远之策。

钱神论【愚曰:谓钱为神,褒之论。吾尝疑之。盖至唐张延赏平反寃狱,钱帖迭至,莫知所从,竟惧祸而止。乃知钱之为神,且足以转移人心如此。虽然,世固有不畏祸者,钱之神何所措其奸哉?读褒此论,又当知其隐约终身愤世之意甚深,非以教猱升木也】鲁襃有司公子富贵不齿,盛服而逰京邑,驻驾乎市里,顾见綦母先生斑白而徒行。公子曰:「嘻!子年已长矣,徒行空手,将何之乎?」先生曰:「欲之贵人。」公子曰:「学诗乎?」曰:「学矣。」学礼乎?曰:「学矣。」学易乎?曰:「学矣。」公子曰:「诗不云乎?币帛筐篚,以将其厚意,然后忠臣嘉賔得尽其心。礼不云乎?男防玉帛禽鸟,女防榛栗枣修。易不云乎?随时之义大矣哉!吾视子所以,观子所由,岂随世哉?虽曰已学,吾必谓之未也。」先生曰:「吾将以清谈为筐篚,以机神为币帛,所谓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者已。」公子拊髀大笑曰:「固哉子之云!既不知古,又不知今。当今之急,何用清谈?时易世变,古今异俗,富者荣贵,贫者贱辱,而子尚质,而子守实,无异于遗剑刻船,胶柱调瑟。贫不离于身,名誉不出乎家室,固其宜也。昔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教民农桑,以币帛为本。上智先觉,变通之乃掘铜山,俯视仰观,铸而为钱,故使内方象地,外圆象天。钱之为体,有干有坤,其积如山,其流如川,动静有时,行藏有节,市井便易,不患耗折难朽,象夀不匮,象道,故能长乆为世神宝,亲爱如兄,字曰孔方。失之则贫弱,得之则富强,无翼而飞,无足而走,解严毅之顔,开难发之口。钱多者处前,钱少者居后。诗云:「哿矣富人,哀此防独。」岂是之谓乎?钱之为言泉也,百姓日用,其源不匮,无逺不往,无深不至。京邑衣冠,疲劳讲肄,厌闻清谈,对之睡寐,见我家兄,莫不惊视。钱之所祐,吉无不利,何必读书然后富贵?由是论之,可谓神物,无位而尊,无势而热,排朱门入紫闼。钱之所在,危可使安,死可使活;钱之所去,贵可使贱,生可使杀。是故忿诤辩讼,非钱不胜;孤弱幽滞,非钱不拔;怨仇嫌恨,非钱不解;令问笑谈,非钱不发。谚曰:「钱无耳可闇使」,岂虚也哉?又曰:「有钱可使鬼,而况于人乎?」子夏云:「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吾以死生无命富贵在钱?何以明之?钱能转祸为福,因败为成,危者得安,死者得生,性命长短,相禄贵贱,皆在乎钱。天何与焉?天有所短,钱有所长。四时行焉,百物生焉。钱不如天,穷达开塞,振贫济乏;天不如钱。若臧武仲之智,卞荘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成人矣。今之成人者,何必然?唯孔方而已。夫钱,穷者能使通达,富者能使温暖,贫者能使勇悍。故曰:君无财则士不来,君无赏则士不往。谚曰:仕无中人,不如归田。虽有中人,而无家兄,何异无足而欲行,无翼而欲翔?使才如顔子,容如子张,空手掉臂,何所希望?不如早归,广修农商,舟车上下,役使孔方。凡百君子,同尘和光,上交下接,名誉益彰。

文选补遗巻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文选补遗巻二十三元 陈仁子 辑

译《钱神论》【愚按:把钱称作神,是鲁褒为之褒扬的说法。我曾对此感到怀疑。大概到了唐代,张延赏平反冤狱时,钱财的帖子接连送来,却不知道都是从哪里来的,最终因为害怕招祸而停止受理。由此才知道,钱被称为神,竟然足以这样转移人心。虽然如此,世上本来就有不怕祸患的人,钱的神力又能把他的奸邪施展到哪里呢?读鲁褒这篇文章,还应当知道他一生隐约而深沉的愤世之意,并不是用来教猴子爬树的】鲁褒。有位公子出身官宦富贵之家,轻视一般人,穿着盛装游览京城。他把车驾停在市中,看见綦毋先生头发斑白却徒步而行。公子说:“唉!您的年纪已经大了,徒步空手,要到哪里去呢?”先生说:“想到贵人那里去。”公子说:“学习过《诗经》吗?”回答说:“学过。”公子说:“学习过《礼》吗?”回答说:“学过。”公子说:“学习过《易》吗?”回答说:“学过。”公子说:“《诗经》不是说过吗?要用币帛、筐篚来表达深厚的心意,然后忠臣和嘉宾才能尽情表达自己的心意。《礼》不是说过吗?男子用玉帛和禽鸟作礼物,女子用榛子、栗子、枣和脯作礼物。《易》不是说过吗?顺应时势的道理是多么重大啊!我看您所凭借的东西,观察您所遵循的道路,哪里算是顺应世俗呢?您虽然说已经学习过这些,我一定认为您其实还没有学会。”先生说:“我将以清谈作为筐篚,以机智和精神作为币帛;所谓‘礼呀礼呀’,难道只是说玉帛吗?”公子拍着大腿大笑说:“您说话真固执!既不了解古代,又不了解今天。当今最急迫的事情,哪里用得着清谈?时代更替、世道变化,古今风俗不同;富有的人荣耀尊贵,贫穷的人卑贱受辱,而您还崇尚质朴、固守实际,这和刻舟求剑、胶柱鼓瑟没有区别。贫穷不离开您的自身,名誉也走不出您的家门,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 从前神农氏去世后,黄帝、尧、舜教导百姓从事农业和蚕桑,把币帛作为根本。上等的智者最先觉察到形势变化,因时变通,于是挖掘铜山,俯仰观察天地,把铜铸成钱,所以使钱内方象征大地,外圆象征上天。钱的形体具有乾、坤二象;钱积聚起来如山,流通起来如川,动静都有时机,流行收藏都有节度;在市井间使用便利,不必担心磨损折耗,也不容易腐朽;它象征长寿不竭,也象征大道,所以能够长久成为世间的神奇宝物,亲爱得如同兄长,字称“孔方”。失去它就贫困衰弱,得到它就富裕强盛;它没有翅膀却能飞,没有脚却能奔走;能使严厉的面容舒展开,使难以启齿的话说出口。钱多的人处在前面,钱少的人居于后面。《诗经》说:“富人多么快乐,可怜那些孤独无依的人。”难道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吗?“钱”这个字的意义如同泉水;百姓每天都要使用它,它的源流不会枯竭,无论多远都能流通,无论多深都能到达。京城里的士大夫,疲于讲习,厌恶听清谈,面对清谈便昏昏欲睡;一见到我家兄长钱,无不惊异地注视。钱所保佑的地方,没有不吉利顺遂的,何必读书以后才得到富贵?由此说来,钱可以称为神物:没有爵位却尊贵,没有权势却显赫,能排开朱门而进入紫禁宫阙。钱在的时候,危险可以变为安全,死亡可以变为生存;钱离开之后,尊贵可以变为卑贱,生者可以被置于死地。所以,争吵、辩论和诉讼,没有钱就不能取胜;孤苦弱小、困顿不得志的人,没有钱就不能脱离困境;怨恨仇雠,没有钱就不能化解;命令、声誉和谈笑,没有钱就不能传播。谚语说:“钱没有耳朵,却可以暗中使唤。”难道是虚话吗?又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是人呢?”子夏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我却认为死生没有命,富贵在钱。凭什么证明这一点呢?钱能够转祸为福,因失败而成就成功,使危险者获得安全,使死者得到生存;人的寿命长短、禄位贵贱,都在于钱。天又参与了什么呢?天有天的短处,钱有钱的长处。四时运行,万物生长;钱比不上天。至于穷困通达、开通闭塞,救济贫穷、扶助困乏,天又比不上钱。即使有臧武仲的智慧、卞庄子的勇力、冉求的才艺,再用文德加以修饰,也就成为完人了。如今要成为完人,何必如此呢?有“孔方”就够了。钱能使困穷者通达,能使富贵者生活温暖,能使贫弱者变得勇猛强悍。所以说:君主没有财物,士人就不会来;君主没有赏赐,士人就不会前往。谚语说:“做官没有中间人,还不如回家种田。”即使有中间人,却没有我家兄长钱,这和没有脚却想行走、没有翅膀却想飞翔有什么不同?即使才能像颜子,容貌像子张,空着手甩着双臂,又能希望得到什么呢?不如早点回去,广泛经营农业和商业,利用舟车往来上下,使唤孔方。凡是有志于仕进的君子,都应混同尘俗、调和光芒;向上交接权贵,向下结交众人,这样名声誉望就会更加显著。《文选补遗》卷二十二。钦定《四库全书》。《文选补遗》卷二十三。元代陈仁子辑。

书遗燕将书【鲍氏曰:按此书以齐闵为宣王,苏代为苏秦,事时不合如此者甚众,得无后人传录之谬至于此章?引栗腹之事説聊城之将,则非后人谬矣。盖好事者闻约矢之説,惜其书不存,拟为之以补亡,而其人意气横溢,肆笔而成,不暇检校细处。此史及太史公爱其千里,而畧其牝牡骊黄,至于今二千嵗,莫有知其非也。○西山真氏曰:按燕将坚守聊城,此人臣之节也。鲁连子特为齐计耳,故劝之以休兵归燕,又劝之以叛燕归齐,皆非所以为训,读者不可▯于其文而不察】鲁仲连【本传鲁仲连者,齐人也,好竒伟俶傥之画防。其后二十余年,燕将攻下聊城。聊城人或谗之燕,燕将惧诛,因保守聊城,不敢归齐。田单攻聊城,嵗余,士卒多死,而聊城不下。鲁连乃为书约之矢,以射城中,遗燕将曰】吾闻之,智者不倍时而弃利,勇士不怯死而灭名,忠臣不先身而后君。今公行一朝之忿,不顾燕王之无臣,非忠也;杀身亡聊城,而威不信于齐,非勇也;功败名灭,后世无称焉,非智也。三者,世主不臣,説士不载。故智者不再计,勇士不怯死。今死生荣辱、贵贱尊卑,此时不再至,愿公详计而无与俗同。且楚攻齐之南阳【即济之淮北泗上】魏攻平陆【平陆邑名,在西界兖州府】而齐无南面之心,以为亡南阳之害小,不如得济北之利大【即聊城之地也,言齐无南面攻楚魏之心,以为南阳平陆之害小,不如聊城之利大,言必攻之】故定计审处之。今秦人下兵,魏不敢东面,衡秦之势成【此时秦与齐和,故云衡秦之势成也】楚国之形危,齐弃南阳,断右壤,定济北【谓弃楚所攻之泗上也,又断絶魏之所攻齐右壤之地平陆是也,言右壤断弃而不能救,志在攻聊城而定济北】计犹且为之也。且夫齐之必决于聊城,公勿再计。今楚魏交退于齐,而燕救不至【索隐曰:交者,俱也。前时楚攻南阳,魏攻平陆,今二国之兵俱退,而燕救又不至,是势危也】以全齐之兵,无天下之规,与聊城共据期年之敝,则臣见公之不能得也。且燕国大乱,君臣失计,上下迷惑,栗腹以十万之众,五折于外【徐广曰:此事去长平十年】以万乘之国,被围于赵,壤削主困,为天下僇笑,国敝而祸多,民无所归心。今公又以敝聊之民,距全齐之兵,是墨翟之守也【正义曰:如墨翟守宋却楚军】食人炊骨,士无反外之心,是孙膑之兵也【正义曰:言孙膑能抚士卒,士卒无二心】能见于天下,虽然,为公计者,不如全车甲以报于燕。车甲全而归燕,燕王必喜;身全而归于国,士民如见父母,交游攘臂而议于世,功业可明。上辅孤主以制羣臣,下养百姓以资説士。【索隐曰:言既养百姓,又资説士,终拟强国也。刘氏云:读説士为鋭士,意虽明,不如依字也】矫国更俗【索隐曰:欲令燕将归燕,矫正国事,改更弊俗也】功名可立也。亡意亦捐燕弃世,东游于齐乎【索隐曰:亡音无,言若必无还燕意,则捐燕而东游于齐乎】裂地定封,富比乎陶衞【延笃注:战国防云陶,陶朱公也。衞灵公子荆非也。王劭云:魏冉封陶,商君姓衞,富比陶衞,谓此云尔】世世称孤,与齐乆存,又一计也。此两计者,显名厚实也。愿公详计而审处一焉。且吾闻之:规小节者不能成荣名,恶小耻者不能立大功。昔者管夷吾射桓公,中其钩簒也,遗公子纠不能死,怯也;束缚桎梏,辱也。若此三行者,世主不臣而乡里不通。乡使管子幽囚而不出,身死而不反于齐,则亦名不免为辱人贱行矣。臧获且羞与之同名矣,况世俗乎?故管子不耻身在缧绁之中,而耻天下之不治;不耻不死公子纠,而耻威之不信于诸侯。故兼三王之过而为五霸首【正义曰:按齐桓最初得周襄王赐文武胙、彤弓矢、大辂,故为五霸首也】名高天下,而光烛邻国。曹子为鲁将【索隐曰:曹沫】三战三北而亡地五百里。乡使曹子计不反顾,议不还踵,刎颈而死,则亦名不免为败军禽将矣。曹子弃三北之耻,而退与鲁君计,桓公朝天下,防诸侯。曹子以一劔之任,枝桓公之心于坛坫之上【索隠曰:枝犹拟也】顔色不变,辞气不悖,三战之所亡,一朝而复之。天下震动,诸侯惊骇,威加吴越。若此二士者,非不能成小亷而行小节也,以为杀身亡躯、絶世灭后、功名不立,非智也。故去感忿之怨,立终身之名;弃忿悁之节,定累世之功。是以业与三王争流,而名与天壤相弊也。愿公择一而行之【燕将见鲁连书,泣三日,犹豫不能自决,欲归燕已有隙,恐诛;欲降齐所杀虏。于齐甚众,恐已降而后见辱,喟然叹曰:“与人刃我,寕自刃。”乃自杀。聊城乱,田单遂屠聊城。归而言,鲁连欲爵之,鲁连逃隐于海上】遗乐间书【间,毅子也。自惠王谢毅,毅往来为燕、赵客卿。燕遂用间】

译书。《遗燕将书》【鲍氏说:考察这篇书信,竟把齐闵王当作齐宣王,把苏代当作苏秦;类似的时代、人物不合之处很多,难道不是后人传抄记录错误到了这种程度吗?但这一章引用栗腹的事情来劝说聊城守将,则不是后人弄错的。大概是好事者听到约箭之说,惋惜此书失传,便仿作一篇来补其亡佚;只是作者意气纵横,挥笔写成,没有时间检校细节。史官和太史公喜爱它有千里之才,而略去牝牡骊黄之类的细节;直到如今两千年,也没有人知道它是伪作。○西山真氏说:考察燕国将领坚守聊城,这是做人臣的气节。鲁连子只是特意替齐国谋划,所以一方面劝他停战归顺燕国,另一方面又劝他反叛燕国归顺齐国;这些都不是可以作为训诫的道理,读者不可被他的文辞迷惑而不加察辨】鲁仲连【本传说:鲁仲连是齐国人,喜爱奇特伟岸、洒脱不羁的谋略。此后二十多年,燕国将领攻下聊城。聊城有人在燕国进谗言,燕将害怕被诛杀,于是守住聊城,不敢回到燕国。田单进攻聊城,经过一年多,士卒死伤很多,但聊城仍未攻下。鲁仲连于是写信系在箭上,射入城中,送给燕将说】我听说,聪明人不会违背时势而放弃利益,勇士不会因害怕死亡而损毁名声,忠臣不会把自身放在君主之前。如今您为了片刻的愤怒而行动,不顾燕王失去臣下,这不是忠;杀身并丢掉聊城,却不能使威势取信于齐国,这不是勇;功业失败、名声毁灭,后世无人称道,这不是智。这三种人,世上的君主不会任用,游说之士也不会记载。所以聪明人不会反复计议,勇士不会畏惧死亡。如今死生、荣辱、贵贱、尊卑,都在这一时机,今后不会再来,希望您详细谋划,不要与世俗同流。况且楚国进攻齐国的南阳【就是济水以北、泗水之上的地区】,魏国进攻平陆【平陆是地名,在西界兖州府】,而齐国没有向南进攻的打算,认为丢失南阳的危害较小,不如取得济北的利益大【就是聊城一带;意思是齐国没有向南攻打楚、魏的打算,认为南阳、平陆的危害小,不如聊城的利益大,意在说明齐国必定会进攻聊城】,所以才确定并审慎安排了这个计策。如今秦国出兵,魏国不敢向东进攻,连横抗秦的形势已经形成【当时秦与齐和好,所以说连横抗秦的形势形成了】,楚国的形势危急,齐国放弃南阳,割断右方疆土,确定要取得济北【意思是放弃楚国所进攻的泗上地区,又断绝魏国所攻打的齐国右方疆土平陆;说的是齐国既放弃右方疆土而不能救援,志在进攻聊城、取得济北】,即使如此仍然要这样做。况且齐国一定会决战于聊城,您不要再犹豫。如今楚、魏都已从齐国撤退,而燕国的救兵又没有到来【索隐说:“交”就是都。先前楚攻南阳、魏攻平陆,如今两国军队都撤退,而燕国援军又不到,这是形势危急】;凭整个齐国的军队,也没有统一天下的谋略,却同聊城一起据守一年,彼此都疲敝,我看您最终不能取胜。况且燕国大乱,君臣失策,上下迷惑;栗腹率领十万军队,在外面五次战败【徐广说:这件事发生在长平之战十年后】;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却被赵国包围,土地削减,君主困窘,被天下人耻笑;国家疲敝而祸患众多,百姓没有归附之心。如今您又凭疲敝的聊城百姓,抵抗齐国的全部军队,这是墨翟守宋的做法【正义说:如同墨翟守宋而击退楚军】;让士卒吃人、烧骨为炊,士卒没有向外逃跑的心,这是孙膑用兵的做法【正义说:是说孙膑能够抚慰士卒,士卒没有二心】;这些都可以显现于天下。即便如此,为您谋划,不如保全车辆铠甲,回去报效燕国。车辆铠甲完整地回到燕国,燕王一定高兴;您本人完整地回到国家,士民就像见到父母一样;交游之士挽起袖子,在世人面前议论您的功业,功名可以显扬。对上辅佐孤立的君主以制服群臣,对下养育百姓以资助游说之士。【索隐说:意思是既养育百姓,又资助游说之士,最终是要使国家强盛。刘氏说:把“说士”读作“锐士”,意思虽然明白,却不如依照原字。】匡正国家,改革风俗【索隐说:是想让燕将回到燕国,匡正国事,革除弊俗】,功名就可以建立。假如您无意回燕,那就抛弃燕国,向东游历齐国吧【索隐说:“亡”读作“无”,意思是如果确实没有回燕的意愿,那就放弃燕国,向东游历齐国】,裂土受封,富贵可与陶朱公、卫灵公相比【延笃注:《战国策》说,陶是陶朱公,并非卫灵公之子荆。王劭说:魏冉封于陶,商君姓卫;“富比陶卫”说的就是这个】,世世代代称为孤,与齐国长久共存,这也是一条计策。这两条计策,都能获得显赫的名声和丰厚的实际利益。希望您详细谋划,慎重选择其中一条实行。况且我听说:只顾小节的人不能成就荣耀的名声,厌恶小耻的人不能建立大功。从前管夷吾射中齐桓公的衣带钩,后来却篡夺了君位;遗弃公子纠而不能为他死,是怯懦;被捆绑戴上刑具,是耻辱。像这样三种行为,世上的君主不会任用,乡里也不会与他交往。假如当时管仲被幽禁而没有出来,身死而不能返回齐国,那么他的名声也免不了成为受辱之人、卑贱之行;奴仆尚且羞于与他同名,何况世俗之人呢?所以管仲不以自身身陷囚禁为耻,却以天下不能治理为耻;不以没有为公子纠而死为耻,却以威势不能取信于诸侯为耻。因此他兼有三王的过失,却成为五霸之首【正义说:考察齐桓公最初得到周襄王赐给的文武之胙、彤弓彤矢和大辂,所以成为五霸之首】,名声高于天下,光辉照耀邻国。曹子担任鲁国将领【索隐说:就是曹沫】,三战三败,丢失土地五百里。假如当时曹子计议之后不回头,决定之后不改变,割颈而死,那么他的名声也免不了成为败军之将、被擒的将领。曹子放下三次战败的耻辱,退下来同鲁君谋划;齐桓公朝会天下诸侯,曹子在盟坛之上凭一把剑,抵住齐桓公的心口【索隐说:“枝”就是抗拒、相当于】,神色不变,言辞气势不乱,把三战丢失的土地一朝全部收回。天下震动,诸侯惊骇,威势扩展到吴、越。像这两位士人,并不是不能成就小廉洁、实行小节操,而是认为杀身丧命、断绝后世、不能建立功名,是不明智的。所以他们消除了感情上的愤怒和怨恨,建立终身的名声;抛弃一时忿懑的小节,确定累世的大功。因此功业可以同三王争相流传,名声可以与天地同存。希望您从两条计策中选择一条实行【燕将看了鲁仲连的书信,哭了三天,仍然犹豫不能决断。他想回燕国,却已有嫌隙,害怕被诛杀;想投降齐国,又因被杀、被俘者很多,担心投降后遭到羞辱,于是长叹说:“与其让别人杀我,宁可我自己杀死自己。”便自杀了。聊城发生混乱,田单于是屠杀了聊城的居民。田单回国后把这件事说了,鲁仲连想授给他爵位,鲁仲连却逃走隐居在海上】《遗乐间书》【乐间是乐毅的儿子。自从燕惠王向乐毅道歉以后,乐毅往来于燕、赵之间,担任客卿。燕国于是任用乐间】

燕惠王【王用栗腹计伐赵,间曰:“不可不聴”,遂败,间奔赵。王悔,遗书】寡人不佞,不能奉顺君意,故君捐国而去,则寡人之不肖明矣。敢端其愿,而君不肯聴,故使使者陈愚意,君试论之。语曰:「仁不轻絶,智不轻怨。」君之于先王也,世之所明知也。寡人望有非,则君掩盖之,不虞君之明罪之也。望有过,则君教诲之,不虞君之明弃之也。且寡人之罪,国人莫不知,天下莫不闻。君防出明怨以弃寡人,寡人必有罪矣。虽然,恐君之未尽厚也。谚曰:「厚者不毁人以自益也,仁者不危人以要名。」故掩人之邪者,厚人之行也;救人之过者,仁者之道也。世有掩寡人之邪、救寡人之过,非君孰望之?今君厚受位于先王,以成尊,轻弃寡人以快心,则掩邪救过难得于君矣。且世有薄而故厚,施行有失而故惠,用今使寡人任不肖之罪,而君有失厚之累,于为君择之也,无所取之。国之有封疆,家之有垣墙,所以合好掩恶也。室不能相和,出语邻家,未为通计也。怨恶未见而明弃之,未为尽厚也。寡人虽不肖乎,未如殷纣之乱也;君虽不得意乎,未如商容、箕子之累也。然则不内盖寡人而明怨于外,恐其适足以伤于髙而薄于行也。非然也,苟可以明君之义,成君之高,虽任恶名,不难受也。本欲以为明寡人之薄,而君不得厚;扬寡人之辱,而君不得荣,此一举而两失也。义者不亏人以自益,况伤人以自损乎?君无以寡人不肖累往事之美。昔者柳下惠吏于鲁,三黜而不去。或谓之曰:「可以去。」栁下惠曰:「苟与人之异恶,往而不黜乎?犹且黜乎?宁于故国尔。」栁下恵不以三黜自累,故前业不忘,不以去为心,故逺近无异辞。寡人之罪,国人未知,而议寡人者遍天下。语曰:「论不修心,议不累物。仁不轻絶,智不简功。」简弃大功者,辍也;轻絶厚利者,怨也。辍而弃之,怨而累之,宜在逺者不望之乎?君也!今以寡人无罪,君岂怨之乎?愿君捐怨,追惟先王,复以教寡人意,君曰:“余且慝心以成而过,不顾先王以明而恶,使寡人进不得修功,退不得改过,君之所揣也。唯君图之,此寡人之愚意也。”敬以书谒之【乐间乘怨,不用其计,二人卒留赵,不报】

译燕惠王【燕王采用栗腹的计策进攻赵国,乐间说:“不可不听我的意见。”结果燕军失败,乐间逃奔赵国。燕王后悔了,写信给他】我没有才能,不能奉行顺从您的心意,所以您抛弃国家离去,这就说明我的不肖了。我诚心表达自己的愿望,而您不肯听从,因此派使者陈述我的愚见,请您姑且考虑一下。古语说:“仁厚的人不会轻易断绝关系,明智的人不会轻易结怨。”您与先王之间的关系,是世人都明白的。我希望您指出我的过错,您却替我掩盖;没想到您竟明白地把我的罪过说出来。我希望您指出我的过失,您却教导我;没想到您竟明白地抛弃我。况且我的罪过,国人没有不知道的,天下没有听说过的。您如果显露怨恨,抛弃我这个人,我必然是有罪的。虽然如此,我又恐怕您还没有做到十分厚道。谚语说:“厚道的人不毁谤别人来使自己得益,仁爱的人不危害别人来求取名声。”所以替别人掩盖邪恶,是厚道者的行为;挽救别人的过失,是仁爱者的道路。世上若有能够掩盖我的邪恶、挽救我的过失的人,除了您还能指望谁呢?如今您从先王那里深受厚待,因而成就尊贵的地位,却轻易抛弃我来满足自己的心意,那么替我掩盖邪恶、挽救过失就难以指望您了。国家有疆界,家族有墙垣,都是用来和睦相处、掩盖过错的。家中不能和睦,却出去对邻家说,这是不通达的谋划。怨恨和过恶还没有显露,就公开抛弃对方,也不能算十分厚道。我虽然不肖,却还没有像殷纣那样荒乱;您虽然不得志,却还没有像商容、箕子那样遭受困厄。既然如此,您不在内部替我掩盖,却在外面公开表示怨恨,恐怕正好会损害您的高尚名声,降低您的品行。若不是这样,假如只要能够彰明您的义行、成就您的高名,即使承担恶名,我也不难接受。本来想借此显示我的浅薄,使您不能显得厚道;宣扬我的耻辱,使您不能获得荣誉,结果一举两失。行义的人不会损害别人来使自己得益,何况要伤害别人而使自己受损呢?您不要因为我的不肖而玷污先前的美好事业。从前柳下惠在鲁国做官,三次被罢免也不离开。有人对他说:“可以离去了。”柳下惠说:“如果因为与别人不同而被厌恶,离开以后难道就不会被罢免了吗?还不是仍会被罢免?我宁愿留在故国。”柳下惠不因三次被罢免而自我牵累,所以从前的功业没有被忘记;不把离去作为自己的意图,所以远近之人对他的评价没有不同。我的罪过,国人还不知道,但天下议论我的人已经遍布各处。古语说:“议论人而不修治自己的内心,非议别人而不牵累事物;仁厚的人不轻易断绝关系,明智的人不轻易抛弃功业。”轻视并抛弃大功,是中止;轻易断绝深厚的利益,是怨恨。中止而抛弃它,怨恨而牵累它,难道不是应该由远方之人来这样对待吗?您就是这样的人啊!如今认为我没有罪过,您难道还要怨恨我吗?希望您抛弃怨恨,追念先王,再把教导我的意思告诉我。您可以说:“我将要怀着邪恶之心来成就您的过错,不顾念先王来彰明您的恶行,使您在进取时不能修成功业,退守时也不能改正过失,这就是您的打算吗?希望您认真考虑。”这就是我的愚见。谨以书信拜见您【乐间乘着怨恨,不采用燕惠王的计策,两人最终都留在赵国,没有答复】

予淮南王书薄昭【淮南厉王长,髙帝少子。孝文初即位,自以为最亲,骄蹇,数不奉法。上寛赦之。三年入朝,甚横,常谓上大兄。怨辟阳侯,自褏金椎椎之。文帝赦之。厉王以此归国,益恣,不用汉法,出入警跸,称制,自作法令。数上书不逊顺。文帝重自切责之。令帝舅将军薄眧予书谏数之】窃闻大王刚直而勇,慈惠而厚,贞信多断,是天以圣人之资奉大王也,甚盛,不可不察。今大王所行不称天资。皇帝初即位,易侯邑在淮南者【不欲使错在王国】大王不肯,皇帝卒易之【卒终也】使大王得三县之实,甚厚。大王以未尝与皇帝相见,求入朝见,未毕昆弟之欢,而杀列侯以自为名,皇帝不使吏与其间,赦大王甚厚。法二千石缺,辄言汉补,大王逐汉所置,而请自置相二千石,皇帝骫【骫曲也】天下正法,而许大王甚厚。大王欲属国为布衣守冢真定【属谓委弃也】皇帝不许,使大王母失南面之尊,甚厚。大王宜日夜奉法度,修贡职,以称皇帝之厚徳。今乃轻言恣行,以负谤于天下,甚非计也。夫大王以千里为宅居,以万民为臣妾,此高皇帝之厚徳也。高帝蒙霜露,沐风雨,赴矢石,野战攻城,身被创痍,以为子孙成万世之业,艰难危苦甚矣。大王不思先帝之艰苦,日夜怵惕,修身正行,养牺牲,丰粢盛,奉祭祀,以无忘先帝之功徳,而欲属国为布衣,甚过。且夫贪让国土之名,轻废先帝之业,不可以言孝。父为之基而不能守,不贤;不求守长陵而求之真定,先母后父,不谊;数逆天子之令,不顺言节行,以高兄无礼【谓请守母冡自为名节而表异行用此矜高于兄】幸臣有罪,大者立断,小者肉刑,不仁;贵布衣一劒之任,贱王侯之位;不知不学问大道,触情妄行,不祥。此八者,危亡之路也,而大王行之,弃南面之位,奋诸贲之勇,尝出入危亡之路。臣之所见,高皇帝之神,必不庙食于大王之手,明矣。昔者周公诛管叔,放蔡叔,以安周;齐桓杀其弟,以反国;秦始皇杀两弟,迁其母,以安秦;顷王亡代,髙帝夺之国,以便事【顷王髙帝兄仲也,匈奴入代不能守,髙帝夺其国,退为邰阳侯】济北举兵,皇帝诛之,以安汉。故周、齐行之于古,秦汉用之于今,大王不察古今之所以安国便事,而欲以亲戚之意望于大上【天子也】不可得也。亡之诸侯,游宦事人及舍匿者,论皆有法。其在王所吏主者坐【言各有所亡而坐其罪】今诸侯子为吏者,御史主;为军吏者,中尉主;客出入殿门者,衞尉、大行主;诸从蛮夷来归谊及以亡名数自占者,内史、县令主。相欲委下吏,无与其祸,不可得也【言诸侯王之相欲委罪于在下小吏而身不干豫之不可得也】王若不改,汉系大王邸,论相以下为之,奈何?夫堕父大业,退为布衣,所哀幸臣皆伏法而诛,为天下笑,以羞先帝之徳,甚为大王不取也。宜急改操易行,上书谢罪曰:「臣不幸早失先帝,少孤吕氏之世,未尝忘死。陛下即位,臣怙恩徳,骄盈行多不轨。追念罪过,恐惧伏地待诛,不敢起。」皇帝闻之必喜,大王昆弟欢欣于上,羣臣皆得延夀于下,上下得宜,海内常安。愿熟计而疾行之,行之有疑,祸如发矢,不可追已。与从弟书【安国侍中也】孔臧臧报侍中:「相知忿俗儒淫辞冒义,有意欲校乱反正,由来乆矣。然雅达博通,不世而出;流学守株,比肩皆是。众口非非,正将焉立?每独念至此,夙夜反侧,诚惧仁弟道非信于世,而以独知为愆也。人之所欲,天必从。旧章潜于壁室,正于纷扰之际,欻尔而见。俗儒结舌,古训复申,岂非圣祖之灵,欲令仁弟赞明其道,以阐其业者哉?」且曩虽为今学,亦多所不信,唯闻《尚书》二十八篇取象二十八宿,谓为至然也。何图古文乃自百篇耶?如《尧典》说者以为尧舜同道,弟素常以为杂有《舜典》,今果如所论。及成王道雷风,周公信自在。俗儒羣驱狗吠,雷同不得其髣髴,恶能明圣道之真乎?知以今雠古之▯篆,推科斗已定五十余篇,并为之传云。其余错乱文字摩灭,不可分了,欲垂待后贤,诚合先君阙疑之义。顾惟世移名制改变,文体义类转益难知。以弟博洽温敏,既善推理,又习其书,而犹尚絶意,莫肯垂留三思。纵使来世,亦有笃古硕儒,其若斯何?呜呼惜哉!先王遗典缺而不补,圣祖之业分半而冺,后之君子将焉取法?假令顔闵不殁,游夏更生,其岂然乎?其岂然乎?不得己巳贵复申之,奏记霍光【奏进也,记书也。前汉书:待诏郑朋奏记于萧望之,奏记自朋始也】丙吉【迁大将军长史,霍光甚重之,入为光禄大夫给事中。眧帝崩亡嗣,大将军光遣吉迎昌邑王贺,贺即位以行淫乱废。光与车骑将军张安世诸大臣议所立未定,吉奏记光云云】

译《给淮南王的信》。薄昭【淮南厉王刘长,是汉高帝的小儿子。汉文帝刚即位时,刘长自认为是皇帝最亲近的弟弟,骄横傲慢,多次不奉行法令。皇帝宽容赦免了他。文帝三年,刘长入朝,十分蛮横,常称皇帝为大兄。他怨恨辟阳侯,便从衣袖中取出金锤把他打死。文帝赦免了他。厉王因此回到封国,更加放纵,不采用汉朝法令,出入时使用警跸,称制发布命令,自己制定法令,多次上书而言辞不恭顺。文帝不忍心亲自严厉责备他,命皇帝的舅父、将军薄昭写信给他,劝谏并数说他的罪过】我私下听说大王刚强正直而勇敢,慈爱仁惠而厚道,坚贞诚信且多有决断;这是上天把圣人的资质赐给大王,实在非常盛美,不可不察看。如今大王的行为却与上天所赋予的资质不相称。皇帝刚即位时,想更换封在淮南的列侯封邑【是不想让晁错处在大王的王国中】,大王不肯,皇帝最终还是更换了【“卒”是最终的意思】,使大王得到三县的实际封地,已经十分厚待。大王因为还没有同皇帝见过面,请求入朝觐见;还没有尽完兄弟之间的欢乐,就杀死列侯来为自己树立名声,皇帝不让官吏插手其间,宽赦大王,已经十分厚待。依照法律,二千石官员有缺额,就应报告汉廷补授;大王驱逐汉廷所任命的官员,却请求自己任命相和二千石官员,皇帝委曲天下的正法而答应大王,已经十分厚待。大王想把封国交出去,做平民去守护真定的坟墓【“属”是委弃的意思】,皇帝不答应,使大王的母亲不失去南面而尊的地位,已经十分厚待。大王应当日夜奉行法度,修治贡职,以符合皇帝深厚的恩德。如今却轻率发言、任性行事,使天下人加以非议,实在不是好计策。大王以千里土地为住宅,以万民为臣妾,这是高皇帝深厚的恩德。高帝经受霜露,沐浴风雨,冒着箭石,野战攻城,亲身负伤,才为子孙成就万世基业,其中的艰难危险和困苦太深了。大王不思念先帝的艰难困苦,不能日夜恐惧警惕,修养自身、端正行为,备办牺牲,丰盛粢盛,奉行祭祀,以免忘记先帝的功德,却想把封国交出去做平民,这过错太大了。况且贪图让出国土的名声,轻易废弃先帝的事业,不能称为孝;父亲为您奠定了基业,您却不能守住,是不贤;不求守护长陵,却请求守护真定,是把母亲置于父亲之前,是不合义;多次违背天子的命令,言语不顺、行为失节,是借兄长的身份自高【是说请求守护母亲坟墓,自认为树立了名节、表现出特殊行为,并以此在兄长面前自负自高】;宠臣有罪,大罪立即处决,小罪施加肉刑,是不仁;尊贵王侯的爵位,反而轻视平民一剑所任,是不知贵贱;不学习、不询问大道,任由感情妄行,是不祥。这八件事,是走向危亡的道路,而大王却在实行,抛弃南面而王的地位,逞用孟贲般的勇力,曾经走上危亡之路。依臣所见,高皇帝的神灵一定不会在大王手中享受祭祀,这是明白无疑的。从前周公诛杀管叔、放逐蔡叔,以安定周室;齐桓公杀死自己的弟弟,以恢复国家;秦始皇杀死两个弟弟,迁徙母亲,以安定秦国;顷王亡失代国,高帝夺取他的封国,以便于处理政事【顷王是高帝的兄长仲;匈奴入侵代国而他不能守住,高帝夺去他的封国,使他退为郃阳侯】;济北王起兵,皇帝诛杀他,以安定汉室。所以周、齐在古代这样做,秦、汉在当今这样做;大王不考察古今安定国家、便利政事的道理,却想凭亲戚之情向天子求取恩惠,这是不可能得到的。诸侯王所亡失的诸侯、游宦事人的人以及窝藏逃亡者,依法都要论罪。那些在王府中任职、负有主管责任的官吏,也要获罪【是说各项事务有所亡失,主管者都要因自己的罪过获罪】。如今诸侯王的子弟做官,归御史主管;做军吏,归中尉主管;宾客出入宫殿门,归卫尉、大行主管;那些从蛮夷地区归来归附、以及逃亡后自行申报户籍的人,归内史、县令主管。王相想把责任推给下级官吏,自己不牵涉其中,是不可能的【意思是诸侯王的王相想把罪责推给下级小吏,而自己不受牵连,是不可能的】。大王如果不改过,汉廷就会把大王拘禁在王府,依法论处王相以下官员;那时该怎么办?毁掉父亲的大业,退为平民;平日所宠爱的大臣都依法伏诛;被天下人嘲笑,以至使先帝的德业蒙羞,这实在是我不替大王取的。应当赶快改变操守、改正行为,上书谢罪说:“臣不幸早早失去先帝,自幼孤弱,正值吕氏掌权的时代,从未忘记死难。陛下即位后,臣倚仗恩德,骄傲自满,行为多有不合轨度。追念自己的罪过,恐惧地伏在地上等待诛杀,不敢起身。”皇帝听到后一定高兴,大王的兄弟在朝廷上欢欣,群臣在下也都能延长寿命;上下各得其宜,天下长久安定。希望您仔细谋划而迅速实行;实行起来如果还迟疑,灾祸就会像射出的箭一样到来,再也来不及挽回了。《给堂弟的信》【安国任侍中】孔臧。孔臧答复侍中说:“我知道您对世俗儒生浮夸的言辞、冒犯义理的行为感到愤怒,早就有意考订纠正、拨乱反正了。然而高雅通达、博学多闻的人,世上少有;流俗的学者抱残守缺,像守株待兔一样,处处都是。众口纷纷非议,正道将在哪里树立呢?我每当独自想到这里,早晚翻来覆去,实在担心仁弟的道理不能取信于世,反而因为独自明白而被视为过错。人们的愿望,上天一定会顺从。古代的典章隐藏在墙壁之中,正在纷乱之际,忽然显现出来。俗儒张口结舌,古训重新得到申明,难道不是圣祖的神灵想让仁弟赞助阐明圣道、发扬圣业吗?”况且过去即使属于今文经学,也有许多内容不可信;只是听说《尚书》二十八篇取法二十八宿,认为这说法最为正确。哪里料到古文经书竟然本来就有一百篇呢?像《尧典》的说法,认为尧、舜同道;弟弟平常一直认为其中杂有《舜典》,如今果然如同所论。至于成王谈论雷风,周公的诚信也自然存在。俗儒成群驱逐、吠叫,随声附和,却连其中的仿佛形貌都不能得到,怎么能阐明圣道的真相呢?我知道用今文来校订古文中的篆书,推定科斗文已经有五十多篇,并且为它们作了传。其余文字错乱、磨灭,无法辨别清楚,想留待后世贤者处理,实在符合先君对疑义存而不决的原则。只是想到世代已经变迁,名称制度也发生改变,文章体裁和义理类别转而更加难以理解。以弟弟这样博闻广识、温厚敏悟,既擅长推究义理,又熟悉那些书,尚且还要完全放弃,不肯留下来再三思考;即使后世有笃信古道的博学大儒,又能对这件事怎么办呢?唉,实在可惜!先王遗留下来的典籍残缺却不补全,圣祖的事业一半分散而湮灭,后来的君子将从哪里取法?假使颜回、闵子骞没有死,子游、子夏重新活过来,他们难道会这样吗?他们难道会这样吗?不得已,于是珍重地再次申述此事,进呈给霍光【“奏”是进呈,“记”是书信。《前汉书》说,待诏郑朋向萧望之进呈书信,进呈书信的做法从郑朋开始】和丙吉【丙吉升任大将军长史,霍光很器重他,后来入朝任光禄大夫、给事中。昭帝去世而没有子嗣,大将军霍光派丙吉迎接昌邑王刘贺;刘贺即位后行为淫乱,被废黜。霍光与车骑将军张安世等大臣商议所要拥立的人选,尚未决定,丙吉便写信给霍光说了这些话】。”

将军事孝武皇帝,受襁褓之属,任天下之寄。孝昭皇帝早崩,亡嗣,海内忧惧,欲亟闻嗣主。发丧之日,以大谊立后【虽无嫡嗣,旁立攴属,令家庙有奉,故云大谊】所立非其人,复以大谊废之【恐危社稷,故废黜之】天下莫不服焉。方今社稷宗庙,羣生之命,在将军之壹举。窃伏聴于众庶,察其所言。诸侯宗室在位列者,未有所间于民间也。而遗诏所养,武帝曽孙,名病已在掖庭外家者【出郡邸狱,归在外家史氏,后入掖庭耳】吉前使居郡邸时,见其幼少,至今十八九矣。通经术,有美材,行安而节和。愿将军详大议,参以蓍▯,岂宜襃显,先使入侍【侍太后】令天下昭然知之,然后决定大防。天下幸甚【光览其议,遂尊立皇曾孙,遣宗正刘徳与吉迎曾孙于掖庭】遗李轶书【愚曰:事君者,量而后入。夫以绛衣大冠之将军,较诸临朝愧汗者,轶皆亲见。之事之成否,有不待量而知者,乃甘为更始将,何邪?王陵之母能识废兴,轶父号通星厯,轶尝问之否邪?复书之语,徊徨进退,亦何晚乎?光武发其书而致之死,视高祖之斩丁公,亦谲矣】冯异【本传:异字公孙,颍川父城人】愚闻明镜所以照形,往事所以知今【孔子家语曰:孔子观周明堂四门之墉,有尧舜桀纣之象,谓从者曰:明镜所以察形,古事所以知今】昔防子去殷而入周,项伯畔楚而归汉【史记:微子名啓,纣之庶兄,周武王伐纣,微子乃持祭器肉袒面防造于军门,武王乃释其缚,复其位;项伯名纒,项籍之季父,素善张良,高祖因良与伯结婚,项籍谋害汉王,伯以身翊蔽之,籍诛乃归汉也】周勃迎代王而黜少帝,霍光尊孝宣而废昌邑【少帝,孝惠后宫之子,名▯,惠帝崩,周勃以▯非惠帝之子,乃黜之,迎立代王;昭帝崩无嗣,霍光乃迎立武帝孙昌邑王贺,贺无道,光废之而立宣帝】彼皆畏天知命,覩存亡之符,见兴废之事故,能成功于一时,垂业于万世也。苟令长安尚可扶助,延期嵗月,疏不间亲,逺不逾近,季文岂能居一隅哉【长安谓更始,季文李轶字言轶,与更始疏逺,独居一隅,理难支乆,欲其早图去就】今长安壊乱,赤眉临郊,王侯构难,大臣乖离,纲纪已絶【时更始大臣张卭申屠建隗嚣等,以赤眉入闗,谋刼更始归南阳,是大臣乖离也】四方分崩,异姓并起,是故萧王跋涉霜雪,经营河北,方今英俊云集,百姓风靡,虽邠岐慕周,不足以喻【史记:古公亶父修后稷之业,积徳行义,国人皆戴之,戎翟攻之,不忍战其人,乃与其私属去邠,止于岐下,邠人举国扶老携弱,尽复归古公于岐山之下】季文诚能觉悟成败,亟定大计,论功古人【亟急也,古人即谓微子项伯等】转祸为福,在此时矣。如猛将长驱,严兵围城,虽有悔恨,亦无及已【初轶与光武首结谋约,加相亲爱,及更始立,反共陷伯升,虽知长安已危,欲降又不自安,乃报异书曰:轶本与萧王首谋造汉,结死生之约,同荣枯之计,今轶守洛阳,将军镇孟津,俱据机轴,千载一防思成,防金惟深,达萧王愿,进愚防以佐国安人。轶自通书之后,不复与异争锋,故异因此得北攻天井闗,拔上党两城,又南下河南成臯已东十三县及诸屯聚,皆平之,降者十余万】与隗嚣将杨广书【愚曰:援能以陛防警跸,知公孙述之不足与有为,则嚣之无成,岂无见者?而乃以伯春为质胁之,世之志大,殆有不顾此者矣】马援春卿无恙【春卿杨广字】前别冀南【天水冀县也】寂无音。驿援间还长安,因留上林,窃见四海已定,兆民同情,而季孟闭拒背畔,为天下表的【表犹标也,言为标凖,谓射的也,言背畔之罪为天下所指射也】常惧海内切齿,思相屠裂,故遗书恋恋,以致恻隐之计。乃闻季孟归罪于援,而纳王游翁诏邪之説【游翁王元字也】自谓函谷以西,举足可定,以今而观,竟何如邪?援间至河内,过存伯春【存犹问也】见其奴吉从西方还,说伯春小弟仲舒望见吉,欲问伯春无他否,竟不能言,晓夕号泣婉转尘中,又説其家悲愁之状不可言也。夫怨雠可刺,不可毁。援闻之,不自知泣下也。援素知季孟孝爱,曾闵不过,夫孝于其亲,岂不慈于其子?可有子抱三木而跳梁,妄作自同分羮之事乎【三木者谓桎梏及械也,司马迁曰衣赭闗三木,分羮谓乐羊也,解见公孙述传】季孟平生自言所以拥兵众者,欲以保全父母之国,而完坟墓也;

译将军您侍奉孝武皇帝,接受了辅佐襁褓幼主的重任,承担治理天下的寄托。孝昭皇帝早逝,没有子嗣,海内忧惧,希望尽快听到继承君位的消息。发丧那天,依据大义拥立后继者【虽然没有嫡子,也从旁支宗室中拥立,使宗庙有后人奉祀,所以称为大义】,所拥立的人不合适,又依据大义废黜他【担心危及社稷,所以废黜他】,天下没有不服从的。如今社稷宗庙和众生的命运,都在将军的一次决定上。我私下听取百姓的意见,观察他们所说的话。诸侯宗室中处于官位列班的人,还没有听说有谁在民间有不良声誉。至于遗诏所说的孝武皇帝曾孙,名叫病已、在掖庭外家的人【他从郡邸狱中出来后,回到外家史氏居住,后来才进入掖庭】,我先前出使让他居住在郡邸时,见他年幼,如今已有十八九岁了。他通晓经术,才质优美,品行安稳而节操和顺。希望将军详细考虑大事,参考蓍草和龟甲的占卜,难道不应当加以褒扬显耀,先让他入宫侍奉太后【侍奉太后】,使天下明白地知道他,然后再决定国家的大计吗?天下幸甚【霍光看了这项建议,于是尊立孝昭皇帝的曾孙,派宗正刘德与丙吉到掖庭迎接曾孙】。” 《给李轶的信》【愚按:侍奉君主的人,应当衡量之后再投奔。身穿绛衣、头戴大冠的将军,与那些临朝时惭愧流汗的人相比,李轶都亲眼见过。事情的成败,有些不用衡量也能知道,他却甘愿做更始帝的将领,这是为什么呢?王陵的母亲能够识别兴废,李轶的父亲号称通晓星历,李轶曾向他请教过吗?李轶回信中的话徘徊于进退之间,也未免太迟了。光武帝发现他的书信而处死他,与高祖斩杀丁公相比,也同样诡谲】冯异【本传说:冯异字公孙,是颍川父城县人】我听说,明镜是用来照见形貌的,往事是用来认识今天的【《孔子家语》说:孔子观看周明堂四门的墙壁,上面有尧、舜、桀、纣的图像,对随从说:“明镜是用来察看形貌的,古代的事情是用来认识今天的。”】从前微子离开殷而进入周,项伯背叛楚国而归附汉朝【《史记》说:微子名启,是纣王的庶兄。周武王讨伐纣王时,微子便手持祭器、袒露上身,面向军门而来,武王于是释放他的束缚,恢复他的爵位;项伯名缠,是项籍的叔父,平素与张良友善。高祖通过张良同项伯结为姻亲,项籍谋害汉王时,项伯以身体护卫遮蔽汉王,项籍失败后便归附汉朝】周勃迎立代王而废黜少帝,霍光尊立孝宣皇帝而废黜昌邑王【少帝是孝惠帝后宫之子,名弘;惠帝去世后,周勃认为刘弘不是惠帝的儿子,于是废黜他,迎立代王。昭帝去世没有子嗣,霍光便迎立武帝的孙子、昌邑王刘贺;刘贺无道,霍光废黜他而拥立孝宣帝】。他们都敬畏天命、知晓命运,看见生存和灭亡的征兆,明白兴盛和废亡的缘故,所以能在一时之间成就功业,把事业流传到万世。假使长安还可以扶助,能够延缓几个月,关系疏远的比不上亲近的,关系远的超不过关系近的,季文怎么会只能处在一隅呢【长安指更始帝,季文是李轶的字;意思是李轶与更始帝关系疏远,独处一方,按道理难以长久支持,劝他早点决定去留】?如今长安毁败混乱,赤眉军逼近郊外,王侯互相构难,大臣离心【当时更始帝的大臣张卬、申屠建、隗嚣等人,因赤眉军进入关中,谋划劫持更始帝返回南阳,这就是所谓大臣离心】,纲纪已经断绝,四方分崩离析,异姓势力一齐兴起。因此萧王跋涉霜雪,经营河北;如今英俊之士云集,百姓像风吹草倒一样归附,即使邠、岐之民仰慕周人,也不足以比喻这种情形【《史记》说:古公亶父修治后稷的事业,积累德行和仁义,国人都拥戴他。戎狄进攻时,他不忍心让自己的人民参战,于是同亲属离开邠地,停留在岐山之下;邠人举国扶老携幼,全都返回岐山下归附古公】。季文如果确实能够觉悟成败,赶紧确定大计,功劳就可以同古人相比【“亟”是赶快,古人就是指微子、项伯等人】,转祸为福,正在此时。如果猛将长驱直入,军队严整地包围城池,即使到那时悔恨,也来不及了【起初李轶同光武帝首先结谋,订下生死相交的盟约;等到更始帝即位,反而共同陷害刘伯升。李轶虽然知道长安已经危急,想投降又不能自安,于是给冯异回信说:李轶本来同萧王首先谋划建立汉朝,结下同生共死的盟约,约定共享荣枯。如今李轶守卫洛阳,将军镇守孟津,一同掌握关键要地;千载难逢的机会即将成功,我们的交情深厚,通达萧王的愿望,进献愚见以帮助国家安定百姓。李轶自从通书以后,不再同冯异争战,所以冯异借此向北攻破天井关,攻下上党两城;又向南进军,平定河南成皋以东十三县和各处屯聚,投降的人有十多万】《给隗嚣部将杨广的信》【愚按:马援能够凭借陛下的威严和警跸,知道公孙述不值得与他共同成就事业,那么隗嚣最终不能成功,难道没有看见这一点的人吗?然而他竟以伯春为人质来胁迫隗嚣,世上那些志向远大的人,大概有不顾及这一点的】马援。春卿,你还安好吗【春卿是杨广的字】?上次在冀南分别【天水郡的冀县】,一直寂静无音。我偶然从驿站回到长安,便留在上林苑,私下看到四海已经平定,万民同心;而季孟却闭关拒守、背叛朝廷,成为天下人共同指责的目标【“表”犹如标志,是说成为标准、成为众人射击的靶子;意思是背叛的罪行受到天下人的指责】。我常常担心海内咬牙切齿,想要互相残杀撕裂,所以写信给您,反复表达忧虑,想提出怜悯的计策。却听说季孟把罪过归咎于我,又采纳王游翁诏令邪说【游翁是王元的字】,自以为函谷关以西抬脚之间就可以平定;如今看来,结果怎么样呢?我偶然到了河内,经过并问候伯春【“存”就是问候】,看见他的奴仆吉从西边回来,说伯春的小弟仲舒望见吉,想问伯春是否平安,却终于说不出话来,早晚号哭翻滚在尘土中;又说他家中悲愁的情状无法形容。怨仇可以刺伤人,却不能毁掉人的品格。我听到这些,不知不觉眼泪流了下来。我一向知道季孟孝顺父母、疼爱兄弟,即使曾参、闵子骞也不过如此;他既然孝敬自己的父母,难道不会慈爱自己的儿子吗?难道会有一个父亲,让儿子抱着三种刑具而横行妄为,胡乱做出乐羊分羹那样的事情吗【三木指桎梏和械具;司马迁说身穿囚衣、戴着三种刑具。“分羹”指乐羊之事,见《公孙述传》】?季孟平生自己说拥兵众多的原因,是想保全父母的国家,保全祖先的坟墓;

又言苟厚士大夫而已。而今所欲全者将破亡,之所欲完者将毁伤,之所欲厚者将反薄之。季孟尝折愧子阳而不受其爵,今更共陆陆【陆陆犹碌碌也】欲往附之,将难为顔乎?若复责以重质,当安从得?子主给是哉?往时子阳独欲以王相待【谓欲封为朔寕王也】而春卿拒之。今者归老,更欲低头与小儿曹共槽枥而食,并肩侧身于怨家之朝乎【字林并卑正反】男儿溺死何伤,而拘游哉【游浮也】今国家待春卿意深,宜使牛孺卿与诸耆老大人【大人谓豪杰也】其説季孟。若计画不从,真可引领去矣。前披舆地图,见天下郡国百有六所,奈何欲以区区二邦以当诸夏百有四乎?春卿事季孟,外有君臣之义,内有朋友之道。言君臣邪,固当谏诤;语朋友邪,应有切磋【骨曰切,象曰磋,言朋友之道,如切磋以成器。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岂有知其无成而但萎腇咋舌,义手从族乎【萎腇,耎弱也。萎,于罪反。腇,乃罪反】及今成计,殊尚善也。过是,欲少味矣【以食为喻】且来君叔,天下信士,朝廷重之。其意依依,常独为西州言。援商朝廷,尤欲立信于此【商度也】必不负约。援不得乆留,愿急赐报【伯春,嚣子恂字】诫兄子书【吕氏曰:马援还书,戒其兄子以不可言人过失,乃指杜保为天下轻薄子,是先自言人过失矣。家人之卦曰:「有孚威如,终吉」,反身之谓也。言欲家人信畏之,必以身教而后可。援不躬行,冀家人之聴从,难矣,故不能谨宻。以其书示人,事遂上闻,致梁松之怨,卒被谗谤。言之不可不戒如此】马援【初,兄子严、敦并喜讥议,而通轻侠客。援前在交阯,还书诫之】吾欲汝曹闻人过失,如闻父母之名耳,可得闻口,不可得言也。好论议人长短,妄是非正法【谓讥刺时政也】此吾所大恶也,寜死不愿闻子孙有此行也。汝曹知吾恶之甚矣,所以复言者,施衿结褵,申父母之戒【説文衿交衽也,诗云亲结其褵,褵妇人袆也,女施衿结帨,尔雅褵緌也,郭璞注即今香缨也,仪礼父戒女曰戒之敬之夙夜无违命,母戒之曰戒之敬之夙夜无违宫事】欲使汝曹不忘之耳。龙伯高敦厚周慎,口无择言,谦约节俭,廉公有威,吾爱之重之,愿汝曹效之。杜季良豪侠好义,忧人之忧,乐人之乐,清浊无所失【轻重合宜】父丧致客,数郡毕至,吾爱之重之,不愿汝曹效也。效伯髙不得,犹为谨敕之士,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者也【鹜鸭也】效季良不得,陷为天下轻薄子,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者也。讫今季良尚未可知,郡将下车辄切齿,州郡以为言,吾常为寒心,是以不愿子孙效也【季良名保,时为越骑司马,伯高名述,为山都长】与隗嚣书【愚曰:光武得以収复陇蜀,皆由先得河西,援絶则势孤矣。夫隗嚣、窦融,皆附光武者也。窦融本心向汉,而隗嚣终叛,盖融知天命之所属,而嚣不知者也。窦氏数世荣贵,而嚣僇身,宜哉】窦融【融既深知帝意,乃与隗嚣书,责让之】伏惟将军国富政修士兵懐附亲遇戹防之际国家不利之时【谓汉遭王莽簒夺也】守节不囘【囘邪也】承事本朝后遣伯春委身于国无疑之诚于斯有效融等所以欣服高义愿从役于将军者良为此也而忿悁之间【悁恚也】改节易图君臣分争上下接兵【言违背光武也】委成功造难就【委弃也】去从义为横谋【去从背山东也为横通西蜀也】百年累之一朝毁之岂不惜乎殆执事者贪功建谋以至于此【言隗嚣执政事者贪有其功而立此逆谋也】融窃痛之当今西州地势局迫人兵离散易以辅人难以自建计若失路不反闻道犹迷【淮南子通道者如车辅不运于已而舆毂致数千里不通于道者若迷惑告以东西南北然犹复迷惑矣】不南合子阳则北入文伯耳【文伯卢芳也】夫负虚交而易强御恃逺救而轻近敌未见其利也融闻智者不危众以举事仁者不违义以要功今以小敌大于众何如弃子徼功于义何如且初事本朝稽首北面忠臣节也及遣伯春垂涕相送慈父恩也俄而背之谓吏士何忍而弃之谓留子何【留子谓见住之子对伯春故曰留也】自兵起以来转相攻撃城郭皆为丘墟生人转于沟壑今其存者非锋刄之余则流亡之孤迄今伤痍之体未愈哭泣之声尚闻幸赖天运少还而大将军复重于难是使积疴不得遂瘳幼孤将复流离其为悲痛尤足愍伤言之可为酸鼻【宋王曰孤子寡妇寒心酸鼻】庸人且犹不忍况仁者乎融闻为忠甚易得宜实难【左传忠为令徳非其人犹不可况不令乎】忧人大过以徳取怨【诗曰不以我为徳反以我为雠】知且以言获罪也区区所献惟将军省焉【嚣不纳】诫马廖训子弟书【愚曰:古今贵戚多矣,莫不以知礼而兴,失礼而丧。书曰:世禄之家,鲜克由礼,此也。汉外戚如马氏,素守俭约,观杨终所言,尚且如此,况窦氏乎?《易·家人》有严君焉,不严则有吝。马廖不严而寛,宜哉】

译又说只不过是想厚待士大夫罢了。如今他想保全的东西将要毁灭,他想修完的东西将要遭受毁坏,他想厚待的人反而将要受到轻慢。季孟曾经使子阳折服惭愧而不接受他的爵位,如今却反而碌碌无为地想去依附他,将来还有什么脸面呢?如果再次被要求送上重臣作为人质,又能到哪里去得到呢?子阳会答应你吗?过去子阳独自想以王侯的礼遇对待春卿【是说想封他为朔宁王】,而春卿拒绝了。如今归老之后,却想低头同一群小孩子共用槽枥吃饭,肩并肩、侧着身子站在仇人的朝廷中吗【“并”字,音卑正反】?男子即使淹死又有什么伤害,为什么要被浮水拘束呢【“游”是浮的意思】?如今国家对春卿的心意深厚,应当让牛孺卿和各位年高德劭的大人【大人指豪杰】一起去劝说季孟。如果计策不被采纳,确实可以伸长脖子离去了。先前我展开舆地图,看见天下有一百零六个郡国,为什么想凭区区两个邦国去抵挡中原的一百零四个邦国呢?春卿侍奉季孟,对外有君臣的义理,对内有朋友的道义。说到君臣,本来就应当直言规谏;说到朋友,也应当互相切磋【骨器叫“切”,象牙叫“磋”,意思是朋友相处应如切磋琢磨,才能成器。《诗经》说:“如同切,如同磋,如同琢,如同磨”】。难道明知他不能成功,却只软弱地闭口不言,叉手顺从宗族吗【“萎腇”是软弱的意思】?【“萎”,音于罪反;“腇”,音乃罪反】趁现在谋划成功,还是非常好的。过了这个时机,再想有所作为就没有多少滋味了【用饮食作比喻】。况且来君叔是天下所信任的人,朝廷很看重他。他情意深厚,常常独自替西州说话。我正在谋划朝廷的事情,尤其想在这里建立信用【“商”是估量、谋划的意思】,一定不会背弃约定。我不能久留,希望您赶快给我答复【伯春是隗嚣之子隗恂的字】。《诫兄子书》【吕氏说:马援回信告诫兄长的儿子,不可谈论别人的过失,却偏偏指杜保为天下轻薄之人,这就是先自谈论别人的过失。家人卦说:“有诚信而威严,最终吉祥。”这是说要反省自身。意思是想使家人信服并敬畏自己,必须以自身作示范才行。马援不能亲身实行,却希望家人听从,实在很难,所以不能谨慎缜密。他把这封信给别人看,事情于是被上报,导致梁松怨恨他,最终遭到谗毁。言语不可不戒,正是如此】马援【当初,兄长的儿子马严、马敦都喜欢讥评议论,也喜欢结交轻薄侠客。马援先前在交阯回来,写信告诫他们】我希望你们听到别人的过失,就像听到父母的名讳一样:可以听见,却不能说出口。喜欢议论人的长处短处,随意评判是非、讥刺正法【指讥刺当时的政事】,这是我最厌恶的事;宁可死去,也不愿听说子孙有这种行为。你们知道我非常厌恶这种事,我之所以又说起,是因为如同父母为女儿系上衣带、结好佩巾,再次申明父母的告诫【《说文》说“衿”是交叠的衣襟;《诗经》说“亲自为她结好佩巾”;“褵”是妇女的佩巾;女子出嫁时,母亲替她系衣带、结佩巾。《尔雅》说“褵”是佩巾,郭璞注说就是今天的香缨。《仪礼》记载父亲告诫女儿说:“要警戒,要恭敬,早晚不要违背命令。”母亲告诫说:“要警戒,要恭敬,早晚不要违背家中事务。”】,想让你们不要忘记这些话罢了。龙伯高敦厚周密谨慎,说话没有可挑剔之处,谦逊节俭,清廉公正而有威严;我敬爱并看重他,希望你们效法他。杜季良豪侠而好义,为别人的忧患忧愁,以别人的快乐为快乐,处理清浊轻重都恰当【轻重合宜】;他父亲去世时招致宾客,数郡之人全都到来。我也敬爱并看重他,却不希望你们效法他。效法龙伯高即使没有成功,仍会成为谨慎自守的人,正所谓刻鹄不成,尚且像鸭子【“鹜”是鸭子】;效法杜季良如果没有成功,就会陷为天下的轻薄之人,正所谓画虎不成,反而像狗。直到现在,杜季良的情况还不可知;郡守一到任就对他咬牙切齿,州郡也把他当作议论对象,我常常替他寒心,所以不愿子孙效法他【季良名保,当时任越骑司马;伯高名述,任山都长】。《给隗嚣的信》【愚按:光武帝能够收复陇、蜀,都是因为先得到河西;马援一旦断绝往来,势力就孤弱了。隗嚣、窦融都是归附光武帝的人。窦融本来一心归向汉朝,而隗嚣最终反叛,大概是窦融知道天命归属谁,而隗嚣不知道。窦氏几代都享有荣华富贵,而隗嚣却身遭羞辱,这是应当的】窦融【窦融既然深知皇帝的心意,于是写信给隗嚣,责备劝诫他】伏惟将军使国家富足、政务修明,士兵归附亲信;恰逢国家遭受危难、形势不利之时【指汉朝遭王莽篡夺】,仍能守节不回【“回”是邪曲之意】,奉事本朝;后来又派伯春把自身托付给国家,这种毫无疑虑的忠诚,到这时已经得到验证。融等之所以欣然佩服将军的高义,愿意为将军效力,实在正是因为这个缘故。然而在忿怒怨恨之间【“悁”是恼怒之意】,改变节操、改换谋略,使君臣之间互相争斗,上下彼此交兵【说的是违背光武】,将已经取得的成功弃置一旁,制造祸难而功业未成【“委”是抛弃之意】,背弃义道而改行横暴的谋略【“去从”是背离山东;“为横”是通向西蜀】,百年积累的事业,一旦便毁掉,难道不可惜吗?恐怕是执掌政事的人贪图功名、制定了这样的谋略,才导致如今的局面【说隗嚣执掌政事,贪图独占功劳,因而制定了这项叛逆的谋略】。融私下对此深感痛惜。如今西州地势狭窄逼仄,人员和军队离散,容易辅佐别人,却难以独立建国;如果走错道路而不返回,听到了道理却仍然迷惑【《淮南子》说,通达道路的人如同车辅,不靠自己运转,而车毂能载行数千里;不通达道路的人就像迷路,告诉他东西南北,他仍旧迷惑】,不向南归附子阳,就会向北投奔文伯罢了【文伯是卢芳】。背负虚假的交情,却轻易对抗强敌;依仗远方的救援,却轻视眼前的敌人,我还没有看到这样做有什么好处。融听说,聪明的人不拿众人的性命冒险来举事,仁德的人不违背义理来求取功劳。如今以小敌大,对于众人来说怎么样?抛弃子民而侥幸求取功劳,对于义理来说又怎么样?况且当初侍奉本朝时,北面叩首,这是忠臣的节操;后来派伯春前往时,流泪相送,这是慈父般的恩情。顷刻之间却背叛了它,对官吏士卒来说,怎么忍心抛弃他们?对留下的子民来说,又将怎么办呢【“留子”是指留下来的百姓,因为当时面对伯春,所以称为“留子”】?自从战争兴起以来,彼此转相攻打,城郭全都成为丘墟,活人辗转死于沟壑。如今幸存的人,不是刀兵下的残余,就是流亡者中的孤儿。直到现在,受伤的身体还没有痊愈,哭泣的声音仍然听得到。幸而天运稍稍回转,大将军又再次陷入艰难,这就使积久的疾病不能最终痊愈,使幼小的孤儿将要再次流离失所。这样的悲痛尤其值得怜悯伤感,说起来足以使人鼻酸【宋王说:“孤儿寡妇令人寒心鼻酸”】。普通人尚且不忍心这样做,何况仁德之人呢?融听说,做到忠诚非常容易,得到适宜的人却实在困难【《左传》说,忠诚是美德,但若对象不是合适的人,尚且不可行,何况对象不是有德之人呢】。我忧虑国家和人民,实在超过了常情,恐怕将要因为这些话获罪。区区所进献的意见,只希望将军明察【隗嚣没有采纳】《诫马廖训子弟书》【我说:古今贵戚很多,没有不是因为知礼而兴盛、因为失礼而败亡的。《尚书》说:“世代享有禄位的家族,很少能够遵循礼法。”说的就是这个。汉代外戚如马氏,向来恪守俭约,看看杨终所说的情况尚且如此,何况窦氏呢?《易经·家人卦》说家中要有严厉的君长;不严厉,就会有吝难。马廖不严厉而宽纵,实在是应该如此了】

杨终【本传:终,字子山,蜀郡成都人也。时太后兄衞尉马廖,谨笃自守,不训诸子。终与廖交善,以书戒之曰】终闻尧舜之民可比屋而封,桀纣之民可比屋而诛【见陆贾新语】何者?尧舜为之隄防,桀纣示之骄奢故也。诗曰:「皎皎练丝,在所染。」之上智下愚,谓之不移;中庸之流,要在教化。《春秋》杀太子母弟,直称君甚恶之者,坐失教也【公羊传】:「晋侯杀其太子申生,曷为直称晋侯?曰:以杀其太子母弟,直称君者,甚之也。」○刘攽曰:「注称晋侯曰以杀其太子,案今文当云曷为直称晋侯以杀杀太子】礼制,人君之子年八嵗为置少傅,教之书计,以开其明;十五置太傅,教之经典,以道其志。汉兴,诸侯王不力教诲,多触禁忌,故有亡国之祸,而乏嘉善之称。今君位地尊重,海内所望,岂可不临深履薄以为至戒?黄门郎年幼,血气方盛【廖子防及光俱为黄门郎,孔子曰:「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戚之在鬬也】既无长君退让之风【文帝窦后兄长君,弟广国字少君,此两人所出防绛灌等,选长者之有节行者与之居,长君少君由此为退让君子,不敢以富贵骄人也】而要结轻狡无行之客,纵而莫诲,视成任性【马防传】:「兄弟贵盛,賔客奔凑,四方毕至,数百余人,皆为食客也】鉴念前往,可为寒心。君侯诚宜以临深履薄为戒【廖不纳】

译杨终【本传说:杨终,字子山,是蜀郡成都人。当时太后的哥哥、卫尉马廖,谨慎笃厚而自我约束,却不教训几个儿子。杨终和马廖交情很好,便写信告诫他说】我听说,尧、舜时代的百姓可以家家受到封赏,桀、纣时代的百姓却可以家家被诛杀【见《陆贾新语》】。为什么呢?因为尧、舜为他们设置了防范,桀、纣却向他们显示骄奢,所以造成了不同的结果。《诗经》说:“洁白的绢丝,染成什么颜色取决于所染之物。”至于上等的智慧者和下等的愚人,人们说他们的本性不可改变;中等资质的人,关键在于教化。《春秋》记载诛杀太子的母亲和弟弟时,直称国君的名称,是因为认为国君的罪恶非常严重,根源在于失去了教化【《公羊传》说:“晋侯杀死他的太子申生。为什么直接称作晋侯?回答说:因为他杀的是自己的太子和同母弟,所以直称君,是加重谴责他的罪过。”】刘攽说:“注释称晋侯,是因为他杀了自己的太子。考察今文,应当说‘为什么直接称晋侯,因为他杀死太子’;原文的‘杀’字有疑误】礼制规定,君主的儿子到了八岁,就要为他设置少傅,教他读书和学习计算,以开发他的聪明才智;到了十五岁,就设置太傅,教他学习经典,以引导他的志向。汉朝兴起以后,诸侯王不尽力教诲子弟,常常触犯禁忌,所以有亡国的灾祸,也缺少获得美善称誉的人。如今您的地位尊贵显要,是天下人所仰望的,难道可以不时时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把这作为最大的警戒吗?黄门郎年纪轻,血气正旺盛【马廖的儿子马防、马光都任黄门郎。孔子说:“等到壮年,血气正旺盛,戒备的就是争斗”】,既没有长君那种谦退礼让的风气【汉文帝窦皇后的哥哥长君、弟弟广国字少君;窦氏两兄弟出入于绛侯、灌婴等人之间,选择有德行的长者与他们相处,长君、少君因此成为谦让的君子,不敢凭富贵傲视他人】,又结交那些轻浮狡猾、没有操守的宾客,放纵他们而不加教诲,任凭他们看着事情形成、随性而为【《马防传》说:“兄弟尊贵显盛,宾客纷纷聚集,四方之人全都到来,共有数百余人,都成为食客”】。鉴于前代的往事,应当对此感到寒心。君侯实在应该把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作为警戒【马廖没有采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人〕

诫窦宪书崔骃【本传:骃,字亭伯,涿安平人】骃闻交浅而言深者,愚也;在贱而望贵者,惑也;未信而纳忠者,谤也。三者皆所不宜,而或蹈之者,思效其区区,愤盈而不能已也。窃见足下体淳淑之姿,躬高明之量,意美志厉,有上贤之风。骃幸得充下馆序后,陈【陈列也】是以竭其拳拳,敢进一言。传曰:生而富者骄,生而贵者慠,生富贵而能不骄慠者,未之有也。今宠禄初隆,百僚观行,当尧舜之盛世,处光华之显时,岂可不庶几夙夜,以永终誉,宏申伯之美,致周邵之事乎【申伯,周宣王之元舅;周公、邵公,皆辅佐周室也】语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昔冯野王以外戚居位,称为贤臣【前汉书:冯野王字君卿,妹为元帝昭仪,野王为左冯翊,御史大夫缺,上使尚书选第中二千石,而野王行能第一】近隂衞尉克己复礼,终受多福【隂衞尉,光烈皇后同母弟兴也,以谨敕亲幸焉】郯氏之宗,非不尊也【史丹封郯,故云郯氏。前书:史丹字君仲,鲁国人也,祖父恭,有女弟武帝时为衞太子良娣,成帝即位,擢丹为长乐尉,迁右将军,封为武阳侯,封东海郯之武强聚,以旧恩见襃,赏赐累千金】阳侯之族,非不盛也【刘攽曰:案文侯当作平王凤封阳平侯。前书亦谓为阳平之王也】重侯累将,建天枢,执斗柄,其所以获讥于时,垂愆于后者,何也?盖在满而不挹,位有余而仁不足也。汉兴以后,迄于哀平,外家二十,保族全身,四人而已【外家当为后家也。二十者,谓高帝吕后,产禄谋反诛;惠帝张皇后废;文帝母薄太后弟昭被杀;孝文帝窦皇后从昆弟子婴诛;景帝薄皇后;武帝陈皇后也;废衞皇后自杀;昭帝上官皇后家族诛;宣帝祖母史良娣为巫蛊死;宣帝母王夫人弟子商下狱死;霍皇后家破;元帝王皇后弟王莽篡位;成帝许皇后赐死;赵皇后废自杀;哀帝祖母傅太后家属徙合浦;平帝母衞姬家属诛,昭帝赵太后忧死,是也。四人者,哀帝母丁姬,景帝王皇后,宣帝许皇后,王皇后,其家族并全】书曰:「鉴于有殷,可不慎哉!」窦氏之兴,肇自孝文【前汉书:窦婴字王孙,孝文皇后从兄子也。孝文时为吴相,孝景时为詹事也】二君以淳淑守道成名,先日【窦太后之弟长君少君退让,君子不敢以富贵骄】安丰以佐命着徳,显自中兴【窦融封为安丰侯】内以忠诚自固,外以法度自守,卒享祚国,垂祉于今。夫谦徳之光,《周易》所美;满溢之位,道家所戒。故君子福大而愈惧,爵隆而益恭。逺察近览,俯仰有则。铭诸几杖,刻诸盘杅,矜矜业业,无怠无荒。如此,则百福是荷,庆流无穷矣。奏记东平王苍班固将军以周邵之徳立乎本朝,承休明之防,建威灵之号【号骠骑将军也】昔在周公,今也将军,诗书所载,未有三此者也【唯苍与周公二人而已】传曰:「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司马相如喻蜀之词】固幸得生于清明之世,豫在视聴之末,私以蝼螘窃观国政,诚美将军拥千载之任,蹑先圣之踪【千载谓自周公至明帝时千余载也,先圣谓周公也】体宏懿之姿,据高明之势,博贯庶事,服膺六蓺,白黑简心,求善无厌,采择狂夫之言,不逆负薪之议【负薪贱人也,三畧云负薪之语廊庙之言】窃见幕府新开,广延羣俊,四方之士颠倒衣裳【诗曰:「东方未明,颠倒衣裳」,言士争归之忽遽也】将军宜详唐殷之举,察伊臯之荐【尧举臯陶,汤举伊尹】令逺近无偏,幽隐必达,期于总览贤才,収集明智,为国得人,以宁本朝,则将军养志和神,优游庙堂,光明宣于当世,遗烈着于无穷。窃见故司空掾桓梁,宿儒盛名,冠徳州里,七十从心,行不逾矩,盖清庙之光晖,当世之俊彦也。京兆祭酒晋冯,结髪修身,白首无违,好古乐道,▯黙自守,古人之美行,时俗所莫及。扶风掾李育【育字元春,见儒林传】经明行着,教授百人,客居杜陵茅室,土阶京兆扶风二郡更请,徒以家贫数辞病去,温故知新,议论通明,廉清修洁,行能纯备,虽前世名儒,国家所器,韦平孔翟无以加焉【韦贤平当孔光翟方进也,流俗本平字作▯误】宜令考绩以参万事。京兆督邮郭基,孝行着于州里,经学称于师门,政务之绩,有絶异之效,如得及明时秉事下僚,进有羽翮奋翔之用,退有杞梁一介之死【説苑赵简子游于西河而叹曰:「安得贤士而与处」,马舟人吉桑对曰:「鸿鹄髙飞,所恃者六翮也,背上之毛,腹下之毳,加之满把」】。

译《诫窦宪书》崔骃【本传说:崔骃,字亭伯,是涿郡安平人】我听说,交情浅薄却谈论深厚事情的人,是愚蠢;身处卑贱却期望显贵的人,是迷惑;尚未取得信任便进献忠言的人,是招致诽谤。这三件事都不适宜,可是有人还是会去做,因为想要效尽自己的一点心意,心中愤懑充满而不能停止。我私下看到,您具有淳厚善良的资质,亲身具备高明宏大的器量,意趣美好、志向刚强,有上等贤人的风范。我有幸充任下馆的末位,陈列【“陈”是陈列之意】这些情况,因此竭尽诚恳之心,冒昧进献一句话。传记说:“生来富有的人容易骄傲,生来尊贵的人容易傲慢,生来富贵而能够不骄不傲的人,从来没有。”如今您的宠爱和禄位刚刚隆盛,百官都在观察您的行为;正处于尧、舜般的盛世,身逢光华显赫的时代,难道不应当早晚勉励自己,以长久保持最终的声誉,弘扬申伯的美德,成就周公、召公的功业吗【申伯是周宣王的元舅;周公、召公都是辅佐周王室的人】?古语说:“不要担心没有职位,应当担心凭什么立身。”过去冯野王以外戚身份居于高位,被称为贤臣【《前汉书》说:冯野王,字君卿,妹妹是元帝昭仪。冯野王任左冯翊时,御史大夫职位空缺,皇帝让尚书在二千石官员中选拔,冯野王的品行才能列为第一】近代阴氏的卫尉能够约束自己、恢复礼制,最终获得许多福祉【阴氏卫尉,是光烈皇后的同母弟阴兴,因为谨慎严整而受到亲信宠幸】郯氏的宗族并不是不尊贵【史丹被封在郯,所以称郯氏】;前书说:史丹,字君仲,是鲁国人。他的祖父史恭有一个妹妹,汉武帝时任卫太子良娣。成帝即位后,提拔史丹为长乐尉,升任右将军,封为武阳侯,又把东海郯县的武强聚封给他,因为旧日恩情而受到褒奖,赏赐累计达千金】阳侯的家族并不是不显盛【刘攽说:考察文意,“文侯”应当作“平王”,凤被封为阳平侯;前书也称他为阳平之王】侯爵重叠、将军累世,建立天子的枢纽,执掌权柄,他们之所以当时受到讥刺、后世留下罪过,是什么原因呢?大概就在于盈满而不知道收敛,地位有余而仁德不足。汉朝兴起以后,一直到哀帝、平帝,外戚二十家,能够保全宗族、保全自身的,只有四家【“外家”应当作“后家”。二十家是:高帝时吕后,吕产、吕禄谋反被诛;惠帝时张皇后被废;文帝时母亲薄太后的弟弟薄昭被杀;孝文帝时窦皇后的堂兄弟之子婴被诛;景帝时薄皇后;武帝时陈皇后;被废的卫皇后自杀;昭帝时上官皇后的家族被诛;宣帝时祖母史良娣因巫蛊而死;宣帝母王夫人的弟弟王子商下狱而死;霍皇后家族破败;元帝时王皇后的弟弟王莽篡位;成帝时许皇后被赐死;赵皇后被废后自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哀帝时祖母傅太后的家属迁徙到合浦;平帝时母亲卫姬的家属被诛杀;昭帝的赵太后忧郁而死,这些就是二十家。所谓四家,是哀帝的母亲丁姬、景帝的王皇后、宣帝的许皇后、王皇后,她们的家族都得以保全】《尚书》说:“应当以殷代的覆亡为鉴,难道可以不谨慎吗!”窦氏的兴盛,起始于孝文帝【《前汉书》说:窦婴,字王孙,是孝文皇后的堂兄之子。孝文帝时任吴国国相,孝景帝时任詹事】长君、少君二人凭淳厚善良、恪守道义而成就名声【窦太后的弟弟长君、少君谦退礼让,君子不敢因富贵而傲慢】,安丰侯窦融以辅佐皇帝建立功业、彰显德行,在中兴时期显赫【窦融被封为安丰侯】;对内凭忠诚巩固自己,对外凭法度约束自己,最终享有国家的福祚,使福泽流传至今。谦逊的德行所发出的光辉,是《周易》所赞美的;盈满外溢的地位,是道家所警戒的。所以君子福分越大,越加戒惧;爵位越高,越加恭敬。远察近览,俯仰之间都有法则。把这些话铭刻在几案和手杖上,刻在盘盂之中,谨慎勤勉,不懈怠,不荒废。这样,就能承受百般福祉,庆泽流传无穷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奏记东平王苍》班固 将军凭周公、召公的德行立身于本朝,承受美好光明的法度,建立威势声望的名号【名号是骠骑将军】。过去有周公,如今有将军;《诗经》《尚书》所记载的,还没有第三个这样的人【只有东平王苍与周公二人而已】。传记说:“一定要有非同寻常的人,然后才有非同寻常的事情;有了非同寻常的事情,然后才有非同寻常的功业【司马相如《喻蜀檄》中的话】。”我有幸生在清明的时代,得以列在参与见闻的末位,私下以蝼蚁般的微小身份观察国政,实在赞叹将军肩负千载以来的重任,追随先圣的足迹【千载是说从周公到明帝时已有一千多年;先圣指周公】。您具备宏大美好的资质,处在高明尊贵的地位,广泛通晓各种事务,专心奉行六艺,明辨黑白、内心明察,求取善道从不满足,能够采纳狂妄小人的话,不拒绝樵夫之类卑贱人的意见【卑贱之人;《三略》说,樵夫的话也可以是朝廷的言论】。我私下看到幕府刚刚开设,广泛延请群才,四方士人急切赶来,甚至衣裳都穿颠倒了【《诗经》说:“东方还没有亮,衣裳都穿颠倒了”,说士人争相归附,匆忙急切】。将军应当详察唐尧、商汤举用人才的做法,考察伊尹、皋陶被举荐的事例【尧举用皋陶,汤举用伊尹】,使远近之人不受偏私,幽隐的人才一定能够通达,期望总览贤才、收集明智之士,为国家得到人才,使本朝安宁。这样,将军就可以养志安神,从容优游于朝廷,光明显耀于当代,美好的功业流传于无穷后世。我私下看到,已故司空掾桓梁是久负盛名的老儒,德行冠绝乡里,年过七十而能随心行事,行为不越规矩,大概是太庙的光辉、当世的俊杰。京兆祭酒晋冯,成年以来便修养自身,直到白头也没有违背操守,喜好古道、乐于道义,沉静自守,是古人的美好品行,当时的风俗无人能够赶得上。扶风掾李育【李育字元春,见《儒林传》】精通经学,品行著称,教授百余人,客居杜陵的茅屋;京兆、扶风二郡轮流请他任职,他只是因为家贫,多次以病为由辞去职务。温习旧知识而能获得新见解,议论通达明晰,廉洁清正、修身自持,品行才能纯正完备,即使前代的著名儒者、国家所器重的人,韦贤、平当、孔光、翟方进也没有超过他【韦贤、平当、孔光、翟方进;流行本把“平”字写成“玄”,是错误】。应当让他考核任用,以参与处理各种事务。京兆督邮郭基,孝行在州里著称,经学在师门受到称誉,处理政务的功绩尤其卓异;如果能够赶上明时,在低级官职中任事,那么进可以发挥像鸟凭羽翮奋飞一样的作用,退也可以有像杞梁那样一介之士舍身而死的节义【《说苑》说,赵简子游于西河而叹道:“哪里能得到贤士与我相处?”船夫马舟人吉桑回答说:“鸿鹄高飞,所凭借的是六根羽翮;背上的长毛、腹下的细毛,再加上满把羽毛也一样。”】

飞不能为之益高,不知门下左右客千人,亦有六翮之用乎?将尽毛毳也?又曰:齐庄公攻莒,杞梁与华周进鬬,壊军陷阵,三军不敢当,至莒城下,杀二十七人而死也】凉州从事王雍,穷卞严之节,文之以术蓺【卞严卜荘子也。新序曰:卞庄子好勇,养母,战而三北,交游非之,国君辱之。庄子受命,顔色不变。及母死三年,齐与鲁战,庄子请从。至见于将军曰:初严与母处,是以战而三北。今母没矣,请塞责,遂赴敌而鬬,获甲首而献曰:夫三北以养母也,吾闻之,节士不以辱生,遂杀卜人而死。论语孔子曰:卞荘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凉州冠盖未有宜先雍者也。古者周公一举,则三方怨曰:奚为而后已【孙卿子曰:周公东征,西国怨曰:何独不来也?南征而北国怨曰:何独后我】宜及府开,以慰逺方。宏农功曹史殷肃【固集殷作叚】达学洽闻,才能絶伦,诵诗三百,奉使专对。此六子者,皆有殊行絶才,徳隆当世,如防征纳以辅髙明,此山梁之秋,夫子所叹也【秋犹时也。论语山梁雌雉】昔卞和献宝,以离断趾【离被也,断趾刖足也,事见韩子】灵均纳忠,终于沈身【屈原字灵均,纳忠于椘,终不见信,自沈于汨罗之水而死】而和氏之璧,千载垂光;屈子之篇,万世归善。愿将军隆照防之明,信日昃之聴【信音申】少屈威神,咨嗟下问,令尘埃之中,永无荆山汨罗之恨【苍纳之】

与梁商书李固春秋襃仪父,以开义路【隐公元年三月,公及邾仪父盟于昧。公羊传曰:仪父者何?邾娄之君也。何以称字?襃之也。曷为襃之?为其与盟也。何休注《春秋》王鲁,托隐公为命王,因仪父先与隐公盟,假以见襃赏义】贬无骇,以闭利门【春秋》隐公二年经书“无骇帅师入极”。公羊传曰:无骇者何?展无骇也。何以不氏?贬。曷贬?疾始灭也】夫义路闭则利门开,利门开则义路闭也。前孝安皇帝内任伯荣、樊丰之属【伯荣,王圣女也】外委周广、谢恽之徒,开门受赂,署用非次,天下纷然,怨声满道。朝廷初立,颇存清浄,未能数年,稍复堕损,左右党进者日有迁拜,守死善道者滞涸穷路,而未有改敝立徳之方。又即位以来十有余年,圣嗣未立,羣下继望【刘攽曰:案“继”是继续之义,不可施于此,盖本是“系”字,“系”缀天下之望也】可令中宫博简嫔媵,兼采防贱宜子之人,进御至尊,顺助天意。若有皇子,母自乳养,无委保妾医巫,以致飞燕之祸【赵飞燕,成帝皇后,妹为昭仪,专宠成帝,贵人曹伟能等生皇子皆杀之】明将军望尊位显,当以天下为忧,崇尚谦省,垂则万方。而新营祠堂,费功亿计,非以昭明令徳,崇示清俭。自数年以来,灾怪屡见,比无雨润,而沈隂郁泱,宫省之内容有隂谋。孔子曰:“智者见变思刑,愚者覩怪讳名。”天道无亲,可为祗畏。加近者月食既于端门之侧【既,尽也。端门,太防宫南门也】月者,大臣之体也。夫穷高则危,太满则溢,月盈则缺,日中则移。凡此四者,自然之数也,天地之心,福谦忌盛。是以贤达功遂身退,全名养夀,无有怵迫之忧。诚令王纲一整,道行忠立,明公踵伯成之高,全不朽之誉【荘子》曰:伯成子高,唐虞时为诸侯,至禹而耕。禹往见之,则耕在野。禹问曰:“昔尧化天下,吾子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予子,去而耕,其故何也?”子髙曰:「昔尧化天下,至公无私,不赏而人自劝,不罚而人自畏。今子赏而不劝,罚而不威,徳自此衰,刑自此作。夫子盍行无留?」吾事悒悒然耕不顾,见《吕氏春秋】岂与此外戚凡辈耽荣好位者同日而论?固狂夫下愚,不达大体,窃感古人一饭之报【谓灵辄也】况受顾遇而容不尽乎?

与梁冀书李固天下不幸,仍遭大忧。皇太后圣徳当朝,摄统万机。明将军体履忠孝,忧存社稷。而频年之间,国祚三絶【顺帝崩,冲帝立,一年崩;质帝一年崩】今当立帝,天下重器。诚知太后垂心,将军劳虑,详择其人,务存圣明。然愚情眷眷,窃独有懐。逺寻先世废立旧仪,近见国家践祚前事,未尝不询访公卿,广求羣议,令上应天心,下合众望。且永初以来,政事多谬,地震宫庙,彗星竟天。诚是将军用情之日。

译鸟飞不能因为这些羽毛而飞得更高,不知道您门下左右的上千宾客中,也有能够发挥六根羽翮作用的人吗?还是只会耗尽羽毛呢?又说:齐庄公攻打莒国时,杞梁和华周冲上前去战斗,冲垮军队、攻陷阵地,三军都不敢抵挡;到了莒城下,杀了二十七人后战死】凉州从事王雍,穷尽卞庄子那样的节操,又用才艺来文饰它【卞庄子是卞严。 《新序》说:卞庄子喜好勇武,奉养母亲,作战时三次败退,朋友非难他,国君也羞辱他,庄子奉命后脸色不变。等到母亲去世三年,齐国和鲁国交战,庄子请求随军。到将军那里说:“从前我和母亲相处,所以三次败退。如今母亲已经去世,请允许我补偿过失。”于是奔赴敌阵交战,斩获敌人首级献上,说:“从前三次败退是为了奉养母亲。我听说,守节之士不因耻辱而苟生。”于是杀死卜人,战死。《论语》中孔子说:“卞庄子的勇敢、冉求的才艺,还要用礼乐来文饰。”】凉州的名门士族中,没有比王雍更适合优先举用的了。古代周公出兵一次,三方都怨恨说:“为什么独独最后才轮到我们【《荀子》说:周公东征,西方国家怨道:“为什么唯独不先来我们这里?”向南征伐时,北方国家怨道:“为什么唯独把我们放在后面?”】?应当趁幕府开设之际举用他,以安慰远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弘农功曹史殷肃【班固文集中作“叚”】学识通达、见闻广博,才华能力无人能比,能诵读《诗经》三百篇,奉命出使时能够专门应对。这六个人都有特殊的品行和卓越的才能,德行高于当世;如果将军征召、接纳他们来辅佐您的高明事业,就如同秋天山梁上的雌雉一样,是孔子所感叹的事情【“秋”仍是时令之意;见《论语·乡党》“山梁雌雉”】。过去卞和献上宝玉,却因此遭受断足之刑【“离”是遭受之意;断趾即砍断脚,事情见《韩非子》】;屈原,字灵均,进献忠言,最终沉江而死【屈原把忠心献给楚国,始终不被信任,自沉汨罗江而死】。可是和氏璧千载流传光辉,屈子的篇章万世都被归于善美。愿将军发扬照察人才的明智,申明日已西斜仍听取意见的精神【“信”读作“申”】,稍稍收敛威严,屈尊咨询下情,使尘埃之中永远不再有荆山、汨罗那样的遗恨【东平王苍采纳了这些建议】《与梁商书》李固 《春秋》褒奖仪父,以此开通义理的道路【隐公元年三月,鲁隐公和邾国仪父在昧地结盟。《公羊传》说:“仪父是谁?是邾娄的国君。为什么称他的字?是褒奖他。为什么褒奖他?因为他来参加结盟。”何休注《春秋》以鲁国为王,假托隐公承受王命;因为仪父先和隐公结盟,借此表示褒奖和尊崇义理】贬斥无骇,以此关闭求利之门【《春秋》隐公二年记载“无骇率领军队进入极”。《公羊传》说:“无骇是谁?是展无骇。为什么不称他的氏?是贬斥他。为什么贬斥他?因为厌恶他首先灭亡别国”】义路关闭,利门就会打开;利门打开,义路就会关闭。先前孝安皇帝对内任用伯荣、樊丰之流【伯荣是王圣的女儿】,对外委任周广、谢恽之徒,开门接受贿赂,任用官员不按次序,天下纷乱,怨声满道。朝廷刚刚建立时,还较多地保持清静无为,却没过几年,便逐渐又堕落损坏;左右近臣和结党进用的人每天都有升迁拜官,而至死守护善道的人却困滞在穷困的仕途上,至今还没有改除弊病、树立德政的办法。并且自从即位以来十多年,圣明的继承人还没有确立,群臣和天下人都在继续等待【刘攽说:考察“继”字,是继续的意思,不能用于这里,大概原本是“系”字,表示天下人的希望都系于此】。可以命令中宫广泛选取嫔妃侍妾,同时选纳出身低微而适宜生育的女子,让她们进御至尊,以顺应并辅助上天的意旨。如果生有皇子,应当让其母亲亲自哺乳抚养,不要交给保姆、妾侍、医者和巫者,以免造成赵飞燕那样的灾祸【赵飞燕是成帝皇后,她的妹妹任昭仪,专受成帝宠爱;贵人曹伟能等人生下皇子,都被她们杀害】。将军声望尊贵、地位显赫,更应当以天下为忧,崇尚谦逊节俭,为天下各方垂示准则。然而如今新建祠堂,耗费功力以亿计,并不是为了彰明美德、崇尚并显示清廉节俭。几年来,灾异怪象屡次出现;近来没有雨水滋润,阴云沉郁而浓重,宫禁之中恐怕有阴谋。孔子说:“聪明的人看见变异就思考刑政,愚蠢的人看见怪异却忌讳谈论它。”上天的规律并不偏私,正可以因此敬畏。加上近来月食在端门旁边发生【“既”是尽的意思;端门是太初宫的南门】,月亮象征大臣的身体。登高到了极处就会危险,盈满到了极处就会溢出,月亮圆满之后就会亏缺,太阳到了正中就会西移。这四件事,都是自然的规律,也是天地的心意:福佑谦逊,忌讳盛满。因此贤达之人功业成就便退隐,保全名声、保养寿命,不再有惊惧逼迫的忧患。如果真能使王纲重新整顿,使道义施行、忠诚树立,明公就可以追随伯成子高的高尚品格,保全不朽的声誉【《庄子》说:伯成子高在唐尧、虞舜时做诸侯,到禹时便去耕田。禹去见他时,他正在野外耕作。禹问道:“从前尧教化天下,您被立为诸侯;尧把帝位传给舜,舜把帝位传给我,您却离开去耕田,是什么缘故?”子高说:“从前尧教化天下,极其公正而没有私心,不奖赏,人民却自然勉励;不惩罚,人民却自然畏惧。如今您奖赏却不能使人勉励,惩罚却不能使人畏惧,德行从此衰败,刑罚从此产生。您何不赶快离开,不要停留呢?”于是子高忧郁地耕田,头也不回地离开。见《吕氏春秋》】难道能把您和那些沉溺于荣华、贪恋官位的普通外戚同日而语吗?我本是狂妄而愚昧的人,不通晓大体,私下感念古人一饭之恩【指灵辄】,何况受到您的知遇,怎么能容忍自己不把意见全部说尽呢?《与梁冀书》李固 天下不幸,接连遭逢重大忧患。皇太后以圣明德行临朝,代行统理各种政务。明将军您承继忠孝之道,忧虑国家社稷。然而这些年间,国运三次断绝【顺帝去世,冲帝即位,一年后去世;质帝即位一年后去世】。如今应当拥立皇帝,这是天下最重大的权柄。我确实知道太后用心关注此事,将军辛劳思虑,详细选择合适的人选,务求保存圣明的事业。然而我内心依恋不舍,私下独有一些想法。远考察前代废立的旧制度,近观察国家即位前后的先例,从来没有不询问公卿、广泛征求群臣意见,使上合天心、下合众望的。况且自永初以来,政事多有谬误,地震震动宫庙,彗星横贯天空。这实在是将军应当用心处理的时刻。

传曰:「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昔昌邑之立,昏乱日滋,霍光忧愧发愤,悔之折骨【昌邑王贺,武帝昌邑哀王子也。昭帝崩,霍光立】自非博陆忠勇【霍光封博陆侯,前汉书音义曰:「博大陆平,取其嘉名,无此县也。食邑北海、河东也】延年奋发,大汉之祀,几将倾矣【霍光召丞相以下议曰:「昌邑王行昏乱,恐危社禝,如何?」羣臣皆惊愕失色。大司农田延年前离席按剑曰:「今日之议,不得旋踵,羣臣后应者,臣请剑斩之于足。」废立遂定】至忧至重,可不熟虑?悠悠万事,惟此为大。国之兴衰,在此一举。

与胡广赵戒书李固固受国厚恩,是以竭其股肱,不顾死亡,志欲扶持王室,比隆文宣【文帝、宣帝皆羣臣迎立,能兴汉祚】何图一朝梁氏迷谬,公等曲从,以吉为凶,成事为败乎?汉家衰微,从此始矣!公等受主厚禄,颠而不扶,倾覆大事,后之良史,岂有所私?固身已矣,于义得矣,夫复何言!

与黄琼书李固【时公车征琼】闻已度伊洛,近在万嵗亭,岂即事有渐,将顺王命【万嵗亭在今洛州故嵩县县西北,武帝元年幸缑氏,登大室,闻山上呼万嵗声者三,因以名焉】盖君子谓伯夷隘,栁下惠不恭,故传曰不夷不惠,可否之间【论语孔子曰伯夷叔齐不降其志,不辱其身,谓栁下惠少连降志辱身,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郑▯注不为夷齐之清,不为惠连之屈,故曰异于是也】盖圣贤居身之所珍也,诚遂欲枕山栖谷,拟迹巢由,斯则可矣。若当辅政济民,今其时也。自生民以来,善政少而乱俗多,必待尧舜之君,此为志士终无时矣。尝闻语曰:峣峣者易缺,皦皦者易污,阳春之曲,和者必寡,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近鲁阳樊君被征,初至朝廷,设坛席犹待神明【樊君樊英也,事见英传】虽无大异,而言行所守亦无所缺,而毁谤布流,应时折减者,岂非观聴望深,声名大盛乎?自顷征聘之士,胡元安,薛孟尝,朱仲昭,顾季鸿等,其功业皆无所采,是故俗论皆言处士纯盗虚声。愿先生宏此逺谟,令众人叹服,一雪此言耳。

规窦武书卢植【本传:植,字子干,涿郡涿人也。时皇后父大将军窦武援立灵帝,初秉机政,朝议欲加封爵。植虽布衣,以武素有名誉,乃献书以规之】植闻嫠有不恤纬之事【左传范献子曰人亦有言嫠不恤其纬而忧宗周之陨为将及焉】漆室有倚楹之戚【琴操曰鲁漆室女倚柱悲吟而啸邻人见其心之不乐也进而问之曰有淫心欲嫁之念邪何吟之悲漆室女曰嗟乎嗟乎子无志不知人之甚也昔者楚人得罪于其君走逸吾东家马逸蹈吾园葵使吾终年不懕菜吾西邻人失羊不还请吾兄追之雾浊水出使吾兄溺死终身无兄政之所致也吾忧国伤人心悲而啸岂欲嫁哉自伤懐结而为人所疑于是褰裳入山林之中见贞女之木喟然叹息援琴而弦歌以女贞之词自经而死】忧深思逺君子之情【诗序忧深思逺俭而用礼乃有尧之遗风焉】夫士立争友义贵切磋书陈谋及庶人诗咏询于刍荛【诗大雅先人有言询于刍荛毛苌注刍荛采薪也】植诵先王之书乆矣敢爱其瞽言哉今足下之于汉朝犹旦奭之在周室建立圣主四海有系论者以为吾子之功于斯为重天下聚目而视攒耳而聴【前汉书贾山曰使天下戴目而视倾耳而聴】谓凖之前事将有景风之祚寻春秋之义王后无嗣择立亲长年均以徳徳均则决之卜筮【左传王子朝曰先王之命王后无嫡则择立长年钧以徳徳均以卜古之制也】今同宗相后披图案牒以次见之何勲之有岂横叨天功以为己力乎【叨贪也左传贪天功以为己力】宜辞天赏以全身名又比世祚不竞【竞强也】仍外求嗣可谓危矣而四方未宁盗贼伺隙恒岳勃碣【勃勃海也碣碣石山】特多奸盗将有楚人胁比尹氏立朝之变【左传楚公子比恭王之子也灵王立子比奔晋灵王卒子比自晋归楚立为君比弟公子弃疾欲簒其位夜乃使人周走呼曰王至矣国人大惊子比乃自杀王子朝周景王之庶子,景王卒,子猛立。尹士、周卿士立,子朝夺猛位也】宜依古礼,置诸子之官,征王侯爱子,宗室贤才,外崇训道之义,内息贪利之心,简其良能,随用爵之彊干弱枝之道也【武并不能用】

文选补遗巻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文选补遗巻二十四元 陈仁子 辑

译传记说:“把天下交给别人容易,为天下找到合适的人却困难。” 从前昌邑王被拥立时,昏乱的行为日益增多,霍光忧虑惭愧,愤怒悔恨得仿佛肝肠寸断【昌邑王刘贺,是武帝昌邑哀王的儿子。昭帝去世后,霍光拥立他】。如果不是博陆侯忠诚勇敢【霍光被封为博陆侯,《前汉书音义》说:“博大而陆平,取其美好名称,并没有这个县。食邑在北海、河东”】,加上田延年奋发果断,大汉的宗庙祭祀几乎就要倾覆了【霍光召集丞相以下的官员商议说:“昌邑王行为昏乱,恐怕会危及社稷,怎么办?”群臣都惊愕失色。大司农田延年离开座席,按剑说道:“今天的议论不能回头,群臣中后来响应的人,我请求在脚下用剑把他斩杀。”废立之事于是决定】。忧患极其深重,难道可以不周密考虑吗?天下万事纷繁,只有这件事最为重大。国家的兴衰,就在这一举之间。《与胡广赵戒书》李固 我受到国家深厚的恩德,所以竭尽臣子的力量,不顾死亡,志在扶持王室,使它兴盛达到文帝、宣帝的程度【文帝、宣帝都是群臣迎立的,能够使汉朝国运兴盛】。哪里料到一旦梁氏迷惑荒谬,您诸位又曲意顺从,把吉祥当成凶险,把成事变成败事呢?汉家衰微,就从这里开始了!您诸位享受君主厚禄,国家倾覆却不扶持,毁坏国家的大事,后世的良史难道会对你们有所偏私吗?我自身已经如此,在义理上已经尽到了责任,还能再说什么呢!《与黄琼书》李固【当时朝廷用公车征召黄琼】听说您已经渡过伊水、洛水,近来到了万岁亭,难道事情就要逐渐落实,是准备顺从王命了吗【万岁亭在今洛州故嵩县县城西北。汉武帝元年巡幸缑氏,登上太室山,听到山上三次传来“万岁”的呼声,于是因此命名】?大概君子认为伯夷气量狭窄,柳下惠不够恭敬,所以传记说,不做伯夷,也不做柳下惠,应当处在可与不可之间【《论语》中孔子说,伯夷、叔齐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辱没自身;又说柳下惠、少连降低志向、辱没自身;“我则不同,无可无不可”。郑玄注说,不做伯夷、叔齐那样的清高,也不做柳下惠、少连那样的屈从,所以说与他们不同】,这大概是圣贤立身处世所珍视的原则。假如您真想枕山栖谷,仿效巢父、许由的踪迹,这当然可以;但如果要辅佐政事、救济百姓,现在正是时候。自有人类以来,善政少而乱俗多;如果一定要等到尧、舜那样的君主,这就会使有志之士始终没有机会。我曾听说一句话:高峻突出的东西容易折断,洁白耀眼的东西容易被玷污;《阳春》这样的高雅曲调,能够唱和的人一定很少;盛大名声之下,实际才能很难相称。近来鲁阳的樊君被征召,刚到朝廷时,朝廷设置坛席,仍像等待神明一样【樊君即樊英,事情见《樊英传》】;他虽然没有特别突出的表现,但言语行为和所持守的操行也没有什么缺失,可是毁谤却四处流传,声望应声降低,这难道不是因为众人的观察和听闻期待太深,名声太盛了吗?近来被征聘的士人,如胡元安、薛孟尝、朱仲昭、顾季鸿等,他们的功业都没有什么可称道之处,所以世俗的议论都说,处士只是在专门盗取虚名。希望先生弘扬这种远大的谋略,使众人赞叹佩服,洗雪这句话罢了。《规窦武书》卢植【本传说:卢植,字子干,是涿郡涿县人。当时皇后的父亲、大将军窦武扶立灵帝,刚开始掌握机要政务,朝廷议论想要给他增加封爵。卢植虽是平民,因为窦武一向有声誉,于是写信规劝他】我听说寡妇有不顾织布之事【《左传》范献子说:“人们也有这样的话:寡妇不忧虑织布,却忧虑宗周的陨落,是因为灾祸将要临到自己”】,漆室女有倚着柱子而忧伤的事情【《琴操》说:鲁国漆室的女子倚着柱子悲吟长叹,邻人看出她心中不快乐,便上前问:“是有淫邪之心,想要出嫁吗?为什么吟咏得这样悲伤?”漆室女说:“唉,唉!您没有志向,不知道人的忧患太深了。从前楚国人得罪国君,逃亡到这里,我东邻家的马逃出,践踏了我园中的葵菜,使我一年到头吃不饱;我西邻家丢了羊没有回来,请我哥哥去追赶,雾气混浊、河水暴涨,使我哥哥溺死,从此终身没有哥哥。这都是政治造成的。我忧虑国家、伤痛百姓,心中悲哀而长叹,难道是想出嫁吗?”她因忧思郁结而被人误解,于是提起衣裳走入山林,看见贞女树,叹息不已;拿起琴弹唱贞女的歌词,最终上吊而死】忧虑深切、思考长远,是君子的情怀【《诗序》说:忧虑深切、思考长远,生活节俭而遵守礼法,这才有尧的遗风】。士人应当有敢于争辩的朋友,义理贵在互相切磋;奏书陈述谋略,应当涉及百姓;《诗经》歌咏要询问樵夫【《诗经·大雅》说:“先人有话说,要询问樵夫。”毛苌注:“刍荛是砍柴的人”】。我诵读先王的典籍已经很久了,怎敢吝惜自己盲人的言论?如今您对于汉朝,正如周公、召公之于周王室;拥立圣明的君主,使四海有所归依,论说的人认为,您的功劳在这件事情上最为重大。天下人都睁大眼睛观看、侧耳倾听【《前汉书》贾山说:“使天下人睁眼观看,侧耳倾听”】,认为按照前代的事例,将会有景风带来的福祚。考察《春秋》的义理,王后没有嫡子,就选择亲近而年长的人;年龄相等就凭德行,德行相等就用卜筮决定【《左传》王子朝说:“先王的制度是,王后没有嫡子,就选择年长者;年龄相等凭德行,德行相等凭卜筮,这是古代的制度”】。如今同宗之人互相推让,打开图籍、查考档案,按照次序便可以看清楚,有什么功劳可说?难道要贪取上天的功劳,把它当作自己的力量吗【“叨”是贪取之意;《左传》说“贪取上天的功劳,把它当作自己的力量”】?应当辞谢上天的赏赐,以保全自身和名声。况且近来世代国运不强盛【“竞”是强盛之意】,又在外寻求继承人,可以说十分危险;而四方尚未安宁,盗贼伺机而动,恒山、碣石一带【勃是渤海,碣是碣石山】尤其多有奸盗,将要发生像楚国人胁迫比、尹氏立朝那样的变故【《左传》说:楚公子比是恭王之子。灵王即位,子比逃往晋国;灵王去世,子比从晋国返回楚国,自立为君。子比的弟弟公子弃疾想篡夺他的君位,夜里派人四处喊道:“君王来了!”国人大惊,子比于是自杀。王子朝是周景王的庶子,景王去世,子猛即位,尹士、周卿士拥立子朝,子朝夺取了子猛的君位】应当依照古代礼制,设置教导诸子的官职,征召王侯宠爱的儿子和宗室中的贤才;对外推崇教训引导的道义,对内平息贪利之心,选拔其中良善有才能的人,随着才干授予爵位,采取强化中央、削弱枝叶的办法【窦武最终没有采纳】《文选补遗》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文选补遗》卷二十四 元代陈仁子辑录

书谏袁术僭号书【愚曰:袁氏举兵,名则以义,实则以利。苟利而已,则视国家如堕甑,视兄弟如仇雠。而况于名号何顾?卒以奔圵愤死,宜也。孙策父子本附袁氏,能一言以规僭号,事亦可嘉哉。而后卒不免自僭,何世之假名窃号者纷纷也】孙策董卓无道,凌虐王室,祸加太后,暴及▯农,天子播越,宫庙焚毁,是以豪杰发愤,沛然俱起。元恶既毙,防主东顾,乃使王人奉命,宣明朝恩,偃武脩文,与之更始。然而河北异谋于黒山【谓袁绍为冀州牧与黑山贼相连】曹操毒被于东徐,刘表僭乱于南荆,公孙叛逆于朔圵,正礼阻兵【刘繇也】▯徳争盟【刘备也】是以未获从命,櫜弓戢戈,当谓使君与国同规,而舍是弗恤,完然有自取之志【完然自得貌】惧非海内企望之意也。成汤讨桀,称有夏多罪;武王伐纣,曰殷有重罚。此二王者,虽有圣徳,假使时无失道之过,无由逼而取也。今主上非有恶于天下,徒防小胁于彊臣,异于汤武之时也。又闻防主明智聪敏,有夙成之徳,天下虽未被其恩,咸归心焉。若辅而兴之,则旦奭之美,率土所望也。使君五世相承【安生京,京生汤,汤生逢,逢生术,凡五代】为汉宰辅,荣宠之盛,莫与为比,宜效忠守节,以报王室。时人多惑图纬之言,妄牵非类之文,苟以恱主为美,不顾成败之计,古今所慎,可不熟虑?忠言逆耳,驳议致憎,苟有益于尊明,无所敢辞【术不纳防,遂絶之】戒子侄书【愚曰:语似蹈袭,意更淳恻。为人子弟,何厌数闻如是之语耶?以昶为东宫官,虽使太子日闻之,未为无补。如曰:当则无怨于彼,妄则无害于身。二语尤人主听諌之法】王昶【初,魏文帝在东宫为太子庻子,其为兄子及子作名字,皆依谦实以见其意。故兄子黙字处静,沈字处道。其子浑字▯冲,深字道冲。遂书戒之曰】夫人为子之道,莫大于寳身全行,以显父母。此三者,人知其善,而或危身破家,陷于灭亡之祸者,何也?由所祖习非其道也。夫孝敬仁义,百行之首,行之而立身之本也。孝敬则宗族安之,仁义则乡党重之,此行成于内,名著于外者矣。人若不笃于至行,而背本逐末,以陷浮华焉,以成朋党焉。浮华则有虚伪之累,朋党则有彼此之患。此二者之戒,昭然着明,而循覆车滋众,逐末弥甚,皆由惑当时之誉,昧目前之利故也。夫富贵声名,人情所乐,而君子或得而不处,何也?恶不由其道耳。患人知进而不知退,知欲而不知足,故有困辱之累,悔吝之咎。语曰:如不知足,则失所欲。故知足之足,常足矣。览往事之成败,察将来之吉凶,未有干名要利欲而不厌,而能保世持家,永全福禄者也。欲使汝曹立身行巳,遵儒者之教,履道家之言,故以▯黙冲虚为名,欲使汝曹顾名思义,不敢违越也。古者盘杅有铭,几杖有诫,俯仰察焉,用无过行,况在巳名,可不戒之哉?夫物速成则疾亡,晚就则善终。朝华之草,夕而零落;松柏之茂,隆寒不衰。是以大雅君子,恶速成,戒阙党也。若范匄对秦客而武子击之,折其委笄,恶其掩人也【国语曰:范文子暮退于朝,武子曰:何暮也?对曰:有秦客庾辞于朝,大夫莫之能对也,吾知三焉。武子怒曰:大夫非不能也,让父兄也尔。童子而三掩人于朝,吾不在晋国亡无日也。击之以杖,折其委笄。臣松之案:对秦客者,范燮也,此云范匄盖误也】夫人有善,鲜不自伐;有能者,寡不自矜。伐则掩人,矜则陵人。掩人者,人亦掩之;陵人者,人亦陵之。故三郤为戮于晋,王叔负罪于周,不惟矜善自伐好争之咎乎?故君子不自称,非以让人,恶其盖人也。夫能屈以为伸,让以为得,弱以为彊,鲜不遂矣。夫毁誉爱恶之原,而祸福之机也。是以圣人慎之孔。子曰:「吾之于人,谁毁谁誉?如有所誉,必有所试。」又曰:「子贡方人,赐也贤乎哉?我则不暇。」以圣人之徳犹尚如此,况庸庸之徒而轻毁誉哉!昔伏波将军马援戒其兄子言:「闻人之恶,当如闻父母之名耳,可得而闻,口不可得而言也。」斯戒至矣【臣松之以为援之此诫,可谓切至之言,不刊之训也。凡道人过失,盖谓居室之愆,人未之知,则由已而发者也。若乃行事得失,已暴于世,因其善恶即以为诫,方之于彼,则有愈焉。然援诫称龙伯髙之美,言杜季良之恶,致使事彻时主,季良以败。言之伤人,孰大于此?与其所诫,自相违伐】人或毁已,当退而求之于身:若已有可毁之行,则彼言当矣;若已无可毁之行,则彼言妄矣。当则无怨于彼,妄则无害于身,又何反报焉?

译书 《谏袁术僭号书》【我说:袁氏起兵,名义上是为了义,实际上是为了利。如果只图利益,就会把国家看得像将要坠落的瓦甑,把兄弟看得像仇敌,何况对名号又有什么顾惜呢?最终他逃奔并在愤恨中死去,也是应该的。孙策父子本来依附袁氏,能够用一句话规劝他不要僭越称号,这件事也值得嘉许。可是后来最终也没有免于自行僭越,为什么各个时代假借名义、窃取名号的人纷纷出现呢】孙策 董卓无道,凌辱虐待王室,祸害加到太后身上,暴行波及弘农,天子流离,宫殿宗庙被焚毁。因此豪杰发愤,声势盛大地一同起兵。首恶已经死去,天子回头向东看,于是派使者奉命宣示朝廷的恩德,停止武事、修治文教,与天下重新开始。然而河北有与黑山贼相连的异谋【指袁绍任冀州牧时与黑山贼相勾结】,曹操在东徐施行毒害,刘表在南荆州僭越作乱,公孙氏在朔方叛逆,正礼据兵自守【正礼指刘繇】,玄德争相结盟【玄德指刘备】。因此尚未能够听从诏命,收藏弓箭、收起兵器;本应认为使君与国家同心同德,却舍弃这件事而不顾,安然自得地怀有自行取天下的志向【“完然”是安然自得的样子】,恐怕不是海内人士所企望的意思。成汤讨伐桀,声称夏朝罪恶众多;周武王讨伐纣,声称殷朝罪罚深重。这两位君王虽然有圣明的德行,但假如当时没有君主失道的过错,他们也没有理由逼迫并夺取天下。如今主上并没有对天下人犯下罪恶,只是被强臣胁迫,这与成汤、周武王所处的时代不同。又听说天子明智聪敏,具有早熟的德行;天下人虽然尚未受到他的恩惠,却都归心于他。如果辅佐他使国家兴盛,那么周公、召公的美德,正是天下人所期望的。使君五代相承为汉朝宰辅【安生京,京生汤,汤生逢,逢生术,共五代】,荣宠的盛大没有人能与您相比,应当效忠守节,以报答王室。当时人多被图谶纬书的言论迷惑,妄自牵合不相干的文辞,只把取悦君主当作美事,不顾成败的谋划;这是古今都要谨慎对待的,难道可以不认真考虑吗?忠言逆耳,驳议会招致憎恨;只要对尊贵的君主有益,我没有什么不敢说的【袁术没有采纳孙策的劝告,最终与他断绝关系】《戒子侄书》【我说:这些话似乎有所承袭,但意思更加淳厚恳切。作为人家的子弟,怎么会厌烦一再听到这样的言语呢?王昶任东宫官,即使让太子每天听到这些话,也未必没有补益。正如所说:正确,就不必怨恨别人;错误,也不会伤害自身。这两句话尤其是君主听取劝谏的方法】王昶【起初,魏文帝在东宫任太子庶子时,为兄长的儿子和自己的儿子取字,都依照谦逊朴实的原则来显示自己的用意。因此兄长的儿子王默字处静、王沈字处道;自己的儿子王浑字玄冲、王深字道冲。于是写信告诫他们】做人子弟的道理,没有比珍爱身体、保全品行,以此显扬父母更重要的了。这三件事,人人都知道它们是好的,可是有些人却危害自身、败坏家业,陷入灭亡的灾祸,为什么呢?是因为他们所承袭、所学习的不是正道。孝敬、仁义,是各种品行中最重要的;实行它们,是立身的根本。孝敬,宗族就会安定;仁义,乡党就会尊重你。这些品行在内心形成,声名便在外部显著了。人如果不笃守最高的品行,却背弃根本、追逐末流,便会陷入浮华,形成朋党。浮华会带来虚伪的负累,朋党会产生彼此争斗的祸患。这两种弊病的警戒,明白显著;可是重蹈覆辙的人越来越多,追逐末流也越来越严重,都是因为被当时的声誉迷惑,昧于眼前的利益。富贵和声名,是人情所喜爱的;但君子有时得到它们却不居处其中,为什么呢?是厌恶不由正道取得它们。只怕人们只知道进取而不知道退让,只知道欲求而不知道满足,所以会有困顿受辱的负累和悔恨过失。古语说:“如果不知道满足,就会失去所想要的东西。”所以知道满足的满足,才是永远的满足。考察过去事情的成败,观察将来事情的吉凶,从来没有一个人干求名声、谋求利益而不满足,却还能保全世代、持守家业,永远保全福禄的。我想让你们立身处世、实行自己的行为,遵循儒家的教诲,践履道家的言论,所以给你们取玄默、冲虚这样的字,希望你们看到名字便想到其中的意义,不敢违背超越。古代盘盂上有铭文,几案和手杖上有戒语,俯仰之间都加以察看,因而不做过失之事;何况这些还成为自己的名字,难道可以不加以警戒吗?事物过早成功,就会迅速灭亡;晚些成就,反而能够有好的结局。早晨开花的草,到了晚上就凋零;松柏茂盛,即使严冬也不衰败。因此,大雅的君子厌恶速成,警戒阙党之人。又如范匄回答秦国使者时,武子打他,打断了他束发的簪子,是厌恶他在人前压倒别人【《国语》说:范文子傍晚才退朝,武子问:“为什么这么晚?”他回答:“有秦国使者在朝廷上委婉应答,大夫们没有人能回答,我知道三件事。”武子发怒说:“大夫们不是不能回答,是把机会让给父兄而已。一个童子却三次在朝廷上压倒别人,我若不在晋国,晋国灭亡也就不远了。”于是用手杖打他,打断了他的簪子。裴松之考察说:回答秦国使者的是范燮,这里写作范匄,大概是错误】人有了长处,很少不自我夸耀;有了才能,很少不自我矜持。夸耀就会压倒别人,矜持就会欺凌别人。压倒别人的人,别人也会压倒他;欺凌别人的人,别人也会欺凌他。所以三郤在晋国被杀,王叔在周朝获罪,难道不只是因为夸耀长处、自我夸伐、喜好争斗的过失吗?因此君子不自我称扬,并不是为了把功劳让给别人,而是厌恶遮蔽别人。能够以屈曲作为伸展,以谦让作为所得,以柔弱作为强大的人,很少有不能成功的。毁誉、爱憎是祸福的根源和关键。因此圣人对此十分谨慎。孔子说:“我对于别人,毁谤谁,赞誉谁?如果有所赞誉,一定是经过考察试验的。”又说:“子贡喜欢评论别人,赐这个人算贤能吗?我连这个时间都没有。”以圣人的德行尚且如此,何况平庸之辈,却轻率地议论毁誉呢!从前伏波将军马援告诫他的兄长之子说:“听到别人的恶行,应当像听到父母的名讳一样,只可以听见,不可以从口中说出来。”这个戒条已经极其周到了【裴松之说:马援的这条告诫,可以说是恳切到了极点、不可更改的训诫。凡是谈论别人的过失,大概是指居室内的私过,别人还不知道,却由自己传播出去。至于行事的得失,既然已经暴露于世,就根据它的善恶把它作为劝戒,比起前一种情况反而有可取之处。然而马援的训诫称赞龙伯高的美德,谈论杜季良的恶行,以致事情传到当时君主耳中,杜季良因此败亡。言语伤人,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这与他所作的训诫自相违背】。如果有人诋毁自己,应当退回来从自身寻找原因:如果自己确实有可以被诋毁的行为,那么对方的话就是正确的;如果自己没有可以被诋毁的行为,那么对方的话就是妄言。正确,就不必怨恨对方;妄言,也不会损害自身,又何必反过来报复呢?

且闻人毁已而忿者,恶丑声之加人也;人报者滋甚,不如黙而自脩已也。谚曰:「救寒莫如重裘,止谤莫如自修。」斯言信矣!若与是非之士、凶险之人近,犹不可,况与对校乎?其害深矣!夫虚伪之人,言不根道,行不顾言,其为浮浅,较可识别,而世人惑焉,犹不检之以言行也。近济隂魏讽、山阳曹伟,皆以倾邪败没,荧惑当世,挟持奸慝,驱动后生,虽刑于鈇钺,大为炯戒,然所污染,固已众矣,可不慎欤【世语曰:「黄初中,孙权通章表,伟以白衣登江上,与权交书,求赂欲以交结京师,故诛之】若夫山林之士、夷叔之伦,甘长饥于首阳,安赴火于緜山,虽可以激贪励俗,然圣人不可为,吾亦不愿也。今汝先人,世有冠冕,惟仁义为名,守慎为称,孝悌于闺门,务学于师友。吾与时人从事,虽出处不同,然各有所取。颍川郭伯益,好尚通逹,敏而有知,其为人▯旷不足,轻贵有余,得其人重之如山,不得其人忽之如草。吾以所知亲之,不愿儿子为之【伯益名奕,郭嘉之子】北海徐伟长,不治名髙,不求苟得,澹然自守惟道是务,其有所是非,则托古人以见其意,当时无所褒贬,吾敬之重之,愿儿子师之。东平刘公干,博学有髙才,诚节有大意,然性行不均,少所拘忌,得失足以相补,吾爱之重之,不愿儿子慕之【臣松之以为文舒复拟则文渊,显言人之失,魏讽曹伟事,陷恶逆着以为诫,差无可尤。至若郭伯益、刘公干,虽其人皆徃,善恶有定,然既交之于昔,不宜复毁之于今,而乃形于翰墨,永传后叶,于旧交则违久要之义,于子孙则扬人前世之恶,于鄙夫懐深所不取。善乎东方之诫子也,以首阳为拙,栁下为工,寄防古人,无伤当时,方之马王,不亦逺哉】乐安任昭先,淳粹履道,内敏外恕,推逊恭让,处不避洿怯,而义勇在朝忘身,吾友之善之,愿儿子遵之【昭先名嘏,世为着姓,夙智性成,故郷人为之语曰:“蒋氏翁,任氏童。”父旌,字子旟,以至行称。汉末黄巾贼起,天下饥荒,人民相食,宼到博昌,闻旌姓字,乃相谓曰:“宿闻任子旟天下贤人也,今虽作贼,岂可入其乡耶?”遂相帅而去,由是声闻逺近,州郡并招举孝廉,歴酸枣、祝阿令。嘏八嵗,防母号泣不絶声,自然之哀同于成人,故防以至性见称。年十四,始学,疑不再问,时学者号之神童。遂遇荒乱,家贫卖鱼防官税,鱼鱼贵数倍,嘏取直如常。又与人共买生口,各雇八匹,后生口家来赎,时价直六十匹,共买者欲随时价收赎,嘏自取本价八匹,共买者慙,亦还取本价。比居者擅耕嘏地数十畆,种之人以语嘏,嘏曰:“我自以借之耳。”耕者闻之,慙谢还地。及邑中争讼,皆诣嘏质之,然后意厌。其子弟有不顺者,父兄窃数之曰:“汝所行岂可令任君知耶?”其礼教所化,率皆如此】若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汝其庻几举一隅耳。及其用财先九族,其施舍务周急,其出入存故老,其论议贵无贬,其进仕尚忠节,其取人务实道,其处势戒骄淫,其贫贱慎无戚,其进退念合宜,其行事加九思,如此而已,吾复何忧哉?与桓秘书【愚曰:甥舅之让礼也,而温罢黜之,是必大有不合于温,而托诸此耳】习凿齿【晋书本传:凿齿字彦威,襄阳人。初,凿齿与其二舅罗崇、罗友俱为州从事,及迁别驾,以坐越舅右,屡经陈请,温后激怒既盛,乃超拔其二舅,相继为襄阳都督,出凿齿为荥阳太守。温弟秘亦有才气,素与凿齿相亲善。凿齿既罢郡归,与秘书曰】吾以去五月三日来逹襄阳,触目悲感,略无懽情,痛恻之事,故非书言之所能具也。每定省家舅,从北门入,西望隆中,想卧龙之吟;东眺白沙,思凤离之声;北临樊墟,存邓老之髙;南眷城邑,懐羊公之风。纵目檀溪,念崔徐之友;肆睇鱼梁,追二徳之逺。未尝不徘徊移日,惆怅极多,抚乘踌躇,慨尔而泣也。若乃魏武之所置酒,孙坚之所陨毙,裴杜之故居,繁王之旧宅,遗事犹存,星列满目。璅璅常流,碌碌凡士,焉足以感其方寸哉?夫芬芳起于椒兰,清响生乎琳琅。命世而作佐者,必垂可大之余风;髙尚而迈徳者,必有明胜之遗事。若向八君子者,千载犹使我想其为人,况相去之不逺乎?彼一时也,此一时也,焉知今日之才不如畴辰?百年之后,吾与足下不并为景升乎【其风期俊迈如此,是时温觊觎非望,凿齿在郡着《汉晋春秋》以裁正之】与▯蕃叙离书【愚曰:如此离别,盖闗大故,非阳闗一曲留连之比。根萌未树,牙浅▯急,能无惧乎?蕃以友谊自念,则彼奏韶聋俗,此植根芳苑,其能忘情?否则伐木废矣】赵至【晋书·本传》:至,字景真,代郡人。初,至与嵇康兄子蕃友善,及将逺适,乃与蕃书叙离,并陈其志】

译况且听见别人诋毁自己便愤怒,是因为厌恶丑恶的声名加在自己身上;如果去报复,事情只会更加严重,不如沉默下来、自己修养。谚语说:“救寒冷没有比穿厚皮衣更好的办法,制止诽谤没有比自我修养更好的办法。”这话确实正确!如果连是非之士、凶险之人都不应亲近,何况还要同他们当面对抗呢?那样的祸害更深。至于虚伪的人,说话不以道义为根本,行为不顾及自己的言语;他们浮浅的本质本来容易识别,但世人却被迷惑,仍不根据他们的言语和行为加以检验。近来济阴的魏讽、山阳的曹伟,都因为倾邪而败亡,迷惑当世,包藏奸恶,驱使煽动后生;即使受到斧钺刑罚,成为很大的警戒,但他们所造成的污染,实在已经涉及很多人了,难道可以不谨慎吗【《世语》说:“黄初年间,孙权送来章表,曹伟以平民身份登上江岸,和孙权互通书信,索求财物,想借此与京师结交,所以被诛杀”】?至于隐居山林的人、伯夷叔齐那一类人,甘愿在首阳山长期饥饿,安然赴火于绵山,虽然可以用来激励贪婪、整顿风俗,但圣人不能这样做,我也不愿这样做。如今你的先人世代拥有冠冕,以仁义为名,以谨慎为称,在闺门内讲孝悌,在师友之间致力于学习。我和当时的人共事,虽然出仕与退处不同,但各自都有可取之处。颍川的郭伯益,喜好通达,敏捷而有才智;他的为人,宽宏旷达不足,轻视权贵却有余,遇到他认为值得交往的人,就像山一样看重;遇不到这样的人,就像草一样忽视。我根据自己了解的情况亲近他,却不希望儿子成为这样的人【伯益名郭奕,是郭嘉的儿子】。北海的徐伟长,不经营高名,不苟求所得,淡泊自守,只以道义为务;他有所褒贬时,就借古人的事情表达自己的意思,当时不直接评论人物,我敬重他,希望儿子以他为师。东平的刘公干,博学而有高才,重信守节、志向宏大;但性情行为不够平衡,很少有所拘束顾忌,优点和缺点足以相互抵消。我爱重他,却不希望儿子仰慕他【裴松之说:文舒又仿效则文渊,明白说出魏讽、曹伟的过失,把陷入恶逆的人作为警戒,尚且没有什么可责怪。至于郭伯益、刘公干,虽然这些人都已经去世,善恶也已有定论,但既然过去与他们有交情,就不应今天又诋毁他们;竟然把这些写在文章中,永远传给后世,对于旧交违背了长久交往的道义,对于子孙则宣扬前人的恶行,这是鄙陋之人心中深深不能接受的。东方朔教诫子弟就很好,他把首阳山的行为说成笨拙,把柳下惠的行为说成灵活,寄托于古人而不伤害当时的人,比起马援、王昶,不是高明得多吗】。乐安的任昭先,性情淳厚纯粹,践履道义,内心敏锐而对外宽恕,推辞退让、恭敬谦让,身处污浊之地不躲避、不怯弱;但在朝廷上则为义勇敢,忘却自身。我以他为友,赞美他的善行,希望儿子遵循他【昭先名任嘏,世代为著名姓族,早慧而天性成熟,所以乡人称道:“蒋家的老人,任家的孩童。”】他的父亲任旌,字子旟,以最高的品行著称。汉末黄巾贼兴起,天下饥荒,百姓互相吞食。盗贼攻到博昌时,听说任旌的姓名,便互相说:“早就听说任子旟是天下的贤人,如今我们虽然做了贼,难道可以进入他的乡里吗?”于是相互率领离去。由此任旌的声名传遍远近,州郡都征召举荐他为孝廉,历任酸枣、祝阿县令。任嘏八岁时,父亲去世,他围绕母亲号哭,哭声不绝,天生的哀痛和成年人一样,因此任嘏以至性受到称誉。十四岁才开始学习,遇到疑问就不再重复询问,当时的学者称他为神童。后来遇到荒乱,家里贫穷,便卖鱼来缴纳官税;鱼价贵了数倍,任嘏仍按平常价格取钱。又和别人合伙买了一个活人,双方各出八匹绢;后来这个人的家属来赎回,当时的价格已经涨到六十匹,合伙者想按时价收取赎金,任嘏却只取回自己的本钱八匹,合伙者感到惭愧,也只取回本钱。邻居擅自耕种任嘏的土地数十亩,种地的人把这件事告诉任嘏,任嘏说:“我本来就是把地借给他的。”耕地的人听说后惭愧道歉,把土地归还。等到县邑中发生争讼,大家都到任嘏那里请他裁决,然后心里才满意。他的子弟中有不听话的,父兄私下责备他们说:“你做的事,难道可以让任君知道吗?”任嘏的礼教所感化的人,大多都是这样】如果把这些道理推而广之、触类旁通,你大概就能举一反三了。等到你们使用财物时,要先顾及九族;施舍时务必周济急难;出入往来要记着故旧老人;发表议论要以不贬低别人为贵;出仕做官要崇尚忠节;选取人才要务求合乎实在的道义;身处权势地位时要警戒骄奢淫逸;处于贫贱时要谨慎,不要忧愁;进退取舍要考虑是否合宜;做事情要加上九种思考。做到这些罢了,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与桓秘书习凿齿书》【按语:这是甥舅之间的礼让。桓温却罢免了习凿齿,必定是习凿齿有很不合桓温心意的地方,只是借此事发作罢了。】【《晋书》本传:习凿齿字彦威,襄阳人。当初,习凿齿和他的两个舅舅罗崇、罗友都任州从事;后来他升任别驾,因为职位越过了舅舅而居其上,多次陈述请求。桓温后来激怒已盛,于是破格提拔他的两个舅舅,使他们先后任襄阳都督,却把习凿齿调出任荥阳太守。桓温的弟弟桓秘也很有才气,平素和习凿齿亲近友善。习凿齿罢郡归来后,便写信给桓秘说:】我在去年五月三日来到襄阳,触目所见都使人悲伤感慨,丝毫没有欢乐的心情;这些痛苦悲恻的事情,实在不是书信所能全部说尽的。每次向舅父请安,从北门进城,向西望见隆中,就想到卧龙先生的吟啸;向东远眺白沙,就想到凤雏先生的声名;向北临望樊城遗址,就追念邓老的高风;向南眷顾城邑,就怀想羊公的遗风。放眼看檀溪,就思念崔州平、徐庶的友谊;纵目远望鱼梁洲,就追怀二位德高者的遗迹。我没有一次不是徘徊良久,整日不去,惆怅万分,抚摸着车乘犹豫不决,慨然流泪。至于魏武帝曾经置酒的地方、孙坚陨亡的地方、裴氏和杜氏的故居、繁氏和王氏的旧宅,遗留下来的事迹还在眼前,像群星一样罗列满目。那些琐屑的庸常之流、碌碌无为的凡庸士人,哪里值得触动我的内心呢?芬芳之气产生于椒兰,清越的声响发自琳琅美玉。能够辅佐当世、建立功业的人,一定会留下足以宏大的余风;品德高尚、超越流俗的人,也一定会留下光明盛美的遗事。像这八位君子,千年之后仍使我想见他们的为人,何况我们距离他们并不遥远呢?那时是那时,今天是今天,怎么知道今天的人才就不如往昔呢?百年以后,我和您难道不会都成为景升那样的人吗?【他们的风采气度如此俊逸超迈。当时桓温正图谋非分之事,习凿齿在郡中撰写《汉晋春秋》,借以裁正此事。】《与嵇蕃叙离书》【按语:这样的离别,大概关系到重大的变故,并不是《阳关曲》那种依依惜别、留连不去可以相比的。根芽尚未扎稳,幼苗还很浅弱,弦又绷得太紧,能够不感到畏惧吗?嵇蕃既然念及朋友情谊,那么他仿佛在庸俗之中奏响《韶》乐,而赵至则像把根扎在芳香的园苑里,怎能无动于衷?否则,连伐木取材的友谊也要废弃了。】【《晋书》本传:赵至字景真,代郡人。当初,赵至和嵇康的侄子嵇蕃友善;将要远行时,便写信给嵇蕃叙述离别,并陈述自己的志向。】

昔李叟入秦,及关而叹。梁生适越,登岳长謡。夫以嘉遁之举,犹懐恋恨,况乎不得已者哉!惟别之后,离羣独逝,背荣防辞,伦好经逈路,造沙漠。鸡鸣戒旦,则飘尔晨征。日薄西山,则马首靡托。寻歴曲阻,则沈思纡结。登髙逺眺,则山川攸隔。或乃回风狂厉,白日寝光。徙倚交错,陵隰相望。徘徊九臯之内,慷慨重阜之颠。进无所由,退无所据。渉泽求蹊,披榛觅路。啸咏沟渠,良不可度。斯亦行路之艰难,然非吾心之所惧也。至若兰芷倾顿,桂林移植,根萌未树,而牙浅▯急,每恐风波濳骇,危机宻发。此所以怵惕于长衢也。又北土之性,难以托根。投人夜光,鲜不按劒。今将殖橘柚于▯朔,带华藕于修陵,表龙章于裸壤,奏韶武于聋俗。固难以取贵矣。夫物不我贵,则莫之与。莫之与,则伤之者至矣。飘飖逺防之士,托身无人之乡。总辔遐路,则有前言之难。悬鞍陋宇,则有后虑之戒。朝霞启晖,则身疲而遄征。太阳戢曜,则情劬而夕惕。肆目平隰,则寥廓而无覩。极听脩原则,掩寂而无闻。吁,其悲矣!心伤瘁矣!然后知歩骤之士,不足为贵也。顾景中原,愤气云踊。哀物悼世,激情风厉。龙啸大野,兽睇六合。猛志纷纭,雄心四据。思蹑云梯,横奋八极。披艰扫秽,荡海夷岳。蹴昆仑使西倒,蹋太山令东覆。平涤九区,恢维宇宙。斯吾之鄙愿也。时不我与,垂翼逺逝。锋距靡加,六翮摧屈。自非知命,孰能不愤悒者哉!吾子植根芳苑,濯秀清流。晞叶华崔,飞藻云肆。俯据濳龙之渚,仰防防凤之林。荣曜▯其前,艶色饵其后。良畴交其左,声名驰其右。翺翔伦党之间,弄姿帷房之里。从容顾盼,绰有余裕。俯仰吟啸,自以为得志矣。岂能与吾曹同大丈夫之忧乐哉!去矣嵇生,逺离隔矣。茕茕飘寄,临沙漠矣。悠悠三千,路难渉矣。携手之期,邈无日矣。思心弥结,谁云释矣。无金玉尔音,而有遐心身虽胡越,意存断金。各敬尔仪,敦履璞。沈繁华流荡,君子弗钦。临纸意结,知复何云。与范▯书【愚曰:谓小吏之为耳目,秪足为渔猎之资,其偏听生奸之虑,与深矣】徐邈【晋书·本传》:邈,东莞姑幕人,时豫章太守范甯欲遣十五议曹下属城采求风政,并吏假还,讯问官长得失】知足下遣十五议曹各之一县,又吏假归,白所闻见,诚是足下留意百姓,故广其视听。吾谓劝导以实,不以文。十五议曹欲何所敷宣邪?庻事辞讼,足下听断允塞,则物理足矣。上有理务之心,则下之求理者至矣。日昃省览,庻事无滞,则吏慎其负而人听不惑,岂须邑至里诣,饰其防声哉?非徒不足致益,乃是蚕渔之所资。又不可纵小吏为耳目也。岂有善人君子而干非其事,多所告白者乎?君子之心,谁毁谁誉?如有所誉,必由歴试;如有所毁,必以着明。托社之防,政之甚▯。自古以来,欲为左右耳目者,无非小人,皆先因小忠而成其大不忠,先借小信而成其大不信,遂使君子道消,善人舆尸。前史所书,可为深鉴。足下选纲纪,必得国士,足以摄诸曹。诸曹皆是良吏,则足以掌文案。又择公方之人以为监司,则清浊能否与事而明。足下但平心居崇,何取于耳目哉?昔明徳马后,未尝顾与左右言,可谓逺识。况大丈夫而不能免此乎?报虞预书【愚曰:沈抑不自拔,而诸公称誉之,至显荣,臧文仲之于下惠,其可愧矣】贺循【时,杨方好学有才,初为郡钤下,威仪,诸葛恢奇之,遣方为文荐郡功曹主簿,虞预称美之,遂以示循】此子开拔,有志意,只言异于凡猥耳。不图伟才如此,其文甚有奇分,若出其胷臆,乃是一国所推,岂但牧竖中逸羣耶?闻处旧党之中,好有谦冲之行,此亦立身之一隅。然世衰道防,人物雕弊,每闻一介之徒有向道之志,冀之愿之如方者,乃荒莱之特苗,卤田之善秀。资质已良,但沾染未足耳。移植丰壤,必成嘉谷。足下才为世英,位为朝右,道隆化立,然后为贵。昔许子将拔樊仲昭于贾竖,郭林宗成魏徳公于畎畆。足下志隆此业,二贤之功不为难及也。

译从前李老头进入秦地,到了关口便叹息;梁生远行越地,登上会稽山长声歌唱。连想要隐居的人尚且怀有恋恋不舍的遗憾,何况是不得已而远行的人呢!自从分别以后,我离开同伴,独自远行,背弃荣华,告别亲友,经过遥远的道路,来到沙漠。鸡鸣时警戒天将明,便飘然在清晨出发;太阳迫近西山,马头便无所依托。一路寻找曲折险阻之处,深思之情郁结于心;登高远望,便看见山川把我们隔开。有时狂风猛烈,白昼也失去光明;徘徊交错,山陵和低湿地相互望见。我在九曲水泽之间徘徊,在重重山阜之巅慷慨悲歌。前进没有道路,后退没有凭借;涉过水泽寻找小径,拨开丛生荆榛寻找道路;在沟渠之间长啸歌咏,实在难以估量。这些固然是行路的艰难,却不是我内心所害怕的。至于兰草和白芷倾倒凋落,桂树移栽异地,根芽尚未扎稳,幼苗浅弱而弓弦又绷得太紧,我常常担心风波暗中惊扰,危机突然发生。这就是我在漫长道路上感到恐惧戒惧的原因。况且北方土地的性质,很难让植物扎根。在夜里把明珠投给别人,很少有人不按剑相向。如今却要把橘柚栽种在北方,把华美的荷花带到高陵之地,在裸露荒凉的土地上展示龙章,在聋俗之中演奏《韶》《武》之乐,本来就很难取得尊贵地位。事物不被人珍视,就没有人同它亲近;没有人亲近,就会有伤害它的人到来。飘荡远行的士人,把自身寄托在无人之地。总收缰绳走上遥远的道路,就有先前所说的艰难;把马鞍悬在简陋屋舍中,就有后来的忧虑和戒惧。朝霞放出光辉,我身体疲惫却仍急忙赶路;太阳收敛光芒,我精神劳苦而在夜晚戒惕。放眼平坦的低地,只见空旷辽阔而没有什么可看;极力倾听长林,也只听见寂静而没有声音。唉,这是多么悲哀啊!内心已经忧伤困顿了!到这时才知道,只会奔走赶路的人,并不值得尊贵。回望中原,愤怒之气如云般涌起;哀悯万物、悲悼时世,激情像狂风一样猛烈。像龙在旷野长啸,像猛兽俯视四方;强烈的志向纷纷涌动,雄心要据有天下四方。想着踏上云梯,横行奋发于八极之间;披除艰险、扫荡污秽,荡平海内、夷平高山;踢倒昆仑山使它向西倾覆,踏翻泰山使它向东倒塌;平定洗涤九州,恢弘整治宇宙。这就是我的浅陋愿望。只是时运不肯等待我,只好垂下翅膀远远离去;锋芒和距刺无从施展,六根羽翮摧折弯曲。若不是懂得命运,谁能不感到愤懑忧郁呢!您在芳香的园苑中扎根,在清澈的流水中洗濯秀色;叶子沐浴阳光而华美崔嵬,文采飞扬如云霞铺展;低头占据潜龙出没的水洲,抬头依傍凤凰栖息的树林。荣耀光彩在您面前闪耀,艳丽美色在您身后诱惑;肥沃田地交错在左边,声名驰骋在右边。您在同党之间翱翔,在帷帐闺房之中卖弄姿态;从容顾盼,绰绰有余裕;俯仰之间吟啸自得,以为已经实现了志愿。哪里能够和我们这些人共同承担大丈夫的忧乐呢!去吧,嵇先生,我们将远远离别隔绝了。孤独地飘泊寄居,将要面对沙漠了。遥遥三千里,道路艰难难以跋涉。携手相会的约定,遥远得不知何日才能实现。思念之心更加郁结,谁说它能够解脱呢?不要断绝您的音信,同时要存有远大的心志。虽然身体远隔胡越,心意却像断金之交一样相连。各自恭敬地保持您的仪容,努力践履质朴的品德。沉溺于繁华、随波荡漾,是君子所不应尊重的。面对这封信,心意郁结,又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呢?《与范宁书》【按语:说小吏充当耳目,只足以成为搜刮猎取的凭借;至于偏听而产生奸邪的忧虑,那就更深了。】【徐邈《晋书》本传:徐邈是东莞姑幕人。当时豫章太守范宁想派十五名议曹分别到属县,访求民情政绩,并让官吏休假回去,询问他们对长官得失的看法。】听说您派十五名议曹分别到各县,又让官吏休假回去,报告所听到和看到的情况,实在是您留意百姓,所以广泛了解民情。我认为劝导应该依靠实际行动,而不在于形式。十五名议曹想要宣扬什么呢?各种事务和诉讼,您听取审理都公允周全,那么政事就足够治理了。上面有治理事务的心意,下面寻求治理的人自然就会到来。每天到日偏西时还在省察阅览,使各种事务没有滞留,那么官吏就会谨慎担负职责,百姓也不会受到迷惑,哪里还需要挨家挨户到乡里去,装饰夸张的声势呢?这不但不能带来益处,反而会成为蚕食百姓、渔取民财的凭借。也不可以放纵小吏充当耳目。哪里有善人君子会干预不属于自己的事务,频繁上报各种事情呢?君子的内心,哪里会随意毁谤谁、赞誉谁?如果有所赞誉,必定是经过多次考验;如果有所毁谤,必定是有明显确凿的事实。假托社稷之名制造声势,是政治上的大害。自古以来,想做君主左右耳目的人,没有不是小人的;他们全都先借小忠诚取得信任,最后造成大不忠;先借小信用取得信任,最后造成大不信,终于使君子之道消亡,善人像抬着尸体一样退败。前代史书所记载的事情,可以作为深刻的鉴戒。您选择纲纪官,必须得到国士,才足以统摄各曹。各曹都是良吏,才足以掌管文书案牍。再选用公正方直的人担任监察官,那么清浊贤否就能随着事情显明。您只要平心静气地居于崇高之位,为什么还要取用耳目呢?从前明德皇后马氏,从不回头同左右近臣说话,可以说是有远见。何况大丈夫竟不能避免这种做法吗?《答虞预书》【按语:杨方沉沦抑郁,不能自拔,而诸位公卿却称誉他,使他达到显贵荣耀的地位;虞预对杨方,正如臧文仲对柳下惠一样,难道不应感到惭愧吗?】【贺循:当时杨方好学而有才,起初任郡中钤下。诸葛恢认为他奇异出众,便派杨方撰文推荐郡功曹主簿;虞预称赞杨方,于是把这篇文章给贺循看。】这个人开朗挺拔,有志向,只是说话做事不同于平庸猥琐之人罢了。没想到他竟有这样伟大的才华,文章很有奇特的才情;如果确实出自他的胸臆,那就是一国所推重的人才,难道只是在牧童樵夫之中出类拔萃而已吗?听说他处在旧日朋友之中,常有谦逊自持的行为,这也是立身处世的一个方面。然而世道衰败,道德沦丧,人才凋敝;每当听到一个普通人有向道的志向,像杨方这样的人,我就对他寄予希望、心怀愿望。他好比荒地中的一株奇异幼苗、盐碱田中的优良禾苗,资质已经很好,只是受到的滋养还不够罢了。把他移植到肥沃的土地上,一定会成为优良谷物。您才华足以成为当世英才,地位足以位居朝廷右列;等到道德隆盛、教化确立,那样才算尊贵。从前许子将从商贩中提拔樊仲昭,郭林宗使魏德公成名于田野之间。您若立志发扬这种事业,赶上两位贤人的功业并不困难。

表上铜马式表【愚曰:马政,国家之大务也。马援善用兵,又精于相马,其有九方臯之巨眼乎?是法当与相经并行天地间】马援【援好骑,善别名马于交阯,得骆越铜鼓,乃铸为马式,还上之,因表曰】夫行天莫如龙,行地莫如马【史记·平准书曰:以为在天莫如龙,在地莫如马】马者,甲兵之本,国之大用。安宁则以别尊卑之序,有变则以济逺近之难。昔有骐骥,一日千里,伯乐见之,昭然不惑【伯乐,秦穆公时善相马者也。桓寛《盐铁论》曰:骐骥负盐车,垂头于太行之坂,见伯乐则喷而长鸣】近世有西河子舆,亦明法。子舆传西河仪长儒,长儒传茂陵丁君都,君都传成纪杨子阿。臣援尝师事子阿,受相马骨法,考之于行事,輙有验效。臣愚以为,传闻不如亲见,视景不如察形。今欲形之于生马,则骨法难备具,又不可传之于后。孝武皇帝时,善相马者东门京【东门,姓也;京,名也】铸作铜马法,献之。有诏立马于鲁班门外,则更名鲁班门曰金马门。臣谨依仪氏、防中中帛氏、口齿谢氏、唇鬐丁氏、身中备此数家骨相,以为法【援铜马相法曰:水火欲分明,水火在鼻两孔间也。上唇欲急而方,口中欲红而有光,此马千里。颔下欲深,下唇欲缓,牙欲前向,牙欲去齿一寸则四百里,牙劔锋则千里。目欲满而泽,腹欲充,赚欲小,本肋欲长,悬薄欲厚而缓,悬薄股也。腹下欲平满,污沟欲深而长,膝本欲起,肘腋欲开,膝欲方,蹄欲厚三寸,坚如石。防音居竒反。○马髙三尺五寸,围四尺四寸。有诏置于宣徳殿下,以为名马式焉】后出师表【迂斋楼氏曰:一篇首尾多是说事不可已之意。所以不可已者,以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故也。血脉聫属,条贯统纪,森然不乱,宜与前表兼看。○愚曰:国雠必报,国耻必雪,故古人用兵有为吊民伐罪出者,汤、武是也;有为复雠刷耻出者,光武是也。孔明之用蜀亦难矣,今年出祁山,明年出五丈原,盖其势有不容已者。读《出师前表》,贤邪臧否,见孔明识治国之大规;读《出师后表》,偏安两立,见孔明识立国之大本。比之宴安江左者,岂知孔明心事哉】诸葛亮先帝虑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故托臣以讨贼也。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故知臣伐贼才弱敌彊也。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臣受命之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并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顾王业不可得偏全于蜀都,故冒危难以奉先帝之遗意也。而议者谓为非计,今贼适疲于西,又务于东,兵法乘劳,此进趋之时也。谨陈其事如左。髙帝明,并日月,谋臣渊深,然渉险被创,危然后安。今陛下未及髙帝,谋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长计取胜,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刘繇、王朗各据州郡,论安言计,动引圣人,羣疑满腹,众难塞胸。今嵗不战,明年不征,使孙策坐大,遂并江东,此臣之未解二也。曹操智计殊絶于人,其用兵也,髣髴孙吴,然困于南阳,险于乌巢,危于祁连,偪于黎阳,几败北山,殆死潼闗,然后伪定一时耳。况臣才弱,而欲以不危而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图之,委夏侯而夏侯败亡。先帝每称操为能,犹有此失,况臣驽下,何能必胜,此臣之未解四也。自臣到汉中,中间朞年耳,然防赵云、阳羣、马玉、阎芝、丁立、白夀、刘郃、邓铜等,及曲长、屯将七十余人,突将无前,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余人,此皆数十年之内所纠合四方之精锐,非一州之所有。若复数年,则损三分之二也,当何以图敌,此臣之未解五也。今民穷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则住与行劳费正等,而不及虚图之,欲以一州之地与贼持久,此臣之未解六也。夫难平者,事也。昔先帝败军于楚,当此时,曹操拊手,谓天下已定,然后先帝东连吴越,西取巴蜀,举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计,而汉事将成也。然后吴更违盟,闗某毁败,秭归蹉跌,曹丕称帝凡事如是,难可逆见。臣鞠躬尽力,死而后己。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覩也。

译表 《上铜马式表》【按语:马政是国家的大事。马援善于用兵,又精通相马,他难道有九方皋那样高明的眼力吗?这套方法应当和相马经一起流传于天地之间。】马援【马援喜爱骑马,善于在交阯辨别名马,得到骆越的铜鼓后,便铸成铜马式,回来献上,并因此上表说:】在天上运行的东西没有比龙更好的,在地上奔行的东西没有比马更好的【《史记·平准书》说:在天上没有比龙更好的,在地上没有比马更好的】。马是铠甲兵器的根本,是国家的重要工具。国家安宁时,可以用它辨别尊卑的秩序;有变乱时,可以用它来帮助解决远近的困难。从前有骐骥,一天能奔驰千里,伯乐见到它,便清楚明白而不迷惑【伯乐是秦穆公时善于相马的人。桓宽《盐铁论》说:骐骥驮着盐车,在太行山坡上低头前行,见到伯乐便喷气长鸣】。近世有西河子舆,也明白相马的方法。子舆传给西河仪长儒,长儒传给茂陵丁君都,君都传给成纪杨子阿。臣马援曾经拜杨子阿为师,接受相马骨法,用实际情况加以考察,往往都有应验。臣愚以为,听传闻不如亲眼看见,观察影像不如考察形体。如今若把骨法画在活马上,骨法难以完备表现,又不能传给后世。孝武皇帝时,善于相马的东门京【东门是姓,京是名】铸造了铜马法,献给皇帝。皇帝下诏把铜马立在鲁班门外,于是把鲁班门改名为金马门。臣谨依照仪氏、廏中帛氏、口齿谢氏、唇鬐丁氏等几家所说的骨相,把这些汇合起来作为标准【马援论铜马相法说:水火要分明,水火在鼻子的两孔之间。】上唇要紧收而方正,口腔里面要红润而有光泽,这样的马能日行千里。下颌要深,下唇要舒缓,牙齿要向前伸;牙齿离门齿一寸,马就能日行四百里,牙齿像剑锋一样锐利,就能日行千里。眼睛要饱满而有光泽,腹部要充实,臀部要小,胸前的肋骨要长,悬薄部位要厚而舒缓,悬薄就是大腿。腹下要平整丰满,污沟要深而长,膝根要隆起,肘腋要张开,膝部要方正,马蹄要厚三寸,坚硬如石。‘防’字音同‘居’和‘奇’的反切。○马高三尺五寸,周长四尺四寸。皇帝下诏把它放置在宣德殿下,作为名马的标准。】《后出师表》【迂斋楼氏说:这篇文章从头到尾大多在说明事情不能停止。之所以不能停止,是因为汉贼不能两立,王业不能偏安。文章首尾血脉相连,条理纲纪森然不乱,应当和《前出师表》结合起来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我说:国家的仇恨一定要报,国家的耻辱一定要洗雪,所以古人用兵,有的是为了慰问百姓、讨伐罪人而出兵,商汤、周武王就是这样;有的是为了报仇雪耻而出兵,汉光武帝就是这样。诸葛孔明使用蜀国的军队也很困难,今年出兵祁山,明年出兵五丈原,大概形势有不得不继续进兵的地方。读《出师前表》,从辨别贤能邪佞、褒贬人物,可以看出孔明懂得治理国家的大纲;读《出师后表》,从不能偏安、汉贼不能两立,可以看出孔明懂得立国的根本。拿他同那些在江左安于宴饮享乐的人相比,他们哪里知道孔明的心事呢?】诸葛亮 先帝考虑到汉贼不能两立,王业不能偏安,所以把讨伐贼人的任务托付给我。凭先帝的明察,衡量我的才能,当然知道我讨伐贼人的才能弱而敌人的势力强。然而如果不讨伐贼人,王业也会灭亡;只是坐着等死,和讨伐它相比哪一个更好呢?因此先帝把任务托付给我而不怀疑我。我接受命令的那一天起,睡觉不能安稳,吃饭也没有滋味,想着北伐应当先平定南方,所以五月渡过泸水,深入不毛之地,几天合在一起吃一顿饭。我并不是不爱惜自己,只是考虑到王业不可能偏安而完整地保全在蜀都,所以冒着危难来奉行先帝的遗志。可是议论的人说这是错误的计策。如今贼军正疲于西方,又在东方忙于作战,兵法说应乘敌人疲劳之时进攻,现在正是进兵的时机。谨把这些事情陈列如下。汉高祖的明智如同日月,谋臣的谋略深邃,但仍然经历险难、身受创伤,到了危急之后才获得安定。如今陛下比不上汉高祖,谋臣也不如张良、陈平,却想凭长远的计策取胜,坐着使天下安定,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一点。刘繇、王朗各自占据州郡,谈论安危、筹划计策,动不动就引用圣人,心中充满疑虑,胸中塞满各种困难。如今今年不作战,明年也不出征,就会使孙策坐大,最终兼并江东,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二点。曹操的智谋远远超过常人,他用兵大致仿佛孙武、吴起,然而仍曾困于南阳,险于乌巢,危于祁连,受逼于黎阳,几乎在北山失败,差点死于潼关,然后才勉强在一时之间取得表面安定。何况我的才能弱,却想不经历危险就平定天下,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三点。曹操五次攻打昌霸都不能攻下,四次渡过巢湖都没有成功;任用李服,李服却谋害他;委任夏侯,夏侯却败亡。先帝每每称说曹操有才能,他尚且有这些过失,何况我才能低下,怎么能保证一定取胜呢?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四点。自从我到汉中,不过一年罢了,然而像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郃、邓铜等,以及曲长、屯将七十多人,都是冲锋陷阵、所向无前的人;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多人,也都是几十年中从四方聚集来的精锐,不是一州所能拥有的。如果再过几年,这些人就会损失三分之二,还凭什么去谋划攻敌呢?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五点。如今百姓困穷,军队疲惫,但战事不能停止;战事不能停止,那么驻守和进军所耗费的劳力财力正好相等,不能趁敌人空虚谋取胜利,却想凭一州之地同敌人长期相持,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六点。难以预料的,是事情的发展。从前先帝在楚地打了败仗,当时曹操拍手称快,以为天下已经平定;后来先帝向东联合吴越,向西夺取巴蜀,发兵北伐,夏侯渊授首,这正是曹操的错误谋划,而汉家的事业将要成功了。后来吴国又违背盟约,关某遭到毁败,秭归失利,曹丕称帝;凡事就是这样,难以事先预料。我恭敬谨慎,竭尽全力,到死才会停止。至于成败得失,不是我的见识所能预先看清的。

谏伐辽东表曹植臣伏以辽东负阻之国,势便形固,帯以辽海,今轻军逺攻,师疲力屈,彼有其备,所谓以逸待劳,以饱待饥者也。以臣观之,诚未易攻也。若国家攻而必克,屠襄平之城,悬公孙之首,得其地不足以偿中国之费,虏其民不足以补三军之失,是我所获不如所防也。若其不拔,旷日持久,暴师于野,然天时不测,水湿无常,彼我之兵连于城下,进则有髙城深池,无所施其功,退则有归涂不通,道路纎好,东有待衅之吴,西有伺隙之蜀。吴越东南,则荆扬骚动;蜀应西境,则雍凉三分。兵不解于外,民罢困于内,促耕不解其饥,疾蚕不救其寒。夫渇而后穿井,饥而后殖种,可以图逺,难以应卒也。臣以为当今之务,在于省徭役,薄赋敛,勤农桑,三者既备,然后令伊管之臣得施其术,孙吴之将得奋其力。若此则太平之基可立,而待康哉之歌可坐而闻,曾何忧于二敌,何惧于公孙乎?今不恤邦畿之内,而劳神于蛮貊之域,窃为陛下不取也。文释愁文曹植余以愁惨行吟路边,形容枯悴,忧心如醉。有▯灵先生见而问之曰:“余将何疾以至于斯?”答曰:“吾所病者愁也。”先生曰:“愁是何物,而能病子乎?”答曰:“愁之为物,惟惚惟恍,不召自来。推之则往,寻之不知其际。握之不盈一掌,寂寂长夜,或羣或党,去来无方,乱我精爽。其来也难进,其去也易追。临飡困于哽咽,烦寃毒于酸嘶。加之以粉饰不泽,饮之以兼肴不肥,温之以金石不消,摩之以神膏不希,授之以巧笑不恱,乐之以丝竹增悲。医和絶思而无措,先生岂能为我蓍龟乎?”先生作色而言曰:“余徒辩子之愁形,未知子愁所由生。我独为子言其发矣!今大道既隠,子生末季,沈溺流俗,▯惑名位,濯缨弹冠,谘趣荣贵,坐不安席,食不终味,遑遑汲汲,或憔或悴,所鬻者名,所拘者利。良由华薄雕损正气。吾将赠子以无为之药,给子以淡薄之汤,刺子以▯虚之针,灸子以淳朴之方,安子以恢廓之宇,坐子以寂寞之牀。使王乔与子而逝,黄公与子咏歌而行,庄生与子具养神之馔,老耼与子致爱性之方。趣避路以栖迹,乘轻云以翺翔。于是精骇魂散,改心回趣,愿纳至言,仰崇▯度。众愁忽然不辞而去。吊庄周文嵇含【晋书本传】含字君道,时▯农王粹以贵公子尚主,馆宇甚盛,图庄周于室,广集朝士,使含为之赞,含授笔为吊文,又不加防】帝壻王▯逺,华池丰屋,广延贤彦,图庄生垂纶之象,记光达辞聘之事,画真人于刻桷之室,载退士于进趣之堂。可谓托非其所,可吊不可赞也。其辞曰迈矣,庄周天纵,特放大块授其生,自然资其量器,虚神清穷▯极,旷人伪俗。季真风既散,野无讼屈之声,朝有争宠之叹,上下相陵,长防失贯。于是借▯虚以助溺,引道徳以自奬。户咏恬旷之辞,家画老庄之象。今王生沈沦名利,身尚帝女,连耀三光,有出无处。池非岩石之溜,宅非茅茨之宇,驰屈产于皇衢,画兹象,其焉取?嗟乎!先生髙迹何局,生处岩岫之居,死寄雕楹之屋,托非其所,没有余辱。悼大道之湮晦,遂含悲而吐曲。檄谕青徐檄【愚曰:人惟理之正者,言亦振读。伏隆此檄,词严义直,足以风动青徐。真若掉三寸舌而下齐七十城者,岂止愈头风而已哉】伏隆【本传:隆字伯文,时张歩兄弟各拥彊兵,据有齐地,拜隆为大中大夫,持节使青、徐二州,招降郡国。隆移檄告曰】乃者,猾臣王莽杀帝,盗位;宗室兴兵除乱,诛莽。故羣下推立圣公,以主宗庙;而任用贼臣,杀戮贤良。三王作乱,盗贼从横,忤逆天心,卒为赤眉所▯。皇天祐汉,圣哲应期。陛下神武奋发,以少制众。故寻邑以百里之军,溃散于昆阳;王郎以全赵之师,土崩于邯郸【全赵谓举赵之地】大肜、髙、胡望旗消靡,铁胫、五校莫不摧破。梁王刘永,幸以宗室属籍,爵为侯王,不知厌足,自求祸弃,遂封爵牧守,造为诈逆。今虎牙大将军,屯营十万,已拔睢阳,刘永奔迸,家已族矣。此诸君所闻也!不先自图,后悔何及【青徐羣盗得此皆降○三王注见圣公传】讨桓▯檄【愚曰:刘裕之兴晋也,辞何其壮!其篡晋也,志何其奸!故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以言取人,其失之刘裕乎】刘裕【桓▯篡位,众推裕为盟主,以孟昶为长史,摠后事,檀凭之为司马,百姓愿从者千余人,军次竹里,移檄都下曰】

译《谏伐辽东表》曹植 臣私下认为,辽东是凭借险阻的国家,形势便利,地势坚固,又有辽海环绕。如今用轻装军队远道进攻,军队疲惫、力量衰竭,而敌方已经有所防备,这正是所谓以逸待劳、以饱待饥。依臣看来,确实不容易攻取。假如国家出兵一定能够攻克,屠灭襄平城,悬挂公孙氏的首级,所得土地不足以补偿中原的费用,俘虏百姓不足以弥补三军的损失,这是我们所得的还不如所失的。假如不能攻克,长期拖延,军队暴露在野外,那么天时不可预测,水湿情况也没有定数;双方军队连结于城下,进攻则面对高城深池,无处施展攻城之功;退兵则归途不通,道路险隘难行,东边有等待时机的吴国,西边有窥伺空隙的蜀国。吴越从东南进攻,荆州、扬州就会骚动;蜀国从西面响应,雍州、凉州就会分裂。军队在外不能解围,百姓在内疲惫困顿,临时催促耕种不能解除饥饿,仓促催促养蚕也不能救济寒冷。口渴之后才挖井,饥饿之后才播种,可以谋划长远,却难以应付突然发生的事。臣认为当今的要务,在于减少徭役,减轻赋税,勤勉农桑;三件事都做好以后,再让伊尹、管仲一类的臣子施展谋略,让孙武、吴起一类的将领发挥力量。这样太平的根基就可以建立,坐着就能听到《康哉》之歌,还担忧什么两个敌国,害怕什么公孙氏呢?如今不忧恤国都以内的事情,却在蛮貊之地劳费心神,我私下认为陛下这样做是不应当的。文 《释愁文》曹植 我带着愁苦悲惨的心情在路边行走吟咏,面容枯槁憔悴,忧心如醉。有一位玄灵先生看见我,问道:“我看你这样,是得了什么病才到了这种地步?”我回答:“我所患的病,是愁。”先生说:“愁是什么东西,竟能使你生病吗?”我回答:“愁这种东西,恍恍惚惚,不召自来。推它就离去,寻找它却不知道它的边际。握起来不到一掌之大,寂寂长夜之中,有时成群,有时结党,来去没有一定方向,扰乱我的精神。它到来时难以驱逐,离去后却容易追寻。面对饭食时被哽咽困住,烦闷怨恨转化为酸楚的叹息。再加上用脂粉装饰也不润泽,饮食兼有各种菜肴也不能使我肥壮,用金石药物温养也不能消除,用神奇膏药按摩也不能减少,让我接受巧笑也不能使我喜悦,用丝竹音乐娱乐反而增添悲伤。医和已经用尽思虑也无计可施,先生难道能替我占卜病因吗?”先生变了脸色说道:“我只是辨析了你的愁的形状,还不知道你的愁从哪里产生。我专门为你说明它的根源!如今大道已经隐没,你生在衰末的时代,沉溺于流俗,迷惑于名位;洗濯冠缨、弹去冠尘,追求荣华富贵,坐不安席,吃饭不能终味,惶惶忙忙,有时憔悴不堪;所出卖的是名声,所受拘束的是利禄。这实在是因为外在华饰浅薄,损伤了人的正气。” 我将用无为之药赠给您,用淡泊之汤供给您,用玄虚之针为您针刺,用淳朴之方为您灸治;用恢廓的屋宇使您安居,用寂寞的床榻让您安坐。让王乔和您一同离去,让黄公和您一同吟咏而行,让庄生和您共同享用养神的食物,让老聃和您共同施行爱护本性的方术。赶快避开世俗道路来安栖自己的踪迹,乘着轻云自由翱翔。于是您的精神惊醒、魂魄舒散,改变心志,回转趣向,愿意接受至理之言,仰慕崇高玄妙的法度。各种愁苦忽然不辞而别地离去了。《吊庄周文》嵇含【《晋书》本传:嵇含字君道。当时弘农王粹凭借贵公子的身份娶公主为妻,馆舍建筑十分华美,在室内画庄周的画像,广泛召集朝廷士人,让嵇含为画像作赞。嵇含拿起笔写成了吊文,并且不加修改。】皇帝的女婿王宏远,建有华美的池苑和宽敞的房屋,广泛延请贤士名流;室内画着庄子垂钓的形象,记载着光达辞谢聘用的事情,在雕刻椽子的屋室中绘画真人,在供进取者活动的厅堂里陈列退隐之士。可以说是把庄周寄托在不适合他的地方,只能凭吊而不能作赞。文章说:伟大啊,庄周天性纵逸,特别受到天地的赋予;自然赋予他器量,心神虚静而清明,穷极玄妙之理,成为超脱于虚伪俗世的人。季真的清正风气已经消散,野外没有申诉冤屈的声音,朝廷却有争夺宠幸的叹息;上下相互凌辱,长久的制度失去纲纪。于是人们借助玄虚之说来救济沉溺,引导德性来自我勉励;家家吟咏恬淡旷达的言辞,户户描画老子、庄子的形象。如今王先生沉溺于名利,身为皇帝的女婿,荣光连接三光,有出仕之荣而无退隐之处。这里的池塘不是岩石间流出的清泉,住宅也不是茅草搭成的屋宇;在皇家的大道上奔驰屈产良马,却画这样的形象,它从哪里取得意义呢?唉!先生的高尚遗迹多么局促啊:活着居住在岩穴山林,死后却寄身于雕梁画栋的屋宇;寄托在不适合自己的地方,死后仍留下羞辱。想到大道被湮没昏暗,于是含着悲哀写下这篇辞章。檄文 《谕青徐檄》【按语:人只有道理正直,言辞才有振聋发聩的力量。伏隆这篇檄文,文辞严厉、义理正直,足以使青州、徐州受到感动。真像只凭三寸不烂之舌就能使齐国七十城归降,哪里只是治好头风而已呢?】伏隆【本传:伏隆字伯文。当时张步兄弟各自拥兵强盛,占据齐地,任命伏隆为大中大夫,持节出使青州、徐州,招降各郡国。伏隆发布檄文告谕说:】过去,奸猾的臣子王莽杀害皇帝,窃取帝位;刘氏宗室起兵平定祸乱,诛杀王莽。因此群臣推立圣公,主持宗庙,却任用贼臣,杀戮贤良。三王发动叛乱,盗贼纵横,违背上天的心意,最终被赤眉军击败。上天保佑汉室,圣明之人应时而起。陛下奋发神武,以少数制胜多数。因此,寻邑凭百里之地的军队在昆阳溃散;王郎凭整个赵地的军队在邯郸土崩瓦解【“全赵”是说举赵地全部兵力】。大肜、高、胡望见旗帜便败退,铁胫、五校无不摧毁破灭。梁王刘永幸而属于宗室,爵位为侯王,却不知满足,自求祸患而被抛弃;于是擅自封爵任命牧守,制造诈伪叛逆之事。如今虎牙大将军率十万军队屯营,已经攻下睢阳,刘永逃散,家族也已被诛灭。这些都是各位所听说的!如果不先为自己打算,事后后悔又来得及吗?【青州、徐州的群盗得到这篇檄文后都投降了。】○三王的注释见《圣公传》。《讨桓玄檄》【按语:刘裕兴复晋室时,言辞多么壮烈!他篡夺晋室时,志向又多么奸邪!所以根据外貌取人,会错过子羽;根据言辞取人,难道不会错看刘裕吗?】刘裕【桓玄篡夺帝位后,众人推举刘裕为盟主,以孟昶为长史,总理后方事务,以檀凭之为司马。愿意跟从的百姓有一千多人。军队驻扎在竹里,便发布檄文到京城说:】

夫成败相因,理不常泰。狡焉肆虐,或遇圣明。自我大晋,屡遘阳九。隆安以来,皇家多故。贞良弊于犲狼,忠臣碎于虎口。逆臣桓▯,敢肆陵慢,阻兵荆郢,肆暴都邑。天未忘难,凶力寔繁。逾年之间,遂倾皇祚。主上播越,流幸非所。神器沈辱,七庙毁坠。虽夏后之罹浞豷,有汉之遭莽卓,方之于兹,未足为喻。自▯篡逆,于今歴载弥年。亢旱人不聊生,士庶疲于转输,文武困于版筑。室家分析,父子乖离。岂惟大东有杼轴之悲,摽梅有倾筐之怨而已哉?仰观天文,俯察人事。此而可存,孰有可亡?凡在有心,谁不扼腕?裕等所以叩心泣血,不遑启处者也。是故夕寐宵兴,摉奬忠烈,濳构﨑岖,过于履虎。乘机奋发,义不图全。辅国将军刘毅,广武将军何无忌,镇北主簿孟昶,兖州主簿魏咏之,宁逺将军刘道规,龙骧参军刘藩,振威将军檀凭之等,忠烈断金,精贯白日,荷戈俟奋,志在毕命。益州刺史毛璩,万里齐契,扫定荆楚。江州刺史郭昶之,奉迎主上宫于寻阳。镇北将军王元徳等,并率部曲,保据石头。扬武将军诸葛长人,收集义士,已据歴阳。征虏参军庾赜之等,濳相连结,以为内应。同力恊契,所在蠭起。即日斩伪徐州刺史安成王修,青州刺史▯义。众既集,文武争先,咸谓不有一统,则事无以缉。裕辞不获命,遂总军要,庶上凭祖宗之灵,下罄义夫之节,翦馘逋逆,荡清京华。公侯诸君,或世树忠贞,或身荷爵宠,而并俛眉猾竖,无由自效。顾瞻周道,宁不吊乎?今日之举,良其防也。裕以虚薄,才非古人,受任于既頽之运,契接于已替之机。丹诚未宣,感慨愤激,望霄汉以永懐,眄山川以增伫。投檄之日,神驰贼庭。

文选补遗巻二十四

译成败相互依存,事理不可能永远安泰。奸邪之人肆意施虐,有时也会遇到圣明之主。自从我大晋建立以来,多次遭逢阳九之厄。隆安年间以来,皇家祸患频繁。忠贞善良之人被豺狼般的奸臣残害,忠臣在虎口中粉身碎骨。逆臣桓玄竟敢肆意凌辱,凭借军队阻断荆州、郢州,放纵暴行于京城。上天还没有忘记这场灾难,凶恶势力确实众多。过了一年多,终于使皇位倾覆。皇上流离播迁,流落到非其应居之地;帝王神器受到羞辱,宗庙毁坏坠落。即使夏后遭遇浞、豷之祸,汉朝遭遇王莽、董卓之乱,同如今相比,也不足以相提并论。自从桓玄篡逆以来,到现在已经历时多年。大旱连年,百姓无法生活;士人和庶民疲于转运粮饷,文臣武将困于筑城服役。家庭离散,父子分离。难道只是《诗经·大东》所说织妇断绝机杼的悲哀、《摽梅》所说倾筐求梅的怨恨吗?抬头观察天象,低头考察人事;这样的局势如果还可以存在,什么又可以灭亡呢?凡是有良知的人,谁不握腕痛恨?这正是我刘裕等人叩心泣血、无暇安居的原因。因此我们早晚不息地睡下起身,搜求奖掖忠臣烈士,暗中筹划艰险之事,危险超过行走在老虎身上。乘着时机奋发而起,在大义上不能只图保全自己。辅国将军刘毅、广武将军何无忌、镇北主簿孟昶、兖州主簿魏咏之、宁远将军刘道规、龙骧参军刘藩、振威将军檀凭之等人,忠贞刚烈,心志坚固,精诚贯日,手执兵器等待奋战,志在献出生命。益州刺史毛璩,和我们相隔万里却同心同德,已经扫平荆楚。江州刺史郭昶之,奉迎皇上,把行宫设在寻阳。镇北将军王元德等人,也都率领部曲,保卫并占据石头城。扬武将军诸葛长人收集义士,已经占据历阳。征虏参军庾赜之等人暗中互相联络,作为内应。大家同心协力,各处纷纷起兵。当天便斩杀伪徐州刺史安成王修和青州刺史弘义。众人既已聚集,文臣武将争先恐后,都说如果不能统一行动,事情就无法成功。刘裕推辞而不能获准,于是总领军务,希望上能凭借祖宗的神灵,下能竭尽义士的节操,斩除逃亡的逆贼,荡平清理京城。公侯诸君,有的世代建立忠贞功业,有的自身承受爵位恩宠,却都低眉屈服于奸猾小人,没有机会施展自己的力量。回头看看周室衰微的道路,难道不令人悲伤吗?今天的起兵,实在是挽救危亡之举。刘裕才能浅薄,不能同古人相比,却在国运已经衰颓之时接受任命,在晋室已经倾覆的时机承担任务。丹心还没有来得及施展,感慨愤激之情已经涌起;仰望霄汉而长久怀想,俯视山川而更加伫立。发布檄文的这一天,精神已经飞驰到贼人的朝廷。《文选补遗》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文选补遗巻二十五元 陈仁子 辑问难解难扬雄【本传▯文多故不着观之者难知学之者难成客有难▯太深众人之不好也雄解之号曰解难其辞曰】客难扬子曰:「凡著书者,为众人之所好也。美味期乎合口,工声调于比耳【比,和也,又频二反】今吾子乃抗辞幽说,闳意▯指【▯读曰妙】独驰骋于有亡之际,而陶冶大鑪,旁薄羣生【旁薄,犹言荡薄也】歴览者兹年矣,而殊不寤,亶费精神于此,而烦学者于彼【亶读曰但】譬画者画于无形,弦者放于无声,殆不可乎?」扬子曰:「俞。若夫闳言崇议,幽微之涂,盖难与览者同也。昔人有观象于天,视度于地,察法于人者,天丽且弥,地普而深。昔人之辞,乃玉乃金,彼岂好为艰难哉?埶不得已也。独不见夫翠虬绛螭之将登乎天,必耸身于苍梧之渊,不阶浮云,翼疾风,虚举而上升,则不能撠【防】胶葛,腾九闳【撠,挶也;胶葛,上凊之气也;腾,升也;九闳,九天之门。挶,居足反】日月之经,不千里则不能烛六合,耀八纮;泰山之高,不嶕峣则不能浡滃云而散歊烝【嶕峣,髙貌;浡滃,盛也;滃,云气貌;歊烝,气上出也。嶕峣,音樵尧;浡,音勃;滃,一孔反;歊,音许昭反】是以宓【伏】犠氏之作《易》也,绵络天地,经以八卦;文王附六爻,孔子错其象而彖其辞,然后发天地之藏,定万物之基。典谟之篇,雅颂之声,不温纯深润,则不足以扬鸿烈而章绢熈。盖胥靡为宰【李竒曰:造化之神,宰割万物也。胥,相也;靡,无也。言相师以无为作宰也】寂寞为尸。大味必淡,大音必希,大语叫叫大道低回【叫叫,逺声也;低回,纡衍也】是以声之眇者,不可同于众人之耳【眇读曰妙】形之美者,不可棍于世俗之目【棍,同也,音胡本反】辞之衍者,不可齐于庸人之听【衍,旁广也】今夫弦者髙张急徽,追趋逐耆,则坐者不期而附矣。试为之施咸池,揄六茎,发箫韶,咏九成,则莫有和也【揄,引也;和,应也。揄,音逾;和,胡卧反】是故钟期死,百牙絶,弦破琴而不肯与众鼔。獿人亡则匠石辍斤而不敢妄斲【服防曰:獿,古之善涂墍者也。施广领大防,以仰涂而领袖不污。有小飞泥误着鼻,因令匠石挥斤而斲。知石之善斲,故敢使之也。○师古曰:塈,今之仰泥也。獿,技拭也。故谓泥者为獿人。獿音乃髙反,又乃回反。今书本獿字有作郢者,流俗改之。塈,许既反】师旷之调钟竢知音者之在后也【应劭曰:晋平公钟工者以为调矣。师旷曰:臣窃聴之,知其不调也。至于师防而果知钟之不调。是师旷欲善调之钟,为后世之有知音】孔子作春秋几君子之前睹也【几读曰冀】老耼有遗言贵知我者希【老子道徳经云:知我者希,则我贵矣】此非其操与逹防崔骃【本传:骃,字亭伯,涿郡安平人也。少防太学,与班固、傅毅同时齐名。常以典籍为业,未遑仕进之事。时人或讥其太▯静,将以后名失实。骃拟杨雄《解嘲》,作《达旨》以答焉。其词曰】或说已曰:易称备物致用,可观而有所合,故能扶阳以出,顺隂而入,春发其华,秋收其实,有始有极,爰登其质。今子韫椟六经,服膺道术,厯世而防,髙谈有日,俯钩深于重渊,仰探逺乎九干【九干,天有九重也。离骚天问曰:圎则九重,孰营度之】穷至赜于幽微,测潜隠之无源。然下不步卿相之廷,上不登王公之门,进不党以赞已,退不黩于庸人,独师友道德,合符曩真,抱景特立,与士不羣。盖髙树靡隂,独木不林,随时之宜,道贵从凡。于时太上运天徳以君世,宪王僚而布官,临雍泮以恢儒防,轩冕以崇贤,率敦徳以厉忠孝,扬茂化以砥仁义,选利器于良材,求镆铘于明智。不以此时攀台阶,闚紫门【三台谓之三阶,三公之象也】据髙轩望朱阙。夫欲千里而咫尺,未发蒙,窃惑焉。故英人乘斯时也,犹逸禽之赴深林,蝱蚋之趋大沛,胡为嘿嘿而乆沉滞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选补遗》卷二十五 元代陈仁子辑录 问难 解难 扬雄【本传说:玄文多有隐奥,未加注释,观看它的人难以理解,学习它的人难以成功。有客人责难《太玄》过于深奥,众人不喜欢它,扬雄为此加以解释,题名为《解难》,文章说:】客人责问扬子说:“凡是著书的人,都是为了得到众人的喜爱。美味要合乎口味,优美的声音要调和耳朵【比,是调和的意思,音同‘频二’切】。如今您却发表深奥的言辞,阐述宏大的思想和精妙的旨趣【‘▯’读作‘妙’】,独自在有无的边际驰骋,又像用大炉冶炼、弥漫涵盖万物【旁薄犹如说荡薄】。阅读它的人已经有这些年了,却仍然特别不明白;您只是把精神耗费在这里,反而使学习的人在另一边烦劳【‘亶’读作‘但’】。这就好比画画的人描画无形之物,弹琴的人弹奏无声之音,恐怕不可以吧?”扬子说:“是的。至于宏大的言论、崇高的议论和幽深精微的道路,大概很难同普通的读者相同。古人有人观察天象,察看大地的法则,考察人事;天体广大而无边,大地普遍而深厚。古人的言辞如同玉石和黄金,他们难道喜欢故意说得艰难吗?这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如此。您难道没有见过青色的虬龙、红色的螭龙将要升上天空吗?它们一定先在苍梧深渊中耸身而起;如果不凭借浮云,借助疾风,凌空上升,就不能抓住缭绕的云气,腾跃到九天之门【‘撠’是拘束、执持的意思;‘胶葛’是上升的云气;‘腾’是上升;‘九闳’是九天之门;‘挶’音同‘居足’切】。太阳、月亮的运行,如果不到千里,就不能照耀六合、光照八方;泰山那样高,如果不是高峻耸立,就不能蒸腾云气、驱散上升的热气【嶕峣是高的样子;浡滃是盛大的样子;滃是云气的样子;歊烝是气向上冒出;嶕峣音樵尧,浡音勃,滃音一孔切,歊音许昭切】。因此宓羲氏创作《易》时,把天地绵密贯通起来,用八卦来经纬;文王附加六爻,孔子错综卦象并解释卦辞,然后才发掘天地的奥藏,奠定万物的根基。《典谟》的篇章,《雅》《颂》的声调,如果不温厚纯正、深沉润泽,就不足以宣扬宏大的功业、彰明光辉的德业。大概是让无为的人来主持宰制【李奇说:这是造化之神宰割万物;胥是相,靡是无,意思是以无为相助而主持宰制】让寂寞成为主宰。最美的滋味一定平淡,最大的声音一定稀少;宏大的言语声势悠远,大道则曲折深长【叫叫是悠远的声音;低回是曲折绵延】。所以精妙的声音不能同普通人的耳朵相同,美好的形貌不能同世俗的眼光混同【‘棍’同‘同’,音胡本切】,旁逸广衍的文辞不能同庸人的听闻等量【衍是旁出广大】。如今弹琴的人把弦调得很高,把徽位按得很紧,追逐流行、迎合嗜好,于是座中的人不用约定就会附和了。试着为他们演奏《咸池》,引奏《六茎》,发出《箫韶》的乐声,歌咏九章完备的乐曲,却没有人能够应和【揄是引;和是应。揄音逾,和音胡卧切】。因此钟子期死后,伯牙便断绝琴弦,摔破琴,再也不肯同众人弹奏。郢人死后,匠石便停止挥斧,不敢随便砍削【服虔说:獿,是古代善于涂抹泥灰的人。他穿着宽大的衣领和袖子,仰面涂泥时衣领和袖子不会被弄脏。有一点飞泥偶然沾到鼻子上,于是便让匠石挥斧削去。因为知道匠石善于削泥,所以才敢让他动斧。】○师古说:塈,就是今天所说的仰面抹泥。獿,是技艺精巧的涂抹者,所以把涂泥的人称为獿人。獿音乃高切,又音乃回切。现在的版本中,“獿”字有写作“郢”的,乃是流俗的改写。塈音许既切。师旷调校钟声,是等待后世出现知音之人【应劭说:晋平公的乐工认为钟声已经调好了。师旷说:“臣私下听它,知道它没有调好。”后来到了师涓,果然知道钟声不合调。这里是说师旷想把钟调好,留待后世有知音的人。】孔子作《春秋》,大概是希望君子在后世之前就能看见其中的道理【‘几’读作‘冀’】;老聃留下话说,能够了解我的人很少【《老子道德经》说:知道我的人少,我才因此尊贵】。这不正是他的操守吗?” 《达旨》崔骃【本传:崔骃字亭伯,涿郡安平人。年轻时在太学游学,和班固、傅毅同时齐名。他常把研习典籍作为事业,没有闲暇顾及做官进身的事情。当时有人讥笑他过于清静玄默,恐怕将来名声超过实际。崔骃仿照扬雄的《解嘲》,写作《达旨》来答复。文章说:】有人劝告我说:《易》称赞万物完备、各尽其用,可以观照事物而有所会合,因此能扶助阳气升出,顺应阴气潜入;春天开花,秋天结果;有开始也有终极,于是登上本质。如今您把六经珍藏在匣中,衷心奉行道术,经历世代而默默无闻,高谈阔论已经很久;向下在重重深渊中探求深奥,向上在九重天外探索遥远之理【九干就是九重天;《离骚·天问》说:天圆有九重,是谁经营测度它的】;穷尽深幽精微的奥妙,测量潜藏隐微而没有源头的事理。然而向下不走进卿相的朝廷,向上不登临王公的门第;出仕时不结党来赞誉自己,退处时不屑于同庸人混同;只以道德为师友,与前代圣贤相合,怀抱光明而独立,和士大夫不相同。大树高大却没有树荫,独木不能成林;随顺时势才合宜,道理贵在跟从众人。当今太上运用天德治理天下,效法先王设置官职,临视太学来弘扬儒学,以车服冠冕尊崇贤人,率先敦厚德行来勉励忠孝,宣扬盛美教化来砥砺仁义,从良材中选择有用之器,从明智者中求取镆铘这样的宝剑。您却不在这个时候攀登台阶,窥望紫门【三台称为三阶,是三公的象征】,登上高车远望朱阙。想要把千里之远变成咫尺之近,却还没有启发蒙昧,我私下对此感到疑惑。所以英俊之人乘此时机,应当像逃逸的鸟飞向深林,像小虫奔向大水;为什么默默无言,长久沉滞不进呢?”

答曰:有是言乎?子苟欲勉我以世路,不知其跌而失吾之度也。古者隂阳始分,天地初制【之设反】皇纲云绪,帝纪乃设,传序厯数,三代兴灭。昔大庭尚矣,赫胥防识【大庭、赫胥,并古帝王号也。尚,逺也。防,无也。识,记也】淳朴散离,人物错乖。髙辛攸降,厥趣各违【髙辛氏,帝喾也】道无常稽,与时张弛,失仁为非,得义为是。君子通变,各审所履。故士或掩目而渊潜【庄子曰:北人无择与舜为友,舜以天下让之,无择乃自投清泠之渊,终身不反也】或盥耳而山栖【盥洗,也许由字武隠于沛泽之中,尧闻之乃致天下而让焉,由以为污,乃临池洗耳。其友巢父饮犊闲,由为尧所让曰:何以污吾犊口?牵于上流而饮之,见荘子及高士传】或草耕而仅饱【伯成子高,唐虞时为诸侯,至禹去而耕。禹徃见之,则耕在野,见吕氏春秋】或木茹而长饥【说苑曰:鲍焦衣木皮,食木实。韩诗外传曰:焦弃其蔬而立槁于洛水之上】或重聘而不来【狂接舆者,楚人也。耕而食。楚王闻其贤,使使者持金百镒,车二驷聘之,曰:「愿烦先生理江南。」接舆笑而不应。使者去而逺徙,莫知所之。见庄子】或屡黜而不去【论语:桞下惠为士师,三黜。人曰:「可以去矣。」曰:「直道而事人,何徃而不三黜也】或冒訽【火豆反】以干进,或望色而斯举【訽,辱也。新序曰:伊尹防耻辱,负鼎俎以干汤。

译回答说:“有这样的说法吗?您如果想用世俗道路来勉励我,却不知道这样会使我跌倒,失去自己的操守。古时候阴阳开始分化,天地刚刚形成【‘制’音之设切】,皇权纲纪和帝王世系于是建立,传承次序和历代年数得以记录,三代由此兴盛或灭亡。从前大庭氏的时代已经久远,赫胥氏的时代也没有文字记载【大庭、赫胥都是古代帝王的名号;尚是久远;防是无;识是记】。淳朴之风离散,人物错杂乖离;到了高辛氏以后,各人的志趣各不相同【高辛氏就是帝喾】。道理没有固定不变的准则,随着时代而张弛;违背仁便是错误,获得义便是正确。君子通晓变化,各自审察所应走的道路。因此有的人蒙住眼睛潜藏深渊【《庄子》说,北人无择和舜交友,舜要把天下让给他,无择便投身清冷的深渊,终身没有回来】;有的人洗耳而栖居山林【盥是洗;许由字武,隐居在沛泽之中,尧听说后便要把天下让给他,许由认为这是污辱自己,于是到池边洗耳。他的朋友巢父正在饮牛,听说许由被尧让天下,便说“为什么污秽我的牛嘴”,牵牛到上游饮水,见《庄子》和《高士传》】;有的人耕种荒草,仅仅求得饱腹【伯成子高在唐虞时任诸侯,禹即位后便离去耕田,禹去见他时,他正在野外耕作,见《吕氏春秋》】;有的人吃树皮树果而长期饥饿【《说苑》说,鲍焦穿木皮,吃树木的果实。】《韩诗外传》说:鲍焦丢弃蔬菜,站在洛水之上枯槁而死。有的人受到多次重金聘请也不肯来【狂接舆是楚国人,以耕作供食。楚王听说他贤能,派使者带着黄金百镒、四匹马拉的车两辆去聘请他,说:“愿意麻烦先生治理江南。”接舆笑而不回答。使者离去后,接舆远走,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见《庄子》】;有的人多次被罢黜却不离去【《论语》说,柳下惠任士师,三次被罢黜。有人说:“可以离去了。”他说:“用正直之道侍奉人,到哪里会不遭三次罢黜呢?”】;有的人忍受羞辱来求取进身,有的人看人的脸色而被举荐【訽是辱,音火豆切。《新序》说,伊尹不以受辱为耻,背着鼎俎去求见商汤。】

论语:「色斯举矣,翔而后集。」举,叶音据】或以役夫发梦于王公【髙宗梦得说,乃使百工营求诸野,得诸傅岩】或渔父见兆于元▯【战国策曰:吕尚之遇丈王也,身为渔父。史记曰:太公以钓干周西伯。西伯将出猎,卜之曰:「所获非龙,非骊,非熊,非罴,所获霸王之辅。」于是西伯猎,果遇太公渭水之阳,与语大说。元,大也】若夫纷繷塞路,凶虐播流【方言云:繷,盛多也。音奴董反】人有昏垫之戹,主有畴咨之忧。条垂藟蔓,上下相求,于是乎贤人授手,援世之灾,跋涉赴俗,急斯时也。昔尧含戚而臯陶谟,髙祖叹而子房虑【谋,谟也。尧遭洪水,咨嗟忧愁,访下人有能理者。臯陶大禹陈其谟,见尚书及史记。髙祖为项羽所败,下马踞鞍而问子房曰:「吾欲捐关以东,谁可与共功者?」子房日:「九江王布,彭越,韩信,即欲捐之,此三人楚可破之】祸不散而曹绛奋【曹参及绛侯周勃皆从髙祖征伐,以定天下也】结不解而陈平权【髙祖击匈奴至白登被围七日,用陈平讣得出】及其策合道从,克乱弭冲,乃将镂元珪,册显功,铭昆吾之冶【墨子:昔夏后开冶使飞亷析金于山,以铸鼎于昆吾。蔡邕铭论曰:吕尚作周太师,其功铭于昆吾之鼎】勒景襄之钟【国语:晋魏颗以其身退秦师于辅氏,其勲铭于景钟。此兼言襄也】与其有事则褰裳濡足,冠挂不顾,人溺不拯,则非仁。也当其无事,则躐缨整襟,规矩其步,徳让不修,则非忠也。是以险则救俗,平则守礼,举以公心,不私其体。今圣上之育斯人也,朴以皇质,雕以唐文,六合怡怡,比屋为仁,壹天下之众,异齐品类之万殊,参差同量,坏冶一陶,羣生得理,庶绩其凝,家家有以乐和,人人有以自优。威械藏而爼豆布,六典陈而九刑厝,济兹兆庶出于平易之路。虽有力牧之略,尚父之厉【力牧,黄帝臣也。史记,尚父吕望相武王以伐纣。厉,谓威容严厉】伊臯不论,奚事范蔡【伊尹、臯繇、范雎、蔡泽】夫广厦成而茂木畅,逺求存而良马絷【逺求,谓逺方珍异之物也。存,犹止息也。言所求之物既止,不资良马之力也】隂事终而水宿藏【立冬之后,盛徳在水,隂气用事,故曰隂事。水宿,谓北方七宿,斗、牛、女、虚、危、室、壁也。月令曰:孟冬之月,昏危中;仲冬,昏东壁中;季冬,昏娄中;孟春,昏参中。水星伏藏不见也】场功毕而大火入【尔雅曰:心为大火。诗豳风曰:七月流火。乂曰:九月筑场圃】方斯之际,处士山积,学者川流,衣裳被宇,冠盖云浮,譬犹衡阳之林,岱隂之麓,伐寻抱不为之稀,蓺拱把不为之数,悠悠防极,亦各有得。彼采其华,我收其实,舍之则藏,已所学也。故进动以道,则不辞执珪而秉柱国;复静以理,则甘糟糠而安藜藿。夫君子非不欲仕也,耻夸毗以求举;非不欲室也,恶登墙而搂处【孟子曰:逾东家墙,搂其处子,则得妻;不搂则不得,将搂之乎?搂,牵也。字从手,处子,处女也】叫呼衒鬻,县旌自表,非随和之寳也;暴智耀世,因以干禄,非仲尼之道也。游不伦党,苟以狥已,汗血竞时,利合而友【汗血,谓劳力也。竞时,谓趋时也。时合而友,不以道义】子笑我之沈滞,吾亦病子防防而不已也【防防,犹区区也】先人有则而我弗亏,行有枉径而我非随,臧否在予,唯世所。议固将因天质之自然,诵上哲之高训,咏太平之清风,行天下之至顺,惧吾躬之秽徳,勤百亩之不耘,絷余马以安行,俟性命之所存【安行不奔驰也,天命之谓性,言隠居以体命】昔孔子起威于夹谷,晏婴发勇于崔杼,曹刿举节于柯盟【曹刿,曹沬也。史记曰:曹沬以勇事鲁庄公,为鲁将,与齐战三败,庄公惧,乃献遂邑地以和,犹以为将。齐桓公与庄公防于柯盟,桓公与庄公既盟于坛上,曹沬以匕首劫齐桓公,左右莫敢动,乃还鲁之侵地】卞严克捷于彊御【新序曰:卞庄子飬母,战而三北,交游非之,国君辱之。

译《论语》说:“看到脸色不对就起身,盘旋飞翔一阵,然后停下来。” “举”字叶韵读作“据”。有的人以役夫的身份托梦给王公【高宗梦见得到傅说,于是派百工到野外寻找,在傅岩找到了他】;有的人像渔父一样在大龟上显示征兆【《战国策》说,吕尚遇到文王时,身份是渔父。《史记》说,太公以钓鱼求见周西伯。西伯将要出猎,占卜说:“所捕获的不是龙,不是骊,不是熊,不是罴,而是霸王的辅佐。”于是西伯出猎,果然在渭水北岸遇到太公,同他交谈后非常高兴。元,是大的意思】。至于道路纷乱拥塞,凶暴虐政到处流布【《方言》说:繷,是盛多的意思,音奴董切】,人民有陷于洪水灾难的困苦,君主有寻求贤能、询问治道的忧虑。枝条下垂,藤蔓纠结,上下互相求助;于是贤人伸出援手,挽救世间灾难,跋山涉水奔赴世俗,正是因为急于应对这样的时局。从前尧含忧叹息,皋陶便谋划对策;汉高祖叹息,张良便思考谋略【谋就是谟。尧遭遇洪水,叹息忧愁,询问下面有没有能够治理的人;皋陶和大禹陈述谋略,见《尚书》和《史记》。汉高祖被项羽打败,下马倚着马鞍问张良:“我想放弃函谷关以东的土地,谁可以和我共同成就功业?”张良说:“九江王英布、彭越、韩信。如果把土地交给他们,这三个人就能击破楚国。”】祸乱没有平息,曹参、绛侯周勃便奋起;结盟没有解开,陈平便施展权谋【汉高祖攻打匈奴到白登,被围七天,依靠陈平的计谋才得以脱身】。等到计策相合、道义顺从,平定祸乱、消除冲突,于是便镂刻元珪,册封显著功劳,在昆吾所铸的鼎上铭刻功勋【墨子说:从前夏后启命令飞廉在山中开采金属,在昆吾铸造鼎。】蔡邕《铭论》说:吕尚担任周太师,他的功劳铭刻在昆吾鼎上。又把功勋刻在景襄之钟上【《国语》说,晋国魏颗在辅氏使秦军退却,他的功勋铭刻在景钟上;这里兼说景钟和襄钟】。如果遇到有事,就挽起衣裳、淌水涉行,帽子挂在一边也顾不上;看到有人落水却不去救,就不是仁。到了无事的时候,却放下衣带、整齐衣襟,步履遵守规矩;如果不能修养德行、谦让克己,就不是忠。因此处在险难时便救济世俗,处在安平时便守护礼法;一切都出于公心,不顾及自身。如今圣上培育这些人才,用皇家的质朴本质来充实他们,用唐尧的文治来雕琢他们;天下和乐,家家都实行仁德;统一天下众人,使万类不同的品性参差而同归一度,如同把各种材料放入一炉冶炼;众生各得其所,众多功业将要成就,家家都有和乐的生活,人人都有自得的处境。兵器收藏起来而礼器陈列出来,六典公布而九刑搁置不用,使亿万百姓从平易的道路上获得救济。即使有力牧的谋略、尚父的威严【力牧是黄帝的臣子;《史记》说尚父吕望辅佐武王讨伐纣王;厉是威仪严厉的意思】,伊尹、皋陶也不必讨论,又何必用到范雎、蔡泽呢【伊尹、皋陶、范雎、蔡泽】?高大的屋宇建成后,茂盛的树木便能舒展;远方的珍异之物被征求来,良马便被系缚【远求是指远方珍异的东西】。“存”,仍是止息的意思。是说所求取的东西既已止息,就不借助良马的力量了。阴事结束而水宿隐藏【立冬以后,盛大的德气在水,阴气开始主事,所以说“阴事”。“水宿”指北方七宿,即斗、牛、女、虚、危、室、壁。按《月令》说:孟冬之月,黄昏时危宿在中天;仲冬,黄昏时东壁宿在中天;季冬,黄昏时娄宿在中天;孟春,黄昏时参宿在中天。水星潜伏隐藏而看不见。】田场的功事完成而大火星西入【《尔雅》说:心宿就是大火。《诗经·豳风》说:“七月流火。”又说:“九月筑场圃。”】正在这个时候,隐士像山一样聚集,求学者像河流一样涌来;衣裳遍布屋宇,冠盖如云飘浮。譬如衡阳的树林、泰山北面的山麓,砍伐粗至数寻、几人合抱的大树,并不会因此稀少;种植粗至拱把的小树,也不会因此增多。悠远而无边,各人也都有所得。那些人采摘花朵,我收取果实;舍弃它便隐藏起来,这就是我所学到的道理。因此,出仕行动合乎道义,便不推辞执珪而担任柱国;退处静止合乎事理,便甘愿吃糟糠而安于粗粝的藜藿。君子并非不想做官,只是以夸耀逢迎来求取荐举为可耻;并非不想娶妻,只是厌恶翻越东邻的墙去搂抱处女【孟子说:翻过东邻的墙,搂抱她家的处女,就能娶到妻子;不去搂抱就娶不到,要不要去搂抱呢?】。“搂”,是牵引的意思。字从“手”;“处子”,就是处女。大声呼喊,炫耀叫卖,悬挂旌旗自我标榜,这不是随侯珠、和氏璧那样的珍宝;炫耀才智以惊动世人,借此求取俸禄,也不是仲尼的道路。交游不合伦常,只要能满足自己就去追逐;像汗血马一样争相趋赴时势,因利益相合便结交为朋友【“汗血”,指劳力;“竞时”,指趋附时势。“时合而友”,是不以道义为依据。】你讥笑我沉滞不进,我也忧虑你区区奔忙而不能停止【“区区”,仍是拘泥忙碌的意思。】先人留下的准则,我不会损毁;行为即使有曲径,我也不随从。是非善恶在于我自己,任凭世人议论。我的确将凭借天然的禀性,诵读上古圣哲的高训,歌咏太平时代的清和风气,践行天下最顺当的道路;唯恐自身德行污秽,勤勉耕治百亩却不能荒废;拴住我的马使它安稳行走,等待性命所存之处【安行,就是不奔驰。“天命之谓性”,这里是说隐居以体察天命。】从前孔子在夹谷建立威势,晏婴在崔杼面前表现勇气,曹刿在柯地会盟中举彰节义【曹刿就是曹沬。《史记》说:曹沬凭勇力侍奉鲁庄公,任鲁国将领,与齐国交战,三次失败。庄公害怕,便献出遂邑之地求和,但仍让他担任将领。齐桓公与鲁庄公在柯地会盟,二君已在坛上结盟,曹沬便用匕首劫持齐桓公,齐国左右侍从都不敢动,于是齐桓公归还了侵占鲁国的土地。】卞庄子在强大敌手面前取得胜利【《新序》说:卞庄子奉养老母,作战时三次败退,朋友责怪他,国君也羞辱他。】

及母死三年,齐与鲁战,庄子请从,遂赴敌而鬪,三获甲首,曰:夫三北以飬母也,今志节小具而责塞矣。吾闻之,节士不以辱生,遂反敌杀十人而死。君子曰:三北已塞,灭世断宗于孝未终也】范蠡错埶于会稽【错置也,埶谓谋略也。史记:吴王败越于夫椒,越王乃以余兵五千人保于防稽,吴师追而围之。越王谓范蠡曰:柰何?范蠡对曰:卑辞厚礼以遗之。勾践乃命大夫种行成于吴,膝行顿首曰:勾践请为臣,妻为妾。吴王乃赦越王。越王反国,拊循其士。范蠡曰:可矣。乃伐吴,吴师败,越复栖吴王姑苏之山也】伍贠树功于栢举【伍子胥名贠,楚人也。子胥父诛于楚,子胥挟弓矢而干吴王阖闾,阖闾甚勇之,为兴师伐楚,战于栢举,楚师败绩,见谷梁传】鲁连辩言以退燕【史记:鲁仲连齐人也,燕将攻下齐聊城,固保守之,田单攻之不下,鲁仲连乃为书遗燕将,燕将见书,泣三日,乃自杀,遂平聊城】包胥单辞而存楚【左传:楚昭王为吴所败,申包胥如秦乞师,曰:吴为封豕长蛇,以荐食上国,寡君越在草莽,使下臣告急,立依于庭墙而哭,日夜不絶声,勺饮不入口七日,秦师乃出】唐且华顚以悟秦【唐且即唐雎也。战国策曰:齐楚伐魏。魏人有唐雎者,年九十余矣。西见秦王曰:「魏万乘之国,称东藩者,以秦之强也。今齐、楚之兵以在魏郊矣,大王之救不至,魏急且割地。是王亡一万乘之魏,而强二敌之齐、楚。」秦王悟,发兵救魏。尔雅「颠顶也」,华颠谓白首也】甘罗童牙而报赵【甘罗下蔡人也,甘茂孙也,年十二,事秦相吕不韦。秦使张唐往相燕,罗曰:「借臣车五乘,请为张唐先报赵。」不韦乃言之于始皇,召见,使甘罗于赵。赵襄王郊迎。见《史记】原衰见廉于壶飱【昔赵衰为原大夫,故曰原衰。《左传》云:「昔赵衰以壶飱从径馁而不食,故使处原】宣孟收徳于束脯【吕览》曰:「昔赵宣孟将之绛,见桑下有饿人,宣孟止车下食而脯之,再咽而能视。问之曰:「汝何为而饿若是?」对曰:「臣宦于绛,归而粮絶,羞行乞,故至于此。」宣子与脯三胊,拜受而弗敢食,问其故,曰:「臣有老母,将以遗之。」宣孟曰:「食之,吾更与汝。」乃复与脯二束】吴札结信于丘木【史记》曰:「吴公子季札使过徐,徐君好季札劒,口不敢言。季札知之,为使上国未献。及还至徐,徐君已死,于是乃解其寳劒,系之徐君冢树而去】展季效贞于门女【展季,桞下惠也。《韩诗外传》曰:「鲁有男子独处,夜暴风雨至,妇人趋而托之,男子闭户不纳,曰:「吾闻男子不六十不同居。」妇人曰:「子何不学栁下惠然?」妪不逮门之女,国人不称其乱焉】顔回明仁于度毂,程婴显义于赵武【程婴解见《冯衍传》,度毂未详】仆诚不能编徳于数者,窃慕古人之所序。应闲张衡【本传:衡字平子,南阳西鄂人。顺帝初,再转,复为太史令。衡不慕当世,所居之官,辄积年不徙。自去史职,五载复还,乃设客问,作《应闻》以露诚焉】有闲余者曰:「盖闻前哲首务,务于下学上达,佐国理民,有云为也。朝有所闻,则夕行之,立功立事,式昭徳音。是故伊尹思使君为尧舜,而民处唐虞,彼岂虚言而已哉?必旌厥素。」尔咎单、巫咸实守王家【咎单、巫咸并殷贤臣也。《尚书》曰:「咎单作明居乂」,「曰巫咸保乂王家也】申伯、樊仲实干周邦,服衮而朝,介圭作瑞【申伯,申国之伯也。樊仲,仲山甫也,为樊侯】厥迹不朽,垂烈后昆,不亦丕欤?且学非以要利,而富贵萃之,贵以行令,富以施惠,惠施令行。故《易》称:「以大业质,以文美,实由华兴,器赖雕饰。」为好人以舆服为荣。吾子性徳体道,笃信安仁,约已愽蓺,无坚不钻,以思世路,斯何逺矣?曩滞日官,今又原之【日官,史官也。《左传》曰:「天子有日官」,《尔雅》曰:「原,再也】必也学非所用,术有所仰,故临川将济,而舟檝不存焉。

译等到母亲去世三年后,齐国与鲁国交战,卞庄子请求随军出征,于是奔赴敌阵作战,三次斩获敌军首级,说:“我此前三次败退,是为了奉养老母;如今志向和节操稍稍完备,所受责备也已经补偿了。我听说有节操的人不因受辱而苟且偷生。”于是返回敌阵,杀死十人后战死。君子说:“三次败退的过失已经补偿,却在孝道尚未完成时灭绝世系、断绝宗族,这也是不对的。”】范蠡在会稽安排谋略【“错”是安置的意思;“埶”指谋略。《史记》说:吴王在夫椒打败越国,越王便率余下五千人退守会稽,吴军追来包围。越王问范蠡怎么办,范蠡回答说应当用谦卑的言辞和厚重的礼物送给吴国。勾践于是命大夫文种向吴国求和,跪行叩头说:“勾践请求做臣下,妻子做妾。”吴王于是赦免越王。越王回国后,安抚慰劳士卒。范蠡说时机到了,于是攻打吴国,吴军战败,越国又把吴王逼到姑苏山。】伍员在柏举建立功勋【伍子胥名员,是楚国人。他的父亲被楚国诛杀,伍子胥带着弓箭求见吴王阖闾。阖闾非常赞赏他的勇气,于是发兵攻楚,在柏举交战,楚军大败,见《榖梁传》。】鲁仲连凭辩说使燕军退去【《史记》说:鲁仲连是齐国人。燕将攻下齐国聊城后,坚守城池;田单攻打不下,鲁仲连便写信送给燕将。燕将看信后哭了三天,最终自杀,于是聊城被平定。】申包胥只凭一番话保存楚国【《左传》说:楚昭王被吴国打败,申包胥到秦国请求出兵,说:“吴国像大野猪和长蛇一样,正在不断吞食中原诸国。我国君主流亡在草野之中,派下臣来告急。我站在庭院的墙边哭泣,日夜哭声不断,七天连一勺水也没有入口,秦军于是出兵。”】唐雎白发苍苍仍使秦王醒悟【唐且就是唐雎。】《战国策》说:齐国、楚国攻打魏国。魏国有个叫唐雎的人,已经九十多岁了。他向西去见秦王,说:“魏国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能够自称东方藩属,是因为秦国强大。如今齐、楚的军队已经到了魏国郊外,大王的援救如果不到,魏国危急,就将割地求和。这等于大王亡掉一个拥有万辆兵车的魏国,却使齐、楚两个敌国更加强大。”秦王醒悟,于是发兵救魏。《尔雅》说“颠”是头顶;“华颠”就是白头。】甘罗年幼便为赵国建立功劳【甘罗是下蔡人,甘茂的孙子,十二岁时侍奉秦相吕不韦。秦国派张唐到燕国任相,甘罗说:“请借给我五辆车,让我替张唐先去向赵国说明此事。”吕不韦于是把这话告诉秦始皇,秦始皇召见甘罗,派他出使赵国。赵襄王到郊外迎接。见《史记》。】原衰因一壶饭食而显出廉洁【从前赵衰担任原地大夫,所以称作原衰。《左传》说:“从前赵衰带着一壶饭跟随军队,途中饥饿却不肯吃,所以让他居于原地。”】赵宣孟用一束干肉施行德惠【《吕氏春秋》说:“从前赵宣孟将要到绛地去,看见桑树下有个饥饿的人,宣孟停车,给他饭吃并给他干肉。那人吃了两口后才能看清东西。宣孟问:‘你为什么饿成这样?’那人回答:‘我在绛地做官,回来时粮食断绝,又以乞讨为羞,所以落到这个地步。’”】宣子给他三条干肉,那人拜谢接受,却不敢吃。问他原因,他说:“我有年老的母亲,想把这些留给她。”宣孟说:“你先吃,我再给你。”于是又给了他两束干肉。】吴季札把信义系在徐君墓树上【《史记》说:“吴国公子季札出使时经过徐国,徐君喜爱季札的宝剑,却不好意思开口。季札知道这件事,只因自己还要出使上国,未能把剑献出。等他回来到了徐国,徐君已经死了,于是解下宝剑,系在徐君墓旁的树上才离开。”】展季在女子面前表现贞洁【展季就是柳下惠。《韩诗外传》说:“鲁国有个男子独居。夜里忽然刮起暴风雨,一个妇人跑来投宿,男子关门不接纳她,说:‘我听说男子不到六十岁,不能与女子同居。’妇人说:‘您为什么不学柳下惠呢?’这个老妇人没有进入门内,国人也没有说柳下惠淫乱。”】颜回在度毂彰明仁德,程婴在赵武身上显明义节【程婴的事见《冯衍传》;度毂一事未详。】我实在不能把德行编列在这些人之中,只是私下仰慕古人所叙述的事迹。《应闲》张衡【本传说:张衡字平子,南阳西鄂人。顺帝初年,经过两次调任,又任太史令。张衡不羡慕当时的权势,所任官职往往多年不升迁。离开太史令职务五年后又被召回,于是设置宾客问答,作《应闻》来表露自己的心意。】有闲暇的人说:“我听说前代贤哲最先致力的,是从浅近的学习入手而通达高深的道理,辅佐国家、治理百姓,使天下有所作为。早晨听到的道理,晚上就去实行;建立功劳、成就事业,以此彰明美好的德声。因此伊尹希望使君主成为尧、舜,而百姓生活在唐、虞的盛世,他们难道只是空说而已吗?一定要表彰他们平素的功业。”咎单、巫咸确实守护着王室【咎单、巫咸都是殷代贤臣。《尚书》说:“咎单作明居,以治理民众”;又说:“巫咸保卫并治理王家。”】申伯、樊仲确实为周邦效力,穿着衮服入朝,持着介圭作为祥瑞【申伯,是申国的国君;樊仲,就是仲山甫,任樊侯。】他们的功迹永不朽灭,伟业流传给后代,不是很伟大吗?况且学习并不是为了求取利益,但富贵却会聚集到有学问的人身上;地位尊贵便可以施行政令,财富充足便可以施行恩惠,恩惠施行,政令也能推行。所以《易经》说:“以伟大的事业为实质,以文采加以美饰;实质由于文采而显扬,器物也依赖雕饰。”做一个好人,以车舆服饰为荣耀。您的天性有德,身体力行地体道,坚定地相信仁德并安于仁德,约束自己而广泛学习,没有坚硬之处不能钻研;凭此来思考仕途世路,距离成功还会遥远吗?从前您滞留在太史令的官职上,如今又让您复任【“日官”就是史官。《左传》说:“天子有日官。”《尔雅》说:“原”是再一次。】这一定是学问不能用于实际,才术又有所仰赖,所以到了河边将要渡河,却没有船桨。

徒经思天衢,内昭独智,固合理民之式也。故尝见谤于鄙儒,深厉浅掲,随时为义,曾何贪于支离而习其孤技邪【庄子》曰:「朱泙曼学屠龙于支离益,单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无所用,责衡何独妙思于机巧也】叄轮可使自转,木雕犹能独飞,已垂翅而还,故栖。盍亦调其机而铦诸【垂翅故栖,谓再为史官也。盍,何不也。铦,利也。诸,之也。间者言衡作三轮、木雕尚能飞转,已乃垂翅故栖,何不调其机关使利而高飞邪?傅子曰:「张衡能令三轮独转也】昔有文王自求多福,人生在勤,不索何获?曷若卑体屈己,美言以相克,鸣于乔木,乃金声而玉振之,用后勲雪前吝,婞佷不柔,以意谁靳也【见《左传】应之曰:「是何观同而见异也?君子不患位之不尊,而患徳之不崇;不耻禄之不伙,而耻智之不愽。是故蓺可学而行可力也。天爵髙县,得之在命,或不速而自懐,或羡旃而不臻,求之无益,故益者靣而不思,阽身以徼幸,固贪夫之所为,未得而豫防也【阽危也】枉尺直寻,议者讥之。盈欲亏志,孰云非羞?于心有猜,则簋飱馔餔犹不屑餐。旌瞀以之【列子曰:东方有人焉,曰爰精,目将有适也,而饿于道。狐丘父之盗曰:丘见而下壶飱以餔之。爰精目三餔而后能视,曰:子何为者也?我狐父之人,丘也。爰精目曰:嘻!汝非盗邪?吾义不食子之食也。两手据地而欧之,不出喀喀而死】意之无疑,则兼金盈百而不嫌辞。孟轲以之。士或解裋褐而袭黼黻,或委臿筑而据文轩者,度德拜爵,量绩受禄也【解裋褐,谓▯戚也;委臿筑,谓傅说也。方言曰:自关而西,谓襜褕短者谓之裋也。裋音常主反】输力致庸,受必有阶。浑元初基,露轨未纪。吉凶分错,人用朣朦【朣朦,言未晤也。刘攽曰:案蔡邕亦有此二字作瞳蒙,从目是也,此误】黄帝为斯深惨,有风后者是焉。亮之察三辰于上,迹祸福乎下,经纬历数,然后天步有常,则风后之为也【史记:黄帝迎日推策,举风后、力牧以理人,顺天地之纪,幽明之占。又曰:旁罗日月星辰春秋内事曰:黄帝师于风后,风后善于伏羲氏之道,故推衍隂阳之事。蓺文志:隂阳流有风后十三篇】当少昊清阳之末,实或乱德,人神杂扰,不可方物。重黎又相颛顼而申理之,曰月即次,则重黎之为也。人各有能,因蓺受任。鸟师别名,四叔三正,官无二业,事不并齐【左传:郯子曰:少皥鸟师而乌名,鳯鸟氏厯正也,元鸟氏司分也,伯赵氏司至也,青乌氏司啓也,丹鸟氏司闭也。晋蔡墨曰:少皥氏有四叔曰重,曰该,曰修,曰熈,实能金木及水。使重为句芒,该为蓐收,修及熈为元冥,四叔分主三正,言其不兼业也】昼长则宵短,日南则景北,天且不堪兼,况以人该之?夫元龙迎夏则陵云而奋鳞,乐时也;涉冬则淈【骨】泥而潜蟠,避害也【说文曰:龙鳞防之长,能幽能明,能小能巨。能短能长,春分而登天,秋分而入川,言出入有时也。淈乱也】公旦道行,故制典礼以尹天下,惧教诲之不从,有人不理。仲尼不遇,故论六经以俟来辟【辟,君也。《公羊传》曰:“孔子制《春秋》以俟后圣也】耻一物之不知,有事之无范,所考不齐,如何可一?夫战国交争,戎车竞驱,君若缀旒,人无所丽【丽,附也。《公羊传》曰:“君若赘旒然,旒,旂旒,言为下所执持,西东也】烛武县缒而秦伯退师【烛之武,郑大夫,缒,县防于城而下也。《左传》曰:“秦伯围郑,郑伯使烛之武夜缒而出,说秦,秦伯为之退师】鲁连系箭而聊城弛柝【鲁仲连,齐人也。时燕将守聊城,仲连为书系箭聊城中,燕将自杀,见《史记》。弛,废也。柝,行夜木也】从往则合,横来则离,安危无常,要在说夫【张仪说诸侯连和事秦为横,苏秦说诸侯连兵拒秦为从。苏秦往则从合,张仪来则从离】咸以得人为防,失士为尤。故樊哙披帷入见髙祖【前汉书樊哙,沛人也,封武阳侯。高帝常病,恶见人,卧禁中,诏户者无得入。哙乃排闼直入,流涕曰:‘独不见赵髙之事乎?’帝笑而起】髙祖踞洗以对郦生【前汉书曰:“沛公方踞牀,令两女子洗足而见郦食其。食其曰:‘必欲聚徒合义兵,诛无道,不宜踞见长者。’于是沛公辍洗谢之】当此之防,乃鼋鸣而鼈应也【喻君臣相感也。《焦赣易林》曰:“鼋鸣岐野,鼈应于泉】故能同心戮力,勤恤人隠【国语》曰:“勤恤人隠而除其害也】奄受区夏,遂定帝位,皆谋臣之由也。

译只是经过思考通达天衢,在内心显明独到的智慧,本来也是治理百姓的法式。因此您曾被浅陋儒者讥讽;时而涉深水,时而浮浅而行,随时应变以合乎义理,难道何必贪恋支离的学问而专习孤独的技巧呢【《庄子》说:“朱泙曼向支离益学习屠龙术,耗尽千金家产,三年学成却没有用处。”这里是责问张衡为什么偏偏在机巧方面独自追求精妙。】三轮车可以使它自行转动,木雕的鸟也能独自飞翔;如今已经垂下翅膀归巢,正是因为选择栖息。为什么不也调校它的机关,使它更加锋利呢【垂翅归巢,是说再次担任史官。“盍”是为什么不;“铦”是使之锋利;“诸”通“之”。这里说张衡制造的三轮车、木雕鸟尚且能自行转动飞翔,后来却垂翅归巢,为什么不调节机关使它飞得更高呢?傅玄《傅子》说:“张衡能使三轮车独自转动。”】从前周文王自己求取更多福分;人生在于勤劳,不求取又能得到什么?为什么不降低身份、委屈自己,用美好的言辞互相帮助,像在高树上鸣叫一样,使自己的声誉成为金声玉振,以后来的功勋洗刷从前的吝啬,何必刚强不柔,故意让谁为难呢【见《左传》。】张衡回答说:“这是什么看法相同而见解却不同啊?君子不忧虑职位不尊贵,只忧虑德行不崇高;不以俸禄不丰厚为耻,只以智慧不广博为耻。因此技艺可以学习,行为可以努力。天爵高高悬挂,能否得到它在于天命;有的人不必急求,它自然会来到身边;有的人羡慕它,却始终得不到。求取它没有益处,所以真正有益的人面向前方努力而不胡思乱想;冒险一身去求取侥幸,本来就是贪婪之人的行为,是尚未得到便预先忧虑【“阽”是危险的意思。】。把一尺弯曲换取八尺伸直,议论者还要讥笑它;欲望太满而志向亏损,谁说这不是羞耻?内心一旦有所猜疑,即使有一簋饭、一盘食物,也不屑于进餐。爰精目就是这样【《列子》说:东方有个人叫爰精目,眼睛将要失明,却在路上饿倒了。狐父的盗贼狐丘父看见他,放下一壶饭给他吃。爰精目吃了三口后才恢复视力,问道:“您是什么人?”答道:“我是狐父人狐丘。”爰精目说:“啊!您不是盗贼吗?按我的义理,不能吃您的食物。”于是双手撑地呕吐,吐不出东西,只发出咯咯声便死了。】内心没有疑虑,即使有成百斤黄金,也不会嫌弃而拒绝。孟轲就是这样。士人有的脱下粗布短衣而穿上绣有黼黻的礼服,有的放下锄头、筑具而坐上华美的车子,这是衡量德行而授予爵位,估量功绩而接受俸禄【脱下短褐,说的是甯戚;放下锄筑,说的是傅说。《方言》说:函谷关以西,把短的襜褕叫作“裋”。“裋”音常主反。】贡献力量、取得功劳,所受待遇必有等级。天地混沌初开,事物的运行轨迹还没有记载。吉凶交错,人们处在蒙昧不明之中【“朣朦”是尚未明悟的意思。刘攽说:考察蔡邕也有这两个字,写作“瞳蒙”,从“目”旁,这里写错了。】黄帝对此深感忧虑,有个叫风后的人就是在这时出现的。他明察上天的日月星辰,考察下界的祸福,推演历法和数术,于是天时运行有了常规;这就是风后的功劳【《史记》说:黄帝迎请风后,推演天文历法,又任用风后、力牧来治理人民,顺应天地的法则和幽明的征兆。又说,黄帝的老师是风后,风后精通伏羲氏的道术,所以推演阴阳之事。《艺文志》记载,阴阳家有《风后》十三篇。】到了少昊清阳时代的末期,确实有人扰乱德行,人与神混杂扰攘,事物失去秩序。重、黎又辅佐颛顼,重新治理这些事务,使日月各按次序运行;这就是重、黎的功劳。每个人各有所能,便因其技艺而授予职任。鸟师各有别名,四位叔父分掌三种正职,官员不兼任不同事业,事务也不彼此混杂【《左传》说:郯子说,少皞氏以鸟为官名;凤鸟氏掌历法,玄鸟氏掌春分秋分,伯赵氏掌夏至冬至,青鸟氏掌启,丹鸟氏掌闭。晋国蔡墨说:少皞氏有四位叔父,叫重、该、修、熙,分别擅长金、木和水等事务。】任命重为句芒,该为蓐收,修和熙为玄冥;四位叔父分别主管三种正职,说明他们不兼任其他职务。】白昼长了,黑夜就短;太阳在南边,影子就在北边;连上天都不能同时兼顾,何况要让一个人兼任多种事务呢?元龙在夏季到来时便冲上云霄、奋动鳞甲,这是顺应时令;到了冬季便在泥中乱游、潜伏盘曲,这是躲避灾害【《说文解字》说:龙鳞身长,能隐能显,能小能大,能短能长;春分登天,秋分入川,说的是它出入有时。“淈”是乱动的意思。】周公旦的道术得以施行,所以制定典章礼仪来治理天下;唯恐教诲不能被遵从,才有人来纠正治理。仲尼没有得到施展机会,所以论述六经,等待后世的明君【“辟”是君主。《公羊传》说:“孔子作《春秋》,以等待后世圣人。”】他以一事一物有所不知为耻,以遇到事情却没有准则为忧;所考察的事物不能整齐统一,怎么能够只用一个标准呢?战国时代诸侯交战,战车争相奔驰;君主仿佛旌旗下的飘带,人民无所依附【“丽”是依附。《公羊传》说:“君主如同系在旗上的飘带。”飘带随着旗帜东西摇摆,喻指君主被臣下控制。】烛之武从城上悬绳而下,使秦伯退兵【烛之武是郑国大夫。“缒”是用绳子系着从城上放下去。《左传》说:秦伯包围郑国,郑伯派烛之武夜里用绳子出城游说秦伯,秦伯因此退兵。】鲁仲连把书信系在箭上,使聊城停止夜巡【鲁仲连是齐国人。】当时燕将守卫聊城,鲁仲连把书信系在箭上射入城中,燕将自杀,见《史记》。“弛”是废止;“柝”是夜巡时敲击的木梆。】合纵来则联合,连横来则离散,安危没有定数,关键在于游说之士【张仪游说诸侯联合服从秦国,这叫连横;苏秦游说诸侯联合抗秦,这叫合纵。苏秦前往时,诸侯合纵;张仪到来时,合纵便离散。】这些事都说明得到人才可以成为屏障,失去士人便是过错。所以樊哙揭帷进入拜见高祖【《前汉书》说:樊哙是沛县人,封武阳侯。高帝常患病,厌恶见人,卧在宫禁之中,下诏不许守门人放人进入。樊哙于是推门直入,流泪说:“难道您没有看见赵高的事情吗?”皇帝笑着起身。】高祖坐在床边让郦食其给他洗脚来接见【《前汉书》说:“沛公正坐在床上,两名女子替他洗脚,他便这样接见郦食其。郦食其说:‘如果您想聚集徒众、联合义兵、诛讨无道之人,就不应该坐着以洗脚的姿态接见长者。’于是沛公停止洗脚,向他道歉。”】正在这种时候,就是鼋鸣而鳖应【比喻君臣彼此感应。《焦赣易林》说:“鼋在岐野鸣叫,鳖在泉中回应。”】所以能够同心协力,勤勉地体恤人民的疾苦【《国语》说:“勤勉体恤人民的忧患,替他们除去祸害。”】很快便承受中原大地,终于安定帝位,这些全都由于谋臣的作用。

故一介之策,各有攸建。子长谍之烂然有第。夫女魃北而应龙翔,洪鼎声而军容息【山海经》曰:“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蓄水,蚩尤请风伯雨师从大风雨。黄帝乃下天女曰妖雨止,遂杀蚩尤,妖不得复上,所居不雨,妖魃也】溽暑至而鹑火栖,寒氷沍而鼋鼍蛰【见礼记】今也皇泽宣洽,海外混同,万方亿丑并质共剂,若修成之不暇,尚何功之可立?立事有三言,为下列下列且不可,庶矣,奚冀其二哉【见左传】于兹搢绅如云,儒士成林,及津者风摅,失涂者幽僻,遭遇难要,趋偶为幸,世易俗异,事埶舛殊,不能通其变,而一度以揆之,斯契船而求劒,守株而伺兎也【见春秋】冒愧逞愿,必无仁以继之,有道者所不履也。越王句践事此,故厥绪不永【史记越王句践先吴兴师,吴王闻之,悉发精兵击越,败之于夫椒,越王乃以余兵五千人保栖于防稽,此为冒愧逞愿,自取败也】捷径邪至,我不忍以投步干进苟容,我不忍以歙【翕】肩,虽有犀舟劲檝,犹人涉卬否,有须者也,姑亦奉顺敦笃,守以忠信,得之不休,不获不吝,不见是而不惛,居下位而不忧,允上德之常服焉【惛闷也】方将师天老而友地典,与之乎髙睨而大谈,孔甲且不足慕焉,称殷彭及周耼【帝王纪黄帝以风后配上台,天老配中台,五圣配下台,谓之三公,其余知天规,纪地典,力牧,常先,封胡,孔甲等,或以为师,或以为将,蓺文志隂阳有地典六篇,殷彭即老彭,殷贤人也,睨视也,髙视大谈,言不同流俗】与世殊技,固孤是求,子忧朱泙曼之无所用,吾恨轮扁之无所教也【见庄子】子覩木雕独飞,愍我垂翅故栖,吾感去鼃附鸱,悲尔先笑而后号也,斐豹以毙督燔书,礼至以掖国作铭【见左传】▯高以牛饩退敌,墨翟以萦带全城【见左传】贯髙以端辞显义,苏武以秃节效贞【见前汉书】蒲且以飞矰逞巧,詹何以沈钩致精【见列子】奕秋以棊局取誉,王豹以清讴流声,仆进不能参名于二立,退又不能羣,彼数子【二立谓太上立徳,其次立功,上云立事有三言,为下列下列且不可,庶况具二哉,故言不能参名于二立之流也,数子谓斐豹以下也】愍三坟之既頽,惜八索之不理【见《左传】庶前训之可钻,聊朝隠乎柱史【前汉书东方朔曰:首阳为拙,柱下为工。应劭曰:老子为周柱下史,朝隠终身无患,是为上也】且韫椟以待价,踵顔氏以行止,曾不慊夫晋楚,敢告诚于知已。抵疑【愚曰:以利害优劣言,若自揣者,而末摭季札四人自况,颇不伦,姑取之耳】夏侯湛【晋书本传】湛字孝若,谯国谯人。时湛中防,拜郎中,累年不调,乃作《抵疑》以自广。其辞曰】当路子有疑夏侯湛者,而谓之曰:「吾闻有其才而不遇者,时也;有其时而不遇者,命也。吾子童防而岐嶷,弱冠而着德,少而流声,长而垂名,拔萃始立而登宰相之朝,挥翼初仪而受卿尹之举。荡典籍之华,谈先王之言,入阊阖,蹑丹墀,染彤管,吐洪煇,干当世之务,触人主之威,有效矣,而官不过散郎,举不过贤良。鳯栖五朞,龙蟠六年,英耀秃落,羽仪摧残,而独雍容艺文,荡骀儒林。志不辍著述之业,口不释雅颂之音,徒费情而耗力,劳神而苦心,此术亦以薄矣,而终莫之辩,宜吾子之陆沈也。且以言乎才,则吾子优矣;以言乎时,则子之所与二三公者,义则骨肉之固,交则明道之观也。富于德,贵于官,其所发明,虽叩牛操筑之客,佣赁抱关之隶,负俗懐讥之士,犹将登为大夫,显为卿尹,于何有?寳咳唾之音,爱锱铢之力,向若垂一鳞,回一翼,令吾子攀其飞腾之埶,挂其羽翼之末,犹奋迅于云霄之际,腾骧于四极之外。今乃金口玉音,漠然沈黙,使吾子栖迟穷巷,守此困极,心有穷志,貌有饥色,吝江河之流,不以濯舟船之畔,惜东壁之光,不以寓贫妇之目,抑非二三公之蔽贤也?实吾子之拙惑也。」夏侯子曰:「噫!湛也幸有过人,必知之矣。吾子所以褒饰之大矣,斟酌之喻,非小丑之所堪也。然过承古人之诲,抑因子大夫之忝在▯室也,敢布其腹心,岂能隠几以览其防乎?」客曰:「敢祗以听。」夏侯子曰:「吾闻先大夫孔圣之言:「徳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四徳具而名位不至者,非吾任也。是以君子求诸已,小人求诸人。仆也承门户之业,受过庭之训,是以得接冠带之末,充乎士大夫之列,颇闚六经之文,览百家之学,弱年而入公朝,蒙蔽而当显举,进不能拔羣出萃,却不能抗排当世,志则乍显乍昧,文则乍幽乍蔚,知之者则谓之欲逍遥以飬生,不知之者,则谓之欲遑遑以求达,此皆未是仆之所匮也。

译所以即使是一个人的计策,也各自有所建树。司马子长把这些事记载得灿然有条理。女魃向北而行,应龙便飞翔;洪大的鼎声一响,军队的威势便平息【《山海经》说:蚩尤制造兵器攻打黄帝,黄帝命应龙在冀州旷野进攻蚩尤。应龙蓄水,蚩尤请风伯、雨师助战,刮起大风降下暴雨。黄帝于是降下天女魃,使妖雨停止,最终杀死蚩尤。魃不能再升天,所居之地不再下雨,所以称为旱魃。】暑热浓重时鹑火星宿隐伏,严寒冰冻时鼋鼍蛰伏【见《礼记》。】如今皇帝的恩泽广泛流布,海外各地同归一统,万方亿众共同来朝、共同治理,正如修治成功尚且来不及,哪里还有什么功业可以建立?建立功业有三方面,连其中最下等的一项都不能做到,已经算差不多了,哪里还敢希望做到其中两项呢【见《左传》。】在此时,士大夫像云一样聚集,儒士如树林一般繁盛;能够渡过津口的人,风助其扬帆;迷失道路的人,却处在幽僻之处。遭遇机缘很难求得,偶然逢迎反而被视作幸运。时代变了,风俗不同,事情的形势也各不相同;不能通晓变化,却只用一个尺度去衡量,就如同刻记号在船上而下水寻找宝剑,守着树桩等待兔子【见《春秋》。】冒着惭愧来放纵自己的愿望,必定没有仁德来继承它,这是有道之人所不愿践行的道路。”},{ 越王句践侍奉过这样的人,所以他的事业没有长久延续。【《史记》载:越王句践先向吴国发动进攻,吴王听说后,尽数发兵迎击越军,在夫椒把越军打败;越王于是率余下的五千人退守会稽。这是因为冒昧逞强、满足自己的愿望,最终自取失败。】我不肯走捷径、走邪路,靠投机取巧来求得进身;我不肯为了苟且容身而耸肩缩颈。即使有犀角装饰的坚船和强劲的船桨,也仍然要看是否有人愿意涉水渡过去;凡事都需要一定的条件。我姑且奉行敦厚笃实的原则,以忠信自守:得到机会也不因此停歇,没有得到也不因此怨恨;没有受到赏识也不昏闷,身居下位也不忧愁。这确实是崇尚上德之人的一贯操守。【惛,意为忧闷。】我将要以天老为师、以地典为友,同他们高视阔论;即使孔甲,也还不值得仰慕,更何况称说殷彭和周耼呢?【《帝王纪》说:黄帝以风后为上台,天老为中台,五圣为下台,称为三公;其余有知天规、纪地典、力牧、常先、封胡、孔甲等人,有的以他们为师,有的以他们为将。《艺文志》载,阴阳家有《地典》六篇。殷彭就是老彭,是殷代的贤人。睨,是斜视;高视大谈,是说其见识和议论不同于流俗。】世上的技艺各不相同,我本来就只求做一个孤独的人。您担忧朱泙曼学屠龙之术却无处施展,我却遗憾轮扁只能凭经验做车轮而无法把技术传给别人。【事见《庄子》。】您看见木雕的鸟独自飞翔,怜悯我垂着翅膀栖息;我感念有人离开蛙群而依附鸱鸟,却悲叹您先是欢笑,后来却变成号哭。斐豹借杀死督燔之事来焚毁书契,礼至借助国家政事作成铭文;【事见《左传》。】弦高用牛犒劳秦军以退敌,墨翟以衣带环城而保全城池;【弦高事见《左传》,墨翟事见相关典籍。】贯高凭正直的言辞彰显义理,苏武持着秃了毛的符节来成就贞节;【事见《前汉书》。】蒲且子用飞箭显示技巧,詹何用沉钩表现精妙;【事见《列子》。】奕秋凭棋局取得声誉,王豹凭清亮的歌声流传名声。我进身不能在两种立德、立功的人物中列名,退处又不能和那几个人同列。【“二立”是指《左传》所谓太上立德,其次立功;上文说立事有三种,连下列之人尚且做不到,更何况具备其中两种呢?所以说不能在二立之流中列名。“数子”指斐豹以下诸人。】我哀怜三坟已经颓废,惋惜八索无人整理;【事见《左传》。】希望前人的训诫还可以钻研学习,姑且像柱史那样在朝廷中隐居吧。【《前汉书》载,东方朔说:“隐居首阳是笨拙之道,处身柱下却是高明之道。”】应劭说:老子曾任周朝柱下史,在朝廷中隐居而终身没有祸患,这就是上策。况且我把才华藏在匣中,等待时机和赏识;我要跟随颜氏的做法,以仕止进退为准则。即使这样,我也不会以晋国、楚国的富贵为满足,谨向知己坦诚相告。《抵疑》。【愚按:这篇文章用利害、优劣来议论,像是自我揣度;篇末又拿季札等四人自比,颇为不合,只姑且取录于此。】夏侯湛【《晋书》本传】字孝若,是谯国谯县人。当时夏侯湛任中书防,授官郎中,多年没有得到调任,于是写作《抵疑》来宽解、激励自己。文章说:有一位当权的人对夏侯湛有所疑惑,便对他说:“我听说,有才而没有得到任用,是时运的问题;有时运而没有得到任用,是命运的问题。您幼年时就聪慧不凡,二十岁便显著树立德行,年少时声名流传,成年后名望远播;刚刚出类拔萃、建立声誉,就登上宰相的朝廷;初次展翅,就受到卿尹的举荐。您挥洒典籍中的精华,谈论先王的言论,进入阊阖门,登上丹墀,染濡彤管,吐露宏大的光辉,干预当世政务,触犯君主威严;按理说已经有了成效,可官职不过是散郎,举荐也不过是贤良。您像凤凰栖息五年,像蛟龙盘曲六年,英华光彩渐渐凋落,仪表羽翼受到摧残,却独自从容地沉浸在艺文之中,纵横驰骋于儒林。您的志向没有停止著述,口中也没有停止雅颂之声,只是白白耗费感情和力气,劳神苦心;这种处世之术也已经太薄弱了,最终却没有人替您辨明,您陷于沉沦,也就不足为怪了。若论才华,您是优胜的;若论时运,您与那几位公卿相交,按义理说有骨肉般的牢固关系,按交往说有明道通理的情谊。您德行富足,官位尊贵;凭您所阐明的道理,即使是叩牛而歌、操筑而歌的门客,替人佣作、守门的奴隶,背负世俗讥议的人,也尚且将被擢升为大夫,显贵为卿尹,又有什么困难呢?只要他们珍惜您谈吐中的珠玉,爱惜您丝毫的力量,假如肯向您垂下一片鳞、回转一只翼,让您攀附他们飞腾的势头,挂在他们羽翼的末端,您仍然可以在云霄之间奋飞,在四方之外腾跃。” “如今他们却有着金口玉音,漠然沉默,使您困居在偏僻小巷,守着这种极端困窘的处境;内心困顿,面有饥色。他们吝惜江河的流水,不肯用来洗涤船边;爱惜东壁的光明,不肯借给贫妇照眼。这难道不是那几位公卿遮蔽贤才吗?实在是您的笨拙和迷惑啊。”夏侯先生说:“唉!我夏侯湛幸而还有超过常人的地方,自己一定知道。您如此夸饰抬举我,所作的衡量比喻实在不是我这种小人物承受得起的。不过,我承受了古人的教诲,又因为您身为大夫而屈居寒门,所以才敢把内心的话说出来,哪里能够安坐几案旁,来窥见其中的奥妙呢?”客人说:“我愿意恭敬地听您说。”夏侯先生说:“我听先大夫孔圣说过:‘德行不能修养,学问不能讲习,听到义理却不能迁移践行,发现不善却不能改正,这些都是我的忧虑。’四种德行都具备而名位仍未到来,并不是我能够负责的。因此,君子从自己身上寻求原因,小人却向别人寻求原因。我继承家门的事业,接受父亲在庭前的教诲,所以得以跻身冠带之士的末列,充列士大夫之间;略微窥见六经的文章,浏览百家的学问。年轻时进入公朝,受到蒙蔽却被列为显要举荐的人;进身不能拔出群类、超越众人,退处又不能抵抗、排斥当世;志向时而显明、时而昏暗,文章时而幽深、时而光盛。了解我的人说我想要逍遥自适、保养生命,不了解我的人则说我想要惶惶奔走、求取通达;这些都还不是我的真正不足之处。”

仆又闻世有道,则士无所执其节,黜陟明,则下不在量其力,是以当举而不辞,入朝而酬问。仆东野之鄙人,顽直之陋生也,不识当世之便,不达朝廷之情,不能倚靡容恱,出入﨑倾,逐巧防妍,呕喁辩佞,随羣班之次,伏简墨之后。当此之时,若失水之鱼,丧家之狗,行不胜衣,言不出口,安能干当世之务,触人主之威?适足以露狂简而增尘垢。纵使心有至言,言有偏直,此委巷之诚,非朝廷之欲也。今天子以茂德临天下,以八方六合为四境,海内无虞,万国▯静,九夷之从王化,犹洪声之收清响,黎苗之乐函夏,若游形之招惠景。乡曲之徒,一介之士,曾讽急就,习甲子者,皆奋笔扬文,议制论道,出草苗起林薮,御青琐入金墉者,无日不有,充三台之寺,盈中书之阁。有司不能竟其文,当年不能编其籍,此执政之所厌闻也。若乃羣公百辟,卿士常伯,被朱佩紫,耀金带白,坐而论道者,义充路盈,寝黄幄玉阶之内,饱其尺牍矣。若仆之言,皆粪土之说,消磨灰烂,垢辱招秽,适可充卫士之防,盈埽除之器。譬犹投盈寸之胶,而欲使江海易色;烧一羽之毛,而欲令大鑪增埶。若燎原之烟,弥天之云,嘘之不益其热,噏之不减其气。今子见仆入朝蹔对,便欲坐望髙位,吐言数百,谓陵嶒一世何?吾子之失评也。仆固脂车以须放,秣马以待,却反耕于枳落,归志乎涡濑,从容乎农夫,优游乎卒歳矣。古者天子画土以封羣后,羣后受国以临其邦,悬大赏以乐其成,列九伐以讨其违,兴衰相形,安危相倾,故在位者以求贤为务,受任者以进才为急。今也则九州为一家,万国为百郡,政有常道,法有恒训,因循而礼乐自定,揖让而天下大顺。夫道学之贵,游闾邑之搢绅,皆高门之子,世臣之▯,▯风长誉,推成。而进悠悠者,皆天下之彦也。讽诂训传诗书,讲儒墨说,▯虚仆皆不如也。二三公之简仆于凡庸之肆,显仆于细猥之中,则为功也重矣。时而清谈,则为亲也周矣。且古之君子,不知士则不明,不安,是以居逸而思危,对食而肴干。今也则否,居位者以善身为静,以寡交为慎,以弱防为重,以怯言为信。不知士者无公诽,不得士者不私愧。彼在位者,皆稷契咎益伊吕周召之伦,叔豹仲熊之俦。稽古则逾黄唐,经纬则越虞夏。蔑昆吾之功,嗤桓文之勲,拭防管仲,蹉雹晏婴。其逺则欲升鼎湖,近则欲超太平。方将保重啬神,独善其身。▯白冲虚,仡尔养真。虽力挟太山,将不举一羽;扬波万里,将不濯一鳞。咳唾成珠玉,挥袂出风云。岂肯防【蒲结切】▯【先结切】鄙事,取才进人?此又吾子之失言。子独不闻夫神人乎?噏风饮露,不食五谷,登太清,游山岳,靡芝草,弄白玉。不因而独备,无假而自足。不与人路同嗜欲,不与世务齐荣辱。故能入无穷之门,享不死之年。以此言之,何待进贤?客曰:圣人有言曰:“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今子值有道之世,当太平之防,不攘袂奋气,发谋出竒,使鸣鹤受和,好爵见縻,抑乃沈身郎署,约志勤卑,不亦羸哉?且伊尹之干成汤,▯戚之迕桓公,或投已鼎俎,或庸身饭牛。明废兴之机,歌白水之流。徳入殷王,义感齐侯。故伊尹起庖厨而登阿衡,▯戚出车下而阶大夫。外无微介,内无请谒,矫身擢手,径蹑名位。吾子亦何不慕贤以自厉,希古以慷慨乎?夏侯子曰:呜呼,是何言与!富与贵,是人之所欲,非仆之所恶也。夫干将之劒,陆防狗马,水截蛟龙,而铅刀不能入泥。骐骥骅骝之乘,一日而致千里,而驽蹇不能迈亩。百链之鉴别须眉之数,而壁土不见泰山。鸿鹄一举,横四海之区,出青云之外,而尺鷃不陵桑榆。此利钝之觉,优劣之决也。夫欲进其身者,不过干万乘,而仆以上朝堂,答世问,不过显所知,仆以竭心思,尽才学,意无雅正可准,论无片言可采,是以顿于鄙劣,而莫之能起也。以此言之,仆何为其不自衒哉?子不嫌仆德之不劭,而疑其位之不到,是犹反镜而索照,登木而下钓。仆未以此为不肖也。若乃伊尹负鼎以干汤,吕尚隠游以徼文,傅说操筑以寤王,甯戚击角以要君,此非仆所能也。庄周骀荡以放言,君平卖卜以自贤,接舆阳狂以蔽身,梅福弃家以求仙,此又非仆之所安也。若乃季札抗节于延陵,扬雄覃思于太▯,伯玉和柔于人,懐栁惠三黜于士官,仆虽不敏,窃颇彷佛其清尘。拟客难【愚曰:士为恬退之辞,皆其不得志也。晳末年不受赵王伦记室之命,乃为高耳】束晳【晋书·本传》:晳字广微,阳平元城人】

译“我又听说,世道有道时,士人没有什么可以坚守来显示节操;升降官员的制度明确时,居下位的人也不必衡量自己的力量。因此,到了应当被举荐的时候我却不推辞,入朝后也回答君主的询问。我是东野的鄙陋之人,是顽直而浅陋的书生,不懂当世的权宜之道,也不能通达朝廷的情势;不能倚傍权势、逢迎取悦,不能在进退倾危之间周旋,追逐机巧、争妍斗艳,发出附和之声、巧言佞语,不能随着群臣班次站立,伏在文书之后。处在这种时候,我就像失去水的鱼、丧失主人的狗,行动时连衣服也支撑不起,言语也说不出口,哪里能够干预当世政务、触犯君主威严呢?那只会暴露我的狂妄疏略,增加尘垢罢了。即使心中有至理之言,言语又偏于直率,那也是乡间小巷的诚意,并不是朝廷所希望听到的。如今皇帝凭借盛大的德行君临天下,把八方六合都作为四境;海内没有忧患,万国幽静安宁;九夷服从王化,就像洪大的声音收摄细微声响;黎民苗族以身处华夏为乐,就像游动的形体招来阳光。乡曲之人、普通士人,甚至只背诵过《急就篇》、学习过甲子的人,都竞相挥笔作文,议论制度,谈说治道;从草野林薮中被起用,驾车经过青琐门而进入金墉城的人,每天都有,充满三台官署,塞满中书阁。有关官署来不及审定他们的文章,当年也来不及把他们编入名册,这正是执政者所厌恶听闻的情形。” “至于群公百官、卿士和常伯,身披朱衣、佩紫绶,腰系金带、佩白玉,坐在那里谈论治道的人,合乎义理的言论充满道路、盈满朝廷,睡在黄幄玉阶之内,已经饱览了大量文书。至于我的言论,全是粪土一般的说法,只能消磨、灰烂,招来污辱和秽垢,最多拿去充作卫士的屏障,装进扫除之器。譬如投入盈寸之胶,却想使江海改变颜色;烧掉一根羽毛,却想使大炉增加火势。它如同燎原的烟、弥天的云,吹它不能增加热度,吸它也不能减少气势。如今您只见我入朝暂时应答几句,便想让我坐等高位;我说了几百句话,难道就能压倒一世的人吗?这是您评价错误了。我本来已经给车涂油,等待被放归;喂饱马匹,准备退身;回去在枳木篱笆下耕作,把志向寄托在涡水浅滩,从容地做农夫,优游而度过一生。古代天子划分土地来封立诸侯,诸侯接受封国来治理自己的邦国;天子悬置重赏以鼓励他们成就功业,设置九伐之法来讨伐他们的违逆。国家的兴衰彼此显现,安危相互牵连,所以在位者把求贤作为要务,受任者把举荐人才作为急务。如今九州成为一家,万国如同百郡;政事有固定的常道,法令有恒常的训则,因循施行而礼乐自然确定,互相揖让而天下大为顺服。那些以道学为贵、游处于乡闾的搢绅,都是高门子弟、世代功臣之后,弘扬风教、长享声誉,彼此推许成就。” “而那些从容进用、悠悠自得的人,全都是天下英彦。他们诵读、训释、讲解《诗》《书》,讲论儒家、墨家的学说,在玄虚之谈方面,我都比不上他们。那几位公卿如果能在平庸之士中选取我,在卑微琐细的人物中显扬我,就已经是很重的功劳了;偶尔同我清谈,也已经是非常亲近了。况且古代君子认为,不了解士人就不能明智,不能使士人安定,所以身处安逸时仍思考危险,面对食物时甚至担心菜肴会干枯。如今却不是这样,居于官位的人把修养自身看作安静,把少交往看作谨慎,把削弱防备看作重要,把怯于发言看作可信。不认识士人,不会受到公开非议;没有得到士人,也不会有私下惭愧。那些居于官位的人,都自认为是稷、契、咎繇、益、伊尹、吕尚、周公、召公一类的人,是叔豹、仲熊一类的人。他们考察古事,超过黄帝、唐尧;治理天下,胜过虞舜、夏禹;轻视昆吾的功劳,讥笑齐桓公、晋文公的勋业,擦拭管仲的缺点,嘲弄晏婴的功绩。他们远则想登上鼎湖成仙,近则想超越太平盛世,正要保重身体、收敛精神,独自修养自身;使心境玄妙清静、冲和虚寂,坚定地涵养真性。即使力量能够挟持太山,也不会举起一根羽毛;即使扬起波涛绵延万里,也不会洗涤一片鳞甲。他们吐气咳唾便成为珠玉,挥动衣袖便能产生风云,难道肯屈身处理卑鄙事务,选取人才、进用贤能吗?这又是您的失言。您难道没有听说过神人吗?” “神人吸取风气、饮用露水,不吃五谷;登上太清之境,遨游山岳之间,食芝草,玩弄白玉。他们不凭借外物却独自完备,不借助他人却自然充足;不与人共同追逐嗜欲,也不与世俗一同计较荣辱,所以能够进入无穷之门,享有不死的年寿。照这样说,哪里还需要等待进用贤才呢?”客人说:“圣人说过:‘国家有道,却贫穷而且卑贱,是可耻的。’如今您正处在有道之世,身逢太平时代,却不挽起衣袖、振奋意气,提出谋略、施展奇策,使鸣鹤得到应和,使美好的爵禄被发现而系留,反而沉身于郎署,收敛志向、勤苦于卑微事务,难道不是太衰弱了吗?况且伊尹求见成汤,甯戚触犯齐桓公,有人把自己投身鼎俎之中,有人以替人喂牛来安身。他们明白兴废的关键,吟唱《白水》之歌;德行感化殷王,义理感动齐侯。因此伊尹从庖厨中起身而登上阿衡之位,甯戚从车下出来而升为大夫。他们外无细微凭借,内无请托进谒,振奋自身、伸手求取,径直踏上显达的名位。您又为什么不仰慕贤人来激励自己,向往古人而慷慨奋发呢?”夏侯先生说:“唉,这是说的什么话!富贵是人们所想要的,并不是我所厌恶的。干将铸成的宝剑,陆地上可以刺杀狗马,水中可以斩截蛟龙;铅制的钝刀却连泥土也刺不进去。骐骥、骅骝这样的良马,一天可以奔驰千里;驽马跛马却连一亩地也走不过。” “经过百炼的铜镜可以照见眉毛和胡须的细数,墙土却看不见泰山。鸿鹄一飞,横越四海之内,冲出青云之外;尺鷃却不能越过桑树和榆树。这就是利器与钝器的差别,也是优劣的判定。想要进身的人,不过是向万乘之君求取进用;而我上朝廷、回答世俗的询问,不过是显示自己所知道的。我竭尽心思,用尽才学,可是意旨没有高雅端正到可以取法,议论也没有片言值得采纳,所以困顿于鄙陋低劣之中,没有人能够扶我起来。照这样说,我为什么不自行炫耀呢?您不责怪我的德行不够美善,却怀疑我的官位没有达到,这就像把镜子反过来却想寻找光照,登上树木却向下垂钓。我还没有因此认为自己是不肖之人。至于伊尹背负鼎来求见成汤,吕尚隐居游说以等待周文王,傅说手操筑杵来启发君王,甯戚击打牛角来求取君主任用,这些都不是我所能做到的。庄周放荡不羁、任意发言,君平卖卜来显示自己的贤能,接舆假装疯狂来遮蔽自身,梅福抛弃家产来求仙,这些也不是我所安适的。至于季札在延陵坚守节操,扬雄在《太玄》中深思,伯玉在人前和柔处世,怀柳惠那样三次被罢黜于士官之位,我虽然不敏锐,却私下颇能仿佛追随他们清高的遗风。” 《拟客难》。【愚按:士人所作的恬淡退隐之辞,都是不得志的表现。束晳晚年不接受赵王司马伦征召为记室的任命,于是写作此文以自况。】束晳【《晋书·本传》:束晳字广微,阳平郡元城县人。】

束子闲居,门人并侍。方下帷深谭,隠几而咍,含毫散藻,考撰同异。在侧者进而问之曰:「盖闻道尚变通,达者无穷。世乱则救其纷,时泰则扶其隆。振天维以赞百务,熈帝载而鼓皇风。生则率土乐其存,死则宇内哀其终。是以君子屈己伸道,不耻于时。上国有不索何获之言,《周易》着跃以求进之辞,莘老负金铉以陈烹割之说,齐客当康衢而咏白水之诗。今先生耽道修蓺,嶷然山峙,潜朗通微,洽览深识,夜兼忘寐之勤,昼骋钻▯之思。旷年累稔,不堕其志。鳞翼成而愈伏,术业优而不试。乃欲阖匵辞价,泥蟠深处,永戢琳琅之耀,匿首穷鱼之渚。当唐年而慕长沮,邦有道而反甯武。识彼迷此,愚窃不取。若乃士以援登,进必待求附埶之党,横擢则林薮之彦不抽。丹墀步纨袴之童,东野遗白颠之叟。盍亦因子都而事博陆,凭鹢首以涉洪流,蹈翠云以骇逸龙,振光耀以惊沈防。徒屈灵蟠于埳井,眄天路而不游。学既积而身困,夫何为乎秘丘?且岁不我与,时若奔驷,有来无反,难得易失。先生不知旴豫之防,悔迟而忘夫朋盍之义务。疾亦岂能登海湄而抑东流之水,临虞泉而招西归之日?徒以曲畏为梏,儒学自桎,囚大道于环堵,苦形骸于蓬室。岂若托身权戚,凭埶假力,择栖芳林,飞不待翼,夕宿七娥之房,朝享五鼎之食。匡三正则太阶平,赞五教而玉绳直。孰若茹藿飡蔬,终身自匿哉?」束子曰:「居!吾将导尔以君子之道,谕尔以出处之事。尔其明受余讯,谨听余志。昔元一既啓,两仪肈立,离光夜隠,望舒昼戢。羽族翔林,蟩蛁赴湿,物从性之所安,士乐志之所执。或背丰荣以岩栖,或排兰闼而求入。在野者龙逸,在朝者鳯集。虽其轨迹不同,而道无贵贱,必安其业,交不相羡。稷契奋庸以宣道,巢由洗耳以避禅,同垂不朽之称,俱入贤者之流。参名比誉,谁劣?」谁优?何必贪与二八为羣,而耻为七人之畴乎?且道暌而通士不同趣,吾窃缀处者之末行,未敢闻子之高喻。将忽蒲轮而不眄,夫何权威之云附哉?昔周汉中衰,时难自托,福兆既开,患端亦作。朝游巍峩之宫,夕坠峥嵘之壑。昼笑夜叹,晨华暮落。忠不足以卫已,过不可以预度。是士讳登朝而竞赴林薄,或毁名自污,或不食其禄。比从政于匣笥之▯,譬官者于郊庙之犊。公孙泣涕而辞相,扬雄抗论于赤族。今大晋熈隆,六合宁静,蜂虿止毒,熊罴辍猛。五刑勿用,八纮备整。主无骄肆之怒,臣无牦缨之请。上下相安,率礼从道。朝养触邪之兽,庭有指佞之草。祸戮可以忠逃,宠禄可以顺保。且夫进无险惧而惟寂之务者,率其性也。两可俱是而舍彼趣此者,从其志也。盖无为可以解天下之纷,澹泊可以救国家之急。当位者事有所穷,陈策者言有不入。翟璜不能回西邻之寇,平勃不能正如意之立。干木卧而秦师退,四皓起而戚姬泣。夫如是,何舍何执?何去何就?谓山岑之林为芳,谷底之莽为臭。守分任性,惟天所授。鸟不假甲于▯,鱼不借足于兽。何必笑孤竹之贫,而羡齐景之富?耻布衣以肆志,宁文裘而拖绣。且能约其躬,则儋石之稸以丰;苟肆其欲,则海陵之积不足。存道徳者,则匹夫之身可荣;忘大伦者,则万乘之主犹辱。将研六籍以训世,守寂泊以镇俗。偶郑老于海隅,匹严叟于僻蜀。且世以太虚为舆,▯罏为肆。神游莫竞之林,心存无营之室。荣利不扰其觉,殷忧不干其寐。捐夸者之所贪,收躁务之所弃。薙圣籍之荒芜,总羣言之一至。全素履于丘园,背缨緌而长逸。请子课吾业于千载,无聴吾言于今日也。对儒【愚曰:此様笔锋多矣。而曹毗推一时之多贤,揆诸已以自贬,不谓之贤可乎】曹毗【晋书·本传:毗字辅佐,谯国人】或问曹子曰:「夫寳以含珍为贵,士以藏器为峻,麟以絶迹标竒,松以负霜称防。是以兰生幽涧,玉辉千仞。故子州浮沧澜而龙蟠,吴季忽万乘以解印,虞公潜崇岩以頥神,梁生适南越以保慎。固能全真养和,夷迹洞润,陵冬扬芳,披雪独振也。」今子少晞冥风,弱挺秀容,竒发防龄,翰披孺童,吐辞则藻落扬班,抗心则志拟高鸿,味道则理贯庄肆,研妙则颖夺豪锋。固以腾广莫而萋蒨,排素薄而青防者矣。何必以刑礼为己任,申韩为宏通?既登东观,染史笔;又据太学,理儒功。曾无▯韵淡泊,逸气虚洞,养采幽翳,晦明蒙笼。不追林栖之迹,不希抱鳞之龙,不营练真之术,不慕内聴之聪。而处泛位以核物,扇尘教以自蒙,负盐车以显能,饰一已以求恭。退不居漆园之场,出不蹑曾城之冲,游不践绰约之室,趠不希騄駬之踪。

译束先生闲居在家,门人都侍奉在旁。当时他放下帷幕深谈,倚着几案而笑,含笔铺陈文采,考订撰述各种异同。身旁的人上前问道:“我听说道理贵在变通,通达的人没有穷尽。世道混乱,就救助它的纷乱;时局安泰,就扶助它的兴隆。振作天地纲维以辅佐各种事务,光大皇帝的功业以鼓舞帝王的风教。活着时,天下之人都以他的存在为乐;死去时,四海之内都哀悼他的终亡。因此君子宁可委屈自己而伸张道义,并不以不合时宜为耻。上国有‘不求取便不会获得’的话,《周易》写有跃升以求进的言辞;莘老背负金铉来陈说烹割之理,齐国的宾客站在大道上吟咏《白水》之诗。如今先生沉心于道术、修习技艺,卓然如山岳耸立;潜藏而明朗,通达幽微,博览深识;夜里兼有忘记睡眠的勤奋,白天驰骋于钻研玄理的思考。多年累岁,始终没有动摇志向。鳞羽已经长成,却更加隐伏;技艺学业优长,却没有得到施展。如今竟想关闭匣子、辞绝求价,像泥中蛟龙一样深藏,永远收敛美玉般的光彩,藏头于穷困鱼儿所处的水边。身逢唐尧之年却仰慕长沮,国家有道却反而效法甯武子;认识那个而迷失这个,我私下实在不能赞同。至于士人若要凭援助才能登进,进身必定要等待求取权势者的党羽;如果任意破格擢用,山林中的贤才也不会被抽拔出来。丹墀之间行走的是穿着纨绔的童子,东野却遗弃了白发老人。您何不依靠子都而侍奉博陆侯,凭借船头去渡过洪流,踏着翠云来惊动飞龙,振发光耀来惊醒沉睡的蛟龙?” “难道要白白使神灵般的蛟龙困屈在坎井之中,只能斜视天路而不能遨游吗?学问已经积累而自身却困顿,那又何必把自己秘藏在山丘之间?况且岁月不会等待我们,时光如奔驰的四马;一去就不会回来,得到很难而失去很容易。先生不知预先欢乐的道理,只知道后悔迟延,却忘记了朋友相互勉励的责任。即使有病,难道也不能登上海边去阻挡东流之水,来到虞泉去招引西归的太阳吗?只是把曲折畏惧当作枷锁,让儒学成为自我束缚,把大道囚禁在狭小的围墙之内,使形体困苦于蓬屋之中。哪里比得上托身于权贵亲戚,凭借权势、借助力量,选择芳香的树林栖息;飞翔不必等待翅膀,晚上住在七娥的房舍,早晨享用五鼎的食物。匡正三正则太阶平稳,赞助五教则玉绳端直。怎么能像吃豆叶、食蔬菜那样,终身自行隐匿呢?”束先生说:“住口!我将用君子的道理来引导你,向你说明出仕和退处的事情。你应当明白地接受我的教诲,谨慎听取我的心志。从前元气初始开启,两仪开始建立;太阳的光辉夜间隐没,月神望舒白天收敛。鸟类在树林中飞翔,蟋蟀、蝉等虫类趋赴湿处,万物都依从自己的本性而安处,士人也以自己所执守的志向为乐。有的人背弃丰厚荣耀而栖居岩穴,有的人推开兰闼之门而求入朝廷。在野外的如龙般隐逸,在朝廷的如凤凰般聚集。虽然他们的踪迹不同,但道理没有贵贱之分;只要安于自己的事业,彼此就不相羡慕。稷、契奋力建功来宣扬道义,巢父、许由洗耳以躲避禅让;他们同样留下不朽的声名,一同列入贤者的行列。” “把他们的名声相参、声誉相较,谁是劣者,谁是优者?何必一定贪恋与二八之士为伍,却以属于七人之列为耻呢?况且大道有时闭塞、有时通达,士人的志趣也各不相同;我私下只把自己编在退处者的末列,还不敢听取您那高明的教诲。将来即使忽视蒲轮征聘而不屑一顾,又哪里谈得上依附权势威严呢?从前周、汉中途衰落,时局艰难,士人难以自我托身;福运的征兆刚刚开启,祸患的端绪也随之发生。早晨还游于巍峨的宫殿,晚上便坠入峥嵘的深谷;白天欢笑,夜晚叹息;早晨的荣华,傍晚便凋落。忠诚不足以保卫自身,过失又不能预先料定。因此士人忌讳登朝,却争相奔赴山林;有的毁坏声名、自我污损,有的不肯食用朝廷的俸禄。有人把从政比作匣中受困的乌龟,把做官比作郊庙中将被宰杀的小牛。公孙述流泪辞去相位,扬雄在灭族的危险面前抗言直论。如今大晋盛明兴隆,六合安宁平静;蜂蝎停止毒害,熊罴收敛凶猛;五刑不再施用,八方纲纪完备整齐。君主没有骄纵放肆的怒气,臣下也没有牦缨之类的请命。上下彼此相安,一概依循礼法、遵从正道。朝廷养着能够触邪的獬豸,庭院中有能够指斥奸佞的草。祸患和杀戮可以凭忠诚逃脱,宠爱和俸禄可以凭顺从保全。况且进身没有危险恐惧,只把清静寂寞当作要务的人,是顺从自己的本性;两种选择都可以说是正确,却舍弃那一种而趋向这一种,是遵从自己的志向。大概无为可以解除天下的纷乱,淡泊可以挽救国家的急难。” 处在相应位置的人,所能做的事终究有穷尽;陈述策略的人,所说的话也有不被采纳的时候。翟璜不能击退西邻的寇敌,平勃不能纠正如意的册立。段干木一卧,秦军便退;商山四皓一出,戚姬便哭。既然如此,什么该舍弃,什么该执守?什么该离开,什么该趋就?应当认为山岭上的林木是芳香的,山谷底的草莽是臭秽的。守住本分,任其天性,一切唯听天所授予。鸟不借龟甲来保护自己,鱼不借野兽的脚来行走。何必嘲笑孤竹君的贫困,却羡慕齐景公的富有?与其以布衣身份放纵志意,不如穿着文彩皮裘而拖曳绣带。只要能够约束自身,即使儋石那么少的储蓄也会显得丰足;如果放纵欲望,即使海陵的积藏也不够用。存守道德,平民的身份也可以荣耀;忘却重大伦理,拥有万乘之国的君主仍然可耻。将要研习六经来教训世人,守持寂静淡泊来镇定风俗。偶然把自己比作海边的郑老,匹敌偏僻蜀地的严叟。并且把天地看作车舆,把玄妙的炉灶看作居处。让精神遨游于无人能与之竞争的林野,让心安住于无所营求的居室。荣华利禄不能扰乱我的觉醒,深重忧虑不能妨碍我的睡眠。抛弃夸耀之人所贪求的东西,收取躁进事务所遗弃的东西。除去圣贤典籍中的荒芜之处,总括群言而归于一贯。使朴素的操行完整于丘园之中,背离冠缨佩绶而长久逸游。请您以千载之后的眼光评定我的事业,不要只在今日听取我的言论。答儒者。【愚按:这篇文章的笔锋多有变化。而曹毗推重当时贤才,以自己来衡量并自我贬抑,难道不可以称为贤者吗?】曹毗。【《晋书·本传》:曹毗字辅佐,谯国人。】有人问曹先生说:“宝物因内含珍宝而贵重,士人因深藏才器而高尚,麒麟因绝迹不见而显得奇异,松树因能承受霜雪而获得美名。因此,兰草生长在幽深的山涧,玉的光辉照耀千仞高处。所以子州在沧海上漂游而像龙一样盘踞,吴季子轻视万乘之位而解下官印,虞公潜居高岩以养神,梁生前往南越以保全谨慎。他们确实能够保全真性、涵养和气,平息形迹、洞达润泽,凌越寒冬而散发芳香,披着积雪而独自振起。如今您年少时便稍稍仰慕幽冥之风,年轻而已显出秀美的仪容,奇异的才华在幼年就显露,文翰在童年便展开;一吐言辞,文采足以使藻饰胜过扬雄、班固;一旦立志,志向可比高飞的大鸿;品味道理,思理贯通庄周、老子;钻研精妙,颖悟胜过豪杰的笔锋。您本来已经像草木在广阔天空中茂盛青翠,冲破素色云气而呈现青苍了。为什么还一定要把刑名礼法当作自己的责任,以申不害、韩非的学说为博大通达呢?既然登上了东观,便染指史官之笔;又占据太学,便治理儒学之业。却一点也没有玄妙清淡的韵致、超逸空灵的气度,没有涵养幽深含蓄的文采,使明暗相间而含混朦胧。既不追慕隐居林中的踪迹,也不羡慕抱鳞潜藏的蛟龙;不经营炼真养性的方术,也不仰慕向内听察的聪慧。反而处在浮泛的职位上来考察万物,煽动尘世的教化以自我蒙蔽,背负盐车来显示才能,装饰自己一人来求取恭敬。退居时不肯处在漆园的境界,出仕时不肯踏上曾城的要冲,游行时不进入绰约的居室,疾行时也不追求騄駬的踪迹。”

徒以区区之懐,而整名目之典;覆篑之量,而塞北川之洪。检名实于俄顷之间,定得失乎一管之锋。子若谓是果是邪?则是不必以合俗。子若云俗果非邪?则俗非不可以苟从。俗我纷以交争,利害浑而弥重,何异执朽辔以御逸驷,承劲风以握秋蓬,役恬性以充劳府,对羣物以耦怨双者乎?子不闻乎终军之颖,贾生之才,技竒山东,玉映汉台,可谓响播六合,声骇婴孩。而见毁绛灌之口,身离狼狈之灾。由此言之,名为实賔,福萌祸胎。朝敷荣华,夕归尘埃。未若澄虚心于▯圃,防瑶林于蓬莱,絶世事而擕黄绮,鼓沧川而浪龙鳃者矣。蒙窃惑焉。主人焕耳而笑,欣然而言曰:「夫两仪既辟,隂阳汗浩,五才迭用,化生纷扰,万类云云,孰测其兆?故不登阆风,安以瞻殊目之形?不步景宿,何以观恢廓之表?是以迷麄者循一往之智,狷介者守一方之矫。岂知火林之蔚,炎柯冰津之擢阳草?故大人达观,任化昏晓,出不极劳,处不巢皓。在儒亦儒,在道亦道运屈,则纡其清晖;时申,则散其龙藻。此盖员动之用舍,非寻常之所寳也。今三明互照,二气载宣。▯教夕凝,朗风晨鲜。道以才畅,化随理全。故三典克明于百揆,虞音齐响于五弦。安期解褐于秀林,渔父摆钓于长川。如斯则化无不融,道无不延。风澄于俗,波清于川。方将舞黄虬于庆云,招仪鳯于灵山,流玉醴于华闼,秀朱草于庭前。何有违理之患,累真之嫌?子徒知辩其说,而未测其源。明朝菌不可逾,晦朔蟪蛄无以观大年。固非管翰之所述,聊敬对以终篇。客傲【愚曰:铜山东崩,洪钟西应。璞之明于气类,深哉!卜筮岂足自贬乎?彼傲凶徳也,答之浅矣】郭璞【晋书·本传》:璞字景纯,河东闻喜人。璞既好卜筮,缙绅多芙之。又自以才髙位卑,乃着《客傲】客傲郭生曰:「玉以兼城为寳,士以知名为贤。明月不妄映兰葩,岂虚鲜?今足下既以拔文秀于丛荟,防弱根于庆云,陵扶揺而踈翮,挥清澜以濯鳞。而响不彻于一臯,价不登乎千金。傲岸荣悴之际,颉颃龙鱼之间。进不为谐隠,退不为放言。无沈冥之韵,而希风乎严光。徒费思于钻味,摹洞林乎连山,尚何名乎?夫攀骊龙之髯,抚翠禽之毛者,而不得絶霞肆,跨天津者,未之前闻也。」郭生粲然而笑曰:「鹪鹩不可与论云翼,井蛙难与量海鼇。虽然,将祛子之惑,讯以未悟其可乎?」乃者地维中絶,乹光坠采,皇运暂回,廓祚淮海,龙徳时乘,羣才云骇,蔼若邓林之防,逸翰烂若溟海之纳奔涛。不烦咨嗟之访,不假蒲帛之招,羁九有之竒骏,咸总之于一朝。岂惟丰沛之英,南阳之豪?昆吾挺锋,骕骦轩髦,杞梓竞敷,兰荑争翘,嘤声冠于伐木,援类繁乎防茅。是以水无浪士,岩无幽人,刈兰不暇,防桂不给,安事错薪乎?且夫窟泉之濳,不思云翚;熈冰之采,不羡旭晞。混光耀于埃蔼者,亦曷愿沧浪之深,秋阳之映乎?登降纷于九五,沦涌悬乎龙津。蚓蛾以不才,陆槁;蟒蛇以腾骛,暴鳞连城之寳,藏于褐里。三秀虽艳,糜于丽采,香恶乎芬,贾恶乎在?是以不尘不防,不骊不骍,支离其神,萧悴其形。形废则神王,迹麄而名生。体全者为牺,至独者不孤,傲俗者不得以自得,黙觉者不足以涉无。故不恢心而形遗,不外累而智丧,无岩穴而冥寂,无江湖而放浪。▯悟不以应机,洞鉴不以昭旷,不物物,我我不是,是非非,忘意非我意,意得非我懐,寄羣籁乎无象域,万殊于一归。不夀殇子,不夭彭防,不壮秋豪,不小太山,蚊泪与天地齐流,蜉蝣与大椿齿年。然一阖一开,两仪之迹;一冲一溢,悬象之节。涣沍期于寒暑凋蔚,要乎春秋。青阳之翠秀,龙豹之委颍,骏狼之长晖,▯陆之短景,故。臯壤为悲欣之府,胡蝶为物化之器矣。夫欣黎黄之音者,不颦蟪蛄之吟;豁云台之观者,必閟带索之欢。纵蹈而咏采荠,拥璧而叹抱关。战机心以外,物不能得,意于一▯,悟往复于嗟叹,安可与言乐天者乎?若乃庄周偃蹇于漆园,老莱媻娑于林窟,严平澄漠于尘肆,梅真隠沦乎市。卒梁生吟啸而矫迹,焦先混沌而槁杌。阮公昏酣而卖傲,翟叟遯形以倐忽。吾不几韵于数贤,故寂然玩此员防与智骨。

文选补遗巻二十五

译只是凭着区区的胸怀,便想整顿名目和典章;凭着覆篑那么少的容量,便想堵塞北川的洪水。在片刻之间检核名与实,在一管笔锋之中判定得失。您若认为这就是正确,难道就不必与世俗相合吗?您若说世俗果真是错误的,那么世俗也不可以苟且顺从。世俗与我纷纷交相争斗,利害混杂而更加沉重,这与手执朽坏的缰绳驾驭奔逸的骏马、迎着强风握住秋天的蓬草、役使安静的本性来充塞劳役之府、面对群物而与相怨相对的人有什么不同?您没有听说过吗?终军有拔犀的才智,贾谊有杰出的才能,技艺奇异而闻名山东,品德如玉映照汉台,可以说声名传播六合,震惊连婴孩都知道;可是却被绛侯周勃、灌婴之流的言语所毁,亲身遭受狼狈之祸。由此说来,名声是实际的宾客,福中萌生祸根。早晨还铺陈荣华,晚上便归于尘埃。不如在玄圃澄澈虚静自己的心,在蓬莱防守瑶林,断绝世间事务而携同黄公、绮里季,鼓荡沧海而使龙鳃随浪起伏。我私下对此感到迷惑。”主人焕然一笑,高兴地说:“天地两仪既已开辟,阴阳广大浩荡,五行交替运行,化生万物而纷纭扰攘,万类如此众多,谁能测知它们的征兆?所以不登上阆风山,怎能看见奇异眼界中的形态?不行走于景宿之间,凭什么观察恢宏广阔的外表?因此,见识浅陋的人沿袭一往的智识,拘谨孤介的人固守一隅的矫饰。” 哪里知道火林的繁茂,以及炎热树枝、冰冻津渡中挺出的向阳草木呢?所以大人能够通达地观察万物,任凭变化而经历昏晓;出仕时不过度劳苦,退居时也不筑巢仿效四皓。在儒家便行儒家之道,在道家便行道家之道;命运困顿时,就收敛清明的光辉;时运通达时,就舒展如龙的文采。这大概是圆运动中进退取舍的作用,不是寻常事物所能珍视的。如今三种光明相互照耀,阴阳二气得到宣发。玄妙的教化在夜间凝聚,明朗的清风在清晨鲜明。道因才智而畅达,教化随着理而完备。因此,三种典章能够在百官中彰明,虞舜的乐音在五弦琴上同声和谐。安期生在秀林中脱去布衣,渔父在长川上摆脱钓具。像这样,教化没有不能融通的,道没有不能延展的。风在世俗中澄清,波在河川中清澈。正要在庆云之中舞动黄龙,在灵山招来仪态端庄的凤凰,在华美的门阙中流淌玉液,在庭前秀出朱草。哪里会有违背道理的忧患、连累真性的嫌疑呢?您只是知道辨析这些说法,却没有测知它们的根源。朝菌不能越过一个早晨,蟪蛄因只有一月一年的寿命而无法观察大年。此理本来不是笔墨所能完全述说的,姑且恭敬回答您,以完成这一篇。客傲。【愚按:铜山在东边崩塌,洪钟在西边应声;郭璞能从气类相感中明察事理,实在深刻!卜筮哪里值得自我贬抑呢?那个客傲所说的是凶德,回答得太浅了。】郭璞。【《晋书·本传》:郭璞字景纯,河东闻喜人。】郭璞既然喜好卜筮,士大夫中便有许多人讥笑他。他又自认为才华很高而官位低下,于是写了《客傲》。客人对郭先生说:“玉以价值连城为宝,士人以声名显著为贤。明月不会无故映照兰花,难道它会徒然鲜明吗?如今您既已在繁茂的草木中拔萃出文才,在庆云中挺立柔弱的根基,凌驾扶摇而舒展稀疏的羽翼,挥动清澜而洗濯鳞甲。然而声名不能传遍一方,身价不能升至千金;在荣辱盛衰之间傲岸自持,在龙与鱼之间上下周旋。进仕不能成为谐隐之士,退处又不能成为放言之人。没有沉冥幽深的韵味,却仰慕严光的风范;只是徒然耗费心思钻研深奥之理,摹拟《洞林》《连山》,这样还谈什么名声呢?攀住骊龙的胡须、抚摸翠鸟羽毛的人,如果不能登上绝霞之肆、跨过天津,此前从未听说过。”郭先生灿然一笑说:“鹪鹩不能同它谈论云端的翅膀,井蛙难以同它衡量海中的大鳌。即便如此,我将解除您的疑惑,用尚未觉悟的道理询问您,可以吗?”从前地维中断,乾光坠落,文彩失辉;皇帝的气运暂时回转,开拓淮海一带的福祚,龙德乘时而起,群才如云般惊起,茂盛如邓林的树木,飘逸的文翰灿烂如溟海容纳奔腾的巨涛。不必烦劳叹息求访,也不必借助蒲车和束帛来征召,九州之内的奇异骏才,全都在一朝之间汇聚。哪里只是丰沛的英才、南阳的豪杰?昆吾挺出锋刃,骕骦超群俊秀;杞梓竞相繁茂,兰芽争相挺立;嘤嘤的和鸣声压过《伐木》的歌声,援引同类的人才繁多如茅草。” 因此,水中没有闲散的士人,山岩中没有幽居的人;割取兰草尚且来不及,采摘桂枝也供不应求,哪里还用得着交错拾取柴薪呢?况且潜藏在泉穴中的鱼,不会思慕云中的飞鸟;融化冰雪中的光彩,也不会羡慕初升太阳的光辉。同尘混光、隐藏在尘埃雾霭中的人,又哪里会羡慕沧浪的深邃和秋阳的照耀呢?在九五之位上下升降纷乱,在龙津之中沉浮悬隔。蚯蚓和飞蛾因为没有才干,只能在陆地上枯槁;蟒蛇因为能够腾跃奔驰,便使暴露的鳞甲价值连城,而珍宝却藏在粗布衣服里面。三秀之草虽然艳丽,也会消磨在华美的色彩中;香气在哪里,芬芳又在哪里,价值又在哪里?因此不沾染尘俗,不受损毁;不分骊马和骍马,支离自己的精神,萧瑟憔悴自己的形体。形体衰废,精神反而旺盛;行迹粗疏,名声却由此产生。形体完整的人成为祭祀的牺牲,极其独立的人并不孤独;傲视世俗的人不能因此自得,默默觉悟的人也不必借此进入无为之境。所以不使心志恢宏而遗弃形体,不被外物牵累而丧失智慧;没有岩穴,却能达到幽冥寂静;没有江湖,却能任意放浪。玄妙的觉悟不因应机而改变,洞察万物也不以昭彰开阔为能;不把万物当作外物,不把自我当作自我;是非各归其是非,忘却的意念不是我的意念,所得的意念也不是我的胸怀;把群声寄托在无形之境,使万般差异归于一体。不让夭折者长寿,也不使彭祖夭亡;不把秋毫看得壮大,也不把泰山看得微小;蚊子的眼泪与天地一同流淌,蜉蝣与大椿齐享年岁。然而一开一合,是两仪的踪迹;一冲一溢,是天象运行的节度。寒暑凋谢与繁茂相互交替,关键在于春秋。春日的青阳呈现翠秀,龙豹显露委曲的光彩,骏狼舒展长久的光辉,玄色大地显现短暂的日影,所以高地与低地成为悲喜聚集的处所,蝴蝶成为万物变化的器物。喜欢听黎黄鸟的歌声,就不会皱眉厌恶蟪蛄的鸣叫;能够开阔云台的观览,就一定会幽闭系带而食的欢娱。即使赤脚踏歌吟咏《采荠》,怀抱玉璧也会叹息自己只能守关。除去机心之外,外物便不能获得他的意趣;专心于一弦之音,在叹息中悟知往复的道理。这样的人,哪里可以同他谈论乐天知命呢?至于庄周在漆园困顿自守,老莱子在林穴中婆娑,严平在尘世的店肆中澄静淡泊,梅真隐遁于市井;最终梁生吟啸以矫正行迹,焦先混沌而枯槁;阮籍昏醉酣饮而卖弄傲态,翟叟隐遁形迹而忽然消失。我不敢说自己可以与这几位贤人相媲美,所以寂静地玩味这种圆融的道理和智慧的根骨。《文选补遗》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文选补遗巻二十六元 陈仁子 辑史叙论【愚曰:史有叙论,自司马迁始,鲁史以前未论也。子长以纵横驰骋之竒才,作为《史记》数十万言,史法至此为之一变,班且不能及,而况范乎?昭明略而不取,何也?今摘数篇于此,若班范可采者,姑略。呜呼!叙论作,而《春秋》襃贬之笔微矣】六国年表【愚曰:六国之兴成,亦天运耳。故地无常利,推移之者,天也。粤自黄帝邑于涿鹿以来,颛帝邑于龙城,舜耕于历山,箕子建国朝鲜,王气在东,千五百年乃转而归于西土。西土者,自文武都丰镐以来,秦据咸阳,汉卜长安,王气在西,乂千有一百年乃转而河朔。河朔者,自西汉中叶以后,新莽而下,极于隋唐,河朔富盛,王气在河朔,又九百年乃转而南。夏若南夏者,襄汉以南,达于湖广,江湖以南,斥于闽海,安史之乱皆祸所不及,由是东南十一路泰然安堵,歴五季以至宋,民物丰阜,皆古所号荒凉之地也。自南自北,王气各有攸在,而司马迁谓起事専在东南,成功専在西北,非的论矣】司马迁太史公读秦记【索隠曰:即秦国之史记也,故下云秦烧诗书,诸侯史记尤甚,独有秦记,又不载日月】至犬戎败幽王,周东徙洛邑,秦襄公始封为诸侯,作西畤,用事上帝,僭端见矣。礼曰:「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其域内名山大川。」今秦杂戎翟之俗,先暴戾,后仁义,位在藩臣,而胪于郊祀,君子惧焉【胪训陈也,又音旅】及文公逾陇,攘夷狄,尊陈寳,营岐雍之间,而穆公修政,东竟至河,则与齐桓、晋文中国侯伯侔矣。是后陪臣执政,大夫世禄,六卿擅晋权,征伐防盟,威重于诸侯。及田常杀简公而相齐国,诸侯晏然弗讨,海内争于战攻矣。三国终之,卒分晋,田和亦灭齐而有之,六国之盛自此始,务在彊兵,并敌谋诈,用而从横短长之说起,矫称蠭出,誓盟不信,虽置质剖符,犹不能约束也。秦始小国僻逺,诸夏賔之,比于戎翟,至献公之后,常雄诸侯。论秦之徳义,不如鲁卫之暴戾者,量秦之兵,不如三晋之彊也。然卒并天下,非必险固便形埶利也,盖若天所助焉。或曰:「东,万物所始生;西方物之成孰。」夫作事者必于东南收功,实者常于西北,故禹兴于西羌【皇甫谧曰:孟子称禹生石纽,西夷人也○正义曰:禹生于茂州汶川县,本冉駹国,皆西羌】汤起于亳【徐广曰:京兆杜县有亳亭】周之王也,以丰镐伐殷,秦之帝用雍州兴,汉之兴自蜀汉。秦既得意,烧天下诗书,诸侯史记尤甚,为其有所刺讥也。诗书所以复见者,多藏人家,而史记独藏周室,以故灭,惜哉,惜哉。独有秦记,又不载日月,其文略不具,然战国之权变,亦有可颇采者,何必上古?秦取天下多暴,然世异变,成功大,传曰:「法后王,何也?以其近已而俗变相类,议卑而易行也。」学者牵于所闻见,秦在帝位日浅,不察其终始,因举而笑之,不敢道此,与以耳食无异【索隠曰:按言俗学浅识举而笑秦此犹耳食,不能知味也】悲夫,余于是因秦记,踵《春秋》之后,起周元王【索隠曰:按此表起周元王元年,《春秋》迄元王八年】表六国时事,讫二世,凡二百七十年着诸所闻,兴坏之端,后有君子以览观焉汉兴以来诸侯年表【愚曰:封建之论,是非相半,然以埶论之,国大则赋多,赋多则兵众,其为乱也易;国小则赋微,赋微则兵寡,其为乱也难。以李唐藩镇之祸证之,可知矣。特古今一代之初兴,必反前代之政,然其间固有非粃政而不必尽反者,此一代之制所以为善也。且以封建言之,周干八百,并而十二,十二并而七,七并而一,其间强之陵弱,生民之祸,何能一日安?秦因六国之尽灭,而昔之为诸侯者荡不复存,无以牵制乎我,乃改而郡县之。盖郡县无根深蔕固之祸,而封建者,长子老孙不可猝拔,此其弊之由,革固非秦之能也。意者天亦厌其相刃相劘之至,使至此也。此固天下之一大机也。汉之初,不必反其政也,而反之,是故其封异姓也,异姓叛;封同姓也,同姓叛。岂当时所封其人果皆性恶,手国大则赋多,赋多则兵强,埶使然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选补遗》卷二十六 元代陈仁子辑录 《史叙论》。【愚按:史书写叙论,从司马迁开始;鲁国史书以前还没有这种论述。司马迁凭借纵横驰骋的奇异才华,写成数十万字的《史记》,史书体例到这里发生了变化,班固尚且不能赶上,更何况范晔呢?昭明太子略去而不取,为什么?现在从中摘取数篇;其中像班固、范晔那样可采的篇章,姑且略去。唉,叙论一出现,《春秋》褒贬的笔法便衰微了。】《六国年表》。【愚按:六国的兴盛和灭亡,也不过是天运罢了。所以土地没有永恒不变的利益,推动它转移的,是天意。自从黄帝在涿鹿建邑以来,颛顼在龙城建邑,舜在历山耕作,箕子在朝鲜建国,王气在东方;经过一千五百年,才转而归于西土。西土,自周文王、周武王定都丰镐以来,秦占据咸阳,汉选择长安建都,王气在西方;又经过一千一百多年,才转而归于河朔。河朔,自西汉中期以后,经新莽直到隋唐,河朔富盛,王气在河朔;又经过九百年,才转而向南。所谓南方,如南夏,是襄水、汉水以南,延伸到湖广;长江、洞庭湖以南,扩展到闽海。安史之乱的祸患都没有波及这里,因此东南十一路安然无事;历经五代直到宋代,人口物产丰足,这些地方全都是古代所谓荒凉之地。王气由南向北,各自都有所在,而司马迁说起兵建事专在东南,成功专在西北,并不是确切的论断。】司马迁 太史公读秦国史记【索隐说:就是秦国的史书,所以下文说秦焚烧《诗》《书》,诸侯的史记尤其严重;只有秦记保存下来,而且不记载日月。】直到犬戎打败周幽王,周室向东迁到洛邑,秦襄公开始受封为诸侯,修筑西畤来祭祀上帝,僭越的端倪已经显现。礼书说:‘天子祭祀天地,诸侯祭祀自己封国内的名山大川。’如今秦国混杂戎狄的风俗,先奉行暴戾,后才推崇仁义;地位只是藩臣,却陈列祭品于郊祀,君子对此感到畏惧【胪,训为陈列;又音旅】。等到秦文公越过陇山,驱逐夷狄,尊奉陈宝,在岐山、雍地之间营建都邑;秦穆公修明政事,向东疆界抵达黄河,于是便可与齐桓公、晋文公这样的中原诸侯霸主相匹敌了。此后陪臣掌握政权,大夫世代享有禄位,晋国六卿专擅晋国权力,征伐和会盟接连不断,威势重于诸侯。到田常杀死齐简公而执掌齐国,诸侯安然不加讨伐,天下便争相进行战争攻伐了。三家最终灭掉晋国,终于瓜分晋地;田和也灭掉齐国而占有它,六国强盛便从这时开始。各国致力于加强军队,兼并敌国,运用权谋诈术,于是合纵、连横以及长短之说兴起,各种矫饰的言论纷纷出现,誓约盟会不可信,即使设置人质、剖符为信,也仍然不能约束彼此。秦国起初只是偏远小国,中原诸夏把它当作宾客,等同于戎狄;到秦献公以后,秦国常常雄视诸侯。论秦国的德义,还不如鲁、卫那样的暴戾;衡量秦国的军队,也不如三晋强大。然而秦国最终吞并天下,并不一定只是因为地势险固、形势便利,或许是上天在帮助它。有人说:‘东方,是万物开始生长的地方;西方,是万物成熟的地方。’从事兴作的人必定在东南开始取得成功,成熟的成果通常在西北,所以夏禹兴起于西羌【皇甫谧说:孟子称禹生于石纽,是西夷人。】○正义说:禹生于茂州汶川县,那里原来是冉駹国,都属于西羌。商汤起兵于亳【徐广说:京兆杜县有亳亭】;周朝称王,是凭借丰、镐讨伐殷商;秦称帝,是从雍州兴起;汉朝的兴起,则发端于蜀汉。秦国得志以后,焚烧天下的《诗》《书》,诸侯的史书尤其被毁,因为其中有讥刺和批评秦国的内容。《诗》《书》之所以后来还能重新出现,是因为大多藏在民间;唯独史书只藏在周王室,因此随周室一起灭亡,真是可惜,真是可惜。只剩下秦记,而且也不记载日月,文字简略而不完备;然而战国时期权变之术,其中也有颇可采择的地方,何必一定要追溯上古呢?秦取得天下多靠暴力,但时代已经变化,功业又很大。《传》说:‘为什么要取法后代的君王?因为他们距离当时近,风俗变化也相类似,所议论的事情低近而容易实行。’学者被自己听到和看到的事物所拘束;秦国处在帝位的时间很短,他们不能考察秦国的始末,于是便一概拿来嘲笑,不敢谈论这些道理,与只凭耳朵听来的传闻进食没有不同【索隐说:按此意,世俗学者见识浅薄,便举秦国来嘲笑;这就像只用耳朵吃东西,不能辨知滋味。】可悲啊!我因此依据秦记,接续《春秋》之后,从周元王开始编列六国时期的事情,到秦二世为止,共二百七十年,把我所听闻的内容写下来,以及国家兴亡的端绪,留给后来的君子阅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八年〕 《汉兴以来诸侯年表》。【愚按:关于封建的议论,是非各占一半;但从形势来看,国家大,赋税就多;赋税多,军队就多,造成祸乱就容易;国家小,赋税少,军队也少,造成祸乱就困难。用李唐藩镇的祸患来验证,就可以明白了。只是古今每一代刚刚兴起时,必定反对前代的政令;但其中本来有些并非弊政,不必全部反对,这才是一代制度能够完善的原因。再从封建制度说,周朝八百年,最初兼并为十二国,十二国又兼并为七国,七国最终归于一国;期间强国欺凌弱国,百姓遭受的灾祸,哪里能有一天安宁?秦趁六国全部灭亡,过去那些诸侯都荡然无存,无法牵制自己,于是改行郡县制。大概郡县制没有根深蒂固的祸患,而封建诸侯则长子老孙都不是仓促间可以拔除的;这就是封建弊病的根源,改革它并非秦国的才能所致。也许上天也厌恶诸国彼此厮杀到了极点,所以使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这本来是天下的一大转机。汉朝初年本来不必反对秦朝制度,却反对了它,所以分封异姓,异姓就叛乱;分封同姓,同姓也叛乱。难道当时所封的那些人果真都是天性邪恶吗?手中掌握的国家大,赋税就多;赋税多,军力就强,这是形势造成的啊!】

且以春秋战国战争相寻之祸,秦亲于其身而痛之,汉去秦仅三十年,岂不知之?而犹曰封建,封建云者,独自见祸也。夫以销印之日,髙帝亦知六国后之不可立矣。异姓同姓之封,是非六国之六国也,而封之,又何见乎?吁!此封建之未易复,乃一定之说。就使复之,则亦反而求诸古之制: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不能五十里者附于诸侯,曰附庸,则其国小变迟,犹未至如韩、彭、吴、楚之乱,近在目睫也。汉毋乃以匹夫取天下,得之易,与之易,而不计其祸之不少徐乎?或曰:当时韩、彭之俦,负不世之功,非大封无以满其望,是亦髙帝不得已而为之也。然则同姓诸王,其何功乎?是亦不思之甚也矣。○又曰:汉初宗姓诸王无战功而有分土,唐初宗姓诸王有战功而无分土】司马迁太史公曰:殷以前尚矣。周封五等:公、侯、伯、子、男。然封伯禽、康叔于鲁、卫,地各四百里,亲亲之义,襃有徳也。太公于齐,兼五侯地,尊勤劳也。武王、成康所封数百,而同姓五十五【索隠曰:案汉书封国八百,同姓五十余。顾氏据左传,魏子谓成鱄曰:「武王克商,光有天下,兄弟之国十有五人,姬姓之国四十人」是也】地上不过百里,下三十里,以辅卫王室。管、蔡、康叔、曹、郑,或过或损。厉、幽之后,王室缺,侯伯彊国兴焉。天子微,弗能正,非徳不纯,形埶弱也。汉兴,序二等。高祖末年,非刘氏而王者,若无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诛之。髙祖子弟同姓为王者九国【徐广曰:齐、楚、荆、淮南、燕、赵、梁、代、淮○索隠曰:徐氏九国不数吴,盖以荆絶乃封吴故也,仍以淮阳为九。今案下文所列有十国者,以长沙异姓故言九国】唯独长沙异姓,而功臣侯者百余人。自鴈门、太原以东至辽阳【辽东阳县】为燕、代国;常山以南,太行左转,度河、济、阿、甄以东,薄海为齐、赵国;自陈以西南至九疑,东带江淮、谷、泗【谷水在沛】薄防稽为梁、楚、吴、淮南、长沙国。皆外接于胡、越,而内地北距山以东,尽诸侯地。大者或五六郡,连城数十,置百官、宫观,僭于天子。汉独有三河、东郡、颍川、南阳;自江陵以西蜀,北自云中至陇西,与内史凡十五郡,而公主、列侯颇食邑其中。何者?天下初定,骨肉同姓少,故广彊庶孽以镇抚四海,用承卫天子也。汉定百年之间,亲属益疎,诸侯或骄奢忕邪,臣计谋为淫乱,大者叛逆,小者不轨于法,以危其命,殒身亡国。天子观于上古,然后加惠,使诸侯得推恩分子弟国邑【案武帝用主父偃言而下推恩之令】故齐分为七【徐广曰:城阳、济北、济南、菑川、胶西、胶东是分为七】赵分为七【河间及广川、中山、常山、清河】梁分为五【济阳、济川、济东、山阳】淮南分三【庐江、衡山】及天子支庶予为王,王子支庶为侯,百有余焉。吴、楚时,前后诸侯或以适削地【适音宅,或作过】是以燕、代无北邉郡,吴、淮南、长沙无南邉郡【如淳曰:长沙之南更置郡,燕、代以北更置缘邉郡,具所有饶利兵马器械,三国皆失之也○正义曰:景帝时汉境北至燕、代,燕、代之北未列为郡;吴、长沙之国南至岭南,岭南越未平,亦无南邉郡】齐、赵、梁、楚支郡名山陂海咸纳于汉,诸侯稍微,大国不过十余城,小侯不过数十里,上足以奉贡职,下足以供养祭祀,以藩辅京师。而汉郡八九十,形错诸侯间,犬牙相临【谓交错相衔,如犬牙,故云犬牙相制,言犬牙参差也】秉其阸塞地利,彊本干弱枝叶之埶也。尊卑明而万事各得其所矣。臣迁谨记髙祖以来至太初诸侯谱,其下益损之时,令后世得览形埶,虽彊要之,以仁义为本。建元以来侯者年表【愚曰:建元以来之封爵,与汉初功臣异矣。而太史公纪之曰七十二国,禇氏补余四十五国。何邉功之多若是邪?中国一统,而驰志如此,是亦不可以已乎?不知费几万生灵,能成此诸封爵也。惜哉】司马迁太史公曰:「匈奴絶和亲,攻当路塞;闽越擅伐,东瓯请降。二夷交侵,当盛汉之隆,以此知功臣受封,侔于祖考矣。何者?自《诗》《书》称『三代戎狄是应,荆荼是徴【应当也,荼音舒,徴音澄】齐桓越燕,伐山戎;武灵王以区区赵服单于;秦缪用百里霸西戎;吴、楚之君以诸侯役百越。况乃以中国一统,明天子在上,兼文武,席巻四海,内辑亿万之众,岂以晏然不为边境征伐哉!」自是后,遂出师北讨彊胡,南诛劲越,将卒以次封矣。建元以来王子侯者年表【愚曰:分王予弟,亲亲之恩也,谊之遗防也。迁之言,似颂似讽,读者可以洞悟】司马迁制诏御史:诸侯王或欲推私恩分子弟邑者,令各条上。朕且临定其号名。太史公曰:盛哉,天子之徳!一人有庆,天下赖之。

译况且,春秋战国时期战争相继而来的祸患,秦国亲身承受并深感其痛;汉朝距离秦朝仅三十年,难道会不知道吗?却仍然说要实行封建。所谓封建,实际上只是自行招致祸患。高帝销毁六国印信的时候,也知道六国后代不可以再立为诸侯。分封异姓、同姓,这些并不是六国原来的六国,却把他们封立起来,又看出了什么道理呢?唉!封建制度难以恢复,这已经是确定的说法。即使恢复,也应当反过来寻求古代的制度:公、侯封地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不足五十里的依附于诸侯,称为附庸。这样诸侯国小,变化就慢,还不至于像韩信、彭越、吴王刘濞、楚王刘交那样的叛乱近在眼前。汉高祖难道不是凭平民身份取得天下,得到它容易,分给别人也容易,却没有考虑祸患会不会不断加剧吗?有人说:当时韩信、彭越一类人有非凡功勋,如果不大规模封赏,无法满足他们的愿望,这也是高帝不得已而为之。然而同姓诸王有什么功劳呢?这实在是非常不加思考了。○又说:汉朝初年,宗室诸王没有战功却有封地;唐朝初年,宗室诸王有战功却没有封地。司马迁 太史公说:殷代以前的事就很久远了。周朝分封五等爵位:公、侯、伯、子、男。然而把伯禽、康叔分别封在鲁、卫,封地各有四百里,是出于亲近亲族的意义,也是褒奖有德之人。姜太公封在齐,兼有五侯的土地,是尊重他的勤劳功绩。周武王、周成王、周康王所分封的有数百国,其中同姓诸侯有五十五国【索隐说:考察《汉书》,封国有八百,同姓五十多。顾氏依据《左传》说,魏子对成鱄说:‘武王灭商,光有天下;兄弟之国有十五个,姬姓之国有四十个。’就是这个意思。】土地大的不过百里,小的只有三十里,用来辅佐保卫王室。管、蔡、康叔、曹、郑等国,有的封地超过规定,有的被削减。周厉王、周幽王以后,王室衰败,侯伯强国兴起。天子衰微,不能纠正局势,并非德行不纯,而是形势衰弱。汉朝兴起,分封制度确定为两等。高祖末年,不是刘氏而称王的人,如果没有功劳,皇上就不设置;而受封为侯的人,天下共同诛灭他们。高祖的子弟中,同姓而被封王的有九国【徐广说:齐、楚、荆、淮南、燕、赵、梁、代、淮。】○索隐说:徐氏所说的九国没有计算吴国,大概是因为荆国灭亡后才封吴国,所以仍把淮阳算作九国。现在考察下文所列有十国,是因为长沙国属于异姓,所以说九国。只有长沙是异姓封国,而功臣封侯的有一百多人。从雁门、太原以东直到辽阳【辽东郡县名】一带,作为燕国、代国;常山以南,太行山向左转折,越过黄河、济水,经过阿、甄以东直到海边,作为齐国、赵国;从陈地向西南直到九疑山,东边连接江、淮、谷水、泗水【谷水在沛县】直到会稽,作为梁、楚、吴、淮南、长沙诸国。这些封国都在外面接近胡、越,内部从北面的山地以东,几乎全是诸侯的土地。大的诸侯国有时占据五六郡,连着几十座城,设置百官、宫殿和观台,僭越到与天子相同。汉朝本身只有三河、东郡、颍川、南阳;从江陵以西到蜀地,北自云中直到陇西,加上内史,共十五郡;其中还有公主和列侯占有食邑。为什么会这样?天下刚刚平定,刘氏骨肉同姓的人少,所以扩大并加强庶出的宗室,用来镇抚四海,承接并保卫天子。汉朝安定一百年间,亲属关系逐渐疏远,诸侯有的骄奢放纵、习染邪僻,臣下谋划淫乱;大的发动叛逆,小的也不遵守法令,以至于危害自己的性命,丧身亡国。天子考察上古制度以后,便施加恩惠,使诸侯能够推恩,把国邑分给子弟【按:汉武帝采纳主父偃的建议,颁下推恩令。】因此齐国分为七国【徐广说:城阳、济北、济南、菑川、胶西、胶东,加原齐国,分为七国。】赵国分为七国【河间、广川、中山、常山、清河,加原赵国,分为七国。】梁国分为五国【济阳、济川、济东、山阳,加原梁国,分为五国。】淮南国分为三国【庐江、衡山,加原淮南国。】再加上天子的旁支庶子封为王,诸王的旁支庶子封为侯,有一百多人。吴、楚叛乱时,前后有些诸侯因为获罪而被削减封地【“适”音宅,也有版本作“过”】;因此燕、代没有北部边郡,吴、淮南、长沙没有南部边郡【如淳说:长沙以南另行设置郡,燕、代以北另行设置沿边郡;这些郡拥有丰富的财利、兵马和器械,三个国家都因此失去了它们。】○正义说:汉景帝时,汉朝疆域北至燕、代;燕、代以北还没有列置为郡。吴国、长沙国的南部到达岭南;岭南的南越尚未平定,因此也没有南部边郡。齐、赵、梁、楚的支郡、名山、陂泽、海滨,全都归入汉朝;诸侯势力逐渐衰微,大国不过十多座城,小侯不过几十里土地。这样上面足以奉行贡赋职守,下面足以供养祭祀,成为藩屏来辅佐京师。而汉朝的八九十个郡交错分布在诸侯国之间,彼此像犬牙一样相接【指交错衔接,像犬牙一样,所以说犬牙相制,形容参差交错】;掌握险要关塞和地利,形成加强根本、削弱枝叶的形势。尊卑关系明确,万事各得其所。我司马迁谨慎记载高祖以来直到太初年间的诸侯谱系及其增损变化,使后世能够观察这种形势;即使它强大而重要,也应当以仁义为根本。《建元以来侯者年表》。【愚按:建元以来的封爵,与汉初功臣所受封爵不同。可是太史公记载有七十二国,褚先生又补充四十五国。边境功劳怎么会有这么多呢?中国已经统一,却仍然这样驰骋志意,难道不可以停止吗?不知道耗费了几万百姓的生命,才能成就这些封爵。可惜啊!】司马迁 太史公说:“匈奴断绝和亲,进攻交通要道和边塞;闽越擅自出兵,东瓯请求投降。两种夷族交相侵犯,正值强盛的汉朝兴隆时期;由此可知,功臣受封,足以与祖先相匹敌。为什么呢?自从《诗》《书》称说‘三代时抵御戎狄,征讨荆、舒’【“应”训为当;“荼”音舒;“徴”音澄】以来,齐桓公越过燕国去讨伐山戎;赵武灵王凭区区赵国使单于臣服;秦穆公任用百里奚称霸西戎;吴、楚的君主以诸侯身份役使百越。何况如今中国已经统一,英明的天子在上,兼具文治武功,席卷四海,对内安抚亿万民众,难道能够安然无事而不对边境进行征伐吗?”从此以后,汉朝便出兵向北讨伐强悍的胡人,向南诛灭强劲的越人,将士依次获得封爵。《建元以来王子侯者年表》。【愚按:把诸王分封给弟弟,是亲近亲族的恩惠,也是合乎情义的遗制。司马迁的话,似乎既有歌颂又有讽刺,读者可以由此彻底领悟。】司马迁 皇帝诏令御史:“诸侯王中有想推施私恩、把封邑分给子弟的,命令各自逐条上报。我将亲自确定他们的爵号和名称。”太史公说:盛大啊,天子的德行!一人有福庆,天下都依赖他。

外戚世家【愚曰:叙述历代有劝有戒,正论也。而迁终归之命焉。然则吕后之祸,其殆出于天而非人乎】司马迁自古受命帝王及继体守文之君,非独内徳茂也,盖亦有外戚之助焉。夏之兴也,以涂山【韦昭云:涂山,国名,禹所娶,在今九江。应劭云:九江当涂有禹墟。大戴礼云:禹娶涂山氏之女,谓之女侨,生啓也】而桀之放也,以末喜【国语:桀伐有施人,以末喜女焉。韦昭云:有施,喜姓之国,末喜其女也】殷之兴也,以有娀【有娀,国名,其女简狄吞燕卵而生契。诗云:天命鳦乌降而生商】纣之杀也,嬖妲己【国语:殷辛伐有苏,有苏氏以妲己女焉。按:有苏,国也,已姓也,妲字也。包恺云:妲音丁违反】周之兴也,以姜原及大任【系本云:帝喾上妃,有邰氏之女曰姜原。郑▯笺诗云:姜姓,嫄名,履大人迹生后稷。大任,文王之母。诗云:摰仲氏任,又曰挚国任姓之中女】而幽王之禽也,淫于襃姒【音似。国语曰:幽王伐有襃,有褒人以襃姒女焉。按:襃是国名,姒是其姓,即龙漦之子,襃人育而以女于幽王也。然此文自夏之兴至襃姒皆是史苏之词及列女传】故易基乾坤,诗始关雎,书美厘降,春秋讥不亲迎。夫妇之际,人道之大伦也。礼之用,唯婚姻为兢兢。夫乐调而四时和,隂阳之变,万物之统也,可不慎与?人能宏道,无如命何?甚哉妃匹之爱【妃音配,又如字】君不能得之于臣,父不能得之于子,况卑下乎?既驩合矣,或不能成子姓【礼记云:姓者,余姓,谓众孙也,即赵飞燕等是也】能成子姓矣,或不能要其终,岂非命也哉?孔子罕称命,盖难言之也。非通幽明之变,恶能识乎性命哉?货殖传【愚曰:世讥迁述货殖,则崇埶利过矣。迁之言曰: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况匹夫编户之民乎?此其说殆有为者,非専崇货利也。故其后也,谓乌氏倮、寡妇清足以动始皇之羡慕。其乂后也,极天下之可鄙可贱者,以写斯民求富之情状。迁之意,其亦重有感夫!班固踵迁,史叙货殖,虽多袭迁语,然自宣曲任氏而上,皆战国、秦、汉初人;天汉而后,独无闻焉。岂非告缗▯筭之余,陶朱、倚顿之辈不能自存乎?议者谓迁史为谤书,其得固以自逭矣】司马迁老子曰:至治之极,邻国相望【亡】鸡狗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至老死不相往来。必用此为务,挽【晚】近世涂民耳目,则几无行矣。太史公曰:夫神农以前,吾不知已。至若诗书所述,虞夏以来,耳目欲极声色之好,口欲穷刍豢之味,身安逸乐而心夸矜埶能之荣,使俗之渐民乆矣。虽户说以眇论,终不能化【眇音妙,论如字】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夫山西饶材竹谷纑【谷,木名,皮可以为纸;纑,山中纻可以为布】旄玉石;山东多鱼盐漆丝声色;江南出柟梓姜桂金锡连【音莲,铅之未炼者】丹沙犀瑇瑁珠玑齿革;龙门碣石【龙门山在徐州龙门县,碣石山在平州卢龙县】北多马牛羊旃裘筋角铜铁,则千里往往山出棊置【言出铜铁之山,方千里如围棊之置也】此其大较【角】也,皆中国人民所喜好,謡俗被服饮食奉生送死之具也。故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宁有政教发徴期防哉?人各任具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贱之徴贵,贵之徴贱,各劝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岂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验邪?周书曰: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寳絶,虞不出则财匮少,财匮少而山泽不辟【辟】矣。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原大则饶,原小则鲜,上则富国,下则富家。贫富之道,莫之夺予【与】而巧者有余,拙者不足。故太公望封于营邱,地泻【昔】卤,人民寡,于是太公劝其女功,极技巧,通鱼盐,则人物归之繈至而辐凑,故齐冠带衣履天下,海岱之间敛袂而往朝焉。其后齐中衰,管子修之,设轻重九府【管子云:轻重谓钱也,夫治民有轻重之法,周有大府、玉府、内府、外府、天府职、内职、金皆掌财币之官,故云九府】则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而管氏亦有三归,位在陪臣,富于列国之君,是以齐富彊至于威、宣也。故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礼生于有,而废于无,故君子富,好行其徳;小人富,以适其力。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富者得势,益彰;失势则客无所之,以而不乐,夷狄益甚。谚曰:千金之子,不死于市。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熈熈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

译《外戚世家》。【愚按:叙述历代的事情,有劝善也有警戒,是正确的论述。但司马迁最终把它归结于天命。那么,吕后的祸患,难道大概是出于天意而不是人为吗?】司马迁 自古以来承受天命的帝王,以及继承帝位、守持成法的君主,并不只是因为自身的德行深厚,大概也有外戚的帮助。夏朝兴起,是凭借涂山【韦昭说:涂山是国名,禹所娶的女子在那里,今九江一带。应劭说:九江当涂有禹的遗迹。】;夏桀被放逐,是因为末喜【《国语》说:桀讨伐有施国,有施氏把末喜女子献给他。韦昭说:有施是喜姓之国,末喜是其女。】。殷朝兴起,是凭借有娀【有娀是国名;其女简狄吞食燕卵而生契。《诗经》说:天命玄鸟降下而生商。】;纣王被杀,是因为宠爱妲己【《国语》说:殷辛讨伐有苏,有苏氏把妲己献给他。按:有苏是国名,己是姓,妲是字。包恺说:妲音丁。】。周朝兴起,是凭借姜原和大任【《世本》说:帝喾的正妃是有邰氏之女,名叫姜原。郑玄《诗笺》说:姜是姓,嫄是名;她踩了巨人的脚印而生下后稷。大任是周文王的母亲。《诗经》说:挚国仲女,姓任;又说挚国任姓中的次女。】;周幽王被擒,是因为淫乱于襃姒【音似。《国语》说:幽王讨伐有襃国,襃人把襃姒献给他。】按:襃是国名,姒是她的姓;她就是龙涎所生的女子,由襃人养育后献给周幽王。然而这段文字从夏朝兴起到襃姒,都是史苏的话以及《列女传》的内容。因此,《易经》以乾坤为根本,《诗经》以《关雎》开篇,《尚书》赞美厘降,《春秋》讥刺婚礼中不亲自迎娶。夫妻关系,是人伦中最大的纲常。礼的施行,只有婚姻最需要谨慎。音乐调和,四时就和顺;阴阳的变化,是万物的总纲,怎么可以不谨慎呢?人能够弘扬道义,却不能把命运怎样;夫妻配偶之爱的力量真大啊【“妃”音配,也可读本字音】!君主不能从臣下那里得到它,父亲不能从儿子那里得到它,更何况地位卑下的人呢?已经欢合了,有的却不能生育子孙【《礼记》说:姓,就是余姓,指众多孙辈;这里即赵飞燕等人。】;能够生育子孙了,有的却不能得到善终,难道不是命运吗?孔子很少谈论命,大概是因为这件事难以言说。不通达幽明变化的道理,哪里能够认识性命呢?《货殖传》。【愚按:世人讥讽司马迁叙述货殖,是因为他过分崇尚权势利益。司马迁说:拥有千乘之国的君王、拥有万户封邑的侯爵、拥有百室封地的君主,尚且还忧虑贫穷,何况普通平民呢?他的说法大概是有所针对的,并非专门崇尚货利。因此,他后来认为乌氏倮、寡妇清足以使秦始皇羡慕;再后来,又把天下可以鄙视、可以轻贱的事情写尽,以描绘百姓追求富裕的情状。司马迁的用意,大概也深有感慨吧!班固继承司马迁写货殖,虽然多有沿袭司马迁的语言,但从宣曲任氏以上,都是战国、秦、汉初的人;天汉以后,独无所闻。难道不是由于告缗令、算缗令之后,陶朱公、倚顿一类的人都不能自保吗?评论者说司马迁的史书是诽谤之书,他因此正好可以为自己开脱了。】司马迁 老子说:治理达到极点时,邻国彼此可以望见,鸡鸣狗叫的声音互相听得见;百姓各自甘心于自己的食物,喜爱自己的衣服,安于自己的风俗,乐于自己的职业,直到老死也不相往来。如果一定把这种状态作为目标,想挽救近世、堵塞民众的耳目,那么几乎是无法实行的。太史公说:神农以前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至于《诗经》《尚书》所叙述的,从虞舜、夏禹以来,人的耳目想要极尽声色之美,口腹想要穷尽肉食的滋味,身体贪图安逸享乐,内心夸耀权势才能的荣华,使风俗渐渐浸染民众,已经很久了。即使逐户向他们讲说精妙的道理,最终也不能使他们改变【“眇”音妙;“论”读本字音】。所以最好的做法是顺应他们,其次是用利益引导他们,再其次是教诲他们,再其次是整顿规范他们,最下等的做法是同他们争斗。山西盛产木材、竹子、谷木、纑布、旄牛尾、玉石【谷是树名,树皮可以造纸;纑是山中的苎麻,可以织布】;山东多产鱼、盐、漆、丝以及声色之物;江南出产楠木、梓木、生姜、桂皮、金、锡、连【音莲,未炼的铅】、丹砂、犀角、玳瑁、珍珠、贝齿、皮革;龙门、碣石以北多产马、牛、羊、旃裘、筋角、铜铁。于是方圆千里之内,山中往往都有物产,像棋盘上的棋子一样分布【意思是出产铜铁的山,方圆千里如棋子般分布】。这些大致就是各地物产;全都是中原百姓所喜爱的,也是歌谣风俗中关于衣服、饮食、养生、送死的用品。所以由农民生产粮食,由虞人开发物产,由工匠制成器物,由商人流通货物;这难道还需要政令教化去发动、征召、规定期限和督促吗?人人各自发挥自己的才能,竭尽力量来取得想要的东西;因此,物价低时就预示着将要涨价,物价高时就预示着将要跌价。各人都勉励自己的职业,乐于自己的事务,就像水流向低处一样,日夜没有停止的时候;不召唤便自行到来,不追求便由百姓生产出来,难道不是与道相合、自然运行的证明吗?《周书》说:农民不生产,粮食就会缺乏;工匠不生产,器物就会缺乏;商人不流通,三种宝货就会断绝;虞人不开发,财物就会匮乏,财物匮乏,山林水泽就不能开发【“辟”】。这四种人,是百姓衣食的来源。来源大就富足,来源小就稀少;对上可以使国家富强,对下可以使家庭富裕。贫富的道理,没有人能夺走或给予;聪明能干的人有余,笨拙无能的人不足。所以姜太公封在营丘时,土地盐碱,人口稀少,于是姜太公鼓励妇女纺织,极力发展技艺,疏通鱼盐贸易,结果人物纷纷归附,像解下的绳带一样接连而来,像车轮辐条一样汇聚。因此齐国的冠带、衣服、鞋履遍及天下,海岱之间的人都收拢衣袖前往朝见。后来齐国中途衰落,管仲加以修治,设置轻重九府【《管子》说:轻重指钱币;治理百姓有轻重之法。周代有大府、玉府、内府、外府、天府,以及职内、职金等掌管财币的官府,所以称九府】;于是齐桓公得以称霸,九次会合诸侯,一举匡正天下,而管仲也拥有三归之台,身居陪臣之位,却比列国君主更加富有,因此齐国富强一直延续到齐威王、齐宣王时期。所以说:仓库充实了,才知道礼节;衣食丰足了,才知道荣辱。礼产生于富有,因贫乏而废弃;所以君子富有,便喜好施行自己的德行;小人富有,便用来满足自己的力量和欲望。深水潭中鱼会聚生,深山中野兽会前往。人富裕了,仁义也会依附而来。富贵之人得到势力,声势更加显著;失去势力,门客便无处可去,于是不能快乐,夷狄之人尤其如此。谚语说:拥有千金的富家子弟,不会死在市井刑场。这不是空话。所以说:天下熙熙攘攘,都是为利来;天下纷纷扰扰,都是为利往。拥有千乘之国的君王、拥有万户封邑的侯爵、拥有百室封地的君主,尚且还忧虑贫穷,何况普通平民呢?

秦始皇帝令倮比封君,以时与列臣朝请。而巴蜀寡妇清【汉书作巴寡妇清,巴寡妇之邑,清其名】其先得丹穴【涪陵出丹,括地志云,寡妇清台山,俗名贞女山,在涪州永安县东北七十里】而擅其利,数世,家亦不訾。清寡妇也,能守其业,用财自卫,不见侵犯。秦皇帝以为贞妇,而客之,为筑女怀清台。夫倮,鄙人牧长;清,穷乡寡妇,礼抗万乘,名显天下,岂非以富邪?贤人深谋于廊庙,论议朝廷,守信死节,隠居岩穴之士,设为名髙者,安归乎?归于富厚也。是以廉吏乆乆更富,廉贾归富,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学而俱欲者也。故壮士在军,攻城先登,陷阵却敌,斩将搴旗,前蒙矢石,不避汤火之难者,为重赏使也。其在闾巷少年,攻剽椎埋,劫人作奸,掘冢铸币,任侠并兼,借交报仇,簒逐幽隠,不避法禁,走死地如骛,其实皆为财用耳。今夫赵女郑姬,设形容,揳鸣琴,揄长袂,蹑利屣,目挑心招,出不逺千里,不择老少者,奔富厚也。游闲公子,饰冠劒,连车骑,亦为富贵容也。弋射渔猎,犯晨夜,冒霜雪,驰阬谷,不避猛兽之害,为得味也。愽戯驰逐,鬪鸡走狗,作色相矜,必争胜者,重失负也。医方诸食技术之人,焦神极能,为重糈也。吏士舞文弄法,刻章伪书,不避刀锯之诛者,没于赂遗也。农工商贾畜长,固求富益货也。此有知尽能索耳,终不余力而让财矣。谚曰: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粜。居之一歳,种之以谷,十歳树之以木,百歳来之以徳。徳者人物之谓也。今有无秩禄之奉,爵邑之入,而乐与之比者,命曰素封。封者食租税,歳率【律】户二百,千户之君则二十万【户率二百故千户二十万】朝觐聘享出其中,庶民农工商贾率亦歳万息,二千户百万之家则二十万,而更徭租赋出其中,衣食之欲恣所好,美矣。故曰:陆地牧马二百蹄【汉书音义曰五十匹】牛蹄角千【汉书音义曰百六十七头也】千足羊,泽中千足彘【二百五十头】水居千石鱼陂【正义曰言陂泽养鱼一歳收得千石鱼卖】山居千章之材,安邑千树枣,燕秦千树栗,蜀汉江陵千树橘,淮北常山巴南河济之间千树萩,陈夏千亩漆,齐鲁千亩桑麻,渭川千亩竹,及名国万家之城,带郭千亩亩钟之田【六斛四斗也】若千亩巵茜【巵音支,鲜支也茜音蒨,一名红蓝,其花染缯赤黄也】千畦姜韮【千畦二十五亩,田畦犹垅】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然是富给之资也。不窥市井,不行异邑,坐而待收,身有处士之义而取给焉。若至家贫亲老,妻子软弱,歳时无以祭祀进醵,饮食被服不足以自适,如此不慙耻,则无所比矣。是以无财作力,少有鬪智,既饶争时,此其大经也。今治生不待危身取给,则贤人勉焉。是故本富为上,末富次之,奸富最下。无岩处竒士之行而长贫贱,好语仁义,亦足羞也。凡编户之氏,富相什则卑下之,伯则畏惮之,千则役,万则仆,物之理也。夫用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此言末业,贫者之资也。通邑大都,酤一歳千酿【酿,千瓮酤醯醋云酒酤】醯酱千▯【闽江反】酱千甔【都廿反】屠牛羊彘千皮,贩谷粜千钟,薪槀千车,船长千丈,木千章,竹竿万个【竹曰个,木曰枚】其轺车百乘【轺音遥,小车也】牛车千两【车一乘为一两,风俗通云箱辕及轮两两而偶之称两也】木器髤者千枚【髤音休,漆也】铜器千钧,素木铁器若巵茜千石【百二十斤为石】马蹄躈千【躈若吊反】牛千足,羊彘千双,僮手指千筋,角丹沙千斤。其帛絮细布千钧,文采千匹,榻布皮革千石【榻吐合反,汉书音义曰榻布白叠也,白叠木绵所织,非中国有也】漆千斗,蘖麴盐豉千答,鲐鮆千斤【正义曰,鲐音台,乂音贻,说文云,鲐海鱼也,鮆音齐礼反,刀鱼也】鲰千石,鲍千钧,枣栗千石者三之,狐鼦【雕】裘千皮,羔羊裘千石,旃席干具,佗果菜千钟【钟六斛四斗,果菜谓杂果菜于山野采取之】子贷金钱千贯,节驵防【驵音祖朗反,马侩也】贪贾三之,廉贾五之【汉书音义曰,贪贾未当卖而卖,未可买而买,故得利少而十得三,廉贾贵而卖贱乃买故十得五】此亦比千乘之家,其大率【律】也。佗杂业不中什二,则非吾财也。请略道当世千里之中,贤人所以富者,令后世得以观择焉。

译秦始皇帝命令乌氏倮享受与封君相等的待遇,按时同列臣一起入朝请见。巴蜀的寡妇清【《汉书》作“巴寡妇清”;“巴寡妇”是她的封邑,“清”是她的名字】,她的祖先发现丹砂矿穴【涪陵出产丹砂。《括地志》说,寡妇清台山,俗称贞女山,在涪州永安县东北七十里】,几代经营而获利,家产也无法估量。清是寡妇,却能守住产业,用财产自我防卫,没有受到侵犯。秦始皇认为她是贞洁妇人,便以宾客之礼待她,并为她修筑女怀清台。乌氏倮不过是边鄙之地的牧人首领,清不过是穷乡僻壤的寡妇,却能以礼遇抗衡万乘之君,名声显扬天下,难道不是因为富有吗?贤人在朝廷深谋远虑,在朝廷上议论政事;守信而死于节义,隐居岩穴的士人,设置名声、追求高洁,他们最终归向哪里?归向富足厚实。因此,廉洁的官吏长久下去也会更加富裕,廉洁的商人最终也会归于富裕;富足是人的性情,是不必学习而人人都想要的。所以勇士在军中攻城时抢先登城,冲入敌阵击退敌人,斩杀将领、拔取旗帜,迎着箭石,不躲避汤火的灾难,都是因为重赏驱使。至于闾巷中的少年,攻劫剽掠、用椎击杀后埋尸、抢劫他人作奸犯科、挖掘坟墓铸造钱币、凭借武力行侠并吞、借助交游替人报仇、追逐幽隐而不避法禁,奔向死地如同奔马,其实全都是为了财物。如今赵女、郑姬修饰容貌,弹奏琴瑟,挥动长袖,踩着尖利的鞋,眉目挑逗、内心招引,出行不远千里,也不选择老少,都是奔向富贵。游闲公子装饰冠帽佩剑,车马相连,也只是为了显示富贵。射鸟、射兽、捕鱼、打猎,冒犯早晚,顶着霜雪,奔驰坑谷,不躲避猛兽的危害,是为了得到美味。博戏、驰逐、斗鸡、走狗,故意变脸相互夸耀,必定争夺胜负,是因为把输掉看得很重。医生、从事药方以及各种饮食技艺的人,耗尽精神、发挥全部才能,是为了取得丰厚的报酬。官吏士人舞弄文书、玩弄法律,刻制印章、伪造文书,不躲避刀锯诛杀,是因为沉溺于受取贿赂赠遗。农、工、商、贾畜养牲畜、经营产业,根本都是为了求富增财。这些人只是把自己的知识和才能发挥到极致,竭力求取财物,最终不会留下力量去谦让财利。谚语说:百里之内不贩卖柴薪,千里之外不贩卖粮食。居住一年,可以种谷;居住十年,可以种树;居住百年,可以用德行招来人才。这里所谓德,就是招来人物。现在有些人没有官禄俸禄,也没有爵位封邑的收入,却乐于同他们相比,这叫作“素封”。受封者享用租税,每年按户收取二百钱;千户的封君就是二十万【每户二百,所以千户为二十万】;朝觐、聘问、享礼的费用都从中支出。平民农、工、商、贾通常每年获利一万钱,二千户的富家就是百万钱;更役、徭役、租赋也都从中支出,衣食的欲望可以任意满足,真是美好。所以说:陆地上养马二百蹄【《汉书音义》说,是五十匹】,牛的蹄角一千【《汉书音义》说,是一百六十七头】,养羊一千只;水泽中养猪一千头【二百五十头】,水边居住而有养鱼池一千石鱼【《正义》说:指池泽养鱼,一年收获一千石鱼出售】;山中居住而有千章木材;安邑有一千株枣树,燕、秦有一千株栗树,蜀、汉、江陵有一千株橘树,淮北、常山、巴南、河济之间有一千株萩树;陈、夏有一千亩漆树,齐、鲁有一千亩桑麻,渭川有一千亩竹子;以及著名大国的万户之城,城郭附近有一千亩每亩收获一钟的田【六斛四斗】;有一千亩巵茜【巵音支,鲜支;茜音蒨,又名红蓝,花可把丝织物染成赤黄色】,有一千畦姜、韭【千畦为二十五亩,田畦就是田垄】。拥有这些产业的人,都同千户侯相等;然而这只是使人富足供给的资本。他们不窥探市井,不往来于其他城邑,只坐在家中等待收获,既有处士的名义,又能取得生活所需。如果到了家中贫困、父母年老、妻子儿女柔弱的地步,岁时没有钱用来祭祀、进献和聚饮,饮食衣服也不足以使自己满足;到了这种地步还不知道惭愧,就没有什么可以相比的了。因此,没有财产时就靠劳力,财产较少时就靠斗智,富足之后就争取时机;这是经商求富的大原则。如今谋求生计不必冒险伤身便可以取得生活所需,贤者也会努力去做。因此,以经营农业等根本产业致富为上,以经营工商等末业致富次之,以奸诈手段致富最下。没有隐居奇士那样的操行,却长久贫贱;口头喜好谈仁义,也足以感到羞耻。凡是编户百姓,财富相差十倍,就要低头服从;相差百倍,就会畏惧;相差千倍,就会被役使;相差万倍,就会成为奴仆,这是事物的规律。用贫穷去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织文也不如靠在市门边,这就是说末业,是贫穷者求资取富的途径。大城市中,一年酿酒千瓮【酿,千瓮;酤、醯、醋,都是酒的名称】,醯酱千甔【“甔”音闽江反】,酱千甔【“甔”音都廿反】,屠宰牛羊猪一千张皮,贩运粮食一千钟,柴薪一千车,船长一千丈,木材一千章,竹竿一万根【竹称个,木称枚】,小车一百辆【轺音遥,小车】,牛车一千辆【车一乘称一两;《风俗通》说,车箱、车辕和车轮两两相偶,所以称两】,髹漆木器一千件【髹音休,指漆】,铜器一千钧,素木器、铁器以及巵茜一千石【一百二十斤为一石】,马蹄一千【“躈”音若吊反】,牛一千头,羊猪一千对,童仆的手指一千筋,兽角、丹砂一千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枚〕 其中,细绢、绵絮和细布各一千钧,彩帛一千匹,榻布、皮革一千石【“榻”读吐合切。《汉书音义》说:榻布就是白叠,白叠是用木棉织成的,中原并没有这种东西】,漆一千斗,蘖、麴、盐、豉一千答,鲐、鮆一千斤【《正义》说:“鲐”音台;“乂”音贻。《说文》说,鲐是海鱼。“鮆”音齐礼切,是刀鱼】,鲰一千石,鲍一千钧,枣、栗各一千石,以上三倍计算;狐鼦(雕)皮裘一千张,羔羊皮裘一千石,旃席干具,其他果品蔬菜一千钟【一钟为六斛四斗;果菜,是指在山野采集的各种果品蔬菜】;子贷出金钱一千贯,节制马匹经纪人【“驵”音祖朗切,是马匹经纪人】;贪心商人按三成计,廉正商人按五成计【《汉书音义》说,贪心商人还不到应卖的时候就卖,还不到可以买的时候就买,所以获利少,十份中只能得三份;廉正商人等到价贵时卖、价低时买,所以十份中能得五份】。这也就是同千乘之家相比,大致的标准【“率”通“律”,是标准】。其他杂业如果不能获利十分之二,就不是我所说的财富。我姑且略述当世方圆千里以内,贤人凭什么致富,让后世可以据此观察、选择。

若至力农畜工虞商贾为权利以成富大者,倾郡中者,倾县下者,倾乡里者,不可胜数。夫纎啬筋力,治生之正道也。而富者必用竒胜,田农拙业,而秦阳以盖一州。掘冢奸事也,而曲叔以起愽戏。恶业也,而桓发用之富。行贾丈夫贱行也,而雍乐成以饶。贩脂【说文云:载角者脂,无角者膏】辱处也,而雍伯千金【雍一作翁,汉书作翁伯也】卖浆小业也,而张氏千万。洒削薄技也,而郅氏鼎食。胃脯简微耳,浊氏连骑。马医浅方,张里击钟。此皆诚一之所致。由是观之,富无经业,则货无常主。能者辐凑,不肖者瓦解。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巨万者,乃与王者同乐。岂所谓素封者邪?非也。孟子荀卿传【愚曰:汉初不知尊孟子,夫孟子接孔氏之正传,仁义七篇杲杲行世,岂可与诸子同科?迁也以孟荀同传,已不伦矣。而更以驺子淳于髠等出处实之,何卑孟邪?盖至扬雄始以孔孟并称,韩愈始以孟氏配禹。何孟子之见知于世若是其晚邪】司马迁太史公曰:「余读孟子书,至梁惠王问『何以利吾国』,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利诚乱之始也。』夫子罕言利者,常防其原也。故曰:『放于利而行,多怨。』自天子至于庶人,好利之▯,何以异哉!」儒林传【愚曰:孔甲,先圣后也。仕止之义,岂无夙传?而乃从陈涉马是,殆秦之阬焚其祸,不可少忍。直以佛肸不扰待之,或可解一时之倒悬耳。而卒死于是,愤有日矣。乃若方朔一奏,区别选用之法,亦古遗意。而迁则推文学之兴,是由武帝,岂得尽以谤书议之】司马迁太史公曰:余读功令【索隠曰:案谓学者课功着之于令,即今之学令是也】至于广厉学官之路,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夫周室衰而关雎作,幽厉微而礼乐坏,诸侯恣行,政由彊国。故孔子闵王路废而邪道兴,于是论次诗书,修起礼乐。适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自卫返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世以混浊,莫能用,是以仲尼干七十余君无所遇【索隠曰:后之记者失词也,按家语等说则孔子歴聘国莫能用,谓周、郑、齐、宋、曹、卫、陈、楚、祀、莒、匡等尔,纵歴小国亦无七十余君】曰:苟用我者,期月而已矣。西狩获麟,曰:吾道穷矣。故因史记作春秋,以当王法,其辞微而指博,后世学者多録焉。自孔子卒后,七十子之徒散游诸侯,大者为师傅卿相【案子夏为魏文侯师,子贡为齐鲁聘吴越盖亦卿也,而宰予亦仕齐为卿,余则未闻】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隠而不见。故子路居卫【案仲尼弟子列传,子路死于卫时孔子尚存】子张居陈【今陈州】澹台子羽居楚【今苏州城南五里有澹台湖,湖北有澹台】子夏居西河【今汾州】子贡终于齐【今青州】如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厘之属,皆受业于子夏之伦,为王者师。是时独魏文侯好学,后陵迟以至于始皇,天下并争于战国,儒术既绌焉。然齐鲁之门,学者独不废也。于威、宣之际,孟子、荀卿之列,咸遵夫子之业而润色之,以学显于当世。及至秦之季世,焚诗书,阬术士【正义曰:顔云今新豊县温阳之处号愍儒乡,温阳西南三百里有马谷,谷之西岸有阬,古相传以秦阬儒处也】六艺从此缺焉。陈涉之王也,而鲁诸儒持孔氏之礼器往归陈王,于是孔甲为陈涉博士【孔子八世孙,名鲋,字甲】卒与涉俱死。陈涉起匹夫,驱瓦合适【丁革反】戌,旬月以王楚,不满半歳,竟灭亡。其事至微浅,然而搢绅先生之徒,负孔子礼器,往委质为臣者,何也?以秦焚其业,积怨而发愤于陈王也。及高皇帝诛项籍,举兵围鲁,鲁中诸儒尚讲诵,习礼乐,▯歌之音不絶,岂非圣人之遗化,好礼乐之国哉?故孔子在陈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夫齐鲁之间,于文学自古以来,其天性也。故汉兴,然后诸儒始得修其经蓺,讲习大射乡饮之礼。叔孙通作汉礼仪,因为太常,诸生弟子共定者,咸为选首。于是喟然叹兴于学,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亦未暇遑庠序之事也。孝惠吕后时,公卿皆武力有功之臣。孝文时颇徴用,然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者,而窦太后又好黄老之术,故诸博士具官待问,未有进者。及今上即位,赵绾王臧之属明儒学,而上亦乡之,于是招方正贤良文学之士。

译至于那些凭借农耕、畜牧、工匠、虞衡、商业和贩卖来经营财利而成就富贵的人,使一郡倾尽、使一县倾尽、使一乡里倾尽的,数也数不清。勤劳节俭、竭尽筋力,是经营生计的正道。然而富有的人必定采用奇特而胜人的办法。务农是笨拙的行业,秦阳却凭此盖过一州。掘墓是奸邪的事情,曲叔却靠此发迹于博戏。恶劣的行业,桓发却利用它致富。经商在男子中是被轻视的行业,雍乐成却靠此富足。贩卖油脂【《说文》说:有角的动物所产叫脂,无角的叫膏】,是受辱的行业,雍伯却有千金【“雍”一作“翁”,《汉书》作“翁伯”】。卖浆是小行业,张氏却拥有千万。洒扫削刮是微薄的技艺,郅氏却能享用鼎食。卖胃脯不过是细小的行业,浊氏却车骑相连。马医的医术浅薄,张里却能击钟而食。这些全都是专心一意所取得的结果。由此看来,财富没有固定的行业,货财也没有永远固定的主人。有能力的人像车辐一样汇聚,无能的人则像瓦片一样崩散。拥有千金的人,可以和一都的君长相比;拥有巨万财富的人,甚至可以和王者同享快乐。这难道就是所谓不受爵禄而拥有封国之富的人吗?不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篇〕 可是他又把驺子、淳于髡等人的出处和事实附在其中,这不是把孟子看得太低了吗?大概到了扬雄,才开始把孔子、孟子并称;到了韩愈,才开始把孟氏和禹相提并论。孟子被世人认识,为什么这样晚呢?司马迁。太史公说:“我读《孟子》,读到梁惠王问‘用什么使我的国家获利’,没有一次不放下书叹息的。我说:‘唉!利益确实是祸乱的开始。’孔子很少谈利益,是因为他经常防备利益的根源。所以说:‘一切行动都依据利益,就会招来很多怨恨。’从天子到平民,喜好利益的弊害,有什么不同呢!” 《儒林传》【我说:孔甲是先圣孔子的后代。关于出仕和退隐的道理,难道没有早已流传的说法吗?可是他竟然跟随陈涉的军队,恐怕是秦朝焚书坑儒的灾祸,使人不能稍稍忍耐。若只把他当作佛肸那样不值得忧虑的人来对待,或许可以暂时解除这种倒悬之急;可是他最终死在这件事上,积愤已经很久了。至于东方朔的一篇奏疏,区分选拔任用人才的方法,也有古代遗留下来的意思。司马迁却把文学兴盛归因于汉武帝,怎么能完全把它当作诽谤之书来议论呢】司马迁。太史公说:我读《功令》【《索隐》说:考察此文,是把考核学者功课的规定写入法令,也就是今天所谓的学令】,读到拓宽、振兴学官的途径时,没有一次不放下书叹息。我说:‘唉!周王室衰微,才有《关雎》的创作;周幽王、周厉王的德业衰微,礼乐便败坏了;诸侯任意行事,政权由强国掌握。所以孔子忧虑王道废弛、邪道兴起,于是编次《诗》《书》,修明兴起礼乐。他到齐国听到《韶》乐,三个月不知肉味;从卫国返回鲁国后,才把音乐整理正确,使《雅》《颂》各得其所。世道混浊,没有人能任用他,因此仲尼周游七十多个君主而没有遇到知遇【《索隐》说:后来的记述失实。按《家语》等书的说法,孔子游历各国,没有一个能任用他,所说的是周、郑、齐、宋、曹、卫、陈、楚、祀、莒、匡等国,即使把小国也算进去,也没有七十多个君主】。他说:‘假如有人任用我,一个月就可以见效。’西行打猎捕获麒麟时,他说:‘我的道已经走到尽头了。’所以孔子依据史事写成《春秋》,用来代行王法;它的文辞含蓄而旨意广博,后世学者大多加以记录。孔子死后,七十弟子的门徒分散到诸侯各国游历,大的做师傅、卿相【考察:子夏做过魏文侯的老师,子贡替齐、鲁出使吴、越,大概也做过卿;宰予也在齐国做过卿,其余的人就没有听说了】,小的则与士大夫交往、教导他们,有的隐居而不出仕。所以子路居住在卫国【考察《仲尼弟子列传》,子路死于卫国时孔子还活着】,子张居住在陈国【就是今天的陈州】,澹台子羽居住在楚国【今天苏州城南五里有澹台湖,湖的北面有澹台】,子夏居住在西河【今天的汾州】,子贡终于居住在齐国【今天的青州】。像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厘这一类人,都在子夏等人门下受业,成为王者的老师。当时只有魏文侯喜好学习,后来逐渐衰落,直到秦始皇时,天下在战国时期互相争战,儒术已经受到排斥。然而齐、鲁两地的学派,学者却没有废弃学业。在齐威王、齐宣王时期,孟子、荀卿这一类人,都遵循孔子的事业而加以润色,凭学问在当时显名。到了秦朝末年,焚烧《诗》《书》,坑杀术士【《正义》说:颜师古说,现在新丰县温阳一带有愍儒乡之名,温阳西南三百里有马谷,谷西岸有坑,古代相传是秦朝坑儒的地方】,六经从此残缺。陈涉称王时,鲁国的儒生带着孔氏的礼器前往归附陈王,于是孔甲成为陈涉的博士【孔子的八世孙,名鲋,字甲】,最终和陈涉一起死去。陈涉从一个平民起兵,驱赶着瓦片般拼凑的戍卒【“适”读丁革切】,十来个月便在楚地称王,不到半年,最终就灭亡了。他的事业极其微小浅薄,然而士大夫和儒生们却背负孔子的礼器,前往陈涉那里交出信物做臣子,为什么呢?因为秦朝焚毁了他们的学业,他们积累怨恨,便在陈王那里发泄愤怒。等到高皇帝诛灭项籍,出兵包围鲁国时,鲁地的儒生还在讲诵经书、学习礼乐,弦歌之声不断,这难道不是圣人遗留下来的教化、一个喜好礼乐的国家吗?所以孔子在陈国时说:‘回去吧!回去吧!我们这一帮年轻人狂放而简略,文采斐然地写成篇章,却不知道怎样裁剪规范。’齐、鲁之间重视文学,自古以来就是他们的天性。所以汉朝兴起以后,各位儒生才开始修治经学,讲习大射礼、乡饮酒礼。叔孙通制定汉朝礼仪,因而担任太常;参与共同制定礼仪的诸生弟子,都成为选拔人才的首选。于是人们感叹并兴起求学之风,但当时战争尚未停止,天下还在平定之中,也没有空闲顾及学校的事务。孝惠帝、吕后时期,公卿都是凭武力立功的大臣。孝文帝时稍稍征召任用儒生,但孝文帝本人喜好刑名家的学说。到孝景帝时,不任用儒者,而窦太后又喜好黄老之术,所以各位博士只是任职等待询问,没有人得到晋用。到了当今皇帝即位,赵绾、王臧等人阐明儒学,皇帝也向往儒学,于是招募方正、贤良、文学之士。

自是之后,言诗于鲁,则申培公【培申公名,一作陪】于齐,则辕固生【姓辕,名固生,其处号】于燕,则韩太傅【名婴,为常山王太傅】言尚书,自济南伏生【名胜,字子贱】言礼,自鲁髙堂生【秦李有髙堂伯伯是其字,此云生者,亦先生省字呼之】言易,自菑川田生;言春秋,于齐鲁,自胡母生【母音无,胡母姓也,字子都】于赵,自董仲舒。及窦太后崩,武安侯田蚡为丞相,绌黄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学儒者数百人。而公孙▯以春秋白衣为天子三公,封以平津侯,天下之学士靡然乡风矣。公孙▯为学官,悼道之郁滞,乃请曰:“丞相御史言【自此以下皆公孙▯奏请之】制曰:“盖闻导民以礼,风之以乐,婚姻者居室之大伦也。今礼废乐崩,朕甚愍焉。故详延天下方正博闻之士,咸登诸朝。其令礼官劝学,讲议洽闻,兴礼以为天下先。太常议与博士弟子崇乡里之化,以广贤材焉。”谨与太常臧【孔臧也】博士平等。议曰:「闻三代之道,乡里有教,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其劝善也,显之朝廷;其惩恶也,加之刑罚。故教化之行也,建首善自京师始,由内及外。今陛下昭至徳,开大明,配天地,本人伦,劝学修礼,崇化厉贤,以风四方,太平之原也。」古者政教未洽不备其礼,请因旧官而兴焉。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复其身。太常择民年十八已上,仪状端正者,补博士弟子。郡国县道邑有好文学,敬长上,肃政教,顺乡里,出入不悖所闻者,令相长丞上属所二千石【上音时两反,属音烛,委也。所二千石谓于所部之郡守相也】二千石谨察可者,当与计偕诣太常,得受业如弟子。一歳皆辄试,能通一艺以上,补文学掌故缺。其髙第可以为郎中者,太常籍奏。即有秀才异等,辄以名闻。其不事学,若下材及不能通一艺,辄罢之,而请诸不称者罚。臣谨案诏书律令下者,明天人分际,通古今之义,文章尔雅,训辞深厚,恩施甚美。小吏浅闻,不能究宣,无以明布谕下。治礼次治掌故,以文学礼义为官,迁留滞,请选择其秩比二百石以上及吏百石通一艺以上,补左右内史【补左右内史后改为左冯翊右扶风】大行卒史比百石已下,补郡太守卒史,皆各二人,边郡一人。先用诵多者,若不足,乃择掌故补中二千石属,文学掌故补郡属【如淳云:汉仪弟子射防甲科百人补郎中,乙科二百人补太子舍人,皆秩比二百石;次郡国文学秩百石也】备员,请着功令。佗如律令。制曰:「可。」自此以来,则公卿大夫士吏斌斌多文学之士矣。日者传【愚曰:此日者传也。若拘拘然以日者求之,则失其意矣】司马迁自古受命而王王者,之兴何尝不以卜筮决于天命哉?其于周尤甚。及秦,可见代王之入,任于卜者,太卜之起,由汉兴而有【周礼有太卜官,此云由汉兴者,谓汉自文帝卜大横之后,其卜官更兴盛焉】司马季主者,楚人也,卜于长安东市。宋忠为中大夫,贾谊为博士,同日俱出洗沐【汉官五日一假洗沐也】相从论议,诵易先王圣人之道术,究徧人情,相视而叹。贾谊曰:“吾闻古之圣人,不居朝廷,必在卜医之中。今吾已见三公九卿、朝士大夫,皆可知矣,试之卜数中以观采。”二人即同舆而之市,游于卜肆中。天新雨,道少人。司马季主闲坐,弟子三四人侍,方辩天地之道,日月之运,隂阳吉凶之本。二大夫再拜谒司马季主,视其状貌如类有知者,即礼之,使弟子延之坐。坐定,司马季主复理前语,分别天地之终始,日月星辰之纪,差次仁义之际,列吉凶之符,语数千言,莫不顺理。宋忠、贾谊瞿然而悟,猎缨正襟危坐曰:“吾望先生之状,聴先生之辞,小子窃观于世,未尝见也。今何居之卑?何行之污?”司马季主捧腹大笑曰:“观大夫类有道术者,今何言之陋也?何辞之野也?今夫子所贤者何也?所高者谁也?今何以卑污长者?”二君曰:“尊官厚禄,世之所高也。贤才处之,今所处非其地,故谓之卑;言不信,行不验,取不当,故谓之污。夫卜筮者,世俗之所贱简也。世皆言曰:‘夫卜者多言夸严以得人情,虚髙人禄命以说人志,擅言祸灾以伤人心,矫言鬼神以尽人财,厚求拜谢以私于已此吾之所耻,故谓之卑污也。”司马季主曰:“公且安坐,公见夫被发童子乎?日月照之则行,不照则止。问之日月疵瑕吉凶,则不能理。由是观之,能知别贤与不肖者寡矣。贤之行也,直道以正諌,三諌不聴则退。

译从此以后,在鲁国讲《诗》的有申培公【申公名培,一作陪】,在齐国讲《诗》的有辕固生【姓辕,名固生,以其居处为号】,在燕国讲《诗》的有韩太傅【名婴,任常山王太傅】;讲《尚书》的有济南伏生【名胜,字子贱】;讲《礼》的有鲁国高堂生【秦朝李氏有高堂伯,伯是他的字;这里称“生”,也是省略“先生”二字的称呼】;讲《易》的有菑川田生;讲《春秋》的,在齐、鲁有胡母生【“母”音无,胡母是姓,字子都】,在赵国有董仲舒。窦太后去世后,武安侯田蚡担任丞相,排斥黄老、刑名和诸子百家的学说,招请文学之士和儒者数百人。公孙弘凭白衣身份以《春秋》入仕,成为天子的三公,封为平津侯,天下的学士纷纷向往儒学。公孙弘担任学官后,痛惜大道壅塞不通,于是请求说:‘丞相、御史说【从这里以下都是公孙弘的奏请】:诏书说:“我听说用礼引导百姓,用音乐感化百姓;婚姻,是安置家庭的大人伦。如今礼废乐崩,朕非常怜悯。因此广泛征召天下方正、博闻之士,全部让他们登朝入仕。应命令礼官劝导学习,讲论并通晓经义,兴起礼教,作为天下的先导。”’ 太常议论说,应当和博士弟子一起推崇乡里的教化,以便广泛培养贤能之材。”我谨与太常臧【孔臧】、博士平等上议说:‘听说夏、商、周三代的治国之道,乡里都有学校教化;夏称为校,殷称为序,周称为庠。对于劝人为善的,便在朝廷表彰;对于惩罚作恶的,便施加刑罚。所以教化施行,应从京师建立最好的榜样开始,由内而外推行。如今陛下彰明至德,开启大明,配合天地,以人伦为根本,劝导学习、修明礼仪,崇尚教化、勉励贤才,以此影响四方,这是太平的根源。’古代政教尚未完善时,礼制也没有完备,请依照旧有官制兴办学校。设立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免除他们的徭役。太常选取民间年满十八岁以上、仪表端正的人,补为博士弟子。郡国县道邑中,凡是喜好文学、敬重长上、严肃遵守政教、顺从乡里,出入行为不违背所学的人,令相、长、丞上报所属二千石官【“上”音时两切,“属”音烛,是交付的意思;“所二千石”是指所属郡的郡守、国相】,二千石官谨慎考察其中合适的人,让他们与计吏一同到太常,获得像博士弟子一样受业的资格。每年都立即考试,能够通晓一经以上的,补任文学掌故的空缺。成绩最高、可以任郎中的,太常登记后上奏。’ 如果有才秀出众、异于常人的人,便立即把姓名上报。那些不从事学习的人,以及才质低下或不能通晓一经的人,便立即罢免;对于那些不称职的人,请求加以惩罚。我谨按诏书和律令考察,诏令明确说明天与人的分际,贯通古今的道理,文章典雅,训辞深厚,恩惠施行得非常美善。小吏见闻浅薄,不能彻底说明宣扬,便无法向下明确传布解释。先治理礼官,再治理掌故;以文学、礼义为任官标准,迁擢那些长期滞留的人。请选取秩禄相当于二百石以上的官吏,以及秩禄一百石而能通晓一经以上的官吏,补任左右内史【后来改为左冯翊、右扶风】;大行卒史中秩禄相当于一百石以下的,补任郡太守卒史,各二人,边郡一人。先任用诵读经书多的人;如果人数不足,再选掌故补充中二千石属官,文学掌故补充郡属官【如淳说:《汉仪》规定,博士弟子射策甲科的一百人补任郎中,乙科的二百人补任太子舍人,秩禄都相当于二百石;其次,郡国文学的秩禄为一百石】,以备官员名额,请把这些规定写入《功令》。其他事项依照律令。’皇帝诏令说:‘可以。’从此以后,公卿大夫和士吏中,文质彬彬、富有文学修养的人就多起来了。《日者传》【我说:这就是《日者传》的主旨。如果拘泥地只把它当作讲占日者的文章,就会失去它的意义】司马迁。自古以来,承受天命而称王的王者兴起,哪一个不是通过卜筮来由上天决定天命呢?这在周朝尤其明显。到了秦朝,也可以看到代王的入仕依赖卜者。太卜这一官职的兴盛,是汉朝兴起后才有的【《周礼》中本来就有太卜官;这里说“由汉兴”,是指汉文帝卜得大横之后,汉朝的卜官更加兴盛】。司马季主是楚国人,在长安东市为人占卜。宋忠任中大夫,贾谊任博士,一天同日休假沐浴【汉代官员每五日休假一次,叫作洗沐】,相伴出行,谈论、诵读《易》和先王圣人的道术,推究并通晓人情,彼此相视叹息。贾谊说:‘我听说古代的圣人,不在朝廷做官,就一定在卜者、医者之中。如今三公、九卿和朝廷士大夫,我都已经见过,也大致了解了;不如到卜筮之中试试看,观察他们的才识。’二人于是同乘一辆车到市场,在占卜摊中游览。天刚下过雨,道路上人很少。司马季主闲坐着,三四个弟子在旁侍奉,正在辨析天地的道理、日月的运行以及阴阳吉凶的根源。两位大夫拜了两拜,向司马季主通报求见;看他的容貌,仿佛是个有知识的人,便以礼相待,让弟子请他们入座。坐定后,司马季主又讲述先前的话题,分别说明天地的终始、日月星辰的纲纪,区分仁义的界限,列举吉凶的征兆,讲了几千句话,没有一句不合乎道理。宋忠、贾谊惊讶而醒悟,整理帽带,端正衣襟,挺直身子坐着说:‘我们看先生的容貌,听先生的言辞;我们私下观察世间的人,从未见过像您这样的人。现在为什么居处如此卑微?行为如此污浊?’司马季主捧腹大笑说:‘我看两位大夫像是懂得道术的人,为什么今天说话这样浅陋,言辞这样粗野?那么,先生所认为贤能的是什么人?所推崇的又是谁?如今为什么把长者看得卑微污浊?’两位大夫说:‘尊贵的官职、优厚的俸禄,是世人所推崇的。贤能的人处在这样的地位;如今您所处的不是这种地方,所以说您卑微。您的言论不被相信,行为没有验证,所得也不相称,所以说您污浊。卜筮,是世俗所轻视的行业。世人都说:“占卜的人往往夸大严肃地说话来取得人心,虚妄地抬高人的禄命来取悦人的心志,擅自谈论灾祸来伤害人心,假称鬼神来耗尽人的财物,索取丰厚的拜谢,把利益据为己有。”这就是我们所感到可耻的,所以说它卑微污浊。’司马季主说:‘两位暂且安坐。你们见过披头散发的儿童吗?太阳月亮照到他,他就行走;没有照到,他就停下。问他日月的缺损、吉凶祸福,他却不能解释。由此看来,能够辨别贤能与不肖的人很少。贤者的行为,是走正道来直言规谏;三次进谏而不被听取,就退身离去。’

其誉人也不望其报,恶人也不顾其怨,以便国家,利众为务,故官非其任不处也,禄非其功不受也,见人不正,虽贵不敬也,见人有污,虽尊不下也,得不为喜,去不为恨,非其罪也,虽累辱而不愧也。今公所谓贤者,皆可为羞矣。卑疵而前,孅趋而言【疵音赀,孅趋足恭也,音纎】相引以势,相导以利,比周賔正,以求尊誉,以受公奉,事私利,枉主法,猎农民,以官为威,以法为机,求利逆暴,譬无异于操白刃劫人者也。初试官时,倍力为巧,诈饰虚功,执空文以誷主上,用居上为右,试官不让贤,陈功见伪,增实以无为有,以少为多,以求便势尊位,食饮驱驰,从姬歌儿,不顾于亲,犯法害民,虚公家,此夫为盗不操矛弧者也,攻而不用▯刃者也,欺父母未有罪,而弑君未伐者也,何以为高贤才乎?盗贼发不能禁,夷貊不服不能摄,奸邪起不能塞,官耗乱不能治,四时不和不能调,歳谷不孰不能适【音释适犹调也】才贤不为,是不忠也;才不贤而托官位,利上奉,妨贤者,处是窃位也。有人者进,有财者礼,是伪也。子独不见鸱枭之与鳯凰翔乎?兰芷芎防弃于广野,蒿萧成林,使君子退而不显,众公等是也。述而不作,君子义也。今夫卜者,必法天地,象四时,顺于仁义,分策定卦,按式正棊【徐广曰:式音拭,旋转也。拭之形上圆象天,下方法地,用之则转天网加地之辰,故云旋式棊者,筮之状,正棊谓下以作卦】然后言天地之利害,事之成败。昔先王之定国家,必先▯策日月,而后乃敢代正时日,乃后入家产,子必先占吉凶,后乃有之。自伏羲作八卦,周文王演三百八十四爻,而天下治,越王勾践仿文王八卦以破敌国,霸天下。由是言之,卜筮有何负哉?且夫卜筮者,扫除设坐,正其冠带,然后乃言事,此有礼也。言而鬼神或以飨,忠臣以事其上,孝子以养其亲,慈父以畜其子,此有徳者也。而以义置数十百钱,病者或以愈,且死或以生。患或以免事,或以成嫁,子娶妇,或以养生,此之为徳,岂直数十百钱哉?此夫老子所谓上徳不徳,是以有徳。今夫卜筮者,利大而谢少,老子之云,岂异于是乎?庄子曰:君子内无饥寒之患,外无劫夺之忧,居上而敬,居下不为害,君子之道也。今夫卜筮者之为业也,积之无委,藏之不用府库,徙之不用辎车,负装之不重,止而用之无尽索,之时持不尽索之物,游于无穷之世。虽庄氏之行,未能增于是也。子何故而云不卜哉?天不足西北,星辰西北移;地不足东南,以海为池。日中必移,月满必亏。先王之道,乍存乍亡。公责卜者言必信,不亦惑乎?公见夫谈士庶人乎?虑事定计,必是人也。然不能以一言说人主意,故言必称先王,语必道上古,虑事定计,饰先王之成功,语其败害,以恐喜人主之志,以求其欲,多言夸严,莫大于此矣。然欲彊国成功,尽忠于上,非此不立。今夫卜者,导惑教愚也。夫愚惑之人,岂能以一言而知之哉?言不厌多。故骐骥不能与罢骡为驷,而凤凰不与燕雀为羣,而贤者亦不与不肖者同列。故君子处卑隠以辟众,自匿以辟伦,微见徳顺,以除群害,以明天性,助上养下,多其功利,不求尊誉。公之等喁喁者也,何知长者之道乎?宋忠、贾谊忽而自失,芒乎无色,怅然噤口,不能言。于是摄衣而起,再拜而辞,行洋洋也。出市门,仅能自上车,伏轼低头,卒不能出气。居三日,宋忠见贾谊于殿门外,乃相引屏语,相谓自叹曰:道髙益安,势髙益危,居赫赫之势,失身且有日矣。夫卜而有不审,不见夺糈【音所,骃案《离骚经》曰:懐椒糈而要之,糈,精米,所以享神】为人主计而不审,身无所处,此相去逺矣,犹天冠地屦也。此老子之所谓无名者,万物之始也。天地旷旷,物之熈熈或安或危,莫知居之。我与若何足预彼哉?彼乆而愈安,虽曾氏之义,未有以异也。乆之,宋忠使匈奴,不至而还,抵罪;而贾谊为梁怀王傅,王堕马薨,谊不食,毒恨而死。此务华絶根者也【言宋忠、贾谊皆务华而丧其身,是絶本根也】酷吏传【愚曰:有虞诸贤,自禹之外,商为契之后,周为稷之后,秦为伯益之后,独庭坚不祀焉,何也?以其用刑也。呜呼!用刑如臯陶,犹且若是,况用刑而惨后,当何如?迁着吕后之臣,与晁错之祸,其速如此,真可为戒。

译贤者赞誉别人,不指望别人报答;憎恶别人,也不顾虑对方怨恨;把便利国家、造福众人作为要务,所以官职不是自己所能胜任的就不担任,俸禄不是凭自己的功劳取得的就不接受;看见别人行为不正,即使对方尊贵也不敬重;看见别人品行污浊,即使对方地位尊崇也不屈身下拜;得到官禄不因此欢喜,失去官禄不因此怨恨;不是自己的罪过,即使因此受到牵累、侮辱,也不感到惭愧。如今你们所说的贤人,全都可以说是可耻的了。那些自甘卑贱,谄媚趋附,纤弱恭顺地说话的人,互相凭借权势引荐,互相用利益诱导,结党营私、排斥正直之人,以求得尊贵声誉,接受公家俸禄,谋求私利,枉曲君主的法令,搜刮农民,把官职当作威势,把法律当作取利的工具,追逐利益、违逆暴虐,和手持利刃劫夺他人没有区别。他们刚开始任官时,极力卖弄巧诈,虚假粉饰没有的功劳,拿空文欺骗君主;把居于上位当作荣耀,任官时不让贤者,陈述功劳却暴露虚假,把没有的增加成有,把少的说成多,以求获得有利的权势和尊贵的职位;吃喝奔驰,追逐歌姬舞女,不顾念亲属,触犯法律、伤害百姓、亏空公家。这些人就是不拿矛戈却做盗贼、不用弓弦刀刃却进行攻击的人,是欺骗父母尚未获罪、弑杀君主尚未受伐的人,凭什么能称为高尚贤才呢?盗贼兴起却不能禁止,夷狄不服却不能制服,奸邪兴起却不能堵塞,官府耗损混乱却不能治理,四时失调却不能调和,年谷不熟却不能调适【“适”音释,犹如调适】;有才有德的人得不到任用,这就是不忠。才智不足却凭借官位,谋求对上取利、奉承上级,妨碍贤者,这就是窃取官位。有人便推荐,有钱便礼遇,这是虚伪。你们难道没有见过鸱枭和凤凰飞翔的区别吗?兰、芷、芎藭被抛弃在广阔的原野,蒿、萧却长成树林,使君子退隐而不能显达的,就是你们这些公卿。述说前人而不自作新说,是君子的义行。如今卜者一定取法天地,象征四时,顺应仁义,分列蓍策、确定卦象,按照式盘端正棋位【徐广说:“式”音拭,是旋转的意思。式盘上圆下方,上圆象征天,下方象征地;使用时转动它,使天网加临地上的时辰,所以说旋转式盘。“棋”是筮的形状;“正棋”是放置筮具以成卦】然后才谈天地的利害、事情的成败。从前先王制定国家大事,必先用龟策、日月来占问,然后才敢确定时日,随后才纳入家产;子女也必先占问吉凶,然后才收养。自伏羲创作八卦,周文王推演出三百八十四爻,天下便得到治理;越王勾践仿照文王的八卦来击破敌国,称霸天下。由此说来,卜筮有什么过错呢?况且卜筮的人,扫除场地、设置座席,端正冠带,然后才谈论事情,这就是礼;他们所说的话,有时能使鬼神享用祭品,使忠臣侍奉君上,使孝子奉养双亲,使慈父抚养子女,这就是德。而只用几十、几百钱作为报酬,病人有的因此痊愈,将死的人有的因此活下来;患难有的因此得以避免,事情有的因此得以成功,女子有的因此嫁人,男子有的因此娶妻,子女有的因此得到养育。这种德行,难道只是几十、几百钱吗?这正是老子所说的“最高的德不自以为有德,所以才真正有德”。如今卜筮者获得的利益很大,而收取的谢礼很少,老子的话难道和这有什么不同吗?庄子说:君子内没有饥寒的忧患,外没有被劫夺的忧虑,处在上位时受人敬重,处在下位时也不受伤害,这就是君子的道路。如今卜筮作为一种行业,财富积累起来也没有堆积不下的时候,藏起来不需要府库,搬运时不需要辎重车辆,背着行装也不沉重,停下来使用它也不会耗尽,随时携带着永远不会耗尽的东西,在无穷无尽的世间游历。即使实行庄子的主张,也没有能够超过这一点的。您为什么竟说不该从事卜筮呢?上天在西北有所不足,所以星辰向西北移动;大地在东南有所不足,所以把海当作池泽。太阳到了正中必然西移,月亮圆满必然亏缺。先王之道有时保存、有时消亡。您责求卜者的话一定可靠,不也是迷惑吗?您见过那些谈论时事的士人和平民吗?他们谋划事情、制定计策,必定有自己的见解;可是不能用一句话说服君主,所以他们说话一定称述先王,谈论一定讲述上古,谋划事情、制定计策,便粉饰先王成功的事迹,谈论失败的祸害,用来恐吓或取悦君主的心志,以求达到自己的欲望;夸张严厉、多言卖弄,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钱〕 然而要使国家强盛、事业成功,对君主竭尽忠诚,不这样就不能建立功业。如今卜者是在引导迷惑、教导愚昧的人。那些愚昧迷惑的人,难道能够只听一句话就明白吗?所以话不能嫌多。骐骥不能和疲弱的骡子并驾,凤凰不能和燕雀同群,贤者也不能和不肖者排列在一起。所以君子处在卑微隐蔽的位置来避开众人,隐藏自己来避开同类,只稍稍显露德行、顺应天性,用来消除群体的祸害,帮助君上、养育百姓,增加功业和利益,却不求尊贵声誉。你们这些喋喋不休的人,哪里懂得长者的道路呢?宋忠、贾谊忽然自失,茫然失色,怅惘地闭口无言。于是提起衣裳站起来,拜了两拜告辞,步履散乱。走出市场大门,只能自己登上车,伏在车轼上低头,最终连气也喘不出来。过了三天,宋忠在殿门外见到贾谊,便互相拉到僻静处低声交谈,彼此叹息说:道德越高,处境越安;权势越高,处境越危险。处在显赫的权势中,失掉性命恐怕就快到了。卜者占卜如果不详审,至多不过被夺去粮食【“糈”音所;《骃案》说,《离骚经》说“怀椒糈而要之”,“糈”是精米,用来祭祀神灵】;替君主谋划却不详审,自己就无处安身。这两者相差太远了,犹如天冠在上、地履在下。这就是老子所说的“无名”,是万物的开始。天地广大空旷,万物繁盛,有的安定,有的危险,没有人知道自己将处于什么位置。我和你哪里足以参与其中呢?只要长久下去就会更加安定,即使是曾氏所说的义,也没有什么不同。过了很久,宋忠出使匈奴,没有到达便返回,因而获罪;贾谊担任梁怀王的太傅,梁怀王坠马而死,贾谊不进食,怀着毒恨而死。这就是只务求表面华美而断绝根本的人【意思是宋忠、贾谊都只追求外在的华美,因而丧失自身,断绝了根本】。《酷吏传》【我说:虞舜时代的各位贤人,除禹以外,商朝是契的后代,周朝是稷的后代,秦朝是伯益的后代,唯独庭坚没有后代祭祀他,为什么呢?因为他使用刑罚。唉!像皋陶那样使用刑罚,尚且落得如此下场,何况使用刑罚而且残酷苛暴的人,结局又会怎样呢?司马迁记载吕后时期的臣子,以及晁错所遭遇的灾祸,来得如此迅速,确实可以作为警戒。

论者惟参语,武后时,周兴、来俊臣之祸,出尔反尔,犹可凛然于斯】司马迁孔子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导之以徳,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老子称:「上徳不徳,是以有徳;下徳不失徳,是以无徳。」法令滋章,盗贼多有。太史公曰:「信哉是言也!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原也。」昔天下之网尝密矣【铁盐论云:秦法密于凝脂】然奸伪萌起,其极也,上下相遁,至于不振。当是之时,吏治若救火扬沸,非武健严酷,恶能胜其任而愉快乎?言道徳者溺其职矣。故曰:「聴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下士闻道,大笑之,非虚言也。汉兴,破觚而为圜【应劭云:觚八棱有隅者,髙祖仄秦之政,破觚为园,谓除其严法约三章耳】斵雕而为朴,网漏于吞舟之鱼,而吏治烝烝,不至于奸,黎民乂安。由是观之,在彼不在此。高后时,酷吏独有侯封,刻轹宗室,侵辱功臣。吕氏已败,遂禽侯封之家。孝景时,鼂错以刻深颇用术辅其资,而七国之乱发怒于错,错卒以被戮。其后有郅都、甯成之属。游侠传【愚曰:游侠之名,盖起于后之世无道徳之士耳。夫游者,行也;侠者,持也。轻生髙气,排难解纷。较诸古者道徳之士,不动声色,消大下之大变者,相去固万万。而君子谅之,亦曰其所遭者然耳。律其所为,虽未必尽合于义,然使当时而无斯人,则袖手于焚溺之冲者,滔滔皆是,亦何薄哉?斯固亦孔子所谓杀身成仁者也。迁之传此,其亦感于蚕室之祸乎?吾于此传,可以观人材,可以观世变】司马迁韩子曰: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二者皆讥,而学士多称于世云。至如以术取宰相、卿大夫,辅翼其世主,功名俱着于《春秋》,固无可言者。及若季次、原宪,闾巷人也【仲尼弟子传曰:公晳哀字季次,未尝仕,孔子称之】读书怀独行君子之徳义,不苟合当世,当世亦笑之。故季次、原宪终身空室蓬户【庄子云:原宪处居环堵之室,蓬戸不完,以桑为枢而瓮牖,上漏下湿,独坐而▯歌】褐衣防食,不厌死而已。四百余年,而弟子志之不倦。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阨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徳,盖亦有足多者焉。且缓急人之所时有也。太史公曰:昔者虞舜窘于井廪,伊尹负于鼎俎,傅说匿于傅险,吕尚困于棘津【徐广曰:在川广○正义曰:尉缭子云太公望行年七十卖食棘津,云古亦有之,石济津故南津】夷吾桎梏,百里饭牛,仲尼畏匡,菜色陈蔡,此皆学士所谓有道仁人也,犹然遭此菑,况以中材而涉乱世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胜道哉!鄙人有言曰:何知仁义?已向其利者为有徳【向音享受也,言已受其利则为有徳,何知必仁义也】故伯夷丑周,饿死首阳山,而文武不以其故贬王;跖蹻暴戾,其徒诵义无穷。由此观之,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侯之门仁义存,非虚言也。今拘学或抱咫尺之义,乆孤于世,岂若卑论侪俗,与世沈浮而取荣名哉?而布衣之徒设取予然诺,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此亦有所长,非苟而已也。故士穷窘而得委命,此岂非人之所谓贤豪间者邪?诚使乡曲之侠与季次、原宪比权量力,效功于当世,不同日而论矣。要以功见,言信,侠客之义,又曷可少哉!古布衣之侠,靡得而闻已。近世延陵【徐广曰:代郡亦有延陵县,骃案韩子云:赵襄子召延陵生令车骑先至晋阳。襄子时,赵已并代,可有延陵之号?但未详是此人非耳】孟尝、春申、平原、信陵之徒,皆因王者亲属,借于有土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贤者,显名诸侯,不可谓不贤者矣。比如顺风而呼,声非加疾,其势激也。至如闾巷之侠,修行砥名,声施于天下,莫不称贤,是为难耳。然儒墨皆排摈不载,自秦以前,匹夫之侠湮灭不见,余甚恨之。以余所闻,汉兴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之徒,虽时扞当世之文网,然其私义廉絜退让,有足称者,名不虚立,士不虚附。至如朋党宗彊,比周设财,役贫豪暴,侵凌孤弱,恣欲自快,游侠亦丑之余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以朱家、郭解等令与暴豪之徒同类,而共笑之也。滑稽传【愚曰:进言之道,正言之者易逆,而谲言之者多中,但取其合于理而已。三代而上,多以正言,如臯、防、稷、契是也。三代而下,多以谲言,如颍考叔之于庄公是也。马迁作《滑稽传》,首言六经之道,继之曰:“滑稽,微中。”呜呼!一言而中于理,虽非出于六经之正,勿责也。史言东方朔谈谐似正,滑稽讵可少哉】司马迁

译评论者只说了参的几句话;武后时期周兴、来俊臣造成的祸害,正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这里仍然令人战栗】司马迁。孔子说:‘用政令引导百姓,用刑罚整治百姓,百姓只求免于罪罚,却没有羞耻心;用道德引导百姓,用礼制整治百姓,百姓既有羞耻心,又能归于正道。’老子说:‘最高的德不自以为有德,所以才真正有德;低下的德不失去自以为有德的念头,所以实际上没有德。’法令越繁密,盗贼反而越多。太史公说:‘这话确实可信!法令,是治理的工具,却不是使治理清明、革除混浊的根本。’从前天下的法网曾经非常严密【《盐铁论》说:秦朝的法律严密得像凝结的油脂】,可是奸诈虚伪萌发起来,到了极点,上下互相欺骗隐瞒,以至于无法振作。当时,官吏治理政事就像救火时扬汤止沸;如果不是武力强健、手段严酷,怎么能胜任并感到痛快呢?那些谈论道德的人反而耽误了自己的职守。所以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差不多;真正重要的是使天下没有诉讼。’下等士人听到道便大笑,这并不是虚话。汉朝兴起,打破有棱角的器物而做成圆形【应劭说:觚是有八条棱、有棱角的器物;高祖改变秦朝的政令,打破觚而改成圆形,意思是废除严酷的法律,只约法三章】,砍削雕饰而归于朴实,法网对吞舟的大鱼有所遗漏,而官吏治理日益兴盛,没有发展到奸邪的地步,百姓安宁。由此看来,关键在于彼而不在于此。高后时期,酷吏只有侯封一人,他刻薄苛酷地压制宗室,侵凌侮辱功臣。吕氏势力败亡后,于是擒获了侯封一家。孝景帝时,晁错因为刻薄严酷而颇受任用,凭借权术辅佐皇帝;七国之乱因对晁错的愤怒而爆发,晁错最终因此被杀。此后又有郅都、甯成这一类人。《游侠传》【我说:游侠这个名称,大概兴起于后世没有道德的士人。所谓“游”,就是行动;所谓“侠”,就是扶持。轻视生命而意气高昂,排解危难、调解纷争。和古代那些不动声色便消除天下大变的道德之士相比,当然相差极远。然而君子也应当谅解他们,只能说他们所处的环境使然。衡量他们的行为,虽然未必完全合乎义,但假如当时没有这些人,那么在焚烧、溺水般的危急中袖手旁观的人将到处都是,又怎么能轻视他们呢?这大概也是孔子所说的舍生取义。司马迁为他们作传,难道也是因受过蚕室之祸而有所感触吗?我从这篇传中,可以看到人才,也可以看到世道的变迁】司马迁。韩非说:儒者凭借文章扰乱法律,侠客凭借武力触犯禁令,这两类人都应受到讥评,可是学士在世上大多称赞他们。至于那些凭借术数取得宰相、卿大夫职位,辅佐他们的君主,使功名都显著记载在《春秋》中的人,自然没有什么可说的。至于季次、原宪这一类人,不过是里巷平民【《仲尼弟子传》说:公皙哀字季次,从未做官,孔子称赞过他】,他们读书,心怀独立行事的君子德义,不肯苟且迎合当世,当世人也嘲笑他们。所以季次、原宪终身住在空屋蓬门中【《庄子》说:原宪住在周围不过一丈的房屋中,蓬门破败不全,以桑木为门轴,以破瓮作窗,上面漏雨,下面潮湿,他独自坐着弹琴歌唱】,穿粗布衣,吃粗劣食物,只要不以死为厌便罢了。四百多年过去了,弟子们仍不知疲倦地记述他们。如今游侠的行为,虽然不合正义的常轨,但他们说话一定守信,行动一定坚决,答应过的事一定诚实,不爱惜自身,奔赴士人的危难困苦。他们既能使人免于死亡、使人由死得生,却不夸耀自己的能力,也以夸耀自己的德行感到羞耻,大概也有值得称道的地方。况且人的危急和缓急,随时都会发生。太史公说:从前虞舜困于井和仓廪,伊尹背负鼎俎,傅说隐居在傅险,吕尚困顿于棘津【徐广说:棘津在川广】【《正义》说:《尉缭子》记载,太公望年满七十岁时还在棘津卖食物;古代也有这样的说法,石济津就是旧时的南津】夷吾戴着刑具,百里奚替人喂牛,孔仲尼在匡地受围,面有菜色困于陈、蔡;这些都是学士所说的有道德、有仁义的人,尚且遭遇这样的灾祸,何况凭中等才智而涉足乱世末流的人呢?他们遭受祸害的事情,哪里说得尽呢!乡野之人有句话说:‘哪里懂什么仁义?已经得到利益的人,就算有德。’【“向”音享受,意思是已经享受到利益,便认为他有德,哪里一定是仁义呢】所以伯夷以周为可耻,饿死在首阳山,文王、武王却没有因此被贬低为王;盗跖、庄蹻残暴凶恶,他们的徒众却无穷无尽地称颂他们的义。由此看来,偷窃衣带钩的人被杀,窃取国家的人却封侯;侯王的门下便存在仁义,这话并不是虚言。如今拘泥于学问的人,或许抱守咫尺之义,长久孤立于世间,难道比得上降低议论、迎合世俗、随世沉浮而取得荣誉声名吗?然而平民之流如果能够安排取舍、信守诺言,义名传诵千里,为朋友赴死而不顾世俗,这也有他们的长处,并不只是苟且而已。所以士人困穷窘迫而能把性命托付出去,这难道不是人们所说的贤豪之士吗?假如乡曲游侠和季次、原宪比较权势、衡量能力,在当世施展功业,那就不能放在同一天谈论了。总要以功业来证明自己,以言语来守信;侠客的道义,又怎么可以轻视呢?古代平民中的侠客,已经没有办法听闻他们的事迹了。近世的延陵【徐广说:代郡也有延陵县。《骃案》说:《韩非子》说赵襄子召见延陵生,命令车骑先到晋阳。赵襄子时,赵国已经兼并代国,怎么还会有延陵这个称号?只是不能详知是不是这个人】,孟尝、春申、平原、信陵这一类人,都因为是王者的亲属,凭借有封地的卿相的富厚,招揽天下贤士,在诸侯中显扬名声,不能说他们不贤。这就好比顺着风呼喊,声音并没有变得更急促,只是凭借风势传播得更远。至于里巷中的侠客,修养品行、磨炼名声,声誉施行于天下,人人都称他们为贤者,这确实很难。然而儒家、墨家都排斥他们,不把他们记载下来;秦朝以前,平民侠客的事迹湮没不见,我对此非常遗憾。根据我所听闻的,汉朝兴起后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这一类人,他们有时触犯当世的文法禁网,但他们个人所守的义气廉洁、谦退礼让,有值得称道的地方;他们的名声不是凭空建立,士人也不是无故依附他们。至于那些结党、宗族强盛,结交营私、设置财利,役使贫民、豪横暴虐,侵凌孤弱,任意满足私欲来取快的行为,即使游侠也以为可耻。我悲哀的是,世俗不察他们的本意,竟然把朱家、郭解等人与暴虐豪强同类看待,一同讥笑他们。《滑稽传》【我说:进谏的方式,直截了当地说容易触犯君主,而用委婉诡谲的话说往往更能切中要害,只要合乎道理就可以了。三代以前,大多采用正直的言辞,如皋陶、伯益、稷、契就是这样;三代以后,大多采用委婉的言辞,如颍考叔对庄公就是这样。司马迁作《滑稽传》,开头说六经的道理,接着说:“滑稽的话,往往隐微而能切中要害。”唉!一句话只要切合道理,即使不是出自六经的正道,也不要责备它。史书说东方朔谈笑诙谐却近于正道,滑稽之士怎么可以缺少呢】司马迁。

孔子曰:“六蓺于治一也【正义曰:言六蓺之文虽异,礼节乐和,导民立政,天下平定,其归一揆;至于谈言微中,亦以解其纷乱,故治一也】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神化,春秋以义。太史公曰:“天道恢恢,岂不大哉?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

文选补遗巻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文选补遗巻二十七元 陈仁子 辑

序

战国防序刘向护左都水使者光禄大夫臣向言:所校中《战国策》书,中书余巻错乱相揉,莒又有《国别》者八篇,少不足。臣向因《国别》者略以时次之,分别不以序者以相补,除复重得三十三篇。本字多误脱,为半字,以赵为肖,以齐为立,如此字者多。中书本号,或曰《国防》,或曰《国事》,或曰《短长》,或曰《事语》,或曰《长书》,或曰《脩书》。臣向以为战国时游士辅所用之国为之防谋,宜为《战国策》。其事继《春秋》以后,讫楚汉之起,二百四十五年间之事,皆定以杀青书,可缮写。叙曰:周室自文武始兴,崇道徳隆礼义,设辟雍、泮宫、庠序之教,陈礼乐、弦歌、移风之化,叙人伦,正夫妇,天下莫不晓然论孝弟之义,惇笃之行,故仁义之道满乎天下,卒致之刑错四十余年,逺方慕义,莫不賔服,雅颂歌咏恩徳。其上及康昭之后,虽有衰徳,其纲纪尚明。及《春秋》时,已四五百载矣,然其余业遗烈流而未灭。五霸之起,尊事周室。五霸之后,时君虽无徳,人臣辅其君者,若郑之子产,晋之叔向,齐之晏婴,挟君辅政,以并立于中国,犹以义相支持,歌说以相感,聘觐以相交,期防以相一,盟誓以相救。天子之命犹有所行,防享之国犹有所耻,小国得其所依,百姓得有所息。故孔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周之流化岂不大哉!及《春秋》之后,众贤辅国者既没,而礼义衰矣。孔子虽论《诗》《书》,定礼乐,王道粲然分明,以匹夫无埶化之者,七十二人而已,皆天下之俊也。时君莫尚之,是以王道遂用不兴。故曰:「非威不立,非埶不行。」仲尼既没之后,田氏取齐,六卿分晋,道徳大废,上下失序。至秦孝公捐礼让而贵战争,弃仁义而用诈谲,苟以取强而已矣。夫簒盗之人列为侯王,诈谲之国兴立为强,是以转相仿效,后生师之,遂相呑灭,并大兼小,暴师经歳,流血满野,父子不相亲,兄弟不相安,夫妇离散,莫保其命,湣然道。徳絶矣。晚世益甚。万乘之国七千乘之国五。敌侔争权。盖为战国。贪饕无耻。竞进无厌。国异政教。各自制断。上无天子。下无方伯。力功争强。胜者为右。兵革不休。诈伪并起。当此之时。虽有道徳不得施设。有谋之强。负阻而恃固。连与交质。重约结誓。以守其国。故孟子荀卿儒术之士弃捐于世。而游说权谋之徒见贵于俗。是以苏秦张仪公孙衍陈轸代厉之属生从横短长之说。左右倾侧。苏秦为从。张仪为横。横则秦帝。从则楚王。所在国重。所去国轻。然当此之时。秦国最雄。诸侯方弱。苏秦结之时。六国为一。以傧背秦。秦人恐惧。不敢闚兵于关中。天下不交兵者二十有九年。然秦国埶便形利。权谋之士咸先驰之。苏秦初欲横。秦弗用。故东合从。及苏秦死后。张仪连横。诸侯聴之。西向事秦。是故始皇因四塞之固。据崤函之阻。跨陇蜀之饶。聴众人之防。乘六世之烈。以蚕食六国。兼诸侯并有天下。杖于诈谋之弊。终无信笃之诚。无道徳之教。仁义之化。以缀天下之心。任刑罚以为治。信小术以为道。遂燔烧诗书。阬杀儒士。上小尧舜。下邈三王。二世愈甚。惠不下施。情不上达。君臣相疑。骨肉相防。化道浅薄。纲纪壊败。民不见义。而悬于不宁。抚天下十四歳。天下大溃。诈伪之弊也。其比王徳岂不逺哉。孔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徳。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夫使天下有所耻。故化可致也。苟以诈伪偷活取容。自上为之。何以率下。秦之败也不亦宜乎。战国之时。君徳浅薄。为之谋防者。不得不因埶而为资。据时而为【脱字】故其谋扶急持倾。为一切之权。虽不可以临国教化。兵革救急之埶也。皆髙才秀士。度时君之所能行。出竒防异。智转危为安。运亡为存。亦可喜。皆可观护。左都水使者光禄大夫臣向所校战国防书録。孟子题辞赵岐孟子题辞》者,所以题号《孟子》之书,本末指义,文辞之表也。孟,姓也;子者,男子之通称也。此书,孟子之所作也,故揔谓之《孟子》。其篇目则各自有名。孟子,邹人也,名轲,字则未闻也。邹本春秋邾子之国,至孟子时改曰邹矣。国近鲁,后为鲁所并,又言邾为楚所并,非鲁也。今邹县是也。或曰孟子,鲁公族孟孙之后,故孟子仕于齐,丧母而归塟于鲁也。三桓子孙既以衰微,分适他国,孟子生有淑质,夙丧其父,防被慈母三迁之教,长师孔子之孙子思,治儒术之道,通五经,尤长于诗书。周衰之末,战国纵横,用兵争强,以相侵夺,当世取士,务先权谋,以为上贤。先王大道陵迟隳废,异端并起,若杨朱、墨翟放荡之言,以干时惑众者非一。孟子闵悼尧、舜、汤、文、周、孔之业,将遂湮微,正涂壅底,仁义荒怠,佞伪驰骋,红紫乱朱。

译孔子说:‘六艺对于治理天下,归根到底是一回事【《正义》说:六艺的文字虽然不同,但礼用来节制人,乐用来使人和谐,书用来说明政事,诗用来表达心意,易用来发挥神妙的教化,春秋用来明辨义理;它们引导百姓、建立政事、使天下平定,归宿是同一个道理。至于隐微而能切中要害的谈话,也能解除纷乱,所以在治理方面也是一回事】。’礼用来节制人,乐用来发扬和气,书用来说明政事,诗用来表达心意,易用来发挥神妙的教化,春秋用来明辨义理。太史公说:‘天道广大无边,难道不宏大吗?隐微而能切中要害的谈话,也可以解除纷争。’ 《文选补遗》卷二十六。钦定《四库全书》。《文选补遗》卷二十七。元代陈仁子辑录。序。《战国策》序。刘向。护左都水使者、光禄大夫、臣刘向上言:我所校订的内府《战国策》一书,内府藏本的卷次错乱,内容彼此混杂;莒地又有《国别》八篇,但篇数不足。我于是依据《国别》大略按时代编次,将没有次序的分别开来,并用彼此内容相近的篇章互相补充,删去重复,得到三十三篇。原本文字多有错误、脱漏,有时脱去半个字,把“赵”写成“肖”,把“齐”写成“立”,类似这样的字很多。内府藏本的书名,有的称《国防》,有的称《国事》,有的称《短长》,有的称《事语》,有的称《长书》,有的称《脩书》。我认为,战国时游说之士辅佐他们所使用的国家,为它们谋划防御和策略,所以应该命名为《战国策》。书中记载的是继《春秋》以后,直到楚汉兴起以前二百四十五年间的事情,都已经用杀青后的竹简校定,可以缮写。序文说:周王室从文王、武王开始兴盛,崇尚道德,尊重礼义,设置辟雍、泮宫和庠序等教育机构,陈列礼乐、弦歌,推移风俗,教化民众;理顺人伦,端正夫妇关系,天下没有不明白孝悌之义、敦厚笃实的行为的。因此仁义之道充满天下,终于使刑罚搁置四十多年;远方仰慕仁义,没有不宾服的,雅诗、颂诗都歌咏周王的恩德。周成王、康王、昭王以后,虽然德行有所衰退,但纲纪仍然清楚。到了《春秋》时期,已经过去四五百年,然而周朝遗留下来的功业和威烈仍在流传,没有消灭。五霸兴起,尊重并侍奉周王室。五霸以后,当时的君主虽然没有德行,辅佐君主的大臣,如郑国的子产、晋国的叔向、齐国的晏婴,挟持君主、辅佐政事,使各国并立于中原,仍然以义相互支持,以歌辞言说相互感动,以聘问朝觐相互交往,以约定防御相互统一,以盟誓相互救助。天子的命令仍有可以施行的地方,接受诸侯朝聘的国家仍有羞耻之心,小国能够得到依靠,百姓能够得到休息。所以孔子说:‘能够用礼让治理国家,还会有什么困难呢?’周朝流传的教化难道不广大吗?到了《春秋》以后,许多辅佐国家的贤人已经去世,礼义便衰落了。孔子虽然讲论《诗》《书》,制定礼乐,使王道清楚明白,但他只是一个没有权势的平民,能够受他教化的只有七十二人,都是天下俊杰。当时的君主没有人崇尚他们,所以王道终于不能兴盛。因此说:‘没有威势就不能树立,没有权势就不能施行。’仲尼死后,田氏夺取齐国,晋国六卿瓜分晋国,道德极度衰败,上下失去秩序。到秦孝公时,抛弃礼让而崇尚战争,放弃仁义而采用欺诈诡谲,只求以此取得强盛罢了。于是篡夺盗窃的人列为侯王,施行欺诈诡谲的国家兴起而成为强国;因此各国相互仿效,后世人把它们当作老师,于是彼此吞并,大国兼并小国,暴虐的军队连年征战,血流遍野,父子不能亲近,兄弟不能安居,夫妇离散,没有人能够保全性命,世道昏乱,道德断绝了。后世更加严重。拥有万乘兵车的国家有七个,拥有千乘兵车的国家有五个,实力相当,争夺权力,这大概就是战国。贪得无厌而不知羞耻,竞相进取而没有满足。各国的政令教化不同,各自制定、各自裁决;上面没有天子,下面没有方伯;凭借武力争强,胜者占优势;战争不断,欺诈伪造一齐兴起。在这个时候,即使有道德也不能施行。有谋略的强国凭借险阻、依恃坚固的城池,结盟交往、交换人质,重复订立盟约、缔结誓言,以守护自己的国家。所以孟子、荀卿这样的儒术之士被世间抛弃,而游说、权谋之徒受到世俗尊贵。于是苏秦、张仪、公孙衍、陈轸、代厉等人兴起,发表合纵连横、长短之说,左右倾侧,互相游说。苏秦主张合纵,张仪主张连横。实行连横,秦国可以称帝;实行合纵,楚国可以称王。谁接纳他们,哪个国家就受到重视;哪个国家抛弃他们,哪个国家就被轻视。然而在当时,秦国最强大,诸侯正处于弱势。苏秦缔结合纵时,六国联合起来,背向秦国;秦人恐惧,不敢把军队窥伺、推进到关中以外。天下没有互相交战二十九年。然而秦国形势便利、地势有利,权谋之士都争先恐后地奔向秦国。苏秦起初想推行连横,秦国没有任用他,所以他转而向东联合六国实行合纵。等苏秦死后,张仪推行连横,诸侯听从他,向西侍奉秦国。因此秦始皇凭借四面险塞的坚固,占据崤山、函谷关的险要,兼有陇、蜀的富饶,听取众人的谋略,凭借六代君王的功业,像蚕食桑叶一样逐步吞并六国,兼并诸侯而拥有天下。然而他依靠的是欺诈谋略的弊端,始终没有诚信笃厚的诚意,也没有用道德教化、仁义感化来维系天下人心,只任用刑罚作为治理手段,把小巧的权术当作大道,于是焚烧《诗》《书》,坑杀儒士;对上轻视尧舜,对下鄙薄三王。秦二世时更加严重,恩惠不能下施,民情不能上达,君臣互相猜疑,骨肉彼此防范,教化浅薄,纲纪败坏,百姓看不到义,却悬置在不得安宁的状态中。秦朝统治天下十四年,天下彻底崩溃,这就是欺诈虚伪造成的弊害。它和王道的德政相比,难道不是相距很远吗?孔子说:‘用政令引导百姓,用刑罚整治百姓,百姓只求免罪而没有羞耻;用道德引导百姓,用礼制整治百姓,百姓有羞耻心而且归于正道。’使天下人有羞耻心,所以教化可以实现。假如只凭欺诈虚伪来苟且求生、取得容身之处,又是从上面做起的,怎么能够率领下民呢?秦朝的败亡,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战国时期,君主的德行浅薄,为他们谋划策略的人不得不顺应形势来取得凭借,依据时势来行事【此处脱一字】,所以他们的谋略在危急时扶持,在倾覆时挽救,采取权宜的办法。虽然不能用来治理国家、施行教化,却是用兵打仗、救急应变的办法。他们都是才华出众的贤士,揣度当时君主能够实行的事情,提出奇谋异策,以智慧使危急转为安全,使将亡转为存续,也值得喜爱、值得观赏。护左都水使者、光禄大夫、臣刘向所校订的《战国策》书录。《孟子题辞》。赵岐。《孟子题辞》,是用来题明《孟子》一书的篇名、首尾旨义以及文章辞采的表章。孟,是姓;子,是男子的通称。这部书是孟子所作,所以总称《孟子》;其中各篇又各有篇名。孟子是邹国人,名轲,字则未曾听说。邹国本是春秋时邾子的国家,到孟子时改称邹。邹国靠近鲁国,后来被鲁国兼并;又有说法认为邾国是被楚国兼并的,并非鲁国。今天的邹县就是那里。有人说,孟子是鲁国公族孟孙氏的后代,所以孟子在齐国做官,母亲去世后回到鲁国安葬。三桓的子孙已经衰微,分散投奔别的国家;孟子天生有美好的资质,很早就失去了父亲,又受到慈母三次迁居的教诲,长大后师从孔子的孙子子思,研治儒术,通晓五经,尤其擅长《诗经》和《尚书》。周室衰微的末期,正值战国,各国纵横捭阖,凭借战争争强斗胜,彼此侵夺。当时选取士人,首先重视权谋,把这看作最高才能。先王的大道逐渐衰落毁弃,异端纷纷兴起,像杨朱、墨翟那种放纵无羁的言论,以及借此迎合时俗、迷惑众人的说法,并不止一种。孟子哀痛尧、舜、汤、文王、周公、孔子的事业将要彻底湮没衰微,正道被堵塞,仁义荒废,奸佞虚伪肆意流行,红色和紫色混淆了朱红色。

于是则慕仲尼,周流忧世,遂以儒道游于诸侯,思济斯民。然由不肯枉尺直寻,时君咸谓之迂阔于事,终莫能聴纳其说。孟子亦自知遭苍姬之讫録,值炎刘之未奋,进不得佐兴唐虞雍熈之化,退不能信三代之余风,耻没世而无闻焉。是故垂宪言以诒后人。仲尼有云:「我欲托之空言,不如载之行事之深切着明也。」于是退而论集所与髙第弟子公孙丑、万章之徒难疑答问,又自撰其法度之言,著书七篇,二百六十一章,三万四千六百八十五字,包罗天地,揆叙万类,仁义道徳性命祸福,粲然靡所不载。帝王公侯遵之则可以致隆平,颂清庙;卿大夫士蹈之则可以尊君父,立忠信;守志厉操者仪之则可以崇髙节,抗浮云。有风人之托物,二雅之正言,可谓直而不倨,曲而不屈,命世亚圣之大才者也。孔子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乃删诗定书,系周易,作春秋。孟子退自齐梁,述尧舜之道而著作焉,此大贤拟圣而作者也。七十子之畴防。集夫子所言以为《论语》。《论语》者,五经之錧鎋,六艺之喉衿也。孟子之书,则而象之。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孔子答以俎豆。梁惠王问利国,孟子对以仁义。宋桓魋欲害孔子,孔子称「天生徳于予」。鲁臧仓毁鬲孟子,孟子曰:「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旨意合同,若此者众。又有外书四篇,性善、辩文、说、孝经,为正其文,不能宏深,不与内篇相似,似非孟子本真,后世依放而托之者也。孟子既没之后,大道遂绌。逮至亡秦,焚灭经术,阬戮儒生,孟子徒党尽矣。其书号为诸子,故篇籍得不泯絶。汉兴,除秦虐禁,开延道徳孝文皇帝欲广游学之路,《论语》、《孝经》、《孟子》、《尔雅》皆置博士。后罢传记博士,独立五经而已。讫今诸经通义,得引孟子以明事,谓之博文。孟子长于譬喻,辞不迫切,而意以独至。其言曰:「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为得之矣。」斯言殆欲使后人深求其意,以解其文,不但施于说诗也。今诸解者,往往摭取而说之,其说又多乖异不同。孟子以来五百余载,传之者亦已众多。余生西京,世寻丕祚,有自来矣。少蒙义方,训渉典文。知命之际,婴戚于天,遘屯离蹇,诡姓遁身,经营八纮之内,十有余年,心▯形瘵,何勤如焉。尝息肩弛担于济岱之间,或有温故知新,雅徳君子,矜我劬瘁,睠我皓首,访论稽古,慰以大道。余困吝之中,精神遐漂,靡所济集,聊欲系志于翰墨,得以乱思遗老也。惟六籍之学,先觉之士,释而辩之者,既已详矣。儒家惟有孟子,闳逺微妙,緼舆难见,宜在条理之科。于是乃述己所闻,证以经传,为之章句,具载本文章别其指,分为上下,凡十四巻。究而言之,不敢以当达者,施于新学,可以寤疑辩惑。愚亦未能审于是非,后之明者,见其违阙,傥改而正诸,不亦宜乎?

公羊传序何休昔者孔子有云:「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经》。」此二学者,圣人之极致,治世之要务也。传《春秋》者,非一本,据乱而作,其中多非常异义可怪之论。说者疑惑,至有倍经任意,反传违戾者。其势虽问,不得不广。是以讲诵师言,至于百万,犹有不解。时加酿嘲辞,援引他经,失其句读,以无为有,甚可闵。笑者不可胜记。也是以治古学,贵文章者,谓之俗儒。至使贾逵縁隙奋笔,以为《公羊》可夺,《左氏》可兴。恨先师观聴不决,多随二创。此世之余事,斯岂非守文持论,败绩失据之过哉?余窃悲之乆矣。往者略依胡毋生条例,多得其正,故遂隠括,使就绳墨焉。

译于是孟子仰慕仲尼,周游各地,为世道忧虑,便以儒道游说诸侯,希望救济百姓。然而,他不肯把一尺弯曲来换取八尺伸展,当时的君主都说他迂腐空泛,最终没有人能够听取并采纳他的主张。孟子自己也知道,正值苍姬周朝气数已尽、炎刘汉朝尚未兴起之时;进身不能辅佐君王兴起唐虞那样的太平教化,退处又不能推行三代遗留下来的风俗,因此以终身默默无闻为耻。于是留下垂范后世的言论。仲尼曾说:“我想把道理寄托在空言上,不如把它记载在实际行动中那样深切而明显。”于是孟子退居之后,论述并汇集了他同高才弟子公孙丑、万章等人辨难答问的内容,又亲自撰写有关法度的言论,著成七篇,共二百六十一章、三万四千六百八十五字,包罗天地,条理万物,关于仁义、道德、性命、祸福的道理,明白灿然,没有什么不记载。帝王公侯遵行它,就可以达到太平盛世,歌颂清庙;卿大夫士践履它,就可以尊敬君王和父亲,树立忠诚与信实;守持志向、砥砺操守的人以它为准则,就可以崇尚高尚节操,抗拒浮云般的富贵。它有《国风》借物寄意的手法,有《大雅》《小雅》正直的言辞,可以说直率而不傲慢,委婉而不屈曲,是当世无双、仅次于圣人的伟大才华。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后,才使《雅》《颂》的乐章各得其所,于是删定《诗经》和《尚书》,为《周易》作系辞,创作《春秋》。孟子从齐国、魏国退居之后,阐述尧舜之道并进行著述;这是一位大贤比拟圣人而创作的著作。七十弟子一类的人,汇集孔子的话,编成《论语》。《论语》是五经的关键、六艺的要领。孟子的书则仿效并取法于它。卫灵公向孔子询问军阵,孔子回答以礼乐祭祀之事;梁惠王询问如何使国家获利,孟子用仁义回答。宋国桓魋想加害孔子,孔子说:“上天把德赋予了我。”鲁国臧仓诋毁阻挠孟子,孟子说:“臧氏这个人,哪里能使我不得遇合明主呢?”旨趣相合,像这样的例子很多。另有外书四篇,题为《性善》《辨文》《说》《孝经》,是为了校正正文而作,内容不能宏大深远,也不像内篇,似乎不是孟子的真作,而是后世依仿孟子而托名的作品。孟子去世以后,大道于是受到排斥。到了秦朝灭亡时,焚烧毁灭经学,坑杀儒生,孟子的门徒也全都消失了。他的书被列为诸子之书,所以篇籍得以没有灭绝。汉朝兴起后,废除秦朝的暴虐禁令,开放传播道德的途径;孝文皇帝想扩大游学的道路,《论语》《孝经》《孟子》《尔雅》都设置了博士。后来废止传记博士,只独立设置五经博士而已。直到今天,各经的通义能够引用《孟子》来说明事理的,都称为博文。《孟子》长于譬喻,言辞并不逼迫急切,但意旨独到深刻。他说:“解说《诗经》的人,不要因为文字而损害辞意,不要因为辞意而损害诗人的志趣;要用自己的意会去迎合诗人的心志,这样才算得到诗意。”这句话大概是想使后人深入探求诗意来解释文字,并不只是用于解说《诗经》。如今各家注解,往往摘取其中的话来解释,但他们的说法又多有乖异不同。自孟子以来五百多年,传授这部书的人也已经很多。我出生在西京,家世世代承受盛大的福祚,已有很长的来由。年少时受到合宜的教诲,学习并涉猎经典文章。到了知命之年,遭逢天降忧患,遇到困厄艰难,只好改换姓氏、隐遁身份,在八方之内经营奔走十多年,心神憔悴,形体困病,还有什么比这更辛劳呢?曾经在济水、泰山之间停下肩膀、放下担子,有些温习旧学、探求新知的高雅君子,怜悯我的劳苦困顿,顾念我已经白头,来同我访论古事,以大道安慰我。我困顿吝塞之中,精神飘荡遥远,无所成就,姑且想把心志寄托在笔墨上,借此排遣纷乱的思绪,给衰老的生命留下些东西。至于六经的学问,先觉之士对它的解释辨析已经很详尽了。儒家著作中只有《孟子》宏大深远而又精微玄妙,内涵深厚而难以显见,应该列入条理清楚的学科。于是我叙述自己所听闻的内容,用经书和传注加以验证,为它编写章句,完整载录原文,分别辨明旨趣,分为上下两卷,共十四卷。推究来说,我不敢把它当作通达之论;但施用于初学者,可以使他们醒悟疑惑、辨明迷乱。我也未能审定其中的是非,后世明达的人如果看见其中的违误缺漏,或许加以改正,难道不是很合宜吗?《公羊传序》何休 从前孔子曾说:“我的志向在《春秋》,我的德行实践在《孝经》。”这两门学问,是圣人学问的最高境界,也是治理天下的要务。传述《春秋》的人并不只有一家;《春秋》是根据乱世而作的,其中有许多不同寻常、奇异可怪的义理。解说的人对此疑惑,以至于有人背离经文、任意解释,反而违背传文、说得乖谬。形势虽然使人难以尽说,却不能不广泛讲解。因此讲诵老师的说法,达到百万言,仍然有许多地方不能解释。时常又加上戏谑嘲笑的话,援引其他经书,弄错句读,把没有的说成有,实在可怜。可笑的地方数不胜数。因此,研究古学而重视文章的人,把这类人称为俗儒。以至于贾逵抓住空隙奋笔而论,认为《公羊传》可以废弃,《左氏传》可以兴盛。我遗憾先师们在听察判断方面不能决断,多半跟随后出的两家之说。这不过是世俗的余事,难道不是拘守文字、坚持偏论而导致失败、失去依据的过错吗?我私下为此悲叹很久了。从前我大略依照胡毋生的条例,往往能够得到正义,所以最终加以整理删定,使它合乎规矩准绳。

谷梁传序范甯昔周道衰,陵乾纲絶纽,礼坏乐崩,彛伦攸斁,杀逆簒盗者国有,淫纵破义者比肩,是以妖灾因衅而作,民俗染化而迁,隂阳为之愆度,七曜为之盈缩,川岳为之崩竭,鬼神为之疵厉【又疠】故父子之恩缺,则小弁之刺作;君臣之礼废,则桑扈之讽兴;夫妇之道絶,则谷风之篇奏;骨肉之亲离,则角弓之怨彰;君子之路塞,则白驹之诗赋。天垂象,见吉凶;圣作训,纪成败,欲人君戒慎厥行,增修徳政。盖诲尔谆谆,聴我藐藐。履霜坚冰所由者渐,四夷交侵,华戎同贯。幽王以暴虐见祸,平王以微弱东迁。征伐不由天子之命,号令出自权臣之门,故两观表而臣礼亡,朱干设而君权丧。下陵上替,僭逼理极,天下荡荡,王道尽矣。孔子覩沧海之横流,乃喟然而叹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言文王之道丧,兴之者在己。于是就太师而正雅颂,因鲁史而修春秋,列黍离于国风,齐王徳于邦君,所以明其不能复雅政,化不足以被羣后也。于时则接乎隠公,故因兹以托始。该二仪之化育,赞人道之幽变,举得失以彰黜陟,明成败以着劝戒,拯頽纲以继三五,鼓芳风以扇游尘。一字之襃宠逾华衮之赠,片言之贬辱过市朝之挞。徳之所助,虽贱必申;义之所抑,虽贵必屈。故附埶匿非者无所逃其罪,濳徳独运者无所隠其名。信不易之宏轨,百王之通典也。先王之道既▯,麟感化而来应,因事备而终篇,故絶笔于斯年。成天下之事业,定天下之邪正,莫善于春秋。春秋之传有三,而为经之旨一,臧否不同,襃贬殊致。盖九流分而微言隠,异端作而大义乖。左氏以鬻拳兵谏为爱君,文公纳币为用礼;谷梁以卫輙拒父为尊祖,不纳子纠为内恶;公羊以祭仲废君为行权,妾母称夫人为合正。以兵谏为爱君,是人主可得而胁也;以纳币为用礼,是居丧可得而婚也;以拒父为尊祖,是为子,可得而叛也?以不纳子纠为内恶,是仇雠可得而容也?以废君为行权,是神器可得而闚也?以妾母为夫人,是嫡庶可得而齐也?若此之类,伤教害义,不可强通者也。凡传以通经为主,经以必当为理。夫至当无二,而三传殊说,庸得不弃其所滞,择善而从乎?既不俱当,则固容俱失。若至言幽絶,择善靡从,庸得不并舍以求宗据,理以通经乎?虽我之所是,理未全当,安可以得当之难而自絶于希通哉?而汉兴以来,瓌望硕儒,各信所习,是非纷错,准裁靡定,故有父子异同之论,石渠分争之说。废兴由于好恶,盛衰继之,辩讷斯盖非通方之至理,诚君子之所叹息也。左氏艳而富,其失也巫;谷梁清而婉,其失也短;公羊辩而裁,其失也俗。若能富而不巫,清而不短,裁而不俗,则深于其道者也。故君子之于《春秋》,没身而已矣。升平之末,歳次大梁,先君北蕃,回轸顿驾于吴,乃帅门生故吏,我兄弟子侄,研讲六籍,次及三传。左氏则有服杜之注,公羊则有何严之训释。谷梁传者,虽近十家,皆肤浅末学,不经师匠,辞理典据,既无可观,又引左氏、公羊以解此传,文义违反,斯害也已。于是乃商略名例,敷陈疑滞,博示诸儒,同异之说。昊天不吊,太山其颓,匍匐墓次,死亡无日。日月逾迈,跂及视息,乃与二三学士及诸子弟,各记所识,并言其意,业未及终,严霜下坠,从弟雕落,二子泯没,天实丧予,何痛如之!今撰诸子之言,各记其姓名,名曰《春秋谷梁传集解》。

译《谷梁传序》范宁 从前周王朝的政治衰败,纲纪崩坏,礼制毁弃、音乐败坏,常理伦序受到损害;弑杀、叛逆、篡夺、盗窃的事情各国都有,淫逸放纵、破坏义理的人比比皆是。因此妖异灾害因祸乱而发生,民间风俗受到感染而迁变,阴阳因此失去常度,日月五星因此出现盈缩,山川因此崩塌枯竭,鬼神因此降下灾厉【又作“疠”】。所以父子恩情缺失,就有《小弁》的讽刺诗兴起;君臣礼义废弛,就有《桑扈》的讽谏出现;夫妇之道断绝,就有《谷风》一篇作成;骨肉亲情离散,就有《角弓》的怨恨显露;君子的道路被堵塞,就有《白驹》一诗写成。上天显示征象,显明吉凶;圣人创作训诫,记载成败,是想让君主戒慎自己的行为,增加修养德政。大概就是反复恳切地教诲你,你却冷漠轻视地听取。踏到霜便预示坚冰,事情的形成总是由渐渐积累而来;四方夷狄交相侵犯,华夏与戎狄混杂相通。周幽王因暴虐遭祸,周平王因势力微弱而向东迁都。征伐不由天子命令,号令出自权臣门下;所以两观树立起来,臣下之礼便亡失了;朱干设置起来,君主权力便丧失了。下位凌犯上位,上位衰替,僭越逼迫达到极点,天下动荡不安,王道完全消失。孔子看到沧海横流般的天下局势,便叹息说:“文王已经去世了,文王的文化不就在我这里吗?”意思是说,文王之道已经丧失,兴复它的责任在自己身上。于是孔子到太师那里校正《雅》《颂》,依据鲁国史书修订《春秋》,把《黍离》列入《国风》,把周王的德行降列为诸侯之德,用来说明周王已经不能恢复雅正的政治,教化也不足以施及群臣诸侯。当时的记事接续到鲁隐公,所以借此作为开端。《春秋》总括天地阴阳化育之理,赞述人道幽微的变化,列举得失以彰明黜陟,说明成败以显示劝诫,挽救衰颓的纲纪以继承三皇五帝之道,振作美好的风教以驱散游荡的尘俗。一字的褒奖,恩宠超过华衮之赠;片言的贬斥,耻辱胜过市朝的鞭打。德行所扶助的人,即使卑贱也一定得到申明;义理所压抑的人,即使尊贵也一定受到屈抑。因此依附权势、掩盖过错的人,无处逃脱它的罪责;潜藏德行、独自施行的人,也无法隐藏自己的名声。这确实是不变的宏大准则,是百代君王共同的典法。先王之道既已弘扬,麒麟受到感化而来应瑞;孔子因事详备而写完篇章,所以在这一年绝笔。《春秋》成就天下的事业,判定天下的是非,没有比它更好的了。《春秋》的传有三家,但作为经书的旨趣是一致的,只是褒贬不同,取舍各异。大概九流分歧以后,精微的言辞便隐没;异端兴起以后,大义便发生偏差。左氏把鬻拳以武力进谏解释为爱护君主,把鲁文公接受纳币解释为合乎礼制;谷梁把卫辄拒绝父亲解释为尊奉祖先,把不接纳子纠解释为对内乱之人的憎恶;公羊把祭仲废黜君主解释为行使权变,把妾母称为夫人解释为合乎正理。把以武力进谏说成爱护君主,岂不是说君主可以被臣下胁迫吗?把接受纳币说成合乎礼制,岂不是说居丧期间也可以婚娶吗?把拒绝父亲说成尊奉祖先,岂不是说做儿子的可以背叛父亲吗?把不接纳子纠说成憎恶内乱,岂不是说仇敌也可以被容纳吗?把废黜君主说成行使权变,岂不是说国家神器可以被窥伺觊觎吗?把妾母称为夫人,岂不是说嫡子与庶子可以相提并论吗?像这样的说法,伤害教化、危害义理,是不能勉强解释为通顺的。凡是传注,以贯通经义为宗旨;经书则以必然恰当为义理。最恰当的道理不可能有两个,但三家传注的说法却各不相同,难道还不能抛弃各自滞碍的地方,选择善说而遵从吗?既然不可能全都恰当,那么本来就可能全都错误。如果最精微的言论已经幽隐断绝,善说无从选择,难道不能把三家一并舍弃,寻求共同的宗旨和依据,以合乎义理地贯通经文吗?即使我所认为正确的说法,义理也未必完全恰当,怎么能因为知道求得恰当很难,就自行断绝希望贯通经义的努力呢?可是汉朝兴起以来,享有盛名的鸿儒硕学各自相信所学习的一家,彼此是非纷乱,裁定标准无法确定,于是有父子之间意见不同的争论,也有石渠阁中分歧争辩的学说。学说的废兴取决于个人好恶,盛衰也随之相继;这种争辩和驳难,大概并不是通达事理的最高原则,实在是君子所叹息的。左氏传辞采华美而内容丰富,缺点是流于巫诞;谷梁传清雅委婉,缺点是短浅;公羊传善于辩析而有裁断,缺点是流于浅俗。如果能够内容丰富而不流于巫诞,清雅而不短浅,有裁断而不浅俗,那就是深通其中道理的人。所以君子研究《春秋》,直到终身也不会停止。升平末年,岁星运行在大梁之次,先父出任北方藩镇,我回车停驾在吴地,于是率领门生故吏、兄弟子侄,研习讲论六经,接着研究三传。左氏传有服虔、杜预的注,公羊传有何休、严彭祖的训释。至于《谷梁传》,虽然接近十家注本,却都是肤浅的末学,不出于经师名家;文辞、义理、典故、依据既没有值得观览之处,又引用左氏、公羊来解释这部传,文义彼此违背,危害已经很大了。于是我考察斟酌名物条例,铺陈说明疑难滞碍,广泛向诸儒展示各家异同的说法。上天不肯怜悯我,泰山将要崩塌;我匍匐在墓旁,死亡已没有多少日子。日月不断流逝,我勉强支撑到还能视物呼吸之时,便同几位学士和诸子弟各自记录所知,并说明自己的意见。事业还没有完成,严霜降落,堂弟相继凋零,两个儿子也先后去世;上天实在是在夺走我,哪里有这样的悲痛!如今我编纂诸家的言论,各自记下他们的姓名,题作《春秋谷梁传集解》。

论语序何晏叙曰:汉中垒校尉刘向言:「鲁论语」二十篇,皆孔子弟子记诸善言也。太子太傅夏侯胜、前将军萧望之、丞相韦贤及子▯成等传之。「齐论语」二十二篇,其二十篇中章句颇多于鲁论。琅邪王卿及胶东庸生、昌邑中尉王吉皆以教授,故有鲁论,有齐论。鲁共王时尝欲以孔子宅为宫,坏得古文「论语」。「齐论」有问王知道多于鲁论二篇,「古论」亦无此二篇。分「尧曰」下章「子张问」以为一篇,有两「子张」,凡二十一篇,篇次不与齐鲁论同。安昌侯张禹本受鲁论,兼讲齐说,善者从之,号曰「张侯论」,为世所贵。包氏、周氏章句出焉。「古论」唯博士孔安国为之训解,而世不传。至顺帝时,南郡太守马融亦为之训说。汉末大司农郑▯就鲁论篇章考之齐古,为之注。近故司空陈羣、太常王肃、博士周生烈皆为义说。前世传受师说虽有异同,不为训解。中间为之训解至于今多矣,所见不同,互有得失。今集诸家之善,记其姓名,有不安者颇为改易,名曰「论语集解」。光禄大夫关内侯臣孙邕、光禄大夫臣郑冲、散骑常侍中领军安乡亭侯臣曹羲、侍中臣荀顗、尚书驸马都尉关内侯臣何晏等上。兰亭诗序【徐师川云:苏端明尝言鲁直杂文专法《兰亭》。《遯斋闲览》云:余季父虚中云:王右军《兰亭》记,其文甚丽,但天朗气清,春言秋景,以此不入选。余亦谓丝竹管弦语亦重复】王羲之永和九年,歳在癸丑,暮春之初,防于防稽山隂之兰亭,修禊事也【韩诗曰:郑国之俗,三月上已于溱洧两水上,执兰招防,祓除不祥。韵语阳秋云:上已于流水上,洗濯祓除,去宿垢,谓之祓禊。禊者,洁也】羣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晋束晳传:武帝问三日曲水之义,晳曰:昔周公城洛邑,因流水以泛酒。逸诗云:羽觞随波】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选谢叔源诗:惠风满繁囿。注谓春风施惠万物也】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聴之娱,信可乐也。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舎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得,曽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俛仰之间,以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脩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每观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庄子齐物论: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泰山为小,莫夀于殇子而彭祖为夭】后之视今,亦由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録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陶渊明集序【愚曰:昭明此序,齐梁习气已见毫端,特其深知渊明,差为可取。至若贬驳《闲情》一赋,东坡云:“此乃小儿强作解事”,亦识趣之未超耳】昭明太子夫自衒自媒者,士女之丑行;不忮不求者,明达之用心。是以圣人韬光,贤人遁世。其故何也?含徳之至,莫逾于道;亲已之切,无重于身。故道存而身安,道亡而身害。处百龄之内,居一世之中。倐忽比之白驹,寄遇谓之逆旅。宜乎与大块而盈虚,随中和而任放。岂能戚戚劳于忧畏,汲汲役于人间?齐讴赵女之娱,八珍九鼎之食,结驷连骑之荣,侈袂执圭之贵。乐既乐矣,忧亦随之。何倚伏之难量,亦庆吊之相及?智者贤人居之,甚履薄氷;愚夫贪士竞之,若泄尾闾。玉之在山,以见珍而终破;兰之生谷,虽无人而自芳。故庄周垂钓于濠,伯成躬耕于野。或货海东之药草,或纺江南之落毛。譬彼鸳雏,岂竞鸢鸱之肉?犹斯杂县,宁劳文仲之牲。至于子常、甯喜之伦,苏秦、卫鞅之匹,死之而不疑,甘之而不悔。主父偃言:「生不五鼎食,死则五鼎烹。」

译《论语序》何晏 叙说:汉代中垒校尉刘向说:“《鲁论语》二十篇,都是孔子弟子记录孔子嘉言的作品。太子太傅夏侯胜、前将军萧望之、丞相韦贤及其儿子韦玄成等人传授它。《齐论语》二十二篇,其中二十篇的章句比《鲁论语》多出很多。琅邪王卿、胶东庸生、昌邑中尉王吉都用它教授学生,所以有《鲁论语》和《齐论语》之分。鲁共王时,曾想把孔子住宅改建为宫殿,毁坏墙壁时得到古文《论语》。《齐论语》有《问王》《知道》两篇,比《鲁论语》多出两篇;《古论语》也没有这两篇。它把《尧曰》篇以下的‘子张问’分出作为一篇,其中有两个‘子张’,总共二十一篇,篇次同《齐论语》《鲁论语》都不相同。安昌侯张禹本来学习《鲁论语》,又兼讲《齐论语》的说法,认为好的就采用,号称《张侯论》,被世人所珍重。包氏、周氏的章句由此产生。《古论语》只有博士孔安国为它作训解,但世上没有流传。到顺帝时,南郡太守马融也为它作训说。汉末大司农郑玄依据《鲁论语》的篇章,考订《齐论语》和《古论语》,为它作注。近代已故司空陈群、太常王肃、博士周生烈都作了义理解释。前代传授师说,虽然有异同,却没有作训解。后来为它作训解的,到如今已经很多,所见各不相同,彼此都有得失。现在我汇集各家的长处,记下他们的姓名;其中有不妥当的地方,也作了相当的改动,题名为《论语集解》。光禄大夫关内侯臣孙邕、光禄大夫臣郑冲、散骑常侍中领军安乡亭侯臣曹羲、侍中臣荀顗、尚书驸马都尉关内侯臣何晏等上奏。《兰亭诗序》【徐师川说:苏轼曾说,黄庭坚的杂文专门取法《兰亭序》。《遁斋闲览》说:我的叔父虚中说,王右军《兰亭记》的文章非常华丽,只是“天朗气清”一语说春天却写成秋天的景象,因此没有收入选本。我也认为“丝竹管弦”一语重复】王羲之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月初,我们在会稽山阴的兰亭举行修禊活动【韩诗说:郑国的风俗,是在三月上巳日到溱水、洧水两水边,拿着兰草招引水气,以洗除不祥。《韵语阳秋》说:上巳日在流水边洗涤祓除,去掉旧日污垢,叫作祓禊;“禊”就是洁净】。众位贤人全都到了,年少的年长的也都聚集在一起。这里有高山峻岭、茂密树林、修长竹子,又有清澈的急流湍水,映照环绕在亭子的左右。把水引来作为流觞的曲水【晋代束晳传:武帝问三日曲水的意义,束晳说:从前周公筑成洛邑,借流水漂浮酒杯。逸诗说:酒杯随着水波漂流】,大家依次坐在曲水旁。虽然没有丝竹管弦那样的盛况,但一杯酒、一首诗,也足以畅快地抒发幽深的情怀。这一天,天空晴朗,空气清新,和风温柔畅达【选本中谢灵运诗说:“惠风吹满繁茂的园林。”注释说,春风把恩惠施加给万物】。抬头观览宇宙的广大,低头察看万物的繁盛,用来放眼远眺、舒展胸怀,足以尽情享受视觉和听觉的快乐,实在令人欢乐。人与人相交往,一俯一仰之间便度过一生;有的人从自己的胸怀中取出情思,在一室之内畅谈;有的人凭借寄托情怀的事物,放纵于形体之外。虽然各人的取舍千差万别,安静和躁动也各不相同,但当他们对所遇之事感到欣喜,暂时为自己所得而快意满足时,竟不知道衰老即将到来。等到所追求的事物已经使人厌倦,感情随着事情的变化而改变,感慨也就随之产生了。先前感到欣喜的事情,俯仰之间已经成为陈迹,却仍然不能不因此触发胸中的情怀。何况人的寿命长短随着自然变化,最终都归于尽头。古人说:“死和生也是人生的大事。”难道不令人痛心吗?每当我看到古人发生感慨的缘由,总觉得像合上同一张契券一样相合;没有一次不是面对文章叹息哀悼,却不能在心里真正明白其中的缘故。我本来知道把死生看成一回事是虚妄荒诞,把长寿的彭祖和夭折的孩子同等看待是妄作【《庄子·齐物论》说:天下没有比秋毫的末端更大的东西,却把泰山看作小;没有比夭折孩子更长寿的人,却把彭祖看作夭】。后人看今天,也会像今天的人看过去一样,真令人悲伤!所以我列叙当时在座的人,记录他们所作的诗文;虽然时代不同、事情各异,但引发感慨的原因和情怀却是一致的。后世阅读这些文字的人,也将对这篇文章产生感慨。《陶渊明集序》【我说:昭明太子的这篇序,齐梁时期的习气已经显露在字里行间;只是他确实深知陶渊明,因此还算有可取之处。至于贬斥驳难《闲情赋》,苏轼说:“这只是小孩子勉强装作懂事。”这也说明他的见识情趣还没有超越】昭明太子 自己炫耀、自己求荐,是士人和女子的丑行;不嫉妒、不贪求,是明达之人的用心。因此圣人收敛光彩,贤人隐遁于世外。为什么呢?所含的德性之中,没有超过道的;亲爱自身之中,没有比身体更切近的。所以道存在,身体就安宁;道亡失,身体就遭害。人生处在百年以内,寄居在一世之中,短促得如同白驹过隙,寄身世间不过像住在旅舍。理应随着天地的盈虚变化,顺应中和之气而任其自然。哪里能够忧忧不安地劳苦于忧患恐惧,急急忙忙地被人世事务役使呢?齐地歌女、赵地女子的娱乐,八珍九鼎的美食,四马并驾、车骑相连的荣耀,宽大的衣袖、手执圭玉的尊贵,快乐固然快乐,忧患也随之而来。祸福相依哪里容易估量,庆贺与吊丧又为什么相继而至?智者贤人处在这种境地,十分谨慎,仿佛行走在薄冰上;愚夫贪士争相追逐它,却像水从尾闾泄出一样不能自止。玉藏在山中,因为显露珍贵而最终被凿破;兰草生在幽谷,即使无人也自然散发芳香。因此庄周在濠水边垂钓,伯成子高在野外亲自耕作。有的人贩卖海东的药草,有的人纺织江南飘落的羽毛。譬如鸳雏,难道会争食鸢鹰和猫头鹰的肉吗?又如悬挂的杂乐,哪里值得劳烦乐官文仲去献牲祭祀?至于子常、甯喜一类的人,苏秦、卫鞅一类的人,为了这些富贵而死也不迟疑,甘心追逐也不后悔。主父偃说:“活着不能享用五鼎之食,死后就让自己被放进五鼎烹煮。”

卒如其言,岂不痛哉?又楚子观周,受折于孙满;霍侯骖乘,祸起于负芒。饕餮之徒,其流甚众。唐尧四海之主,而有汾阳之心;子晋天下之储,而有洛濵之志。轻之若脱屣,视之若鸿毛。而况于他人乎?是以至人达士,因以晦迹。或怀厘而谒帝,或披褐而负薪。鼓楫清潭,弃机汉曲。情不在于众事,寄众事以忘情者也。有疑陶渊明诗,篇篇有酒。吾观其意不在酒,亦寄酒为迹者也。其文章不羣,辞彩精拔,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之与京。横素波而傍流,干青云而直上。语时事则指而可想,论怀抱则旷而且真。加以贞志不休,安道苦节,不以躬耕为耻,不以无财为病。自非大贤笃志,与道污隆,孰能如此乎?余爱嗜其文,不能释手。尚想其徳,恨不同时。故加搜校,粗为区目。白璧微瑕,惟在闲情一赋。扬雄所谓「劝百而讽一者」,卒无讽諌,何足揺其笔端?惜哉!亡是可也,幷粗防定其传,编之于録。尝谓有能观渊明之文者,驰竞之情遣鄙吝,之意祛贪夫,可以廉,懦夫可以立。岂止仁义可蹈,抑乃爵禄可辞?不必傍游泰华,逺求柱史,此亦有助于风教也。说籍田说曹植春耕于籍田,郎中令侍寡人焉。顾而谓之曰:「昔者神农氏始尝万草,教民种植。今寡人之兴此田,将欲以拟乎治国,非徒娱耳目而已也。夫营畴万亩,厥田上下,经以大陌,带以横阡。此亦寡人之封疆也。日殄没而归馆,晨未昕而即野。此亦寡人之先下也。菽雚特畴,禾黍异田,此寡人之理政也。及其息也,涌庇重隂,懐有虞,抚素琴。此亦寡人之所亲贤也。莱藜臭蔚,弃之逺壃。此亦寡人之所逺佞也。若年豊歳登,果茂菜滋,则臣仆小大咸取验焉。」又曰:「封人有能以轻凿脩钩去树之蝎者,树得以茂繁。」中舍人曰:「不识天下者亦有蝎者乎?」寡人告之曰:「昔三苗、共工、鲧、驩兠,非尧之蝎与?」问曰:「诸侯之国亦有蝎乎?」寡人告之曰:「齐之诸田,晋之六卿,鲁之三桓,非诸侯之蝎与?然三国无轻凿脩钩之任,终于齐篡,鲁弱,晋国以分,不亦痛乎?」曰:「不识为君子者亦有蝎乎?」寡人告之曰:「固有之也。富而慢,贵而骄,残仁贼义,甘财恱色,此亦君子之蝎也。天子勤耘以牧一国,大夫勤耘以收世禄,君子勤耘以显令徳。夫农者,始于种,终于获。泽既时矣,苗既美矣,弃而不耘,则改为荒畴。盖豊年者,期于必收,譬修道者,亦期于没世。」髑髅说曹植曹子游乎陂塘之滨,步乎蓁秽之薮,萧条濳虚,经幽践阻,顾见髑髅块然独居。于是伏轼而问之曰:“子将结缨首劒殉国君乎?将被坚执锐毙三军乎?将婴兹固疾命陨倾乎?将夀终数极归幽防乎?”叩遗骸而叹息,哀白骨之无灵,慕庄周之适楚,傥托梦以通情。于是伻若有来,怳若有存,影见容隠,厉声而言曰:“子何国之君子乎?既枉舆驾,闵其枯朽,不惜咳唾之音,而慰以若言。子则辩于辞矣,然未达幽冥之情,死生之说也。”夫死之为言归也,归也者归于道也。道也者,身以无形为主,故能与化推移,隂阳不能更,四时不能亏。是故洞于纎微之域,通于怳惚之庭,望之不见其象,聴之不闻其声,挹之不充,注之不盈,吹之不凋,嘘之不荣,激之不流,凝之不渟,寥落冥漠,与道相拘,偃然长寝,乐莫是逾。曹子曰:“余将请之上帝,求诸神灵,使司命辍籍,反子骸形。”于是髑髅长呻,廓然叹曰:“甚矣,何子之难语也!太素氏不仁,劳我以形,苦我以生。今也幸变而之死,是反吾真也。何子之好劳,而我之好逸乎?”余将归于太虚。于是言卒絶响,神光雾除,顾将旋轸,乃命仆夫拂以▯尘,覆以缟巾,爰将藏彼路滨,覆以丹土,翳以緑榛。夫存亡之异世,乃宣尼之所陈,何神凭之虚对?云死生之必均。

文选补遗巻二十七

译结果竟然如同他说的那样,难道不令人痛心吗?楚庄王观看周室礼制,受到孙满的折辱;霍侯让人陪乘,灾祸却从背负芒刺般的祸端而起。像这样贪图享乐、贪恋富贵的人,实在太多了。唐尧是统治四海的君主,却有隐居汾阳的心志;子晋是天下储君,却有隐居洛水之滨的志向。他们把富贵看得像脱掉鞋子一样轻,把它看得像鸿毛一样微不足道,何况其他人呢?因此至人达士往往借此隐藏自己的踪迹。有的人怀抱祥瑞之物去拜见皇帝,有的人披着粗布衣服背柴;有人在清潭边划船,有人在汉水曲折处抛弃机心。他们的情感不在众多世俗事务上,而是借众多事务来忘却自己的情感。有人疑惑陶渊明的诗篇篇都有酒。我看他的心意并不在酒,只是把酒作为寄托情怀的踪迹罢了。他的文章不与众同,辞采精美拔俗,跌宕起伏而又鲜明显著,独自超越各类作品。抑扬顿挫而爽朗,没有人能同他相比。像横渡素波而沿水流前进,又像直冲青云而上。说到时事,指点之间便能使人想见;谈论胸怀,既旷达又真实。再加上他坚贞的志向始终不改,安于道义、苦守节操,不以亲自耕田为耻,不以没有财物为忧。若不是大贤笃守志向,能同大道一起经历盛衰,谁能做到这样呢?我喜爱他的文章,爱不释手。还在追想他的德行,只恨不能与他同时代。因此又加以搜集校订,粗略编排篇目。白璧上的微小瑕疵,只在《闲情赋》一篇。扬雄所谓“劝勉百份而讽谏一份”的作品,最终却没有讽谏之意,哪里值得用来挥动笔端呢?可惜啊!删去它也可以;我姑且粗略订定这部集子的篇次,把它编入目录。我曾说,能够读懂陶渊明文章的人,奔驰争逐的情怀会消除,鄙吝的念头会祛除;贪婪的人可以变得廉洁,懦弱的人可以立定志节。难道不只是仁义可以践履,甚至连爵禄也可以辞让吗?不必远游泰山、华山,也不必远求柱下史,这些文章同样有助于风俗教化。说 《籍田说》曹植 春天在籍田耕作时,郎中令陪侍我。我回头对他说:“从前神农氏开始尝试各种草木,教百姓种植。如今我兴办这块田地,是想用它来比拟治理国家,并不只是为了娱乐耳目。规划田地一万亩,把田地分为高低不同的等级,以大道纵向贯通,以横阡横向连接;这也就是我的疆域。太阳落山,我才回到馆舍;清晨天还没有亮,就已经来到田野;这也就是我早出晚归、先于天下的行动。把豆类、芦苇各自安排在不同田畴,把禾苗、黍子分别种在不同田地;这就是我治理政务。等到休息时,坐在高大树木的浓荫下,怀想有虞氏,弹奏素琴;这也就是我亲近贤人的方式。对那些像藜、蒿一样臭秽丛生的东西,就把它们丢弃到远处边地;这也就是我疏远奸佞的方法。如果年成丰收、谷物成熟,果实繁茂、蔬菜滋长,那么臣仆无论大小,都可以从中得到验证。”又说:“边地之人如果有能用轻便的凿子和修长的钩子除去树上的虫害,树木就能茂盛繁殖。”中舍人说:“不知道天下也有树上的虫害吗?”我告诉他:“从前三苗、共工、鲧、驩兜,不就是尧身边的虫害吗?”他问:“诸侯的国家也有虫害吗?”我告诉他:“齐国的诸田,晋国的六卿,鲁国的三桓,不就是诸侯身边的虫害吗?然而三个国家都没有任用能够用轻凿修钩除害的人,最终齐国被篡夺,鲁国衰弱,晋国分裂,不也令人痛心吗?” 又说:“不知道做君子的人也有虫害吗?”我告诉他:“当然有。富有却傲慢,尊贵却骄横,残害仁德、损害道义,以贪财和好色为乐,这也是君子的虫害。天子勤于耕耘,用以治理一个国家;大夫勤于耕耘,用以收取世代俸禄;君子勤于耕耘,用以彰显美好的德行。农事开始于播种,结束于收获。雨泽已经按时降下,禾苗已经长得茂美,却放弃耕耘,那么田地就会变成荒地。丰年既然以必定收成为目标,譬如修养道德,也应当以终身坚持为目标。” 《髑髅说》曹植 曹子在池塘边游览,在丛草污秽的沼泽中行走;四周萧条空寂,穿过幽暗之处,踏过险阻,回头看见一具髑髅孤零零地躺在那里。于是俯身靠在车轼上问它:“你是打算系好帽带、手持宝剑,为国君殉死吗?还是打算披坚甲、执锐器,在三军中战死?还是身患这种顽固疾病,生命倾覆而死?还是寿命终结、年数达到尽头,归入幽冥呢?”他叩着遗骸叹息,哀叹白骨已经没有灵性,又羡慕庄周到楚国去,希望或许能托梦来沟通情感。这时髑髅仿佛来了,又仿佛还存在;影子时隐时现,发出严厉的声音说:“您是哪一国的君子?既然劳驾车马前来,怜悯我枯朽的遗骸,不吝惜吐出言语,用这些话安慰我。您的言辞确实很有辩才,然而还没有通达幽冥的情状和死生的道理。所谓死,就是归;所谓归,就是归于道。所谓道,是以身体归于无形为根本,所以能够随同万物变化而推移,阴阳不能改变它,四时不能损害它。因此它洞察纤微的境域,通达恍惚的境界;看它看不见形象,听它听不到声音,汲取它不能使其充满,注入它不能使其盈满,吹拂它不能使其凋零,嘘气于它不能使其繁荣,激荡它不能使其流动,凝聚它不能使其停滞。它寥落幽冥、空阔寂静,同大道相合,安然长眠,快乐没有超过这种境界的。”曹子说:“我将替你请求上帝,向众神灵求情,让司命停止在册籍上记载你的死命,使你的尸骸形体复还。” 于是髑髅长声呻吟,空阔地叹息说:“太过分了!您怎么这样难以劝说啊!太素氏不仁慈,让我劳苦于形体,使我困苦于生命。如今幸而变化为死亡,正是返回我的真实本性。您为什么喜欢劳苦,而我为什么喜欢安逸呢?”我将归于太虚。话说完,声音便断绝了,神光和雾气也消散了。我回头将要调转车头,便命令仆夫用黑色尘土拂拭它,用白绢巾覆盖它,于是准备把它安葬在道路旁边,用红土覆盖,用绿色榛树遮蔽。生与死处在不同的世界,这是宣尼所陈述的道理;哪里有凭借神灵作出的虚妄回答,说死和生必然相同呢?《文选补遗》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文选补遗巻二十八元 陈仁子 辑离骚【淮南王安曰: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又曰:蝉蜕于浊秽之中,以浮游于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晦庵朱氏曰:按周礼大师掌六诗,以教国子曰风,曰赋,曰比,曰兴,曰雅,曰颂。而毛诗大序谓之六义,盖古今声诗条理无出此者。风则闾巷风土,男女情思之词;雅则朝防宴享,公卿大夫之作;颂则鬼神宗庙祭祀歌舞之乐。其所以分者,皆以其篇章节奏之异而别之也。赋则直陈其事,比则取物为比,兴则托物兴词。其所以分者,又以其属辞命意之不同而别之也。诵诗者先辨乎此,则三百篇者若网在纲,有条而不紊矣。不特诗也,楚人之词亦以是而求之。则其寓情草木,托意男女,以极游观之适者,变风之流也。其叙事陈情,感今怀古,以不忘乎君臣之义者,变雅之类也。至于语昏防而越礼,摅怨愤而失中,则又风雅之再变矣。其语祀神歌舞之盛,则几乎颂,而其变也又有甚焉。其为赋,则如骚经首章之云也;比则香草恶物之类也;兴则托物兴词,初不取义,如九歌沆芷澧兰以兴思公子而未敢言之属也。然诗人之兴多而比赋少,骚则兴少而比赋多。要必辨此。○愚曰:人臣事君,其心有不见知,则必假言以鸣。凡文一也。虽然,北门采葛之作,辞简而优柔;离骚之作,辞多而激直。此人心世道所以不同】九章【晦庵曰:屈原既放,思君念国,随事感触,辄形于声,后人辑之,得其九章,合为一巻,非必出于一时。董子有言:为人君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不见,后有贼而不知。呜呼,岂独春秋也哉?○又曰:屈子初放,犹未尝有奋然自絶之意,故九歌、天问、逺游、卜居以及此巻,惜诵、渉江、哀郢诸篇,皆无一语以及自沈之事,而其词气雍容整雅,尚无以异于平日。若九歌则含意凄惋,恋嫪低佪,所以自媚于其君者,尤为深厚。骚经、渔父、怀沙,虽有彭咸、江鱼死不可让之说,然犹未有决然之计也。是以其词虽切,而犹未失其常度。抽思以下,死期渐迫,至惜往日、悲回风,则其身已临沅湘之渊,而命在晷刻矣。顾恐小人蔽君之罪,闇而不章,不得以为后世深切着明之戒,故忍死以毕其词焉。计其出于瞀乱烦惑之际,而其倾输罄竭,又不欲使吾长逝之后,冥漠之中,胷次介然有毫发之不尽,则固宜有不暇择其词之精粗而悉叶之者矣。故原之作,其志之切而词之哀,盖未有甚于此数篇者,读者其深味之,真可为恸哭而流涕也。○愚按:昭明太子《文选》《九章》止载《渉江》一首,而八篇尚缺,今刊于此】屈原【晦庵朱氏曰:原之为人,其志行虽或过于中庸,而不可以为法,然皆出于忠君爱国之诚心。原之为书,其词防虽或流于跌宕怪神、怨怼激发,而不可以为训,然皆生于缱绻恻怛不能自已之至意。虽其不知学于北方以求周公仲尼之道,而独驰骋于变风变雅之末流,以故醇儒庄士或羞称之。然使世之放臣、屏子、怨妻、去妇抆泪讴唫于下,而所天者幸而聴之,则于彼此之间天性民彞之善,岂不足以交有所发,而增夫三纲五典之重?此予之所以每有味于其言,而不敢直以词人之赋视之也。○钱文子《离骚集传序》:诗载十五国风,微若桧,逺若秦,悉具録之。而楚以大国,近在江汉间,良卿良臣交政中国,亦当彬彬见于文辞,而于诗无传焉。至屈原赋《离骚》,忼慨感愤,逺游放言,而刘安、司马迁、扬雄之徒,深味其辞,以为同于风雅。至祖述其后者,遂尊之以为经。古者诗有六义,唯风、雅、颂以名其篇,而赋与比、兴迭行其间,无定体。至《离骚》之作,则自其生而长,长而仕,仕而不得志,不得志而不得去,终始本末实敷言之,而赋之体具矣。骚,犹扰也,自伤离此扰扰,以名其赋也。汉王逸以“离”为别,“骚”为愁,“经”为径,既失其旨。而梁萧统选文,乃特名之以“骚”,彼徒习其读,不得其义,又为畏之,不敢以齿诸赋,则遂摭其曰而名之。夫《关雎》《鹊巢》不系“曰”诗,而夫人知其为诗;《离骚》不系“曰”赋,而王逸、萧统遂不知其为赋,不亦异哉?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选补遗》卷二十八 元代陈仁子辑 《离骚》【淮南王刘安说:《国风》喜爱美色却不淫荡,《小雅》含有怨刺诽谤却不混乱。像《离骚》这样的作品,可以说兼有二者的特点。他又说:像蝉脱壳一样脱离污浊秽恶之中,漂浮游行于尘埃之外,不沾染世俗的污垢,洁白鲜明,即使浸在污泥里也不受污染。推究这种志向,即使同日月争光也可以】○晦庵朱氏说:按照《周礼》,太师掌管六诗,用来教导国子,六诗就是风、赋、比、兴、雅、颂。而《毛诗大序》称它们为六义,大概古今声诗的条理没有超出这一范围的。风,是乡里民间风土和男女情思的诗辞;雅,是朝会、宴享以及公卿大夫所作的诗;颂,是鬼神、宗庙祭祀时歌舞的乐章。之所以这样分类,都是根据篇章、节奏的不同来区别。赋,是直陈事情;比,是取其他事物作比;兴,是借托事物来引起文辞。之所以这样分类,又是根据组织辞句、命立意旨的不同来区别。诵读诗篇的人先辨明这些,那么三百篇就像网系在纲上,条理分明而不紊乱。不只是《诗经》如此,楚人的辞赋也应当这样考察。那些寄托情感于草木、寄托心意于男女,以尽情满足游览观赏之乐的,是变风一类;那些叙述事情、陈说情感,感慨当今、怀念古代,而不忘君臣之义的,是变雅一类;至于言语昏乱而违越礼制,抒发怨愤而失去中正的,又是风、雅的再次变异。至于那些说到祭祀神灵、歌舞盛大的篇章,几乎接近颂,但它们的变异又更加严重。作为赋,就像《骚经》首章所说的那样;作为比,就是香草和恶物一类;作为兴,就是借托事物引起文辞,起初并不取其意义,例如《九歌》中借沅水的沆芷、澧水的兰草来起兴,引出思念公子却不敢明言之类。然而《诗经》诗人的兴用得多,比和赋用得少;《离骚》则兴用得少,比和赋用得多。这一点一定要辨明。○我说:臣子侍奉君主,内心有不被理解的地方,就必然借助言辞来表达。所有文章的道理本来是一致的。虽然如此,《北门》《采葛》之作,辞意简约而委婉;《离骚》之作,辞意繁多而激切直露。这正是人心和世道各不相同的原因】《九章》【晦庵说:屈原被放逐以后,思念君主、忧念国家,随着所遇之事有所感触,便常常表现在声诗中。后人把它们辑录起来,得到九章,合为一卷,并不一定出自同一时期。董仲舒说:做人君的,不可以不知道《春秋》。前面有谗言却看不见,后面有贼害却不知道。唉,难道只有《春秋》如此吗?】○他又说:屈原最初被放逐时,还没有奋然自绝的念头,所以《九歌》《天问》《远游》《卜居》以及这一卷中的《惜诵》《涉江》《哀郢》等篇,都没有一句涉及投水自杀之事;而且它们的辞气从容整肃雅正,尚且同平日没有不同。至于《九歌》,其中含有凄凉哀惋的情意,缠绵留恋、低回不已,用来向他的君主自我表现和求取怜爱,尤其深厚。《骚经》《渔父》《怀沙》虽然有彭咸以及投江鱼腹、至死不可退让的说法,但仍然没有决然自杀的计划。因此它们的言辞虽然恳切,却还没有失去通常的尺度。从《抽思》以下,死亡的期限渐渐逼近;到了《惜往日》《悲回风》,他的身体已经来到沅水、湘水的深渊边,生命只剩下极短的时间。他只是担心小人蒙蔽君主的罪行昏暗而不显,不能成为后世深切明显的警戒,所以忍住一死,完成了这些诗辞。推想这些作品出自精神昏乱、烦闷迷惑之际,而他倾吐内心、竭尽心力,又不愿在自己长逝以后,于幽冥之中胸中仍有一丝一毫没有吐尽的情意,那么当然没有空闲选择辞藻的精粗,而把一切都写出来了。所以屈原的创作,志意的迫切和言辞的悲哀,大概没有比这几篇更强烈的;读者应当深深体味它们,真正可以为之痛哭流泪。○我按:昭明太子的《文选》只收录《九章》中的《涉江》一篇,另外八篇仍然缺失,如今刊载在这里】屈原【晦庵朱氏说:屈原为人,志向和操行有时虽然超过中庸之道,不能作为普遍法则,但都出于忠于君主、热爱国家的诚心。屈原写作,辞采有时虽然流于跌宕诡奇、谈神说怪,怨恨激烈,不足以作为训诫,但都产生于深切缠绵、悲悯恻怛而不能自已的至诚心意。他虽不知道向北方学习,以求得周公、仲尼之道,只是驰骋于变风变雅的末流,因此醇厚的儒者、庄重的士人有时以称道他为羞。然而如果世上的被放逐之臣、被排斥之子、怨恨的妻子、离弃的妇人,在下位擦泪歌吟,而他们所仰赖的上天幸而能够听见,那么在彼此之间,天性和民间常理的善性难道不足以相互发明,并增加三纲五典的重要性吗?这就是我每每玩味他言辞的原因,不敢只把他的作品看作词人的辞赋】○钱文子《离骚集传序》说:《诗经》记载十五国风,微小如桧国,遥远如秦国,全都完整记录下来。楚国作为大国,又近在长江、汉水之间,贤卿良臣共同治理中原,也应当在文辞中显得文采斐然,却没有诗篇流传下来。直到屈原创作《离骚》,慷慨感愤,远游放言,而刘安、司马迁、扬雄这些人深深体味他的辞意,认为它同《国风》《雅》相同。到了后世承继他的人,竟尊崇它为经。古代诗有六义,只有风、雅、颂用来命名篇章,而赋、比、兴交错运用其中,没有固定体式。到了《离骚》的创作,则从出生到成长,从成长到做官,从做官到不得志,从不得志到不能离开楚国,始终和首尾本末都铺陈叙述出来,赋的体制就具备了。所谓“骚”,就是忧扰;因自伤遭受这种纷扰而给这篇赋命名。汉代王逸把“离”解释为别离,把“骚”解释为忧愁,把“经”解释为道路,已经失去了它的旨意。梁代萧统选编文章时,又特意把它命名为“骚”;他只是习惯了这种读法而没有得到它的意义,又因为畏惧它,不敢把它同赋并列,于是只摘取其中的字来命名。况且《关雎》《鹊巢》没有附着“诗”字,人人都知道它们是诗;《离骚》没有附着“赋”字,王逸、萧统却因此不知道它是赋,难道不是奇怪吗?

且士怀材不用于世,其进退固有道矣。歴观诸诗:若《考槃》,则不仕者也;若《黄鸟》,则欲仕而决去者也;若《羔裘》,则既仕而去之者也;至于《小明》,则以畏罪而不敢去;《兎爰》则以遇患而不能去;《邶栢舟》则以兄弟之恩而不可去。被固各当于义也。若屈原出于三闾,为懐王左徒,王始见知而终不用,则亦已矣。而屃其行能,不忍湮没郁邑欷。歔发于词华,怨灵脩之浩荡,恶众女之謡诼,怪虙妃娀女之深藏,而伤椒兰揭离之变化,问之女嬃,愬之重华,占之灵氛,质之巫咸,欲去而不能去,卒于被谗放逐,自沈汨罗。是以后之君子,哀其忠,惜其死,遐想其英灵,虽千载而犹在也。予来长沙,访原遗迹,邈不可见,而土人独以原死之日,共作防舟,竞渡相水,追寻荆楚之故事。因取《离骚》,命兄子槀之,稍加雠正,且采集旧注,以传于楚人。盖原之愽物,似子产,寓言似庄周,杀身似比干,而《离骚》之文,则遂为词赋之祖云。○愚曰:孔子论三仁,盖各得其本心者也。虽然,以原较比干,均死也,比干之忠,不免商王有杀谏臣之名,屈原之贤,尚免怀王有杀宗臣之恶。当原被谗放逐,既不罹箕子囚奴之祸,又不忍效微子去国之心,行吟泽畔,欲为比干,又不欲具主为下受恶,怀沙自投,清风烈烈,直与三子争光。百世之上,虽曰仁可也】惜诵【此篇全用赋体,无他寄托,其言明切,最为易晓,而其言作忠、造怨、遭谗、畏罪之意,曲尽彼此情状,为君臣者皆不可不察○并晦庵音注】惜诵以致愍兮,发愤以抒情,所非忠而言之兮,指苍天以为正【叶音征○惜者,爱而不忍之意,诵,言也,致,极也,愍,忧也,愤,懑也,抒,挹而出之也,所者,誓词,犹所谓所不与舅氏同心,所不与崔庆者之类也,苍天之色也,正,平也,犹言有如白水,有如上帝之类,言始者,爱惜其言,忍而不发,以至极其忧愍之心,至于不得已而后发愤懑以抒其情,则又从而誓之曰:所我之言,有非出于中心而敢言之于口,则愿苍天平己之罪而降之罚也】令五帝以折中【陟仲反】兮,戒六神与向服【叶蒲北反】俾山川以备御兮,命咎繇使聴直【此皆指天自誓之词,欲使上天命此众神察其是非,若曰司谨司盟,名山大川,羣神羣祀,先王先公也,五帝,五方之帝,以五色为号者,太一之佐也,折中,谓事理有不同,执其两端而折其中,史记所谓六艺折中于夫子是也,六神,日月星水旱四时寒暑也,向,对也,服,服罪之词,书所谓五刑有服者也,山川,名山大川之神,御侍也,咎繇,舜士师,能明五刑者,聴直,聴其词之曲直】竭忠诚而事君兮,反离羣而赘【之芮反】肬【尤】忘儇【许縁反】媚以背【佩】众兮,待明君其知之【赘肬,肉外之余肉,庄子所谓附赘悬肬是也,儇,轻利也,媚,柔佞也,言尽忠以事君,反为不尽忠者所摈弃,视之如肉外之余肉然,吾宁忘儇媚之态以与众违,其所恃者,独待明君之知耳】言与行【下孟反】其可迹兮,情与貌其不变,故相【息亮反】臣莫若君兮,所以证之不逺【言人臣之言行既可踪迹,内情外貌又难变迁,而人君日以其身亲与之接,宜其最察夫忠邪之辨,盖其所以验之不在于逺也○左传知子莫若父,知臣莫若君,此之谓也】吾谊先君而后身兮,羌众人之所仇也,专惟君而无他兮,又众兆之所雠也【怨耦曰仇惟思念也百万曰兆雠谓怨之当报者】壹心而不豫兮羌不可保也疾亲君而无他兮有招祸之道也【不豫言果决不犹豫也不可保言君若不察则必为众人所害疾犹力也与上文专惟君之语同力于君亲而无私交固招祸之理】思君其莫我忠兮忽忘身之贱贫事君而不贰兮迷不知宠之门【叶弥贫反言我思君意常谓羣臣莫有忠于我者则是贵近之臣皆不能致其身矣故忘己之贱贫欲自进以效其忠然其进也亦但知尽心以事君而已固不懐贰以求宠也是以视众人之遇宠心若迷惑不知所从入之门】忠何辜以遇罚兮亦非余【一作吾】之所志【叶音之】也行【下孟反】不羣以颠越兮又众兆之所咍【呼来反叶呼其反】也【咍啁笑楚语也言无罪放逐本非臣子夙心所期望但以行不羣而至此遂为众所笑】纷逢尤以离谤兮謇不可释也情沈抑而不达兮又蔽而莫之白【叶音弼】也【纷乱貌尤过也謇词也释解也沈没也抑按也白明辩也】心郁邑余侘傺兮又莫察余之中情固烦言不可结而诒兮愿陈志而无路【烦言谓烦乱之言○左传啧有烦言○骚经解佩纕以结言思美人曰言不可结而诒疑古者以言寄意于人必以物结而致之如结绳之为】退静黙而莫余知兮进号【豪】呼又莫余闻申侘傺之烦惑兮中闷瞀【茂】之忳忳【徒昆反

译况且士人怀有才能而不被当世任用,他们进退本来各有道理。遍观各篇诗作:像《考槃》,是没有出仕的人;像《黄鸟》,是想出仕而又决意离去的人;像《羔裘》,是已经出仕而后离开的人;至于《小明》,是因为害怕获罪而不敢离开;《兔爰》,是因为遭遇祸患而不能离开;《邶柏舟》,是因为兄弟之恩而不能离开。这些行为本来各自都合乎义理。像屈原这样出身三闾大夫,担任怀王左徒,君王起初知遇他而最终不用他,也就罢了;但他珍惜自己的品行才能,不忍让它们湮没郁结,于是抽泣叹息,发之于辞章。他怨恨灵修君王的放荡,憎恶众女般的小人的谣诼,责怪虙妃、娀女深藏不出,哀伤椒兰之类贤臣遭受排斥变化;他向女嬃询问,向重华申诉,向灵氛占问,向巫咸求证,想要离开却不能离开,最终遭受谗毁而被放逐,投身汨罗江。因此后世君子哀悼他的忠诚,惋惜他的死亡,遥想他的英灵,即使相隔千年仍然仿佛存在。我来到长沙,寻访屈原的遗迹,遥远得不可看见;但当地人独自在屈原死的那天,一同制作龙舟,竞相渡过湘水,追寻荆楚的旧事。于是我取出《离骚》,命令兄长的儿子替它抄写,略加校勘订正,又采集旧注,传给楚地人。大概屈原的博学多识像子产,寓言的写法像庄周,以身殉道像比干;而《离骚》的文章,则终于成为词赋的鼻祖。○我说:孔子评论三位仁人,大概是说他们各自都得到了自己的本心。虽然如此,把屈原同比干比较,二人都是以死守节;比干的忠诚,使商王免不了背上杀害进谏大臣的名声,而屈原的贤德,却使怀王还免于杀害宗室重臣的罪恶。当屈原遭受谗毁、被放逐时,他既没有遭受箕子那样被囚为奴的灾祸,又不忍采取微子离开国家的心情;他在泽畔行吟,想成为比干,却又不愿让自己的君主因此承受杀害忠臣的恶名,于是作《怀沙》投江自尽。他的清风烈节,正可以同这三位仁人争辉。即使在百世之后,说他是仁人也是可以的】《惜诵》【这一篇完全采用赋体,没有其他寄托;言辞明白切实,最容易理解。其中写自己作忠、结怨、遭谗、畏罪的心意,把君臣双方的情状都曲折详尽地表现出来,凡是做君臣的都不能不加以察看】○并附晦庵的音读和注释。我珍惜这些言辞,直到忧愍之情达到极点啊;我激发愤懑来抒发感情;如果我所说的不是忠诚之言,就指着苍天请它作证【“正”叶韵读作“征”】。请五帝来裁定是非啊,请六神来听取并使我服罪;请山川之神来充当侍御啊,请命令咎繇来听辨是非【这些都是指着上天发誓的话,是希望上天命令这些众神察明是非,好比说掌管戒慎、掌管盟誓的神,名山大川之神,群神群祀,以及先王先公。五帝,是以五色命名的五方之帝,是太一的辅佐。折中,是事情和道理有不同之处时,执取两端而裁定其中正;《史记》所谓“六艺由孔夫子裁定其中正”就是这个意思。六神,是日、月、星辰,以及水旱、四时、寒暑。向,是面对;服,是服罪的说法,《尚书》所说“五刑有服”就是这个意思。山川,是名山大川之神;御,是侍奉。咎繇,是舜时的士师,能够明断五刑;听直,是听取言辞的曲直】。我竭尽忠诚来侍奉君主啊,却反而被排斥出群体,像多余的赘肉一样;我宁可忘掉轻薄机巧、柔媚取容的姿态而违背众人,也要等待明君来了解我【赘疣,是肉外多余的肉,《庄子》所谓“附赘悬疣”就是这样。儇,是轻薄灵巧;媚,是柔顺谄佞。意思是说,我竭尽忠诚侍奉君主,却反而被那些不尽忠的人排挤,把我看作肉外多余的肉;我宁愿忘掉轻佻柔媚的姿态而同众人相违,所依靠的只是等待明君的知遇】。言语和行为都可以追寻考察啊,内心和外貌也不会改变;所以观察臣子,没有比君主更合适的了,因为君主每天亲自同臣子接触,最应该能够察知忠奸的分别【“行”读作“孟”,“相”读作“亮”】。大概验证臣子忠奸的依据,并不在遥远的地方。【《左传》说:“了解儿子,没有比父亲更了解的;了解臣下,没有比君主更了解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我把先君放在自身之前啊,这正是众人所仇视的;专一地只想着君主而没有别的念头啊,又是众人所怨恨的。〔怨恨相对称为“仇”;“惟”是思念;一百万称为“兆”;“雠”是指应当报复的怨恨。〕一心一意而不犹豫啊,只是这样也不能保全自己;竭力亲近君主而没有其他私交啊,这是招来祸患的道路。〔“不豫”是果断、不犹豫;“不可保”是说君主如果不能明察,就一定会被众人害死;“疾”同“力”,与上文“专惟君”之意相同,竭力亲近君主而不结交私党,本来就是招祸之理。〕我思念君主,常以为群臣中没有人比我更忠诚啊,一时竟忘了自己的卑贱贫困;侍奉君主而不怀二心啊,茫然不知受宠的门径。〔“弥贫”叶韵反切;意思是我思念君主,心中常认为群臣没有谁对我忠诚,那么那些显贵亲近的臣子都不能献身于国,所以忘掉自己的卑贱贫困,想要亲自进用来效忠;然而我求进也只是尽心侍奉君主,本来不怀二心以求宠幸,因此看到众人受宠,心里反而像迷惑了一样,不知道从哪一条门路进入。〕忠诚有什么罪过却遭受惩罚啊,这也不是我的志愿;行为不合群而跌倒覆败啊,又成为众人所讥笑的对象。〔“咍”是楚语,意为讥笑;无罪而被放逐,本来不是臣子早先所期望的,只因行为不合群而走到这一步,于是被众人讥笑。〕纷纷遭逢过失而陷入诽谤啊,实在无法解脱;内心沉郁压抑而不能申达啊,又被遮蔽而无人替我辨白。〔“纷”是纷乱的样子;“尤”是过错;“謇”是语词;“释”是解脱;“沈”是沉没;“抑”是压抑;“白”是明辨。〕心中郁闷,我失意而惆怅啊,又没有人察知我的内心;烦乱的话本来无法收束而送达啊,我愿意陈述自己的志向,却没有道路。〔“烦言”是烦乱的话。〕 【《左传》说:“议论纷纷,尽是烦乱的话。”】【《离骚经》说:“解下佩带来结成言辞。”《思美人》说:“话语不能结成而送达。”这大概是古人要把心意寄托给别人时,必须用物品结扎后送去,就像结绳一样。】退下来静默不语,却没有人了解我;进前去大声呼喊,又没有人听见我。加重失意的烦闷和迷惑啊,心中忧闷昏乱而忧愁不已。

○号大呼也申重也闷烦也瞀乱也忳忳忧貌】昔余梦登天兮魂中道而无杭【一作航】吾使厉神占之兮曰有志极而无旁【杭方两舟而并济也通作航厉神盖殇鬼也○左传晋侯梦大厉祭法有泰厉公厉族厉主杀伐之神也旁辅也言梦登天而无航者其占为但有心志劳极而无辅助】终危独以离异兮曰君可思而不可恃,故众口其铄金兮,初若是而逢殆【叶徒系反】,终危独以离异,果如始者,占梦者之言,若可思者,臣子之义也;不可恃者,明暗贤否所遇有不同也。众口铄金,美金见毁,众共疑之,数被烧炼至销铄也。殆危也,言初以君为可恃,故被众毁而遭危殆】惩热羮而吹▯【赍】兮,何不变此志也?欲释阶而登天兮,犹有曩之态【叶音替】也【▯凡醢酱所和细切为▯,或曰捣姜蒜辛物为之,阶梯也。盖羮热而▯冷,有人歠羮而大热其心,惩艾后见冷▯,犹恐其热而吹之,以喻常情。既以忠直得罪,即痛自惩艾过为阿曲,而我今尚欲释阶而登天,则是不自惩艾而犹有前日忠直之意】众骇遽以离心兮,又何以为此伴也?同极而异路兮,又何以为此援也【伴侣也,极至也,援引也。言众人见己所为皆惊骇遑遽以离心,则无与己为侣者。与众人同事一君而其志不同,则如同欲至于一处而各行一路,谁可与相援引而俱进邪】晋申生之孝子兮,父信谗而不好【叶呼鬬反】行婞直而不豫兮,鮌功用而不就【申生事见左传礼记,鮌事见骚经天问篇,不豫见上】吾闻作忠以造怨兮,忽谓之过言;九折臂而成医兮,吾至今乃知其信然【忽者易而畧之之意,人九折臂更歴方药乃成良医,故吾于今乃知作忠造怨之语为诚然。左传三折肱为良医,亦此意】矰【则僧反】弋机而在上兮,罻【尉】罗张而在下【叶音户】设张辟【皮亦反】以娱君兮,愿侧身而无所【矰缴射鸟短矢也,弋缴射也,机张机以待发也。罻罗掩鸟网也,辟开也,与辟同,或云谓弩臂。言谗贼之人隂设机械张布开辟伤害君之所恶,以恱君意,使人忧惧,虽欲侧身避之,犹恐无其处也】欲儃【知然反】佪以干傺兮,恐【邱用反】重【储用反】患而离尤,欲髙飞而逺集兮,君罔谓女何之【儃佪不进貌,干傺谓求住也,重增益也,离遭也,集乌飞而下止也,谓逺遁如此,则又恐君得无谓女欲去我而何往】欲横奔而失路兮,盖坚志而不忍背【贝】膺牉【判】以交痛兮,心郁结而纡轸【横奔失路,妄行违道之譬也,膺胷也,牉半分也,礼传夫妻牉合也,言欲妄行违道,则吾志已坚而不忍为,通上章三者皆不可为,则背胷一体而中分之,其交为痛楚有不可言者】捣木兰以矫蕙兮,糳【即谷反】申椒以为粮,播江离与滋菊兮,愿春日以为糗芳【捣舂也,矫犹糅也,糳精细米也,播种也,滋见骚经,糗▯也,干饭屑也,春日新蔬未可食,即且以此为糗,而又不忘其芳香,言不变素守】恐情质【致】之不信兮,故重【直用反】着以自明【叶音芒】挢【居表反】兹媚以私处兮,愿曽【増】思【去声】而逺身【叶咅商○质犹交质之质,挢举也,媚爱也,谓所爱之道所守之节也,私处犹曰自娱也,曽重也,曽思所以虑微,逺身所以避害】哀郢【楚文王自丹阳徙江陵曰郢,后九世平王城之,又十世为秦所拔,徙东郢】皇天之不纯命兮,何百姓之震愆?民离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东迁【纯不杂而有常也,震动也,愆过也,仲春二月,隂阳之中,冲和之气,人民和乐之时,屈原被放时适防凶荒,人民离散而原亦在行中,闵其流离,因以自伤,无所归咎,而叹皇天之不纯其命,不能福善祸淫,相协民居,使之当此和乐之时,而遭离散之苦】去故乡而就逺兮,遵江夏以流亡。出国门而轸懐兮,甲之鼂【一作晁】吾以行【叶户郎反,遵循也,江大江也,夏水名,或以为自江而别以通于汉,还复入江,冬竭夏流,故谓之夏,而其入江处今名夏口,即诗所谓江有汜也,轸痛也,甲日也,朝旦也,原自言其以甲日朝旦而行】发郢都而去间兮,怊荒忽其焉极?楫亝扬以容与兮,哀见君而不再得【郢都在汉南郡江陵县闾里门也,亝扬同举也,容与徘徊也,言鼓棹者亦不欲去知己之恋恋于君也】望长楸【秋】而太息兮,涕淫淫其若霰。过夏首而西浮兮,顾龙门而不见【楸梓也,长楸所谓故国乔木,使人顾望徘徊,不忍去也,淫淫流貌,夏首夏水口也,浮不进之而自流也,龙门楚都南关三门,一名龙门,一名脩门,囘望不见都门,则其悲愈甚】心婵媛而伤懐兮,眇不知其所蹠【蹠叶音灼】顺风波而流从兮,焉洋洋而为客【叶康落反○婵媛两见前篇,眇犹逺也,蹠践也,洋洋无所归貌】凌阳侯之汜【孚梵反】滥兮,忽翺翔之焉【于防反】薄【博】心絓【画】而不解兮,思蹇产而不释【叶时苦反

译从前我梦见登上天空啊,魂魄走到半路却没有船航行;我让厉神为我占卜啊,他说有志向而疲惫至极,却没有辅助。〔“杭”通“航”,指两船并列以渡水;“厉神”大概是夭折的鬼。〕 【《左传》说晋侯梦见大厉;《祭法》有泰厉、公厉、族厉,都是主管杀伐的神。“旁”是辅助。意思是梦见登天却没有船,卜辞说只是有心志而劳苦至极,却没有辅助。】最终危险孤独而遭受离异啊,这说明君主可以思念,却不可以依赖;所以众人的议论足以熔化金属啊,起初像这样而遭遇危险,最终还是危险孤独而遭受离异,果然如开始占梦者所说。所谓可以思念,是臣子的义;所谓不可依赖,是说君主昏明、贤否以及所遭遇的情势各不相同。众口铄金,是说精美的金属被众人怀疑毁谤,屡屡受到烧炼,终于熔化。殆是危险。意思是起初把君主看作可以依赖,因此受到众人毁谤而遭遇危险。】既然被热汤烫过,就连冷羹也要吹啊,为什么还不改变这种志向?想要放下阶梯登上天空啊,却仍有从前那种态度。〔“䤵”是调和醢酱的细碎食物,有人说是捣碎姜蒜等辛辣之物;阶是梯子。汤热而䤵冷,有人喝汤被烫了心,后来见到冷䤵,仍怕它热而吹它,用来比喻常情。既因忠直获罪,就应当痛自惩戒,过分曲意逢迎;而我如今还想放下阶梯登天,正是不自我惩戒,仍有往日忠直的心意。〕众人惊骇仓皇而离心啊,又怎么能同我作伴?同样要到达一个地方,却各自走不同的道路啊,又怎么能互相援助?〔“伴”是同伴;“极”是到达;“援”是援引。众人见我的作为都惊骇仓皇而离心,就没有人同我为伴。同样侍奉一个君主而志向不同,就像同想抵达一处却各走一路,谁还能互相援助、共同前进呢?〕晋国的申生是孝子啊,父亲却相信谗言而不喜欢他;行为刚直而不犹豫啊,鲧有治水之功却没有成功。〔申生的事见《左传》《礼记》,鲧的事见《楚辞·天问》;“不豫”见上文。〕我听说树立忠诚反而招来怨恨啊,却忽然把这话当作过错而置之不理;手臂折断九次才成为医生啊,我直到今天才知道这话确实如此。〔“忽”是轻视、略过之意;人多次折断手臂,反复经历方药,才成为良医,所以我如今才知道“行忠会招怨”这话是真实的。《左传》说“三折肱为良医”,也是这个意思。〕上面有机弩和箭在伺机而发啊,下面有鸟网张开;设置罗网来取悦君主啊,我想侧身躲避,却竟无处可去。〔矰是带丝绳射鸟的短箭;弋是带丝绳的箭;机是张开的弩机,等待发射;罻罗是捕鸟的网;“辟”是张开,通“辟”,也有人说是弩臂。意思是谗害之人暗中设置机关,张开罗网,布置伤害君主所憎恶之人的手段,以取悦君主,使人忧惧;即使想侧身躲避,也恐怕无处可去。〕想要徘徊停留以求暂避啊,又恐怕祸患加重而遭受过错;想要高飞远去啊,君主难道不会说你要到哪里去吗?想要横冲直撞而迷失道路啊,大概还是意志坚定,不忍背弃;胸腹像被分成两半而交相疼痛啊,心情郁结而痛苦。〔“儃佪”是不前进的样子;“干傺”是求得停留;“重”是增加;“离”是遭受;“集”是鸟飞下停。若远远逃走,又恐怕君主会说你是不是要弃我而去、想往哪里去。横奔失路,比喻妄行而违背正道;膺是胸,牉是分成两半。意思是想妄行而违背正道,但我的意志已经坚定,不忍这样做;仿佛胸腹一体却被从中分开,交错疼痛,难以言说。〕捣碎木兰来调和蕙草啊,精舂申椒作为粮食;播种江离和滋菊啊,愿等到春日把它们做成干粮和香食。〔捣是舂;矫同糅,意为调和;糳是精细的米;播是种植;“滋”见《离骚经》;糗是干饭屑。春日新蔬还不能食用,暂且把这些做成干粮,却仍不忘它们的芳香,表示不改变平素的操守。〕恐怕内心的实情不能得到信任啊,所以反复写下这些来表明自己;举起这可爱的操守而独自自娱啊,愿意更加深思并远离自身以避祸。【“质”如交换人质的“质”,指真实;“挢”是举起;“媚”是所爱。所谓所爱,是所守的道义和节操;“私处”犹言独自自娱;“曾”是加倍、深重;“曾思”是深入思虑细微之处;“远身”是远避自身以躲避祸患。】《哀郢》。〔楚文王从丹阳迁都到此,称为郢;后来历经九代,楚平王筑城;又过十代,被秦国攻取,于是迁往东郢。〕 皇天的命令为什么不能恒常啊,百姓为什么遭受震动和灾祸?人民离散而彼此失散啊,正值仲春却向东迁徙。〔“纯”是不杂乱而有常;“震”是震动;“愆”是过错。仲春为二月,正值阴阳调和、人民和乐之时。屈原被放逐时正遇灾荒,人民离散,他也在迁徙之中,怜悯他们的流离,因而自伤。他没有归罪于谁,只叹息皇天的命令不能恒常,不能赏善罚恶、协调百姓的居处,使他们在本应和乐的时节反遭离散之苦。〕离开故乡而前往远方啊,沿着江水和夏水流亡。走出国都城门便心中悲痛啊,在甲日的早晨我出发。〔郢都是汉南郡江陵县的闾里门;“齐扬”同“举扬”;“容与”是徘徊。意思是划船的人也不愿离去,因为我依恋君主。楸是梓树;长楸指故国的高大树木,使人回望徘徊而不忍离去;淫淫是流泪的样子;夏首是夏水的入江口;浮是任水漂流而不前进;龙门是楚都南面的三座城门之一,另有修门。回望而看不见都门,悲痛就更加深重。〕从郢都出发而离去啊,惆怅迷惘,不知到哪里才是尽头?船桨一齐举起而缓缓前行啊,悲哀再也见不到君主。望着高大的楸树而长叹啊,眼泪不断流下,像霰一样。经过夏首向西漂流啊,回头却看不见龙门。〔楸是梓树;长楸是故国的高大树木,使人回望徘徊而不忍离去;淫淫是流泪的样子;夏首是夏水的入江口;龙门是楚都南关三门之一,回望却看不见都门,悲哀就更加深重。〕内心缠绵而伤怀啊,遥远得不知脚要踏向哪里;顺着风浪漂流啊,漂泊无定地作一个异乡客。【“婵媛”见前篇两次;“眇”是遥远;“蹠”是踩踏;“洋洋”是无所归依的样子。】乘着阳侯造成的泛滥波涛啊,忽然翱翔,又不知停泊在哪里;心中挂结而无法解开啊,思绪曲折,始终不能释怀。〔“凌”是乘;阳侯是阳国的侯,溺死于水中,他的神灵能造成大波;汜滥是波涛的样子;“薄”是停泊;“絓”是悬挂;“蹇产”是曲折的样子。〕

○凌乘也,阳侯阳国之侯溺死于水,其神能为大波汜滥波貌,薄止也,絓悬也,蹇产诘曲貌】将运舟而下浮兮,上【时掌反】洞庭而下【遐嫁反】江【叶音工】去终古之所居兮,今逍遥而来东。羌灵魂之欲归兮,何须防而忘反?背夏浦而西思兮,哀故都之日逺【时未过夏浦也故背之囘首西向以思郢也】登大坟以逺望兮,聊以舒吾忧心。哀州土之平乐【洛】兮,悲江介之遗风【叶孚金反○水中髙者曰坟诗汝坟是也望郢都也平乐地寛博而人富饶也介间也遗风谓故家遗俗之善也】当陵阳之焉至兮,淼南渡之焉如?曽不知夏之为丘兮,孰两东门之可芜【陵阳未详淼滉漾无涯也于是始南渡大江矣夏大屋也丘荒墟也孰谁也两东门郢都东关有二门也芜秽也言楚王曽不知都邑宫殿之夏屋当为丘墟又不知两东门亦先王所设以守国者岂可使之至于芜废耶懐王二十一年秦遂拔郢而楚徙陈不知在此后几年】心不怡之长乆兮,忧与忧其相接。惟郢路之辽逺兮,江与夏之不可涉【怡乐也忧忧相接首尾如一继续无已也】忽若去不信兮,至今九年而不复。惨郁郁而不通兮,蹇侘傺而含戚【叶七六反○考原初被放在懐王十六年至十八年复召用之三十年秦约懐王与防原谏止之不从懐王遂死于秦顷襄王立复放屈原此云九年不复不知的在何时】外承欢之汋【绰】约兮,谌【巾林反】荏【稔】弱而难持。忠湛湛【徒感反】而愿进兮,妬被【披】离而鄣【章】之【汋约好貌谌诚也荏亦弱也湛湛重厚貌被离众盛貌鄣壅也言小人外为谀説以奉君之欢适情态美好诚使人心意软弱不能自持是以懐忠而愿进者皆为所嫉妬而壅蔽不得进也此章形容邪佞之态最为精切读者宜深味之则知佞人之所以殆又信此语与孔圣之言实相发明】彼尧舜之抗行【下孟反】兮,了杳杳其薄【博】天【叶铁因反】众防人之嫉妬兮,被以不慈之伪名【尧舜与贤而不与子故有不慈之名荘子云尧不慈舜不孝盖战国时流俗有此语也】憎愠【纡粉反】惀【力允反】之脩美兮好【呼报反】夫【扶】人之忼【苦朗反】慨【一作礚,苦盖反】众踥【思叶反】蹀而日进兮,美超逺而逾迈【愠心所緼积也,思求晓知谓之惀。忼慨激昻之意,补曰:君子之愠惀若可鄙者,小人之忼慨若可喜者,惟明者能察之。踥蹀,行貌,亦谓谗佞之人日进于前,使人美而好之愈甚而无已】乱曰:曼【万】余目以流观兮,冀壹反之。何时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式救反】丘【叶音欺】信非吾罪而弃逐兮,何日夜而忘之【曼逺意,鸟飞反故乡,思旧巢也。首丘,谓以首枕丘而死,不忘其所自生也。礼曰:大鸟兽防其羣匹,越月逾时则必反巡,过其故乡。又曰:乐乐其所自生,礼不忘其本。古人有言:狐死正丘首,仁也。忘谓忘其故都】抽思【以篇内少歌首句二字为名】心郁郁之忧思兮,独永叹乎增伤。思蹇产之不释兮,曼遭夜之方长。悲秋风之动容兮,何回极之浮浮。数【所矩反】惟荪之多怒兮,伤余心之懮懮【音忧○秋风动容,谓秋风起而草木变色。回极浮浮,未详所谓。或疑回极指天极回旋之枢轴,浮浮言其运转之速而不可常,亦未知是否。此下诸篇用字立语多不可解,甚者今皆阙之,不敢强为之说。数计也,惟思也。荪说见骚经,盖寓意于君也。懮愁也。言讣而思之,君多妄怒,刑罚不中,使余心忧】愿遥起而横奔兮,览民尤以自镇【珍】结微情以陈词兮,矫以遗【去声】夫美人【尤过也,镇止也。矫举也。览民之尤而察其有罪之实,庶以自止其忧,则又愈见其怒之不当而可忧益甚,故结情于词以告君也。美人已见骚经,亦寄意于君】昔君与我成言兮,曰黄昏以为期。羌中道而回畔兮,反既有此他志【叶音之○成言黄昏说见骚经,言君与己始亲而后疏】防吾以其美好兮,览余以其修姱【叶音户】与余言而不信兮,盖为【去声】余而造怒【防矜也,庄子虚防而盛气。览示也,姱好也。言君自多其能言,又非实本无可怒,但以恶我之故为我作怒】愿承间【闲】而自察兮,心震悼而不敢悲。夷犹而冀进兮,心怛【当割反】伤之憺憺【徒感反间间暇也,庄子今日宴间察明也。怛悲惨也,憺憺安静意。谓欲承君之间暇以自明而不敢,然又不能自已,故夷犹欲进而心复惨遂静黙而不敢言。观此则知屈原事君惓惓之意盖极深厚,岂乐以婞直犯上而取名者哉】兹歴情以陈辞兮,荪详【与佯同】聋而不闻。固切人之不媚兮,众果以我为患【音还叶胡门反○歴犹列也,详诈也。切人不媚言恳切之人不能软媚君,或未怒而众已病之,盖恶其伤已】初吾所陈之耿【古逈反】着兮,岂不至今?其庸亡?何独乐斯之蹇蹇兮,愿荪美之可完【叶胡光反○耿明貌,庸何用也○左传晋其庸可冀乎?

译将要驾船顺流漂下啊,经过洞庭湖而下入大江;离开自古以来居住的地方啊,如今逍遥地向东而来。我的灵魂想要归去啊,为什么还要阻拦它,使它忘记返回?背对夏浦向西思念啊,哀伤故都一天比一天遥远。登上水中的高丘远望啊,姑且借此舒展我的忧心。哀叹州土平坦安乐啊,悲悯江边留下的遗风。〔水中高起之处叫“坟”,《诗经》有“汝坟”;这里是远望郢都。平乐是土地宽广、人民富饶;介是中间;遗风是旧家族遗留下来的善良风俗。〕 面对陵阳,不知道它将抵达哪里啊,浩渺的江水向南渡去,又将流向哪里?竟然不知道夏屋会变成丘墟啊,谁知道郢都的两座东门也会荒芜?〔陵阳未详;淼是水势浩荡、无边无际;此处开始向南渡过大江;夏是高大的屋舍;丘是荒墟;孰是谁;郢都东关有两座门;芜是荒秽。意思是楚王竟不知道都邑宫殿这样的高大建筑将要变成废墟,也不知道两座东门是先王设置来守国的,难道可以任其荒废吗?怀王二十一年秦国终于攻取郢都,楚国迁都陈地,不知此事发生在这之后多少年。〕内心长久不能快乐啊,忧愁接着忧愁,首尾相连而没有止息。只是郢都的道路太遥远啊,江水和夏水都无法渡过。忽然像离去而不被信任啊,直到今天已经九年仍未能返回。悲惨郁结而不能通达啊,困顿失意而含着忧戚。〔考察旧说,屈原最初在怀王十六年被放逐,十六年至十八年间又被召回任用;怀王三十年秦国约怀王会盟,屈原劝阻而怀王不听,最终死在秦国。顷襄王即位后又放逐屈原。这里说“九年不复”,不知道确切是在什么时候。〕外表承迎君主的欢心,姿态柔美啊,实际上柔弱得难以自持。忠诚深厚而愿意进言啊,却被嫉妒者纷纷阻塞。〔“汋约”是美好的样子;“谌”是诚实;“荏”也是柔弱;“湛湛”是深厚的样子;“被离”是众多盛大的样子;“鄣”是堵塞。意思是小人外表用谄媚的言辞来奉承君主,使君主心意柔弱、不能自持;因此怀抱忠诚而希望进言的人,都被他们嫉妒、阻塞而不能进用。这一章描写邪佞的情态最为精切,读者应当深思:这样就能明白佞人为什么危险;这番话也正与孔子的言论相互发明。〕尧舜那样高尚的品行啊,光明高远,几乎逼近苍天;众多小人嫉妒他们啊,反而给他们加上不慈的虚假名声。〔尧舜任用贤人而不偏爱自己的儿子,所以有“不慈”的名声;《庄子》说“尧不慈,舜不孝”,大概是战国时代流行的说法。〕憎恶心中积郁的修美品德啊,却喜爱那些人的慷慨激昂;众多谗佞之人每天都在进用啊,美善的人却被越推越远。〔“愠”是心中积聚;“惀”是求知明白;“忼慨”是激昂的意思。补充说:君子的含蓄温厚似乎可鄙,小人的慷慨激昂似乎可喜,只有明察的人才能辨别。〕 〔“踥蹀”是行走的样子,也指谗佞之人每日进到君主面前,使君主更加赞美、喜爱他们,越来越没有止境。〕乱辞:放眼远望,愿意回到故乡。鸟儿什么时候才能飞回故乡啊?狐狸死了也一定把头朝向山丘;我确实没有罪,却被抛弃放逐,什么时候才能忘掉故都呢?〔“曼”是遥远的意思;鸟飞回故乡,是思念旧巢;首丘,是死时以头枕着山丘,不忘自己出生的地方。《礼记》说,大鸟大兽离开群体和配偶,过了一个月或一段时间,必定回去巡视故乡;又说应当喜爱自己出生的地方,礼制不能忘本。古人说“狐狸死时头朝向山丘”,是仁。这里的“忘”是忘掉故都。〕 《抽思》。〔以篇中“少歌”的开头两字命名。〕 心中郁结着忧愁啊,独自长叹,更增悲伤。思绪曲折而无法释怀啊,漫漫长夜正要开始。悲叹秋风吹起、草木变色啊,为什么旋转的尽头如此浮动不定?多次思量君主却屡屡发怒啊,使我的心忧愁不已。〔秋风“动容”,是说秋风一起,草木改变颜色。〕 〔“回极浮浮”的意思不详。有人怀疑“回极”指天极旋转的枢轴,“浮浮”说它运转迅速而不恒定,但也不知道是否正确。以下各篇有些用字造句多不可解,严重的地方如今都缺失,不敢勉强解释。“数”是计算;“惟”是思念;“荪”见《离骚经》,大概是寄托君主;“懮”是忧愁。意思是反复思考,君主多次无故发怒,刑罚不合适,使我内心忧愁。〕愿从远方起身而疾行啊,察看百姓的过失来使自己止息;把隐微的心情结集在言辞中陈述啊,举起来送给那位美人。〔尤是过错;镇是止息;矫是举起。察看百姓的过失,考察他们是否确有罪,希望借此停止自己的忧虑;但越发看出君主发怒不当,忧虑更加深重,所以把心情写在言辞里来告知君主。美人见《离骚经》,也是寄托君主。〕从前君主与我约定啊,说以黄昏作为约期;却在半路改变、背弃啊,反而已经有了这样的别种心志。〔“成言”“黄昏”见《离骚经》,说君主起初亲近我,后来却疏远。〕君主夸耀自己的美好啊,又拿我的修长美貌来观看;同我说话却不守信用啊,大概只是因为厌恶我而故意发怒。〔“矜”是自负,《庄子》有“虚矜而盛气”。〕 〔“览”是显示;“姱”是美好。意思是君主自负善于言说,其实本来没有什么可发怒的,只因厌恶我而对我发怒。〕愿意趁君主闲暇时自我申辩啊,心中震动悲痛,却不敢悲声流露;迟疑徘徊而希望进见啊,内心悲伤惨痛,却又强自沉静。〔“间”是闲暇;“怛”是悲惨;“憺憺”是安静的意思。想趁君主有闲暇时申明自己,却不敢;然而又不能自我克制,所以徘徊想要进见,心里又悲惨,于是沉默而不敢说话。由此可知屈原侍奉君主的恳切之意极其深厚,难道是喜欢以刚直冒犯君上而求取名声的人吗?〕如今把这些真情逐一陈述出来啊,荪却假装聋了,听而不闻;诚恳的人本来就不能以柔媚取悦君主啊,众人果然把我当成祸患。〔“历”同“列”;“详”是欺诈。〕 〔“历”同“列”,意为逐一陈述;“详”是欺诈。〕 诚恳的人不能以柔媚取悦君主,是说真挚恳切的人不能用软弱媚态讨好君主;有时君主还没有发怒,众人已经把他视为祸害,因为他们厌恶他损害自己的利益。〕我起初所陈述的道理如此明白啊,难道直到今天还不能检验吗,为什么竟把它抛弃?我哪里是偏偏喜欢这样忠贞不二啊,只是希望君主的美德还可以恢复完整。〔“耿”是明白的样子;“庸”是何用、有什么用。〕 〔《左传》说:“晋国的前途难道还可以指望吗?”〕

言昔吾所陈之言明白如此,岂不至今犹可覆视而何用乃亡之耶?然吾非独乐为此蹇蹇而不乐为顺从也,但以愿君之徳美犹可复全,是以不得已而为此耳。所谓尚幸君之一寤者,如此其志切矣】望三五以为像兮,指彭咸以为仪。夫何极而不至兮,故逺闻【问】而难亏【三五谓三王五帝,或曰三王五伯。像谓肖古人之形而则其像,仪谓以彼人为法而效其仪,如仪礼所说国君行礼而视祝为节之类是也。极,至也。至,到也。视彼像仪而必欲求到其极,则逺闻而难亏】善不由外来兮,名不可以虚作。孰无施【始防反】而有报兮,孰不实而有获【此四语者明白亲切,不烦解说,虽前圣格言不过如此,不可但以词赋读之】少歌曰:与美人之抽思兮,并日夜而无正【叶音征】防吾以其美好兮,敖朕辞而不聴【平声○少歌乐章音节之名,荀子佹诗亦有小歌,即此类也。抽,拔也。思,意也。并日夜言旦暮如一也。无正,无与平其是非也。敖,倨视也】倡曰:有鸟自南来兮,集汉北。好姱佳丽兮,牉独处。此异域,既惸独而不羣兮,又无良媒在其侧【叶庄力反】道卓逺而日忘兮,愿自申而不得【□徒力反】望北山而流涕兮,临流水而太息【倡亦歌之音节,所谓发歌句者。鸟盖自喻,屈原生于防峡而仕于鄢郢,是自南而集于汉北】望孟夏之短夜兮,何晦明之若歳?惟郢路之辽逺兮,魂一夕而九逝【秋夜方长,忧不能寐,故望孟夏之短夜而冀其晓也。晦明若岁,夜未短也。一夕九逝,思之切】曾不知路之曲直兮,南指月与列星。愿径逝而不得兮,魂识路之营营【言初不识路,后以月星而知向背,然欲去而又未得者,以魂虽识路,而营营独往,无与俱也】何灵魂之信直兮,人之心不与吾心同理?弱而媒不通兮,尚不知余之从容【言灵魂忠信而质直,不知人心之异于我,故虽得归,亦无与左右而道达之者。彼又安能知我之间暇而不变所守乎】乱曰:长瀬湍流,泝江潭【叶音寻】兮,狂顾南行,聊以娱心兮【濑水浅处湍急流也,逆流而上曰泝,潭深渊也,狂顾忧惧而惊视也,自江入湖,自湖入湘,皆泝流而南行】轸石崴【隈又乌皆反】嵬【吾回反】蹇吾愿【叶鱼靳反】兮,超回志度,行隠进兮【轸石未详,超回隠进亦不可晓,今并阙之】低佪夷犹,宿北姑兮,烦寃瞀【茂】容,实沛徂兮【北姑地名,瞀容瞀乱之意见于容貌,实沛徂诚欲沛然如水之流去】愁叹苦,神灵遥思兮,路逺处幽,又无行媒【叶莫悲反】兮【灵灵魂也】道思作颂,聊以自救兮,忧心不遂,斯言谁告【叶居后兮】兮【道思者且行且思也,救解也】怀沙【言怀抱沙石以自沈也】滔滔孟夏兮,草木莽莽【莫补反】伤怀永哀兮,汨【越笔反】徂南土【滔滔,水大貌;莽莽,茂盛貌;汨,行貌;徂南土,泝沅湘也】眴【与瞬同,音胡绢反】兮杳杳,孔静幽黙。郁结纡轸兮,离愍而长鞠【叶各頟反】抚情效志兮,冤屈而自抑【叶于革反。眴,目数揺动之貌;杳杳,深冥之貌;孔,甚也;黙,无声也;纡,屈也;轸,痛也;离,遭也;愍,忧也;鞠,穷也;抚,循也;效,犹覈也;抑,按也。言抚情覈志无有过失,则屈志自抑而不惧】刓方以为圜兮,常度未替。易初本迪【史作由】兮,君子所鄙。章画【获】志【史作职】墨兮,前图未改【叶音己。○刓,圆削也;度,法也;替,废也。言欲变心从俗,而常法未废,不能遽变也。易初,谓变易初心也;本迪,未详。章,明也;志,念也;墨,谓绳墨。言譬之工人章明所画之绳墨而念之不忘者,亦以前人之法度未改】内厚质正兮,大人所晠。巧倕【▯】不斵兮,孰察其揆正【所晠,所盛美也;倕,书作垂,性巧,舜命以为共工;斵,斫也;揆,度也。即上章所谓画】▯文处幽兮,蒙瞍谓之不章。离娄微睇【弟】兮,瞽以为无明【叶音芒。▯,墨也;幽,冥也。有眸子而无见曰蒙,无眸子曰瞍;离娄,古之明目者也;睇,盻之也;瞽,盲者】变白以为黒兮,倒上以为下【叶音户】鳯凰在笯【音奴,又女家反,乂音暮】兮,鸡鹜【木】翔舞【笯,笼落也】同糅【女救反】玉石兮,一防【古代反】而相量。夫惟党人之鄙固兮,羌不知余之所藏【防,平斗斛木也】任重载盛兮,陷滞而不济。怀瑾【仅】握瑜【俞】兮,穷不知所示【盛,多也;陷,没也;滞,留也;济,度也。此言重车陷泞而不得度也。在衣为懐,在手为握;瑾、瑜,美玉也。不知所示,人皆不识,无可示者】邑犬羣吠兮,吠所怪也。非俊疑杰兮,固庸态也【非,毁也;知过千人谓之俊,十人谓之杰。庸厮贱之人】文质防内兮,众不知余之异采【叶此礼反】材朴委积兮,莫知余之所有【叶于彼反○文质,其文不艶也;

译从前我所陈述的话明白到这种程度,难道直到今天还不能反复察看吗?为什么竟要把它废弃?我并不是偏偏喜欢这样忠贞不二,而不喜欢顺从,只是希望君主的德行还能够恢复完整,所以不得已才这样做。这就是所谓“还希望君主有一天醒悟”,其志向是如此恳切。】以三王五帝为榜样啊,以彭咸为准则。凡是应当达到的境界,哪有不努力达到的?所以即使声名远播,也难以有所亏损。〔“三五”指三王五帝,也有人说指三王五霸;“像”是效法古人的形象和法则;“仪”是以那人为法而仿效其准则,如《仪礼》所说国君行礼,以祝官的动作作为节度。极是极致;至是达到。看着那些榜样和准则,必定要达到其极致,这样即使名声远播,也很难有所亏损。〕善行不是从外界得来的啊,名声不能凭虚假造作。谁没有施行善行却能得到报答?谁不付出实功却能有所收获?〔这四句话明白亲切,不必解释;即使前代圣人的格言,也不过如此,不能只把它当作辞赋来读。〕少歌说:同美人一起抒发思绪啊,日夜相连而没有人评判是非;君主夸耀自己的美好啊,傲慢地看轻我的言辞而不肯听。〔“少歌”是乐章的音节名称;《荀子》的《佹诗》中也有“小歌”,就是这一类。〕 “抽”是拔取;“思”是心意;“并日夜”是说早晚如一。无正,是没有人为它评定是非。“敖”是傲慢地看。】倡辞:有一只鸟从南方飞来啊,停栖在汉水以北;美好而艳丽啊,却孤独地独处。这是异乡,既然孤独而不合群啊,又没有贤良的媒人在身旁;道路遥远,日子久了便逐渐忘却啊,想要亲自申诉却无法做到。望着北山流下眼泪啊,面对流水长长叹息。〔“倡”也是歌唱的音节名称,所谓发端歌句。鸟大概是自喻:屈原出生在巫峡而出仕于鄢、郢,这是从南方来到汉水以北。〕 孟夏的短夜啊,为什么昏暗与光明竟像一年那么漫长?只是郢都的道路太遥远啊,一夜之间魂魄九次飞驰思念。〔秋夜正长,忧愁不能入睡,所以盼望孟夏短夜,希望天快亮;但黑夜与白昼仿佛一年一样漫长;一夕九逝,是说思念十分急切。〕竟然不知道道路是曲是直啊,只能向南指着月亮和群星;愿意径直离去却不能啊,因为魂魄虽然认得道路,却只能孤独奔走,不能与人同行。灵魂为什么确实忠直啊,人的心却不能与我的心用同一个道理?柔弱而又没有媒人沟通啊,尚且还不知道我的从容自守。〔灵魂忠信质直,不知人心与自己不同,所以即使能够归去,也没有人在身边替它传达;那样又怎能知道我闲暇自守而不改变操守呢?〕乱辞:长长的浅滩急流啊,逆着江水和深潭而上;惊惶地回头向南走啊,姑且借此宽慰心情。〔濑是水浅处的急流;逆流向上叫泝;潭是深渊。由江入湖、由湖入湘,都要逆流向南而行。〕礁石崎岖高大,使我愿望受阻啊;超回、隐进,文字义不可详考。低头徘徊、迟疑不进,夜宿北姑啊;烦闷忧愁显现在容貌上,实在想像水流一样奔涌而去。〔北姑是地名;“瞀容”是昏乱显现在面容上的样子;“实沛徂”是确实想像水流那样奔去。〕忧愁叹息而痛苦,神灵遥遥思念啊;道路遥远,处所幽暗,又没有可以代为传达的使者。〔灵是灵魂。〕一边行走一边思索,写成颂辞,姑且用来自我解救啊;忧心不能实现,这些话又能告诉谁呢?〔“道思”是边走边思;“救”是解脱。〕 《怀沙》。〔意思是怀抱沙石投水自沉。〕 孟夏时节水势浩荡啊,草木繁茂无边;内心悲伤,长久哀痛啊,沿着水路奔向南方。〔“滔滔”是水势盛大;“莽莽”是草木茂盛;“汨”是行走;“徂南土”是逆着沅水、湘水而上。〕眼光闪动而幽深啊,四周极其寂静幽暗;忧思郁结,心情曲折悲痛啊,遭遇忧患而陷入困穷。抚循自己的情感,核查自己的志向啊,明明受到冤屈,却只能自我压抑。〔“眴”是眼睛频频转动;“杳杳”是深暗;“孔”是很;“黙”是无声;“纡”是曲折;“轸”是悲痛;“离”是遭遇;“愍”是忧患;“鞠”是穷困;“抚”是循察;“效”同“覈”,是核查;“抑”是按抑。意思是核查自己的情感和志向,并没有过错,因此即使志向受屈,也只是自我抑制而不畏惧。〕把方形削成圆形啊,常法却还没有废弃;改变最初的心志啊,这是君子所鄙弃的。明确标画心中的绳墨啊,先人的法度没有改变。〔“刓”是削成圆形。〕 “度”是法度;“替”是废弃。意思是想改变心志、随从世俗,但常法尚未废弃,所以不能突然改变。易初,是改变最初的心志;“本迪”的意思不详。“章”是明白;“志”是记念;“墨”是绳墨。意思是譬如工匠明确标画所用的绳墨并牢记不忘,因为前人的法度还没有改变。】内心厚重而质朴正直啊,这是大人的盛美;巧匠倕也不来砍削啊,谁能察知它的尺度是否端正?〔“所晠”是所盛的美德;倕即《尚书》中的垂,天性巧妙,舜任命他为共工;斵是砍削;揆是尺度。这里承接上章所说的绘画和法度。〕黑色的文采处在幽暗之中啊,蒙眼的人和盲人都说它没有光彩;离娄稍稍一看啊,盲人却认为没有光明。〔玄是黑色;幽是昏暗;有眼珠却看不见叫蒙,无眼珠叫瞍;离娄是古代目力极好的人;睇是斜看。〕把白说成黑啊,把上倒说成下;凤凰被关在笼子里啊,鸡鸭却飞翔舞蹈。把玉和石混在一起啊,用同一个斗来衡量。只是那些朋党之人的鄙陋固执啊,他们根本不知道我所藏的美德。〔笯是笼子;防是量斗斛的木板。〕车载得太重,货物装得太满啊,陷入泥泞而不能前进。怀抱美玉,手握宝玉啊,困穷之时却不知道向谁展示。〔盛是多;陷是陷没;滞是停留;济是渡过。这里说重车陷入泥泞,不能前进。藏在衣内叫怀,拿在手中叫握;瑾、瑜都是美玉。不知所示,是众人都不认识,没有可展示给他们的人。〕城里的狗成群吠叫啊,吠叫的只是它们感到奇怪的东西;不是俊才便诋毁杰出之人啊,本来就是庸人的常态。〔非是诋毁;才智超过千人叫俊,超过十人叫杰;庸是庸俗卑贱的人。〕文采质朴而含蓄啊,众人不知道我有特殊的光彩;木材和未经雕琢的原料堆积很多啊,没有人知道我所拥有的才具。〔“文质”是文采不浮艳。〕

防,迂阔也;内,木讷也;异采,殊异之文采也;材,木中用者也;朴,未斵之质也;委积,言其多有,唯所用之,而世莫知之也】重【平声】仁袭义兮,谨厚以为丰;重华不可遌【五故反,与迕同】兮,孰知余之从容【袭,亦重也;丰,犹富足也;遌,逢也;从容,举动自得之意】古固有不并兮,岂知其何故?汤禹乆逺兮,邈而不可慕【古有不并,言圣贤不并时而生】惩违改忿兮,抑心而自强【其两反】离慜【史作湣】而不迁兮,愿志之有像【违,过也;像,法也;强,于为善而不以忧患改其节,欲其志之可为法也】进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将暮;舒忧娱哀兮,限之以大故【言将北归郢都而日暮不得前也,于是将欲舒忧以娱哀,而念人生几何,死期将至,其限有不可得而越】乱曰:浩浩沅湘,分流汨兮,修路幽蔽,道逺忽兮【浩浩,广大也;汨,流貌;修,长也】怀质抱情,独无匹兮,伯乐既没,骥焉程兮【匹,当作正,日夜无正之正,意同;伯乐,善相马者也;程,谓校量才力】民生禀命,各有所错兮,定心广志,余何畏惧兮【错,置也;言民之生莫不禀命于天,而随其气之短长厚薄以为夀夭穷达之分,固各有置之之所而不可易矣;吉者不能使之凶,凶者不能使之吉,也是以君子之处患难,必定其心而不使为外物所动揺必广其志而不使为细故所狭隘,则无所畏惧而能安于所遇矣】曾【增】伤爰哀,永叹喟兮,世溷浊莫吾知,人心不可谓兮【按此四句若依《史记》移着上文「怀质抱情」之上,而以下章「死不可让,愿勿爱兮」承「余何畏惧」之下文意,尤通贯,但《史》于此又再出,恐是后人因校误加也】知死不可让,愿勿爱【叶于既反】兮,明告君子,吾将以为类兮【补曰:屈子以为知死之不可让,则舍生而取义可也。所恶有甚于死者,岂复爱此七尺之躯哉?类,法也。以此言为法也】思美人思美人兮,擥涕而竚眙【丑吏反】媒絶路阻兮,言不可结而诒【叶音异○美人说见上篇,寄意于君也。擥犹收也。竚,乆立也。眙,直视也】蹇蹇之烦冤兮,陷滞而不发。申旦以舒中情兮,志沈菀【郁】而莫达【承上路阻而言,陷滞不发,亦以陷泞为喻也。申,重也。今日已暮,明日复旦也。菀,积也】愿寄言于浮云兮,遇丰隆而不将。因归鸟而致辞兮,羌迅髙而难当【亦承上章陷滞而言,欲因云致辞,则云雨不聴;欲因鸟致辞,则鸟飞速而又髙,难可当值也】髙辛之灵晟兮,遭▯鸟而致诒【诒皆叶平去二声】欲变节以从俗兮,媿易初而屈志【▯鸟致诒事见《天问》,此因上章归鸟难当而上感髙辛之事,下媿不能易初而屈志】独厯年而离愍兮,羌▯心犹未化【叶音防】宁隠闵而夀考兮,何变易之可为【冯愤懑也。隠闵夀考,优防卒歳也。然终不能变易其初心】知前辙之不遂兮,未改此度。车既覆而马颠兮,蹇独懐此异路【知直道之不可行而不能改其度,虽至于车倾马仆而犹独怀其所由之道,不肯同于众人也】勒骐骥而更驾兮,造【七到反】父【甫】为我操之。迁逡【七旬反】次而勿驱兮,聊假日以须峕【时】指嶓【波】冢之西隈兮,与纁【熏】黄以为期【造父善御,周穆王时人,操之执辔也。迁犹进也。逡次犹逡巡也。嶓冢,山名,汉水所出也,见《禹贡》。纁,浅綘也。日将入时色纁且黄也。以马既颠,故更驾骏马,使善御者操其辔,逡巡而不速往,但期至于荒陬絶逺之地,以穷日之力而自休焉,盖知世路之不可由而欲逺去以俟命】开春发歳兮,白日出之悠悠。吾将荡志而愉乐兮,遵江夏以娯忧。擥【一作防】大薄之芳茝兮,搴长洲之宿莽【莫古反】惜吾不及古之人兮,吾谁与玩此芳草【叶七古】。反○不及,谓生不及其同时】解萹【匾】薄与杂菜兮,备以为交佩【叶音备】佩缤纷以缭【了】转兮,遂萎【于危反】絶而离异。吾且儃佪以娯忧兮,观南人之变态【叶音替】窃快在其中心兮,扬厥凭而不竢。芳与泽其杂糅兮,羌芳华自中出【叶尺遂反○萹萹蓄也,似小梨,赤茎节,好生道旁薄丛也。

译〔“防”是迂阔;“内”是木讷;“异采”是特殊的文采;“材”是木材中可用的;“朴”是未经砍削的本质;“委积”是说数量很多,任凭取用,而世人却不知道其价值。〕加倍实行仁德,重重遵守义理啊,以谨慎敦厚作为充实;重华这样的人不可相逢啊,谁知道我从容自得的操守?古来本来就有圣贤不同时并生啊,哪里知道其中是什么缘故?商汤、夏禹已经久远啊,遥远得不能仰慕效法。〔古代有圣贤不同时出生,意思是圣贤不能同时并世。〕惩戒过错,改变愤怒啊,抑制内心而自我勉励;遭受忧患却不改变啊,希望自己的志向能够成为后世的法则。〔违是过错;像是法则。即使忧患也不改变行善的节操,希望自己的志向可以作为榜样。〕向北行进,暂时停留啊,太阳昏暗,天将要晚了;舒解忧愁、排遣悲哀啊,生命大限却以死亡来限制。〔意思是将要向北回到郢都,却因天晚而不能前进;于是想舒解忧愁、排遣悲哀,又想到人生能有多久,死亡将至,这个限度无法逾越。〕乱辞:浩浩荡荡的沅水、湘水啊,分流而急急奔去;漫长道路幽暗遮蔽啊,道路遥远而迷茫。〔“汨”是水流的样子;“修”是长。〕怀抱真实的品德和深厚的情感啊,独自一人没有匹敌;伯乐已经死去啊,千里马又由谁来衡量?〔“匹”应作“正”,与“无正”的“正”意思相同;伯乐是善于相马的人;程是考量才力。〕人生各自承受天命啊,各有自己的处置;坚定心志,放宽胸怀啊,我还有什么可畏惧?〔“错”是安置。人的生命无不承受天命,并随自身气禀的长短厚薄而有寿夭穷达的差别,本来各有安排,不能改变;吉不能使它变凶,凶也不能使它变吉。因此君子处在患难中,必定坚定内心,不受外物动摇;放宽志向,不被细小事情局限,就没有什么可畏惧,能够安于自己的遭遇。〕曾经悲伤,终于哀痛,长久叹息啊;世道混浊,没有人了解我,人心实在不可说。〔按此四句若依《史记》移到上文“怀质抱情”之前,并让下章“死亡不可推让,愿不要吝惜”承接“我还有什么可畏惧”,文意会更连贯;但《史记》这里又重复出现,恐怕是后人校订错误而添加。〕知道死亡不可推让啊,希望不要吝惜生命;明白告诉君子啊,我将把这个道理作为法则。〔所厌恶的事情有比死亡更严重的,难道还会爱惜这七尺之躯吗?“类”是法则,意思是把这番话作为准则。〕 《思美人》。思念美人啊,收起眼泪久久直视;媒人断绝,道路阻塞啊,话语无法结成而送达。〔“美人”见上篇,是寄托君主。〕 〔“擥”同“揽”,是收取;“伫”是长久站立;“眙”是直视。〕忠贞不二却烦闷冤屈啊,陷入阻滞而不能发出;从今天早晨到明天早晨,反复陈述内心啊,志向沉积郁结而无人通达。〔承接上文“道路阻塞”,陷滞不发也以陷入泥泞作比;申是重复;今日已暮,明日又旦;菀是积聚。〕愿把话托付给浮云啊,却遇到丰隆而不能替我送去;想借归鸟传达言辞啊,可它飞得迅疾而高远,难以追上。〔这也承接上章“陷滞”,想借云传话,云雨却不听;想借鸟传话,鸟飞得又快又高,难以遇到。〕高辛氏的神灵显赫啊,曾遇玄鸟而传达言辞;想要改变节操来随从世俗啊,又惭愧于改变初心、屈服志向。〔玄鸟传言的事见《天问》;这里因上章归鸟难遇而追想到高辛氏的故事,又惭愧自己不能改变初心、屈服志向。〕独自多年遭受忧患啊,可我的心还没有改变;宁愿隐忍忧愁而活到老啊,哪里能改变初心?〔“冯”是愤懑;“隐闵寿考”是忧患中终老一生;但终究不能改变初心。〕知道前人的道路不能实现啊,却没有改变法度;车已经翻倒,马已经跌倒啊,我仍独自怀抱这条不同于众人的道路。〔知道直道不能通行,却不能改变法度;即使车翻马倒,也仍独自怀抱自己的道路,不肯与众人相同。〕给千里马套上缰绳,重新驾车啊,让造父替我驾驭它。慢慢前进,徘徊不驱赶啊,姑且借时间等待时机;指向嶓冢山的西隅啊,以天将昏暗时的浅红和黄色作为约期。〔造父善于驾车,是周穆王时人;“操之”是掌握缰绳。迁是前进;逡次是徘徊。嶓冢是山名,汉水发源于此,见《禹贡》。纁是浅红色,日将落时呈浅红和黄色。马既然跌倒,所以重新驾上骏马,让善于驾车的人掌缰,不急速前进,只约定到达荒远绝地,耗尽一天的时间便自行休息;这是知道世路不可行,想远远离去以等待命运。〕春天开始,年岁更新啊,白日悠悠升起;我将放开志趣而自得欢乐啊,沿着江水和夏水来排遣忧愁。采摘大泽中的芳茝啊,拔取长洲上的宿莽;可惜我不能与古人同时出生啊,我还能同谁玩赏这些芳草?反回。〔不能赶上,是指出生时不能与古人同时。〕解下萹蓄和杂菜啊,把它们除去,准备以芳草制成交佩;佩带缤纷缭绕啊,却很快枯萎断绝而彼此分离。我姑且徘徊游息来排遣忧愁啊,观看南方人的种种变化;暗自庆幸内心所获得的东西啊,振作自己的意气而不等待外求。芳草和香泽混杂在一起啊,芳香之花自然从内心发出。〔萹蓄是一种蓼草,像小梨,红色茎节,喜欢生长在道路旁的草丛中。〕

交佩,左右佩也。萹蓄杂菜,皆非芳草,故言解去二物而以上文之茝莽备为交佩也。缭绕也,缤纷缭转,言佩之美,然适佩之而遽已萎絶而离异矣。于是且复优游忘忧以观世变,又乐其所得于中者以舒愤懑,而无待于外,则其芬芳自从中出,初不借美于外物】纷郁郁其逺烝兮,满内而外扬。情与质信可保兮,羌居蔽而闻【问】章【郁郁,盛也。烝,芳气之逺闻也。此承上章芳华自中出,遂言其郁郁逺烝,皆由情质诚实可保,故所居虽蔽而其名闻则章】令薜荔以为理兮,惮举趾而缘木。因芙蓉以为媒兮,惮褰【起防反】裳而濡足【内美既足,耻因介绍以为先容,而托以有惮】登髙吾不说【恱】兮,入下吾不能【叶音泥】固朕形之不服兮,然容与而狐疑【道既不行,居上处下,无适而可,形偃蹇而不服,心耿介而使然也】广遂前画【获】兮,未改此度也。命则处幽,吾将罢【读作疲】兮,愿及白日之未暮也。独焭焭而南行兮,思彭咸之故也【画与怀沙章画之画同】惜往日惜往日之曾信兮,受命诏以昭时,奉先功以照下兮,明法度之嫌疑【时谓时之政治也,言往日尝见信于君而受命以昭明时之政治也,先功谓先君之功烈也,嫌疑谓事有同异而可疑者也】国富强而法立兮,属【烛】贞臣而日娭【与嬉同】秘密事之载心兮,虽过失犹弗治【平声○属付也,贞臣正固之臣,原自谓也,日娭所谓逸于得人也,虽国所秘之密事皆载于其心,是以或有过失犹寛而不治其罪也】心纯厖而不泄兮,遭谗人而嫉之,君含怒以待臣兮,不清澂其然否【叶音悲○厖厚也,泄漏也,谓不敢漏其密事也,谗人谓上官大夫靳尚之徒也,清澂犹审察也○史记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属草弃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原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曰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防屈平,即此事】蔽晦君之聦明兮,虚惑误又以欺,弗参验以考实兮,逺迁臣而弗思,信谗谀之溷浊兮,晠【古盛字】气志而过之【虚空也,惑误疑而误之也,然犹畏之也,至于欺则公肆诬罔而无所恽矣,王逸曰:“专擅恩威,握主权也。”欺罔戏弄若转丸也,此言得之矣,过之犹所谓督过之也】何贞臣之无罪兮,被讟谤而见尤【叶于其反】慙光景之诚信兮,身幽隠而备之【无罪见尤,慙见光景,故窜身于幽隠,然亦不敢不为之备也】临沅湘之▯渊兮,遂自忍而沈流,卒没身而絶名兮,惜廱【古壅字】君之不昭【叶音周○言沈流之后没身絶名不足深惜,但惜此谗人廱君之罪遂不昭著耳,此原所以忍死而有言也,其亦可悲哉】君无度而弗察兮,使芳草为薮,幽焉舒情而抽信兮,恬死亡而不聊【叶音留】独鄣廱而蔽隠兮,使贞臣而无由【无度弗察,王逸曰:“上无检柙以知下也。”记曰无节于内者,其察物弗省矣。此之谓也。薮幽,薮泽之幽暗也。言芳草宜殖于阶庭,而今反使为薮泽之幽暗也。恬安也,言安于死亡,不茍生也。无由,无路可行也】闻百里之为虏兮,伊尹烹于庖厨【叶音稠】吕望屠于朝歌兮,甯戚歌而饭牛。不逢汤武与桓缪兮,世孰云而知之【叶音周】。晋献公虏虞君,与其大夫百里奚。以百里奚为秦缪公夫人媵,百里奚亡走宛,楚鄙人执之。缪公闻其贤,以五羖羊皮赎之,释其囚,与语国事,大恱,授以国政,号曰五羖大夫。伊吕甯戚事见骚经】呉信谗而弗味兮,子胥死而后忧。介子忠而立枯兮,文君寤而追求。封介山而为之禁兮,报大徳之优游。思乆故之亲身兮,因缟素而哭之【叶音周】。自沈流至此,二十四句为一韵,譬之食物,咀嚼而审其美恶也。子胥事见涉冮。介子名推,文君晋文公也。文公为公子时,遭骊姬之谮而出奔,介子推从行,道乏食,子推割股肉以食文公。文公得国,赏从行者,不及子推。子推入绵上山中,文公寤而求之,子推不出。文公因烧其山,子推抱树自烧而死。文公遂封绵上之山,号曰介山,禁民樵采,使奉子推祭祀,以报其德,又变服而哭之。优游言其徳之大也。亲身切于己身,谓割股也。缟素,白致缯也】或忠信而死节兮,或訑【移】谩而不疑。弗省察而按实兮,聴谗人之虚辞。芳与泽其杂糅兮,孰申旦而别【彼列反】之【一说自篇首至此为一韵】何芳草之早殀兮,微霜降而下戒【叶居得反】谅聦不明而蔽廱兮,使谗谀而日得【得,得志也】自前世之嫉贤兮,谓蕙若其不可佩【叶音备】妬佳冶之芬芳兮,▯【莫湖反】母姣而自好【耗,叶虚计反】虽有西施之美容兮,谗妬入以自代【叶徒计反,若杜若也。

译〔交佩是左右两侧所佩的饰物。萹蓄和杂菜都不是芳草,所以说解下、除去这两种东西,而用上文的茝和宿莽来制作交佩。缭是缠绕;佩饰缤纷缭绕,说明佩饰很美,但刚佩上便立即枯萎断绝而分离。于是又暂且优游以忘忧,观察世间变化;又以心中所得来自我宽解愤懑,无须依待外物,于是芬芳自然从内心发出,本来不借助外物来美化自己。〕芬芳浓郁而远远散发啊,内心充满,外在也显扬;内心和本质确实可以保持啊,只是所居隐蔽,声名却能彰显。〔郁郁是盛大的样子;烝是芳气远闻。承接上文“芳华自中出”,说明它远播的芬芳都由于内心真实可守,所以即使居处隐蔽,名声也能显著。〕想让薜荔作媒人啊,却害怕抬脚攀援树木;想凭芙蓉作媒人啊,却害怕提起衣裳而沾湿双脚。〔内在美德已经充足,所以以借助介绍者来预先求进为可耻,并有所顾忌。〕登上高处,我不喜欢啊;进入低处,我也不能安居;本来我的形体就不肯屈服啊,所以徘徊而犹疑。〔道路既然不能通行,居高处和处低位都没有合适之处;形体困顿不屈,是因为内心耿介。〕大力推行先前的谋划啊,始终没有改变这种法度。命运既然让我处在幽暗之中,我将疲惫啊,只愿赶在白日尚未落尽之前;独自孤单地向南行走啊,是因为思念彭咸的旧事。〔“画”与《怀沙》中的“章画”之“画”相同。〕 《惜往日》。可惜往日曾经得到信任啊,接受命令诏令来彰明当时的政治;奉行先君的功业来照临天下啊,辨明法度中容易混淆的地方。〔“时”是当时的政治;意思是往日曾得到君主信任,接受命令来使当时政治清明;“先功”是先君的功业;“嫌疑”是事情有同有异而容易疑惑之处。〕国家富强,法度确立啊,把政事交给忠贞之臣,日日安乐;机密的事情都装在心中啊,即使有过失也仍不加惩治。〔“属”是交付;贞臣是正直坚定之臣,屈原自指;“日娭”是因为得到贤臣而安逸欢娱;即使国家机密都记在心中,因此偶有过失,也仍宽宥而不治罪。〕心地纯厚而不泄露机密啊,却遭遇谗人的嫉妒;君主含怒等待臣下啊,却不查清事实的是非。〔“厖”是厚重;“泄”是泄漏,指不敢泄露机密;谗人指上官大夫靳尚之流;“清澂”同审察。〕 〔《史记》说:怀王让屈原制定法令,草稿已经写好但尚未定稿。上官大夫看见后想夺取,屈原不给,于是进谗说:“大王让屈平制定法令,众人没有不知道的。每颁布一项法令,屈平就夸耀自己的功劳,说除了我没有人能制定。”〕 怀王因此发怒而疏远屈平,说的就是这件事。】谗人蒙蔽君主的聪明啊,凭空迷惑、误导,又用来欺骗;不加参验来考察事实啊,远远放逐臣下而不加思量;相信谗言和谄媚的混浊之气啊,盛气凌人而把我治罪。〔“虚”是空无;“惑误”是怀疑并误导;“欺”则是公然诬罔而毫无顾忌。王逸说,这是专擅恩威、掌握君主权力;欺骗蒙蔽如同玩弄弹丸。这里“过之”仍是责怪、治罪之意。〕忠贞之臣明明无罪啊,却遭受诽谤而被责怪;惭愧于光明照见自己的诚信啊,于是藏身幽暗之处而防备祸患。面对沅水湘水的深渊啊,终于忍心投身水中;最终身体沉没、声名断绝啊,可惜壅塞君主,使真相不能昭明。〔意思是说,投水之后身体沉没、声名断绝,并不是最值得痛惜的;真正可惜的是谗人壅塞君主,使他们的罪行最终不能昭著。这正是屈原忍死留下言辞的原因,难道不可悲吗?〕君主没有法度而不能明察啊,使芳草变成幽暗的薮泽;它们只能在幽暗中舒展情性、表现诚信,安然面对死亡而不苟且偷生;却独自遮蔽壅塞、隐匿真相啊,使忠贞之臣无路可行。〔《记》说:内心没有节制的人,考察外物也不会省察。这句话说的就是这种情形。“薮幽”是薮泽的幽暗处。意思是芳草本应种植在台阶庭院之间,如今反而被置于薮泽的幽暗中。“恬”是安然,指安于死亡而不苟且偷生;“无由”是没有可以行走的道路。〕听说百里奚曾沦为俘虏啊,伊尹曾在厨房里烹调;吕望曾在朝歌操刀屠宰啊,甯戚曾唱歌喂牛。如果没有遇到汤、武以及齐桓公、秦穆公,世上有谁会说起他们,又有谁能知道他们呢?〔晋献公俘虏虞国国君和大夫百里奚,把百里奚作为秦穆公夫人的陪嫁臣。百里奚逃到宛地,被楚国边境的平民抓住。秦穆公听说他贤能,用五张黑公羊皮把他赎出,释放囚禁并与他谈论国事,非常高兴,授予他国政,称为“五羖大夫”。伊尹、吕望、甯戚的事见《离骚经》。〕吴王听信谗言而不能辨味啊,伍子胥死后才感到忧悔;介子推忠贞而留下枯木啊,晋文公醒悟后追寻他;封禁介山并为他设立禁令啊,以报答他高尚而从容的德行。思念长久以来亲近自身的人啊,于是穿着白衣素服为他哭泣。〔从“自沈流”至此共二十四句为一韵,好比品尝食物,要细细咀嚼来辨别美恶。伍子胥的事见《涉江》。介子名推,文君即晋文公。〕 晋文公还是公子时,遭到骊姬的谗言而出逃,介子推跟随他同行。途中缺乏食物,介子推割下自己的大腿肉给文公吃。文公取得国政后,赏赐随从者,却没有顾及介子推。介子推于是进入绵上山中,文公醒悟后寻找他,介子推不肯出来。文公便放火烧山,介子推抱着树被烧死。文公于是封绵上之山为介山,禁止百姓砍柴取薪,让他们供奉介子推、祭祀他,以报答他的恩德,又改换丧服哭悼他。优游说,这是赞叹介子推德行的伟大。“亲身切于己身”,指的是割大腿肉。“缟素”,是白色的细绢。有人忠贞诚信,因守节而死;有人欺诈轻慢,却不受怀疑。君王不考察、不按事实核实,却听信谗人的虚假言辞。芳香和污泽混杂在一起,谁能从早到晚把它们分别清楚呢?芳草为什么早早夭折?微霜降下,便先发出了警戒。君王聪明而不明察,反被蒙蔽,使进谗献媚的人一天比一天得志。自古以来嫉妒贤人的人,就说蕙草、杜若不值得佩戴;嫉妒美好芳香的人,就说丑陋的嫫母也娇媚自好。即使有西施那样的美貌,谗言和嫉妒进入其中,也会使她被取代。

冶,妖冶女态。▯母,黄帝妻,貌甚丑。姣,妖媚也。西施,越之美女勾践得之以献吴王】愿陈情以白行【下孟反】兮得罪过之不意。情冤【一作宛】见之日明兮如列宿之错置【白明也自明其行之无罪不意出于意外情冤情实与冤枉犹言曲直也列宿错置言其光辉而明白也】椉骐骥而驰骋兮无辔衔而自载【叶子赐反】乘汜【泛】泭【敷】以下流兮无舟【当作维】檝而自备。背法度而心治兮辟【与譬同】与此其无异【辔马缰衔马勒也载乘也汜泭编竹木以渡水也既无骐骥而但乘驽马又无辔衔与御者而自乘载既无舟航而但乘汜泭又无维檝与舟人而自为备御其亦可谓危矣背法度而以私意自为治者与此无以异也】宁溘死而流亡兮恐祸殃之有再【叶子赐反】不毕辞以赴渊兮惜廱君之不识【音志自可佩至此十二句为一韵不死则恐邦其沦丧而辱为臣仆故曰祸殃有再箕子之忧盖如此也识记也设若不尽其辞而闵黙以死则上官靳尚之徒廱君之罪谁当记之耶其为后世君臣之戒可谓深切着明矣】橘颂后皇嘉树,橘徕【古来字】服【叶蒲北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域】兮【后皇指楚王也,嘉喜好也,言楚王喜好草木之树,而橘生其土也。汉书江陵千树橘,楚地正产橘也。受命不迁,记所谓橘逾淮而北为枳也。旧说屈原自比志节如橘不可移徙是也。篇内意皆放此】深固难徙,更壹志兮,緑叶素荣,纷其可喜【许志反,叶居例反】兮【以其受命独生南国,故壹志而难徙,橘叶青华白,纷然而可喜也】曾【层】枝剡【以冉反】棘圎果抟兮,青黄杂糅,文章烂【叶卢干反】兮【曽重累也,剡利也,果草木之实可食也,抟圎也,与团同,青未熟时,黄已熟时也,先后杂糅,文章烂然也】精色内白,类任道【叶徒茍反】兮,纷【坟】緼【氲】宜修,姱而不丑兮【精色外色精明也,内白内怀洁白也,外精内白似有道也,纷緼盛貌】嗟尔防志,有以异兮,独立不迁,岂不可喜兮【尔指橘而言,防志言自防而已有此志,盖其本性然也。自此以下申前义,以明已志】深固难徙,廓其无求兮,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补曰凡与世迁徙者皆有求也,吾之志举世莫得而倾之者,无求于彼故也,死而复生曰苏】闭【必结反,俗作闲非】心自慎,终不过失【叶音试】兮,秉徳无私,参天地兮,愿歳并谢,与长友【恊羊里反】兮,淑离不淫,梗其有理兮【并谢犹永谢也,歳并谢而长与友,则是终身友之矣,淑善也,离如离立言孤特也,梗强也】年歳虽少,可师长兮,行【去声】比【鼻】伯夷,置以为像兮【年歳虽少,亦言其本性自少而然,非积习勉强也,伯夷孤竹君之长子也,事见史记,言橘之髙防可比伯夷,宜立以为像而效法之,亦因以自托也】悲回风悲回风之揺蕙兮,心寃结而内伤。物有微而陨性兮,声有隠而先倡【音昌,回风旋转之风也,亦上篇悲秋风动容之意。言秋令已行,微物凋陨,风虽无形而实先为之倡也。世之治乱,道之兴废,亦由是矣】夫何彭咸之造思兮,暨志介而不忘。万变其情,岂可盖【古大反】兮,孰虚伪之可长【因回风之有实而揺蕙,遂感彭咸之志,虽万变而不可易,亦以其有其实也。若涉虚伪,则已不能乆矣】鸟兽鸣以号【豪】羣兮,草苴【七古七,闾子旅反,贾土加二切】比【鼻】而不芳。鱼葺鳞以自别兮,蛟龙隠其文章。故荼荠【一作苦】不同亩兮,兰茝幽而独芳【苴,苦草也。葺,整治也。荼,苦菜也。荠,甘菜也。言秋冬向寒,鸟兽鸣号以求羣类,则草已枯矣。虽比而合之,亦不能有芬芳之气。鱼整治其鳞以自别异,则蛟龙亦隠其文章以避之。皆言时势之不同。如回风既起,则蕙不得不陨其性也。盖荼荠甘苦不能同生,而兰茝虽更幽僻而能自芳,亦其情之不可盖者,而非有虚伪之饰也】惟佳人之永都兮,更【平声】统世以自贶【叶平声】眇逺志之所及兮,怜浮云之相羊。介眇志之所惑兮,窃赋诗之所明【叶音芒○佳人原自谓也都美也,更歴也,统世谓先世之垂统传世也,自贶谓已得续具官职也。相羊,浮游貌。因自言其志之髙逺与浮云齐而不能有合于世,是以其志不能无惑而遂赋诗以明之】惟佳人之独懐兮,折芳椒以自处。曾【増】歔欷之嗟嗟兮,独隠伏而思虑。涕泣交【有下字,一有流字】而凄凄兮,思不眠以至曙。终长夜之曼曼【莫半反】兮,掩此哀而不去。寤从容以【一作而】周流兮,聊逍遥以自恃【叶上声】伤太息之愍怜【一作叹】兮,气于【乌】邑【乌合反,又并如字】而不可止。

译“冶”是妖艳的女子姿态。“嫫母”是黄帝的妻子,容貌非常丑陋。“姣”是妖媚。“西施”是越国美女,勾践得到她后把她献给吴王。我愿意陈述实情来表明自己的行为,以说明获罪并非出于意料。我的实情和冤屈终会一天天显明,如同列星交错排列、光辉明亮。驾着骏马奔驰,却没有缰绳、马勒,只能自己驾驭;乘着竹木编成的筏子顺流而下,却没有舟船和船桨,只能自己设法渡行。背弃法度,凭私意治理政事,和这种情形没有什么不同。与其突然死去而流离灭亡,我还担心祸患会再次发生。不把话说完就投水而死,实在痛惜君王不能记住这些事情。橘颂 天地所钟爱的美树啊,橘树生来就适宜在南国生长。既受天命便不迁徙,生长在南方的国土。根深蒂固,难以移植,志向始终专一。绿叶、白花,繁茂得令人喜爱。层层枝条,尖利的棘刺,圆圆的果实;青黄相杂,色彩灿烂。外表色泽精美,内里洁白,仿佛有道德、能担当重任。枝叶繁盛,适宜修饰;美好而不丑陋。唉,你谨慎自守、坚定志向,确实有不同之处。独自挺立而不迁徙,难道不值得喜爱吗?“防志”是说自己防守志向而已有这样的志向,这大概是橘树的本性。从这里以下申说前面的意思,以表明自己的志向。根深蒂固,难以移植,心胸开阔而无所求。使世俗苏醒,独自挺立,横逆于世而不随波逐流。闭塞心意,谨慎自守,始终不曾过失。持守德行而无私,足以与天地并立。愿岁月一同终结,永远与你交友。善良而孤高,不放纵自己,坚强而有原则。年纪虽然轻,却可以作为师长。行为可与伯夷相比,应该树立为典范。年纪虽轻,也是说它的本性从小便如此,并非靠长期习惯或勉强形成。伯夷是孤竹君的长子,事迹见《史记》。意思是橘树高洁谨慎,可以和伯夷相比,应该立为榜样而加以效法,也借此寄托自己的志向。悲回风 悲叹回旋的风摇动蕙草啊,内心郁结而受到创伤。万物有的因微小而凋落本性,声音有的虽隐微,却最先发出倡导。彭咸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思想?因为他的志向和操守坚定,始终没有忘记。即使感情万般变化,难道可以掩盖吗?虚伪的东西怎么能够长久?鸟兽鸣叫着呼唤同类,枯草聚集在一起却不再芳香。鱼儿整理鳞片以显示与众不同,蛟龙也隐藏自己的文采。因此苦菜和甜菜不能长在同一块田里;兰草和白芷即使处在幽僻之处,仍能独自散发芳香。这里都是说时势各不相同。回旋的风既已刮起,蕙草就不得不凋落本性。苦菜和甜菜有甘苦之别,不能同时同地生长;兰草和白芷虽更加幽僻,却能独自芬芳,这也是它们真实本性的流露,并非虚伪的装饰。只有美好的人才能永远美盛,继承先世的传统来治理世间,并以此自我满足。高远志向所能达到的地方,远得与浮云相齐;可惜浮云只是来回飘游。高远而细微的志向受到困惑,于是私下写诗来把它说明白。“佳人”是诗人自指;“都”是美好;“更”是经历;“统世”是说继承先世流传下来的统绪;“自贶”是说自己得以继续担任官职。“相羊”是浮游的样子。这里是说自己的志向高远,和浮云一样,却不能与世俗相合,所以志向不能不受到困惑,于是写诗来加以说明。只有美好的人独自怀抱志向,折取芳香的椒花来寄托自己。一次又一次抽泣叹息,独自隐藏起来思索。眼泪和哭泣交相流淌,凄凄惨惨;思绪纷乱,无法入睡直到天亮。漫长的深夜无穷无尽,只想遮掩这份悲哀,却始终不能排遣。醒来后从容地四处漫游,姑且逍遥自持。悲伤叹息而怜悯自己,气息郁结,怎么也不能停止。

糺思心以为纕【襄】兮编愁苦以为膺,折若木以蔽光兮,随飘风之所仍【糺戾也,纕已见骚经,编结也,膺胷也,谓络胷也,光谓日光也,仍因就之意,言欲自晦而随俗】存髣髴而不见兮,心踊跃其若汤,怃佩衽以案志兮,超惘惘而遂行【叶户郎反,髣髴谓形似也,盖指君而言,衽裳际也】歳防防【忽】其若颓兮,峕亦冉冉而将至,薠蘅【一作蘩】槁而节离兮,芳已歇而不比【音鼻,时谓衰老之期也,节离草枯则节处断落也,比合也】怜思之不可惩兮,证此言之不可聊【叶音留】宁溘死而流亡兮,不忍此心之常愁【聊赖也】孤子唫而抆泪兮,放子出而不还【叶胡昆反】孰能思而不隠兮,昭彭咸之所闻【防而无父曰孤,放弃逐也,隠痛也,昭明也】登石峦以逺望兮,路眇眇之黙黙,入景【葛洪始加彡为影】响之无应兮,闻省想而不可得【山小而锐曰峦,省想闻见所不能接而但可省记思想也】愁郁郁之无快兮,居戚戚而不可解【居隘反,叶居岂反】心鞿羁而不开兮,气缭【了】转而自缔【文尔反,又音啼,缭转自缔谓缭戾回转而自相结】穆眇眇之无垠兮,莽芒芒之无仪,声有隠而相感兮,物有纯而不可为【仪匹也,或曰仪犹像也,言已之愁思浩然广大幽深不可为像也,声有隠而相感意其可以寤于君心也,物有纯而不可为则其心已一于彼而不可变矣,不可为如言疾不可为之意】邈漫漫之不可量兮,缥绵绵之不可纡,愁悄悄之常悲兮,翩冥冥之不可娱,凌大波而流风兮,托彭咸之所居【邈逺也,缥微细也,纡萦也,翩疾飞也,冥冥逺去也,流犹随也,凌波随风而从彭咸又自沈之意也】上高岩之峭【七笑反】岸兮,处雌蜺【五讫反】之标【从木匹小反】颠,据青冥而摅虹兮,遂儵【叔】忽而扪天。吸湛露之浮凉兮,漱凝霜之雰雰【叶孚袁反】依风穴以自息兮,忽倾寤以婵媛【峭峻也,褾杪也,颠顶也,摅舒也,扪抚也,湛厚也,漱荡口也,雰雰分散貌,风穴风从地出之处也,倾寤倾侧而觉悟也,婵媛已见前,大率悲感流连意也】冯【皮氷反】昆仑以澂雾兮,隠【于靳反】防山以清江。惮涌湍之礚礚【古盖字】兮,聴波声之汹汹【音凶。冯据也,如冯轼之冯,澂雾去其昏乱之气也,隠依也,如隠几之隠,清江去其浊秽之流也,防与岷同,在蜀郡江水所出也,礚礚水石声,汹汹风水声】纷容容之无经兮,罔芒芒之无纪。轧洋洋之无从兮,驰委【逶】移之焉止【容容纷乱之貌,轧倾压之貌,言己心烦乱无复经纪,欲进则无所从,欲退则无所止也】漂【飘】翻翻其上下兮,翼遥遥其左右【叶羽已反】汜潏潏【决】其前后兮,伴张弛【矢】之信期【叶上声。○土三句亦皆言其反覆不定之意,叛缭散之貌,言其忧心虽若不能自定,而其张弛进退又自不失其时也】观炎气之相仍兮,窥烟液之所积。悲霜雪之俱下兮,聴潮水之相击【炎气火气也,相仍者相因而不已也,烟液者火气郁而为烟,烟所着又凝而为液也,潮海水以月加子午之时,一日而再至者也,朝曰潮,夕曰汐】借光景以往来兮,施黄棘之枉策。求介子之所存兮,见伯夷之放迹【黄棘棘刺也,枉曲也,以棘为防,既有芒刺而又不直,则马伤深而行速,旧注以为愿借神光电影飞注往来,施黄棘之刺以为防,以求子推伯夷之故迹是也】心调度而弗去兮,刻着志之无适。曰吾恐往昔之所冀兮,悼来者之悐悐【他的反。○调度见骚经,悐悐忧惧貌,言心乎二子之调度而不忍去,刻为二子之明志而无他适,往昔所冀谓犹欲有为于时,来者悐悐谓将赴水。而死也】浮江淮而入海兮,从子胥而自适。望大河之洲陼兮,悲申徒之抗迹【子胥事见前篇。适,便安也。《庄子》曰:申徒狄谏纣,不聴,▯石自沉于河】骤諌君而不聴兮,任重石之何益。心絓结而不解兮,思蹇产而不释【任,负也。石,或谓百二十斤也。补引《文选·江赋》注:任石即《懐沙》也,其说微近】九歌【晦庵曰:九歌者,屈原之所作也。昔楚南郢之邑,沅湘之间,其俗信鬼而好祀,其祀必使巫觋作乐歌舞以娱神。蛮荆陋俗,词既鄙俚,而其隂阳人鬼之间,又或不能无防慢荒淫之杂。原既放逐,见而慼之,故颇为更定其词,去其泰甚,而乂因彼事神之心,以寄吾忠君爱国,眷恋不忘之意。是以其言虽若不能无嫌于燕昵,而君子反有取焉。○愚按:九歌十一章,如东皇、大一、云中君、湘君、湘夫人、少司命、山鬼六篇已入选中矣,尚有大司命而下五篇未选,今补此】屈原大司命【晦庵曰:周礼大宗伯以槱燎祀司中、司命。防引星传云:三台上台曰司命,又文昌宫第四,亦曰司命,故有两司命。○迂斋楼氏曰:原非徼福于司命也,所谓顺受其正者】广开兮天门,纷吾乘兮▯云,令飘风兮先驱,使涷雨兮洒尘【叶除旬反

译把纷乱的思绪结成佩带,把愁苦编织成胸衣。折下若木来遮蔽阳光,随着飘风所到之处而行,想要隐藏自己、顺从世俗。仿佛还在眼前,却又看不见;我的心跳动得像沸汤一样。抚弄佩饰和衣襟来安定心志,茫然失意地离去。岁月忽然像要坠落一样飞逝,时光也渐渐临近。薠草和蘅草枯槁,节处纷纷断落;芳香已经消歇,不能再相合。怜悯和思念无法遏止,这些话也无法使我聊以安宁。与其突然死去而流离灭亡,也不忍让这颗心永远忧愁。孤独的人吟咏而擦拭眼泪,被放逐的人离开后再也不回来。谁能思念而不感到痛苦?这正说明彭咸所听闻、所坚持的志向。登上山峦向远处眺望,道路遥远而寂静。进入景物和回声之中,却没有回应;只能在记忆和想象中听见、看见,却无法真正得到。忧愁郁结,毫无快意;处在忧戚中,无法排解。心像被羁绊一样不能舒展,气息缭绕回转,反而自行纠结。肃穆幽深,广大无边;茫茫苍苍,没有形状。声音虽然隐微却能彼此感应;事物一旦专一纯粹,便不可改变。它遥远漫长,无法测量;又微细绵延,无法萦绕。忧愁寂静而常常悲伤,迅疾远去,幽暗得无法得到欢乐。凌越大波,随着流风而行,寄托于彭咸居处的所在。登上高峻岩石的陡岸,处在彩虹的最高处。凭据青天舒展虹霓,顷刻之间便抚摸到苍天。吸饮深厚甘露的浮凉,漱饮凝结的霜气。依靠风穴来休息,忽然侧身醒悟,悲伤留连。凭据昆仑山使雾气澄清,依靠岷山使江水清澈。害怕奔涌急流发出礚礚声,听着波涛汹涌的声音。纷乱杂沓而没有常规,茫茫无际而没有纲纪。倾轧翻腾,找不到前进的方向;奔驰迂回,到哪里才是尽头?飘摇翻转,上上下下;像鸟翼一样在左右遥远地展开。水流在前后翻涌,张弛进退却自有一定的时机。以上三句也都是说反复不定的意思。“叛”是缭绕散乱的样子,意思是忧心仿佛不能安定,但张弛进退又没有失去时机。观察火气相互延续,窥见烟液凝聚的地方。悲叹霜雪一同降下,听着潮水彼此冲击。借着光影往来奔驰,施用黄棘制成的弯曲马鞭。寻求介子推留存的遗迹,见到伯夷被放逐后的踪迹。内心认同二人的操守而不肯离去,铭刻下他们坚定的志向,不再转向他处。说:我恐怕从前所希望的事情无法实现,又哀悼后来的人将忧惧而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调度”见于《离骚》;“悐悐”是忧惧的样子。意思是内心认同介子推、伯夷二人的操守,因而不忍离去;铭刻二人的明白志向,心志不再转向别处。所谓“往昔所冀”,是还想在当时有所作为;所谓“来者悐悐”,是说将要投水而死。漂浮在长江、淮河上进入大海,跟随伍子胥而自得其所。眺望大河中的洲渚,悲叹申徒狄抗争而死的踪迹。屡次劝谏君王却不被听取,背负沉重的石头又有什么益处?内心纠结而不能解脱,思绪艰涩曲折而不能释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二十斤〕 《九歌》。朱熹说:《九歌》是屈原所作。从前楚国南郢一带、沅水和湘水之间,民俗相信鬼神而喜好祭祀;祭祀时一定让巫师作乐歌舞来娱乐神灵。这种蛮荆陋俗,歌词既粗俗浅陋,在阴阳、人鬼之间又难免夹杂放纵、轻慢和淫靡的内容。屈原被放逐后见到这些情况,感到忧伤,因此对歌词作了较大改定,去掉过分的部分,又借用百姓敬神的心意,寄托自己忠于君王、热爱国家、眷恋不忘的情感。所以歌词虽然似乎难免有亲昵宴乐的嫌疑,君子却反而有所取法。我考察《九歌》共有十一章,其中《东皇太一》《云中君》《湘君》《湘夫人》《少司命》《山鬼》六篇已经收入选本,尚有《大司命》以下五篇没有选入,今补录于此。屈原 大司命。朱熹说:《周礼》载大宗伯以槱燎祭祀司中、司命。郑玄引《星传》说:三台的上台叫司命;文昌宫第四星也叫司命,所以有两位司命。迂斋楼氏说:屈原并不是向司命祈求福佑,而是所谓顺从天命、接受正当命运。天门广大地敞开啊,我纷纷乘驾玄云。让回旋的风在前面开路,使暴雨洒扫尘土。

○天门,上帝所居紫微宫门,广开为神将降也。吾主祭者自称也。大司命阳神而尊,故但为主祭者之词。乘▯云者,知神将降而往迎之。飘风,回风也。湅雨,暴雨也。洒尘,清道也】君回翔兮以下,逾空桑兮从女【与汝同】纷緫緫兮九州,何夀夭兮在予【叶音与○君与女皆称神,君尊而汝亲也。回翔,盘旋也。空桑,山名。緫緫,众貌。予者,赞神而为其自谓之称也。言见神既降,则遂往从之,因叹其威权之盛曰:九州人民之众如此,何其夀夭之命皆在于己】髙飞兮安翔,乘清气兮御隂阳,吾与君兮齐速,导帝之兮九阬【冈○乘犹乘车,清气谓轻清之气,御犹御马,隂阳则兼清浊变化而言。齐速,整齐而疾速也。导,奉引也。帝,天帝也。之,适也。阬,与冈同,谓山脊也。九阬者,周礼职方氏九州之山镇曰防稽、冲山、华山、沂山、岱山、岳山、医无闾、霍山、恒山也。此言已得从明神登天极,奉至尊而周游宇内】灵衣兮被被【披】玉佩兮陆离,一隂兮一阳,众莫知兮余所为【被被,长貌。一隂一阳,言其变化循环无有穷已也】折防麻兮瑶华【叶芳无反】将以遗兮离居,老冉冉兮既极,不寖近兮愈防【防麻,神麻也。极,穷也。寖,渐也。防,逺也。此以神既去而思之,如云中君卒章之意】乘龙兮辚辚,髙驼兮冲天【叶铁因反】结桂枝兮延竚,羌愈思【去声】兮愁人【辚辚,车声,与诗有车邻邻字同,言既去而不留,使已延望而怨思】愁人兮柰何【叶音奚】愿若今兮无亏,固人命兮有当【丁浪反】孰离合兮可为【无亏,保志守行无损阙也。又言人受命而生,贫富贵贱各有所当,或离或合,神实司之,非人之所能为也。因祀司命发此意,则原顺受其正者严矣】东君【按:此日神也。礼曰:天子朝日于东门之外。又曰:王宫祭日也。汉志亦有东君。○迂斋楼氏曰:此即迎日之祭】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抚余马兮安驱,夜皎皎兮既明【叶音芒○暾温和而明盛也,吾主祭者自称也,槛楯也,言吾见日出东方照我槛楯,光自扶桑而来,即乘马以迎之,而夜既明】驾龙辀兮乗雷,载云旗兮委蛇,长太息兮将上,心低佪兮顾怀【叶胡威仄】羌声色兮娱人,观者憺兮忘归【辀车辕也,龙形曲似之,故以为辕,雷气转似轮,故以为车轮,言乗此车以往迎日,又以骤登髙逺,而低佪顾懐,遂见下方所陈钟鼔竽瑟,声音之美,灵巫防舞,容色之盛,足以娱恱观者,使之安肆喜乐,乆而忘归,如下文所云】縆瑟兮交鼓,箫钟兮瑶虡,鸣防【池】兮吹竽,思灵保兮贤姱,翾飞兮翠曽【与防同】展诗兮会舞,应律兮合节【叶音即】灵之来兮蔽日【縆张急弦也,交鼔对击鼔也,周礼有钟笙之乐,注云钟笙与钟声相应之笙,然则箫钟与箫声相应之钟与虡县钟磬之木,瑶虡以美玉为饰,防竽乐器名,防以竹为之,长尺四寸,围三寸,一孔上出横吹之,灵保神巫也,翾小飞轻扬貌,曽举也,又翥飞也,言巫舞工巧翾然若翠鸟之举,展诗犹陈诗,会舞犹合舞,律谓十二律,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中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也,作乐者以律和五声之高下,莭谓其始终光后防数疾徐之节,灵来蔽日,言日神恱喜于是来下从其官属,蔽日而至】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操余弧兮反沦降【叶胡刚反】援北斗兮酌桂浆,撰余辔兮髙驼翔,杳冥冥兮以东行【叶胡刚反○青衣白裳,日出东方入西方,故用其方色以为饰也,天狼星名,晋志狼一星在东井南,为野将,主侵掠,弧九星在狼东南,天弓也,主备盗贼,沦没也,降下也,言日下而入太隂之中也,北斗七星在紫宫南,其杓所建,周于十二辰之舍,以定十有二月,斟酌元气,运平四时者也。诗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撰持也,杳深也,冥幽也。言日下太隂,不见其光,杳杳冥冥,东行而复上出也】河伯【旧说以为冯夷,其言荒诞,不可稽考,今阙之。大率谓黄河之神】与女游兮九河,冲风起兮横波,乗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叶丑知反○此亦为女巫之词,汝指河伯也。河为四渎长,九河徒骇、太史、马颊、覆鬴、胡苏、简洁、钩盘、鬲津也。禹治河至兖州,分为九道,以杀其溢,其间相去二百余里,徒骇最北,鬲津最南,盖徒骇是河之本道,东出分为八枝也。冲,隧也。螭,如能而黄,无角】登昆仑兮四望,心飞扬兮浩荡,日将暮兮怅忘归,惟极浦兮寤怀【叶虚韦反○昆仑,山名。

译“天门”是上帝所居紫微宫的宫门;广大敞开,是神将要降临。“吾”是主持祭祀者自称。大司命是尊贵的阳神,所以这里只是主持祭祀者的歌词。乘玄云,是知道神将降临,前往迎接。飘风是回旋的风;涷雨是暴雨;洒尘是清扫道路。君王回旋飞翔,从天空下降,越过空桑山,我跟随您。九州人群如此众多,为什么寿命长短都掌握在您手中?“君”和“女”都是对神的称呼;“君”表示尊敬,“汝”表示亲近。回旋飞翔,安然高飞;乘着清轻之气,驾驭阴阳变化。我和您整齐迅疾地行动,奉引天帝前往九冈。“乘”如同乘车;“清气”指轻清之气;“御”如同驾驭马匹;“阴阳”兼指清浊以及各种变化。“齐速”是整齐而迅速;“导”是奉引;“帝”是天帝;“之”是前往;“阬”同“冈”,指山脊。九冈是《周礼·职方氏》所说九州的镇山:会稽、崇山、华山、沂山、岱山、岳山、医无闾、霍山、恒山。意思是已经随明神登上天的极高处,奉侍至尊,在宇内周游。神灵的衣服长长下垂,玉佩参差错落;一阴一阳循环变化,众人都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折下神麻和瑶华,将要把它们赠给离居的人。年老渐渐到了尽头,却没有逐渐接近,反而越来越遥远。乘龙而去,车声辚辚;高高飞腾,直冲云天。系结桂枝,久久站立;越是思念,越使人忧愁。忧愁的人又能怎么办?愿像今天这样始终不亏损志行;人的命运本来各有定分,谁能安排人与人的离合呢?又说,人承受天命而出生,贫富贵贱各有应当如此的分际;有时离散,有时聚合,实在由神司掌,并不是人力所能安排的。屈原借祭祀司命而发明这一意思,那么他顺从天命、接受正命的态度就很严肃了。东君。按:这是太阳神。《礼记》说,天子在东门之外朝拜太阳;又说,王宫祭祀太阳。《汉书·郊祀志》中也有东君。迂斋楼氏说:这就是迎接太阳的祭祀。太阳将从东方升起啊,照耀我的栏杆和扶桑。抚摸我的马,让它安稳地奔驰;明亮的夜色啊,已经天亮了。“暾”是温和而明盛的样子;“吾”是主持祭祀者自称;“槛”是栏杆。意思是我看见太阳从东方升起,照耀我的栏杆,光芒从扶桑传来,于是骑马前去迎接它,而黑夜已经明亮。驾着龙形车辕的车,乘着雷声作车轮;载着云彩制成的旗帜,曲折飘动。长长叹息,将要升上高处;心中低回盘旋,回头顾念下方。声音和容色都能娱乐人,观看的人安然享乐,以至于忘记回去。张紧瑟弦,交相击鼓;箫声应和着钟声,瑶玉装饰的钟架光彩夺目。敲响笙,吹奏竽;思念美好贤淑的神巫。身姿轻盈飞舞,像翠鸟高举。陈列诗篇,会合歌舞;应和音律,合乎节拍。神灵到来,遮蔽了太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寸、三寸〕 青云做成衣服,白霓做成下裳;举起长箭,射击天狼星;拿起我的弓,回身沉入地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月〕 青衣白裳,是因为太阳从东方升起、向西方落下,所以用东西方的颜色来装饰。天狼是星名;弧是天弓,主防备盗贼。这里说太阳落下,进入太阴之中。北斗七星位于紫微宫南面,斗柄所指周遍十二辰的宫舍,用来确定十二个月,调和元气,运行、平衡四时。古诗说:“北方有斗,却不能用它舀取酒浆。”撰是持握,杳是深远,冥是幽暗。意思是太阳沉入太阴之中,看不见它的光辉,深暗幽远地向东运行,随后又升起。河伯。旧说认为河伯是冯夷,但说法荒诞,无法考察,今从缺。大体上是指黄河之神。我和你一起游遍九河,狂风骤起,横向掀动波涛。乘着水车,荷叶作车盖;驾着两条龙,让螭龙作骖马。这也是女巫的歌词,“汝”指河伯。黄河是四渎之长,九河是徒骇、太史、马颊、覆釜、胡苏、简洁、钩盘、鬲津等。大禹治理黄河到兖州时,将它分为九道,以减杀水势泛滥;各河道之间相距二百多里,徒骇在最北,鬲津在最南,大概徒骇是黄河本流,向东分出八条支流。冲,是通行;螭像龙而黄色,没有角。登上昆仑山,向四方眺望,心意飞扬而浩荡。太阳将要落山,我惆怅得忘了回去,只在遥远的水边醒悟并思念。昆仑是山名。黄河发源于昆仑山,水色白;各支渠汇合成一千七百多条河,水色转黄。“寤”是醒悟;“怀”是思念。房屋用鱼鳞装饰,厅堂如龙堂;紫贝装饰宫门,朱红色的宫殿,神灵为什么在水中?乘着白鼋追逐有花纹的鱼,和你一起游到黄河的水洲。流水纷纷而来向下奔流。你我交握着手向东走,送美人到南浦。波涛滚滚前来迎接,鱼儿成群游来为我送行。昆仑是山名。

河出昆仑虚,色白,所渠并千七百一川,色黄。百里一,小曲千里一曲一直。寤,觉也。怀,思也】鱼鳞屋兮龙堂【叶音同】紫贝阙兮朱宫,灵何为兮水中【龙堂以龙鳞为堂】乗白鼋兮逐文鱼【叶上声】与女游兮河之渚,流澌纷兮将来下【叶音户,大鼈为鼋,逐従也】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波滔滔兮来迎,鱼邻邻兮媵予【子谓河伯,交手者古人将别则相执手以见不忍相逺之意,晋宋间犹如此。东行,顺流而东也。美人与予皆巫,自谓也。媵,送也。既已别矣,而波犹来迎,鱼犹来送,是其眷眷之无已也。三闾大夫岂至是而始叹君恩之薄乎】国殇【谓死于国事者,《小尔雅》曰:无鬼之主,谓之殇】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叶音匝】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叶音询】。戈干头防也,犀甲以犀皮为铠,《考工记》犀甲夀百年,错交也。短兵,刀劒也。言戎车相迫,轮毂相错,长兵不施,故用刀劒以相接击。《司马法》曰:“弓矢围,殳矛守,戈防助,凡五兵,长以卫短,短以救长。”矢交坠,士争先,谓两军相射,流矢交坠,壮夫奋怒而争光】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桴】兮击鸣鼔。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壄【叶上与反○凌犯也,躐践也,殪死也。援枹击鼓,言志愈厉,气益盛也。怼怨也,严威也。严杀犹言鏖战痛杀也,弃原壄,骸骨弃于原壄,言已适值天之怨怒,故众皆见杀,不得葬】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逺。带长劒兮挟素弓【叶音经】首虽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叶音形○平原怱兮路超逺,言身弃平原,神欲归而去家逺也。带劒挟弓,犹不▯武也。惩创艾也,虽死而心不悔也。魂魄死者之神灵,盖魂神而魄灵魂,气而魄精,魂阳而魄隂,魂动而魄静,生则魂载其魄,魄检其魂,死则魂逰散而归于天,魄沦坠而归于地也。毅为鬼雄者,毅然为百鬼之雄杰】礼魂【礼,一作祀。或曰:礼魂,谓以礼善终者】成礼兮会鼓,传芭【卜加仄】兮代舞,姱【戸】女倡兮容与【会鼔急疾击鼔也,芭与葩同,巫所持之香草也,代更也,持以舞讫复传与人更用之也,姱好也,女倡,女子为倡优也,容与,有态度也】春兰兮秋鞠,长无絶兮终古【春祠以兰,秋祠以鞠,即所传之葩也】

文选补遗巻二十八

译黄河发源于昆仑山的山丘,水色洁白;各支流汇合,经过许多曲折,最终水色变黄。“寤”是醒悟;“怀”是思念。鱼鳞屋,是用鱼鳞装饰的房屋;龙堂,是用龙鳞装饰的厅堂。鼋是大鳖;“逐”是跟随。河伯与女巫交握双手向东而行,女巫在南浦送别美人。既然已经分别,波涛还来迎接,鱼儿还来送行,表现出深深眷恋、不能停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千里〕 国殇,指为国事而死的人。《小尔雅》说,没有鬼神作为主祭对象的死亡者,称为殇。手持吴戈,身披犀甲;战车交错,车毂相撞,短兵器彼此接战。旌旗遮蔽了太阳,敌军多如云;箭矢交错坠落,士卒争先冲杀。戈是有刃的长柄武器;犀甲是用犀牛皮制成的铠甲。《考工记》说犀甲可用百年。“错”是交错;“短兵”是刀剑。意思是战车彼此逼近,车轮和车毂相互交错,长兵器无法施展,所以用刀剑近身攻击。《司马法》说,弓箭用于围射,殳矛用于防守,戈戟用来辅助;各种兵器长短相济。箭矢交错坠落,士卒争先,是说两军互相射击,流箭纷纷落下,勇士奋勇争功。敌军冲犯我的战阵,践踏我的队伍;左边的骖马战死,右边的马也被刀刃砍伤。泥土埋住两只车轮,绊住四匹战马;拿起玉饰的鼓槌,击打轰鸣的战鼓。天时含怒,神威震怒;惨烈厮杀,把尸骨全都弃置在原野上。“凌”是侵犯;“躐”是践踏;“殪”是死亡。拿起鼓槌击鼓,是说斗志更加激烈,气势更加旺盛。“怼”是怨恨;“严”是威严。“严杀”犹如说鏖战痛杀;“弃原野”是尸骨被弃在原野,意思是恰逢上天含怒,所以众人都被杀死,不能得到安葬。出征后就没有回来,前往后再不反归;平原空旷,道路遥远。腰佩长剑,手挟白弓。头颅虽然离开身体,内心却没有悔恨。确实既勇敢又威武,始终刚强不屈,不可侵犯。身体已经死亡,精神却因此显灵;魂魄坚毅,成为鬼中的雄杰。平原空旷,道路遥远,是说身体被弃在平原上,精神想要归去,却离家很远。腰佩长剑、手挟弓箭,仍然不失武勇。“惩”是创伤、悔恨,意思是虽然死了,内心也不后悔。魂魄是死者的神灵:魂属神,魄属灵;魂属气,魄属精;魂属阳,魄属阴;魂主动,魄主静。活着时,魂承载魄,魄约束魂;死后,魂游散归于天,魄沉坠归于地。“毅为鬼雄”,是说他毅然成为众鬼中的雄杰。礼魂。“礼”有的本子作“祀”。有人说,“礼魂”是说以礼使善终者得到祭祀。礼仪完成,鼓声齐奏;传递香草,轮流起舞;美丽的女子领唱,姿态从容。春天祭祀用兰草,秋天祭祀用菊花;长久不断,直到永远。《文选补遗》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文选补遗巻二十九元 陈仁子 辑离骚逺游【逺游者,屈原之所作也。屈原既放,悲叹之余,眇观宇宙,陋世俗之卑狭,悼年寿之不长,于是作为此篇,思欲制炼形魂,排空御气,浮游八极,后天而终以尽,反复无穷之世变。虽曰寓言,然其所设王子之词,苟能充之,实长生乆视之要诀】屈原悲时俗之迫阨兮,愿轻举而逺游。质菲薄而无因兮,焉托乘【时证反】而上浮。遭沈浊而污秽兮,独郁结其谁语【鱼据反】夜耿耿而不寐兮,魂营营而至曙【耿耿犹儆儆不寐貌,营营犹日荧荧,亦耿耿之意】惟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长勤。往者余弗及兮,来者吾不闻【此章四言,乃此篇所以作之本意也。神仙度世之说,无是理而不可期也,审矣。屈子于此乃独眷眷而不忘者,何哉?正以往者之不可及,来者之不得闻,而欲乆生以俟之。然往者之不可及,则己末如之何矣。独来者之不得闻,则夫世之惠迪而未吉,从逆而未凶者,吾皆不得以须其反复熟烂,而睹夫天定胜人之所极,是则安能使人不为没世无涯之悲恨?此屈子所以愿少须防无死而侥幸万一,神仙度世之不可期也,呜呼逺矣,是岂易与俗人言哉】步徙倚而遥思兮,怊【超】惝【昌两反】怳【吁往反】而永怀【叶胡威反】意荒【呼广反】忽而流荡兮,心愁凄而増悲【凄痛也】神儵忽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留。内惟省以端操兮,求正气之所由【知愁叹之无益而有损,乃能反自循省而求其本初】漠虚静以恬愉兮,澹无为而自得。闻赤松之清尘兮,愿承风乎遗则【列仙传赤松神农时为雨师,服水玉,教神农入火自烧至昆山上,常止西王母石室,随风雨上下。炎帝少女追之,亦得仙俱去。张良欲从赤松子游,即此也】贵真人之休徳兮,美往世之登仙。与化去而不见兮,名声着而日延【身隠而不可见,独有名字可闻耳】竒傅说之托辰星兮,羡韩众之得一。形穆穆以浸逺兮,离人羣而遁逸【傅说武丁之相,辰星东方苍龙之体,心尾箕之星,所谓大辰也。○庄子傅说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乗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音义云今尾上有传说星是也,羡念慕也。韩终亦见《列仙传》,形寖逺,即上文与化去之意】因气变而遂曽【増】举兮,忽神奔而鬼怪;时髣髴以遥见兮,精皎皎以往来【叶音赉,此亦上文“化去形逺”之意,“髣髴见”不諟也。丹经所谓“服食三载,轻举逺游,入火不焦,入水不濡,能存能亡,长乐无忧”者,此也】超氛埃而淑邮兮,终不反其故都;免众患而不惧兮,世莫知其所如【氛,昏浊之气;淑,尤言其淑善而絶尤也。此以上言所羡仙去之乐也】恐天时之代序兮,耀灵曅【馌】而西征;微霜降而下沦兮,悼芳草之先蘦【今作零】聊仿佯【音旁羊】而逍遥兮,永歴年而无成;谁可与玩斯遗芳兮,长乡风而舒情。髙阳邈以逺兮,余将焉所程【耀灵,日也;曅,闪光貌;言行之速也;沦,沈也;零,落也。此一节自叹其将老而恐其学之不及】重曰:春秋忽其不淹兮,奚乆留此故居?轩辕不可攀援兮,吾将从王乔而娱戏【嬉,叶音虚】飡六气而饮沆【胡朗反】瀣兮,漱正阳而含朝霞【叶音胡】保神明之清澄兮,精气入而麤【七胡反】秽除【轩辕,黄帝名;王乔,周灵王太子晋也。《列仙传》好吹笙作凤鸣,遇浮邱公接之仙去。六气者,陵阳子明经言:“春食朝霞,日始欲出赤黄气也;冬饮沆瀣,北方夜半气也;秋食沦隂,日没以后赤黄气也;夏食正阳,南方日中气也,并天地元黄之气,是为六气也。”又曰:“日入为飞泉,粗物不精也】顺凯风以从游兮,至南巢而壹息;见王子而宿之兮,审壹气之和徳【南风曰凯风;南巢,旧说以为南方鳯鸟之巢,非汤放桀之居巢也。宿,与肃通;审,究问】曰:道可受兮而不可传,其小无内兮,其大无垠【叶鱼坚反】毋滑【骨】而魂兮,彼将自然;壹气孔神兮,于中夜存【叶才縁反】虚以待之兮,无为之先;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选补遗》卷二十九 元代陈仁子辑录 《离骚》《远游》是屈原所作。屈原被放逐后,在悲叹之余远观天地宇宙,鄙弃世俗的卑微狭隘,哀伤人的寿命不长,于是写成这篇作品,希望炼养形体和魂魄,排开天空、驾御元气,漂游于八方之外,在天地之后终结生命,以穷尽世事反复无穷的变化。虽然说是寓言,但其中假托王子的言语,如果能够充分实行,确实是求得长生久视的重要秘诀。屈原 悲叹当今世俗逼迫困厄啊,希望轻身高举,远游四方。资质浅薄,又没有凭借,哪里能够托乘而上浮?遭逢沉浊污秽的世道,独自郁结,又能向谁诉说?夜里忧思不眠,魂魄不安直到天亮。想到天地无穷无尽,却哀伤人生长期劳苦。过去的时代我赶不上,未来的事情我也无法听闻。这一章是全篇创作的根本意旨。神仙度世之说没有这样的道理,也不可能期待,这一点很清楚。屈原在这里却独自恋恋不忘,为什么呢?正因为过去无法赶上,未来又无法听闻,所以希望长久活着以等待它。然而过去既然无法赶上,自己也无可奈何;只是未来之事无法听闻,那么世间行善的人尚未得吉、行逆的人尚未遭凶,我都不能等到事情反复发展成熟,亲眼看见天意最终胜过人力的结果。这怎么能使人不产生没世无穷的悲恨?这正是屈原希望暂且稍待而不死,侥幸得到万一的原因。神仙度世既然不可期待,唉,实在深远,这哪里是容易对俗人说的呢?踱步徘徊,遥遥思索;神情恍惚,长久怀念。心意荒忽而漂荡,内心愁苦凄切,悲伤更加深重。精神倏忽远去而不回来,形体枯槁,却独自留存。内心反省自己,以端正操守,寻求正气的来源。既然知道愁叹无益反而有害,便能够回头自我省察,寻求最初的本性。淡泊虚静而安恬愉悦,清淡无为而自得。听说赤松子的清高遗风,希望承受他的教诲、遵循他的遗法。尊重真人的美好德行,赞美古代成仙的人。他们随万物变化而离去,身形不见,但名声显著而日益流传。奇异的是傅说能够寄托于辰星,羡慕韩众能够得到“一”。傅说是武丁的宰相;辰星是东方苍龙的一部分,即心、尾、箕诸星,所谓大辰。《庄子》说,傅说得到道术后辅佐武丁,使武丁拥有天下,乘着东方的天维,骑在箕星、尾星之间,列于群星之中。《音义》说,如今尾宿上有傅说星,就是这个意思。韩终也见于《列仙传》。“形渐远”就是上文所说随万物变化而离去的意思。因元气变化而渐渐高举,忽然间精神奔逸,仿佛成为神鬼;有时隐约遥遥可见,精魂明亮,来往不息。超越昏浊尘埃,达到善美高远之处,最终不再返回故都;免除各种祸患而无所畏惧,世人没有谁知道他去了哪里。恐怕天时更替、四季变序,太阳光芒闪耀而向西运行;微霜降下,草木沉落,哀悼芳草先行凋零。姑且徘徊逍遥,长久经历岁月却一事无成;谁能和我共同赏玩这些遗留下来的芳香?愿长久向着风而舒展情怀。高阳氏的时代遥远无比,我将向哪里寻求道路?太阳光是耀灵;“曅”是闪光的样子,形容运行迅速;“沦”是下沉;“零”是凋落。这一节是感叹自己将要衰老,恐怕来不及完成修炼。重章说:春去秋来忽然不停留,为什么还要长久留在这旧居?轩辕黄帝已经无法攀援,我将跟随王乔游乐嬉戏。吞食六气,饮用沆瀣;漱饮正阳之气,含咽朝霞。保持精神清明澄澈,使精气进入体内,粗浊之物得以排除。轩辕是黄帝的名字;王乔是周灵王的太子晋。《列仙传》说,他喜爱吹笙,能吹出凤凰鸣叫,遇到浮丘公后被接引成仙。六气,陵阳子明经说:春天吸食朝霞,即太阳初出时的赤黄色气;冬天饮沆瀣,即北方夜半的气;秋天吸食沦阴,即日落后的赤黄色气;夏天吸食正阳,即南方正午的气;再加上天地的玄黄之气,共为六气。又说,日落时的气叫飞泉;粗物就是不精纯之物。顺着和风一同游行,到南巢暂且停息;见到王子而留宿,详细探究一气的和善之德。王子说:道可以接受,却不能传授;它小到没有内部,大到没有边际。不要扰乱你的魂魄,它将自然运行。一气极其神妙,在半夜静存之时存在于自身。保持虚静以等待它,处在无为之前。

庶类以成兮,此徳之门【叶谟连反曰:者,王子之言也。受心受也,传言传也。小无内,大无垠,言无所不在也。滑乱也,而汝也,壹专也,孔甚也。此言道妙如此,人能无滑乱其魂,则身心自然而气之甚神者,当中夜虚静之时,自存于己而不相离矣。如此则于应世之务,皆虚以待之,于无为之先,而庶类自成,万化自出。盖广成子之告黄帝,不过如此,实神仙之要诀也】闻至贵而遂徂兮,忽乎吾将行【叶户郎反】仍羽人于丹丘兮,留不死之旧乡【至贵谓至妙之言,其贵无敌也。仍,因就也。羽人,飞仙也。丹丘,昼夜常明之处,不死之乡,仙灵之所宅】朝濯发于汤【阳】谷兮,夕晞余目兮九阳。吸飞泉之微液兮,怀琬琰之华英【叶于姜反。汤谷见《天问》。九阳,旧说谓汤谷上有扶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亦防言耳。飞泉已见上。琬琰,玉名】玉色頩【普茗普经二反】以脕【晚乂音万】顔兮,精醇粹而始壮【叶音庄】质销铄以汋【绰】约兮,神要眇【与妙同】以淫放【叶音方。頩,美貌。一曰敛容貌。脕,泽也。醇,厚也。粹,不离也。质销铄,所谓形解销化也。汋约,柔弱貌。《庄子》“藐姑射山有神人马,汋约若处子”。要眇,深逺貌。淫,纵也】嘉南州之炎徳兮,丽佳树之冬荣。山萧条而无兽兮,野□【与寂同】漠其无人。载营魄而登霞兮,掩浮云而上征【一作升。上四句记时物也,下二句言以此时升仙而去。载,犹如也。营,犹荧荧也。魄,说见《九歌》。此言荧魄者,隂灵之聚,若有光景也。霞,与遐通,谓逺也。盖魄不受魂,魂不载魄,则魂游魄降而人死。关故修炼之士必使魂常附魄,如日光之载月质;魄常检魂,如月质之受日光,则神不驰而魄不死,遂能登仙逺去而上征也】命天阍其开关兮,排阊阖而望余。召丰隆使先导兮,问大【泰】微之所居。集重阳入帝宫兮,造旬始而观清都。朝发轫于太仪兮,夕始临乎于【于其反】微闾【排推也,望余须我之来也】,与骚经倚阊阖而望子者意不同矣。丰隆已见骚经。太微宫垣十星在翼轸北。重阳者,积阳为天,天有九重,故曰重阳。旬始,星名。清都,列子以为帝之所居也。太仪,天帝之庭。于微闾,周礼东北曰幽州,其山镇曰毉无闾】屯余车之万乘兮,纷溶与而并驰。驾八龙之婉婉【苑】兮,载云旗之逶蛇【溶水盛也】建雄虹之采旄兮,五色杂而炫燿【音县曜】服偃蹇以低昂兮,骖连蜷【巨贠反】以骄【居召反】骜【五到反,服衡下夹辕两马也,骖衡外挽靷两马也,连蜷句蹄也,骄骜马行纵恣】骑【竒寄反】胶葛以杂乱兮,斑漫【莫半反】衍而方行。撰余辔而正防兮,吾将过乎句芒【胶葛杂乱貌,一曰犹交加也,斑驳文也,漫衍无极貌,句芒木神,月令东方甲乙其帝太皡,其神句芒,注云此木帝之君木官之佐,自古以来着徳立功】歴大皓以右转兮,前飞廉以啓路。阳杲杲其未光兮,淩天地以径度【太皓即太皥也,始结▯罟以畋以渔,制立庖厨,天下号之为庖牺氏,飞廉见骚经,径直也】风伯为【去声】余先驱兮,氛埃辟【必亦反】而清凉。凤凰翼其承旂兮,遇蓐收乎西皇【西方庚辛其帝少皥,其神蓐收,西皇即少吴也,左传金正曰蓐收】擥彗星以为旍兮,举斗柄以为麾。叛陆离其上下兮,游惊雾之流波【叶补基反,斗柄北斗之柄所谓杓也,麾旗属,叛缭▯分散貌】旹暧曃【音爱逮】其曭【傥】莽兮,召元武而奔属【烛】后文昌使掌行兮,选署众神以并毂【暧□昧暗也,曭日不明也,元武北方七宿谓▯蛇也,位在北方故曰元,身有鳞甲故曰武,文昌在紫微宫北斗魁前六星如匡形】路曼曼【莫干反】其修逺兮,徐弭节而髙厉。左雨师使俓待兮右雷公而为卫【厉凭陵之意】欲度世以忘归兮,意恣【千咨反】雎【许鼻反】以担【居桀反】挢【矫】内欣欣而自美兮,聊媮娱以淫乐【叶五教反。度世谓度越尘世而仙去也,恣睢放肆也,担挢轩举也,淫乐乐之深也。庄子孰居无事淫乐而劝是】涉青云以泛滥游兮,忽临睨夫旧乡。仆夫怀余心悲兮,边马顾而不行【叶戸郎反。边旁也,谓两骖也】思旧故以想像兮,长太息而掩涕。汜容与而遐举兮,聊抑志而自弭【屈原谓修身念道得遇仙人托与俱游,周歴万方,升天乘云,役使百神,而非所乐,犹思楚国,念故旧,砍竭忠信以宁国家,精诚之至,徳义之厚】指炎神而直驰兮,吾将往乎南疑。览方外之荒忽兮,沛▯【摩朗反】瀁【以养反】而自浮【叶扶皮反。南方丙丁,其帝炎帝,其神祝融。南疑九疑也。沛流貌,▯瀁水盛貌】祝融戒而跸御兮,腾告鸾鸟,迎虙妃。张咸池奏承云兮,二女御九韶歌【叶居支反】使湘灵鼓瑟兮,令海若舞冯夷。▯螭虫象【似两反】并出进兮,形蟉【于九反】虬而逶蛇。

译万类于是生成,这就是道德的门户。这是王子的言语。“受”是心中接受;“传”是传授。小到没有内部、大到没有边际,是说道无所不在。“滑”是扰乱;“而”同“汝”;“一”是专一;“孔”是非常。这是说,道的奥妙如此;人若不扰乱自己的魂魄,极其神妙的一气,就会在夜半虚静时自然存在于自身,和自身不相分离。这样,对于应对世间事务,便能以虚静等待,在无为之先行;万类自然生成,万种变化自然出现。这大概就是广成子告诉黄帝的道理,也确实是神仙修炼的要诀。听闻至高至妙的道理,于是就要离去;忽然间,我将要出行。跟随飞仙来到丹丘,留在不死者的故乡。早晨在汤谷洗头,晚上在九阳晒干眼睛。吸取飞泉细微的液体,胸怀美玉般的精华。汤谷见于《天问》。九阳,旧说汤谷上有扶桑树,九个太阳住在下层枝条,一个太阳住在上层枝条,这也只是寓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一日〕 飞泉的解释已见上文。琬、琰都是玉名。玉色使面容更加美好,神精醇厚纯粹而开始强壮;形体消融而柔弱,精神深远而纵逸。“頩”是美貌,也有人说是收敛容貌;“脕”是润泽;“醇”是厚重;“粹”是不杂。“形体消融”就是所谓形体解脱、销化;“汋约”是柔弱的样子。《庄子》说,藐姑射山有神人,柔弱得像处女。“要眇”是深远;“淫”是放纵。赞美南方的炎热之德,赞美佳树在冬天仍然开花。山野萧条,没有野兽;原野寂寞空旷,没有人烟。带着闪耀的魂魄登上远霞,遮掩浮云向上飞行。上面四句记述当时的景物,下面两句说在这个时节升仙离去。“载”犹如;“营”如同荧荧发光;“魄”的解释见《九歌》。这里说魂魄有光,是阴灵聚集而仿佛有光景。霞同“遐”,指遥远。若魄不承受魂、魂不承载魄,魂便游散,魄便下降,人也就死亡。因此修炼者必须使魂常常附着于魄,如同日光承载月体;又使魄常常约束魂,如同月体接受日光。这样精神不奔逸,魄也不消亡,于是能够登仙远去,向上飞行。命令守天门的人打开门户,推开天门来迎望我。召来丰隆让他在前面引路啊,询问太微星垣隐微之处所在。聚集重阳而进入天帝的宫殿啊,抵达旬始而观览清都。早晨从太仪出发啊,到了晚上才来到微闾;这与《骚经》中倚着阊阖门遥望楚王的意思不同。丰隆的事已见《骚经》。太微宫的宫墙由十颗星组成,在翼宿、轸宿的北面。所谓重阳,是说阳气积聚而成为天;天有九重,所以称为重阳。旬始,是星名。清都,《列子》认为是天帝居住的地方。太仪,是天帝的庭院。微闾,《周礼》说东北方称为幽州,其镇山叫毉无闾。我的万辆车聚集在那里啊,纷纷涌动着一同奔驰。驾着八条蜿蜒盘曲的龙啊,载着逶迤的云旗;竖起饰有彩色旄羽的雄虹旗啊,五种颜色交杂而光彩耀眼。服马俯仰不齐啊,骖马蜷曲着蹄子而任性奔驰;骑乘的马匹交错杂乱啊,斑驳漫衍而并排行进。整理我的缰绳,端正车驾啊,我将经过句芒之处。句芒是木神;《月令》说,东方属甲乙,其帝为太皞,其神为句芒。注说,这是木帝的君主、木官的辅佐,自古以来显著地树立德行、建立功业。经过太皞而向右转啊,让飞廉在前面开路。太皞即太皥,开始结网用来打猎捕鱼,制定并建立庖厨,天下称他为庖牺氏;飞廉的事已见《骚经》。“径”是直行的意思。太阳光明灿烂却还没有放出光辉啊,凌越天地而径直运行。风伯替我在前面驱驰啊,烟尘散开而变得清凉。凤凰张开翅膀承托着旗帜啊,在西方之皇那里遇见蓐收。拿彗星作旗旌啊,举起北斗的斗柄作指挥旗。旗帜纷纷缭绕,忽上忽下啊,游动在惊扰的雾气和流动的波涛之间。天色昏暗而模糊啊,召来玄武迅速跟随在后面;让文昌掌管行进啊,选任众神,让它们并列驾车。道路漫长而遥远啊,慢慢放缓车节,却又高高驰骋。左边让雨师在近旁等候啊,右边让雷公担任卫士。我想超越尘世而飞升仙去,忘却归返啊,任意放纵,纵情高举;内心欣喜而自鸣得意啊,姑且偷闲娱乐,沉溺于极度的快乐。关于这些词的注释是:太皞即太皥;飞廉已见《骚经》;“径”是直行;风伯、雨师、雷公等为神名;凤凰、蓐收、玄武、文昌等均依原称。“度世”是说超越尘世而成仙离去;“恣睢”是放纵;“担挢”是高举;“淫乐”是极度的快乐。《庄子》说:“谁居然无事而沉溺于快乐,并且以此自我勉励。”我渡过青云,在空中任意游荡啊,忽然俯视旧日的故乡。仆人牵挂我的心而悲伤啊,边旁的骖马回头顾望,不肯前行。思念旧日的故交而想象啊,长声叹息,掩面流泪。水势浩荡,从容高飞啊,姑且压抑心志,使自己平静下来。指着炎神径直奔驰啊,我将前往南疑。观览方外那荒远迷蒙的地方啊,水势浩大而自身漂浮。南方属丙丁,其帝为炎帝,其神为祝融;南疑就是九疑山;“沛”是流动的样子,“▯瀁”是水势盛大的样子。祝融戒备并清道驾车啊,飞腾着告诉鸾鸟,迎接虙妃。张设咸池之乐,演奏承云之曲啊,二女侍奉九韶之乐歌唱;让湘灵弹瑟啊,命令海若起舞,让冯夷相伴。玄螭、水怪等一同出入啊,身形盘曲蜿蜒而逶迤。

雌蜺【五歴五结二反】便姢以増挠兮,鸾鸟轩翥【草庶反】而翔飞。音乐愽衍无终极兮,焉【尤防反】乃逝以徘徊【跸止行人,御御也。咸池尧乐,承云黄帝乐也。又曰颛顼乐,又曰有虞氏之乐,无所稽考,未详孰是。二女娥皇女英也,御侍九韶已见骚经。湘灵湘水之神也。海若海神号。庄子有北海若。冯夷水仙,庄子亦云冯夷得之以游大川,又曰河伯也。象国语所谓水之怪龙罔象也。蟉虬盘曲貌。便姢轻丽貌。挠纒也。翥举也。愽衍寛平之意,马语词也】舒并节以驰骛兮,逴【敕角反】絶垠乎寒门【叶弥巾反】轶【逸】迅风于清源兮,从颛顼乎増冰【逴逺也,絶垠天之边际,寒门北极之门。轶从后出前,迅疾也。北方,壬癸,其帝颛顼,其神▯防。北方地寒,故有増积之冰】歴▯冥以邪径兮,乗间维以反顾。召黔羸而见之兮,为余先乎平路【间维补引孝经纬曰:天有六间。黔羸,旧说天上造化神名,或曰水神,皆怪妄之说,不可考矣】经营四方兮,周流六漠。上至列缺兮,降望大壑【六漠,谓六合。列缺,天隙电照。大壑,在渤海东,实惟无底之谷,名归墟】下峥嵘而无地兮,上寥廓而无天。视儵忽而无见兮,聴惝怳而无闻【叶无巾反】超无为以至清兮,与泰初而为邻【峥嵘,深逺貌。寥廓,广逺也。惝怳,耳不谛也。列子曰:泰初者,气之始也。庄子曰:泰初有无,无有无名。屈子本以来者不闻为忧,而愿为方仙之道,至此则真可以后天不老而凋三光矣。下视人世罋盎之间,百千蚊蚋,须史之顷,万起万灭,何足道哉?何足道哉?司马相如作《大人赋》,多袭其语,然屈子所到,非相如所能窥其万一也】天问【晦庵、米氏曰:《天问》者,屈原之所作也。屈原放逐,彷徨山泽,见楚有先王之庙及公卿祠堂,图画天地山川神灵,琦玮僪佹及古贤圣怪物行事,因书其壁,呵而问之,以渫愤懑。楚人哀而惜之,因其论述,故其文义不次序云尔。○此篇所问虽或怪妄,然其理之可推,事之可鉴者,尚多有之。旧注之说,徒以多识异闻为功,不复知其所以问之本意与今日所以对之明法。至唐栁宗元始欲质以义理,为之条对,然亦学未闻道,而夸多衒巧之意犹有杂乎其间,以是读之常使人不能无遗恨。若补注之说,则其厖杂不知所择,又愈甚焉。今存其不可阙者,而悉以义理正之,庶读者有补】屈原曰: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遂往也,道犹言也,上下谓天地也,问往古之初,未有天地,固木有人,谁得见之而传道其事】冥昭瞢闇,谁能极之?冯【凭】翼惟像,何以识之【冥幽也,昭明也,谓昼夜也,瞢暗言画夜未分也,极穷也,冯翼氤氲浮动貌,淮南子云天地未形冯为翼翼,又曰未有天地惟象无形,窈窈防防,莫知其门,此承上问时未有人,今何以穷极而知之○右二章四问,今答之曰开辟之初,其事虽不可知,其理则具于吾心,固可反求黙识,非如传记杂书谬妄之说,必诞者而后传,如柳子所说】明明闇闇,惟时何为?隂阳三合,何本何化【明闇即谓画夜之分时是也,谷梁曰独隂不生,独阳不生,独天不生,三合然后生○此问盖曰明必有明之者,闇必有闇之者,是何物之所为乎?隂也,阳也,天也,三者之合何者为本?何者为化乎?今答之曰天地之化隂阳而已,一动一静,一晦一朔,一往一来,一寒一暑,皆隂阳之所为,而非有为之者也,然谷梁言天而不以地对,则所谓天者理而已矣,成汤所谓上帝降衷,子思所谓天命之性是也,是为隂阳之本,而其两端循环不已者为之化焉,周子曰旡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隂,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隂分阳,两仪立焉,正谓此也,然所谓太极亦曰理而已矣】圜则九重,孰营度之?惟兹何功,孰初作之【圜天形之圎也,则法也,九阳数之极所谓九天】斡【管】维焉系,天极焉加,八柱何当?东南何亏【叶苦家反,斡说文毂端沓是,车毂之内以金为筦受轴者,维繋物之縻也,天极谓南北极,天之枢纽常不动处,譬车之轴也,盖凡物之运者其毂必有所繋,然后轴有所加,故问此天之斡维繋于何所,而天极之轴何所加乎?河图言昆仑者地之中也地下有八柱互相牵制,名山大川孔穴相通。《素问》曰:“天不足西北,地不满东南。”注云:中原地形西北髙东南下,今百川满凑东之沧海,则东西南北髙下可知。故又问:“八柱何所当值?东南何独亏阙乎】九天之际,安放【上声】安属【注】隅隈多有,谁知其数【九天即所谓围,则九重际边也。放,至也;属,附也;隅,角也。○右三章六问,今答曰:或问邵子曰:“天何依?”

译雌虹轻盈美丽而不断缠绕啊,鸾鸟高举翅膀,翱翔飞行。音乐宽广流衍,没有终极啊,于是就在这里远去而徘徊。清道是使行人停止;御是驾驭。咸池是尧时的音乐,承云是黄帝的音乐,也有人说是颛顼的音乐,或说是有虞氏的音乐,均无从考定。二女是娥皇、女英;九韶已见《骚经》。湘灵是湘水之神;海若是海神之号;冯夷是水仙,也就是河伯。象是《国语》所说的水怪罔象。蟉虬是盘曲的样子,便姢是轻盈美丽,挠是缠绕,翥是飞举,愽衍有宽广平缓之意。放松车节,一同奔驰啊,远远越过天的边际,到达寒门。超过清源的疾风啊,跟随颛顼来到层层积冰之地。经过玄冥而走偏斜的小路啊,乘着间维回头顾望。召来黔羸让他现身啊,让他在我前面走平坦的道路。间维一语见《孝经纬》:“天有六间。” 黔羸,旧说是天上主管造化的神名,有人说是水神,都是荒诞怪异、无法考证的说法。我经营四方啊,周游六合。上升到列缺啊,下望大壑。向下看,山势高峻却没有大地啊,向上看,空旷辽阔却没有苍天。看那倏忽变化的景象却什么也看不见啊,听那恍惚的声音却什么也听不到。超越无为而达到极清之境啊,与太初成为邻居。峥嵘是深远的样子,寥廓是广大遥远,惝怳是听不真切。列子说:“太初,是气的开始。”庄子说:“太初有无,无有无名。”屈原原本因听不到后世而忧愁,希望修行方仙之道;到了这里,就确实可以超越天地而长生,使日月星辰也为之凋落。低头看人世,不过像瓶盆之间的蚊蚋,片刻之内万物万起万灭,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司马相如写《大人赋》,多处袭用这里的话,但屈原所达到的境界,并不是司马相如所能窥见其万分之一的。关于《天问》,晦庵、米氏说:《天问》是屈原所作。屈原被放逐后,在山泽间徘徊,见楚国先王的庙宇和公卿的祠堂中画有天地山川、神灵鬼怪以及古代贤圣怪物的事迹,于是写在墙上,呵斥并诘问它们,以排遣自己的愤懑。楚人为他悲伤惋惜,因而他的论述虽然保存下来,文章的意义和次序却并不整齐。本篇所问的问题,有些虽然怪诞荒唐,但其中可以推求的道理、可以借鉴的事实,仍然很多。旧注只把记识许多异闻当作功劳,却不再了解屈原发问的本意,以及今天应当怎样依据明白的道理作答。直到唐代柳宗元才开始想用义理来考察这些问题,为它们逐条作答;然而他仍未能学到真正的道,又有炫耀博闻、卖弄技巧的意思夹杂其中,所以读来常使人不能没有遗憾。至于《补注》的说法,内容庞杂而不知取舍,就更加严重了。现在保留那些不可缺少的内容,并全部用义理加以订正,希望对读者有所补益。屈原。说:远古最初的时候,谁把那些事情传述下来的?天地还没有形成,凭什么考察它呢?幽暗与明亮混沌未分,谁能够追究到尽头?在氤氲浮动中只有模糊的形象,又凭什么认识它呢?“遂”是往、过去;“道”犹如说话;“上下”指天地。这里问的是远古之初,还没有天地,当然也没有人,谁能看见并传述那时的事情?“冥”是幽暗,“昭”是明亮,指昼夜;“瞢闇”是说昼夜尚未分开;“极”是穷尽;“冯翼”是氤氲浮动的样子。《淮南子》说天地未形成时,气息冯翼;又说未有天地时只有无形的形象,幽深昏暗,没有人知道它的门户。这里承接上文发问:当时还没有人,如今凭什么能够穷究并知道它呢?上面两章共有四个问题。现在回答说:开天辟地之初,具体事情虽然无法知道,但其中的道理却具备于我们的心中,本来可以反求于内心,默默体会认识;并不像传记杂书中荒诞的说法,非要是夸诞之事才加以传述,正如柳宗元所说。光明与黑暗交替,究竟是由什么造成的呢?阴、阳、天三者相合,究竟以什么为根本,又由什么发生变化?[原文句末及注文不完整]这个问题大概是说:光明必定有使它光明的原因,黑暗也必定有使它黑暗的原因,这究竟是什么东西造成的呢?阴、阳、天,三者相合时,哪一个是根本,哪一个是变化呢?现在回答说:天地的变化不过是阴阳而已;一动一静、一晦一明、一往一来、一寒一暑,都是阴阳所造成的,并不是另有一个有意志的事物在主宰。然而《谷梁传》说天而不以地相对,那么所谓天,也不过是理罢了。成汤所说的“上帝降下善性”,子思所说的“天命所赋予的本性”,就是这个意思。这是阴阳的根本;阴阳两端循环不息,就是所谓变化。周敦颐说:“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到极点便静,静而生阴,静到极点又恢复运动;一动一静,互相成为根本,分别阴阳,两仪由此确立。”说的正是这个道理。不过所谓太极,也只是理而已。天空呈圆形,分为九重,是谁经营规划的?这究竟是什么功劳,最初是谁创造的?天的转轴和维系系在什么地方?天极又加在什么地方?八根天柱支撑着哪里?为什么东南方有所亏缺?“斡”在《说文解字》中指车毂内承受车轴的金管;“维”是系缚事物的绳索;“天极”指南北两极,是天的枢纽、恒常不动的地方,就像车轴。凡是运转的东西,车毂必定有所系,车轴也必定有所依托,所以这里问天的转轴和维系系在何处,天极之轴又加在何处。《河图》说,昆仑山是大地的中央;地下有八根柱子,彼此牵制,名山大川的孔穴互相贯通。《素问》说:“天在西北方不足,地在东南方不满。”注说:中原地势西北高、东南低;如今各条河流都汇集到东方的沧海,由此便可知道东西南北的高低。因此又问:“八根柱子各支撑着什么地方?为什么唯独东南方有亏缺?”九重天的边际,安放在哪里,又附着在哪里?角落和边隅很多,谁知道它们的数目?九天就是所谓“圜”,九重天的边界。放是到达,属是附着,隅是角。上面三章共有六个问题。现在回答说:有人问邵雍:“天依靠什么?”

曰:“依乎地。”地何附?曰:“附乎天。”天地何所依附?曰:“自相依附。”天依形,地附气。其形也有涯,其气也无涯。详味此言,屈子所问昭然若发蒙矣。但天之形元如弹丸,朝夜运转,其南北两端后髙前下,乃其枢轴不动之处。其运转者亦无形质,但如劲风之旋,当昼则自左旋而向右,向夕则自前降而归后,当夜则自右转而复左,将旦则自后升而趋前,旋转无穷,升降不息,是为天体,而实非有体也。地则气之查滓聚成形质者,但以其束于劲风旋转之中,故得以兀然浮空甚乆而不坠耳。黄帝问于岐伯曰:“地有凭乎?”岐伯曰:“大气举之。”亦谓此也。其曰九重,则自天之外气之旋转益逺益大益清益刚,究阳之数而至于九,则极清极刚而无复有涯矣。岂有营度而造作之者,先以斡维系于一处,而后以轴加之,以柱承之,而后天地乃定位哉?且曰其气无涯,则其边际放属隅隈多少,固无得而言者,亦不待辨说而可知其妄矣。东南之亏,乃专以地形言之,初无预乎天也】天何所沓?十二焉分?日月安属?列星安敶【沓,合也。此问天与地合会于何所,十二辰谁所分别乎?敶,列也。言日月众星安所繋属,谁陈列也。○上章所问“天何所属”,并地而言,此所问乃为天地相接之处,何所沓也。今答曰:天周地外,其说已见上矣,非沓乎地之上也。十二者,自子至亥十二辰也。《左传》日月所会是谓辰。注云:一歳日月十二防所会为辰,十一月辰在星纪,十二月辰在元枵之类。然此特在天之位耳,若以地而言之,则南面而立,其前后左右亦有四方十二辰之位焉。但在地之位一定不易,而在天之象运转不停。惟天之鹑火加于地之午位,乃与地合而得天运之正耳。盖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周布二十八宿,以着天体,而定四方之位。以天绕地,则一昼一夜适周一匝,而又超一度。日月五星亦随天以绕地,而惟日之行一日一周,无余无欠,其余则各有迟速之差焉。然其悬也固非缀属,而居其运也亦非推挽而行,但当其气之盛处,精神光曜自然发越,而又各自有次第耳。列子天积气耳,日月星辰亦积气中之有光曜者。」张衡《灵宪》曰:「星也者,体生于地,精成于天,列居错峙,各有收属。」此言皆得之】出自汤【旸】谷,次于蒙汜【似】自明及晦,所行几里【次舎也,汜水涯也。书「宅嵎夷曰晹谷」,即汤谷尔。稚西至日所入为大蒙,即蒙汜。○此问一日之间,日行几里乎?答曰:汤谷蒙汜固无其所,然日月出水乃升于天,及其西下又入于水,故其出入似有处所,而所行里数厯家以为周天赤道一百七万四千里,日一昼夜而一周。春秋二分昼夜各行其半,而夏长冬短,一进一退,又各以其十之一】夜光何徳?死则又育,厥利维何?而顾菟在腹【夜光月也,死其晦也,育生也,月之生也。○此问月有何徳乃能死而复生?月有何利而顾望之莬常居其腹乎?答曰:厯家旧说月朔则去日渐逺,故魄死而明生;既望则去日渐近,故魄生而明死;至晦而朔则又逺日而明复生,所谓死而有复肓也。此说误矣。若果如此,则未望之前西近东逺而始生之明当在月东,既望之后东近西逺而未死之明却在月西矣,安得未望载魄于西,既望终魄于东而遡日以为明?乎故唯近世沈括之说乃为得之。盖括之言曰:「月本无光,犹一银丸,日耀之乃光耳。光之初生,日在其傍,故光侧而所见才如钩。日渐逺,则斜照而光稍满。大抵如一弹丸,以粉涂其半,侧视之则粉处如钩,对视之则正圎也。」近歳王普又申其说曰:「月生明之夕,但见其一钩;至日月相望而人处其中,方得见其全明。必有神人能凌倒景,旁日月而往参其间,则虽▯晦之时,亦得见其全明,而与望夕无异耳。」以此观之,则知月光常满,但自人所立处视之,有偏有正,故见其光有盈有亏,非既死而复生也。若顾莬在腹之问,则世俗桂树蛙兎之传,其惑乆矣。或者以为日月在天,如两镜相照,而地居其中,四旁皆空水也,故月中防黑之处,乃镜中大地之影,略有形似,而非真有是物也。斯言有理,足破干古之疑】女岐无合夫【扶】焉取九子?伯强何处?惠气安在【叶音紫○女岐,神女,无夫而生九子。伯强,大疠疫鬼也,所至伤人。惠顺也,惠气谓和气。○此章所问三事,今答曰:天下之理一而已,而有常变之不同;

译邵雍说:“依靠大地。”又问:“大地附着在哪里?”回答说:“附着于天。”再问:“天地依靠、附着于什么地方?”回答说:“彼此相互依附。”天依靠形,大地附着于气。天的形体有边界,大地之气却没有边界。仔细体会这句话,屈原的问题就像揭开蒙昧一样明白了。不过,天的形状原本像弹丸,昼夜不停运转;它南北两端后高前低,正是枢轴不动的地方。它的运转也没有固定的形质,只像强劲的风在旋转:白天从左向右旋转,傍晚从前面下降而回到后面,夜间从右向左转,天将明时又从后面升起而趋向前面。这样旋转无穷,升降不息,这就是所谓天体,实际上并不是有形的实体。大地则是气的渣滓凝聚而成的有形之物,只因被束缚在强劲气流的旋转之中,所以能够长久悬浮在空中而不坠落。黄帝问岐伯:“大地有依凭吗?”岐伯说:“由大气托举。”说的也是这个道理。所谓九重天,是因为天外之气的旋转越远越大、越清越刚,达到阳数之极的九,便清刚到了极点,再也没有边界。哪里会有谁经营规划、制造它,先把转轴和维系系在一处,再把轴加上、用柱子承托,然后天地才定位呢?既然说气没有边界,那么它的边际、所到之处、角落和边隅有多少,本来就无法用语言说明,也不必辨说便可知道那些说法是荒谬的。东南方的亏缺,只是说地形而已,起初与天毫无关系。天在什么地方与地相合?十二辰在哪里划分?日月附着在哪里?列布的群星安置在哪里?“沓”是相合。这一问是说,天与地在什么地方交会,十二辰由谁区分;“敶”是排列,意思是日月众星系属在哪里,又是谁陈列它们。上一章所问“天依附在哪里”,是把天和地一并提问;这里所问的,则是天地相接之处在哪里相合。现在回答说:天环绕在大地之外,前面已经说明,并不是在地面上与地相合。十二辰,就是从子到亥的十二个时辰和方位。《左传》说,日月会合的地方叫作辰。注说,一年中日月十二次会合之处就是辰,例如十一月辰在星纪,十二月辰在玄枵等。不过,这只是天上的位置;若从地面来说,面向南站立,前后左右也有四方和十二辰的位置。只是地上的位置固定不变,天上的星象却不停运转。只有当天上的鹑火运行到地上的午位时,才与大地相合而显示天运的正常位置。周天有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之一度,二十八宿分布其间,用来标明天体并确定四方的位置。天围绕大地运行,一昼一夜正好转一周,又多运行一度。日、月和五星也随着天围绕大地运行,只有太阳每天恰好运行一周,不多不少;其余星体则各有迟速差异。不过它们悬挂在那里,并不是被什么东西缀连着;它们处在运转之中,也不是有人推拉着前进,只是在各自气势旺盛的地方,精神光彩自然发出,并且各有自己的次序。《列子》说:天只是积聚的气,日月星辰也是积聚的气中那些具有光耀的东西。张衡《灵宪》说:“星辰的形体产生于大地,它们的精华形成于上天,错落排列、各自耸立,各有收摄归属。”这些话都是有根据的。太阳从旸谷出来,停驻在蒙汜;从明亮运行到昏暗,它行进了多少里?“次”是停驻、舍止;“汜”是水边。《尚书》说“宅在嵎夷,称为旸谷”,就是这里的汤谷;太阳向西运行到落下的地方叫大蒙,就是蒙汜。这个问题问的是:一天之内,太阳运行了多少里?回答说:汤谷和蒙汜本来并不是太阳实际出入的固定地点,但日月从水中出现,便上升到天空;到了西方又下降入水,所以看起来仿佛有出入之处,而运行的里数,历法家认为是沿天球赤道一百七万四千里,太阳一昼一夜运行一周。春分、秋分时昼夜各运行其中的一半;夏天白昼长、冬天白昼短,太阳一进一退,又各自以十分之一计算。月亮有怎样的德性,竟能死去后又生长?它有什么益处,而月中顾望的兔子总在它腹中呢?“夜光”就是月亮;“死”是说月亮晦暗不见,“育”是重新生长,指月亮重新出现。这个问题问的是:月亮有什么德性,竟然能够死去又重新生长?月亮有什么益处,而仰望它的兔子总在它腹中呢?回答说:历法家的旧说认为,月初月亮逐渐远离太阳,所以月魄消失而月光产生;月望以后逐渐接近太阳,所以月魄产生而月光消失;到了月底接近朔日时又远离太阳,于是月光再次产生,这就是所谓“死而复生”。这种说法是错误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望日以前月亮西近东远,刚产生的光应当在月亮东面;望日以后东近西远,尚未消失的光却应当在月亮西面。这样,怎么能说望日前月魄在西面、望日后月魄在东面,并且都迎向太阳而获得光明呢?所以只有近代沈括的说法才正确。沈括说:“月亮本来没有光,就像一个银球,受到太阳照射才发光。月光刚开始产生时,太阳在月亮旁边,所以光在侧面,看起来只像弯钩;太阳逐渐远离,斜照的部分扩大,月光也就渐渐圆满。大体就像一个弹丸,把一半涂上白粉,从侧面看,白粉处像弯钩;正面相对看,就成了圆形。”近年王普又阐明说:“月亮刚生光的晚上,只能看见一弯钩;到了日月相望而人处在中间时,才看见它全部的光。假如有神人能够凌空倒影,站在太阳和月亮旁边进入两者之间,那么即使在弦月或晦日,也能看见月亮全部的光,与望日晚上没有区别。” 由此看来,可以知道月光始终是圆满的,只是从人所站的位置观看,有时偏斜,有时正对,所以看起来有盈有亏,并不是月亮先死后生。至于月中顾望的兔子,世俗关于桂树、蛙、兔的传说,使人迷惑已久。有人认为,日月在天上就像两面镜子相互照射,而大地处在其中,四周都是空水;因此月亮中略微发黑的地方,就是镜中大地的影子,只是略有相似,并不是真有那些东西。[原文末句残缺]女岐是神女,没有丈夫却生了九个孩子。伯强是大规模瘟疫的鬼,所到之处便伤害人。惠是顺和的意思,“惠气”指和气。这一章问了三件事。现在回答说:天下的道理只有一个,但有正常与变化的不同;

天下之气亦一而已,而有逆顺之或异。夫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凝体于造化之初,二气交感,化生万物,流形于造化之后者,理之常也。若姜嫄简狄之生稷契,则又不可以先后言矣,此理之变也。女岐之事,无所经见以考其实,然以理之变而观,则恐其或有是。但下文复有女岐易首之问,又未知果如何耳。释氏书有九子母之说,疑即谓此,然益荒无所考矣。惠者,气之顺也;疠者,气之逆也。以其强暴伤人,故为之名字,以着其恶耳。初非实有是人也。气之流行,充塞宇宙,其为顺逆,有以天时水土之所值,有以人事物情之所感,万变不同,亦未尝有定在】何阖而晦?何开而明?角宿未旦,曜灵安臧【与藏同○阖,闭户也;开,辟户也。隂阖而晦,阳开而明。角亢,东方星,旦明也。曜灵,日也。○此问何所开阖而为晦明?且东方未明之时,日安所藏其精光乎?答曰:晦明之问,前娄发之,其实亦隂阳消息之所为耳。阳息而辟,则日出而明;隂消而阖,则日入而暗,又何疑乎?角宿固为东方之宿,然随天运转,不常在东。古经之言,多假借也。日之所出,乃地之东方,未旦则固已行于地中,特未出地面之上耳。○明叶音芒】不任汨鸿师【一作鮌】何以尚【叶音常】之?佥曰:何忧?何不课而行之【鮌事见尚书,汨治也。鸿,大水也。师,众也。尚,举也。佥,众也。课,试也。○问鮌才不任治鸿水,众人何以举之?尧知其不能而臮人以为无忧,尧何不且小试之而遽行其说也?答曰:鮌之才可任治水,当时无遇之者,故众举之。尧则固知其方命圮族而不可用矣。四岳又请姑且试之,故尧不得已而用之耳】鸱▯曳衔鮌何聴【叶平声】焉?顺欲成功,帝何刑焉【鸱▯事无所见,旧说鮌死为鸱▯所食,鮌何以聴而不争乎?特以意言之耳。详其文势,与下文应龙相类似,谓鮌聴鸱▯曳衔之计而败其事,然若且顺彼之欲,未必不能成功,舜何以遽刑之?然若此类无稽之谈,亦无足答矣】永遏在羽山,夫何三年不施?伯禹腹鮌,夫何以变化【叶音麾○永,长也。遏,犹禁止也。羽山,在东海中。施,谓刑杀之也。左传乃施邢侯,此问鮌功不成,何但囚之羽山而不施以刑乎?禹,鮌子也。腹,怀抱也。诗曰:出入腹我。○此又问禹自少小习见鮌所为何,以能变化而有圣徳乎?答曰:舜之四罪皆未尝杀也。程子以为书云殛死,犹言贬死,盖圣人用刑之寛,例如此,非独于鮌为然。若禹之圣徳,则其所禀于天者,清明而纯粹,岂习于不善所能变乎】纂就前绪,遂成考功,何续初继业而厥谋不同【纂,集也。绪,丝端也。○此问禹能纂代鮌之遗业而成,父功何继续?其业而谋乃不同,如此?答曰:鮌禹治水之不同,事见《洪范》。盖鮌不顺五行之性,筑隄以障润下之水,故无成。禹则顺水之性而导之,使下,故有功。书所谓“决九川距四海,濬畎浍距川”,孟子所谓“禹之行水,得水之道而行其所无事”是也。程子曰:“今河北有鮌隄而无禹,亦一证】洪泉极深,何以窴【与填同】之?地方九则,何以坟【叶敷连反】之【洪泉即洪水,九则谓九州之界,如上所谓圜则也。坟,土之髙者。○此问洪水泛滥,禹何用窴塞而平之?九州之域,何以出其土而髙之乎?答曰:禹之治水,行之而已,无事于窴也。水既下流,则平土自髙而可宫可田矣。若曰必窴之而后平,则是使禹复为鮌,而父子为戮矣。柳子对曰:“行鸿下隤,厥丘乃降,乌填絶渊,然后夷于土。”此言是也】应龙何画?河海何歴【叶音勒。○有鳞曰蛟龙,有翼曰应龙。歴,过也。《山海经》禹治水有应龙以尾画地,即水泉流通,禹因而治之。柳子对曰:“胡圣为不足,反谋龙知畚锸究勤而欺画厥尾。”此言得之矣】鮌何所营?禹何所成?康回凭怒墬【地】何故以东南倾【鮌禹事已见上六章,此不复答。旧说康回共上名也。凭,盛满也。《列子》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絶地维,而天倾西北,日月星辰就焉,地不满东南,百川水潦归焉。此亦无稽之言,不答可也】九州安错?川谷何洿?东流不溢,孰知其故【错,置也。洿,深也。水注海曰川,注川曰谿,注谿曰谷。○此章三问,今答曰:九州所错天地之中也。

译天下的气也只有一个,但有顺逆的差异。乾道生成男性,坤道生成女性;在造化开始时凝聚成形,阴阳二气相互感应,化生万物,造化之后流布成形,这是常理。至于姜嫄、简狄生下稷、契,则不能用先后次序来解释,这是常理中的变化。关于女岐的事,没有经籍可据来考察实情;但从常理的变化来看,恐怕也可能确有其事。只是下文又有女岐换头的问题,不知道究竟怎样。佛教书中有“九子母”的说法,怀疑说的就是这件事,但更加荒诞,无法考证。惠,是气的顺和;疠,是气的逆乱。因为它强暴而伤人,所以给它取这样的名字,以显明它的恶,并不是实际有这样一个人。气运行于天地之间,充满宇宙;它的顺逆,有时由天时水土所遇,有时由人的事情和万物的情状所感,变化万端,并没有固定所在。什么闭合了就变得昏暗,什么开启了就变得光明?角宿还没有在天亮前显现时,太阳的光辉藏在哪里?“阖”是关闭门户。“开”是打开门户。阴气闭合就昏暗,阳气开启就明亮。角宿、亢宿是东方的星宿,天亮时显现;曜灵就是太阳。这个问题问的是:究竟是什么东西开合而造成昏暗和光明?而且在东方尚未天亮的时候,太阳在哪里藏着它的精光呢?回答说:关于昏暗和光明的问题,前面已经多次说明了,其实也是阴阳消长造成的。阳气增长而开放,太阳便出来而明亮;阴气消退而闭合,太阳便落下而昏暗,这还有什么可疑问的呢?角宿固然是东方星宿,但随着天的运行而转动,并不总在东方。古代经典中的说法,多有借指和假托。太阳升起的地方,是大地的东方;天亮以前,太阳本已运行到地面之下,只是还没有升出地面而已。光明而不能胜任治理洪水的鲧,为什么还要举荐他呢?众人都说:有什么可忧虑的?为什么不先试用他,然后再施行呢?鲧的事见于《尚书》。“汨”是治理,“鸿”是大水,“师”是众人,“尚”是举荐,“佥”是众人,“课”是试用。这是问:鲧的才能不能胜任治理洪水,众人为什么还要推举他?尧明知他不能胜任,却被众人说成没有什么可忧虑的;尧为什么不姑且小规模试用他,却立即实行众人的意见呢?回答说:鲧的才干可以用来治理水,当时没有别的人可用,所以众人推举他。尧本来知道他违抗命令、毁败族类,不能任用。四岳又请求姑且试用他,所以尧不得已才任用了他。鸱龟拖拽、衔走鲧,鲧为什么听任它们呢?如果顺从它们的意愿就能成功,帝为什么又要惩罚他?鸱龟的事没有文献可考,旧说鲧死后被鸱龟吃掉;鲧为什么会听任它们拖衔而不争斗呢?这只是凭意推测。细看文势,它与下文应龙的故事相似,是说鲧听从鸱龟拖衔的计策,结果败坏了治水的事情;但如果姑且顺从它们的欲望,未必不能成功,那么舜为什么又立即惩罚他?这类没有根据的传说,也没有什么值得回答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永”是长久。“遏”犹如禁止。羽山在东海之中。“施”是施以刑杀。左传说“于是施刑于邢侯”。这里问:鲧的功业没有成功,为什么只是把他囚禁在羽山,却不施加刑罚杀死他?禹是鲧的儿子。“腹”是怀抱。《诗经》说:“出入都怀抱着我。” 这又是在问:禹从小就习见鲧所做的事情,为什么反而能够变化而具备圣人的德行呢?回答说:舜所惩处的四个人都没有真的杀死。程子认为,《尚书》说“殛死”,仍可解释为贬斥到死,这表明圣人用刑宽缓,像这样,并不只对鲧如此。至于禹的圣德,他禀受于上天的本来就是清明纯粹的,哪里是学习不善之事所能改变的呢?收集并承继前人的事业,终于成就了父亲的功业;为什么继承最初的事业,谋略却不同?“纂”是收集,“绪”是丝头,引申为事业的端绪。这个问题问:禹能够承继鲧留下的事业并取得成功,为什么能继续完成父亲的功业?为什么他的事业和谋略却不相同呢?回答说:鲧、禹治水方法不同,见于《洪范》。鲧不顺应五行的性质,筑堤来阻挡水向下流,所以没有成功;禹则顺应水的性质,把水疏导使它向下流,所以取得功劳。《尚书》所谓“疏通九条河流,使它们流向四海,疏浚田间沟渠,使它们通到河流”,以及《孟子》所谓“禹治水,掌握了水的规律,顺其自然地运行”,说的就是这个。程子说:“如今河北有鲧堤而没有禹,也是一项证明。” 洪水深广到了极点,禹用什么把它填塞呢?大地分成九州,禹又用什么把它堆高呢?洪泉就是洪水;“九则”指九州的界限,如上文所说的“圜则”;“坟”是高起的土丘。这个问题问:洪水泛滥,禹用什么填塞并使它平定?九州的地域,他又怎样挖出泥土把它堆高呢?回答说:禹治理水,只是疏导它,并没有进行填塞。水既然向下流,平地自然显得高起,便可以建房、耕田。如果说一定要填塞之后才平定,那就是让禹重新成为鲧,使父子都被杀戮了。柳宗元回答说:“疏导洪水使它向下流,丘陵于是降低;哪里还用填塞深渊,然后才使土地平坦?”这话是对的。应龙怎样在地上画出水道?河流和海洋又怎样经过那里?有鳞的叫蛟龙,有翅的叫应龙。“历”是经过。《山海经》说,禹治水时有应龙用尾巴在地上画出水道,于是水泉流通,禹便依此治理。柳宗元回答说:“为什么圣人的力量反而不足,竟要谋求龙的智慧,让它辛苦地使用畚箕和铁锹,却又欺骗它只用尾巴画地?”这话说得对。鲧做了什么谋划?禹成就了什么功业?康回凭借盛怒撞击大地,为什么使东南方倾斜?鲧、禹的事已见上面六章,这里不再回答。旧说康回就是共工。凭是充满、盛怒。《列子》说,共工氏与颛顼争夺帝位,发怒撞击不周山,撞断天柱、截断地维,于是天向西北倾斜,日月星辰都向那里移动;大地东南方不满,百川和洪水都流向那里。这也是无稽之谈,不值得回答。九州安置在什么地方?河川山谷为什么深陷?水向东流却不满溢,谁知道其中的原因?“错”是安置,“洿”是深;水流入海叫川,流入川叫谿,流入谿叫谷。这一章有三个问题。现在回答说:九州所安置的地方,就是天地的中央。

川谷之洿,众流之防也。不溢者,《列子》曰:“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名曰归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増无减。”《庄子》曰:“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栁子曰:东穷归墟,又环西盈,脉穴土区而浊浊清清,坟垆▯防渗渴而升,充融有余,泄漏复行,器运浟浟,又何溢焉?三子之言逓相祖述,而栁又明归墟之泄,非出之天地之外,但水入于东而复绕于西,又渗缩而升,乃复出于髙原而下流于东耳,此其说亦近似,然以理验之,则天地之化,往者消而来者息,非以往者之消复为来者之息也。水流东极,气尽而散,如沃焦釡,无有遗余,故归墟尾闾亦有沃焦之号,非如未尽之水,山泽通气而流注不穷】东西南北,其修孰多?南北顺防【妥】其衍几何【修长也,防狭而长也,衍余也○此问四方长短若何?若谓南北狭而长,则其长处所余又计多少也?答曰:地之形量固当有穷,但既非人力所能遍歴,筭术所能推知,书传臆说又不足信,唯灵宪所言八极之广,原于厯筭,若有据依然,非专言地之广狭,栁对直谓其极无方,则又过矣】昆仑县圃,其凥【与居同】安在?増城九重,其髙几里【县音▯○昆仑县圃见骚经,昆仑据水经在西域,一名阿耨达山,河水所出,非妄言也,但县圃増城髙广之度,诸怪妄说不可信耳】四方之门,其谁从焉?西北辟啓,何气通焉【补注引淮南子说,昆仑虚旁门有数百,西北隅开门以纳不周之风,今不敢信】日安不到,烛龙何照【叶之告反】羲和之未扬,若华何光【旧注以为天之西北幽冥无日之国有龙衔烛而照之,其有日处日未出时又有若木亦华照地也,夫日光弥天,其行匝地,固无不到之处,此章所问尤是儿戯之语,不足答】何所冬暖?何所夏寒?焉有石林?何兽能言【答曰:南方日近而阳盛,故多暖,北方日逺而隂盛,故多寒,今以越之南燕之北观之,已自可验,则愈逺愈偏而有冬暖夏寒之所,不足怪矣,石林未详,礼曰猩猩能言,不离禽兽,今南方山中有之】焉,有龙虬负熊以游,雄虺九首,儵忽焉在【叶音紫】何所不死?长人何守【虺,蛇属,《尔雅》博三寸,首大如擘;儵忽,急疾貌。《招魂》说南方之害,雄虺九首,往来儵忽。谓此不死之人,则《山海经》《淮南子》屡言之,固未可信,然俗传山中有人年老不死,子孙藏之鸡窠之中者,亦或有之,不足怪也。长人,则《国语》所谓防风氏守封禺之山者,山今在湖州武康县】靡蓱九衢,枲华安居,灵蛇吞象,厥大何如【靡蓱,未详何物;九衢,言其枝九出。《山海经》有四衢、五衢之语是也。枲,麻之有子者。《山海经》云浮山有草,其叶如枲;又云南海内有大蛇,身长百寻,其色青黄赤黑,食象三年而出其骨。注云:南方蚺蛇亦吞鹿,消尽乃自绞于树腹中,骨皆穿鳞甲间出,亦此类】黒水▯趾,三危安在【叶音紫】延年不死,寿何所止【黑水、三危皆见《禹贡》;▯趾,未详。《素问》曰:真人夀敝天地,无有终时;至人益其寿命而强,亦归于真人;圣人形体不敝,精神不散,亦可以百数】鲮鱼何所?鬿【祈】堆焉处?羿焉彃日?乌焉解羽【鲮鱼,防也;一云陵鲤,有四足,形似鼍而短小,出南方。《山海经》西海中近列姑射山有陵鱼,人面人手鱼身,见则风涛起。北号山有鸟,状如鸡而白首、防足,名曰鬿雀,食人。彃,射也。《淮南》言尧时十日并出,草木焦枯,尧命羿仰射十日,中其九日,日中九乌皆死,堕其羽翼,故留其一日也。《春秋元命苞》三足乌者,阳精也。栁云《山海经》曰:大泽方千里,羣鸟之所生及所解。《穆天子传》曰:北至旷原之野,飞鸟之所解其羽。旧说非是。按今唯陵鲤人所共识,其余则有无不可知,而彃日之说尤怪妄不足辨。解羽,如栁说则别是一事,然如旧说为日中之乌,而借解羽二字以问,于义亦通,顾亦无足辨耳】禹之力献功【叶音尤】降省下土,方焉得彼嵞【一作涂】山。

译河川山谷之所以深,是因为众多水流汇聚。水向东流却不溢出,《列子》说:“渤海以东不知有几亿万里,有一条大壑,实在是无底之谷,名叫归墟。八方大地和九野的水、天河之水,没有不流入其中的,却不增加也不减少。”《庄子》说:“天下的水没有比海更大的,万条河流都归入其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止而不盈满;尾闾把水泄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止而不空竭。”柳宗元说:水向东流到归墟,又环绕到西方而充盈;水脉穿过土层,清浊相杂;土丘、黑土、沟渠吸收水分,水气又上升,充满而有余,泄漏后又继续运行,器物般循环流转,又怎么会溢出呢?三人的说法彼此相承,柳宗元又说明归墟的泄水并不是流到天地之外,而是水流入东方后又环绕到西方,再渗入土中上升,重新从高原流出而向东流。这种说法也近似合理;但用道理检验,天地的变化是过去的消退、未来的增长,并不是过去消退的东西重新变成未来增长的东西。水流到东方尽头,气势耗尽而消散,就像水浇在焦热的锅上,毫无遗留;所以归墟、尾闾也有“沃焦”的称呼,并不是尚未流尽的水由山泽相通、源源不断地注入。东西南北之中,哪一方更长?南北狭窄而又延长,所多出的部分有多少?“修”是长;“防”是狭而长;“衍”是多余、延伸。这个问题问的是:四方的长短究竟怎样?如果说南北狭窄而修长,那么它在长度上多出的部分又该计算多少呢?回答说:大地的形状和大小本来应当有边界,但既不是人的力量能够走遍的,也不是算术能够推知的,书籍传闻中的臆测又不足相信。只有《灵宪》所说八极的广大,是根据历法计算,仿佛有所凭据;但它并不专门说明大地的广狭。柳宗元回答说它的极限没有方所,则又说得过头了。昆仑山上的县圃,它究竟位于哪里?增城九重,高度有多少里?“县”读作“玄”。昆仑县圃见于《骚经》。据《水经》说,昆仑在西域,一名阿耨达山,是河水的发源地,并非妄说;只是县圃、增城的高度和广度,各种怪诞荒唐的说法不可信。四方的天门,谁从那里出入呢?西北方的天门打开了,是什么气从那里通过?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在哪里,烛龙又用什么照耀它?羲和还没有让太阳升起时,若木的花又发出什么光?旧注认为,天的西北有幽暗无日的国度,那里有龙口衔火烛来照明;有太阳的地方在太阳尚未升起时,又有若木开花照耀大地。其实太阳光遍布天空,运行周遍大地,本来没有照不到的地方。这一章所问尤其像儿童游戏,不值得回答。什么地方冬天温暖,什么地方夏天寒冷?哪里有石头组成的树林?什么野兽能够说话?回答说:南方离太阳近而阳气旺盛,所以多温暖;北方离太阳远而阴气旺盛,所以多寒冷。如今看看越地以南、燕地以北,已经可以验证;那么越远越偏的地方有冬暖夏寒,也不足为怪。石林的事没有详考。《礼记》说猩猩能够说话,但仍不脱离禽兽;如今南方山中还有这种动物。传说还有龙虬背负熊游行,雄虺有九个头,倏忽之间便出没于何处?什么地方的人不会死亡?长人守护着什么?“虺”属于蛇类,《尔雅》说它身宽三寸,头大如拇指;“儵忽”是迅疾的样子。《招魂》说南方的祸害有九头雄虺,来往迅疾。如果说的是不死之人,《山海经》《淮南子》多次提到,当然不能完全相信;但民间传说山中有人年老而不死,子孙把他藏在鸡窝里,这种事也许偶有其例,不足为怪。所谓长人,就是《国语》所说守护封禺山的防风氏;这座山如今在湖州武康县。靡蓱有九条分叉,枲花安居在哪里?灵蛇吞下大象,它究竟有多大?靡蓱不详是什么东西;九衢是说枝条分出九支。《山海经》有四衢、五衢的说法。枲是结子的麻。《山海经》说浮山有一种草,叶子像枲;又说南海中有大蛇,身长百寻,青、黄、赤、黑四色,吞食大象,三年后才排出骨头。注说,南方的蚺蛇也能吞鹿,消化完后就把身体缠在树上,鹿骨都从鳞甲之间露出来,也是这一类。黑水、玄趾、三危山在哪里?长生不死,寿命究竟到哪里才停止?黑水、三危都见于《禹贡》;玄趾不详。《素问》说,真人的寿命与天地一样长,没有终结;至人的寿命得到延长而强健,最终也归于真人;圣人的形体不衰败,精神不消散,也可以活到百岁。鲮鱼在哪里?鬿堆又住在哪里?羿在哪里射下太阳?乌鸦在哪里脱落羽毛?鲮鱼,有人说是鲮;又有人说是陵鲤,有四只脚,形状像鼍而短小,产于南方。《山海经》说,西海中靠近列姑射山有陵鱼,人面、人手、鱼身,出现就会引起风涛。北号山有一种鸟,形状像鸡,白头、鼠足,名叫鬿雀,以人为食。“彃”是射。《淮南子》说尧时十个太阳同时出现,草木都被烤焦,尧命令羿仰射十日,射中了其中九个;太阳中的九只乌鸦都死去,羽翼坠落,所以留下一个太阳。《春秋元命苞》说,三足乌是太阳的精气。柳宗元说,《山海经》记载大泽方圆千里,是群鸟出生和脱羽的地方;《穆天子传》说,向北到旷原之野,是飞鸟脱落羽毛的地方。旧说并不正确。现在只有陵鲤是人们共同知道的,其余事物是否存在无法确定;至于射日的说法尤其怪诞,不值得辨析。至于“解羽”,若依柳宗元所说,是另一件事;但若依旧说把它解释为太阳中的乌鸦,借“解羽”二字发问,在意义上也说得通,只是同样没有什么值得辨析的。禹凭借力量献上功绩,尧于是命他巡视下界四方;在这种时候,他在哪里得到涂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一日〕

女而通之于台桑【此问禹以勤力献进其功尧因使省下土四方当此之时焉得彼嵞山氏之女而通夫妇之道于台桑之地乎书曰娶于涂山辛壬癸甲涂山在寿春东北濠州吕氏春秋禹娶涂山氏女不以私害公自辛至甲四日复往治水】闵妃匹合厥身是继胡为嗜不同味而快鼂【朝】饱【闵忧也言禹所以忧无妃匹者欲为身立继嗣也下二句未详】啓代益作后卒然离蠥【鱼列反】何啓惟忧而能拘是达【益禹贤臣也作为也后君也离遭也蠥忧也旧说禹以天下禅益天下皆去益而归啓是代益作后也于是有扈不服啓遂与之大战于甘故曰离蠥问啓何以能思惟所忧而能代益伐扈以达拘执之嫌乎旧说如此未知是否不敢答也】皆归防【一作射】▯【菊】而无害厥躬何后益作革而禹播降【叶胡攻反】啓棘宾商九辩九歌【叶巨依反】何勤子屠母而死分竟地【叶音低○棘宾商未详九辩九歌已见骚经窃疑棘当作梦商当作天以篆文相似而误也盖其意本谓啓梦上宾于天而得帝乐以归如列子史记所言周穆王泰穆公赵简子梦之帝所而闻钧天广乐九奏万舞之类耳屠母疑亦淮南所说禹治水时自化为熊以通轘辕之道涂山氏见之而慙遂化为石时方孕啓禹曰归我子于是石破北方而啓生其石在嵩山见汉书注竟地即化石也此皆怪妄不足论但恐文义当如此】帝降夷羿革孽夏民胡防【一音石】夫河伯而妻【去声】彼雒嫔【帝天帝也夷羿诸侯弑夏后相者也革更也孽忧也言变更夏道为万民忧患传曰河伯化为白龙游于水旁羿见防之眇其左目羿又梦与雒水神虙妃交亦妄言也】冯【凭】珧【遥】利决封豨是防【叶时若反】何献蒸肉之膏而后帝不若【冯满也言引满也珧弓名尔雅弓以蜃者谓之珧珧蜃甲也射礼有决注决犹闿也以象骨为之着右大擘指以钩▯闿体也后帝天帝也若顺也言羿猎防封豨以其肉膏祭天帝天帝犹不顺羿之所为也】栁子对曰「夸夫快杀鼎豨以虑饱馨膏腴帝叛徳恣力胡肥台舌喉而滥厥福】浞【仕角反】娶纯狐▯妻爰谋【叶谟悲反】何羿之射革而交吞揆之【寒浞见骚经▯惑也爰于也言浞娶于纯狐氏女▯惑爱之遂与浞谋杀羿也射革礼所谓贯革之射左传所谓蹲甲而防之彻七札焉者言有力也吞灭也揆谋度也言何羿之防蓺勇力而其众乃交进而吞谋之此即骚经所谓淫游佚畋而乱流鲜终者】阻穷西征岩何越焉化为黄熊巫何活焉【此章似又言鮌事然羽山东裔而此云西征已不可晓或谓越嵒堕死亦无明文左传言鮌化为黄熊国语作黄能按熊兽名能三足鼈也说者曰兽非入水之物故是鼈也说文又云能熊属足似鹿盖不可晓或云东海人祭禹庙不用熊白及鼈为膳岂鮌化为二物乎】咸播秬【巨】黍莆雚【丸】是营何繇并投而鮌疾修盈【秬黍黑黍也说文黍禾属而莆疑即蒲字蒲水草可以作席雚薍也萑同左氏云萑苻之泽余未详】白蜺婴茀胡为此堂安得夫良药不能固臧天式从横阳离爰死大鸟何鸣夫焉丧厥体【旧注引列仙传崔文子学仙于王子侨子侨化为白蜺而婴茀持药与之文子惊怪引戈击蜺因堕其药俯而视之子乔之尸也须防化为大鸟飞鸣而去事极鄙妄不足复论】蓱号【平声】起雨何以兴之撰体胁鹿何以膺之【旧说蓱屏翳雨师名号呼也兴起也又言天撰十二神鹿一身八足两头独何膺受此形体乎此章大抵荒诞无说今亦不论】鼇戴山抃,何以安之?释舟陵行,何以迁之【鼇,大▯也。击手曰抃。旧注引《列仙传》有巨灵之▯,背负蓬莱之山而抃舞,事亦见《列子》。下二句未详】惟浇在户,何求于嫂?何少康逐犬而颠陨厥首?女岐缝裳而馆同爰止,何颠易厥首而亲以逢殆【浇,浞之子。旧说浇无义,淫泆其嫂往至其户,佯冇所求,因与淫乱。夏少康因田猎放犬逐兽,遂袭杀浇而断其头,颠倒也。陨,坠也。女岐,浇嫂也。言女岐与浇淫泆,为之缝裳,于是共舍而宿止。少康夜袭得女岐头,以为浇,因断之,故言易首,不知何据】汤谋易旅,何以厚之?覆舟斟寻,何道取【此苟反】之【汤与上句过浇,下句斟寻事不相渉,疑本康字之误,谓少康也。斟寻,国名。杜预云:斟灌、斟寻,夏同姓诸侯,相失国,依于二斟,为浇所灭。其子少康为虞庖正,有田一成,有众一旅,遂灭过浇,祀夏配天,不失旧物。旅谓一旅五百人。覆舟,言夏后相已倾覆于斟寻之国,今少康以何道而能复取浇乎】桀伐蒙山,何所得焉?妺嬉【上末下喜】何肆汤何殛焉【桀伐防山之国而得妺嬉,因此肆其情意,故为汤所殛,放之南巢】舜闵在家父,何以鱞?尧不姚告,二女何亲【鱞,古顽反。○闵,忧也。

译他在台桑之地与涂山氏的女子交合。这个问题是说:禹辛勤努力献上功业,尧因此命他巡视下界四方;在这种时候,他怎样得到涂山氏的女子,并在台桑之地与她成婚?《尚书》说“娶于涂山”,辛、壬、癸、甲四日之间,涂山在寿春东北的濠州。《吕氏春秋》说,禹娶涂山氏之女,不因私情妨害公事,从辛日到甲日四天便又回去治水。禹忧虑没有妃匹,是因为想为自身建立继嗣;但下面两句含义不详。启取代益成为君主,最终突然遭遇忧患,为什么启只忧虑此事,却能够拘执而使它通达?益是禹的贤臣;“作”是成为,“后”是君主,“离”是遭遇,“蠥”是忧患。旧说,禹把天下禅让给益,天下人都离开益而归附启,所以启取代益成为君主;后来有扈氏不服,启便在甘地与之大战,因此说“遭遇忧患”。这里问启为什么能够思考忧患,并且取代益讨伐有扈,以消除被拘执的嫌疑。旧说如此,但不知道是否正确,不敢回答。众人都归向菊?而没有伤害自身,为什么后来益又改弦更张,而禹播下并降临?启在棘宾商,获得《九辩》《九歌》,为什么辛劳地杀死母亲,死后分裂而终于化成遍地的石头?“棘宾商”含义不详;《九辩》《九歌》已见《骚经》。私下怀疑“棘”应作“梦”,“商”应作“天”,可能因篆文形近而误。大概原意是说,启梦见上天,成为天帝的宾客,得到天帝的音乐后带回人间,如《列子》《史记》所说周穆王、秦穆公、赵简子梦到天帝之所,听到钧天广乐、九奏万舞之类。所谓“屠母”,恐怕也是《淮南子》所说:禹治水时变成熊来打通轘辕之道,涂山氏看见后感到羞惭,于是化为石头;当时她正怀有启,禹说“把我的孩子还给我”,于是石头从北面裂开,启出生;那块石头在嵩山,见《汉书》注。“竟地”就是化成遍地的石头。这些都是怪诞荒唐的传说,没有讨论的必要,只是恐怕原文意义应当如此。天帝降下夷羿,改变夏道,给夏民带来灾祸;为什么让河伯成为丈夫,又让洛水女神成为妻子?天帝就是上天之帝;夷羿是弑杀夏后相的诸侯;“革”是改变,“孽”是忧患。意思是说,他改变夏朝的政治道路,成为百姓的忧患。传说河伯化为白龙在水边游行,羿看见并射瞎了他的左眼;羿又梦见与洛水女神虙妃交合,这些都是荒诞之言。拉满珧弓,用利箭射杀封豕,这是为何?他献上肥美的蒸肉,天帝却仍不顺从他。冯是拉满弓;珧是弓名,《尔雅》说用蜃壳装饰的弓叫珧;决是射箭时套在右手拇指上的扳指,用来钩弦、张弦,通常用象骨制成;封豕是大野猪;后帝是天帝;若是顺从。意思是羿猎杀封豕,用它的肥肉祭祀天帝,天帝仍不顺从羿的行为。柳宗元回答说:“夸耀勇力,以杀死大野猪为快事,考虑的是吃饱并享用肥肉;天帝违背德行,放纵力量,为什么竟让他肥了自己的喉舌而滥享福分?” 有人说:“兽不是入水之物,所以应当是鳖。”《说文解字》又说:“能,是熊的一类,足像鹿。”这实在无法明白。有人说东海人祭祀禹庙时,不用熊白和鳖作膳食,难道鲧变成了这两种东西吗?各种作物都播种了黑黍;莆和雚究竟是怎样一起投入水中的,而鲧的病却长久充盈?(“秬黍”就是黑黍;《说文解字》说黍属于禾类。“莆”疑即“蒲”字,蒲是可以编席的水草;“雚”是芦苇,“萑”字与它相同。《左传》说“萑苻之泽”,其余含义我未能详考。)白色的虹霓缠绕着,为什么要建造这座堂?怎能得到那种良药,却不能牢固地收藏?天命纵横交错,阳气离散,于是死去。大鸟为什么鸣叫?他的身体又丧失到哪里去了?(旧注引用《列仙传》说:崔文子向王子侨学仙,子侨化为白虹,手持药物赠给他。文子惊怪,举戈击打白虹,子侨因此掉下药来。文子俯身看去,原来是子侨的尸体;不久又化作大鸟,飞鸣而去。这件事极其鄙陋荒诞,不值得再讨论。)蓱神号叫而兴起大雨,凭什么使它发生?天所造的身体,胁下长着鹿,凭什么承受这样的形体?(旧说蓱即屏翳,是雨师的名字;“号”是呼叫,“兴”是兴起。又说天造十二神,鹿只有一身而有八只脚、两个头,究竟凭什么承受这种形体?本章大都荒诞无稽,今也不再论说。)鳌背负着山而击掌跳舞,靠什么使山安稳?放下船只而在山陵上行走,凭什么能够迁移?(鳌是大龟;击掌叫“抃”。旧注引用《列仙传》说,有一只巨龟背负蓬莱山而击掌起舞,这件事也见于《列子》。) 下面两句的意思未详。浇就在门里,他对嫂嫂有什么要求?为什么少康追赶猎犬时跌倒,反而使自己的头颅坠落?女岐缝制衣裳,与他同住在馆舍中,为什么头颅颠倒错换,亲自因此遭遇危险?(浇是浞的儿子。旧说浇不讲道义,淫乱他的嫂嫂,到她门中假装有所求,于是同她淫乱。夏少康田猎时放犬追逐野兽,便袭击浇并砍下他的头。“颠”是颠倒,“陨”是坠落。女岐是浇的嫂嫂。意思是女岐与浇淫乱,并为他缝衣服,于是两人同住。少康夜里袭击,得到女岐的头,以为是浇的头,因而砍下了它,所以说头颅错换;但不知这种说法依据何在。)商汤谋划改变军旅,凭什么厚待它?斟寻之国已经覆灭,又用什么办法夺取它?(“汤”与上句的过浇、下句的斟寻之事彼此不相连,疑“汤”本是“康”字的错误,即指少康。斟寻是国名。杜预说:斟灌、斟寻是夏朝同姓诸侯,失去国土后依附二斟,后来被浇灭掉。他们的后代少康做有虞氏的庖正,拥有一成田地和一旅人众,终于消灭过浇,祭祀夏朝并配祀上天,没有失去旧有的基业。“旅”指五百人。所谓“覆舟”,是说夏后相已经在斟寻国覆亡了,少康如今又凭什么办法能够重新取得过浇呢?)桀讨伐蒙山,究竟得到了什么?妹嬉为什么放纵情欲,汤又为什么把他诛杀?(桀讨伐蒙山之国而得到妹嬉,于是放纵自己的情欲,所以被汤诛杀,流放到南巢。)舜的父亲在家忧愁,为什么却没有妻子?尧没有告诉姚氏,两个女儿又怎么同舜亲近?(“闵”是忧愁的意思。)

无妻曰鱞。姚,舜姓也。问舜孝如此,父何以不为娶乎?尧妻舜而不告其父母,二女何自而与之相亲乎?程子曰:舜不告而娶,固不可。尧命瞽使舜娶,舜虽不告,尧固告之尔。尧之告也,以君治之而已】厥萌在初,何所亿焉?璜台十成,谁所极焉【亿,度也。《论语》“亿则屡中”。璜,美玉也。成,重也。言贤者预见萌芽之端而知其存亡,非虚亿也。纣作象箸而箕子叹,预知象箸必有玉杯,玉杯必盛熊蹯豹胎,如此必崇广宫室,纣果作玉台十重,糟丘酒池,以至于亡】登立为帝,孰道尚之?女娲有体,孰制匠之【旧说伏羲始画八卦修行道徳,万民登以为帝,谁开导而尊尚之乎?传言女娲,人头蛇身,一日七十化,其体如此,谁所制匠而图之乎?上句无伏羲字,不可知,下句则怪甚不足论】舜服厥弟,终然为害,何肆犬豕而厥身不危败【服事也,言舜弟象施行无道,舜犹服而事之,然象终欲害舜,肆其犬承之心,烧廪寘井,然舜为天子,卒不诛象,何耶?说见下「▯弟」章】吴获迄古,南岳是止,孰期去斯,得两男子【此章未详,旧注以两男子为泰伯虞仲,未知是否】縁鹄饰玉,后帝是飨,何承谋夏桀,终以灭丧【后帝,殷汤也,言伊尹始仕,因縁烹鹄鸟之羮,修玉鼎以事汤,汤贤之,遂以为相,承用其谋而伐夏桀,终以灭桀,此即孟子所辨割烹要汤之说,盖战国防士谬妄之言】帝乃降观,下逢伊摰,何条放致罚,而黎服大说【帝谓汤也,摰伊尹名也,条鸣条也,黎众也,言汤观风俗而逢伊尹,遂用其谋,伐桀于鸣条而放之南巢,天下众民大喜恱也,致罚即汤诰所谓致天之罚】简狄在台【叶徒其反】喾何宜,▯鸟致贻女,何喜【简狄,帝喾妃,元鸟燕也,贻遗也,言简狄侍帝喾于台,上有飞燕堕遗其卵,喜而吞之,因生契,事见商颂,说见女岐章】该秉季徳,厥父是臧,胡终弊于有扈,牧夫牛羊【此章未详,诸说亦异,补曰:言啓兼秉禹之末徳,而禹善之,授以天下,有扈以尧舜与贤,禹独与子,故伐啓,啓伐灭之,有扈遂为牧竖,详此该字恐是啓字,字形相似也,但牧夫牛羊未有据,而其文势似啓反为扈所弊,不可考】干协时舞,何以怀之?平胁曼肤,何以肥之【干,盾也,协,合也,时,是也,言舜以干羽合是舞于两阶,何以懐有苗而格之也?下句未详,旧说平胁曼肤,肥泽貌,言纣为无道,天下乖离,当怀忧癯瘦,何反肥盛若此乎?二事不相似,时相去又逺,未知然否】有扈牧竖,云何而逢击牀,先出其命,何从【竖童仆之未冠者,旧说有扈氏本牧竖之人耳,因何逢遇而得为诸侯乎?啓攻有扈之时,亲于其牀上击而杀之,其命何所从出乎?此亦无所据,而牧竖之说,文与上章相表里,未详其说】恒秉季徳焉,得夫朴牛,何往营班禄,不但还来【旧说朴,大也。言汤常能秉持契之末德,出猎而得大牛之瑞,其往猎也,不但驱驰往来而已,还辄以所获得禽兽徧施禄惠于百姓。此篇言秉季徳者再,而其说不同如此,盖本文已不可考,而说者又妄解】昏微遵迹,有狄不宁,何繁鸟萃棘,负子肆情【旧说人循闇微之道,为戎狄之行者,不可以安其身。谓晋大夫解居父聘吴,过陈之墓门,见妇人负其子欲与之淫泆,妇人则引诗刺之曰:「墓门有棘,有鸮萃止。」言虽无人棘上,犹有鸮,汝独不愧也。今详其说,上一句迂曲难解,下事亦无所据,补引《列女传》陈辩女事,又无负子肆情之意,皆不足论】▯弟并淫,危害厥兄,何变化以作诈,而后嗣逢长【▯弟,惑乱之弟也。问何象欲杀舜,变化作诈,而舜为天子,反封象于有庳,使其后嗣子孙长为诸侯乎?孟子「仁人之于弟,不藏怒,不宿怨,封之有庳,富贵之也」。知此则知其说】成汤东巡,有莘爰极,何乞彼小臣,而吉妃是得【有莘,国名。极,至也。小臣,谓伊尹也。言汤东巡至于有莘,乞匄伊尹,因得吉善之妃以为内辅也。《史记》「阿衡欲干汤而无由,乃为有莘氏媵臣」,谓此也。然以孟子观之,则此说皆妄】水滨之木,得彼小子,夫何恶之媵有莘之妇【旧说小子,谓伊尹媵送也。

译没有妻子叫作“鱞”。姚是舜的姓。意思是说,舜这样孝顺,父亲为什么不替他娶妻?尧把女儿嫁给舜,却没有告诉舜的父母,两个女儿又怎么能自行同舜亲近呢?程子说:舜不告知父母就娶妻,当然不对;尧命令瞽瞍让舜娶妻,舜虽然没有告诉父母,尧本来已经告诉他们了。尧的告知,是以君主的身份来处理这件事罢了。萌芽刚刚出现时,哪里能够预料它的结果?璜台建成十重,究竟是谁把它修到极点?(“亿”是推测,《论语》说“亿则屡中”。“璜”是美玉,“成”是重数。意思是贤者能够在事物刚露萌芽时预见其存亡,并非凭空猜测。纣王刚制作象牙筷子,箕子便叹息,预知有了象牙筷子就必然要用玉杯,有了玉杯就必然要盛熊掌豹胎;这样下去,必然会增建广大的宫室。纣王后来果然建造十重玉台,筑糟丘、设酒池,终于灭亡。)登上帝位成为天子,是谁引导并尊奉他的?女娲有这样的身体,究竟是谁制造雕刻出来的?(旧说伏羲开始画八卦、修行道德,百姓拥立他为帝,究竟是谁开导并尊奉他?传说女娲是人头蛇身,一日变化七十次,她的身体如此,究竟是谁制造并描绘出来?上句没有“伏羲”二字,无法确知;下句尤其怪诞,不值得讨论。)舜侍奉他的弟弟,弟弟最终却成为祸害;象这样放纵犬豕般的恶心,为什么他的自身没有遭到危败?(“服”是侍奉。意思是舜的弟弟象施行无道,舜仍然侍奉他;然而象终于想要害舜,放纵像犬豕一样的恶心,烧毁粮仓、把舜投进井里,可舜后来成为天子,最终却没有诛杀象,这是为什么?) 有关此事,见下文“▯弟”一章。吴国获得了远古的遗泽,在南岳停留;是谁预期离开这里,竟得到两个男子?(本章意思未详。旧注把“两个男子”解释为泰伯、虞仲,但不知是否正确。)沿着鸿鹄羹和玉器而进身,后帝便享用了它;伊尹凭什么谋划讨伐夏桀,最终使桀灭亡?(“后帝”指殷汤。意思是伊尹最初借烹制鸿鹄羹、修治玉鼎来侍奉汤,汤认为他贤能,于是任命他为相,采用他的谋略讨伐夏桀,最终灭亡了桀。这就是《孟子》所辨析的“以割烹要汤”之说,大概是战国游士的荒诞言论。)帝于是下来观察,向下遇到伊挚;为什么在鸣条施行放逐和惩罚,使百姓都大为喜悦?(“帝”指汤,“挚”是伊尹的名字,“条”指鸣条,“黎”指民众。意思是汤观察风俗时遇到伊尹,于是采用他的谋略,在鸣条讨伐桀,把桀流放到南巢,天下百姓都十分喜悦。“致罚”就是《汤诰》所说的“致天之罚”。)简狄在台上,帝喾为什么使她适宜承受?玄鸟送来遗物给她,她为什么欢喜?(简狄是帝喾的妃子;玄鸟就是燕子,“贻”是赠送。意思是简狄侍奉帝喾在台上,有飞燕落下一个蛋,她高兴地把它吞下,因而生了契。这件事见于《商颂》,相关解释见“女岐”章。)该承受季世的德行,他的父亲认为那是善事,为什么最终在有扈遭到败亡,反而去放牧牛羊?(本章意思未详,各家解释也不同。补注说:启兼承禹晚年的德行,禹认为他贤善,便把天下传给他。有扈认为尧舜应当把天下传给贤者,禹却独自传给儿子,因此讨伐启;启将有扈灭亡,有扈于是成为牧童。详察文字,“该”恐怕是“启”字,因字形相近而讹误;但“牧夫牛羊”没有根据,而且文势又像是启反而被有扈击败,无法考定。)干盾相合而起舞,凭什么使有苗归服?平直的胁骨、舒展的肌肤,凭什么使它变得肥壮?(“干”是盾,“协”是合,“时”是此、是。意思是舜在两阶之间让干舞、羽舞相合而舞,为什么能使有苗归服并来朝见?下句意思未详。旧说“平胁曼肤”是肥润的样子,意思是纣王无道,天下离散,本应忧愁消瘦,为什么反而这样肥盛?但这两件事并不相似,时代相隔也很远,不知是否如此。)有扈本是牧童,为什么却遭遇击床之事;先杀了他的性命,这命令又从哪里发出?(“竖”是未冠的童仆。旧说有扈氏本来只是牧童,为什么能偶然得到诸侯之位?启攻打有扈时,亲自在床上击杀了他,这杀人的命令又从何而来?这也没有根据;但“牧竖”的说法与上章互相呼应,具体含义未详。)始终秉持契末年的德行,哪里得到那头大牛?为什么前去经营、分发俸禄,不只是返回而已?(旧说“朴”是大的意思。意思是汤常能秉持契晚年的德行,出猎时得到大牛这一祥瑞;他出去打猎,并不只是驱驰往返,而是每次回来都把所得的禽兽普遍施予百姓,作为恩惠。这篇中两次说“秉季德”,解释却不同,大概原文已不可考,而解释者又妄加解释。)昏暗微末而循着踪迹前行,有狄族因此不得安宁;为什么许多鸟聚集在荆棘上,背着孩子放纵情欲?(旧说,人若循着昏暗微末的道路,采取戎狄的行为,就不能使自身安宁。) 据说晋国大夫解居父出使吴国,经过陈国墓门,看见一个妇人背着孩子,想同她淫乱;妇人便引用诗句讽刺他说:“墓门有荆棘,有鸮鸟聚集在那里。”意思是说,即使没有人在荆棘上,尚且还有鸮鸟,你一个人难道反而不感到惭愧吗?现在详细考察,这种说法上句迂曲难解,下事也没有根据。补注引用《列女传》中的陈辩女故事,但其中也没有“背子肆情”的意思,都不足以讨论。)惑乱的弟弟一同淫乱,危害他的哥哥;为什么他还能变诈行骗,而他的后代反而长久显达?(“▯弟”是惑乱的弟弟。问:象想杀舜,变换手段、制造欺诈,舜后来却成为天子,反而把象封在有庳,使他的后代子孙长久成为诸侯,这是为什么?《孟子》说:“仁人对于弟弟,不隐藏愤怒,不积存怨恨,把他封在有庳,是使他富贵。”懂得这一点,也就懂得这里的意思。)成汤向东巡行,到达有莘;为什么求取那位小臣,却得到贤善的妃子?(有莘是国名;“极”是到达;“小臣”指伊尹。意思是汤向东巡行,到达有莘,求取伊尹,因而得到贤善的妃子作为内助。《史记》说“阿衡想要接近汤却没有办法,于是做了有莘氏的陪嫁臣”,说的就是这件事。但依《孟子》看,这些说法都是荒诞的。)水边的树上,得到那个小孩;为什么厌恶他,把他作为有莘妇人的陪嫁?(旧说“小子”指作为陪嫁送去的伊尹。)

言伊尹母姙身梦神女告之曰:「臼灶生鼃,亟去无顾。」居无几何,臼灶中生鼃,母去东走,顾视其邑尽为大水,母因溺死,化为空桑之木。水干之后,有小儿啼水涯,人取养之,既长大有殊才,有莘恶其从木中出,因以送女。谬妄甚。明不必辨】汤出重泉,夫何罪?尤不胜心,伐帝夫谁使挑之【重泉,地名,在冯翊郡。《史记》所谓夏台也。言桀拘汤于此,而复出之。汤既得出,遂不胜众人之心,而以伐桀。是谁使桀光拘汤以挑之】防鼂争盟,何践吾期?苍鸟羣飞,孰使萃之【旧说,武王将伐纣,纣使胶鬲视武王师。胶鬲问曰:“欲以何日至殷?”武王曰:“以甲子日。”胶鬲还报纣,会天大雨,道难行。武王昼夜行,或谏曰:“雨甚,军士苦之,请且休息。”武王曰:“吾许胶鬲以甲子日至殷,令报纣矣。吾甲子日不到,纣必杀之。吾故不敢休息,欲救贤者之死也。”遂以甲子日朝诛纣,不失期也。下二句不可晓。注云:“苍鸟,鹰也。言将帅勇猛如鹰鸟羣飞,惟武王能聚之。”《诗》云:“惟师尚父,时惟鹰扬。”是也。未知是否】列击纣躬,叔旦不嘉。何亲揆发,定周之命以咨嗟?授殷天下,其位安施?反成乃亡,其罪伊何【叔旦,武王弟周公也。嘉,善也。揆,度也。犹言帝度其心,发武王名。《史记》言武王至纣死所,射之三发,以黄钺斩其头,悬之大白之旗。此所谓列击纣躬也。然未见周公不喜与其咨嗟以揆武王使定周命之事。盖当时犹有其传,而今失之也。此问周公既不喜列击纣躬,何为又教武王使定周命乎?盖周公但不喜亲斩纣头之事耳,固未尝不欲定周之命而王天下以传子孙也。后四句不可晓,似谓天既授殷以天下,而今亡之,使其位何所施耶?盖唯反其所以成者,是以至于灭亡,而其为罪果何事耶?但语意大简,未有以见其必然耳】争遣伐器,何以行之?并驱击翼,何以将之【争遣伐器,谓泰誓“言羣后以师毕会”也。并驱击翼,谓《六韬》曰:“翼其两旁,疾击其后。”言武王之军人人乐战,并驱而进之也。问此二者何以使其然耶】昭后成游,南土爰底,厥利维何?逢彼白雉【昭后,成王孙昭王瑕也。成,犹遂也。底,至也。昭王南游至楚,楚人凿其船而沈之,遂不还。杜预云:“昭王南巡守,渉汉船壊而溺。”二说不同,未知孰是。白雉事无所见。旧注:“周公时,越裳氏尝献之。”昭王徳不能致,而欲亲往逢迎之,亦恐未必然也】穆王巧挴【芒改反】夫何周流环理天下?夫何索求【方言:“挴,贪也。”贾生所谓“品庶每生”是也。巧挴言巧于贪求。史记:“周穆王得骥、温骊、骅骝、騄耳之驷,西巡守,乐而忘归。”徐偃王作乱,造父为穆王御,长驱归周,以救乱,环旋也。左传云:“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将必有车辙马迹焉。”祭公谋父作《祈招》之诗,以止王心。王是以获没于祗宫】妖夫曳衒,何号于市?周幽谁诛?焉得夫襃姒【襃姒,周幽王之嬖妾也。昔夏后氏之衰,也有二龙止于夏庭,而言曰:“余襃之二君也。”夏后布币糈而告之,龙亡而漦在,椟而藏之,传三代不敢发。至厉王之末,发而观之,漦流于庭,化为▯鼋,入王后宫,后宫处妾遇之而孕,无夫而生女,惧而弃之。先时有童謡曰:“檿弧箕服,实亡周国。”后有夫妇相牵引,行卖是器于市者,以为妖怪,执而戮之。夜得亡去,闻所弃女啼声哀而收之,遂奔襃。襃人后有罪,乃入此女以赎罪,是为襃姒。幽王惑而爱之,为废甲后及太子宜臼而立以为后,遂为申侯、犬戎所杀也】天命反侧,何罚何佑?齐桓九合,卒然身杀【反侧,言无常也。九纠通用,卒终也。齐桓公任管仲,九合诸侯,一正天下。任竖刁、易牙诸子相攻,死不得敛,虫流出户,与见杀无异。人之身,一善一恶,天命反侧,罚佑不常,皆其所自取也】彼王纣之躬,孰使乱惑?何恶辅弼,谗谄是服【惑纣者,内则妲已,外则飞廉、恶来之徒也。服,事也。言纣憎辅弼,不用忠直之言,而专用谗谄之人】比干何逆而抑沈之?雷开何顺而赐封之【此言纣之恶辅弼而用谗谄也。比干,纣诸父也,谏纣,纣怒,乃杀之而剖其心,雷开佞人也。阿顺于纣,乃赐之金玉而封爵之】何圣人之一徳,卒其异方?梅伯受醢,箕子详狂【方术也。梅伯,纣诸侯也。忠直而数谏纣,纣怒乃杀之,葅醢其身。

译据说伊尹的母亲怀孕时梦见神女告诉她:“臼和灶里生出了青蛙,赶快离开,不要回头看。”过了不久,臼和灶中果然生出青蛙,母亲向东逃走,回头看见自己的城邑全被大水淹没,因而溺死,化作空桑树。水退之后,有个小孩在水边啼哭,人们把他收养起来;长大后才智非凡。有莘氏厌恶他从树中出生,便把他作为陪嫁女子送去。这种说法十分荒谬,显然不必辨析。汤从重泉出来,究竟有什么罪过?众人的心意使他不能忍耐,于是讨伐帝桀,是谁让桀囚禁汤来挑起祸端?(重泉是地名,在冯翊郡,就是《史记》所说的夏台。意思是桀把汤囚禁在那里,后来又释放他。汤出来后,终于不能承受众人的心意,于是讨伐桀。是谁让桀无故囚禁汤,从而挑起这场灾祸呢?)防鼂争相订盟,为什么履行了我约定的日期?苍鸟成群飞翔,究竟是谁使它们聚集起来?(旧说:武王将要讨伐纣,纣派胶鬲窥察武王的军队。胶鬲问:“你准备哪一天到达殷都?”武王说:“甲子日。”胶鬲回来报告纣王,恰逢天降大雨,道路难行。武王日夜赶路,有人劝说:“雨太大了,士卒很辛苦,请暂且休息。”武王说:“我已经向胶鬲许诺甲子日到达殷都,他也已经回去报告纣王。如果我甲子日不到,纣王一定会杀死他。”) “所以我不敢休息,是想救这个贤人的性命。”于是武王终于在甲子日早晨诛杀纣王,没有失约。下面两句无法解释。注说:“苍鸟就是鹰。意思是将帅勇猛如鹰群飞翔,只有武王能够把他们聚集起来。”《诗经》说:“只有太师尚父,像鹰一样奋扬。”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但不知是否正确。列队攻击纣王的身体,叔旦却不认为是善事。为什么又亲自揣度武王的心意,使他安定周朝的命运,反而叹息不已?(叔旦是武王的弟弟周公;“嘉”是认为好;“揆”是揣度。犹如说帝王揣度武王之心;“发”是武王的名。《史记》说武王到纣王死的地方,向尸体射了三箭,又用黄钺砍下他的头,悬挂在大白旗上。这就是所谓“列击纣躬”。但没有见到周公不赞成这件事以及叹息揣度武王、使周命安定的记载,大概当时还有这种传说,后来失传了。这里问:周公既不喜欢排列攻击纣身的做法,为什么又教武王安定周朝的命运?大概周公只是不喜欢亲自砍下纣王头颅这件事,并非不希望安定周朝、使周王天下并传给子孙。后四句意思无法确知,似乎是说上天既然把天下授予殷,后来却使它灭亡,那么殷的帝位将安置到哪里呢?大概正是反用了使它成就的办法,所以才走到灭亡;但它的罪过究竟是什么呢?只是文意过于简略,不能由此看出其中必然的道理。争相发遣讨伐的武器,凭什么使它们行动?并驾齐驱,攻击敌军两翼,凭什么统率它们?(“争遣伐器”指《泰誓》所说“诸侯率军全部会师”;“并驱击翼”指《六韬》所说“包抄两旁,迅速攻击后方”。意思是武王的军队人人乐于作战,一同向前推进。问这两件事凭什么能够如此。)昭王后来成行巡游,到了南方;究竟得到什么利益,竟然遇到那只白雉?(昭后是成王的孙子昭王瑕。“成”是成行,“底”是到达。昭王南游到了楚地,楚人凿穿他的船使之沉没,于是没有回来。杜预说:“昭王南巡,渡汉水时船坏而溺死。”两种说法不同,不知哪一种正确。白雉之事没有可考见的根据。旧注说周公时越裳氏曾进献白雉;昭王德行不足以招致白雉,却想亲自前往迎接它,恐怕也未必如此。)穆王善于贪求,为什么周游天下、环绕四方?又为什么到处搜求?(方言说:“挴”是贪;贾谊所谓“品庶每生”大概也是这个意思。“巧挴”是说善于贪求。) 《史记》说:周穆王得到骥、温骊、骅骝、騄耳四匹骏马,向西巡守,因贪恋游乐而忘了回来。徐偃王作乱,造父替穆王驾车,长驱赶回周地,以救平叛乱。“环”是回旋。《左传》说:“穆王想放纵心意,周游天下,必然会留下车轮和马蹄的痕迹。”祭公谋父作《祈招》诗,来制止穆王的欲望,因此穆王得以死在祗宫。妖异的男子牵着货物在市上叫卖,为什么在市中大声呼喊?周幽王是谁诛杀的?又怎么得到褒姒?(褒姒是周幽王宠爱的妾。过去夏后氏衰落时,有两条龙停在夏庭,说:“我们是褒国的两位君主。”夏后氏陈设钱币和黍米告祭它们,龙离去后留下唾沫,夏王把它收藏在匣中,传了三代都不敢打开。到厉王末年,打开观看,唾沫流满庭院,化作黑色的大鳖,进入王后宫中。后宫的侍女遇到它,因而怀孕,没有丈夫却生下一个女儿,害怕而把她丢弃。此前有童谣说:“檿弓和箕服,实际上要亡周国。”后来有一对夫妇互相牵引,在市上出售这种器物,人们把他们当作妖怪,抓住后杀死。两人夜里逃走,听到被遗弃的女儿哭声悲哀,便把她收养起来,逃往褒国。后来褒人获罪,便把这个女子献入宫中赎罪,这就是褒姒。) 幽王被她迷惑而宠爱她,废掉申后的王后地位和太子宜臼,立褒姒为王后,最终被申侯和犬戎杀死。天命反复无常,究竟什么时候降罚,什么时候赐佑?齐桓公九次会合诸侯,最终却突然被杀。(“反侧”是说变化无常;“九合”与“九纠”相通;“卒”是最终。齐桓公任用管仲,九次会合诸侯,使天下归于正道;后来任用竖刁、易牙等人,彼此争斗,死后连尸体都不能收殓,虫子流出门外,和被杀没有区别。人的遭遇一时善、一时恶,天命反复无常,惩罚和护佑没有定准,都是自己造成的。)那纣王自身,是谁使他混乱迷惑?为什么厌恶辅弼之臣,却专门任用进谗献媚的人?(使纣王迷惑的,内有妲己,外有飞廉、恶来一类人。“服”是侍奉。意思是纣王憎恶辅弼,不采纳忠直的意见,却专门任用进谗献媚之人。)比干究竟犯了什么逆,竟被压下沉杀?雷开又顺从了什么,竟得到封赏?(这里说的是纣王厌恶辅弼而任用进谗者。比干是纣王的叔父,劝谏纣王,纣王发怒,便杀死他并剖开他的心;雷开是佞人,阿谀顺从纣王,于是得到金玉和爵位封赏。)为什么圣人都具有同一种德行,最终却走上不同道路?梅伯受到醢刑,箕子却装作疯狂。(“方”是道术。梅伯是纣王的诸侯,忠直而多次劝谏纣王,纣王发怒,杀死他并把尸体制成肉酱。)

箕子见之,欲去不忍,遂被髪详狂而为奴。二人同徳而术异也】稷维元子,帝何竺之,投之于冰上?鸟何燠之【元大也,即帝喾之子弃也。帝即喾也。竺义未详,或曰厚也,或曰笃也,皆未安。稷事见《诗·大雅》及《史记》。后稷名弃,其母有邰氏女曰姜嫄,为帝喾元妃,出野见巨人迹,说而践之,遂身动如孕者,居期而生子。姜嫄以无父而生,弃之于冰上,有鸟以翼覆荐,温之以为神,乃取而养之。《诗》曰:“先生如达”,是首生之子也,故曰元子。既是元子,则帝当爱之,何为而竺之耶?弃之冰上则人恶之,鸟何为而燠之邪?以此言之,则竺字当为“天祝子”之“祝”,或为“天夭是椓”之“椓”,以声近而讹耳】何冯弓挟矢,殊能将之?既惊帝切,激何逢长之【冯引弓持满也,其他文多不可晓。注以为后稷,补以为武王,未知孰是,今姑阙之】伯昌号衰,秉鞭作牧,何令彻彼岐社,命有殷国【伯昌谓周文王,始为西伯而名昌也。号衰,号今于殷世衰微之际也。秉鞭防牧者之事也,言服事殷而为之执鞭以作六州之牧。彻通也,岐社太王所立,岐周之社也。武王既有殷国,遂通岐周之社于天下以为大社,犹汉初令民立汉社稷也】迁藏就岐,何能依殷?有惑妇,何所讥【言太王始与百姓徙其宝藏来就岐下,问何能使其民依倚而随之?惑妇谓妲已也,问有何事可讥乎】受赐兹醢,西伯上告,何亲就上帝,罚殷之命以不救【西伯文王也。言纣醢梅伯以赐诸侯,文王受之以祭告语于上帝,帝乃亲致纣之罪罚,故殷之命不可复救也】师望在肆,昌何识?鼓刀扬声,后何喜【师望,太师吕望,谓太公也。昌,文王。也言太公在市肆而屠,文王何以识知之乎?后亦谓文王也。吕望鼓刀在列肆,文王亲往问之。吕望对曰:「下屠屠牛,上屠屠国。」文王喜,载与俱归。此问何但闻其鼔刀之声而亲往问之乎?然此与猎于渭滨而得太公之说不同。盖当时好事者之言,犹伊尹负鼎、百里自鬻之比。惜乎孟子时无问者,不得并掊击之。然则其问亦不足答矣】武发杀殷,何所悒?载尸集战,何所急【言武王发欲诛殷纣,何所悁悒而不能乆忍,遂载文王之柩于军中,以防战何所急而然也。此言当时传闻之语,故为伯夷扣马之词,亦有父死不葬之云,与此皆误】伯林雉经,维其何故?何感天抑坠?夫谁畏惧【旧注以此为晋太子申生之事,未知是否】皇天集命,惟何戒之?受礼天下,又使至代之【言皇天集禄命以与王者,何不常有以戒之,而使至于危亡乎?王者既受天之礼命而王天下,天何为使他姓代之乎?其警戒之意至深切矣】初汤臣摰,后兹承辅,何卒官汤,尊食宗绪【言汤初举伊尹以为凡臣耳,后知其贤,乃以备疑丞辅翼也。官如官卿之适之官,言终使汤为天子,尊其先人以王者礼乐祭祀绪业,流于子孙也】勲阖梦生,少离散亡,何壮武厉,能流厥严【勲功也。阖吴王阖庐也。梦阖庐祖父夀梦。夀梦卒,太子诸樊立。诸樊卒,传弟余祭。余祭卒,传弟夷末。夷末卒,当传弟札。札不受,夷末之子王僚立。阖庐诸樊之长子次不得为王,少离散亡,放在外,乃使专诸刺王僚,代为吴王,以伍子胥为将,破楚入郢。是能壮其猛厉勇武,而流其威也】彭铿斟雉,帝何飨?受夀永多,夫何长【彭铿彭祖也。旧说铿好和滋味,进雉羮于尧,尧飨之而锡以夀考至八百歳。庄子以为上及有虞,下及五伯,是也。但此本谓上帝,已为妄说,而旧注以为尧又妄之尤也】中央共牧。后何怒?▯蛾微命,力何固【此章之义未详,当阙】惊女采薇,鹿何祐?北至回水,萃何喜【此章未详,亦当阙】兄有噬犬,弟何欲?易之以百两,卒无禄【旧注以此为秦公子鍼之事,然与左传不同,未知是否】薄暮雷电,归何忧?厥严不奉,帝何求【此下皆不可晓,今阙其义】伏匿穴处,爰何云?荆勲作师,夫何长【自此至篇终皆隔句叶韵】悟过改更,我又何言?吴光争国,乆余是胜【吴光即阖闾也】何环穿自闾?社丘陵,爰出子文【子文,楚令尹闘谷于莬。左传:若敖娶于▯,生鬬伯比。若敖卒,从其母畜于▯,淫于▯子之女,生谷于莬,实为令尹子文。夫子称其忠,事见论语。他则不可晓矣】吾告堵敖以不长【楚人谓未成君而死者曰敖,堵敖者,楚文王子,成王兄】何试上予?忠名弥彰。九辩【晦庵朱氏曰:九辩者,屈原弟子楚大夫宋玉之所作也。闵惜其师忠而放逐,故作九辩以述其志云。○愚按:文选梁昭明太子已选五篇,今补四篇于此】宋玉霜露惨凄而交下兮,心尚▯其弗济。霰雪雰糅其増加兮,乃知遭命之将至。愿徼幸而有待兮,泊莽莽与壄草同死【▯一作幸,莽莫古反,死叶去声○霜露下而霰雪加,喻衰乱之愈甚。

译箕子见到这件事,想要离开却不忍心,于是披散头发,假装疯狂而沦为奴隶。两人具有相同的德行,却采取了不同的处置方式。后稷是大儿子,帝王为什么要遗弃他,把他扔到冰上?鸟为什么反而给他取暖?(“元”是大的意思,后稷就是帝喾的儿子弃;“帝”指帝喾。“竺”的含义未详,有人说是厚,有人说是笃,都不妥当。后稷的事见《诗经·大雅》和《史记》。后稷名弃,他的母亲是有邰氏之女姜嫄,为帝喾的正妃。她到郊外看见巨人的脚印,喜爱而踩上去,身体便像怀孕一样,期满生下孩子。姜嫄因为孩子无父而生,把他扔在冰上;有鸟用翅膀覆盖并用身体温暖他,认为他是神,于是姜嫄又把他抱回来养育。《诗经》说“先生如达”,这是第一个出生的孩子,所以称为元子。既然是元子,帝本应爱他,为什么反而遗弃他?把他扔到冰上,世人应当厌恶他,鸟为什么却给他温暖?据此看来,“竺”字应当是“天祝子”的“祝”,或者是“天夭是椓”的“椓”,因读音相近而讹误。)为什么有人拉满弓、夹着箭,竟特别能统率它们?既然惊动帝王而使他急切,激发什么使他长久成长?(“冯”是引弓并拉满。其余文字多不可理解。注家认为说的是后稷,补注认为说的是武王,不知谁正确,今姑且阙疑。)伯昌号称衰微之际的首领,手执鞭子治理牧民;为什么命令通达岐周的社坛,使殷国的天命转移?(伯昌指周文王,起初任西伯,名昌。) “号”是衰微的意思,这里说的是在殷代衰微之际。秉鞭,是担任牧守之事,意思是臣服于殷,替殷执鞭而治理六州。“彻”是通的意思;岐社,是太王所建立的岐周之社。武王既已拥有殷国,便把岐周之社通用于天下,作为天下的大社,就像汉初命百姓建立汉的社稷一样。迁徙宝藏来到岐山,怎么能使百姓依附殷呢?有迷惑君主的妇人,又有什么可讥刺的呢?这里说太王开始带领百姓迁徙宝藏来到岐山脚下,问凭什么能使百姓依附并跟随他;“惑妇”指妲己,问有什么事情值得讥刺。纣王赐给我这鼎肉,西伯向上天禀告,为什么上帝亲自降罚,殷的国命因此无法挽救?西伯就是文王。意思是纣王把梅伯制成肉酱赐给诸侯,文王接受后,以此祭告上帝;上帝于是亲自降罪惩罚纣王,所以殷的国命再也无法挽救。太师吕望在市肆之中,昌怎么会认识他?他击刀扬声,文王后来为什么欢喜?“师望”是太师吕望,即太公;“昌”是文王。意思是太公在市肆里屠宰,文王凭什么认识他?“后”也指文王。吕望在市肆中击刀,文王亲自前去询问。吕望回答说:“在下等屠夫屠牛,在上等屠夫屠国。”文王很高兴,便载着他一同回去。这里是在问:难道只是听到他击刀的声音,就亲自前去询问吗?然而,这和在渭水边打猎得到太公的说法不同,大概是当时好事者的传言,就像伊尹背鼎、百里奚自卖的故事一样。可惜孟子在世时没有人追问,不能把这些说法一并驳斥。这样看来,这个问题也没有什么值得回答的了。武王发兵诛杀殷纣,为什么忧急不安?把尸体载在军中,为什么如此急迫?意思是武王发想要诛杀殷纣,为什么焦躁忧悒而不能长久忍耐,于是把文王的灵柩载在军中;为了防备战争,又为什么急迫到这样做?这些是当时流传的传闻,所以才有伯夷拦马进谏的话,也有父亲死后不下葬的说法,都是错误的。伯林上吊,究竟是什么缘故?是感动了上天,还是坠落而死?他究竟害怕什么?旧注认为这是晋太子申生的事,但不知是否如此。上天聚集禄命赐给君王,为什么不经常加以警戒,却使他走到危亡的地步?君王既然接受上天的礼命而统治天下,上天为什么又让别的姓氏来取代他?这是说上天警戒的意思极其深切。汤起初任用挚,只把他当作普通臣子;后来知道他的贤能,才让他充当辅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官”像官卿之官,意思是最终使汤成为天子,并用王者的礼乐祭祀尊奉他的先人,使先人的王业传给子孙。功勋,就是功劳。“阖”是吴王阖庐;“梦”是阖庐的祖父寿梦。寿梦死后,太子诸樊即位;诸樊死后,传位给弟弟余祭;余祭死后,传位给弟弟夷末;夷末死后,本应传位给弟弟札。札不接受,于是夷末的儿子王僚即位。阖庐是诸樊的长子,因次序问题不能成为国王,年少时流离在外,于是派专诸刺杀王僚,自己取代他成为吴王,并任用伍子胥为将,攻破楚国,进入郢都。这就是使他的勇猛刚烈得到发扬、使他的威势流布。彭祖调制雉羹,上帝为什么享用它?既然接受了长久的寿命,为什么寿命还这样长?彭铿就是彭祖。旧说彭铿善于调和滋味,向尧进献雉羹,尧享用后赐给他长寿,直到八百岁。庄子说上至有虞,下至五霸,也是这个意思。但这里本来指的是上帝,已经是妄说;旧注又认为是尧,更是荒诞。中央共同牧养,后来为什么发怒?▯蛾的微贱性命,力量为什么这样坚固?这一章的意义不详,应当存阙。惊动你去采薇,鹿为什么保佑你?向北到达回水,聚集起来为什么欢喜?这一章意义不详,也应当存阙。哥哥有咬人的狗,弟弟想要什么?用一百辆车来交换它,最终却没有得到俸禄。旧注认为这是秦国公子鍼的事情,但与《左传》的记载不同,不知是否如此。傍晚雷电交作,回去又有什么忧虑?他的威严没有被奉行,上帝还要求什么?以下内容都难以理解,现存阙其意义。藏身穴居,在那里说些什么?荆国的功勋建立军队,为什么长久?从这里到篇末都是隔句押韵。醒悟过错而改变,我还能说什么?吴光争夺国位,最终我终于胜利。吴光就是阖闾。为什么要从闾门穿过环佩?社丘陵,在那里生出子文。“子文”是楚国令尹斗谷于菟。《左传》说:若敖娶妻于郧,生下斗伯比;若敖死后,斗伯比随母亲寄养在郧,与郧子之女私通,生下谷于菟,实际上就是令尹子文。孔子称赞他的忠诚,事见《论语》。其余内容就无法理解了。我告诉堵敖,他不会长久。楚人把未成为国君便死去的人称为“敖”;堵敖是楚文王的儿子、成王的哥哥。为什么试图把我举荐给上天?忠贞的名声更加彰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九辩》。晦庵朱氏说:《九辩》是屈原的弟子、楚国大夫宋玉所作。宋玉哀悯并痛惜老师忠而被放逐,所以作《九辩》来述说他的志向。我按:文选梁昭明太子已经选录了五篇,现在在这里补入四篇。宋玉。霜露凄惨寒冷地交相降下啊,我的心仍忧惧着,恐怕事情不能成功。霰雪纷纷杂乱而更加增多啊,这才知道灾祸将要降临。希望侥幸有所等待啊,最终只能停留在茫茫荒野中,与野草一同死去。“▯”一字,另一版本作“幸”;“莽”读作莫古反切;“死”叶韵读去声。霜露降下而霰雪增加,是比喻衰败混乱的局势越来越严重。

泊止,莽莽草盛也。幸望至再而卒不能免也】愿自直而径往兮,路壅絶而不通。欲循道而平驱兮,又未知其所从。然中路而迷惑兮,自厌【益涉反】按而学诵【叶夕恭反】性愚陋以褊【卑善反】浅兮,信未达乎从容。窃美申包胥之气晟兮,恐时世之不固【厌按皆抑止之意,言欲速则不达,欲缓则无门,故自抑而止也。学诵未详,王注以为吟诗礼,未知是否。褊急也,狭也。从容,宛转委曲之意。申包胥,楚大夫也。伍子胥得罪于楚,将适吴,见申胥,谓曰:「我必亡郢。」申包胥曰:「子能亡之,我能存之。」子胥奔吴,为吴王阖闾臣,兴兵而伐楚,破郢,昭王出奔。于是申包胥乃之秦,请救兵,鹤立于秦庭,啼呼悲泣,七日七夜不絶声,勺饮不入于口。秦伯哀之,为发兵救楚,昭王复国。此言已能为包胥事,但恐时世不同,人不我信耳,固当作同】何时俗之工巧兮,灭规榘而改凿【叶音造】独耿介而不随兮,愿慕先圣之遗教【叶音吉】处浊世而显荣兮,非余心之所乐【叶五告反】与其无义而有名兮,寜穷处而守髙【叶孤到反】食不媮【他钩反】而为饱兮,衣不苟而为温。窃慕诗人之遗风兮,愿托志乎素餐【孙】蹇充倔【巨物反】而无端兮,泊莽莽而无垠。无衣裘以御【御】冬兮,恐溘死而不得见乎阳春【媮即偷也,言衣食固非不欲其温饱,但不可以非义而苟媮以得之耳,故宁不素餐,无衣裘而饥冻以死也。诗人言「不素餐兮」,见《伐檀》篇。素,空餐食也,谓无功徳而空食其禄也。充倔,记作充诎,注谓喜失节貌。御止也】靓杪秋之遥夜兮,心缭悷而有哀。春秋逴逴【竹角反】而日髙兮,然惆怅而自悲。四时递来而卒岁兮,隂阳不可与俪偕【哀偕如字,悲补皆反,哀叶衣,偕居支反○靓与静同,杪末也,缭缴绕也,悷悲结也,逴逺也,递更易也,俪偶也,不可偶而与之偕,言彼去而已留】白日晼【宛】晚其将入兮,明月销铄而减毁。岁忽忽【一作曶】而遒尽兮,老冉冉而愈【俞】弛【施】心揺恱而日▯【一作幸】兮,然怊怅而无冀【叶上声】中憯恻之凄怆兮,长太息而増欷【叶上声○晼晚景昳也,入落也,销铄减毁谓缺也,弛放也,揺动也,冀望也,心谓既老将有所遇,故揺恱而日幸,然卒自知其无所望】年洋洋以日往兮,老嵺廓而无处。事亹亹而觊进兮,蹇淹留而踌躇【嵺廓空也】何汜滥之浮云兮,猋【卑遥反】廱【一作壅】蔽此明月。忠昭昭而愿见兮,然霠【隂】曀而莫达【猋速疾貌,言浮云之蔽月以比谗贼之害贤也,霠云覆日也,曀隂风也】愿皓日之显行兮,云蒙蒙【一作蒙】而蔽之。窃不自料【一作聊】而愿忠兮,或黕【丁感反】防而污【鸟故反】之【料量也,黕防垢污沾辱也】尧舜之抗行兮,了冥冥而薄天。何险▯之嫉妬兮,被以不慈之伪名。彼日月之照明兮,尚黯【鄢感反】黮【徒感反】而有瑕。何况一国之事兮,亦多端而胶加【黯黮云黒,黯黮日月使有瑕也,胶加戾也】被荷裯之晏晏兮,然潢洋而不可带。既骄美而伐武兮,负左右之耿介。憎愠惀之修美兮,好夫人之慷慨。众踥蹀而日进兮,美超逺而逾迈。农夫辍耕而容与兮,恐田野之芜秽。事緜緜而多私兮,窃悼后之危败。世雷同而炫曜兮,何毁誉之昧昧【被音披,晏一作炅,潢户广反,洋音养○此亦谓有美名而无实用,骄美自矜其美,伐武自夸其武也,负恃也,左右侍臣也,耿介亦刚勇之意。农夫辍耕而容与,言不恤国政而嬉游也,多私狥已意,任女谒,聴谗言之类。雷同,雷声相似,有同无异也。人君矜能自用,荒怠邪僻,臣下又承其意,莫之敢违,是以毁誉不核而聪明廱蔽,国事胶加也】今修饰而窥镜兮,后尚可以窜藏。愿寄言夫流星兮,羌儵忽而难当。卒廱蔽此浮云兮,下暗漠而无光【修饰窥镜,谓修徳行政而聴人言,考往事以自鉴,尚可窜藏,言尚可以潜伏而不至于灭亡。寄言,欲附此言以谏诲其君也。流星既不可值,则卒为廱蔽而不可解矣】尧舜皆有所举任兮,故髙枕而自适。谅无怨于天下兮,心焉取此怵惕椉【一作六】骐骥之浏浏兮,驭安用夫强防。谅城郭之不足恃兮,虽重介之何益【浏浏,言如水之流也。言所任得人,无怨于下,则不假威刑,自成美化。不然则虽有城郭甲兵不足恃矣】邅翼翼而无终兮,忳【徒浑仄】惛惛【昏】而愁约。

译“泊”是停留;“莽莽”是草木茂盛的样子。希望了又希望,最终还是不能免祸。我希望使自己正直而径直前行啊,可是道路堵塞断绝,无法通行。想要遵循正道平稳前进啊,又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走。可是走到半路却迷惑了,于是自我抑制而停下,学习诵读。我的性情愚昧鄙陋而且偏狭浅薄啊,确实还没有达到从容自得的境界。我私下仰慕申包胥的气势啊,又担心时世不安定。“厌按”都是抑止的意思,说的是想快走却不能通达,想慢走又没有道路,所以只好自我抑制而停下。“学诵”的意思不详,王逸注认为是吟诵《诗》《礼》,不知是否如此。“褊”是急迫、狭窄;“从容”是婉转委曲的意思。申包胥是楚国大夫。伍子胥获罪于楚国,将要前往吴国时,见到申包胥,说:“我一定要灭亡郢都。”申包胥说:“你能灭亡它,我就能使它保存。”伍子胥逃到吴国,成为吴王阖闾的臣子,起兵攻打楚国,攻破郢都,昭王出逃。于是申包胥前往秦国,请求救兵,站立在秦国朝廷中,悲啼痛哭,七日七夜声音不断,一勺水也没有入口。秦伯怜悯他,便出兵救楚,昭王重新恢复了王位。这里说的是已经能够做成申包胥所做的事,只怕时世不同,别人不相信我;“固”应当作“同”。如今世俗之人善于投机取巧啊,毁灭规矩而改换凿孔。唯独我耿介正直而不随俗啊,希望仰慕先圣留下的教诲。处在污浊的世道却获得显贵荣华啊,并不是我心中所乐意的。与其没有道义却有名声啊,宁可困穷地居处而守持高尚。饮食不苟且偷取以求饱啊,衣服也不苟且取得以求暖。我私下仰慕《诗经》作者留下的遗风啊,希望寄托志向于不劳而食的反面。我困顿屈曲而没有头绪啊,只能停留在茫茫无边的荒野。没有皮衣御寒过冬啊,恐怕突然死去,再也见不到阳春。“媮”就是“偷”,意思是衣食并非不想温暖饱足,只是不可以用不合道义的方式苟且偷取来获得;所以宁可不白吃俸禄,没有皮衣而饥寒交迫地死去。《诗经》诗人说“不素餐兮”,见《伐檀》篇。“素”是空食,指没有功德却白白享用俸禄。“充倔”记作“充诎”,注释说是喜悦而失节的样子。“御”是抵御、止息的意思。静静面对深秋的漫长夜晚啊,内心缭绕郁结而充满哀伤。春去秋来,时光遥遥流逝而太阳渐渐升高啊,我却惆怅自悲。四时交替而终于一年过去啊,阴阳不能和我匹偶相伴。“靓”同“静”;“杪”是末尾;“缭”是缠绕;“悷”是悲伤郁结;“逴”是遥远;“递”是更替;“俪”是匹偶。“阴阳”不能与我匹偶相伴,是说它们离去,而我独自留下。白日渐渐西斜,天色昏晚,将要落下啊,明月也逐渐消蚀亏损。“晼晚”是日影西斜的样子;“入”是落下;“销铄减毁”是说月亮逐渐亏缺。岁月匆匆地将要结束啊,年老的身体也渐渐更加衰弱。内心摇动而每天抱着侥幸啊,可是最终惆怅而没有希望。内心悲痛凄怆啊,长长叹息而更加抽泣。“岁”字一作“曶”;“愈”读作“俞”;“弛”读作“施”;“▯”一作“幸”;“冀”叶韵读上声;“欷”叶韵读上声。岁月浩荡地一天天流逝啊,年老之后空旷孤独而无所归处。“晼晚”是日影西斜的样子;“入”是落下;“销铄减毁”是说月亮亏缺;“弛”是放纵、松弛;“摇”是动摇;“冀”是希望。意思是说自己既然已经老了,还希望有所际遇,所以内心动摇,每天抱着侥幸;但最终明白自己没有希望。事情绵延不断而且私心很多啊,我暗自哀悼后来的危亡败坏。世人如雷声一般随声附和而炫耀光彩啊,为什么毁谤和赞誉都如此昏暗不明?“嵺廓”是空旷的意思。事情一点点努力而希望进取啊,可是我困顿滞留,犹豫不前。浮云为什么泛滥飘浮啊,迅疾地拥塞遮蔽这轮明月?忠心明白昭著而希望得到看见啊,可是阴云昏暗,使它无法通达。“猋”是迅疾的样子,说浮云遮月,是比喻谗邪之人危害贤者;“霠”是云气遮覆太阳;“曀”是阴风。希望明亮的太阳显明运行啊,云气蒙蒙却把它遮蔽。我私下不自量力而希望尽忠啊,却有人用污垢玷污、阻塞它。“尧舜”的高尚品行啊,明明朗朗而接近上天。为什么险恶之人嫉妒啊,竟给他们加上不慈爱的虚假名声?日月那样光明照耀啊,尚且会昏暗而带有瑕疵,何况一国的政事啊,也有许多头绪而纠结混乱。披着荷叶制成的衣裳,安闲自得啊,然而水势浩荡,衣带无法系束。既夸耀美貌又夸张武力啊,依仗身边刚勇的侍臣。憎恶温厚柔美的人啊,却喜爱那些慷慨之徒。众人忙乱奔走而每天进用啊,美好的人却越走越远。农夫停止耕作而悠然游荡啊,恐怕田野将要荒芜污秽。政事绵延不断而私心很多啊,我暗自哀悼后代的危亡败坏。世人如雷声一样彼此附和而自我炫耀啊,为什么毁谤和赞誉都昏暗不明?“被”读作“披”;“晏”一作“炅”;“潢”读户广反切;“洋”读作“养”。这里也是说只有美好的名声而没有实际作用。“骄美”是自夸自己的美貌,“伐武”是自夸自己的武力;“负”是依仗;“左右”是身边侍奉的臣子;“耿介”也有刚强勇猛的意思。农夫停止耕作而悠然游荡,是说不顾国家政事而嬉游。私心很多,是徇私顺从自己的意愿,任用女宠进言,听信谗言之类。雷声彼此相似,叫作雷同,就是只有相同而没有差别。君主自负才能、任性独断,荒怠邪僻,臣下又迎合他的意旨,没有人敢违背,因此毁谤和赞誉不能得到核实,君主的聪明也被遮蔽,国事便纠结混乱。如今修养德行、整治政事而照镜自省啊,日后还可以逃藏保全。希望把这些话寄托给流星啊,可是流星倏忽而过,难以遇到。最终浮云拥塞遮蔽了它,下面一片昏暗寂静而没有光明。“修饰而窥镜”是说修养德行、施行政令、听取他人意见,并考察往事来作为自己的鉴戒;“尚可以窜藏”是说还可以潜伏保全,不至于灭亡。“寄言”是想借此话来劝谏君主;流星既然无法遇到,最终就会被遮蔽而无法解脱。尧舜都能举用贤能之人啊,所以可以高枕无忧而自得。确实没有怨恨天下人的事情啊,我的内心又怎么会产生这种恐惧忧惧?驾驭奔驰流动的骏马啊,哪里还用得着强行防范?如果连城郭都确实不足以凭恃啊,即使增加重重铠甲又有什么用?“浏浏”是说像水流一样顺畅。意思是说任用的人得当,下面没有怨恨,就不需要依靠威刑,自然能够形成良好的教化;否则即使有城郭和铠甲兵器,也不足以凭恃。道路曲折徘徊而没有终点啊,内心忧闷昏暗而困苦穷约。

生天地之若过兮,功不成而无效【邅,行不进。约,穷约也。生天地,谓人生天地之间也。若过,言如行所经歴不久留也。古诗云:人生天地间,忽如逺行客,是也】愿沈滞而不见兮,尚欲布名乎天下。然潢洋而不遇兮,直怐【遘】愗【茂】而自苦【怐愗,愚也。言欲退而自修以立名于世,然亦未冇所遇以着其节,空愚昧而自苦耳】莽洋洋而无极兮,忽翺翔之焉薄。国有骥而不知椉兮,焉皇皇而更索。甯戚讴于车下兮,桓公闻而知之。无伯乐之善相兮,今谁使乎誉之。罔流涕以聊虑兮,惟着意而得之。纷忳忳之愿忠兮,妬被离而鄣之【甯戚见前篇。着意,犹言着乎心,言存于心而不释也。桓公惟心常在于求贤,故闻甯戚之歌而知其非常人也。忳忳,专壹貌】愿赐不肖之躯而别离兮,放游志乎云中椉。精气之抟。抟【度官反】兮骛诸神之湛湛,骖白霓之习习兮歴羣灵之丰丰【既为谗妬所障故愿乞身而去精气谓日月抟与团同湛湛厚集貌习习飞动貌丰丰言多也】左朱雀之苃苃【一作茷又拔皆音斾】兮右苍龙之躣躣【其居反又作躩】属雷师之阗阗【田】兮通飞廉之衙衙【五乎反又音鱼○苃苃飞扬貌躣躣行貌阗阗鼓声衙衙亦行貌】前轻辌【凉】椉之锵锵兮后辎椉之从从【楚红反】载云旗之委蛇兮扈屯骑之容容【轻辌车之轻而有窻者招魂注轩辌皆轻车名是也锵锵从从皆鸾声也辎軿车前衣车后也】计专专之不可化兮愿遂推而为臧,赖皇天之厚徳兮还及君之无恙【叶音羊○言我但能专一于君而不可化故今只愿推此而为善明本性固然非择而为之又言若以皇天之灵使吾君及此无恙之时而一寤焉则是吾之深愿也说文恙忧也一曰虫入腹食人心古草居多被此毒故相问无恙乎】

文选补遗巻二十九

译人生在天地之间如同经过一场短暂旅程啊,功业不能成就,也没有实际效验。“邅”是行进不前;“约”是困穷;“生天地”是说人生于天地之间;“若过”是说如同经过所行之地,不能长久停留。古诗说“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就是这个意思。我愿意沉滞而不被看见啊,却还想把名声传布天下。然而空旷漂荡而没有际遇啊,只是愚昧地自寻苦恼。“怐愗”是愚昧的意思。意思是说想退下来修养自己,以便在世上树立名声,然而也没有得到机会来彰显自己的操守,只是白白愚昧地自我苦恼。茫茫无边而没有尽头啊,忽然翱翔起来又能停泊在哪里?国家有骏马却不知道驾驭啊,为什么还要慌忙地到处寻找?甯戚在车下唱歌啊,齐桓公听到后便知道他是贤才。没有伯乐那样善于识马的人啊,如今又有谁能使我得到称誉?不要徒然流泪,只作姑且的思虑啊,唯有把心意专注于求贤,才能得到贤才。纷纷忧闷而希望尽忠啊,嫉妒者却离间阻塞了我。甯戚的事见前篇。“着意”犹言放在心上、念念不忘。意思是齐桓公心中始终想着求贤,所以听到甯戚的歌声便知道他不是普通人。“忳忳”是专一的样子。愿意赐还我这无能的身躯,使我离开啊,让我的志向放任在云中飞翔。精气聚集啊,驾驭众神的深厚光辉;以轻轻飞动的白虹为骖乘啊,经过众多神灵聚集的所在。既然被谗言和嫉妒阻挡,所以希望请求退身离去。“精气”指日月之精气;“抟”同“团”;“湛湛”是厚重聚集的样子;“习习”是飞动的样子;“丰丰”是众多的样子。左边有飞扬的朱雀啊,右边有行走的苍龙。连接雷师隆隆的鼓声啊,通达飞廉往来行进的队伍。“苃苃”是飞扬的样子;“躣躣”是行走的样子;“阗阗”是鼓声;“衙衙”也是行走的样子。前面是轻便车,车声锵锵啊,后面是辎车,车声从从。车上载着委蛇飘动的云旗啊,旁边跟随众多骑兵,仪态从容。“轻辌”是轻便而有窗的车;《招魂》注说,轩、辌都是轻车的名称;“锵锵”“从从”都是鸾铃声;辎车、軿车,前面是有帷幕的车,后面是装载衣物的车。我心意专一,不能被改变啊,只愿推行这种本性而归于善。仰赖皇天深厚的德泽啊,回到君王身边,直到君王平安无恙。“恙”叶韵读作“羊”。意思是说,我只是对君王专心一意而不可改变,所以如今只愿把这种心意推展开来而归于善,说明本性本来如此,并不是经过选择才这样做。又说,如果依靠皇天的神灵,使我们的君王能够活到平安无恙的时候而忽然觉醒,这就是我最深切的愿望。“恙”在《说文解字》中解释为忧患,另一说是虫子进入腹中侵食人的心脏。古人多居住在野外,常受到这种毒害,所以彼此问候说“无恙吗”。《文选补遗》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文选补遗巻三十元 陈仁子 辑离骚惜誓【晦庵朱氏曰:惜誓者,汉梁太傅贾谊之所作也。谊,洛阳人。汉文帝闻其名,召为博士,超迁至太中大夫,纳用其言,议以任公卿之位。绛、灌之属毁谊,年少初学,擅权纷乱诸事。于是天子亦疎之,以谊为长沙王太傅。三年,复召以为梁太傅,数问以得失,多欲有所匡建。数年,梁王骑堕马死,谊自伤为传无状,哭泣嵗余,亦死。死时年三十三矣。史汉于谊传独载吊屈原、鵩鸟二赋而无此篇。故王逸虽谓或云谊作,而疑不能明。独洪兴祖以为其间数语与吊屈赋词指略同意,为谊作,亡疑者。今玩其词,实亦瓌异奇伟,计非谊莫能及。故特据洪说而并録传中二赋,以备一家之言】贾谊惜余年老而日衰兮,嵗忽忽而不反。登苍天而髙举兮,歴众山而日远【设言髙举,经歴众山去日逺也】观江河之纡曲兮,离四海之霑濡。攀北极而一息兮,吸沆瀣以充虚。飞朱鸟使先驱兮,驾太一之象舆。苍龙蚴【于纠反】虬于左骖兮,白虎骋而为右騑【叶芳无反】建日月以为盖兮,载玉女于后车。驰骛于杳▯之中兮,休息虖【乎】昆仑之墟【邱于反○晋志云北极五星,天运无穷,三光迭曜,而极星不移,故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淮南云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武。注云角亢为青龙,参伐为白虎,星张为朱鸟斗牛为▯武。沈存中云朱雀莫知何物,但谓鸟而朱者,羽族赤而翔上,集必附木,此火之象也。或云鸟即鳯也,然天文家朱鸟乃取象于鹑,南方七宿曰鹑首,鹑火,鹑尾是也。盖鹑无尾,故以翼为尾云。象舆以象齿饰舆也。玉女青要,乗弋等也。墟,大丘也】乐穷极而不猒兮,愿从容乎神明【叶谟郎反】涉丹水而驼【一作驰】骋兮,右大夏之遗风【叶孚光反】黄【一作鸿】鹄之一举兮,知山之纡曲。再举兮,睹天地之圜方。临中国之众人兮,托回飙乎尚羊。乃至少原之壄兮,赤松,王乔皆在旁。二子拥瑟而调均兮,余因称乎清商。澹然而自乐兮,吸众气而翺翔。念我长生而久僊兮,不如反余之故乡【愿从容乎神明,愿与神明俱游戏也。丹水犹赤水也。大夏,外国名,在西南。黄鹄一飞则见山川之屈曲,再举则知天地之圜方。居身益高,所睹愈逺。少原之壄,仙人所居。均亦调也。国语云律者所以立均出度也。清商,歌曲名。五音各有清浊,浊者本声,清者半声也。又言虽得长生久仙,犹思楚国,念故乡,忠信之至,恩义之笃也】黄鹄后时而寄处兮,鸱枭羣而制之。神龙失水而陆居兮,为蝼蚁之所裁。夫黄鹄,神龙,犹如此兮,况贤者之逢乱世哉【鸱鸺,怪鸟,枭,不孝鸟,蝼蝼蛄也,螘蚍蜉也,裁制也】寿冉冉而日衰兮,固儃【邅】回而不息。俗流从而不止兮,众枉聚而矫直【矫揉也,枉者自以为直,又羣众而聚合,则其党盛而反欲揉直以为枉也】或偷合而苟进兮,或隐居而深藏。苦称量之不审兮,同权防而就衡【叶胡郎反○称所以知轻重,量所以别多少,权称锤也,防平斛木也,衡平也,权防皆所以取平也】或推迻【移】而苟容兮,或直言之谔谔,伤诚是之不察兮,并纫【一作绳】茅丝以为索。方世俗之幽昏兮,▯白黒之美恶。放山川之▯玉兮,相与贵夫砾石。梅伯数谏而至醢兮,来革顺志而用国。悲仁人之尽节兮,反为小人之所贼【谔谔,直言貌,语曰: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武谔谔以昌,纣诺诺以亡。来、恶来也,与革皆纣之佞臣也,用国见用于国也】比干忠谏而剖心兮,箕子被发而佯狂。水背流而源竭兮,木去根而不长。非重躯以虑难兮,惜伤身之无功【叶音光,背流而源竭,疑当作背源而流竭。王逸注:水背其源泉则枯竭,似当时本未误也。伤身而无功,若比干、箕子是已】已矣哉,独不见夫鸾鳯之髙翔兮,乃集大皇之壄。循四极而周回兮,见盛德而后下【大皇之壄,大荒之薮。言鸾鳯髙飞于大荒之野,循于四极,回旋而戏,见仁圣之王乃下来集,归于有德。以言贤者亦宜处山泽之中,周流观望,见髙明之君乃当仕也】彼圣人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藏。使麒麟可得羁而系兮,又何以异虖犬羊【言麒麟仁智之兽,逺世避害,常隐藏不见。有圣德之君乃肯来出,如使可得羁系而畜之,则与犬羊无异,不足贵也。言贤者亦以不可枉屈为髙,如可趋走亦不足称也】哀时命【晦庵朱氏曰:哀时命者,梁孝王客庄忌之所作也】庄忌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选补遗》卷三十。元代陈仁子辑录。《离骚》。《惜誓》。晦庵朱氏说:《惜誓》是汉代梁太傅贾谊所作。贾谊是洛阳人。汉文帝听说他的名声,召他为博士,破格升迁至太中大夫,采纳他的意见,准备议论任用公卿之位。绛侯、灌婴等人诋毁贾谊,说他年少而初学,擅自干预权力,扰乱各种政事。于是天子也疏远了他,任命贾谊为长沙王太傅。三年后,又召他任梁王太傅,多次向他询问政事得失,他大多想有所匡正和建立。几年后,梁王骑马坠落而死,贾谊自伤作为太傅没有尽到职责,哭泣了一年多,也死去了,死时三十三岁。《史记》和《汉书》在贾谊传中只记载了《吊屈原赋》和《鵩鸟赋》两篇,没有这篇文章。因此王逸虽然说有人认为是贾谊所作,却怀疑而不能确定。只有洪兴祖认为,其中有几句话与《吊屈赋》的文辞和旨意大致相同,因此认定是贾谊所作,不再怀疑。如今玩味这篇文章的文辞,确实瑰奇雄伟,料想不是贾谊不能达到。所以特意依据洪兴祖的说法,并把传中所载的两篇赋一并录入,以备一家之言。贾谊。可惜我的年岁老去而一天天衰弱啊,岁月匆匆流逝,再也不会回来。登上苍天而高高飞起啊,经过群山,距离人间越来越远。观看江河曲折回旋啊,离开四海的润泽。攀上北极稍作休息啊,吸食沆瀣来充实空虚的身体。让朱雀飞在前面开路啊,驾着太一的象车。苍龙在左边蜿蜒盘曲地作骖乘啊,白虎奔驰而在右边作副车。建立日月作为车盖啊,把玉女安置在后车。驰骋在幽深昏冥之中啊,在昆仑山的山脚下休息。“这是设想自己高高飞起,经过群山而离人间越来越远。” 《晋书·天文志》说:北极有五星。天体运行无穷,日、月、星三光交替照耀,而极星始终不移动,所以说“处在自己的位置上,而群星环绕着它”。《淮南子》说:左边是青龙,右边是白虎,前面是朱雀,后面是玄武。注说:角、亢二宿属于青龙,参、伐二宿属于白虎,星、张二宿属于朱鸟,斗、牛二宿属于玄武。沈存中说:朱雀究竟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只说它是红色的鸟;鸟类羽毛赤红而向上飞翔,停集时一定依附树木,这是火的象征。有人说鸟就是凤凰,但天文家所说的朱鸟取象于鹑;南方七宿称为鹑首、鹑火、鹑尾。大概鹑没有尾巴,所以把翅膀当作尾巴。象舆,是用象牙装饰车舆。玉女、青要、乘弋等,都是仙人名。墟,是大丘。乐意尽情而不厌啊,愿从容地与神明同游。渡过丹水而奔驰啊,右边承受大夏遗留的风俗。黄鹄第一次飞起,就能看见山川的曲折;第二次飞起,就能看见天地的圆方。俯临中原众人啊,寄托身心于回旋的狂风中自由遨游。于是来到少原的旷野啊,赤松子、王乔都在身旁。两位仙人怀抱瑟琴调弄音律啊,我便随着他们演奏清商之曲。心境淡泊而自得啊,吸纳天地间众气而翱翔。想到自己能够长生久仙啊,却还不如返回我的故乡。愿从容地与神明同游,就是愿意和神明一起自由游乐。丹水,就是赤水。大夏,是西南方的外国名称。黄鹄飞起一次,就能看见山川的曲折;再飞起一次,就能知道天地的圆方。身处的位置越高,所看见的地方就越远。少原的旷野,是仙人居住的地方。“均”也是调音。 《国语》说,律是用来确定音律、制定尺度的。清商,是歌曲名。五音各有清浊,浊声是本调,清声是本调的一半。又说,即使得到长生久仙,仍然思念楚国和故乡,这是忠信极深、恩义极厚的表现。黄鹄晚年寄居异处啊,却被群鸱枭制伏。神龙失去水而居于陆地啊,却受到蝼蚁的制裁。黄鹄、神龙尚且如此,何况贤者遇到乱世呢?鸱枭,是怪鸟和不孝之鸟;蝼,是蝼蛄;蚁,是蚍蜉;裁,是制裁。寿命渐渐一天天衰减啊,实在是辗转徘徊而不能停息。世俗之流随波逐流而不停啊,众多邪曲聚集起来,反而要揉直为弯。有人偷取一时的苟合而求进身啊,有人隐居深藏。可悲的是衡量事物不能审慎啊,竟把权锤、平斛和衡器放在一起比较。称是用来知道轻重的,量是用来辨别多少的;权是秤锤,防是使斛平的木片,衡是平衡,权和防都是用来取得平准的。有人随意迁就而苟且容身啊,有人直言不讳、正直敢言。痛惜真正的是非没有被察明啊,只好把茅草和丝线并在一起编成绳索。正当世俗幽暗昏昧的时候啊,竟把黑白、美恶颠倒。抛弃山川中的龟玉啊,反而共同把砾石看得珍贵。梅伯多次进谏而被剁成肉酱啊,来革顺从纣王的心意而掌握国政。可悲仁人尽守节操啊,反而被小人所残害。比干忠诚进谏而被剖心啊,箕子披散头发装作疯狂。水背离源头,源头就会枯竭啊;树木离开根,就不能生长。不只是因为珍惜身体而考虑灾难啊,而是痛惜伤害身体却没有取得功业。谔谔,是直言的样子。《论语》说:“千人的唯唯诺诺,不如一个人的直言不讳。”周武王因谔谔直言而昌盛,纣王因唯唯诺诺而灭亡。来,就是恶来;来革都是纣王的奸佞之臣。“用国”是被国家任用。罢了啊,难道没有看见凤凰高高飞翔啊,最终停集在大荒的野外。它沿着四方极远之地盘旋啊,看见有盛德的人才降落。大皇之野,就是大荒的泽薮。这里说凤凰高飞于大荒之野,沿着四极盘旋嬉游,看到仁圣之王才下来停集,归附有德之人。意思是说,贤者也应当居处山泽之间,周游观察,见到高明的君主才应当出仕。那圣人的神明德行啊,远离污浊的世俗而自行隐藏。假如麒麟可以被套上缰绳、捆绑起来啊,那它又和犬羊有什么不同?意思是说,麒麟是仁慈而有智慧的兽,远离世俗以躲避祸害,常常隐藏不出现;只有遇到具有圣德的君主才肯出来。如果可以把它捆绑起来蓄养,那么它就和犬羊没有区别,也就不值得珍贵了。贤者也应以不可被曲意屈辱为高尚;如果可以任人驱使,也就不值得称道。哀叹时运。朱熹说:《哀时命》是梁孝王的门客庄忌所作。庄忌。

哀时命之不及古人兮,夫何予生之不遘时?往者不可扳【一作攀】援兮,徕者不可与期。志憾恨而不逞兮,杼中情而属诗。夜炯炯而不寐兮,怀隐忧而歴兹。心郁郁而无告兮,众孰可与深谋?欿【坎】愁悴而委惰兮,老冉冉而逮之【遘遇也,言自哀生时不及古贤圣之出,而当贪乱之世也。逞,快也。属,续也。欿,不自满足。意委惰,懈倦也】居处愁以隐约兮,志沈抑而不扬。道壅塞而不通兮,江河广而无梁。愿至昆仑之悬圃兮,采钟山之玉英。擥瑶木之橝枝兮,望阆风之板桐【叶音唐】弱水汨【骨】其为难兮,路中断而不通。势不能淩波以径度兮,又无羽翼而髙翔。然隐闵而不达兮,独徙倚而彷徉。怅惝罔以永思兮,心纡轸而増伤。倚踌躇以淹留兮,日饥馑而絶粮。廓抱景而独倚兮,超永思乎故乡。廓落寂而无友兮,谁可与玩此遗芳?白日晼晚其将入兮,哀余寿之弗将。车既弊而马罢兮,蹇邅徊而不能行。身既不容于浊世兮,不知进退之宜。当冠崔嵬而切云兮,劔淋离而从横。衣摄叶以储与兮,左袪挂于榑桑,右衽拂于不周兮,六合不足以肆行。上同凿枘于伏戏【一作羲】兮,下合矩矱于虞唐。愿尊节而式髙兮,志犹卑夫禹汤。虽知困其不改操兮,终不以邪枉而害方。世并举而好朋兮,壹斗斛而相量。众比周以肩迫兮,贤者逺而隐藏【钟山在昆仑山西北,淮南言钟山之玉烧之三日其色不变。橝,木名。板桐,山名,在阆风之上。将,犹长也。淋离,长貌。言已虽不见容,犹整饰冠劒与众异也。摄叶储与,不舒展貌。袪,袖也。左袖挂于抟桑,右衽拂于不周,以六合为小,不足肆行也。比,亲也。周,合也】为鳯皇作鹑笼兮,虽翕翅其不容。灵皇其不寤知兮,焉陈词而効忠?俗嫉妬而蔽贤兮,孰知余之从容?愿舒志而抽冯兮,庸讵知其吉凶?璋珪杂于甑窐兮,陇防与孟娵同宫,举世以为恒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幽独转而不寐兮,惟烦懑而盈匈,魂眇眇而驰骋兮,心烦冤之▯▯【丑弓反○鹑鸟之小而无尾者,从容言守道而自得也,冯满也,璋半珪也,珪玉瑞也,甑瓦器所以炊者也,窐甑带也,陇防丑妇也,孟娵好女也】志欿憾而不憺兮,路幽昧而甚难,块独守此曲隅兮,然欿切而永叹【憺大暂反○憺安也】愁脩夜而宛转兮,气涫【馆】▯【与沸同】其若波,握剞【居绮反】劂【居卫反】而不用兮,操规榘而无施【叶疎何反○剞劂刻镂刀也,应劭曰:剞曲刀,劂曲凿】骋骐骥于中庭兮,焉能极夫逺道,置猿狖于櫺槛兮,夫何以责其捷巧【櫺阶际阑】驷跛鼈而上山兮,吾固知其不能陞,释管晏而任臧获兮,何权衡之能称【臧为人所贱系也,获为人所系得也,方言臧获奴婢贱称也】箟【昆】簬【路】杂于黀【邹】蒸兮,机蓬矢以防革,负担荷【下可反】以丈尺兮,欲伸要而不可得,外迫胁于机臂兮,上牵聮于矰【増】隿【弋】肩倾侧而不容兮,固陿腹而不得息【陿音狭○篦簬竹箭也,黀麻黠也,蒸竹炬也,背曰负,肩曰担,丈尺言行于丈尺之下也,机臂弩身也,陿隘也】务光自投于深渊兮,不获世之尘垢【叶音古】孰魁摧之可久兮,愿退身而穷处,凿山楹而为室兮,下被衣于水渚,雾露蒙蒙其晨降兮,云依斐【非】而承宇,虹霓纷其朝霞兮,夕淫淫而淋雨,怊茫茫而无归兮,怅逺望此旷野,下垂钓于谿谷兮,上要求于僊者,与赤松而结友兮,比王侨而为耦,使枭杨先导兮,白虎为之前后【叶胡古反】浮云雾而入▯兮,骑白鹿而容与【务光古清白之士,言不见从,自投深渊而死,不为谗佞所尘污,魁摧未详,依斐云貌,朝霞暮雨,明不能久也】枭杨山神即狒狒也。《尔雅》:狒狒如人,被髪迅走,食人】魂眐眐【征】以寄独兮,汨【于笔反】徂往而不归。处卓卓而日逺兮,志浩荡而伤懐【胡威反】鸾鳯翔于苍云兮,故矰缴而不能加。蛟龙潜于旋渊兮,身不挂于罔【一作网】罗知贪饵而近死兮,不如下游乎清波。宁幽隐以逺祸兮,孰侵辱之可为【叶吾禾反】子胥死而成义兮,屈原沈于汨罗。虽体解其不变兮,岂忠信之可化【叶胡戈反】志怦怦【普庚反】而内直兮,履绳墨而不颇【平声】执权衡而无私兮,称轻重而不差【叶七何反○言以贪饵而得死者固不可为,若以忠义而死则不惮】摡【一作慨】尘垢之狂攘兮,除秽累而反真。

译我悲哀自己的时运不如古人啊,为什么我出生竟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过去的人已经无法攀援啊,后来的人也无法与他们相约。志向含着遗憾怨恨而不能实现啊,只好抒发内心真情来寄托于诗。夜里明亮清醒而不能入睡啊,怀抱隐约的忧患直到如今。内心郁结而无人诉说啊,众人中有谁可以同我深谋?内心不满、忧愁憔悴而懒散啊,年岁渐渐老去已经逼近我。居处忧愁而困窘啊,志向沉抑而不能舒展。道路阻塞而不能通行啊,江河宽广却没有桥梁。愿意到昆仑山的悬圃啊,采摘钟山的美玉。攀取瑶树的枝条啊,遥望阆风山上的板桐。弱水湍急,渡过它十分困难啊,道路在中途断绝而不能通行。形势不可能凌波直渡啊,又没有翅膀可以高飞。这样隐约忧闷而不能通达啊,只有独自徘徊而游荡。怅惘迷乱地长久思索啊,内心盘结而更加悲伤。倚立踌躇而长久停留啊,每天饥荒而断绝粮食。空旷孤独地怀抱身影而独自倚立啊,超越长久的思念而回想故乡。空落寂寞而没有朋友啊,谁能同我赏玩这些遗留下来的芳香?“遘”是遇到,意思是自伤出生时没有赶上古代贤圣出世,却生在贪婪混乱的时代。“逞”是快意、实现;“属”是连接、寄托;“欿”是不自满足;“委惰”是懈怠疲倦。白昼渐渐昏暗,将要落下啊,悲伤我的寿命不能长久。车已经破旧,马也疲惫啊,艰难徘徊而不能前行。自身既不被污浊的世俗所容啊,也不知道进退应当怎样。头戴高耸入云的冠帽啊,佩剑长长而交错纵横。衣服收拢不舒展啊,左袖挂在扶桑树上,右边的衣襟拂过不周山;把天地四方都看得狭小,不足以让我自由行走。上面与伏羲相同而合乎规矩啊,下面与虞舜、唐尧相合而合乎法度。愿意尊崇节操而崇尚高远啊,志向却还低于禹、汤。虽然知道困厄,却不改变操守啊,始终不因邪曲枉误而损害正直。世人一起推举而喜好结党啊,只用斗和斛来互相衡量。众人相互勾结而逼迫贤者啊,贤者只好远离而隐藏。替凤凰制作鹑鸟的笼子啊,即使收拢翅膀也容纳不下。神明的君主如果不醒悟、不明白啊,我还到哪里陈述言辞、献上忠诚?“淋离”是长的样子。这里说,虽然自己不被世俗容纳,仍然整饰冠帽和佩剑,以显示与众不同。“摄叶储与”是不舒展的样子;“袪”是袖子。左袖挂在扶桑树上,右襟拂过不周山,是说把天地四方都看得很小,不能尽情行走。“比”是亲近,“周”是相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世俗嫉妒而蒙蔽贤者啊,谁知道我的从容自得?愿舒展志向而充实自己啊,哪里知道这样做是吉是凶?璋和圭混杂在瓦器之间啊,陇防这样的丑妇却和孟娵这样的美女同居一宫。全世界都把这种情形当作常俗啊,我本来就将忧愁困苦而终身穷困。幽居孤独,辗转不能入睡啊,只有烦闷充满胸中。魂魄渺小而四处驰骋啊,内心烦乱冤屈而不能平静。“鹑”是小而没有尾巴的鸟。“从容”是守道而自得。“冯”是充满。“璋”是半块圭,圭是玉制的瑞信。“甑”是用来炊煮的瓦器,“窐”是甑的带状部分。“陇防”是丑妇,“孟娵”是美女。志向怀着不满和遗憾而不能安宁啊,道路幽暗而极其艰难。孤独地困守在这偏僻角落啊,于是忧苦迫切而长声叹息。“憺”是安宁。忧愁地度过漫长黑夜而辗转啊,气息翻腾得像波浪。手握刻镂的刀具却无处使用啊,手持规矩却没有施展的地方。“剞劂”是刻镂用的刀具。应劭说,剞是弯曲的刀,劂是弯曲的凿子。让骏马在庭院中奔驰啊,哪里能够走完遥远的道路?把猿猴放在窗棂栏槛之间啊,又怎么能责求它迅捷灵巧?让四匹跛脚的鳖登山啊,我本来就知道它们不能上升。舍弃管仲、晏婴而任用奴仆啊,权衡怎么能够称量得当?箟竹、簬竹混杂在麻秆和竹炬之间啊,把蓬草制成的箭用来防御。肩挑手担,行走在丈尺之下啊,想要伸展腰身却办不到。外面受到弩臂的逼迫啊,上面又被弓弩的箭矰牵连。肩膀倾斜而不能容身啊,腹部本来就狭窄,不能呼吸。“箟簬”是竹箭,“黀”是粗麻,“蒸”是竹制火炬;背负叫负,肩挑叫担。“丈尺”是说行走在丈尺高低的狭窄之处;“机臂”是弩身;“陿”是狭窄。务光自投深渊啊,不肯获得世俗的尘垢。谁能长久处于摧折困顿之中啊,我愿退身而穷居。凿山作柱建成房屋啊,下面临近水边披衣而居。清晨雾露蒙蒙降下啊,云气缭绕承接屋宇。彩虹霓霞纷纷出现在早晨啊,傍晚则淫淫不断地下着雨。内心惆怅茫然而无所归依啊,怅然远望这片旷野。下到溪谷垂钓啊,上山寻求仙人。与赤松子结为朋友啊,与王乔结成伴侣。让枭杨山神作向导啊,以白虎在前后护卫。穿过浮云和浓雾进入幽冥啊,骑着白鹿悠然自得。务光是古代清白的人,这里说他不被任用,便投身深渊而死,不肯被谗佞之人玷污。“魁摧”含义未详;“依斐”是云气的样子;早霞晚雨,说明光明不能长久。枭杨是山神,也就是狒狒。《尔雅》说:狒狒像人,披散头发,奔跑迅速,以人为食。魂魄惶惶不安而寄居孤独啊,匆匆往去而不能归来。处身孤高而日益远离啊,志意浩荡却内心悲伤。凤凰飞翔在苍云之中啊,旧时的弓箭和丝绳不能射中它。蛟龙潜伏在回旋深渊啊,身体不被罗网所挂。知道贪食诱饵会接近死亡啊,不如潜游到清澈的水波之下。宁可幽居隐遁以远离祸患啊,谁能承受侵害侮辱?伍子胥因正义而死啊,屈原沉入汨罗。即使身体被肢解,他的志节也不会改变啊,难道忠信能够被改变吗?志意怦怦跳动而内心正直啊,行事遵循准绳而不偏颇。掌握权衡而没有私心啊,称量轻重而不出差错。意思是说,因贪恋诱饵而送死当然不可取;如果是因为忠义而死,就不必畏惧。洗涤尘垢造成的狂乱啊,除去污秽牵累而返回本真。

形体白而质素兮,中皎洁而淑清。时猒饫而不用兮,且隐伏而逺身。聊窜端而匿迹兮,嗼【莫】寂黙而无声。独便悁而烦毒兮,焉发愤而舒情。时暧暧其能罢【疲】兮,遂闷叹而无名。伯夷死于首阳兮,卒夭隐而不荣。太公不遇文王兮,身至死而不得逞【叶丑京反】怀瑶象而佩琼兮,愿陈列而无正【叶侧京反】生天墬之若过兮,忽烂漫而无成。邪气袭余之形体兮,疾憯怛【多达反】而萌生。愿益见阳春之白日兮,恐不终乎永年【叶奴京反○摡涤也,狂攘乱貌。猒饫,自足而不乐见闻之意。窜端,藏其端绪,不使人少见之。无正,言无人能知己之贤而平其是非】大招【晦庵朱氏曰:大招不知何人所作,或曰屈原,或曰景差。自王逸时已不能明矣。其谓原作者则曰:词义髙古,非原莫及。其不谓然者则曰:汉志定着原赋二十五篇,今自骚经以至渔父已充其目矣。其谓景差则絶无左验,是以读书者往往疑之。然今以宋玉大小言赋考之,则凡差语皆平淡醇古,意亦深靖闲退,不为词人墨客浮夸艳逸之态,然后乃知此篇决为差作无疑也。虽其所言有未免于神怪之惑、逸欲之娱者,然视小招则已逺矣。其于天道之诎伸动静,盖若粗识其端倪;于国体时政,又颇知其所先后,要为近于儒者穷理经世之学。予于是窃有感焉,因表而出之,以俟后之君子云】景差青春受谢,白日昭只。春气奋发,万物遽只。▯淩浃行,魂无逃只。魂魄归徕,无逺遥只【遽叶渠骄反○青东方春位,其色青也。谢,去也。言▯冬谢去而青春受之。白日昭者,冬寒则日无光辉,故春气和暖而后白日昭明也。只,语已词。遽,犹竞也。▯幽暗,凌冰冻,言春气既发,万物竞起,幽暗冰冻之地悉周浃而流行,故防▯之已散而未尽者,亦随时感动而无所逃。于是及此时而招之,欲其无逺去而即归来。祭义所谓春雨露既濡,君子履之,必有怵惕之心,如将见之。故禘有乐以迎其来,意亦如此。非尝覃思于有无动静之间者不能知也。读者宜深玩之】魂乎归徕,无东无西,无南无北只。东有大海,溺水浟浟【攸】只。螭龙并流,上下悠悠只。雾雨淫淫,白皓胶只。魂乎无东,汤谷▯寥【叶力求反】只【胶叶居幽反○悠悠,螭龙行貌。皓胶,冰冻貌,皓然正白,回错胶戾也。汤谷,日之所出,其地无人视听,▯然无所见闻也】魂乎无南,南有炎火,千里蝮蛇蜒【延】只。山林险隘,虎豹蜿只。鰅【鱼恭反】鳙【以恭反】短狐,王虺骞只。魂乎无南,蜮【或】伤躬【叶居延反】只【蜒,长貌也。蜿,虎行貌。▯,鱼名,皮有文。鳙,鱼音如彘鸣。短狐,蜮也。说文:蜮似鼈,三足。陆机曰:一名射影,人在岸上,影见水中,投人影则射之。或云含沙射人。孙思邈云亦名射工,其虫无目而利耳,能听闻人声,便以口中毒射人。王虺,大蛇也。骞,举头貌】魂乎无西,西方流沙漭洋洋只。豕首纵目,被髪鬤【而羊反】只。长爪踞牙诶【嬉】笑狂只。魂乎无西,多害伤只【漭,水大貌。洋洋,无涯貌。纵,直竪也。鬤,髪乱貌。踞牙,言其牙如锯。诶,强笑也。言西方有神,其状如此,能伤害人】魂乎无北,北有寒山,逴【卓】龙赩【许力反】只。代水不可涉,深不可测只。天白颢颢【皓】寒。

译形体洁白而质地朴素啊,内心明亮洁净而美善清纯。时运厌弃我而不肯任用啊,暂且隐伏起来远离自身。姑且藏起自己的端绪而隐匿踪迹啊,默默寂静而不发一声。独自忧愤而烦恼痛苦啊,又能向哪里发泄愤懑、舒展情怀?时光昏暗,自己也疲惫不堪啊,于是闷闷叹息而无人知名。伯夷死在首阳山啊,最终早死隐没而没有得到荣耀。姜太公没有遇到文王啊,直到身死也未能实现志愿。怀抱美玉形象、佩戴美玉啊,愿意陈列自己的才能却无人能够公正评判。人生天地之间如同经过一样短促啊,忽然间纷乱而一事无成。邪气侵袭我的形体啊,疾病和惨痛渐渐萌发。愿能多见阳春的白日啊,又恐怕不能终享长寿。“摡”是洗涤;“狂攘”是混乱的样子。“厌饫”是自以为满足而不愿再看见、听闻外物的意思。“窜端”是藏起自己的端绪,不让别人稍微看见。“无正”是说没有人能够知道自己的贤能并公正判断是非。《大招》。朱熹说:《大招》不知道是谁所作,有人说是屈原,有人说是景差。从王逸以来就已经不能明确考定了。认为作者是屈原的人说,词义高古,除了屈原没有人能够达到;不这样认为的人说,《汉书·艺文志》确定著录屈原赋二十五篇,如今从《离骚经》到《渔父》已经足够列满其数。认为作者是景差的人,却完全没有左证,所以读书人往往对此怀疑。然而现在考察宋玉《大小言赋》,凡是景差的文辞都平淡醇古,意趣深沉安静而闲适退守,不具有词人墨客浮夸艳丽放逸的姿态,这样才知道本篇必定是景差所作。虽然其中所说不免受到神怪和放纵享乐的诱惑,但与《小招》相比已经相距很远了。他对于天道的屈伸、动静,大概粗略知道其中的端倪;对于国家体制和时政,也颇知道事情的先后次序,总的说来接近儒者穷究事理、治理世务的学问。我因此私下有所感触,便把它表彰出来,以等待后世君子。景差。青色的春天承接玄冬退去之后的时节啊,白日明亮起来。春气奋发,万物竞相生长。幽暗冰冻之地都被春气贯通啊,魂魄没有可以逃避的地方。魂魄啊回来吧,不要远去。青色对应东方,也对应春天,因为春天的颜色是青色。“谢”是离去,意思是玄冬离去而青春承受其时。白日明亮,是因为冬天寒冷时太阳没有光辉,春气温和之后白日才明亮。“只”是语气词。“遽”就是竞相。幽暗、冰冻之地,因春气已经发动,万物竞相兴起,幽暗冰冻之处全都得到周遍流行;所以那些已经消散却还没有完全消尽的阴气,也随时令感动而无处逃避。于是趁此时召唤魂魄,希望它不要远去而立即回来。《礼记·祭义》说,春雨露已经滋润大地,君子行走其上,一定会产生惊惧之心,好像将要见到先人一样;所以禘祭用音乐迎接祖先来临,意思也是如此。若不是曾经深思过有无、动静之间的道理,就不能理解这一层。读者应当深入体会。魂魄啊回来吧,不要向东,不要向西,不要向南,不要向北。东方有大海,淹水缓缓流动。螭龙并行游动,上下悠然。雾雨绵延不绝,白色冰层凝结交错。“悠悠”是螭龙行动的样子。“悠悠”是螭龙行动的样子。“皓胶”是冰冻的样子;皓是洁白,胶是回旋交错、凝结的样子。汤谷是太阳升起的地方,那里的土地无人看见、无人听闻,寂然没有任何声色。魂魄啊不要向南,南方有炎火,千里之内蝮蛇蜿蜒。山林险峻狭窄,虎豹曲身而行。鰅鳙、短狐和大蛇抬头而立。魂魄啊不要向南,蜮会伤害身体。“蜒”是长的样子;“蜿”是虎行走的样子;鰅是鱼名,皮上有花纹;鳙的叫声像猪鸣;短狐就是蜮。《说文》说,蜮像鳖,有三只脚。陆机说,它又名射影,人站在岸上,影子映在水中,它便向人的影子射击;也有人说它含沙射人。孙思邈说,它又名射工,没有眼睛而听觉锐利,听到人的声音后,就用口中的毒物射人。王虺是大蛇;“骞”是抬头的样子。魂魄啊不要向西,西方有流动的沙漠,浩荡无边。那里有猪头、直立的眼睛,披散头发。长爪、锯齿,发出强笑而狂乱。魂魄啊不要向西,那里有许多会伤害人的东西。“漭”是水势盛大,“洋洋”是没有边际,“纵”是直竖,“鬤”是头发散乱,“踞牙”是说牙齿像锯子,“诶”是勉强作笑。这是说西方有神,形状如此,能够伤害人。魂魄啊不要向北,北方有寒山,逴龙呈赤红色。代水不可渡过,深得无法测量。天空一片洁白光亮,寒冷彻骨。

凝凝只魂乎无往盈北极只【逴龙山名赩赤色无草木貌颢颢光貌凝凝冰冻貌盈北极言此冰冻满北极】魂魄归徕闲以静只自恣荆楚安以定只逞志究欲心意安只穷身永乐年寿延只魂兮归徕乐不可言只【安叶一先反】五谷六仭设菰粱只鼎臑【仁珠反】盈望和致芳只内鸧鸽鹄味豺羮【叶力当反】只魂乎归徕恣所尝只【五谷稻稷麦豆麻也仭伸臂一寻八尺也言积谷之多也设施也菰梁蒋实一名雕葫臑熟也致致醎酸也芳谓椒姜也内与肭同肥也鸧即鸧鹄也鸽似鸠而小鹄有青黄曰鹄豺似狗】鲜▯甘鸡和楚酪只醢豚苦狗脍苴莼只吴酸蒿蒌不沾薄只魂兮归徕恣所择只【生洁为鲜▯大▯也酪乳桨也醘肉酱也苦以胆和酱也世所谓胆和者苴莼一名蘘荷本草云叶似初生甘蔗根似姜牙盖切以为香也蒿白蒿春生秋乃香美可食蒌蒿叶似艾生水中脆美可食沾多汁也薄无味也言吴人工调醎酸爚蒿蒌以为齑其味不醲不薄适甘美】炙鸹【古活反】烝凫煔【潜】鹑敶只煎鰿【积】▯雀遽爽存【叶祖陈反】只魂乎归徕丽以先只【炙燔肉也鸹麋鸹也煔爚也鹑鴽也鰿小鱼也遽爽存未详】四酎并孰不歰嗌【益】只清馨冻▯不歠役只吴醴白蘖和楚沥只魂乎归徕不遽惕只【酎三重酿酒秦月令云春酿之孟夏始成汉亦以春酿八月乃成此云四酎则是四重酿矣并俱也旧注以为四器俱熟未知孰是也歰不滑也嗌咽喉也言不歰人之咽喉也馨香之远闻也冻犹寒也歠役未详旧注谓不以饮贱役之人言酒醇美役人饮之易醉仆失礼故不以饮之也再宿为醴糵米麴也沥清酒也言使吴人酿醴和白麴以作楚沥也】代秦郑卫鸣竽张只伏戏驾辩楚劳商只讴和扬阿赵箫倡只魂乎归徕定空桑只【代秦郑卫当世之乐也伏羲之驾辩楚之劳商疑皆古曲名而未有考或谓伏羲始作瑟也徒歌曰讴扬阿即阳阿已见前篇赵箫赵国之箫也以赵箫奏扬阿为先倡而讴以和之空桑琴瑟名见周礼】二八接武投诗赋只叩钟调罄娯人乱只四上竞气极声变只魂乎归徕听歌譔只【接连也武迹也投合也诗赋雅乐闗雎鹿鸣之类叩击也金曰钟石曰罄乱理也四上未详譔具也】朱唇皓齿嫭【护】以姱【叶苦胡反】只比【必寐反】德好间【闲】习以都只丰肉微骨调以娱只魂乎归徕安以舒只【嫭姱好貌好间谓美好而间暇习谓习于礼节都谓容态之美不鄙野也】嫮目宜笑娥眉曼只容则秀雅穉朱顔只魂乎归徕静以安只【嫮盼也曼长而轻细也则法也穉幼也】姱脩滂浩丽以佳【叶居宜反】只曽颊倚耳曲眉规只滂心绰态姣丽施只小腰秀颈若鲜卑只魂乎归徕思怨移只【脩长也滂浩广大也佳善也曽重也倚辟也规圜也言面丰满颊肉若重两耳郭辟曲眉正圜也绰绰约也鲜卑衮带头也言腰支细小颈锐秀长若以鲜卑之带约而束之补曰鲜卑之带汉匈奴传所谓黄金犀毗孟康以为要中大带张晏以为鲜卑郭洛带瑞兽名东胡好服之也魏书曰鲜卑东胡别保鲜卑山因号焉移去也言可以忘去怨思也】易中利心以动作只粉白黛黒施芳泽只长袂拂面善留客只魂乎归徕以娱昔只【易中利心皆敏慧之意芳泽芳香之膏泽也昔夜也】青色直眉美目媔【绵】只靥【于牒反】辅奇牙宜笑嘕【虚延反】只丰肉微骨体便娟只魂乎归徕恣所便只【青色谓眉也媔美目貌辅颊车也左传辅车相依嘕笑貌便娟好貌便犹安」也】夏屋广大,沙堂秀只,南房小坛,观絶霤只,曲屋步壛,宜扰畜只,腾驾步游,猎春囿只【坛音善○沙丹沙也,坛犹堂也,观犹楼也,霤屋宇也,曲屋周阁也,歩壛长砌也,上林赋作步櫩,李善云长廊也,扰畜驯养禽兽也,步游亦言行游耳,非必舍车而徒也】琼毂错衡,英华假只,▯兰桂树,郁弥路只,魂乎归徕,恣志虑只【假大也,言所乗之车以玉饰毂,以金错衡,英华照耀大有光明也,弥竟也】孔雀盈园,畜鸾皇只,鹍鸿羣晨,杂▯【秋】鸧只,鸿鹄代游,曼鹔【肃】鷞【霜】只,魂乎归徕,鳯皇翔只【鹍鹍鸡,鸿鸿鹤也,晨旦鸣也,书曰牝鸡无晨,▯鸧頽鹙也,曼曼衍也,鹔鷞长颈緑身似鴈】曼泽怡面,血气盛只,永宜厥身,保寿命只,室家盈庭,爵禄盛只,魂乎归徕,居室定只【怡怿貌,室家谓宗族,盈庭满朝廷也】接径千里,出若云只,三圭重侯,听类神只,察笃夭隐,孤寡存只,魂兮归徕,正始昆只【接径犹言通路也,出若云言人民众多,其出如云,三圭谓公侯伯也,公执桓圭,侯执信圭,伯执躬圭,故曰三圭重侯犹曰陪臣谓子男也,盖楚僭王号,其县宰皆号曰公如申公叶公之类,其小者应亦比子男也,听类神者言其听察精审如神明也,笃厚也,夭早死也,隐幽蔽也,孤者幼而无父,寡者老而无夫也,察夭隐者而厚之则孤寡皆得其所矣,昆后也,正其始以及后人】田邑千畛,人阜昌只,美冒众流,德泽章只,先威后文,善美明只,魂乎归徕,赏罚当只【明谟郎反

译冰冻凝结,魂魄啊不要前往北极。魂魄啊回来吧,安闲而宁静地生活;纵情于荆楚,安定而无忧;实现志愿、满足欲望,心意安宁;使身体终身快乐,年寿延长。魂魄啊回来吧,快乐得无法言说。五谷和六仞高的粮食堆满了,菰米和高粱都陈设齐备。鼎中的熟肉满到眼前,调和得芳香四溢。内脏、鸧、鸽、鹄等滋味,配有豺肉羹。魂魄啊回来吧,任意享用所喜爱的食物。鲜美的大鳖、甘甜的鸡肉,调和着楚地的乳酪;豚肉酱用苦味胆汁调成,狗肉脍和苴莼相配;吴地的酸味蒿和蒌蒿,汁水不多、味道不淡。魂魄啊回来吧,任意选择所喜爱的食物。烤麋鸹、蒸野鸭和鹑鸟陈列着,煎小鱼,炸雀肉,味道爽口。魂魄啊回来吧,美味首先呈上。四重酿成的酒都已熟透,入口不涩。清香远播的冷酒,不让役人饮用。吴地的甜酒用白曲酿成,再调和楚地的清酒。魂魄啊回来吧,不要仓促惊惧。五谷是稻、黍、麦、豆、麻。“六仞”是伸臂一寻,八尺,用来形容粮食堆积很多。“菰梁”是菰米,也叫雕胡;“臑”是煮熟;“致”是调和咸、酸等味;“芳”指椒、姜;“内”同“肭”,指肥美;鸧就是鸧鹄;鸽像鸠而小;鹄有青黄色的叫鹄;豺像狗。“鲜▯”是鲜洁之物,“▯”是大龟;酪是乳浆;醢是肉酱;“苦”是用胆汁调酱;苴莼又叫蘘荷,切碎后作为香料;蒿是白蒿,春天生长,秋天香美可食;蒌蒿叶像艾,生在水中,脆嫩可食;“沾”是汁水多,“薄”是没有味道,意思是吴地人善于调和咸酸、烹煮蒿蒌,味道既不浓烈也不寡淡,恰好甘美。“酎”是三重酿酒,这里说四酎,就是四重酿酒;“歰”是不滑利;“嗌”是咽喉;“馨”是香气远播;“歠役”含义未详,旧注认为是不让卑贱的役人饮酒,因为酒醇厚,役人饮后容易醉而失礼;“醴”是再宿酿成的酒;“蘖”是米曲;“沥”是清酒。代、秦、郑、卫的竽乐一齐奏鸣,伏羲的《驾辩》和楚地的《劳商》也演奏起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 讴歌与《扬阿》相和,赵国的箫声领唱。魂魄啊回来吧,安定在空桑琴瑟之乐中。二八少女接连起舞,配合着诗赋。敲击钟磬,使人欢乐而调和。四方之乐竞相奏起,气势达到极盛,声音发生变化。魂魄啊回来吧,听取歌者完整的歌唱。朱红的嘴唇、洁白的牙齿,美丽而姣好;品德美好,闲暇而娴熟于礼节,仪态高雅。肌肉丰满而骨骼纤细,姿态调和以供娱乐。魂魄啊回来吧,安适舒展地生活。美丽的眼睛适合含笑,娥眉修长柔细;容貌秀美雅致,面色幼嫩而红润。魂魄啊回来吧,安静而安适。身材修长、丰盛浩大而美丽;两颊层叠丰满,耳廓向内弯曲,眉毛弯曲如规。心胸宽舒,姿态绰约,容貌娇艳。腰肢纤细,脖颈秀长,像鲜卑带束住一样。魂魄啊回来吧,使怨思消散。心思敏捷,行动利落;施用白粉和黑黛,涂抹芳香的膏泽。长袖拂面,善于挽留宾客。魂魄啊回来吧,借此娱乐今夜。眉色青翠而端直,美目明媚;面颊丰满,牙齿奇美,笑容可爱。肌肉丰润而骨骼纤细,身体轻盈美好。魂魄啊回来吧,任意安适自便。“嫭姱”是美好的样子;“好间”是美好闲暇;“习”是熟习礼节;“都”是容态美好、不鄙俗。“嫮”是顾盼;“曼”是长而轻细;“则”是法式;“穉”是幼嫩。“脩”是长;“滂浩”是广大;“曽”是重叠;“倚”是偏斜;“规”是圆;“绰”是宽舒柔美;鲜卑是带头,意思是腰细颈长,仿佛用鲜卑带束住。“移”是离去,意思是可以使怨思消散。“易中利心”都是聪敏机敏的意思;“芳泽”是芳香的膏泽;“昔”是夜晚。“青色”指眉毛;“媔”是美目;“辅”是面颊,古语说“辅车相依”;“嘕”是笑的样子;“便娟”是美好的样子;“便”是安适。夏屋广大,丹沙装饰的堂室秀美;南房有小坛,楼观高耸而看不见屋檐;曲折的屋舍和长廊,适合驯养禽兽。驾车奔驰、步行游览,在春天的园囿中打猎。玉饰车毂,金错车衡,英华光彩盛大。兰树、桂树交错排列,浓郁的香气弥漫道路。魂魄啊回来吧,任意舒展自己的志虑。“沙”是丹沙;“坛”就是堂;“观”就是楼;“霤”是屋檐;“曲屋”是周围环绕的楼阁;“步壛”是长廊;“扰畜”是驯养禽兽;“步游”也是行走游览,不一定是舍车徒步。孔雀遍满园中,蓄养着凤凰。鹍鸡、鸿雁成群在清晨鸣叫,夹杂着鸧鹙的声音。鸿鹄交替游翔,鹔鷞缓缓徘徊。魂魄啊回来吧,凤凰正在飞翔。“假”是大,意思是车毂用玉装饰,车衡用金错饰,光彩照耀而极其盛大;“弥”是充满、遍及。面色润泽而怡悦,血气旺盛。终身都适宜安处,保全寿命。宗族充满庭院,爵禄兴盛。魂魄啊回来吧,家庭安定。道路相通千里,出行的人多得像云。三圭之公侯排列,听察事情如同神明。察知厚待早死者和幽隐者,孤儿寡妇都得到安置。魂魄啊回来吧,端正开端并延及后人。“三圭”是公、侯、伯:公执桓圭,侯执信圭,伯执躬圭;“重侯”犹如陪臣,指子、男。楚国僭越称王,县宰都称公,如申公、叶公,其小者大概也相当于子男。“听类神”是说听察精审如同神明;“笃”是厚待;“夭”是早死;“隐”是幽隐;孤是幼年丧父者,寡是老年丧夫者;察知早死者和幽隐者并厚待他们,孤寡就都能得到安置;“昆”是后,正其开端而延及后人。田野和城邑纵横千里,人民富足昌盛。恩德覆盖众人,德泽显明。先施威严,后施文德,善美而光明。魂魄啊回来吧,赏罚得当。

○田野也,邑居也,周礼九夫为井,四井为邑,畛田上道也,阜盛也,昌炽也,冒覆也,章明也,威武也,言先以威武严民,后以文德抚之,既善美而又光明也】名声若日,照四海只,德誉配天,万民理只,北至幽陵,南交阯只,西薄羊肠,东穷海只,魂乎归徕,尚贤士只【德誉配天,言楚王脩德于内,荣誉外,发功德配天,又能理万民之冤结也。幽陵,幽州也。交阯,南夷其人,足大指开析,两足并立,指则相交。羊肠,山名,山形屈辟,状如羊肠,今在太原晋阳之西北。言魂急归徕,楚方尚进贤士,必见用也】发政献行,禁苛暴,只举杰压陛,诛讥罢【疲】只直赢,在位近禹麾,只豪杰执政,流泽施只魂乎归徕,国家为只【献行令百官上其行治,如周礼令羣吏致事,汉法令郡国上计也。举杰厌陛,延登俊杰,使在位以压阶陛也。诛责而退之也。讥罢众所讥诮疲软不胜任之人。直赢谓理直而才有余者。禹麾未详,国家为言如此,则国家可为】雄雄赫赫,天德明【叶谟郎反】只三公穆穆,登降堂只诸侯毕极,立九卿【叶乞郎反】只昭质既设,大侯张只执弓挟矢,揖辞让【叶如羊反】只魂乎归徕,尚三王只【雄雄赫赫,威势盛也。穆穆和美貌,诸侯位次三公,其班既絶,乃使九卿立其下。昭质谓射侯所画之地,如言白质赤质之类。大侯谓所射之布,如言虎侯豹侯之类也。上手延登曰揖,压手退避为让,致语以让为辞。古者大射、燕射、乡射之礼,将射者皆执弓挟矢以相揖又相辞让而后升射。战国时此礼已废久矣,故景差特于卒章言此,以招屈原之魂,欲其徕归而尚此三王之道,以矫衰世之失也。不特此耳,其他若云察幽隐,存孤寡,治田邑,阜人民,禁苛暴,流德泽,举贤能,退罢劣,亦三王之政也】反离骚【晦庵朱氏曰:反离骚者,汉给事黄门郎、新莽诸吏中散大夫扬雄之所作也。雄少好词赋,慕司马相如之作,以为式。又怪屈原文过相如至不容,作离骚,自投江而死。悲其文,读之未尝不流涕也。以为君子得时则大行,不得则龙蛇。遇不遇,命也,何必湛沈身哉?乃作书,往往摭离骚文而反之。自防山投诸江流,以吊原云。始,雄好学,博览,恬于势利。仕汉三世不徙官。然王莽为安汉公时,雄作《法言》,已称其美,比于伊尹、周公。及莽篡汉,窃帝号,雄遂臣之。以耆老久次,转为大夫。又放相如《封禅》、《文献》、《剧秦美新》以媚莽意,得校书天禄阁上。防刘寻等以作符命为莽所诛,辞连及雄。使者来欲收之,雄恐惧,从阁上自投下防死。先是,雄作《解嘲》,有“爰清爰静,逰神之廷,惟寂惟寞,守德之宅”之语。至是,京师为之语曰:“爰清静,作符命;唯寂寞,自投阁。”雄因病免,既复召为大夫,竟死莽朝。其出处大致本末如此,岂其所谓龙蛇者邪?然则雄固为屈原之罪人,而此文乃离骚之谗贼矣。他尚何说哉】扬雄有周氏之蝉嫣兮,或鼻祖于汾隅。灵宗初谍伯侨兮,流于末之扬侯【蝉嫣,连也。嫣,于连反。鼻,始也。汾隅,扬邑也。雄自言系出于周,而食采于扬也。谍,谱也。周衰而扬氏有号为扬侯。侯,叶音胡】淑周楚之丰烈兮,超既离乎皇波。因江潭而▯记兮,钦吊楚之湘累【淑,善也。去汾隅,徙巫山,得周楚之美烈也。超,速也。离,歴也。皇,大也。经河及江,歴大波也。潭,深渊也。▯,音往,乗水而往也。记,书也。指屈原也。累,囚也。成相曰:比干见刳,箕子累。或曰礼丧容累累。又史记孔子累累然如丧家之狗。赵武灵王见其长子傫然也,皆衰悴之意,未知孰是】惟天轨之不辟兮,何纯絜而离纷纷。累以其淟【吐典反】涊【乃典反】兮,暗累以其缤纷【轨,路也。辟,开也。淟涊,秽浊也。缤,匹人反,缤纷,交杂也】汉十世之阳朔兮,招揺纪于周正。正皇天之清则兮,度后土之方贞【十世,数高祖吕后至成帝也。招揺,斗杓星也。周正,十一月也。记以此时投文也。正,天度地,自言已志也】图累承彼洪族兮,又览累之昌辞。带钩矩而佩衡兮,履欃枪以为綦【图,案其系图也。钩,规也。矩,方也。衡,平也。欃枪,妖星。綦,履下饰,言贱也】素初贮厥丽服兮,何文肆而质防【械】资娵【子侯反】娃【于佳反】之珍髢【徒计反】兮,鬻九戎而索赖【贮,积也。肆,放也。防,狭也。言其文词放肆而性狷狭也。闾娵也,吴娃也,皆古美女也。髢,发也。赖,利也。言原在楚如质美女之髢,而鬻于九戎之中,其人被发无所用也】鳯凰翔于蓬陼兮,岂鴐鹅之能捷骋。骅骝以曲囏兮,驴骡连蹇而齐足【叶音接○蓬陼,蓬莱之陼。

译田是田野,邑是居住的城邑。《周礼》说九夫为井,四井为邑;畛是田间道路;阜是盛大,昌是兴盛;冒是覆盖;章是显明;威是武力。意思是先用威武严肃对待百姓,后来用文德安抚他们,既善美又光明。名声如太阳照耀四海。德行声誉与上天相配,万民都得到治理。北至幽陵,南到交阯,西达羊肠山,东至大海。魂魄啊回来吧,楚国正在崇尚贤士。德誉配天,是说楚王在内修养德行,在外获得声誉,功德可以与天相配,并且能够治理万民的冤结。幽陵就是幽州。交阯是南方夷人居住之地,当地人脚的大拇趾向两旁分开,两脚并立时脚趾相交。羊肠是山名,山势曲折,形状像羊肠,今天在太原晋阳西北。意思是说,魂魄赶快回来,楚国正崇尚、进用贤士,贤者一定会被任用。发布政令,考察并上报官员的政绩,禁止苛刻暴虐。举荐杰出人物,使他们登上朝廷而压临阶陛;诛责并罢退众人讥讽、疲软无能和不能胜任的人。任用正直而才力有余的人,使豪杰执掌政事,恩泽流布。魂魄啊回来吧,这样国家就可以治理。威势盛大显赫,天德明亮。三公和谐美好,登堂降阶。诸侯的位次都已确定,九卿站立其下。射侯上的白色标志已经设置,大侯张开。手执弓、挟着箭,彼此作揖辞让。魂魄啊回来吧,崇尚夏、商、周三王之道。“献行”是命令百官上报自己的政绩,如《周礼》所谓命令群吏报告政事,汉代法令所谓郡国上计。“举杰压陛”是延请俊杰登堂,使其地位高于阶陛;“诛”是责罚并退斥;“讥罢”是众人讥诮的疲弱无能者;“直赢”是正直而才力有余者;“禹麾”含义未详;“国家为”是说这样国家就可以治理。雄雄赫赫是威势盛大,穆穆是和美。诸侯的位次在三公之后,班次确定后,才让九卿站在下面。“昭质”是射侯上所画的标志,如白质、赤质之类;“大侯”是所射的布侯,如虎侯、豹侯之类。向上伸手引人登堂叫作揖,按手使人退避叫作让;致意时以让为辞。古代大射、燕射、乡射的礼仪中,将要射箭的人都手执弓、挟着箭,彼此作揖,又互相辞让,然后登堂射箭。战国时期这种礼仪已经废弃很久,所以景差特意在篇章末尾说到它,借以召唤屈原之魂,希望他回来而崇尚三王之道,以纠正衰世的过失。不仅如此,其他如察知幽隐、保存孤寡、治理田邑、使人民富足、禁止苛暴、流布德泽、举荐贤能、罢退劣者,也都是三王的政治。《反离骚》。朱熹说:《反离骚》是汉代给事黄门郎、新莽诸吏中散大夫扬雄所作。扬雄年轻时喜好辞赋,仰慕司马相如的作品,把他作为典范。他又奇怪屈原的文章超过司马相如,却不能被容纳,竟作《离骚》投江而死。扬雄悲悯他的文章,读它时从来没有不流泪的。他认为君子得志时就应大有作为,不得志时就应像龙蛇一样隐显进退;能否遇合,是命运,何必沉没自己的身体呢?于是作此文,往往摘取《离骚》的文字而反其意。又从防山投到江流中,以此凭吊屈原。起初扬雄好学博览,对权势利禄淡泊。仕于汉朝三代而没有升迁。然而王莽任安汉公时,扬雄作《法言》,已经称赞王莽,把他比作伊尹、周公。等到王莽篡汉,窃取帝号,扬雄便臣服于他。凭借年老资历久,转任大夫。又仿效司马相如的《封禅》以及《文献》《剧秦美新》,迎合王莽的心意,得到在天禄阁校书的职位。后来刘寻等人因制作符命被王莽诛杀,供词牵连到扬雄。使者来逮捕他,扬雄恐惧,从阁楼上跳下,几乎摔死。此前扬雄作《解嘲》,有“清静啊清静,游神于神明之廷;寂寞啊寂寞,守德之宅”这样的说法。到这时,京师人因此编成谚语说:“清静啊清静,制作符命;寂寞啊寂寞,自投阁楼。”扬雄因病被免职,后来又被召为大夫,最终死在王莽朝。他出仕和退处的始末大致如此,难道就是他所说的龙蛇吗?这样看来,扬雄本来就是屈原的罪人,而这篇文章竟是诽谤《离骚》的贼害。对他还能够说什么呢?扬雄。周氏一族绵延相承啊,有人最初在汾水边建立祖业。灵宗最初的谱系始于伯侨啊,后来流传到末世的扬侯。扬雄自称出自周氏,食邑在扬地。“蝉嫣”是连接绵延;“鼻”是开始;汾隅是扬邑;“谍”是谱系。周朝衰落后,扬氏有人号称扬侯。赞美周楚的丰功伟业啊,迅速越过了大河巨浪。沿着江潭乘水而行啊,恭敬地凭吊楚国沉冤的屈原。“淑”是善;离开汾隅,迁往巫山,得见周楚的美盛功业;“超”是迅速;“离”是经历;“皇”是大;经过黄河和长江,越过大浪;“潭”是深渊;“▯”音往,指乘水而行;“记”是书写;这里指屈原。“累”是囚徒,也有人解释为衰悴之意,但含义未能确定。上天运行的道路没有开通啊,为什么纯洁之人反而陷入纷乱?屈原因为污浊而受到牵累啊,黑暗又因纷杂而更加牵累。汉朝传至第十世的阳朔年间啊,在周历正月以北斗星作纪。校正上天清明的法则啊,丈量大地端正的方位。考察自己世系图而承接那个大宗族啊,又阅读屈原美盛的文辞。腰佩圆规和方矩,身佩衡器啊,脚踩妖星,把它作为鞋底装饰。起初积蓄了那华美的服饰啊,为什么文辞放纵而品性狭窄?把闾娵、吴娃的珍贵发饰啊,卖到九方戎地而求取利益。凤凰飞翔在蓬莱洲岛啊,难道鴐鹅能够赶上它奔驰?骅骝骏马在曲折艰险之处奔驰啊,跛驴和骡子也能和它们并足而行。“图”是考察世系图;钩是圆规,矩是方尺,衡是平衡之器;欃枪是妖星;綦是鞋底的装饰,这里说自己地位卑贱。闾娵、吴娃都是古代美女;髢是头发;“赖”是利益。意思是屈原在楚国,如同珍贵美女的发饰,却被卖到九戎之中,那些人披散头发,根本不知道它的用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月〕 蓬陼,是蓬莱的洲岛。

鴐,音加,鴐鹅,鸟名。捷,及也。骅骝,骏马名。若驰于屈曲艰阻之处,则与蹇驴无异】枳棘之榛榛【臻】兮,蝯貁拟而不敢下。灵脩既信椒兰之唼【妾】佞兮,吾累忽焉而不蚤睹【榛梗秽貌】蝯貁见《九歌》拟疑也。灵脩原以寄意于楚王也。椒兰见《骚经》谮言也】衿芰茄【古荷字】之緑衣兮,被夫容之朱裳。芳酷烈而莫闻兮,不如襞【壁】而幽之离房【衿带也,夫容亦古芙蓉字,通用,余并见《骚经》。襞叠衣也,离房别房也】闺中容竞淖约兮,相态以丽佳【叶音圭】知众嫭之嫉妒兮,何必飏累之蛾睂【古眉字,言众士争能犹众女之竞容也。淖约善容止也,态犹胜也,言以丽佳相胜也,言原自举其眉使众憎嫉也。音义见《骚经】懿神龙之渊潜兮,竢庆云而将举。亡春风之被【读曰披】离兮,孰焉知龙之所处【懿美也,竢待也,龙以潜居待云为美,以讥屈原不能隐德自取祸也】愍吾累之众芬兮,飏煜煜之芳苓。遭季夏之凝霜兮,庆【读与羌同】夭顇而丧荣【夏自遭霜,言不遇时】横江湘以南▯兮,云走【奏】乎彼苍。吾【与梧同】驰江潭之泛溢兮,将折衷乎重华【走趣也,见《骚经】舒中情之烦或兮,恐重华之不累。与陵阳侯之素波兮,岂吾累之独见许【阳侯见《九章》,言屈原欲自投江以陵素波,舜必不许之。洪兴祖曰:吾恐重华许原之沈江以死,不许雄之投阁而生也,斯言得之矣】精琼靡与秋菊兮,将以延夫天年。临汨罗而自陨兮,恐日薄于西山【此又讥原欲餐玉以延年而反怀沙以求死,盖雄知生固我所欲,而不知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也】解扶桑之总辔兮,纵令之遂奔驰。鸾皇腾而不属兮,岂独飞防与云师【此言其去之速也,余说见《骚经】巻薜芷与若惠兮,临湘渊而投之。棍申椒与菌桂兮,赴江湖而沤【一遘反】之【若杜若惠即蕙也,此言原之赴水是并与其芳洁之操而弃棍大束也。沤今沤麻也,余见《骚经】费椒糈以要神兮,又勤索彼琼茅。违灵氛而不从兮,反湛。身于江臯累既□【古攀字】夫傅说兮奚不信而遂行?徒恐鷤防之将鸣兮,顾先百草为不芳【言既慕傅说,何不自信其言而遽去?徒以鷤防之将鸣为忧,而不虑反先百草以就死。音义见骚经,然傅说乃巫咸之语,雄误以为原词】初累弃彼虙妃兮,更思瑶台之逸女。抨【普更反】雄鸩以作媒兮,何百离而曽不壹耦?乗云蜺之旖旎兮,望昆仑以樛流。览四荒而顾怀兮,奚必云女【去声】被高丘【但髙丘无女,本言髙丘无美女可求,以喻列国无贤君可事耳】既亡鸾车之幽蔼兮,焉驾八龙之委蛇?临江濒而掩涕兮,何有九招与九歌【此言原实无车可乗,无马可驾,又方就死湘渊,何有歌舞之乐?讥骚经之言不实也】夫圣哲之不遭兮,固时命之所有【叶音以】虽増欷以于邑兮,吾恐灵脩之不累改【叶音已○言楚王必不为屈原而改也。孟子曰:千里而见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岂予所欲哉?圣贤之心如此。原虽未及,而其拳拳于宗国,尤见臣子之至情。岂忍逆料其君之不可谏而先自已哉?此等义理,雄皆不足以知之,惟有偷生惜死一路则见之明而行之熟耳。以此讥原,是以鸱枭而笑鳯凰】昔仲尼之去鲁兮,婓婓迟迟而周迈。终回复于旧都兮,何必湘渊与涛濑【婓芳非反○往来貌。孔子乃异姓之臣,其去鲁也但政乱耳,未有危亡之衅也,可去而去,可归而归,与屈原事全不相似。雄说误矣】溷渔父之餔歠兮,絜沐浴之振衣。弃由耼之所珍兮,蹠彭咸之所遗【由许由耼老耼蹠蹈也。许由事不经见,雄亦本不之信,今乃言之,已为抵牾。又不察其生当尧舜之间,身无谗贼之祸,与原事亦不相似也。老耼之学私于为我,而无君臣之义,亦雄所知。至此乃以为言,亦其贪生惜死之心胜,是以溺焉而不自知耳○丹阳洪兴祖曰:扬雄所以议屈原者如此,而班固亦讥其露才扬已顔之推又病其显暴君过。愚尝折衷而论之曰:或问古人有言「杀其身有益于君,则为之」,屈原虽死,何益于怀襄?曰:忠臣之用心,自尽其爱君之诚耳,死生毁誉所不顾也。故比干以谏见戮,屈原以放自沈。比干纣诸父也,屈原楚同姓也。为人臣者,三谏不从则去之,同姓无可去之义,有死而已。《离骚》曰:「阽余身而危死兮,览余初其犹未悔。」则原之自处审矣。或又曰:甯武子,邦无道则愚;而仲山甫明哲以保其身。今原乃用智于无道之邦,以亏明哲保身之义,亦何足为贤乎?曰:愚如武子,全身逺害可也;有官守言责,斯用智矣。山甫明哲,固保身之道。然不曰「夙夜匪解以事一人」乎?士见危致命,况同姓兼恩与义,而可以不死乎?且比干之死,微子之去,皆是也。屈原其不可去乎?有比干以任责,微子去之可也。楚无人焉,原去则国从而亡。

译鴐,音加,鴐鹅是鸟名;捷是赶上;骅骝是骏马名。如果在曲折艰难的地方奔驰,就和跛驴没有不同。枳树荆棘丛生而杂乱啊,猿猴想要下来却不敢。神明的君主既然相信椒兰之类的谗佞啊,我受到的牵累竟然没有及早看见。枳棘丛生,是枝梗杂乱污秽的样子;猿猴见于《九歌》;“拟”是疑惑;“灵修”借指楚王;椒兰见于《离骚》,指谗言。用菱叶和荷叶的绿色做衣襟啊,用芙蓉花的红色做下裳。芳香浓烈却没有人闻到啊,不如把它叠好,藏在偏室之中。闺中女子争相显现柔美的姿态啊,互相以美丽较量。既然知道众多美女会嫉妒啊,何必扬起眉毛招致牵累?“衿”是带子,“夫容”就是芙蓉,“襞”是叠衣服,“离房”是别室。这里说众多士人争相逞能,就像众多女子争相比美;“淖约”是善于仪容举止;“态”是胜过;屈原自己显露才华,就会招来众人的憎嫉。赞美神龙潜伏深渊啊,等待庆云而将要腾起。没有春风披拂啊,谁知道龙身处何方?“懿”是美,“竢”是等待。龙潜居以等待云气,被认为是美德,用来讥刺屈原不能隐藏自己的德行而自取祸患。怜惜我身上众多的芬芳啊,扬起明亮灿烂的芳草。遭逢盛夏却降下凝霜啊,庆幸自己早早憔悴而丧失荣华。横渡长江、湘水而乘水前行啊,向苍天奔走。我的身体奔驰在江潭泛滥的水面啊,将要向重华舜帝裁断是非。“走”是趋向,见《离骚》。舒展内心烦乱的情怀啊,恐怕重华也不会接纳我。与陵阳侯一同在清白的水波上啊,难道只有我受到屈原的宽许?陵阳侯见于《九章》,这里说屈原想投江而凌越清波,舜一定不会允许他这样做。洪兴祖说,扬雄恐怕重华允许屈原沉江而死,却不允许扬雄投阁求生,这个解释是对的。以精美的琼玉和秋菊啊,想用来延长天年。来到汨罗而自行坠落啊,恐怕太阳已经逼近西山。这又讥刺屈原想食玉延寿,却反而怀沙求死;大概扬雄只知道生命本来是自己所喜爱的,却不知道还有比生命更值得追求的东西。解开扶桑树上总束的缰绳啊,放纵它们任意奔驰。凤凰腾飞而不相连接啊,难道只有飞廉和云师能够驾驭?这是说离去迅速,其他解释见《离骚》。卷起薜荔、芷草和杜若、蕙草啊,来到湘水深渊把它们投下。捆束申椒和菌桂啊,投入江湖中浸泡。杜若就是若,惠就是蕙。这里说屈原投水时,也一并抛弃了自己芳洁的操守。遭逢夏末的凝霜啊,哀叹草木过早枯萎而失去光彩(“庆”字读音同“羌”;夏季本应不遭霜,这里说的是没有遇到适宜的时运)。横渡江、湘以南而[▯]啊,向那苍天奏告(“走”通“奏”)。我(“吾”通“梧”)奔驰在江潭泛滥的水面上,将要趋向重华,向他申诉(“走”是趋向之意,见《骚经》)。抒发内心的烦[或]啊,又恐怕重华不会顾念我。伴随着陵阳侯的白色波涛,难道只有我的牵累才得到允许吗(陵阳侯见《九章》;意思是,屈原想投江以冲凌白波,舜必定不会允许他这样做。洪兴祖说:我恐怕重华允许屈原沉江而死,却不允许扬雄投阁而生;这话说得对)。服食琼靡和秋菊啊,将用来延长自然寿命。来到汨罗而自行坠落啊,又恐怕太阳已迫近西山(这里又是在讥刺屈原想服食玉屑以延年,却反而抱沙投水求死;大概扬雄只知道生命本来就是自己所想要的,却不知道有比活着更值得追求的东西)。解开扶桑的总辔啊,放任它奔驰而去。鸾凤腾空而起却不相连接,难道只是飞[防]和云师(在这里飞驰吗)(这是说离去得很快,其余解释见《骚经》)。卷起薜芷和杜若、蕙(“若”就是杜若,“惠”就是蕙),来到湘江深渊边把它们投入水中。捆束申椒和菌桂啊,奔赴江湖把它们浸泡其中(“遘”反切读音同“够”;这意思是说,屈原投水时,连同自己芳香清洁的操守也一并抛弃了;“棍大束”疑有讹误)。“沤”就是今天所说的沤麻。我见《骚经》说:“耗费椒和精米来求神啊,又勤勉地搜求那美玉茅草。违背灵氛的话而不听从啊,反而沉身于江边,层层累积既然已经……【此字疑为“攀”的古字】那傅说啊,为什么不相信自己的话而径自离去?只是害怕鷤防将要鸣叫啊,却反而先于百草凋零而失去芳香。”【意思是:既然仰慕傅说,为什么不相信自己的话而立即离去?只是担忧鷤防将鸣,却没有想到自己反而会先于百草凋零而死。音义见《骚经》。但傅说的话本是巫咸说的,扬雄误以为是屈原的原话。】起初我已经抛弃了那位虙妃啊,又想起瑶台上那位超逸的女子。击破雄鸩让它作媒啊,为什么经历百般离乱却始终不能结为一体?驾着彩云彩虹的旖旎车驾啊,遥望昆仑山而曲折前行。遍览四方荒远之地而回首怀想啊,何必一定要说高丘上有女子呢?【高丘本没有女子,这里说的是高丘没有可以求取的美女,以比喻各国都没有值得侍奉的贤君。】既然没有鸾车那幽深的光彩啊,哪里还能驾乘八条蜿蜒的龙?来到江边而掩面流泪啊,哪里还有《九招》和《九歌》呢?【这里说:实际上既没有车可乘,也没有马可驾,又正要投身湘江深渊,哪里会有歌舞的欢乐?这是讥刺《骚经》的话不真实。】圣哲之人不能遇合啊,本来就是时运命数所决定的。即使不断叹息而忧闷啊,我恐怕灵修也终究不会反复改变心意。【“以”“已”叶韵。】这就是说,楚王一定不会因为屈原而改变。孟子说:“跋涉千里去见君王,正是我所希望的;如果不能遇合而离去,难道是我所希望的吗?”圣贤的心就是这样。屈原虽然还没有达到这样的境界,但他对宗国的拳拳之心,尤其显出臣子的至情,难道忍心预料君主不可劝谏,便先自行离去吗?这些义理,扬雄都没有能力理解;他只看得清、做得熟的,只有苟且求生、贪惜性命这一条路罢了。用这种心思去讥刺屈原,正如用猫头鹰去嘲笑凤凰。过去仲尼离开鲁国啊,徘徊迟疑而周游远行。最终还是回到旧都啊,何必一定要投身湘江深渊和急流呢?【“婓婓”是往来徘徊的样子。】“婓婓”是往来徘徊的样子。孔子是异姓之臣,他离开鲁国,只是因为政治混乱,并没有国家危亡的祸患;可以离开时便离开,可以回来时便回来,这与屈原的事情完全不同。扬雄的说法错了。把自己混同于渔父,饮食粗陋啊;洗净身体沐浴之后,抖动衣服。抛弃许由、老聃所珍视的东西啊,践踏彭咸所遗弃的道路。【由,指许由;耼,指老耼;蹠,践踏。许由的事不见于可靠经传,扬雄本来也不相信,如今却拿来说,已经自相矛盾了。他又没有察觉许由生在尧舜之间,自身没有遭受谗毁和祸患,与屈原的遭际也不相同。老聃的学说偏重于保全自我,没有君臣之义,这也是扬雄所知道的。到了这里却拿来立论,同样是因为贪生惜死之心太强,沉溺其中而自己不知道。】丹阳洪兴祖说:“扬雄用来议论屈原的理由就是这样,班固也讥刺他显露才能、夸耀自己,颜之推又责备他显扬、暴露君主的过失。” 我曾经折中各种说法而评论道:有人问,古人说“如果杀身对君主有益,就应当去做”,屈原即使死了,对楚怀王、楚襄王又有什么益处呢?回答说:忠臣用心,只是竭尽自己爱护君主的诚意罢了,死生和毁誉都不顾。因此比干因进谏而被杀,屈原因被放逐而投水。比干是纣王的叔父,屈原是楚国的同姓宗室。做臣子的,进谏三次而君主不听,就应当离去;同姓之臣没有可以离去的道理,只有死罢了。《离骚》说:“临近我自身危急将死啊,回顾我的初衷仍然没有悔恨。”可见屈原对自己的处置已经审慎明确了。又有人说:甯武子在国家无道时便装愚;仲山甫明智通达而保全自身。如今屈原却在无道的国家施展智谋,损害了明智保身的道理,又哪里值得称为贤人呢?回答说:像甯武子那样装愚,以保全自身、远离祸害,是可以的;但身有官守、负有进言责任,就应当运用智谋。仲山甫的明智,本来就是保身之道;然而《诗经》不是说过“早晚不懈怠地侍奉一个君主”吗?士人见国家危难便献出生命,何况同姓之臣兼有恩义,怎么可以不死呢?况且比干之死、微子之离去,都是这种道理。难道屈原不能离去吗?有比干承担进谏的责任,微子离去是可以的;楚国没有这样的人,屈原一离去,国家也就随之灭亡。

故虽身被放逐,犹徘徊而不忍去。生不得力争而强谏,死犹冀其感发以改行。使百世之下闻其风者,虽流放废斥,犹知爱其君,眷眷而不忘,臣子之义尽矣。非死为难,处死为难。屈原虽死,犹不死也。后之读其文,知其人如贾生者,亦鲜矣。然为赋以吊之,不过哀其不遇而已。余观自古忠臣义士,慨然发愤,不顾其死,特立独行,自信而不回者,其英烈之气,岂与身俱忘哉?「仍羽人于丹丘,留不死之旧乡;超无为以至清,与太初而为邻。」此逺逰之所作,而难为浅见寡闻者道也。仲尼曰:「乐天知命,故不忧。」又曰:「乐天知命,有忧之大者。」屈原之忧,忧国也;其乐,乐天也。《离骚》二十五篇,多忧世之语,独《逺逰》曰:「道可受兮不可传,其小无内兮,其大无垠。无滑而魂兮,彼将自然。壹气孔神兮,于中夜存。虚以待之兮,无为之先。」此老庄孟子所以大过人者,而原独知之。司马相如。作大人赋,宏放髙妙,读者有凌云之意。然其语多出于此,至其妙处,相如莫能识也。太史公作传,以为其文约,其词微,其志絜,其行防。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逺。其志絜,故其称物芳;其行防,故死而不容。自疎濯淖汚泥之中,以浮游尘埃之外。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斯可谓深知己者。扬子云作反离骚,以为君子得时则大行,不得时则龙蛇。遇不遇,命也,何必沈身哉。屈子之事,盖圣贤之变者,使遇孔子,当与三仁同称,雄未足以与此。班孟坚、顔之推所云,无异妾妇儿童之见,余故具论之。○晦庵朱氏曰:鸣呼,余观洪氏之论,其所以发屈原之心者至矣。然屈原之心,其为忠清絜白,固无待于辩而自显。若其为行之不能无过,则亦非区区辩说所能全也。故君子之于人也,取其大节之纯全,而略其细行之不能无弊,则虽三人同行,犹必有可师者,况如屈子乃千载而一人哉。孔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观过斯知仁矣。此观人之法也。夫屈原之忠,忠而过者也;屈原之过,过于忠者也。故论原者,论其大节则其他可以一切置之而不问;论其细行而必其合乎圣贤之榘度,则吾固已言其不能皆合于中庸矣,尚何说哉。且凡洪氏所以为辩者三:其一以为忠臣之行,发其心之所不得已者而不暇顾世俗之毁誉,则防矣;其一引仲山甫、甯武子事而不论其所遭之时、所处之位有不同者,则疎矣;其一欲以原比于三仁,则夫父师、少师者皆以谏而见杀、见囚耳,非故捐生以赴死如原之所为也。盖原之所为虽过,而其忠终非世间偷生幸死者所可及。洪之所言虽有未至,而其正终非雄固之推之徒所可比。余是以取而附之反骚之篇】

文选补遗巻三十

译所以他虽然身受放逐,仍然徘徊而不忍离去。活着不能竭力争辩、强行进谏,死后还希望君主因此受到触动而改正行为。假使百代以后听闻他的遗风的人,即使被流放、废弃、斥退,仍然知道爱护君主,眷恋不忘,那么臣子的义务就尽到了。死并不是最难的,处置自己的死亡才是最难的。屈原虽然死了,却仍然等同于不死。后世读到他的文章,像贾谊那样了解他本人,也很少有了。然而作赋来凭吊他,不过是哀叹他没有遇合而已。我看自古以来的忠臣义士,慨然发愤,不顾死亡,特立独行,自信而不回头,他们英勇刚烈的气概,难道会随着身体一同消失吗?“让羽人仍留在丹丘,让不死者留居旧乡;超越无为而达到清虚境界,与太初之气为邻。”这是《远游》所作的内容,不是浅见寡闻的人所能说清的。仲尼说:“顺应天命而知道命运,所以不忧愁。”又说:“顺应天命而知道命运,是忧愁中最大的境界。”屈原的忧,是忧虑国家;他的乐,是以顺应天命为乐。《离骚》二十五篇,大多是忧虑世事的话,只有《远游》说:“道可以接受,却不能传授;它小则没有内部可分,它大则没有边际。不要扰乱你的魂魄,它将自然而然。一气非常神妙,在半夜仍然存在。虚静地等待它啊,不要在无为之前妄加作为。”这正是老子、庄子和孟子远远超过常人的地方,而屈原独自知道这一点。司马相如作《大人赋》,气势宏大、境界高妙,读者有凌云之意;但其中许多话出自这里,到了最精妙的地方,司马相如反而不能认识。太史公作传,认为他的文章简约,言辞含蓄,志向高洁,行为方正。他所写的事物虽小,旨趣却极其宏大;举出近处的事物,却显现深远的意义。他的志向高洁,所以称说事物都用芳香之物作比;他的行为方正,所以死后仍不被世俗所容。他自行从污泥浊水之中洗濯出来,浮游在尘埃之外。推究他的这种志向,即使说他可以与日月争光也行。这才可以说是真正深知屈原的人。扬子云作《反离骚》,认为君子得志时便大有作为,不得志时便像龙蛇一样退藏;遇合与不遇合,是命运,何必投身而死呢?屈原的事情,大概是圣贤在特殊情势下的变通;假如遇到孔子,孔子应当把他和三位仁人并称,扬雄还不配谈论这一点。班孟坚、颜之推所说的,和妇女儿童的见识没有不同,所以我特意详细论述它。晦庵朱氏说:“唉,我看洪氏的议论,他用来阐发屈原内心的地方,已经达到极致了。” 然而屈原的内心忠诚、清正、洁白,本来无需辩解便会自行显明。至于他的行为不能没有过失,也不是区区辩说所能替他保全的。所以君子评价别人,应当取其大节的纯正完美,而略去其细小行为中不可能没有的弊病;即使三个人同行,其中也一定有可以学习的,何况屈子是千年才有一人的人物呢?孔子说:“人的过错,各自表现在不同的同类中;观察他的过错,就知道他的仁心。”这是观察人的方法。屈原的忠,是忠而有过;屈原的过,是过在忠诚。因此评论屈原,若论他的大节,其他方面完全可以置之不问;若论他的细小行为,要求它一定合乎圣贤的规矩准则,那么我本来已经说过,他不可能样样合乎中庸,还要说什么呢?况且洪氏所以辩护的地方有三点:第一,他认为忠臣的行为是发自内心的不得已,不暇顾及世俗的毁誉,这一点是正确的;第二,他援引仲山甫、甯武子的事,却不论他们所遭遇的时代、所处的职位不同,这一点就疏略了;第三,他想把屈原比作三位仁人,但父师、少师都是因进谏而被杀、被囚,并不是像屈原那样特意舍弃生命而赴死。屈原的行为虽然有过失,但他的忠诚终究不是世间那些苟且求生、侥幸免死的人所能比的。洪氏所说的虽然还有不到之处,但他的正直终究不是扬雄、班固、颜之推之流所能相比的。因此我把这些议论取来,附在《反骚》篇后。《文选补遗》卷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文选补遗巻三十一元 陈仁子 辑赋【愚按:班固曰:不歌而诵谓之赋。登高能赋可以为大夫。古者诸侯卿大夫交接邻国,以微言相感,揖逊之时,必称诗以喻其志,盖以别贤不肖而观盛衰焉。春秋之时,周衰道微,聘问咏歌不行于列国,学诗之士逸在布衣,而贤人失志之赋作矣。大儒荀卿及楚臣屈原《离骚》忧国,皆作赋以风,咸有恻隐古诗之义。其后宋玉、唐勒、郑兴、枚乗、司马相如,下及扬子云,竞为侈丽闳衍之词,设其风谕之义。故曰赋。虽然,屈宋之赋,家有人诵,独荀卿之赋,人希诵者,其体虽不如卿云之赡丽,而楚赋之盛,已萌蘖于此。今附注于首,以备观览。○荀卿《礼赋》:爰有大物,非丝非帛,文理成章;非日非月,为天下明。生者以寿,死者以葬,城郭以固,三军以强。粹而王,驳而伯,无一焉而亡。臣愚不识,敢请之王。王曰:此夫文而不采者与?简然易知而致有理者与?君子所敬而小人所不者与?性不得则若禽兽,性得之则甚雅似者与?匹夫隆之则为圣人,诸侯隆之则一四海者与?致明而约,甚顺而体,请归之礼。○《知赋》:皇天隆物,以示下民,或厚或薄,帝不齐均。桀纣以乱,汤武以贤。湣湣淑淑,皇皇穆穆,周流四海,曽不崇日。君子以脩,跖以穿室,大参乎天。精微而无形,行义以正,事业以成,可以禁暴,足穷百姓,待之而后宁泰。臣愚不识,愿问其名。曰:此夫安寛平而危险隘者邪?脩洁之为亲,而杂污之为狄者邪?甚深藏而外胜敌者邪?法禹舜而不能揜迹者邪?行为动静,待之而后适者邪?血气之精也,志意之荣也,百姓待之而后宁也,天下待之而后平也,明达纯粹而无疵也,夫是之谓君子之知。○《云赋》:有物于此,居则周静致下,动则綦高以钜。圎者中规,方者中矩,大参天地,德厚尧禹,精微乎毫毛,而盈大乎防宙。忽兮其极之远也,攭兮其相逐而反也,卭卭兮天下之咸蹇。也德厚而不损,五采备而成文,往来惛惫,通乎大神,出入甚极,莫知其门。天下失之则灭,得之则存。弟子不敏,此之愿陈。君子设词,请测意之曰:「此夫大而不塞者与?充盈大宇而不窕,入郄穴而不偪者与?行逺疾速而不可托訙者与?往来惛惫而不可为固塞者与?暴至杀伤而不亿忌者与?功被天下而不私置者与?」托地而游宇,友风而子雨,冬日作寒,夏日作暑,广大精神,请归之云。○蚕赋有物于此,防防兮其状,屡化如神,功被天下,为万世文,礼乐以成,贵贱以分,养老长幼,待之为而后存。名号不美,与暴为邻,功立而身废,事成而家败,弃其耆老,收其后世人属所利,飞鸟所害。臣愚而不识,请占之。五帝五帝占之曰:「此夫身女好而头马首者与?屡化而不寿者与?善壮而拙老者与?有父母而无牝牡者与?冬伏而夏防,食桑而吐丝,前乱而后治,夏生而恶暑,喜温而恶雨,蛹以为母,蛾以为父,三俯三起,事乃大已。夫是之谓蚕理。」○箴赋有物于此,生于山阜,处于室堂,无知无巧,善治衣裳,不盗不窃,穿窬而行,日夜合杂以成文章。以能合从,又善连衡,下覆百姓,上饰帝王,功业甚博,不见贤良,时用则存,不用则亡。臣愚不识,敢请之。王王曰:「此夫始生钜,其成功小者邪?长其尾而锐其剽者邪?头铦达而剽赵缭者邪?一往一来,结尾以为事,无羽无翼,反覆甚极,尾生而事起,尾邅而事已,簪以为父,管以为母,既以缝表,又以连里。夫是之谓箴理。」○佹诗天下不治,请陈佹诗。天地易位,四时易乡,列星殒坠,旦暮晦盲,幽闇登昭,日月下藏,公正无私,反见从横,志爱公利,重楼疏堂,无私罪人,憼革贰兵,道德纯备,谗口将将,仁人绌约,敖暴擅强,天下幽险,恐失世英,螭龙为蝘蜓,鸱枭为鳯凰,比干见刳,孔子拘匡。昭昭乎其知之明也,郁郁乎其遇时之不祥也,拂乎其欲礼义之大行也,闇乎天下之晦盲也。皓天不复,忧无疆也。千嵗必反,古之常也。弟子勉学,大不忘也。圣人共手,时防将矣。与愚以疑,愿闻反辞。其小歌也,念彼逺方,何其塞矣。仁人绌约,暴人衍矣。忠臣危殆,谗人服矣。旋玉瑶珠,弗知佩也。杂布与锦,弗知异也。闾娵、子奢,莫之媒也。嫫母、刁父,是之喜也。以盲为明,以聋为聪,以危为安,以吉为凶。呜呼!上天曷维其同?○愚按:荀卿避谗之楚,春申君以为兰陵令,在屈原先,今附于此】微咏赋【愚曰:文选诸文中,于诗赋掇取赡丽最备,今姑拾其一二遗者于后,以备奇观】宋玉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选补遗》卷三十一 元代陈仁子辑录 赋。【我按:班固说,不配乐歌唱而诵读的叫作赋;登高能够作赋,便可以担任大夫。古代诸侯、卿、大夫与邻国交往,用含蓄的言辞相互感发,在揖让交接之时一定引用诗来譬喻自己的心志,大概借此区别贤能与不肖,观察国家的盛衰。春秋时期,周室衰微、王道衰落,聘问和咏歌不能在各国施行,学习《诗》的士人散处平民之中,于是贤人失意之赋兴起。大儒荀卿以及楚国臣子屈原忧虑国事,都作赋以讽谏,具有古诗的恻隐之意。后来宋玉、唐勒、郑兴、枚乘、司马相如,以及下至扬子云,竞相创作奢丽宏衍的文辞,却设置了讽谕之意,所以称为赋。虽然如此,屈原、宋玉的赋,家家有人诵读;唯独荀卿的赋,很少有人诵读。它的体制虽然不如荀卿作品那样丰富华丽,但楚赋的兴盛已经在这里萌芽。如今把这段注附在篇首,以备阅览。】荀卿《礼赋》说:“这里有一种巨大的东西,不是丝,也不是帛,却能使文理形成章法;它不是太阳,也不是月亮,却能使天下光明。活着的人凭它长寿,死去的人凭它安葬,城郭凭它坚固,三军凭它强盛。纯粹地实行它就能称王,杂用它就能称霸,一点也没有它就会灭亡。臣下愚昧,不能认识它,冒昧请问大王。”大王说:“这大概是有文采却不炫耀的东西吧?是简明易懂而又达到有条理境界的东西吧?是君子所敬重而小人所不屑的东西吧?人的本性得不到它,就像禽兽;本性得到它,就十分文雅近似君子吧?平民尊崇它,就能成为圣人;诸侯尊崇它,就能统一天下吧?它使人明达而简约,十分顺当而合乎体制,请让我把它归结为‘礼’。” 《知赋》说:“皇天厚待万物,以此显示给下民;有的厚,有的薄,上帝并不使它们完全相同。夏桀、商纣因此而乱亡,商汤、周武因此而贤明。它无声无息而又美善光明,遍行四海,竟不超过一日。君子凭它修养自己,盗跖凭它穿墙入室;它大到与上天相参。它精微而没有形状,实行正义便能端正行为,事业也因此成功;可以禁止暴行,足以使百姓困穷,等待它然后才能安宁太平。臣下愚昧,不认识它,愿意请问它的名称。”回答说:“这大概是使安稳宽平之处更安稳,而使危险狭隘之处显出危险的东西吧?以修身洁白为亲近,以混杂污秽为疏远的东西吧?深深藏于内而在外战胜敌人的东西吧?效法禹、舜而不能掩盖自身踪迹的东西吧?行为和动静都要等待它,然后才能合宜的东西吧?它是血气的精华,是志意的光荣,百姓等待它然后安宁,天下等待它然后太平;它明达、纯粹而没有瑕疵,这就叫作君子的智慧。” 《云赋》说:“这里有一种东西,静止时周遍而安静,向下达到极处;运动时极其高大。圆的合乎圆规,方的合乎矩尺,大到与天地相参,德行厚重可比尧、禹;精微细到毫毛,却又充满广大的宇宙。忽然间它的极处远不可及,纷然相逐而又回返,天下万物都仿佛艰难困顿。它德行厚重而不减损,具备五种色彩而形成文采;往来昏暗不明,却通达于大神;出入达到极处,没有人知道它的门户。天下失去它就灭亡,得到它就保存。弟子不才,愿意陈述这些。君子设辞,请推测它的意义,说:‘这大概是广大而不闭塞的东西吧?充满整个宇宙而不空疏,进入狭窄孔穴而不受逼迫的东西吧?运行遥远而迅速,却不能寄托、不能凭借的东西吧?往来昏暗不明,却不能用坚固的关塞阻挡的东西吧?突然来到便造成杀伤,而不计虑、不忌惮的东西吧?功劳遍及天下,却不私自占有的东西吧?’它凭借大地而游行于宇宙,以风为友、以雨为子,冬天造成寒冷,夏天造成暑热;它精神广大,请把它归结为云。” 《蚕赋》说:“这里有一种东西,形状弯曲细长,屡次变化如同神奇之物;功劳遍及天下,为万世制作文采,礼乐因此形成,贵贱因此区别,养老敬长也要依靠它才得以存在。它的名号并不美好,与暴虐相邻;功业建立而自身废弃,事情成功而家族败亡;抛弃年老者,收取后世人的亲属和有利之物,飞鸟又会伤害它。臣下愚昧而不能认识,请让我占问它。”五帝、五帝占问说:“这大概是身体柔美而头部像马头的东西吧?多次变化而不能长寿的东西吧?壮年时善于劳作,老年时却笨拙的东西吧?有父母而没有雌雄之分的东西吧?冬天伏藏,夏天弯曲,吃桑叶而吐丝,先前纷乱而后来治理,夏天出生却厌恶暑热,喜欢温暖而厌恶雨水;蛹以它为母,蛾以它为父,三次俯下、三次起来,事情才大功告成。这就叫作蚕的规律。” 《箴赋》说:“这里有一种东西,生在山丘,处在室堂;没有知觉,也没有技巧,却善于治理衣裳;不偷不窃,穿墙越洞而行,日夜交错缝合来制成纹理。凭它能够合纵,也善于连横;向下覆盖百姓,向上装饰帝王,功业十分广大,却不被贤良之人看重;时常使用它就存在,不使用它就灭亡。臣下愚昧,不认识它,冒昧请问。”大王说:“这大概是开始生成时很大,最终成就却很小的东西吧?尾巴长而末端尖利的东西吧?头部尖锐通达,末端却曲折缠绕的东西吧?一去一来,以结尾作为事情;没有羽毛和翅膀,往返反复到了极点;尾巴生出,事情便开始,尾巴转动,事情便结束;簪子以它为父,管子以它为母,既缝合外表,又连接内里。这就叫作针的规律。” 《佹诗》说:“天下不得治理,请让我陈述一首怪异的诗。天地改变了位置,四时改变了方位;列星陨落,早晚昏暗不明;幽暗反而登上光明之位,日月退藏地下;公正无私的人反而被纵横邪曲之徒驱使;有志于仁爱、公利的人住在重楼疏堂;没有私心的人却被定罪,严整的军队反而各自分裂;道德纯全的人遭受接连不断的谗言,仁人被贬抑困顿,傲慢暴虐的人专横逞强;天下幽暗险恶,恐怕会失去世间英才;螭龙变成壁虎,猫头鹰变成凤凰;比干被剖心,孔子被拘禁在匡地。光明啊,他的智慧多么明彻;忧郁啊,他所遭逢的时代多么不祥;违逆啊,他想让礼义广泛施行的愿望;昏暗啊,天下是多么昏暗不明。光明的上天不能恢复,忧愁没有边际。千年之后必然复归,这是古来的常理。弟子努力学习,永远不要忘记大道。圣人拱手而立,时势的灾祸将要到来了。请允许我以愚昧之见提出疑问,愿听您反过来的言辞。它的小歌唱道:想念那遥远的地方,为什么如此闭塞?仁人受到贬抑困顿,暴虐之人却滋长得意;忠臣处于危险,谗人却显贵得志;旋转的美玉瑶珠,不知道佩戴;杂色的布匹和锦缎,不知道区别;闾娵、子奢,没有人为她们作媒;嫫母、刁父,反而受到喜爱。把盲目当作明察,把耳聋当作聪敏,把危险当作安全,把凶险当作吉祥。唉!上天为什么竟然这样不与人同道?” 我按:荀卿为躲避谗言来到楚国,春申君任命他为兰陵令;他的时代在屈原之前,如今把这篇作品附在这里。《微咏赋》。【我说:《文选》各篇文章中,诗赋部分选取的富赡华丽作品最为完备;如今姑且在后面拾取一两篇遗漏的,来备作奇观。】宋玉

蔓驰年之骚思黮【他敢切,又徒滥切,又敕陷切】徂夜之悁【于縁切,忿也】忧念怳【胡广切】惘以沦忽,心震憺【淡】而劳流,坐生悲,其何悆【预】徒空咏以自惆。于咏之为情也,怅望兮若分江,皛素厓翔伤兮滥行云,再清离浩宕▯以广度,纷收息而淹仪,既御声以局【渠足反】制,又系韵而发羁。青涂郁兮春采香,秋色隂兮白露商,讙鸟翾【虚縁切】兮山光开【广雅曰:翾,飞也。唐张铣曰:翾,轻飞也。东汉张平子《思▯赋》曰:翾鸟举而鱼跃兮,将往走乎八荒】长霞流布兮林气哀。于时也,深衷美绪,孤响端音【传曰:上如抗,下如坠,累累乎端如贯珠。此言八音也,故孤响端音用对深衷美绪】属素排满,吐致施英,嘈肆怀以鸿畅,惨辍意而相迎。冯【凭】幽图以借怨,咀髙华而寄声,体闲慆【他刀切,喜也】而都靡,心逰任而姝明,濯陵奇而焘志,舒容绮以昭情,占风立候,睨天发晖,精虑方荡,中置忘归,慨矣挫叹,黙焉析机。钟石▯【廛】畹,琴瑟林帷【庄子渔父篇:孔子逰乎缁帷之林,▯歌鼓瑟】重浏【留】怆以徐吟【西汉司马相如《上林赋》曰:浏莅卉歙。楚辞曰:秋风浏浏以萧萧。晋潘岳《寡妇赋》曰:雪飞而骤落兮,风浏浏而夙兴。西晋司马彪曰:浏,众声貌。唐张锐曰:风吹众木声曰浏】若变宫而下征,首防丽以轻荣,终温爱而调理,厯贞璇以▯观,留雅恨其谁止?尔乃承芳遗,则度律闻韶,回白云以金赞,戾秋月而玉寥,临洪流以浩汗,履薄冰而心憔恻。君子之严秀,镜淑人之灵昭,日月防兮争骛,朝夕见兮▯涂,楹华兮开表,穸坛兮横芜,龙义驿兮终不昭,松延防兮意沈虚,欢阳台兮迅飞路,閟隂椁兮空长居。去矣,回复参咤,荣身四脩,匪聊乱而剽越,空含防【口淮切】而动神。乱曰:简情撰至,振▯和兮神宫妙意。赏山波兮夐兮,积轩非徒歌兮,致命遂志,寳中阿兮。笛赋宋玉余尝观于衡山之阳,见竒篠异榦,防节间枝之丛生也。其处磅【匹庚切,石声也】磄【音唐厗,石也】千仞絶谿,淩阜隆【一作荣】崌,万丈盘石双起,丹水涌其左,醴泉流其右。其隂则积雪凝霜,雾露生焉;其东则朱天皓日,素朝明焉;其南则盛夏清微,春阳荣焉;其西则凉风游旋,吸逯【力谷切,行也,众也】存焉。干枝洞长【掌】桀出,有良工焉,名髙师旷,将为阳春北鄙、白雪之曲,假涂南国,至此山望其丛生,见其异形,曰:“命陪乗,取其雄焉,得其雌焉。”将送荆卿于易水上,乃使王尔、公输之徒【张平子《西京赋》曰:“命般尔之巧匠,尽变态乎其中。”唐吕延济曰:“王尔,古巧人也。”唐薛综曰:“王尔,古之巧者也。”《淮南子》曰:“王尔无所措其剞劂。”西汉枚乗《七发》曰:“使般尔斫斩以为琴。”班鲁班也,尔王尔也,皆古之巧人也】合妙意,角较手,遂以为笛。于是天旋少隂,白日西靡,命岩香使午子,延长颈,奋玉手,摛朱唇,曜皓齿,頳顔臻玊貌,起吟清商,追流征歌,伐檀号孤子【西汉枚乗《七发》曰:“野茧之丝以为弦,孤子之钩以为隐,九寡之珥以为防。”注曰:“钩珥皆寳也,隐防皆琴上饰也,取孤子寡妇之寳而用之,欲其声多悲声】发圆转舒,积郁其为幽也,甚乎怀永抱絶,丧夫天亡,稚子纎悲微痛,毒离腠理,激呌入青云,慷慨切穷士【晋向子期《思旧赋》曰:“听鸣笛之慷慨兮,妙声絶而复陈】列▯节武毅,发沈忧结,呵膺扬叱,太一声淫淫以黯黮【他敢切】气旁合而争出,歌壮士之必往,悲猛勇乎飘疾,麦秀渐兮【尚书》微子将朝周,过殷之墟,见麦秀之蔪蔪,曰:“此父母之国,志动心悲也。”《晋书》向子期《思旧赋》曰:“叹黍离之慜周兮,悲麦秀于殷墟。”李翰曰:“箕子从周过殷,故宗庙作诗曰:‘麦秀渐渐兮】鸟声哗兮,招伯竒于源隂,追申子于晋域,夫竒曲雅乐,所以禁淫也。锦绣黼黻,所以御寒也。缛则泰过,是以檀卿刺郑声,周人伤北里也。乱曰:芳林晧干,有竒宝兮。博人通明,乐斯道兮。般衍澜漫,终不老兮。双林间,丽貌甚好兮。八音和调,成禀受兮。善善不衰,为世保兮。絶郑之遗,离南楚兮。美风洋洋,而畅茂兮。嘉乐悠长,俟贤士兮。鹿鸣萋萋,思我友兮。安心隐志,可长久兮。大言赋宋玉

译长年累月滋长着骚人的思绪,沉沉地进入夜晚,忧愁萦绕;忧思恍惚迷惘,渐渐消失,内心震动而疲惫流转,坐在那里便产生悲伤,这忧苦何时才能停止?只是徒然吟咏来自我惆怅。吟咏作为一种情感,惆怅远望啊,仿佛江水分流;明亮洁白的山崖在飞翔中含伤,漫行的云彩又来回流动。再使清越离散的声音浩荡弘阔而具有广度,纷纷收摄气息而停留姿仪;既用声调来限制它,又用韵律使被束缚的情感发出。青色的道路郁郁葱葱,春天的香气散发;秋色阴沉,白露带来肃杀。欢鸣的鸟儿轻飞,山色因之敞开;长长的霞光流布,树林的气息显得悲哀。当时,深沉的内心和美好的情绪,化作孤独的声响和端正的音调。【《左传》说,声音上行如抗举,下行如坠落,连续不断而端正,像贯串的珠子;这里说的是八音,所以以“孤响端音”与“深衷美绪”相对。】连接素色的乐管,使之排列充满;吐出精致的情致,施展华美;声音喧响,胸怀因此宏大舒畅;悲惨地停止心意,却又相互迎接。凭借幽深的图景来寄托怨情,咀嚼高雅华美之物来寄托声音;形体闲适欢悦而极其柔美,心神游动任意而秀美明亮;洗濯高陵奇景来扩展志意,舒展华丽的仪态以彰显感情;观察风向,站立等待时机,斜视长天而发出光辉。精微的思虑正在荡漾,心中安置着忘却归去;慨然受挫而叹息,默默地剖析其中的机理。钟磬石乐声充满田畹,琴瑟之声响彻林间帷幕;重重的水声令人悲怆,缓缓吟咏。仿佛由变宫下到征调,开头防丽而轻盈,结尾温和可爱而协调;历经贞正而美好的境界,宏阔地观览。留下高雅的遗恨,又有谁能止住它?于是承接芳香的遗风,推度音律而听《韶》乐;回转白云,伴随金声;触及秋月,显出玉般的清寥;面对浩荡洪流,脚踏薄冰而内心忧惧。君子的严肃秀美,映照淑人的灵秀光明;日月交替而竞相奔驰,早晚相见于幽玄之途;华美的楹柱开放着表饰,墓穴和祭坛横陈荒草之间。龙旗驿车最终不能显耀,松树延伸而心意沉入虚空;欢会阳台的道路迅疾飞逝,幽闭的阴间棺椁却空自长久停留。去吧,回旋反复而参差叹息;使荣华之身经历四方长久,不是姑且纷乱而轻薄越礼,只是空含悲哀而震动精神。结尾说:简约的情意汇聚而至,振发玄妙和声,进入神妙宫殿;欣赏山川波涛,幽远无尽;积聚高车并不是徒然歌唱,而是表达生命、完成志向,珍藏在山中高处。《笛赋》宋玉 我曾经在衡山南面游览,看见奇异的竹子和不同寻常的竹干,竹节之间丛生着枝条。那里山石磅礴,深谷高达千仞;山阜高耸,万丈盘石成双而突起。丹水在左边涌流,醴泉在右边流淌。山的北面积雪凝霜,雾气露水在那里生成;东面则红日高照,洁白的清晨明亮;南面盛夏清凉和煦,春日阳光使万物荣茂;西面凉风回旋,众声随之而存。竹干枝条幽深修长,挺拔突出。有一位良工,名叫师旷,打算制作《阳春》《北鄙》《白雪》之曲,借道南国到达这里,望见这片丛生的竹子,看到它们奇异的形态,说:“命人陪同车乘,取雄竹一根,再取雌竹一根。”他将要在易水边送别荆卿,于是让王尔、公输一类的人合力施展精巧构思,比较技艺,终于把竹子制成笛子。【王尔、鲁班都是古代巧匠。】于是天空转向少阴,白日向西倾斜;命令岩香侍奉午子,伸长脖颈,挥动玉手,张开朱唇,露出洁白牙齿,红润面容配以美玉般的容貌;她开始吟唱清商调,追随流动的征调歌唱,击奏《伐檀》,号哭如孤子。声音圆转舒缓,积聚的郁结化为幽深之声;那深沉的怀念、长久的抱憾、丧夫失亲、幼子纤弱的悲哀和细微的痛苦,像毒气侵入肌理;激越的呼喊直冲青云,慷慨悲切,像穷困士人的哀叹。列举弦乐的节奏和刚毅之声,发出深沉忧愁的结郁;捶胸而扬声呵叱。太一之声绵延不绝而昏暗,气息从四面聚合、争相涌出;歌唱壮士必然前往,悲悯猛勇之人迅疾如飘风;麦苗在故墟上渐渐生长啊……【下接《尚书》微子过殷墟见麦秀的典故。】《晋书》载向子期《思旧赋》说:“感叹黍离使周室衰微啊,悲伤麦秀生长在殷墟。”李翰说:“箕子跟随周人经过殷地,所以故宗庙中作诗说:‘麦苗渐渐生长啊……’”鸟声喧哗,仿佛在阴暗水边招唤伯奇,在晋国境内追念申子。奇异的曲调和高雅的音乐,是用来禁止淫靡的;锦绣黼黻,是用来抵御寒冷的。文饰过于繁缛便成为过度,所以檀卿讥刺郑声,周人悲伤北里之乐。结尾说:芳香的树林,洁白的竹干,其中有奇异的珍宝啊;博学通达的人心地光明,以这种乐道为乐啊;繁衍流漫,永远不会衰老啊;两片树林之间,容貌美丽而极其美好啊;八音和谐协调,形成禀受的本性啊;崇善之心永不衰退,为世世代代保存啊;断绝郑声的遗风,远离南楚的淫乐啊;美好的风气浩荡,畅达而繁茂啊;嘉美的音乐悠长,等待贤士啊;鹿鸣声声,思念我的朋友啊;安心而藏其志向,可以长久啊。《大言赋》宋玉

楚襄王与唐勒、景差、宋玉逰于阳云之台。王曰:“能为寡人大言者,上坐。”玉因唏【许几切,又许既切,笑也】曰:“操是太阿,戮剥一世,流血冲天,车不可以厉至。”唐勒曰:“壮士愤兮,絶天维;北斗戾兮【戾字见《左氏》襄王十九年,其必使子产息之,乃犹可以戾。杜预曰:戾,定也】太山夷至。景差曰:“校士猛毅,臯陶嘻!大笑至兮,摧覆思锯牙裾云晞。”甚大吐舌,万里唾一世至。宋玉曰:“方地为车,圆天为盖,长劒耿介,倚乎天外。”王曰:“未可也。”玉曰:“并吞四夷,渴饮枯海,跂越九州,无所容止;身大四塞,愁不可长,据地蹴天,迫不得仰。若此之大也,如何?”楚王曰:“善。”小言赋宋玉楚襄王既登阳云之台,令诸大夫景差、唐勒、宋玉等并造大言赋。赋毕而宋玉受赏。王曰:“此赋之迂诞则极巨伟矣,抑未备也。且一隂一阳,道之所贵;小往大来,剥复之类也。是故卑髙相配,而天地定位;三光并照,则小大备。能髙而不能下,非兼通也;能麤而不能细,非妙工也。然上坐者未足明赏贤,又有能为小言赋者,赐之云梦之田。”景差曰:“载氛埃兮乗▯【匹眇切】尘体轻,蚊翼形微,蚤鳞聿遑浡踊,淩虚纵身,经由鍼孔,出入罗巾,飘眇翩绵,乍见乍泯。”唐勒曰:“析飞尘以为舆,剖粃糠以为舟,泛然投乎杯水,淡若巨海之洪流。凭蜽眦以顾眄【玉篇曰:眦,目际也。凭蜽眦以顾眄,谓凭蝄蜽目际以为顾眄尔。此皆小言也。传曰:争微利于蜽眦,蚊蜨▯眦,即此赋所谓凭蜽眦以顾眄是也。蚊蜨,西晋张茂先《鹪鹩赋》所谓‘巨细舛错,种繁类殊,鹪螟巢于蛟睫,大鹏弥乎天隅’是也。蜽者,蝄蜽也。汉张衡《南都赋》‘追水豹兮鞭蝄蜽,惮防龙兮怖蛟螭’;《国语》‘木石之怪,防蝄蜽’;《家语》孔子对羵羊亦曰‘防蝄蜽’;传记‘防一足蝄蜽,目至小,凭眦者,言凭至小之目,而又于目之眦以顾眄耳】附蠛【亡结反】蠓【亡孔反】而遐游,集宁隐微之原,浑存亡而不忧。又曰:“馆于蝇须,宴于毫端,烹虱脑,切虮肝,会九族而同哜【在细切】犹委余而不殚。”宋玉曰:“无内之中,微物潜生,比之无象,言之无名,蒙蒙灭景,昧昧遗形,超于太虚之域,出于未兆之庭,纤于毳末之微,蔑陋于茸毛之方生。视之则眇眇,望之则▯▯,离朱为之叹闷,神明不能察其形。”二子之言磊磊,皆不如此之为精。王曰:“善。”遂赐云梦之田。讽赋宋玉楚襄王时,宋玉休归。唐勒谗之于王曰:「玉为人身体容冶,口多微辞,出爱主人之女,入事大王,愿王疏之。」玉休还,王谓玉曰:「玉为人身体容冶,口多微辞,出爱主人之女,入事寡人,不亦薄乎?」玉曰:「臣身体容冶,受之二亲;口多微辞,闻之圣人。出爱主人之女,臣无有也。臣尝出行,仆饥马疲,正值主人门开,主人翁出,妪又到市,独有主人女在。女欲置臣堂上太髙,堂下太卑,乃更于兰房芝室止臣其中。中有鸣琴焉,臣援而鼓之,为幽兰白雪之曲。主人之女翳承日之衣,披翠云之裘,更白縠单衫,垂明珠步揺【步揺,妇人首饰,《晋书》《南史》并载金步揺】来排臣户曰:「上客无乃饥乎?」为臣炊雕胡之饭,烹露葵之羮,来劝臣食,以翡翠之钗挂臣冠缨。臣不忍仰视,为臣歌曰:「嵗将暮兮日己寒,中心乱兮勿多言。」臣复援琴而鼓之,为秋竹积雪之曲。主人之女又为臣歌曰:「内怵惕兮徂玉牀,横自陈兮【佛经当横陈时】君之旁,君不御兮妾谁怨?死日将至兮下黄泉。」玉曰:「吾宁杀人之父,孤人之子,诚不忍爱主人之女。」王曰:「止止,寡人于此之时,亦何能已。」钓赋宋玉宋玉与登徒子偕受钓于▯洲上,而并见于楚襄王。登徒子曰:“夫▯洲,天下之善钓者也,愿王观焉。”王曰:“其善奈何?”登徒子对曰:“夫▯洲钓也,以三寻之竿,八丝之线,饵若蛆螾,钩如细鍼,以出三尺之鱼于数仞之水中,岂可谓无术乎?”夫▯洲芳水饵桂,激钩其意不可得,退而牵行,下触青泥,上则波飏。▯洲因水势而施技,颉之颃之,委纵收敛,与鱼沈浮。及其解弛也,因而获之。襄王曰:“善。”宋玉进曰:“今察▯洲之钓,未可谓能持竿也,又乌足为大王言乎?”王曰:“子之所谓善钓者何?”玉曰:“臣所谓善钓者,其竿非竹,其纶非丝,其钩非鍼,其饵非螾也。”王曰:“愿遂闻之。”宋玉对曰:“昔尧、舜、禹、汤之钓也,以贤圣为竿,道德为纶,仁义为钩,禄利为饵,四海为池,万民为鱼,钓道微矣,非圣人其孰能察之?”

译楚襄王与唐勒、景差、宋玉在阳云台游览。楚王说:“谁能替寡人作一篇夸大的赋,谁就坐上座。”宋玉于是笑着说:“拿起太阿剑,杀戮天下一代人,血流冲天,车辆也无法涉水驶到那里。”唐勒说:“壮士愤怒啊,截断天的维系;北斗倾斜啊,直到把泰山夷平。”景差说:“勇猛刚毅的武士,连皋陶也要惊叹!大笑起来,直到摧毁万物;思绪像锯齿般锋利,直抵云端。”大声吐出舌头,唾沫飞越万里而落到天下。宋玉说:“把方形大地当作车,把圆形天空当作车盖;明亮刚直的长剑,斜倚在天外。”楚王说:“还不够大。”宋玉说:“吞并四方夷狄,口渴时饮尽干涸的海水;抬足越过九州,没有地方容身停步;身体大到充塞四方,忧愁也无法长久容纳;脚踏大地、头顶苍天,逼迫得连头也抬不起来。像这样大,怎么样?”楚王说:“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九年〕 《小言赋》宋玉 楚襄王登上阳云台后,命景差、唐勒、宋玉等大夫一起作《大言赋》。赋作完后,宋玉受到赏赐。楚王说:“这篇赋夸张荒诞,极其巨大雄伟,但还不完备。况且一阴一阳,是道所珍贵的;小的过去、大的到来,是剥卦、复卦一类的道理。所以卑下与高上相配,天地才能定位;日、月、星三光一同照耀,小大才算完备。能够高而不能下,不是兼通;能够粗而不能细,不是精妙的工巧。不过,在座诸位还没有足够显示贤能,我还要找能作《小言赋》的人,赐给他云梦的田地。”景差说:“乘着氛埃,驾着微尘;身体轻如鸿毛,形体细如蚊翼;跳蚤的鳞片忽然腾跃,凌空纵身,经过针孔,出入罗巾之间;飘忽轻微,翩跹绵延,忽然出现,忽然消失。”唐勒说:“把飞尘剖开作为车,把糟糠剖开作为船;漂浮着投入一杯水中,淡淡的水面仿佛巨海洪流。凭借蝄蜽眼睛的边际来回顾盼,【“眦”是眼角;这里说凭借极小生物的眼睛,又在眼角处顾盼。】附着在蠛蠓身上而远游,聚集到宁静幽微的根源,把存在和灭亡混同起来而不忧愁。” “蜽”就是蝄蜽。汉代张衡《南都赋》说“追逐水豹而鞭打蝄蜽,害怕应龙而恐惧蛟螭”;《国语》说“木石的怪物叫蝄蜽”;《孔子家语》中孔子回答羵羊时也说“蝄蜽”。传记说蝄蜽只有一只脚,眼睛极小;所谓凭眼角,就是凭借极小的眼睛,又在眼角处顾盼。附着在蠛蠓身上而远游,聚集到宁静幽微的根源,把存在和灭亡混同起来而不忧愁。又说:“住在苍蝇的触须上,在毫毛顶端设宴;烹煮虱子的脑,切取虮子的肝;召集九族一同品尝,仍然把我遗留下的东西吃不尽。”宋玉说:“在没有内部的中间,细微的东西潜藏生长;把它比作无形之物,谈它却没有名称;朦胧得遮灭光影,昏昧得遗失形体;超越太虚的境域,出现在尚未显现征兆的庭院;细小到比毳毛末端还微末,卑陋得如同茸毛刚刚生出。看它,微小得几乎不可见;远望它,昏暗得不可辨;即使离朱也为此叹息烦闷,神明也不能察见它的形状。”二人的话已经很宏大,但都不如这一说法精微。楚王说:“好。”于是赐给他云梦的田地。《讽赋》宋玉 楚襄王在位时,宋玉休假回家。唐勒向楚王进谗说:“宋玉这个人,身体容貌艳丽,口中多有隐微的言辞;出门爱慕主人的女儿,入内侍奉大王,希望大王疏远他。”宋玉休假回来,楚王对他说:“宋玉这个人,身体容貌艳丽,口中多有隐微的言辞;出门爱慕主人的女儿,入内侍奉寡人,不也太轻薄了吗?”宋玉说:“臣的身体容貌艳丽,是从父母那里得到的;口中多有隐微的言辞,是从圣人那里听来的。出门爱慕主人的女儿,臣没有这种事。臣曾经出行,仆人饥饿,马匹疲惫,正好遇到主人家门开着;主人翁出去了,老妇人也到集市去了,只有主人的女儿在家。女子认为把臣安置在堂上太高,堂下又太低,于是改在兰香房、芝草室中留臣居住。室内有一张琴,臣取来弹奏,作《幽兰》《白雪》之曲。主人的女儿穿着遮挡阳光的衣服,披着翠云般的皮裘,又换上白色的细绢单衣,垂着明珠步摇走到臣门前,说:‘贵客莫非饿了吧?’她为臣煮雕胡米饭,烹露葵羹,端来劝臣进食,并用翡翠簪子挂在臣的冠缨上。臣不忍抬头看她,她便为臣歌唱:‘一年将尽,太阳已经寒冷;心中纷乱,请不要多说。’ 臣又取琴弹奏,作《秋竹积雪》之曲。主人的女儿又为臣歌唱:“内心惊惧不安地走向玉床,横身自行陈列在君王身旁;君王不亲近我,我又能怨谁?死亡的日子将要到来,我就要下到黄泉。”宋玉说:“我宁可杀死别人的父亲,使别人的儿子成为孤儿,也实在不忍爱慕主人的女儿。”楚王说:“好了,好了,寡人在这种时候,又怎么能够停止不说呢?” 《钓赋》宋玉 宋玉和登徒子一起在玄洲岸上学习钓鱼,并一同去见楚襄王。登徒子说:“玄洲,是天下最善于钓鱼的人,愿大王观看。”楚王说:“他的高明在哪里?”登徒子回答:“玄洲钓鱼,用三寻长的竿,八丝粗的线,饵像蛆蚯蚓,钩像细针,却能从几仞深的水中钓出三尺长的鱼,难道能说没有技艺吗?”玄洲用芳香的水、桂树作饵,激动鱼钩来诱取鱼的心意,但鱼不可得到;退后牵引,钩下触青泥,上面则波浪翻扬。玄洲顺着水势施展技艺,忽上忽下,或放松或收紧,和鱼一同沉浮。等鱼懈怠松弛,就乘机把它捕获。襄王说:“好。”宋玉进言说:“现在观察玄洲钓鱼,还不能说他真正会持竿,又哪里值得对大王称道呢?”楚王说:“你所谓善于钓鱼的人是什么样的?”宋玉说:“臣所说的善钓者,竿不是竹子,线不是丝,钩不是针,饵也不是蚯蚓。”楚王说:“愿意听你详细说。”宋玉回答:“从前尧、舜、禹、汤钓鱼,用贤圣作竿,用道德作线,用仁义作钩,用禄利作饵;把四海作池,把万民作鱼。钓鱼的道理微妙,除了圣人谁能察知呢?”

王曰:“迂哉说乎,其钓未可见也。”玉曰:“其钓易见,王不察尔。昔殷汤以七十里,周文以百里,兴利除害,天下归之,其饵可谓芳矣。南面而掌天下,歴载数百,到今不废,其纶可谓多矣。羣生▯【子禁切】其泽,民氓畏其罚,其钩可谓均矣。功成而不隳,名立而不改,其竿可谓彊矣。若夫竿折纶絶,饵坠钩决,波涌鱼失,是则夏桀、殷纣不通夫钓术也。今察▯洲之钓也,左挟鱼罶【栁】右执槁竿,立于潢污之涯【宜】倚乎杨栁之间,精不离乎鱼喙,思不出乎鲋鳊,形容枯槁,神色憔悴,乐不复勤,获不当费,斯乃水滨之役夫也已。君王又何称焉?”王若建尧舜之洪竿,摅禹汤之脩纶,投之于渎,视之于海,漫漫羣生,孰非吾有?其为大王之钓,亦不乐乎?《梁王菟园赋【愚曰:汉艺文志载宋玉而下二十家三百六十一篇,陆贾而下二十一家计二百七十四篇,荀卿而下二十五家计一百三十六篇,杂赋十二家计二百三十三篇。若此繁多,今杂见文选不十之一二,今有见者,姑録】于此】枚乗脩竹檀栾夹池水,旋菟园【楚人谓虎于菟,菟平声,又亦作兔】并驰道,临广衍【西汉司马相如逰猎赋:蒋茅青苹布濩闳泽,延蔓太原靡丽广衍;东汉张衡西京赋:尔乃广衍沃野;唐张铣曰:地下平曰衍】故行于昆仑之垦【苦狠切,玉篇:耕也,治也;国语:士不备垦垦发也;切韵曰:垦耕用力也】芴兮,有似乎西山,西山隑隑【五哀切】激扬尘埃,蛇龙奏【凑】林木薄,逰风踊焉,虚谷应焉,纷纷弦弦腾踊,乱云枝叶翚散,柯条纠纷,谿谷沙石涸波沸日,车骎骎兮,连连辚辚,音发绪兮,菲菲訚訚,扰兽鹍鸡【西汉司马相如赋:辚▯鹤,乱鹍鸡;枚乘七发:鹍鸡哀翔于其下;西晋张华鹪鹩赋:鹍鸡窜于幽险,孔翠生乎遐裔】蝭【丁兮切○蝭者蟧蝉也】蛙,仓庚宻切,别鸟相继哀鸣【家语顔回曰:回闻完山之鸟生四子焉,羽翼既成,将分于四海,其母悲呜而送之,哀声有似乎此】若乃附巢比翼之传于列树也,攦攦【力的切,玉篇云:指划也;上林赋:攒立丛倚,连巻攦危;唐刘良曰:攦谓木之重叠累积盘结倾欹貌;司马彪曰:攦危枝重累也】若飞雪之重弗丽也,西望西山,山鹊,野鸠,白鹭,霜鹘,鹯,鹗,鹞,雕,守狗【汲冡书:又山献守狗九十】戴胜,翡翠,鸲鹆,枝巢穴藏,被唐临谷,声音相闻,啄尾离属,翺翔羣熈,交颈接翼,闟【徒合切】而未至,徐飞翋防【此二字玉篇等书并不收,姑存之】往来霞水散漫没合,疾疾纷纷若尘埃之间白云,穷之乎莫殚,究之乎无端,于是晚春早夏,邯郸,襄国,易涿之丽人,及燕汾之游子,相与杂遝而往款焉,车接轸而驰逐,轮错毂而接服,腾跃之意未发,嬉游之欢方洽,心相扶夺,气怒不竭,羽盖繇起,被以红抹,蒙蒙然若雨委雪,髙冠翩焉,左挟弹,右执鞭,日移乐衰,逰观西园,复其所次,顾锡从者,从容安步鬬。鸡走,马俛仰,钓射,烹熬,炮炙,极欢。到暮,乐而不舍。逮及春郊,采桑之妇,袿裼错纡【袿,古携切;裼,先的切。思▯赋曰:扬杂错之袿徽。又《南都赋》曰:被服杂错,与此赋“袿裼错纡”同义。张铣曰:袿徽,妇人服也。《玉篇》《广韵》曰:袿,妇人之上服也。袪也;裼,袒也,脱衣见体也】连袖方路,芳温往来,便姢眄顾。已而歌曰:「春阳生兮萋萋,不才子兮心哀。见佳容兮不能归,桑萎蚕饥,怅望奈何!」旱云赋【愚按:艺文志,贾谊赋七篇,今止有此】贾谊惟昊天之大旱兮,失精和之正理。遥望白云之蓬勃兮,滃滃【于孔切,川谷吐气貌】澹澹而妄止【澹,达滥切,水动貌】运清浊之澒【胡动切,水银谓之澒】洞兮,正重沓而并起。嵬隆崇以崔【音摧,髙大貌,东汉张衡《南都赋》“龙崇摧嵬】巍兮,时彷佛而有似。屈巻轮而中天兮,象虎惊与龙骇。相抟据而俱兴兮,妄俪倚而时有。遂积聚而给沓兮,相纷薄而慷慨。若飞翔之从横兮,扬波怒而澎【蒲衡切,水名,澎浡滂沛也】濞【音秘,水暴至声也】正云布而雷动兮,相击冲而破碎。或窕电而四塞兮,诚若雨而不坠。隂阳分而不相得兮【国语》“隂阳分布,日夜同也”,《淮南子》“画分阳,夜分隂今旱,隂阳分而不相得】更惟贪婪而狼戾。终风解而雾散兮,遂陵迟而堵溃。或深潜而闭藏兮,争离剌而并逝。廓荡荡其若条兮,日昭昭而芜秽。

译楚王说:“你的说法迂远啊,这种钓法看不见。”宋玉说:“它的钓法很容易看见,只是大王没有察觉。从前商汤凭七十里土地,周文王凭百里土地,兴利除害,天下人归附他们;他们的饵可以说很芳香了。面向南方掌管天下,经历数百年,到今天还没有废止;他们的线可以说很长了。众生蒙受他们的恩泽,百姓畏惧他们的刑罚;他们的钩可以说很公平了。功业成就而不毁坏,名声建立而不改变;他们的竿可以说很坚固了。至于竿折线断、饵落钩脱、波涛涌起而鱼逃失,那就是夏桀、殷纣不懂得钓鱼之术。如今观察玄洲钓鱼,他左手夹着鱼篓,右手拿着枯竿,站在污水岸边,倚在杨柳之间;心思不离鱼嘴,思虑不出鲋鱼、鳊鱼,形容枯槁,神色憔悴,快乐也不再勤勉,收获却不抵付出,这不过是水边的劳役之人罢了,君王又为什么称赞他呢?”大王若能树立尧舜那样的大竿,舒展禹汤那样的长线,把它投入沟渠,放眼观察海洋,漫漫众生,哪一个不是我的所有?这样作为大王的钓鱼,不也很快乐吗?【《梁王菟园赋》。我按:《汉书·艺文志》记载,宋玉以下二十家共三百六十一篇;陆贾以下二十一家共二百七十四篇;荀卿以下二十五家共一百三十六篇;杂赋十二家共二百三十三篇。】像这样数量繁多,如今《文选》中所见还不到十分之一二;现在把能够见到的姑且录在这里。枚乘 修长的竹子婀娜地夹在池水两旁,菟园回旋在驰道之间;靠近广阔平衍的地方,原先行经昆仑山开垦的土地,忽然间仿佛西山。西山高峻不平,激扬起尘埃;蛇龙般的气势聚集在林木之间,游风在那里腾起,空谷随之回应。纷纷的弦声腾跃,乱云般的枝叶飞散;树干枝条纠结纷杂,溪谷沙石使水波干涸,阳光炽烈。车马迅疾奔驰,车声接连辚辚;声音由此发端,香气芬芳,言笑和悦。惊扰了野兽和鹍鸡,蝉与青蛙鸣叫,仓庚密集切切而鸣,各种鸟儿接连发出哀鸣。“蝭”是蝉的一种。鸟儿附巢并翼,排列在一株株树上,层层重叠,仿佛飞雪堆积而不能轻丽。向西望去,只见西山,以及山鹊、野鸠、白鹭、霜鹘、鹯、鹗、鹞、雕、守狗、戴胜、翡翠、鸲鹆等鸟;它们在枝上筑巢,在洞穴中藏身,覆盖山谷,声音彼此相闻;啄食、摆尾相连,群鸟飞翔熙攘,交颈接翼。它们时而聚集却还未飞到,时而缓缓振翅往来;霞光和水色漫无边际,时而隐没、时而合拢;迅疾纷乱,仿佛尘埃之间的白云。追究它没有尽头,穷尽它没有端绪。此时正值晚春初夏,邯郸、襄国、易、涿一带的美人,以及燕地、汾水流域的游子,一同纷纷前来游玩。车轴相接而奔驰追逐,车轮交错,车毂相连;腾跃的兴致还未完全发作,嬉游的欢乐正相融洽;心意相互激发争胜,气势愤盛而不尽。羽盖随之升起,覆盖着红色的饰物,蒙蒙然如雨落雪飘;高冠翩然。左手夹着弹丸,右手握着马鞭。太阳西移,游乐渐衰,便游观西园,回到原先停驻的地方,回头赏赐随从,从容安步,斗鸡、走马。鸡奔跑,马俯仰;钓鱼、射猎,烹煮、熬制,炮烤、炙烤,把欢乐推向极致。到了傍晚,快乐而不舍得离开。等到春天郊外,采桑的妇女们穿着交错的衣襟,衣袖连在一起,遍布道路;芳香温暖地来往,姿态美好,回眸顾盼。随后歌唱道:“春日阳光生长,草木茂盛;我这个没有才干的人,内心悲哀。看见美好的容貌却不能归去,桑叶枯萎,蚕又饥饿,惆怅遥望又能怎么办!” 《旱云赋》【我按:《艺文志》载贾谊有赋七篇,如今只存这一篇。】贾谊 只是苍天遭逢大旱啊,失去了精气调和的正常规律。远望白云蓬勃升腾啊,滃滃然(“滃”读孔切,形容山谷吐气)而澹澹浮动,漫无目的地停留(“澹”读达滥切,形容水流动);清浊二气浩荡运行啊,正重重叠叠地一同升起。高大崔巍啊,时而仿佛有所相似(“崔”音摧,形容高大;东汉张衡《南都赋》有“龙崇摧嵬”)。弯曲盘旋直冲中天啊,像猛虎惊起、蛟龙骇跃。彼此搏击盘据而一同兴起啊,妄自相依而不时出现。于是积聚重叠啊,彼此纷乱冲激而气势慷慨。仿佛飞翔纵横啊,扬起波涛,怒吼澎湃(“澎”读蒲衡切,水名,也形容水势盛大;“濞”读秘,水势暴涨的声音)。云气布散而雷霆震动啊,彼此撞击冲突而破碎。有时闪电穿行四方啊,确实像要下雨却始终不落。阴阳分离而不能相合啊(《国语》说“阴阳分布,日夜同也”;《淮南子》说“昼分阳,夜分阴”,如今大旱,是阴阳分离而不能相得),反而更加贪婪暴戾。大风终于解散,雾气也消散啊,于是逐渐衰退,像墙壁一样崩溃。有的深深潜伏而闭藏啊,争相离散刺行而一同远去。天地空旷浩荡,仿佛长条延展啊,太阳明亮照耀而四野荒芜污秽。

隆益暑而无聊兮,煎砂石而烂煟【于贵切,光貌】阳风吸习熇熇,羣生闷懑而愁愦。垅亩枯槁而允布,壤石相聚而为害。农夫垂拱而无事兮,释其耰鉏而下涕。悲疆畔之遭祸,痛皇天之靡济。惟稚稼之早夭兮,离天灾而不遂。怀怨心而不能已兮,窃托咎于在位。独不闻唐虞之积烈兮,与三代之风气。时俗殊而不还兮,恐功久而壊败。何操行之不得兮,政治失中而违节。隂气辟而留滞兮,猒暴戾而沈没。嗟乎,作孽大剧,何辜于天?恩泽弗宣,啬夫寡德,羣生不福。来何暴也,去何躁也?孳孳望之,其可悼也。憭【寮】兮,慓兮,以郁怫兮。念思白云,肠如结兮。终怨不雨,甚不仁兮。布而不下,甚不信兮。白云何怼,奈何人兮?谏格虎赋孔臧帝使亡诸大夫【言本无此大夫假有之以为辞犹冯虚公子安处先生之类】问乎下国。下国之君方帅将士于中原,车骑骈阗,被行冈峦,手格猛虎,生缚▯犴【音岸獌▯虎之大者其文如狸】昧爽而出,见星而还,国政不恤,惟此为欢。乃夸于大夫曰:「下国鄙固,不知帝者之事,敢问天子之格虎,岂有异术哉?」大夫未之应,因又言曰:「下国褊陋,莫以娱心,故乃辟四封以为薮围,境内以为林禽乌育之驿驿淫淫【充仭貌】昼则鸣嚾,夜则嘷吟,飞禽起而翳日,走兽动而雷音。犯之者其罪死,惊之者其刑深。虞▯苑令【虞人之▯林苑之令】是掌厥禁。于是分幕将士,营遮榛丛,戴星入野,列火求踪,见虎自来,乃往寻从,张罝网罗,刃锋驱槛车,听鼓钟。猛虎颠遽奔走西东,怖骇内怀迷冒怔忪,耳目丧精,值网而冲,局然自缚,或只或双。车徒抃赞,咸称曰:「工!」乃缚以丝组,斩其牙支轮登较【支与愭同或作枝言获兽多可愭其辀轮登满较式】髙载归家。孟贲被发瞠目,躁猾纷华,故都邑百姓莫不于迈,陈列路隅,咸称万嵗。斯亦畋猎之至乐也。大夫曰:「顺君之心,乐矣,然则乐之至也者,与百姓同之谓夫。兕虎之生,与天地偕,山林泽薮,又其宅也。被有德之君则不为害,今君荒于逰猎,莫恤国政,驱民入山林,格虎于其廷,妨害农业,残夭民命,国政其必乱,民命其必散,国乱民散,君谁与处?以此为至乐,所未闻也。」于是下国之君乃顿首曰:「臣实不敏,习之日久矣,幸今承诲,请遂改之。」杨栁赋孔臧嗟兹杨栁,先生后伤,蔚茂炎夏,多隂可凉,伐之原野树之中,塘溉浸以时,日引月长,巨本洪枝,条脩逺扬,夭绕连枝,猗那其房,或拳局以逮下,或擢迹而接穹苍,緑华累叠,郁茂翳沈,蒙笼交错,应风悲吟,鸣鹄集聚,百变其音。尔乃观其四布,运其所临,南垂大阳,北被宏隂,西奄梓园,东覆果林,规方冒乎半顷,清室莫与比深。于是朋友同好,几筵列行,论道饮燕,流川浮觞,殽核纷杂,赋诗断章,合陈厥志,考以先王,赏恭罚慢,事有纪纲,洗觯酌樽,兕光并扬【兕光一作赏爵】饮不至醉,乐不及荒,威仪抑抑,动合典常。退坐分别,其乐难忘,惟万物之自然,固神妙之不如意。此杨树依我以生,未宁一纪,我赖以宁,暑不御防,凄而凉,清内防我宇,外及有生物,有可贵,云何不铭?乃作斯赋,以叙斯情。鸮赋孔臧季夏庚子,思道静居。爰有飞鸮集我屋隅,异物之来,吉凶之符。观之欢然,览考经书,在德为常,弃常为妖,寻气而应,天道不逾。昔在贾生,有志之士,忌兹鵩鸟,卒用丧已。咨我令考,信道秉真,变恠生家,谓之天神。脩德灭邪,化及其邻,祸福无门,唯人所求。听天任命,慎厥所脩,栖迟养志,老氏之俦。爵禄之求,祗増我忧。时去不索,时来不逆,庶防中庸,仁义之宅,何思何虑。自今勤剧。蓼虫赋孔臧季夏既望,暑往凉还,逍遥讽诵,遂歴东园,周旋览观,憩于南藩,覩兹茂蓼,结葩吐荣,猗那随风,緑叶紫茎,爰有蠕虫,厥状似螟,羣聚其间,食之以生,于是悟物托事,推向乎人,幼长斯蓼,莫或知辛,膏粱之子,岂曰不云,惟非德非义,不以为家,安逸无心,如禽兽何,逸必致骄,骄必致亡,匪唯辛苦,乃丁大殃哀二世赋【晦庵朱氏曰:哀二世赋者,司马相如之所作也。相如常从上至长杨猎,还过宜春宫。宜春者,本秦离宫,阎乐杀胡亥之地也。相如奏赋以哀二世,行失其词如此。盖相如之文,能侈而不能约,能谄而不能谅。其上林、子虚之作,既以夸丽,而不得入于楚词。大人之于逺逰,其渔猎又泰甚,然亦终归于防也。特此二篇为有讽谏之意,而此篇所为作者,正当时之商监,尤当倾意,极言以寤主听。顾乃低徊局促,而不敢尽其词焉,亦足以知其阿意取容之可贱也。不然,岂其将死而犹以封禅为言哉】司马相如

译暑气更加隆盛而令人无聊啊,砂石都被煎灼得焦烂发光(“煟”读于贵切,光亮的样子)。阳光和热风炽烈蒸腾,众生烦闷忧愁而神思昏乱。田垄禾苗枯槁,遍布大地;土石聚集,反而造成祸害。农夫垂手无事可做啊,放下耰和锄头而流泪。悲叹田界遭受灾祸,痛惜苍天却不能救助。只因幼小的庄稼过早夭亡啊,遭逢天灾而不能成熟。心怀怨恨而不能停止啊,私下把罪责推给在位者。难道没有听说唐尧、虞舜积累的功业,以及三代形成的风气吗?时代风俗不同而不能复返啊,恐怕功业长久之后会毁坏败亡。为什么操守行为不能合宜啊,政治失去中正而违背节度?阴气闭塞而滞留啊,厌恶暴戾之气而沉没不出。唉,所作的罪孽太过分了,对苍天有什么罪过呢?恩泽不能施布,吝啬的官吏德行浅薄,众生因此不得福祉。它来得为什么这样暴烈,离去又为什么这样急躁?人们孜孜不倦地盼望它,实在令人悲悼。忧闷啊,惊惧啊,因而郁结愤懑。思念那白云,愁肠仿佛打结。始终怨恨不下雨,实在太不仁慈了。云气铺展开来却不降下,实在太不守信了。白云啊,你在怨恨什么?又能把人怎么样呢?《谏格虎赋》孔臧 天帝派一位大夫(说本来没有这个大夫,只是假托来作文章,如同“冯虚公子”“安处先生”之类)到下国询问。下国的国君正率领将士在中原,车马骑兵拥挤奔驰,遍布山冈,亲手搏击猛虎,活捉了猿犴(音岸;獌猢一类的大虎,花纹像狸)。天刚亮就出发,见到星星才回来,国政一概不顾,只把这件事当作欢乐。于是向大夫夸耀说:“我们下国鄙陋固执,不懂天帝的事情,敢问天子搏虎,难道还有什么奇异的技术吗?”大夫没有回答他,他又说道:“我们下国狭小简陋,没有什么可以娱悦心意的,所以开辟四境作为猎苑和围场,把境内作为树林,养育飞禽走兽,使它们纷纷繁衍(驿驿淫淫,形容充满众多);白天鸣叫,夜晚长啸,飞禽飞起遮蔽太阳,走兽奔动发出雷鸣般的声响。侵犯这里的人处死,惊扰这里的人重刑惩罚。虞人和苑令(虞人主管山林,苑令主管园苑)掌管这些禁令。于是分派将士,设置帷幕,包围丛林;头顶星光进入野外,排列火把寻找踪迹;看见老虎自己出现,便前去追寻;张开网罟罗网,用锋利的刀刃驱赶它们进入槛车,听候鼓钟信号。猛虎仓皇奔跑,向东向西;内心恐惧惊骇,迷乱惶惑;耳目失去精明,撞上罗网,蜷缩着自行被缚,有时一只,有时两只。” 车马随从拍手称赞,都说:“好本领!”于是用丝带捆绑老虎,砍下它的牙齿,支满车轮,登上车较(“支”与“愭”相同,也有作“枝”的;意思是捕获的野兽太多,车辕和车轮都快装满了),高高装载着回到家中。孟贲披散头发,瞪大双眼,躁动凶猛而炫耀;所以旧都的百姓没有不赶来观看的,排列在道路两旁,都高呼万岁。这也算是打猎的最大快乐了。大夫说:“顺从国君的心意,当然快乐;然而所谓最大的快乐,是与百姓共同享有快乐。犀牛和老虎生于天地之间,山林湖泽又是它们的住所。有德行的君主统治时,它们不会造成祸害;如今国君沉溺游猎,不顾国政,把百姓赶进山林,在宫廷中搏虎,妨害农业,残害百姓性命。国政必然混乱,百姓必然离散;国家混乱、百姓离散,国君还能和谁相处?把这种事当作最大的快乐,我从未听说过。”于是下国国君叩头说:“臣确实不聪敏,沉溺此事已经很久了,幸而今天承蒙教诲,请让我立即改正。” 《杨柳赋》孔臧 啊,这株杨柳,先长成,后来又受到伤害;在炎热的夏季枝叶繁茂,树荫很多,可以乘凉。把它从原野移来,栽在这里的池塘中,按时灌溉浸润,日益生长,月月壮大。树干粗大,枝条洪长,枝条修长而远扬,柔美地缠绕着相连的枝干,姿态美好,仿佛有自己的房舍;有的弯曲盘绕直到低垂,有的挺拔伸展直达苍穹。绿色花叶层层叠叠,浓密繁茂,幽暗深沉;枝叶笼罩交错,迎风发出悲吟。鸣叫的鸿鹄聚集而来,声音千变万化。于是看它枝叶四面铺展,覆盖它所临近的地方:向南垂盖大阳之地,向北覆盖广阔的阴地,向西遮蔽梓园,向东覆盖果林;规整方圆,占地将近半顷,清凉的屋舍没有能与它相比的深广。于是朋友和志趣相投的人聚会,几案席位排列整齐,谈论道理,饮酒宴乐;让酒杯漂浮在曲水之上,传递流觞;佳肴果品纷杂陈列,分章赋诗,共同陈述各自的志向,并以先王之道考察评议;奖赏恭敬者,惩罚怠慢者,事情都有法度纲纪。洗涤酒觯,斟满酒樽,犀角杯的光彩一同闪耀(“兕光”一作“赏爵”)。饮酒不至于醉倒,欢乐不达到荒淫;威仪庄重恭敬,一举一动都合乎典章常法。退席分别之后,这种快乐仍然难以忘怀。想到万物的自然本性,本来就有神妙而不能如意的一面。此杨树依靠我而生长,还不到十二年,我却依赖它获得安宁;暑热时不必设置防护,便感到凄清凉爽;清凉之气在内护卫我的屋宇,向外又惠及有生命之物。既然有这样可贵的功用,为什么不把它铭记下来?于是写下这篇赋,来叙述这份感情。《鸮赋》孔臧 季夏庚子日,我在思道静居。有一只猫头鹰飞来停在我屋角。异物到来,或许是吉凶的征兆。看着它我很高兴,便查考经书:合乎德行就是常态,背弃常态就是妖异;顺应时气而出现,天道从不差错。过去贾生是有志之士,却忌惮这种鵩鸟,最终因此丧失了性命。想到我贤明的先考,确实信奉道理、秉持真性;即使怪异之物出现在家中,也把它说成天神。修养德行以消灭邪异,德化还影响到邻近之人;祸福没有固定的门路,只由人自己招致。听任天命,谨慎修养自身;安闲自守、涵养志向,正是老氏一派的人。追求爵禄,只会增加我的忧愁。时运离去不强求,时运到来不拒绝;希望能够守持中庸,居于仁义之宅,还有什么可思虑的呢?从今以后勤勉劳作。《蓼虫赋》孔臧 季夏望日以后,暑气消退,凉意回来。我悠闲地吟诵,走遍东园,来回观看,歇息在南边的篱墙旁,看见这茂盛的蓼草,花朵聚结,吐露光彩;姿态美好,随风摇曳,绿叶紫茎。那里有蠕动的小虫,形状像螟虫,成群聚集在蓼草之间,以吃蓼为生。于是我从物象想到事情,推想到人:幼小和年长的人都在这种蓼草中长大,却没有谁知道它的辛辣;那些吃膏粱厚味的子弟,难道能说自己不知道吗?只是如果没有德行、没有仁义,却把这种生活当作自己的家,安逸无虑,和禽兽又有什么区别?安逸必然导致骄纵,骄纵必然导致灭亡;不仅仅是经历辛苦,最终还会遭遇大灾祸。《哀二世赋》(晦庵朱氏说:《哀二世赋》是司马相如所作。司马相如曾随皇上到长杨宫打猎,回来经过宜春宫。宜春宫本是秦代离宫,也是阎乐杀死胡亥的地方。相如于是上奏此赋哀悼二世,但流传下来的文字就是这样。大概司马相如的文章,能够铺张夸饰却不能简约,能够谄媚却不能正直。他的《上林赋》《子虚赋》既以夸张华丽见长,却不能列入《楚辞》。至于《大人赋》中的远游,其游猎也过于铺张,但最终还归于讽谏。只有这两篇赋有讽谏的意思;而这篇所写的,正是当时可以作为借鉴的鉴戒,更应当倾尽心意,极力直言,以使君主醒悟。可是他却徘徊拘谨,不敢把话说尽,也足以看出迎合君意、求取容悦的可鄙。否则,难道他将死之时还会谈论封禅吗?) 司马相如

登陂陁之长阪兮,坌入曽宫之嵯峨。临曲江之隑州兮,望南山之参差。岩岩深山之谾谾兮,通谷▯乎▯谺【陂,普何反。陁,徒何反。坌,普顿反。并也。曾重也。隑,巨依反。曲岸头也,与碕同。谾谾,音龙,深通貌。▯,呼活反。▯,呼含反,大开貌。谺,呼加反,叶音何】汨淢【域】靸以永逝兮,注平臯之广衍。观众树之蓊薆兮,览竹林之榛榛【淢,疾貌。靸,先合反,轻举意。臯,水邉地也。蓊,乌孔反。薆,音爱,隂蔽貌。榛,侧巾反,盛貌。叶韵未详,恐有栈音】东驰土山兮,北揭石濑。弭节容与兮,歴吊二世。持身不谨兮,亡国失势【揭,邱例反,褰衣而涉也。石而浅水曰濑】信谗不寤兮,宗庙灭絶。呜呼!操行之不得,墓芜秽而不修兮,魂亡归而不食。美人赋司马相如司马相如美丽闲都,逰于梁,梁王恱之。邹阳谮之于王曰:「相如美则美矣,然服色容冶姣【方言曰:自闗而东,河济之间,凡好谓之姣。东汉张衡南都赋:『男女姣服』。韵释:姣,媚也。广韵:姣,好也。姣,古巧于眇二切】丽不忠,将欲媚辞取恱,逰王后宫。王不察之乎?」王问相如曰:「子好色乎?」相如曰:「臣不好色也。」王曰:「子不好色,何若孔墨乎?」相如曰:「古之避色,孔墨之徒,闻齐馈女而遐逝,望朝歌而回车,譬于防火水中,避溺山隅,此乃未见其可欲,何以明不好色乎?若臣者,少长西土,鳏处独居,室宇辽廓,莫与为娱。臣之东邻,有一女子,▯髪丰艳,蛾眉皓齿,顔盛色茂,景曜光起,恒翘翘而西顾,欲留臣而共止。登垣而望臣,三年于兹矣。臣弃而不许,窃慕大王之髙义,命驾来东,途出郑卫,道由桑中,朝发溱洧,暮宿上宫。上宫闲馆,寂寞重虚,门閤昼掩,暧若僊居。臣排其户而造其堂,芳香郁烈,黼帐髙张,有女独处,婉然在牀,竒葩逸丽,淑质艳光。覩臣迁延,微笑而言曰:『上客何国之公子,所从来无乃逺乎?』遂设防酒,进鸣琴。臣遂抚丝为幽兰白雪之曲,女乃歌曰:『独处室兮廓无依,思佳人兮情伤悲。有美人兮来何迟,日既暮兮华色衰,敢托身兮长自私。』玉钗挂臣冠,罗袖拂臣衣。时日西夕,▯隂晦▯,流风惨冽,素雪飘零,闲房寂谧,不闻人声。于是寝具既设,服玩珍奇,金鑪薫香,黼帐髙垂,茵褥重陈,角枕横施。女弛其服,表其防衣,皓体呈露,弱骨丰肌,时来亲臣,柔滑如脂。臣脉定以内,心正于怀,信誓旦旦,秉志不回,翻然髙举,与彼长辞。大人赋司马相如【相如拜为孝文园令。上既美子虚之事,相如见上好仙,因曰:「上林之事未足美也,尚有靡者。」臣尝为大人赋未就,请具而奏之。相如以为列仙之儒,居山泽间,形容甚臞,此非帝王之仙意也,乃遂奏大人赋】世有大人兮在乎中州【大人以谕天子也中州中国也】宅弥万里兮曽不足以少留【弥满也】悲世俗之迫隘兮,朅轻举而逺游【朅去意也邱例反】乗绛幡之素蜺兮,载云气而上【时掌反】游【乗用也赤气为幡缀以白气】建格【胡略反】泽【大各反】之脩竿兮【格泽之气如炎火状黄白色起地上至天下大上锐脩长也建此气为长竿】总光燿之采旄【旄葆也总系也系光燿之气于竿以为葆即今所谓纛头也】垂旬始以为防【所咸反】兮【旬始气如雉鸡见北斗旁张楫曰防旒也县旬始于葆下以为十二旒】曳彗星而为髾【髾燕尾也抴彗星缀着旒以为燕尾也】掉【徒钓反】指桥以偃寋【居偃反】兮【指桥随风指靡也偃寋委曲貌】又猗【依倚反】抳【年纚反】以招【韶】揺【猗抳下垂貌招揺跳踃也音萧】防搀【初咸反】抢【初衡反】以为旌兮,靡屈【其勿反】虹而为绸【直流反彗星为搀抢注髦首曰旌今以彗星代之靡顺也绸韬也以断虹为旌杠之韬师古曰韬谓裹冒旌旗之竿】红杳眇以▯【炫】湣【面】兮,猋风涌而云浮【晋灼曰红赤色貌杳眇深逺也▯湣混合也言自绛幡以下众气色盛光采相燿幽蔼炫乱也】驾应龙象舆之蠖【于缚反】略委丽【力尔反】兮,骖赤螭青蛇之蚴【一纠反】蟉【力纠反】宛【于元反】蜒【音延有翼曰应龙最其神妙也蠖略委丽蚴蟉宛蜒行步进止之貌】低卬夭蟜裾【倨】以骄【居召反】骜【五到反】兮,

译登上高低不平的长坡啊,聚然进入层层高耸的宫殿。临近曲江的弯岸啊,遥望参差不齐的南山。深山高耸而幽深啊,通达的山谷大大敞开。水势疾流而轻快地长远奔去啊,注入平坦水边的广阔平地。观看众树茂密荫蔽啊,浏览竹林繁盛的景象。向东奔驰越过土山啊,向北提衣涉过石滩。放慢车节,从容不迫啊,沿途巡视,来凭吊秦二世。自身操守不谨慎啊,因而亡国失势;听信谗言而不醒悟啊,宗庙灭绝。唉!操守行为不能合宜,坟墓荒芜污秽而无人修整啊,魂魄无所归依,也无人祭食。(注:陂,读普何反;陁,读徒何反;坌,意为并列;曾,意为重叠;隑,读巨依反,曲岸尽头,与“碕”同;谾谾,读龙,形容深而通;▯,读呼活反;▯,读呼含反,形容大大敞开;谺,读呼加反,叶韵读何;淢,迅疾的样子;靸,读先合反,意为轻快举步;臯,水边的地;蓊,读乌孔反;薆,读爱,形容阴蔽;榛,读侧巾反,形容盛大。叶韵未详,恐怕“榛”应读作“栈”。) 《美人赋》司马相如 司马相如容貌美丽而娴雅端庄,游历于梁地,梁王很喜欢他。邹阳向梁王进谗说:“相如美是美了,可是服饰、容貌和姿态过于妖媚(方言说,函谷关以东、黄河济水之间,凡是美好都叫‘姣’;东汉张衡《南都赋》说‘男女姣服’;韵书解释为妩媚、美好),将要用媚人的言辞取得欢心,游幸于大王后宫。大王难道没有察觉吗?”梁王问相如:“你喜欢美色吗?”相如说:“臣不喜欢美色。”梁王说:“你既然不喜欢美色,怎么能比得上孔子、墨子呢?”相如说:“古代避开美色的孔子、墨子一类人,听说齐国馈赠美女便远远离去,望见朝歌便掉转车头;这就好比还没有见到想要的东西,便在火灾中避开火、在水中避开水,在山角避开溺水一样。这不过是没有见到可欲之物,怎么能凭此说明不喜欢美色呢?像臣这样的人,从小到大都生长在西方,独身居住,房屋空旷,没有人和我一起娱乐。臣的东邻有一位女子,黑发丰艳,眉如蛾翅,牙齿洁白,容颜盛美,光彩照人;她常常痴痴地向西顾盼,想留住臣与她同居。她登上墙头看望臣,到如今已经三年了。臣始终拒绝她,没有答应,私下仰慕大王的高义,驾车来到东方;途中经过郑、卫,路由桑中,早晨从溱水、洧水出发,晚上住在上宫。” 上宫是幽静的馆舍,寂寞而重重空旷;白天门扉都关闭着,昏暗得仿佛仙人居处。臣推开门进入厅堂,只见香气浓烈;绣有黼纹的帐子高高张起,有一位女子独自居住,婉约地坐在床上,奇花般奇异而美丽,品性柔美,光彩艳丽。她看见臣迟疑不前,微笑着说:‘贵客是哪一国的公子?您从很远的地方来吧?’于是摆上美酒,取出琴来。臣便拨动琴弦,弹奏《幽兰》《白雪》的曲子。女子于是歌唱:‘独自居住在空旷的房中啊,四周空虚无所依靠;思念美好的人啊,心情悲伤。有美人啊,为何来得这样迟?太阳已经落山啊,美丽的容颜也将衰减;愿把自身托付给你啊,长久独自占有你。’她把玉钗挂在臣的帽子上,用罗衣长袖拂过臣的衣裳。此时太阳已经西斜,黑云昏暗,风声凄厉寒冷,白雪纷纷飘落;幽静的房间寂静无声,听不见人的声音。于是寝具已经铺设好,服饰玩物珍奇华美,金炉燃香,绣帐高高垂下,褥席层层铺陈,角枕横放。女子解开衣服,露出内衣,洁白的身体显露出来,骨骼柔弱,肌肤丰满;不时靠近臣,身体柔滑如脂。臣的脉息安定,内心端正;誓言坚定,志向毫不动摇,忽然奋然离去,同她永远告别。《大人赋》司马相如(相如被授予孝文园令。皇上既赞美《子虚赋》中的事情,相如见皇上喜好神仙,便说:‘《上林赋》中的事情还不足以尽情赞美,还有更加华美的内容。臣曾写作《大人赋》,尚未完成,请允许臣写完后进献。’相如认为列仙中的儒者居住在山泽之间,形貌十分瘦削,这不是帝王所想象的仙人,于是便进奏《大人赋》。) 世上有一位大人啊,居处在中国;宅第广大遍满万里啊,却不足以让他稍作停留。他悲叹世俗的逼迫狭隘啊,于是轻轻飞升,远方游历。乘着绛色旗幡和白色虹气啊,载着云气向上游行。竖起格泽之气形成的长竿啊(格泽之气像炎火,呈黄白色,从地面升到天空;大而上尖,修长高大),把光耀的彩色旄饰总束在竿上(旄是旄葆,总是系束;把光耀的气体系在竿上作为旄葆,就是如今所说的纛头),垂下旬始之气作为旒旗(旬始之气像雉鸡,出现在北斗旁;张楫说,旒是旌旗的垂饰,把旬始系在旄葆下面作为十二旒),拖曳彗星作为燕尾形的飘带。摇动指桥之气,使它随风倒伏啊;又使猗抳之气下垂招摇。把搀抢之气作为旌旗啊,把弯曲的彩虹作为旌旗的套饰(搀抢即彗星;旌旗顶部古称髦,这里用彗星代替;靡是顺从,绸是包裹,以断虹作为旌旗杆的套饰)。红色幽深,黑色混沌啊,疾风涌起,云气浮动。驾着应龙和象舆,车行曲折迤逦啊;让赤螭、青蛇作骖乘,行动蜿蜒盘曲。车驾低昂摇曳,车帷舒展而骄纵啊;(应龙是有翼的龙,神妙至极;蠖略、委丽、蚴蟉、宛蜒,都是形容行走进退的姿态。)

诎折隆穷躩【钜缚反】以连巻【钜圆反裾直项也骄骜纵恣也诎折委曲也隆穷举鬐也躩跳也连巻句蹄也】沛艾赳【古幼反】螑【火幼反】仡【鱼乞反】以佁【尹吏反】儗【鱼吏反,又音态碍】兮【沛,普盖反;沛,艾駊騀也;赳,螑申颈低卬也;仡,举头也;佁儗,不前也】放散畔岸,骧以孱【士颜反】顔【畔岸,自纵之貌;骧,举也;孱顔,不齐也】跮【丑日反】踱【丑略反】輵【遏】螛【曷】容以骩【古委字】丽【力尔反】兮【跮踱,互前郤也;輵螛,揺目吐舌也;容,龙体貌也;骩丽,左右相随也】蜩【徒钩反】蟉【卢钩反】偃寋怵【黜】防【丑若反】以梁倚【于绮反;蜩蟉,掉头也;怵防,奔走也;梁倚,相着也】纠蓼【力纠反】叫奡【五到反】踏以艐【屇】路兮【曰,纠蓼相引也;叫奡,相呼也;踏,下也;朡,着也;皆下着道也;叫奡,髙举之貌】薎蒙踊跃腾而狂趭【音醮;薎蒙,飞扬也;踊跃,跳也;腾,驰;趭,奔走也;蒙,上声】莅飒【立】芔【讳】歙【翕】焱至电过兮焕然雾除,霍然云消【莅飒,飞相及也;芔歙,足相追也】邪絶少阳而登太兮与真人乎相求【少阳,东极;太,隂北极;邪度东极而升北极也;真人,谓若士也;防于太隂之中,真人至真之人也;非指谓若士也】互折窈窕以右转兮横厉飞泉以正东【飞泉,飞谷也;在昆仑山西南;厉,渡也】悉征灵圉而选之兮部署众神于于揺光【揺光,北斗柄头第一星】使五帝先导兮反太一而从陵阳【五帝,五畤太皡之属;太极,大星;一明者,一太常居也;陵阳,仙人陵阳子明也;令太一反其所居,而使陵阳侍从于已】左▯▯而右黔雷兮【▯▯,北方黒帝佐也;黔雷,黔羸也;天上造化神名也;楚辞曰:召黔羸而见之;或曰水神也】前长离而后矞【以出反】皇【皆神名也;长离,灵鸟也】厮征伯侨而役羡门兮诏岐伯使尚方【厮,役也;伯侨,仙人王子乔也;羡门,碣石山上仙人羡门髙也;尚,主也;岐伯者,黄帝大医属,使主方药也;征伯侨者,仙人姓征,名伯侨,非王子乔也。郊祀志征字作正,其音同耳。或说云:征谓役使之,非也】祝融警而跸御兮,清气氛而后行【祝融,南方炎帝之佐也。兽身人面,乗两龙。跸,止行人也。御,御也。氛,恶气也】屯余车而万乘兮,綷【子内反】云盖而树华旗【綷,合也。合五采云以为盖】使句芒其将行兮,吾欲往乎南娭【许其反】。句芒,东方青帝之佐也。鸟身人面,乘两龙。将行,将领从行也】歴唐尧于崇山兮,过虞舜于九疑【崇山,狄山也。海外经曰:狄山,帝尧葬于其阳。九疑山,在零陵营道县,舜所葬也。疑似也。山有九峯,其形相似,故曰九疑】纷湛湛【徒感反】其差错兮,杂遝胶輵【葛】以方驰【湛湛,积厚貌。差错,交互也。杂遝,重累也。胶輵,犹交加也】骚扰冲【尺勇反】苁【相勇反】其相纷挐【女居反】兮,滂【普郎反】濞【普备反】泱【乌朗反】轧【于黠反】丽以林离【冲苁,相入貌。滂濞,众盛貌。泱轧,不前也。丽,靡也。林离,掺攦也】攒罗列聚丛以茏【来孔反】茸【而孔反】兮,衍【弋扇反】曼流烂痑【式尔反】以陆离【痑,众貌。一曰罢极也。陆离,参差也。茏茸,聚貌。流烂,布散也。痑,自放縦也】径入雷室之砰【普萌反】磷【力耕反】郁律兮,洞出鬼谷之堀【口骨反】礨【洛贿反】崴【一回反】魁【雷室,雷渊也。洞,通也。鬼谷,在昆仑北,直北辰下,众鬼所聚也。堀礨崴魁,不平也。砰磷郁律,深峻貌】徧览八纮而观四海兮,朅度九江越五河【九江,在庐江寻阳县南,皆东合为大江者。河有九,今越其五也。五河,五湖,取河之声,合其音耳。服晋说,五河皆非也。五河,五色之河也。仙经说,有紫碧绛青黄之河,非谓九河之内,亦非五湖也】经营炎火而浮弱水兮,杭絶浮渚涉流沙【楚辞越炎火之万里,弱水出张掖。删丹西至酒泉合黎,余波入于流沙,杭船也,絶度也,浮渚流沙中,渚也,流沙,沙与水流行也,弱水谓西域絶逺之水,乘毛车以度者耳,非张掖弱水也。

译车驾弯曲盘旋,高高昂起,跳跃而相连(诎折是弯曲;隆穷是举起背鳍;躩是跳跃;连卷是蹄脚相连)。姿态纵逸,昂首伸颈,抬头而停滞不前啊;放任散漫,举首而参差不齐(沛艾是纵横奔驰;赳螑是伸颈低昂;仡是抬头;佁儗是不前)。纵情放散,毫无边际;昂首而起,参差不齐。彼此前后交错,摇头吐舌,龙体左右相随。掉头盘旋,奔走跳跃,彼此相连。互相牵引,彼此呼叫,踏着道路而下(跮踱是交替前进后退;輵螛是摇眼吐舌;骩丽是左右相随;蜩蟉是掉头;怵防是奔走;梁倚是彼此相连;纠蓼是互相牵引;叫奡是互相呼叫;踏是下行)。低伏而附着,都向下贴近道路(叫奡也有高举的样子)。飞扬腾跃,奔腾而狂奔(薎蒙是飞扬;踊跃是跳跃;腾是奔驰;趭是奔走)。飞快地接踵而来,像闪电般掠过;云雾忽然消散,云气霍然消失。斜行越过少阳而登上太阴啊,与真人相寻求(少阳是东方尽头,太阴是北方极处;意思是斜越东方极处而升到北方极处;真人是得道至真的人,并非专指若士)。相互折转,穿过幽深曲折之处向右转啊,横渡飞泉而正向东方。把所有神灵都征召来挑选啊,在摇光星处部署众神(摇光是北斗斗柄顶端的第一颗星)。让五帝在前面引导啊,让太一返回原处而让陵阳子明随从(五帝是五畤祭祀的太皞一类神灵;太一是大星,即明亮的太一星;陵阳是仙人陵阳子明)。左边是玄冥,右边是黔雷(玄冥是北方黑帝的辅佐神;黔雷即黔羸,天上的造化神)。左边是玄冥,右边是黔雷(黔雷就是黔羸,是天上的造化神;《楚辞》说“召黔羸而见之”,也有人说他是水神)。前面是长离,后面是矞皇(都是神名;长离是灵鸟)。役使征伯侨,让羡门高担任差役啊;诏令岐伯主持药方(厮是役使;伯侨是仙人征伯侨,注文特别说明并非王子乔;羡门是碣石山上的仙人羡门高;尚是主管;岐伯是黄帝的大医官,令他主持方药)。祝融警戒清道,驾车护卫啊,清除恶气之后才继续前行(祝融是南方炎帝的辅佐神,兽身人面,乘两条龙;跸是禁止行人;御是驾御;氛是恶气)。聚集我的车辆,组成万乘之众啊,汇合五彩云气制成车盖,竖起华美旗帜。让句芒率领队伍前行啊,我想前往南方游乐(句芒是东方青帝的辅佐神,鸟身人面,乘两条龙;将行是率领随从前行)。经过唐尧所葬的崇山啊,越过虞舜所葬的九疑山。《海外经》说:狄山,帝尧葬在它的南面。九疑山在零陵营道县,是虞舜的葬处。“疑”是相似的意思;山有九座山峰,形状彼此相似,所以叫九疑。众多云气深厚地积聚而错杂交会啊,重重叠叠,交错奔驰。纷乱冲撞,彼此交织纠缠啊,盛大浩瀚却互相阻滞,飘荡而参差散乱。聚集罗列,成群丛聚而繁密啊,舒展流布而灿烂错落。径直进入雷室,那里深峻幽暗啊;穿洞而出,来到鬼谷那崎岖不平的地方(雷室是雷渊;鬼谷在昆仑山北面,正对北辰之下,是众鬼聚集之处;堀礨崴魁形容不平坦;砰磷郁律形容深峻)。遍览八方边际,观看四海啊,斜行越过九江,渡过五河(九江在庐江寻阳县南面,九条江都向东汇合成为大江;这里说越过其中五条。五河并非五湖,只是取“河”的声音;也有人认为五河是五色之河,仙经说有紫、碧、绛、青、黄五色之河)。穿过炎火之地,在弱水上浮行啊,乘船渡过水中小洲,涉过流沙(炎火见《楚辞》;弱水出张掖。注文又说,这里的弱水是西域极远之水,须乘毛车才能渡过,并非张掖的弱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又流沙但有沙流,本无水也,言絶度浮渚,乃涉流沙也】奄息葱极泛滥水娭兮【奄然休息也,葱极,葱领山也,在西域中】使灵娲鼓琴而舞冯夷【灵娲,女娲也,伏羲作琴,使女娲鼓之,冯夷,河伯字也,淮南子曰冯夷得道以潜大川,娲音▯】时若暧暧将混浊兮,召屏【步丁反】翳诛风伯刑雨师【屏翳,天神使也风也,风伯字飞防】西望昆仑之轧沕【勿】荒【呼广反】忽兮【昆仑去中国五万里,天帝之下都也,其山广袤百里,髙八万仞,増城九重,面有九井,以玉为槛,旁有玉门,开明兽守之,轧沕荒忽,不分明之貌】直径驰乎三危【三危山在鸟鼠山之西,与防山相近,黒水出其南陂,书曰导黒水至于三危】排阊阖而入帝宫兮,载玉女而与之归【玊女,青要乗弋等也】登阆风而遥集兮,亢【抗】鸟腾而壹止【阆风山在昆仑阊阖之中,遥逺也,亢然髙飞,如鸟之腾也】低徊隂山翔以纡曲兮,吾乃今日覩西王母暠【工老反】然白首戴胜而穴处兮,亦幸有三足乌为之使【隂山在昆仑山西二千七百里,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首,蓬发暠然白首,石城金室,穴居其中,三足乌,三足青乌也,主为西王母取食,在昆仑墟之北,《山海经》曰西王母梯几而戴胜,低徊犹徘徊也,胜,妇人首饰,汉代谓之华胜】必长生若此而不死兮,虽济万世不足以喜【昔之谈者,咸以西王母为仙灵之最,故相如言大人之仙娱游之盛,顾视王母鄙而陿之,不足羡慕也】回车朅来兮,絶道不周【不周山在昆仑东南二千三百里】防食幽都呼吸沆【胡朗反】瀣【韰】兮,餐朝霞【幽都在北方,淮南云八极,西北曰幽都之门。《列仙传》陵阳子言:「春食朝霞者,日始欲出,赤黄气也;夏食流瀣,沆瀣北方夜半气也,并天地▯黄之气为六气】咀【才汝反】噍【才笑反】芝英兮叽【机】琼华【芝草蒻也,荣而不实谓之英,叽食也。琼树生昆仑西流沙滨,大三百围,髙万仞,华蘂也,食之长生。芝英,芝菌之英也】僸【角甚反】祲【子禁反】寻而高纵兮,纷鸿【胡孔反】溶【弋孔反】而上厉【僸卬也,鸿溶竦踊也】贯列缺之倒景兮【列缺天闪也,人在天上不向视日月,故景倒在下也。贯穿也。陵阳子明经曰:列缺气去地一千四百里,倒景气去地四千里,其景皆倒在下也】涉丰隆之滂【普郎反】濞【匹备反」。「丰隆云师也,楚词吾令丰隆乘云分,淮南子季春三月丰隆乃出以将雨,丰隆将雨,故言涉也。滂濞雨水多也】骋游道而脩降兮,骛遗雾而逺逝【驰疾而遗雾在后也,游游车也,道道车也,脩长也,降下也,言周览天上然后骋车也,循长路而下骋弃遗雾而逺逝也。道读曰导】迫区中之隘陜兮,舒节出乎北垠【音银,舒缓也,垠崖也】遗屯骑于▯闗兮【▯闗北极之山】轶先驱于寒门下峥嵘而无地兮【峥嵘深逺貌】上嵺【辽】廓而无天【嵺廓广逺也】视▯泯而亡见兮,听敞怳而亡闻【泯音眄,泯目不安也,敞怳耳不谛也,▯音县】乘虚亡而上遐兮,超无友而独存【赋奏天子大悦】捣素赋班婕妤测平分以知嵗,酌玉衡之初临,见禽华以麃【白交切,普表切,兽似鹿也】色忽霜鹤之传音,伫风轩而结睇【达计切,睇视也】对愁云之浮沈,虽松梧之贞脆,岂荣雕其异心?若乃广储悬月,晖水流清,桂露朝满凉衿,夕轻燕姜含兰而未吐,赵女抽簧而絶声,改容饰而相命,巻霜帛而下庭,曳罗裙之绮靡,振珠佩之精明。若乃盼睐生姿,动容多制,弱态含羞,妖风靡丽,皎若明魄之升厓,焕若荷华之昭晰【之并切,明也】调铅无以玉其貌,凝朱不能异其唇,若云霞之迩月,似桃李之向春,红黛相媚,绮组流光,笑笑移妍,步步生芳,两靥如防,双眉如张颓【颊下也】肌柔液音,性闲良。于是投香杵,扣玫砧,择鸾声,争鳯音,梧因虚而调逺,桂由真而响沈,散繁轻而浮捷,节疎亮而清深,含笙总筑【张六切,乐器也】比玉兼金,不埙不箎,匪瑟匪琴,或旋环而纡郁,或相参而不杂,或将徃而中还,或已离而复合,翔鸾为之徘徊,落英为之飒沓,调非常律,声无定本,任落手之参差,从风飙【东京赋纷飙悠以容裔,唐吕向曰飙悠容裔,从风转薄貌,薛综曰飙火花也,玉篇曰暴风也】之近逺,或连跃而更投,或暂舒而长敛,清寡鸾之命,羣哀离鹤之归晚。

译流沙只是沙随风流动,本来没有水;这里说渡过水中小洲,实际上是涉过流沙。暂且在葱极停息,泛游于水上啊(奄息是突然停息;葱极即葱岭山,在西域中)。让神灵女娲弹琴起舞,让河伯冯夷相伴(女娲即灵娲;伏羲制作琴,令女娲弹奏;冯夷是河伯的字)。此时天色昏暗,仿佛将要混浊啊,召来屏翳诛罚风伯,惩治雨师(屏翳是主管风的天神,风伯名飞廉)。向西望见昆仑山,朦胧荒远而看不分明。径直奔驰到三危山(昆仑距中国五万里,是天帝的下都;三危山在鸟鼠山西面,黑水从它南坡流出,《尚书》说“导黑水至于三危”)。推开天门进入天帝宫殿啊,带着玉女同她一起回来(玉女即青要、乘弋等)。登上阆风山,在遥远处聚集啊,高高飞腾,像鸟儿一样一处停下(阆风山在昆仑山天门之中)。在阴山低回盘旋,翱翔而曲折啊,我今天才看见西王母:她头发蓬乱,白发苍苍,头戴华胜,居住在洞穴中;幸而还有三足乌替她奔走(阴山在昆仑山西二千七百里;西王母形状像人,豹尾虎齿,蓬发白首,居住在石城金室的洞穴里;三足乌是三足青乌,专门为西王母取食,住在昆仑墟北面;胜是妇人头饰,汉代称华胜)。即使像这样长生不死啊,活过万世也不足以使人欣喜(古人都把西王母视为仙灵中最尊贵者,所以相如说,大人的仙游盛况,反过来看西王母却显得鄙陋狭小,不值得羡慕)。掉转车头离去啊,断绝道路越过不周山(不周山在昆仑山东南二千三百里)。在幽都进食,呼吸沆瀣之气啊,餐食朝霞(幽都在北方;《淮南子》说八方极远处,西北方叫幽都之门。《列仙传》中陵阳子说,春天食朝霞,就是太阳将出时的赤黄色气;夏天食流瀣,沆瀣是北方半夜的气;这些同天地玄黄之气合起来就是六气)。咀嚼芝草的精华啊,吃琼树的花朵(芝草的嫩芽叫英,开花而不结果的叫英;叽是食用。琼树生长在昆仑山西面流沙岸边,树围三百,树高万仞,花蕊可食,吃了能长生)。昂首腾跃而高高纵身啊,纷纷腾涌而向上飞越(僸卬是仰头;鸿溶是竦踊)。穿过列缺倒映的光影啊(列缺是天上的闪电;人在天上仰视日月,所以日月的影子倒映在下方;《陵阳子明经》说列缺之气离地一千四百里,倒景之气离地四千里,影子都倒映在下方)。涉过丰隆之处的浩大雨气(丰隆是云师;《楚辞》说令丰隆乘云,《淮南子》说季春三月丰隆出现以将降雨;因为丰隆主雨,所以说涉过它)。那里雨水很多。奔驰在漫长的游行道路上而下降啊,把遗留的雾气远远抛在身后(骋是奔驰;游、道都是车;脩是长;降是下降,意思是遍览天上之后驾车奔驰,沿长路下降,把雾气遗留在身后而远去;“道”读作“导”)。逼近人间狭窄的区域啊,放慢车节,驶出北方的边界(垠是边际)。把屯驻的骑兵留在玄关啊(玄关是北极之山),超过先驱,来到寒门之下。向下看,深远得没有边际啊;向上看,辽阔得没有苍天。视线眩惑而什么也看不见啊,听觉恍惚而什么也听不到。乘着虚无上升到遥远之处啊,超越一切、没有朋友而独自存在。(此赋奏给天子后,天子大为高兴。) 《捣素赋》班婕妤 推测平分之时来知晓岁时,斟酌玉衡初次临照。看见禽鸟华丽的斑色,忽然听到霜天孤鹤传来的声音;久久站在临风的轩窗旁凝视,面对愁云浮沉。即使松树和梧桐有的坚贞、有的脆弱,难道它们在荣枯凋零上会有不同心意吗?至于广阔的宫殿悬挂着月亮,月光映水而清澈;桂树上的露水早晨盈满,凉意浸入衣襟。傍晚,轻盈的燕子含着兰花尚未吐放;赵地女子抽动簧片,声音终止。她们改变容貌、整饰妆束,彼此招呼;卷起霜白的绢帛,走下庭院;拖曳绮丽的罗裙,振动光彩精美的珠佩。她们顾盼生姿,举止仪态多变;姿态柔弱而含羞,风韵妖娆美丽;皎洁如明月升上山崖,灿烂如荷花明亮清晰。用铅粉也不能使她们的容貌更如玉,用胭脂也不能使她们的嘴唇更美;如云霞靠近明月,似桃李迎向春天。红妆黛眉彼此映衬,绮罗彩带流动着光泽;一笑一笑都转移美态,一步一步都散发芳香。两颊像彩霞,双眉像张开的弓;面颊肌肤柔润,声音清亮,性情娴静善良。于是她们捶打香杵,敲击玫瑰色砧石,选择鸾鸟般的声音,争相发出凤凰般的音调。梧桐因中空而声调高远,桂木由于质地坚实而声音深沉;散开时繁复轻快而浮捷,节拍疏朗明亮而清越深厚。笙声总汇,筑声相和,像玉和金一样美妙;不是埙,也不是箎,不是瑟,也不是琴。有时旋转回环而曲折郁结,有时彼此参差而不混杂;有时将要离开却中途回转,有时已经分离又重新合拢。飞翔的鸾鸟为之徘徊,飘落的花瓣为之纷纷震动。曲调不是通常的音律,声音没有固定的根本;任凭落手的参差变化,随着风势远近而转移。有时连续跳跃,更换投击;有时暂时舒展而长久收敛。清越得超过孤鸾的哀鸣,群声共同哀悼离群的鹤归来太晚。

当是时也,钟期改听,伯牙弛琴,桑间絶响,濮上传音,萧史编管而拟吹,周王调笙以象吟。若乃窈窕姝妙之年,幽闲贞专之性,符皎日之心,甘首疾之病,歌采緑之章,发东山之咏,望明月而抚心,对秋风而掩镜,阅纹练之初成,择▯黄之妙匹,准华裁于昔时,疑形异于今日,想娇奢之或至,许椒兰之多术,慙陋制之无韵,虑蛾眉之为愧,怀百忧之盈抱,空千里兮饮泪,侈长袖于妍袂,缀半月于兰襟,表纎手于微缝,庶见迹而知心,计脩路之遐夐,怨芬芳之易泄,书既封而重题,笥已缄而更结,慙行客而无言还空房,而掩咽。自悼赋【晦庵朱氏曰:自悼赋者,汉孝成班婕妤之所作也。班氏世世以儒学显,婕妤以选入宫,贵幸,尝从游后庭。帝召欲与同辇载,辞曰:「观古图画,贤圣之君,皆有名臣在侧,三代末王,乃有嬖女。今欲同辇,得无近似之乎?」上善其言而止。婕妤诵诗及窈窕德象女师之篇,每进见,上疏依则古礼。后赵飞燕姊弟自微贱兴,婕妤稀复进见。飞燕遂谮婕妤祝诅主上,考问婕妤。婕妤对曰:「妾闻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修正尚未蒙福,为邪欲以何望?使鬼神有知,不受不臣之愬;如其无知,愬之何益?故不为也。」上善其对,事遂释然。婕妤恐久终见危,求得共养太后长信宫,因作赋以自悼。归来子以为其词甚古,而浸寻于楚人,非特妇人女子之能言者,是固然矣。至其情虽出于幽怨,而能引分以自安,援古以自慰,和平中正,终不过于惨伤。又其德性之美,学问之力,有过人者,则论者有不及也。呜呼贤哉!栢舟、緑衣,见録于经,其词义之美,殆不过此】班婕妤》承祖考之遗德兮,何性命之淑灵?登薄躯于宫阙兮,充下陈于后庭。蒙圣恩之渥惠兮,当日月之盛明。扬光烈之翕赫兮,奉隆宠于増城【何音贺,任也,负也,陈列也。増城,后宫之舍,婕妤所居也】既过幸于非位兮,窃庶防乎嘉时。每寤寐而絫【累】息兮,申佩离以自思。陈女图以镜监兮,顾女史而问诗。悲晨妇之作戒兮,哀襃阎之为邮。美皇英之女虞兮,荣任姒之母周。虽愚陋其靡及兮,敢舍心而忘兹【累息,言惧而増累喘息也。离与褵同,袿衣之带也。女子适人,父结其褵而戒之,故言自思也。晨鸡,《尚书》“牝鸡之晨,惟家之索”,言妇人不当预外事也。襃襃姒,周幽王之嬖妾也。见《天问》,阎即诗所谓“艳妻”,亦指襃姒也。邮,过也。皇娥,皇英,女英,见《女歌》,“女尼”据反,“女虞”谓嫁于虞舜也。任,大任,文王母。姒,太姒,武王母也。邮,周皆叶时韵,读舍息也】歴年嵗而悼惧兮,闵蕃华之不滋。痛阳禄与柘馆兮,仍襁褓而离灾。岂妾人之殃咎兮,将天命之不可求【阳禄,柘馆,二观名。婕妤尝就产子,数月失之灾。求并叶滋韵】白日忽已移光兮,遂晻莫而昧幽。犹被覆载之厚德兮,不废捐于罪邮。奉共养于东宫兮,托长信之末流。共洒扫于帷幄兮,永终死以为期。愿归骨于山足兮,依松栢之余休【晻与暗同,莫读作暮,或曰静也。共,居容反。山足,谓陵下休廕也】重曰:潜▯宫兮,幽以清。应门闭兮,禁闼扃。华殿尘兮,玉阶菭【台】中庭萋兮,緑草生。广室隂兮,帷殿暗。房栊【来东反】虚兮,风泠泠。感帷裳兮,发红罗纷綷【千贿反】縩【蔡】兮,纨素声。神眇眇兮,宻靓【静】处。君不御兮,谁为荣【应门,正门也。扃,短闗也。栊,疏檽也。感动也。縩,衣声】俯视兮,丹墀。思君兮,履綦【其】仰视兮,云屋。双涕兮,横流【叶綦韵。丹墀,赤地。綦,履下饰也。云屋,言其黮防若云也】顾左右兮,和顔酌羽觞兮,销忧。惟人生兮,一世忽已过兮,若浮。已独享兮,髙明处,生民兮,极休。勉虞精兮,极乐与福禄兮,无期。緑衣兮,白华,自古兮,有之【羽觞,见《招魂》,享受也。休,美也。虞与娯同。緑衣,卫庄姜失位自伤之诗。白华,周幽王申后被废所作】逐贫赋【容斋随笔曰:韩文公送穷文,栁子厚乞巧文,皆拟扬子云逐贫赋。韩公进学解拟东方朔客难,栁子晋问篇拟枚乘七发,正符拟剧秦美新,黄鲁直跛奚移文拟王子渊僮约,皆极文章之妙。逐贫赋防五百言,文选不收,初学记所载才百余字,今人盖有未之见者,辄録于此云】扬雄

译正在这时,钟子期改变了听法,伯牙也放松了琴弦;《桑间》的乐声断绝,《濮上》的音调传来;萧史编排竹管,仿照吹奏;周王调和笙音,模拟鸟兽的吟鸣。至于女子正值美好幽静的年华,性情幽闲贞专,内心如明亮的太阳般真诚;甘愿承受首疾之苦,歌唱《采绿》的诗章,发出《东山》的咏叹。她望着明月抚摸胸口,对着秋风遮住镜子;看着初织成的有纹绢帛,选择玄色和黄色的美好匹帛;按照昔日的华美裁制衣服,却疑心自己的形貌已经不同于今日;想象自己或许会变得娇纵奢华,承认椒兰般的美人有许多妆饰技巧;惭愧于简陋的衣制没有韵致,担心蛾眉会因此蒙羞。心中怀抱百般忧愁,徒然隔着千里饮泪;把长袖做得更加宽大美丽,在兰香衣襟上缀饰半月形图案;让纤细的手显露在细小的针脚间,希望对方看见痕迹而知道自己的心意。估量道路漫长遥远,怨恨芬芳容易消散;书信封好后又重新题写,箱笥已经封缄又再次系结;惭愧面对行人而无言,只能返回空房,掩面抽咽。《自悼赋》(晦庵朱氏说:《自悼赋》是汉孝成帝时班婕妤所作。班氏世代以儒学显达。班婕妤被选入宫后受到宠幸,曾随皇帝游于后宫。皇帝召她想与她同乘一辆车,她辞谢说:“看古代图画,贤圣君主身旁都有名臣;三代末世的君王,才有受宠的女子。如今想让我同乘一车,恐怕未免近似那种情形吧?”皇帝认为她说得好,便作罢。班婕妤诵读《诗经》以及《窈窕德象女师》一类篇章,每次进见皇帝,都上疏依照古礼行事。后来赵飞燕姐妹从微贱地位兴起,班婕妤很少再得到进见机会。飞燕于是诬陷班婕妤诅咒皇帝,皇帝审问她。班婕妤回答:“我听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修养正道尚且未必得到福分,想凭邪欲又能希望什么呢?假使鬼神有知,便不会接受不臣之人的诬告;如果鬼神无知,诬告又有什么用?所以我没有这样做。”皇帝认为她回答得好,事情于是平息。班婕妤害怕日后终究会遭遇危险,请求到长信宫陪伴太后,于是作此赋来自我哀悼。归来子认为,她的文辞非常古雅,又渐渐接近楚辞,不是一般妇女所能说出的,这本来就是如此。至于她的感情虽然出于幽怨,却能以安守本分来自我安慰,以古人为援引来自我排遣,和平中正,始终没有过分悲伤。此外,她德性的美好、学问的力量,也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只是评论者没有论及。唉,真是贤德啊!《柏舟》《绿衣》被经书记录下来,它们文辞和意义的美,大概也不过如此。——班婕妤 承受祖先父辈遗留下来的德行啊,我的性命为何如此美善灵秀?使微薄的身躯登上宫阙啊,充任后宫中的下陈之位。蒙受圣上的深厚恩惠啊,正值如日月般盛明的时代。发扬光明显赫的功业啊,承受着增城宫的隆盛宠爱(“何”读贺,意为承担、负荷;陈是陈列;增城是后宫居所,班婕妤居住在那里)。既然已经超过应得的宠幸而占据非分之位啊,私下只希望能遇到美好的时节。每当醒着或睡着都长长叹息啊,反复整理佩带,自我思量。陈列女图作为镜鉴啊,回头询问女史有关《诗经》的道理。悲叹晨鸡报晓所作的戒诫啊,哀伤褒姒、阎妻成为祸患。赞美皇娥、女英嫁给虞舜啊,称颂大任、太姒成为周文王、周武王的母亲。虽然自己愚昧浅陋,不能达到她们的境界啊,怎敢舍弃内心而忘掉这些教训?(累息是因恐惧而加重喘息;“离”同“褵”,是女子出嫁时的衣带;晨鸡指妇人不应干预外事;褒姒是周幽王宠妾;阎即《诗经》所说的艳妻;邮是过错;皇娥、女英嫁给虞舜;“任”指大任,周文王之母;“姒”指太姒,周武王之母。) 经过多年岁月而悲伤恐惧啊,怜悯繁盛的花朵不能滋长。痛惜阳禄宫和柘馆啊,孩子仍在襁褓中便遭遇灾祸而夭折。难道是我这个妇人的灾祸和罪过啊,还是天命本来就不可求得?(阳禄、柘馆是两座宫观名;班婕妤曾在那里生产孩子,几个月后孩子夭折;“求”与“滋”押韵。)白日忽然已经转移了光辉啊,于是天色昏暗,暮色幽深。我仍承受天地深厚的恩德啊,没有因罪过而被废弃抛弃。到东宫奉养太后啊,寄身于长信宫中卑末的位置。共同在帷幄之间洒扫啊,终身以死亡作为期限。愿死后把尸骨归葬在山脚啊,依傍松柏留下的荫庇。重章说:幽居在深黑的宫殿啊,幽静而清冷。正门关闭啊,禁门紧锁。华丽宫殿落满尘土啊,玉石台阶长满苔藓;中庭草木繁茂啊,绿色的草已经生长。宽阔的房室阴暗啊,帷帐和殿宇昏黑。房间窗棂空虚啊,风声冷冷。风吹动帷裳啊,红罗衣料纷纷作响,发出纨素的声音。精神渺远啊,幽静地独处。君王不再驾临啊,谁还能使这里显得荣耀?(应门是正门;扃是短闩;栊是疏格窗棂;感是感动;縩是衣服的声音。) 低头看见红色台阶啊,想念君王,只有鞋底的踪迹。抬头仰望云状的屋宇啊,双眼的泪水横流(“綦”与“流”叶韵;丹墀是红色地面;綦是鞋底的装饰;云屋形容屋宇高暗如云)。回头看看左右的人啊,仍要和颜悦色地斟饮羽觞,以消解忧愁。想到人生啊,一生忽然就过去了,如同浮云。我已经独自享有高明的居处,活着的人啊,便享有最大的美好。勉励自己安定精神啊,愿享尽快乐和福禄,没有期限。绿衣啊,白华啊,自古以来就有这样的事情(羽觞见《招魂》;享是享受;休是美好;虞同娱;《绿衣》是卫庄姜失位自伤之诗,《白华》是周幽王废黜申后时所作)。《逐贫赋》(《容斋随笔》说:韩愈的《送穷文》、柳宗元的《乞巧文》,都是仿效扬雄《逐贫赋》而作。韩愈《进学解》仿效东方朔《客难》,柳宗元《晋问》仿效枚乘《七发》,《正符》仿效《剧秦美新》,黄鲁直《跛奚移文》仿效王褒《僮约》,都极尽文章的妙处。《逐贫赋》有五百多字,《文选》没有收录,《初学记》所载只有一百多字;如今的人大概有未曾见过全文的,所以特意抄录在这里。) 扬雄

扬子遁世,离俗独处。左邻崇山,右接旷野。邻垣坚完,终贫且窭。礼薄义弊,相与羣聚,惆怅失志,嗔贫与语。汝在六极,投弃荒遐,好为庸卒,刑戮是加。匪惟幼稚,嬉戏土沙,居非近邻,接屋连家。恩轻毛羽,义薄轻罗。进不由德,退不受诃。久为滞客,其意若何?人皆文绣,余褐不全;人皆稻粱,我独藜飡。贫无宝玩,何以接欢?宗室之宴,为乐不槃。徒行负赁,出处易衣,身服百役,手足胼胝。或耘或耔,霑体露肌。朋友道絶,进官凌迟。厥咎安在?职汝之为,舍汝逺窜,昆仑之颠。尔复我随,翰飞戾天;舍尔登山,岩穴隐藏。尔复我随,载沈载浮。我行尔动,我静尔休。岂无他人?从我何求?今汝去矣,勿复久留。贫曰:“唯唯。”主人见逐,多言益嗤。心有所怀,愿得尽辞。昔我乃祖,崇其明德,克佐帝尧,誓为典则。土阶茅茨,匪雕匪饰。爰及季世,纵其昏惑,饕餮之羣,贫富苟得,鄙我先人,乃傲乃骄。瑶台琼室,华屋崇髙,流酒为池,积肉为崤。是用鹄逝,不践其朝。三省吾身,谓余无諐,处君之家,福祸如山。忘我大德,思我小怨。堪寒能暑,少而习焉,寒暑不忒,等寿神仙。桀跖不顾,贪类不干。人皆重蔽,子独露居;人皆怵惕,子独无虞。言辞既罄,色厉目张。摄齐而兴,降阶下堂。誓将去汝,适彼首阳,孤竹之子,与我连行。余乃避席,辞谢不直,请不贰过,闻义则服。长与尔居,终无厌极。贫遂不去,与我游息。

文选补遗巻三十一

译扬子隐遁于世,离开世俗独自居住。左边邻接崇山,右边连接旷野。邻墙坚固完整,他却始终贫穷困乏。礼义浅薄、道义败坏的人们相互聚集,惆怅失意,便恼怒地同贫穷说话:‘你处在六极之中,被抛弃到荒远之地,偏爱做低贱的差役,因此还要遭受刑罚杀戮。你不只是欺负幼小、在泥沙中嬉戏,还使人居处不能接近邻里,房屋不能相连成家。别人给的恩情轻如鸟羽,道义薄得像轻罗。进身不能凭借德行,退处又不受责备。你长期让我成为困滞的客人,你心里究竟怎么想?别人都穿锦绣,我的粗布衣服却不完整;别人都吃稻粱,我独自吃藜藿。贫穷没有珍宝玩物,拿什么来接受欢乐?宗室举行宴会,欢乐也不能尽兴。只能徒步,背负债务,出门入门都要换衣服;一身承受各种劳役,手脚磨出了老茧。有时耕田,有时培土,身体沾湿,肌肤暴露。朋友之道断绝,求取官职也日渐艰难。这些过错究竟在哪里?都是你造成的。把你舍弃,远远逃到昆仑山顶;你却又跟随我,飞翔直达天空。我舍弃你登山,藏入岩穴;你又跟随我,使我时而沉没、时而浮起。我行动你就跟着动,我安静你就跟着停。难道没有其他人吗?你跟随我究竟想求什么?如今你离开吧,不要再长久停留。’贫穷回答说:‘是,是。’主人见它被驱逐,话越多越受到嘲笑。心中有些话想说,希望让我把话全部说完:‘从前我的祖先,尊崇光明的德行,能够辅佐帝尧,发誓成为世代遵循的典则。’ 土筑的台阶,茅草盖的屋顶,不雕刻,也不加以文饰。到了末世,任凭那些昏昧迷惑的人肆意妄为;贪婪暴食的一群人,不论贫富,只要能苟且取得利益,便鄙弃我们的先人,骄傲而蛮横。他们建造瑶台琼室,使华美的屋宇高耸;把酒水流成池,把肉堆成山。因此我像鸿鹄一样离去,不再踏入他们的朝廷。我多次反省自身,认为自己没有过错;住在君主之家,福祸却像山一样难以预料。他们忘记我的大德,只记得我的小怨。我能够耐寒耐暑,年少时便习惯如此;无论寒暑怎样变化,都不受其影响,寿命可以和神仙相等。桀、跖那样的人我不顾念,贪婪之徒也不能干扰我。人人都重重遮蔽自己,唯独你独自露居;人人都惊惧不安,唯独你独自没有忧患。话已经说尽,面色严厉,怒目张视。他提起衣襟站起身来,走下台阶,出了堂屋,发誓要离开你,前往首阳山;孤竹国的儿子们也将同我一同前行。于是我避开席位,辞谢说自己不够正直,请求不要再犯同样的过错;听到合乎义理的话,就接受奉行。我要长久和你居住,始终不会厌倦。即使贫困,也不离弃你,和你一同游息。《文选补遗》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文选补遗巻三十二元 陈仁子 辑赋显志赋冯衍【本传:衍字敬通,京兆杜陵人。疆理九野,经营五山。眇然有思陵云之意,乃作赋】开嵗发春兮,百卉含英。甲子之朝兮,汨吾西征。发仭新丰兮,裴回镐京。陵飞防而太息兮,登平阳而怀伤【飞防,观名,武帝元封二年立于长安,上有铜飞防,因以名焉】悲时俗之险阨兮,哀好恶之无常。弃衡石而意量兮,随风波而飞扬。纷纶流于权利兮,亲雷同而妬异。独耿介而慕古兮,岂时人之所熹。沮先圣之成论兮,▯名贤之髙风。忽道德之珍丽兮,务富贵之乐耽【沮,败也。▯,陵也。耽,亦乐也。言时人之行如此】遵大路而裵回兮,履孔德之窈防。固众夫之所▯兮,孰能观于无形。行劲直以离尤兮,羌前人之所有。内自省而不慙兮,遂定志而弗改。欣吾党之唐虞兮,愍吾生之愁勤。聊发愤而扬情兮,将以荡夫忧心【伤已不逢尧舜也。荡,散也】往者不可攀援兮,来者不可与期。病没世之不称兮,愿横逝而无由。陟雍畤而消揺兮,超略阳而不反。念人生之不再兮,悲六亲之日逺【雍,县名,属右扶风,故城在今岐州雍县南。畤者,山也。史记,秦并天下,祠雍四畤,汉加黒帝,谓之五畤。略阳,县名,属天水郡,今陇州陇城县也】陟九嵕而临▯【才结反】嶭【五结反】兮,听泾渭之波声【▯嶭,山一名嵳峩,在今三原县北】顾鸿门而歔欷兮,哀吾孤之早零。何天命之不纯兮,信吾罪之所生。伤诚善之无辜兮,赍此恨而入▯。嗟我思之不逺兮,岂败事之可悔。虽九死而不眠兮,恐余殃之有再。泪汍澜而雨集兮,气滂浡而云披。心怫郁而纡结兮,意沈抑而内悲。瞰太行之嵳峩兮,观壶口之峥嵘。悼丘墓之芜秽兮,恨昭穆之不荣。嵗忽忽而日迈兮,寿冉冉其不与。耻功业之无成兮,赴原野而穷处。昔伊尹之干汤兮,七十说而乃信。臯陶钓于雷泽兮,赖虞舜而后亲。无二士之遭遇兮,抱忠贞而莫达。率妻子而耕耘兮,委厥美而不伐【伊尹,名挚负鼎俎以干汤,七十说而乃信。谓年七十说汤,乃得信也。皇甫谧《帝王记》曰:伊挚丰下兊上,色黒而短偻,身而下声,言七十而不遇汤,闻其贤,设朝礼而见之,挚乃说汤,致于王道,信音申。《吕氏春秋》:舜陶于河滨,渔于雷泽,今言臯陶,未详。雷泽在今濮州雷泽县】韩卢抑而不纵兮,骐骥绊而不试,独慷慨而逺览兮,非庸庸之所识【战国策》:韩卢,天下之壮犬也】卑衞赐之阜货兮,髙顔回之所慕,重祖考之洪烈兮,故收功于此路【卑贱也,阜积也,衍贱子贡货殖,慕顔回乐道,所以不从流俗,专心贞固者,以其祖考功业隆大,若苟求富贵,恐致防辱,故于此路收功也】循四时之代谢兮,分五土之刑德,相林麓之所产兮,尝水泉之所殖,修神农之本业兮,采轩辕之竒防,追周弃之遗教兮,轶范蠡之絶迹【周礼》五土:一曰山林,二曰川渎,三曰丘陵,四曰坟衍,五曰原隰。《家语》曰:地东西为纬,南北为经,山为积德,川为积刑。《周书》:神农之时,天雨粟,神农耕而种之。轩辕,黄帝也。《大戴礼》:黄帝时播种百谷草木,节用水火财物,人得其利。《周弃,帝喾之子,为儿之时,其游戏好种树麻菽,及成人,遂好耕农,相地之宜,人皆法则之。帝尧闻之,举弃为农师,天下得其利,故言遗教轶过也。范蠡,南阳人,事越王勾践,苦身戮力,竟灭吴报耻,既而以为大名之下难以久居,乃与其私属乘舟浮海以行,变姓名,适齐为鸱夷子皮,之陶为朱公,终身不返,是絶迹也】陟陇山以隃望兮,眇然览于八荒,风波飘其并兴兮,情惆怅而増伤,览河华之泱【乌朗反】漭【莽】兮,望秦晋之故国,愤冯亭之不遂兮,愠去疾之遭惑【冯亭以上党降赵,秦破赵于长平,而亭死,故言不遂,愠怨也。冯去疾为秦丞相,胡亥元年,用赵髙计,始皇大臣咸见诛戮,无遗脱者,是遭惑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选补遗》卷三十二 元代陈仁子辑录 赋 《显志赋》冯衍【本传说:冯衍字敬通,是京兆杜陵人。他治理九州,经营五岳,胸中有高远凌云的志向,于是作了这篇赋。】新年开始、春季到来时,百花含蕴着花朵。我在甲子日的早晨,匆匆向西出行。离开新丰,徘徊于镐京;登上飞防台而叹息,登临平阳而怀念悲伤【飞防是楼观的名称,汉武帝元封二年建在长安,上面有铜制飞防,因此得名】。悲叹时俗险恶困厄,哀伤人们的爱憎没有常性。抛弃权衡和尺度而任意估量,随风逐浪而飘荡。纷纷流转于权势利益之间,亲近那些随声附和的人,嫉妒与自己不同的人。唯独我耿介正直而仰慕古人,难道是当时人所喜欢的吗?他们败坏先圣的成说,凌辱名贤的高尚风范;忽视道德的珍贵美好,只求沉溺于富贵的快乐【沮,是败坏;▯,是凌辱;耽,也是喜爱。意思是说,当时人的行为就是这样】。遵循大道却徘徊不前,践行孔子的盛德却幽深难明。众人本来就被这些事迷惑,谁能观察到无形的道呢?行为刚劲正直而招来责难,这正是前人曾有的遭遇。内心自我反省而不惭愧,于是确定志向,始终不改。欣喜于我的同道如唐尧、虞舜,怜悯自己一生忧愁劳苦。姑且抒发愤懑、表达感情,借此驱散忧心【这是哀伤自己没有遇到尧舜;荡,是驱散】。过去的事情无法攀援挽回,未来的事情也无法预先约定。忧虑自己终身不能建立相称的功业,希望横身远逝却没有道路。登上雍地的祭祀台而逍遥游览,越过略阳而不再回返。想到人生不能重来,悲叹六亲日渐疏远【雍是县名,属右扶风,故城在今岐州雍县南;畤是山。史书记载,秦统一天下后在雍地祭祀四畤,汉代又加祭黑帝,称为五畤。略阳是县名,属天水郡,今为陇州陇城县】。登上九嵕山而俯临▯【才结切】嶭【五结切】,听泾水、渭水的波涛声【▯嶭是山名,又名嵳峩,在今三原县北】。回望鸿门而抽泣,哀伤我的孤独早早凋零。为什么天命不能纯正无偏?实在是我的罪过所造成的。悲伤诚实善良的人无罪受害,只能带着这种遗恨进入幽冥。感叹我的思虑并不深远,难道失败的事情还可以悔恨吗?即使死上九次也不能安眠,恐怕余下的灾祸还会再次发生。眼泪纵横如骤雨汇集,气息滂沛如云气舒展。内心郁结而曲折不畅,意绪沉抑而暗自悲痛。俯瞰太行山的高峻,观看壶口的雄伟。哀悼坟墓荒芜污秽,遗憾昭穆的声名不能显荣。岁月匆匆流逝,寿命渐渐减少而不能与岁月相随。以功业没有成就为耻,奔赴原野而困居穷处。过去伊尹求见商汤,游说了七十次才得到信任。皋陶在雷泽垂钓,依靠虞舜后来才受到亲近。若没有这两位士人的遭遇,就算怀抱忠贞,也没有人能够通达。他带着妻子儿女耕种,把自己的美德置之不显扬【伊尹名挚,背负鼎俎求见商汤,游说七十次才得到信任,意思是到七十岁游说商汤才被信任。《帝王记》说,伊挚下身丰满、上身瘦削,面色黑而身材矮小弯曲,身体低俯而声音低沉;七十岁还没有遇到商汤,商汤听说他贤能,便设朝礼召见他,伊挚于是向商汤讲述王道,使他达到王道境界。“信”读作“申”。《吕氏春秋》说,舜在黄河边烧陶,在雷泽捕鱼;这里说皋陶,未详其原因。雷泽在今濮州雷泽县】。韩卢受到压抑而不能驰骋,骐骥被绊住而不能试行;唯独我慷慨激昂、远远眺望,不是庸碌之人所能理解的【《战国策》说:韩卢是天下最壮健的猎犬】。鄙视卫赐积聚财货,推崇颜回所仰慕的道义;看重祖先宏大的功业,所以要在这条道路上取得成就【卑,是鄙贱;阜,是积聚。冯衍鄙视子贡经商聚财,仰慕颜回以安贫乐道为乐,所以不随流俗、专心守持贞正,是因为他的祖先功业隆盛;如果苟且追求富贵,恐怕会招致耻辱,所以要在这条道路上建立功业】。顺应四时更替,辨别五种土地的刑德;察看山林麓野所出产的东西,尝试水泉适宜滋生的物产;修习神农开创的根本事业,采集轩辕黄帝的奇异谋略;追随周弃遗留下来的教导,超越范蠡已经绝迹的行迹【《周礼》所说五土:一是山林,二是川泽,三是丘陵,四是坟衍,五是原隰。】《家语》说:土地东西方向叫纬,南北方向叫经;山是积聚德的地方,川是积聚刑的地方。《周书》说:神农时代,天降谷种,神农耕地播种。轩辕就是黄帝。《大戴礼》说:黄帝时代播种各种谷物和草木,节约使用水、火和财物,使百姓得到利益。周弃是帝喾的儿子,小时候游戏就喜欢种麻和豆,长大后便喜好耕作农事,观察土地的宜种之处,人人都以他为法则。帝尧听说后,任命弃为农师,天下因此得到利益,所以说他的教导流传下来并且超过前人。范蠡是南阳人,侍奉越王勾践,辛苦劳作、竭尽力量,终于灭吴雪耻;后来认为处在盛名之下难以长久,于是带着亲属乘船浮海离去,改名换姓,到了齐国称鸱夷子皮,到了陶地称朱公,终身不再回来,这就是绝迹。】登上陇山向远处眺望,茫然看遍八方荒远之地。风和波涛一齐兴起,心情惆怅而更加悲伤。观览黄河、华山的广大无边,眺望秦、晋两国的故土。愤恨冯亭没有成就自己的事业,怨恨冯去疾遭受迷惑【冯亭把上党降给赵国,秦军在长平击败赵军,冯亭也死去,所以说“不遂”;愠,是怨恨。】冯去疾担任秦国丞相,胡亥元年,采用赵高的计谋,秦始皇的大臣全都被诛杀,没有一个逃脱,这就是“遭惑”。

亭及去疾皆冯之先故逺怀愤怨也】流山岳而周览兮徇碣石与洞庭,浮江河而入海兮泝淮济而上征,瞻燕齐之旧居兮歴宋楚之名都,哀羣后之不祀兮痛列国之为墟,驰中夏而升降兮路纡轸而多艰,讲圣哲之通论兮心愊忆而纷纭,惟天路之同轨兮或帝王之异政,尧舜焕其荡荡兮禹承平而革命,并日夜而幽思兮终悇【它乎反】憛【它绀反】而洞疑,髙阳▯其超逺兮世孰可与论兹【楚词云心悇憛而怀惑,广苍云悇憛祸福未定也,髙阳帝颛顼之号也,洞亦不定也,史记虚惕洞疑】讯夏啓于甘泽兮伤帝典之始倾,颂成康之载德兮咏南风之歌声【讯问也,啓禹子也,尚书曰啓与有扈战于甘之野,在今鄠县,啓既德薄同姓相攻,故伤帝典之倾也】思唐虞之晏晏兮揖稷契与为朋,苗裔纷其条畅兮至汤武而勃兴,昔三后之纯粹兮每季世而穷祸,吊夏桀于南巢兮哭殷纣于牧野【三后夏殷周也,汤放桀于南巢,武王灭纣于牧野】诏伊尹于亳郊兮享吕望于酆洲,功与日月齐光兮名与三王争流【诏召也,亳汤都在京兆杜陵亭,吕望周太师翼周灭殷者也,酆文王所都,水中可居曰洲也】杨朱号乎衢路兮墨子泣乎白丝,知渐染之易性兮怨造作之弗思【淮南子杨子见逵路而哭之,为其可以南可以北,伤其本同而末异,墨子曰墨子见染丝叹曰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五入之为五色,故染不可不慎】美闗雎之识微兮愍王道之将崩,拔周唐之盛德兮捃桓文之谲功,忿战国之遘祸兮憎权臣之擅彊,黜楚子于南郢兮执赵武于溴【古觅反】梁【孔子修春秋以蛮夷大者不过子故皆黜曰子,又春秋称公防晋宋卫郑曹莒邾薛杞于溴梁戊寅大夫盟,公羊传晋卿赵文子也,时晋为盟主,文子晋之正卿而为不臣之行,故欲执之也。溴水,名在河内轵县东南,至温入河。《尔雅》梁莫大于溴梁】善忠信之救时兮,恶诈谋之妄作。聘申叔于陈蔡兮,禽荀息于虞虢【申叔,楚庄王时贤臣,申叔时者也。《左传》:陈夏征舒弑灵公,楚庄王伐陈,杀夏征舒,因灭陈为县。申叔时谏荘王曰:“夏征舒弑其君,其罪大矣,讨而戮之,君之义也。诸侯之从曰讨有罪也,今县陈,贪其富也。以讨召诸侯,而以贪终之,无乃不可乎?”王曰:“善哉。”乃复封陈,聘谓问之也。时惟在陈,而兼言蔡者,盖以陈蔡相近,因连言之也。荀息,大夫。《左传》:晋荀息请以屈产之乘、垂棘之璧假道于虞,以伐虢。公曰:“是吾寳也。”对曰:“若得道于虞,犹外府也。”乃假道于虞,以灭虢。师还,遂袭虞灭之】诛犂鉏之介圣兮,讨臧仓之愬知▯【仕眷反】子反于彭城兮,爵管仲于夷仪【犂鉏,齐大夫。介,犹间也。韩子曰:“仲尼为政于鲁,道不拾遗。齐景公患之。犂鉏曰:‘去仲尼,犹吹毛耳。君何不遗鲁公以女乐,以骄其意?’鲁君乐之,必怠于政。仲尼必谏,谏而不听,必轻絶鲁。”景公曰:“善。”乃令犁鉏以女乐遗鲁哀公,乐之,公怠于政,仲尼谏不听,遂去之。孟子曰:“鲁平公将出嬖人,臧仓请公曰:‘吾将见孟子。’仓曰:‘君何为礼义由贤者出?孟子后丧逾前丧,君无见焉。’公曰:‘诺。’孟子曰:‘吾之不遇鲁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余不遇?愬犹谮也。知谓明于事也。’子反,楚大夫也,名侧。案▯「仕眷反」,勉也。《东观记》作“讥”字,此虽作▯,盖亦讥刺之意也。《春秋》经书“宋楚平”,《公羊传》何休注云:“讥子反、华元专盟,不受君命,故贬之。”然则彭城,宋之邑,故举以言之。《左传》:宋大夫鱼石等出奔楚,楚伐宋,取彭城,以封鱼石。宋人围彭城,楚子重救彭城,伐宋。此言子反,盖衍误也。如曰不然,或别有所据。管仲,齐桓公之相,名夷吾。夷仪,邢邑也。翟人灭邢,管仲辅齐桓公筑夷仪以封邢邢迁如归,于是天下诸侯知桓公之不为己动】疾兵革之濅滋兮,苦攻伐之萌生。沈孙武于五湖兮,斩白起于长平【濅渐也。孙武,吴王阖庐将也,善用兵,史记。白起郿人也,事秦昭王以上将军,击赵于长平,前后阬斩首虏四十五万。长平地名在今泽州】恶丛巧之乱世兮,毒纵横之之败俗。流苏秦于洹水兮,幽张仪于鬼谷【苏秦洛阳人,师事鬼谷先生,为从说闗东六国,为从亲以畔秦,防于洹水之上,刳白马而盟。

译冯亭和冯去疾都是冯氏先人的后代,所以追述他们而寄托愤恨怨念。】流览山岳,周遍观看,经过碣石和洞庭;浮行于江河而进入大海,逆流淮水、济水向上远行。瞻望燕、齐的旧居,经过宋、楚的名都。哀叹群王没有后代祭祀,痛惜各国都成为废墟。奔驰于中原大地,往来升降,道路曲折艰难。讲论圣贤哲人的通达言论,内心忧思纷乱。想到天道本来同归一轨,有的帝王却施行不同的政事。尧、舜的德政光明显赫而广大,禹承继太平而改变制度。日夜并行地深思,最终忧惧不安而疑惑难决;高阳颛顼的德业高远,世上还有谁能够同他谈论这些事【《楚辞》说“心悇憛而怀惑”;《广苍》说悇憛是祸福未定;高阳是帝颛顼的称号;洞也是不定之意。《史记》说“虚惕洞疑”】。在甘泽询问夏启,悲伤帝王典则从此开始倾覆。歌颂成王、康王承载的德业,吟咏《南风歌》的歌声【讯,是询问;启是禹的儿子。《尚书》说启与有扈在甘之野交战,甘之野在今鄠县。启的德行已经薄弱,同姓之间却相互攻伐,所以悲伤帝王典则的倾覆】。思念唐尧、虞舜时代的和乐,向稷、契作揖并愿与他们为友。后代繁盛而枝条舒展,到了汤、武时又勃然兴起。过去夏、商、周三代君主的德行纯粹,却常在末世遭遇穷困灾祸。到南巢凭吊夏桀,在牧野哭悼殷纣【三后是夏、殷、周三代;商汤把桀放逐到南巢,周武王在牧野灭掉纣】。在亳郊召请伊尹,在酆洲祭享吕望。功业和日月一样光明,声名与三王一样流传【诏,是召请;亳是商汤的都城,在京兆杜陵亭;吕望是周太师,辅佐周灭殷;酆是周文王的都城,水中可居之地叫洲】。杨朱在道路交叉处号哭,墨子看见白丝而哭泣。知道环境浸染很容易改变人的本性,怨恨人们制造事端却不加思考【《淮南子》说杨朱看见道路交叉处便哭,因为道路可以向南也可以向北,原本相同而结果不同;墨子说看见丝被染色便叹息,染青便青,染黄便黄,五次染色就成为五种颜色,所以染习不能不慎】。赞美《关雎》能够察知细微之处,怜悯王道将要崩坏。表彰周、唐的盛德,搜取齐桓公、晋文公的权变功业。愤恨战国遭逢灾祸,憎恶权臣专擅强权。在南郢贬斥楚王,在溴梁拘执赵武【孔子修《春秋》,对夷狄中较大的只称“子”,所以都贬称为“子”。】又《春秋》经文记载“宋、楚讲和”,《公羊传》何休注说:“讥刺子反、华元擅自结盟,不接受君主命令,所以贬斥他们。”这样看来,彭城是宋国的城邑,所以举它来说明。 《左传》说:宋国大夫鱼石等逃奔楚国,楚国攻打宋国,夺取彭城,把它封给鱼石。宋人包围彭城,楚国子重救援彭城并攻打宋国。这里说子反,可能是衍文或误写;如果不是,也许另有依据。管仲是齐桓公的相国,名夷吾。夷仪是邢国城邑。狄人灭掉邢国,管仲辅佐齐桓公修筑夷仪来安置邢国;邢国迁居那里如同回到故乡,于是天下诸侯知道齐桓公并不是为自己而妄动。】厌恶兵革逐渐滋长,苦于攻伐之事开始发生。把孙武沉没在五湖,把白起斩杀于长平【濅,是渐渐;孙武是吴王阖闾的将领,善于用兵,事见《史记》;白起是郿地人,侍奉秦昭王为上将军,在长平攻打赵国,前后坑杀、斩杀赵军四十五万人;长平是地名,在今泽州】。憎恶丛生的机巧扰乱世道,痛恨纵横之术败坏风俗。把苏秦流放到洹水,把张仪幽禁在鬼谷【苏秦是洛阳人,拜鬼谷先生为师,替东方六国游说合纵,使六国联合抗秦,后来在洹水边结盟,杀白马歃血为誓。】申斥德化日渐衰落,痛斥刑罚尖峻严酷。焚毁商鞅的法术,烧掉韩非的学说【商鞅姓公孙,喜好刑名之学,侍奉秦孝公,改革法令。韩非是韩国公子,也喜好刑名法术之学,口吃不能说话,著有《孤愤》《五蠹》《内外储》《说难》等十多万字的书,都推崇法术而少有仁恩,事见《史记》】。讥刺秦始皇跋扈专横,把李斯放逐到四方边远之地。毁灭先王的法则,灾祸逐渐扩大而严重。援引前代圣人来制定中正的准则,纠正两位君主的骄奢。让女齐在绛台进言,让椒举在章华台受宴【女齐是晋国大夫司马侯,绛是晋国都城,事见《国语》。晋平公建造九层高台;又记载叔向见司马侯之子女齐,抚摸着他哭泣说:“自从他的父亲死后,我再没有能够和君主共事的人了。从前他父亲开始这件事由我参与,最后完成也由我参与;开始交给先生,最后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可见女齐侍奉君主一定会规劝,必然会劝阻修筑高台。】只是典籍散佚了,没有办法详细说明。椒举就是楚国大夫伍举,飨是宴请。章华台是楼台名称,在南郡华容县。《楚语》说:“灵王修建章华台,和椒举登台。灵王问:‘这座台美吗?’椒举回答:‘我听说国君以衣服和恩宠为美,以安定百姓为乐,没听说以土木建筑的高大为美。如今君王修建这座台,国人疲惫,财物耗尽,我不知道它有什么美处……”】传播道德的光辉,匡正衰败时代微薄的风俗。赞美宋襄公在泓水之战中的行为,在延陵表彰季札【摛,是传播;眇,是微小。《公羊传》说宋公与楚国在泓水北岸交战,楚军尚未列成阵势,宋襄公不击;楚军列阵以后才进攻,宋军大败。季札是吴王寿梦的小儿子,封在延陵;四兄弟中他最小而贤能。寿梦死后,兄长们想立他为王,季札却放弃宫室去耕作,于是兄长们不再强迫他】。采集仁德与智慧的精华,激励乱国末世的风俗。到溱水、洧水观看郑国的子产,往营丘访问晏婴【摭,是拾取;郑侨就是郑国大夫公孙侨;溱、洧是郑国的两条河,《郑风》说“溱与洧,浏其清矣”;晏婴是齐国大夫,即晏平仲。《尔雅》说,水从山丘左边流出叫营丘。】

张仪魏人也,与苏秦同师,为闗西横说,说闗东六国,令事秦,皆尚诬诈,不遵道德。洹水出汲郡林虑县。鬼谷谷名,即鬼谷先生所居地,在今洛州洛阳城北】澄德化之陵迟兮,烈刑罚之峭峻。燔商鞅之法术兮,烧韩非之说论【商鞅姓公孙氏,好刑名之学,事秦孝公,变法令。韩非韩之诸公子也,亦好刑名法术之学,口吃不能言,著书作孤愤、五蠹、内外储、说难十余万言,皆尚法术,少仁恩,见史记】诮始皇之跋扈兮,投李斯于四裔。灭先王之法则兮,祸濅淫而▯大。援前圣以制中兮,矫二主之骄奢。馌女齐于绛台兮,飨椒举于章华【女齐晋大夫司马侯也,绛晋国所都,国语。晋平公为九层之台,又曰叔向见司马侯之子抚而泣曰:“自其父之死,吾蔑与事君矣。昔者其父始之我,终之我,始之夫子,终之无不可者,是女齐事君必有规谏,必谏作台。”但书典散亡,无以言耳。椒举楚大夫伍举也,飨宴也。章华台名在南郡华容县,楚语曰:“灵王为章华之台,与椒举升王曰:‘台美乎?’对曰:‘臣闻国君服宠以为美,安民以为乐,不闻其以土木之崇髙为美。今君为此台,国人疲焉,财用尽焉,臣不知其美】摛道德之光耀兮,匡衰世之眇风。襃宋襄于▯谷兮,表季札于延陵【摛布也,眇微也。公羊传宋公及楚战于▯之阳,不鼓不成列,已陈然后击之,宋师大败。季札,吴王夀梦之少子也,封于延陵,昆弟四人,札最少而贤。夀梦卒,诸兄欲立之,札弃其室而耕,乃舍之】摭仁智之英华兮,激乱国之末流。观郑侨于溱洧兮,访晏婴于营丘【摭拾也。郑侨,郑大夫公孙侨也。溱洧,郑二水名。郑诗曰:溱与洧,浏其清矣。晏婴,齐大夫也,晏平仲。尔雅:水出其左曰营丘。齐有营丘。周衰政乱,子产、晏婴皆有贤行,辅其君也。事见左传、国语】日曀曀其将暮兮,独于邑而烦惑。夫何九州之博大兮,迷不知路之南北。驷素虬而驰骋兮,乘翠云而相佯。就伯夷而折中兮,得务光而愈明【列仙传曰:务光者,夏时人也。殷汤伐桀,因光而谋。光曰:非吾事也。至殷武丁时,武丁欲以为相,光不就,遂投于梁山。衍退不仕。与务光辞相侔,事相得,故曰愈明。愈犹益也】款子高于中野兮,遇伯成而定虑。钦真人之德美兮,淹踌躇而弗去【庄子曰:伯成子髙,唐虞时为诸侯,至禹为天子,乃去而耕。真人即谓子高。踌躇犹蹢防也。东观记,髙字仲乔,谓仙人王子侨也,义亦通】意斟愖【市林反】而不澹兮,俟回风而容与。求善巻之所存兮,遇许由于负黍。轫吾车于箕阳兮,秣吾马于颍浒。闻至言而晓领兮,还吾反乎故宇【斟愖犹迟疑也。澹,定也。俟,待也。容与犹从容也。庄子:舜以天下让善巻,善巻曰: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天地之间,吾何以天下为哉?遂入深山,莫知所终。许由,字武仲,尧时髙士,隐居箕山。尧以天下让由,由不受,恶闻其言,遂洗耳于颍水。负黍亭名,在洛州阳城县西南。许由墓在南。秣,谓食马以粟】览天地之幽奥兮,统万物之维纲。究隂阳之变化兮,昭五德之精光【自此以下,既反故宇,乃欲寻覧天地,究极隂阳】跃青龙于沧海兮,豢白虎于金山。凿岩石而为室兮,托髙阳以养僊。神雀翔于鸿厓。兮▯武潜于婴▯伏朱楼而四望兮采三秀之华英【楚词采三秀于山间王逸曰谓芝草也】纂前修之夸节兮曜往昔之光勲披绮季之丽服兮扬屈原之灵芬【绮季四皓之一也前汉书四皓随太子入侍须眉皓白衣冠甚伟楚汉春秋曰四人冠韦冠佩银环衣服甚鲜故言丽服也】髙吾冠之岌岌兮长吾佩之洋洋饮六醴之清液兮食五芝之茂英【六醴盖六气也楚词餐六气而饮沆瀣茅君内传曰句曲山上有神芝五种】揵六枳而为蓠兮筑蕙若而为室播兰芷于中廷兮列杜衡于外术攒射干杂蘼芜兮构木兰与新夷光扈扈而炀燿兮纷郁郁而畅美华芳▯其发越兮时恍惚而莫贵非惜身之埳轲兮怜众美之憔悴游精神于大宅兮抗▯妙之常操处清静以养志兮实吾心之所乐山峨峨而造天兮林▯▯而畅茂鸾回翔索其羣兮鹿哀鸣而求其友诵古今以散思兮览圣贤以自镇嘉孔子之知命兮大老耼之贵▯德与道其孰寳兮名与身其孰亲陂山谷而闲处兮守寂寞而存神夫庄周之钓鱼兮辞卿相之显位「于陵子之灌园兮似至人之髣髴盖隐约而得道兮羌穷悟而入术离尘垢之窈▯兮配乔松之妙节【庄子曰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见焉曰愿以竟内累也庄子持竿不顾列女传于陵子终贤楚王欲以为相使使者往迎之子终出谢使者遂与妻俱逃而为人灌园孟子曰客居于陵故曰于陵子】惟吾志之所庶兮固与俗其不同既淑傥而髙引兮愿观其从容竹扇赋班固

译齐国有营丘。周室衰微、政事混乱时,子产、晏婴都有贤能的行为,辅佐各自的君主,事见《左传》《国语》。】太阳昏暗,天将要黑了,我独自忧闷困惑。九州何其广大,我却迷失而不知道道路的南北。驾着白色蛟龙奔驰,乘着青翠云气徘徊。到伯夷那里求取中正之道,遇到务光后志向更加明白【《列仙传》说,务光是夏代人。商汤讨伐桀时曾向他谋划,务光说:“这不是我的事情。”到了殷武丁时,武丁想任用他为相,他不接受,便投身梁山。冯衍不出仕,和务光的事迹相近,所以说“更加明白”;愈,就是更加】。在旷野拜访子高,遇见伯成后心意便安定。敬重真人的德行美好,流连徘徊而不肯离去【《庄子》说,伯成子高在唐尧、虞舜时为诸侯,到了禹做天子,便离去耕作。真人就是子高;踌躇同“蹢躅”。《东观记》说子高字仲乔,指的是仙人王子乔,意义也通】。心意斟酌迟疑而不能安定,等待回风而从容自得。寻找善卷的遗迹,遇见许由于负黍亭。把我的车停在箕山南麓,在颍水边给我的马喂粟。听到至理之言而明白领悟,返回故居【斟愖,是迟疑;澹,是安定;俟,是等待;容与,是从容。庄子说舜把天下让给善卷,善卷说:“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天地之间逍遥自在,我要天下做什么?”于是进入深山,没有人知道他的结局。许由字武仲,是尧时的高士,隐居箕山。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厌恶再听这件事,于是在颍水洗耳。负黍是亭名,在洛州阳城县西南,许由墓在亭南。秣,是用粟喂马。】只是典籍散失了,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椒举,就是楚国大夫伍举;飨,就是宴饮。章华台,是南郡华容县的一座台。楚国的说法是:“楚灵王修筑章华台,和椒举登上去。楚灵王问:‘这台子美吗?’椒举回答说:‘我听说国君以穿戴珍贵服饰为美,以使百姓安定为乐,没有听说把土木建筑修得高大作为美的。如今您修筑这座台子,国人因此疲惫,财物也因此耗尽,我不知道它美在什么地方。’”传播道德的光辉啊,扶正衰微时代的微薄风气。赞美宋襄公在泓水之战中的行为啊,表彰季札在延陵的德行。【摛,是铺布、传播的意思;眇,是微小的意思。《公羊传》说:宋公与楚军在泓水之北交战,楚军尚未列好阵势时,宋军不击;楚军列阵完毕后,宋军才进攻,结果宋军大败。季札,是吴王寿梦的小儿子,封地在延陵。他有四位兄长,季札最年幼而最贤能。寿梦死后,几位兄长想拥立他,他却放弃王室身份去耕作,于是兄长们只好作罢。】拾取仁德与智慧的精华啊,激励乱世末流中的人。考察郑国的子产于溱水、洧水之间啊,访问齐国的晏婴于营丘。【摭,是拾取的意思。郑侨,就是郑国大夫公孙侨。溱、洧,是郑国的两条河名。《郑风》说:“溱水和洧水,水流清澈啊。”晏婴,是齐国大夫,即晏平仲。《尔雅》说:水从山丘左边流出,这座山丘就叫营丘。】齐国有营丘。周王室衰微,政治混乱,子产、晏婴都有贤能的品行,辅佐他们的国君;相关事迹见于《左传》和《国语》。太阳昏暗昏暗,天将要黑了啊,我独自忧愁烦闷而困惑。九州是多么广大啊,我迷失了方向,不知道道路的南北。驾着白色的虬龙奔驰啊,乘着翠色的云气徜徉。前往伯夷那里求取折中的道理啊,遇见务光之后,见识就更加明彻。【《列仙传》说:务光,是夏代的人。殷汤讨伐夏桀时,曾借助务光谋划。务光说:‘这不是我的事情。’到了殷武丁时,武丁想任用他为相,务光不肯接受,于是投身梁山。衍,退隐而不出仕。他与务光辞让相位的行为相近,事迹又相互符合,所以说‘更加明彻’。愈,犹如更加。】在原野中向子高致意啊,遇到伯成子高后便安定了心志。敬重真人的德行美善啊,长久徘徊而不肯离去。【《庄子》说:伯成子高,唐尧、虞舜时代曾任诸侯;到了禹成为天子时,他便离去耕作。真人,就是指子高。踌躇,犹如徘徊。东观记中说,他的字是仲乔,指的是仙人王子乔;这样解释也说得通。】心意犹豫不决而不能安定啊,等待旋风到来而从容徘徊。寻求善卷所保存的道义啊,在负黍遇见许由。把我的车停在箕山之阳啊,在颍水岸边喂我的马。听到最高妙的言论而顿时领悟啊,返回我的旧居。【斟愖,犹如迟疑。】“澹”是安定;“俟”是等待;“容与”就是从容。天地的幽深奥妙,我都要观览;万物的纲维,我都要统摄。穷究阴阳的变化,彰明五德的精微光辉【从这里以下,是说返回故居以后,便要寻览天地、穷究阴阳】。让青龙跃入沧海,在金山豢养白虎。凿开岩石建成屋室,托身于高阳之地来修养成仙。神雀飞翔在鸿厓之上。啊,玄武潜藏在幽暗之中;伏在朱红楼台上向四方眺望,采摘三秀的花朵【《楚辞》说“采三秀于山间”,王逸说三秀就是芝草】。继承前代修道者的高尚节操,发扬往昔的光明功勋。披上绮季那样华美的衣服,传播屈原的清灵芬芳【绮季是商山四皓之一。《前汉书》说四皓跟随太子入宫侍奉,须眉洁白,衣冠十分伟岸。《楚汉春秋》说四人戴缁布冠,佩银环,衣服非常鲜丽,所以说“丽服”】。使我的高冠高高耸立,使我的佩带长长垂扬。饮用六醴的清液,食用五芝茂盛的花英【六醴大概就是六气。《楚辞》说“餐六气而饮沆瀣”;《茅君内传》说句曲山上有五种神芝】。用六根枳木编成篱笆,筑蕙草、杜若为屋室;在庭院中播种兰、芷,在外面的道路旁排列杜衡;聚集射干,杂种蘼芜;架设木兰和新夷。光彩盛大而灿烂,香气浓郁而畅美;花朵芬芳喷薄绽放,时常恍惚而无人珍惜。并不是怜惜自身困顿坎坷,而是怜惜众多美好事物憔悴凋零。让精神游息于广大的宅舍,保持玄妙恒常的操守。居处清静以涵养志趣,这确实是我心中所乐。山峰高耸直达天空,树林幽深而繁茂。鸾鸟回旋飞翔寻找同类,鹿悲鸣着寻找朋友。诵读古今之事以排遣思绪,观览圣贤以自我镇定。赞美孔子知晓天命,推重老聃所贵的玄妙德行。道和德究竟哪一个更值得珍视?声名和生命究竟哪一个更亲近?依傍山谷闲居,守持寂寞而保存精神。庄周在濮水边钓鱼,辞去卿相的显赫职位;于陵子灌溉园圃,仿佛达到了真人的境界。大概是隐约体悟大道,终于穷尽觉悟而进入道术。脱离尘垢的幽暗,与仙人乔松匹配其美妙节操【《庄子》说庄子在濮水钓鱼,楚王派两位大夫去见他,说愿意以国事劳累他。庄子拿着鱼竿不回头。《列女传》说于陵子终生贤德,楚王想任他为相,派使者迎接;子终出来辞谢使者,便和妻子一起逃走,替人灌溉园圃。《孟子》说客居于陵,所以称于陵子】。唯有我的志向所希望的,原本就和世俗不同。既然高远超脱,愿意观看它的从容自在。《竹扇赋》班固

青青之竹,形兆直,妙华长竿,纷寔翼香。篠丛生于水泽【尚书·禹贡:篠簜既敷。孔氏传曰:篠,竹箭;簜,大竹也。《周礼》:东南曰扬州,其利金、锡、竹箭。郑氏注:箭,篠也】疾风时时纷萧飒,削为扇翣,成器良【世本》曰:大扇谓之翣】托御于君王,供时有度量,异好有圎方。来风堪避暑,静夜致清凉。安体定神,达消息。百王传之,赖功力。寿考康宁,累万亿。髑髅赋张衡张乎子将游目于九野,观化乎八方。星回日运,鳯举龙骧。南游赤野,北涉幽乡,西经昧谷,东极扶桑。于是季秋之辰,微风起凉,聊回轩驾,左翔右昻。步马于畴阜,逍遥乎陵冈。顾见髑髅委于路旁,下居于壤上。有▯霜平子怅然而问之曰:“子将并粮推命以夭逝乎?本丧此土,流迁来乎?为是上智,为是下愚?为是女人,为是丈夫?”于是肃然有灵,但闻神响,不见其形。答曰:“吾宋人也,姓【阙】名周。游心方外,不能自修,寿命终极,来西▯丘。”公子何以问之?对曰:“我欲告之于五岳,祷之于神祗,起子素骨,反子四支。取耳北坎,求目南离,使东震献足,西坤授腹。五内皆还,六神尽复。子欲之不乎?”髑髅曰:“公子之言殊难也。死为休息,生为役劳。冬水之凝,何如春冰之消?荣位在身,不亦轻于尘毛。巢许所耻,伯成所逃。况我已化,与道逍遥。离朱不能见,子野不能听。尧舜不能赏,桀纣不能刑。虎豹不能害,防劒不能伤。与隂阳同其流,元气合其朴。造化为父母,天地为牀褥,雷电为鼓扇,日月为灯烛,云汉为川池,星宿为珠玉。合体自然,无情无欲。澄之不清,浑之不浊。不行而至,不疾而速。”于是言卒响絶,神光除灭。顾眄▯恤,乃命仆夫,假之以缟巾,衾之以▯尘,为之伤涕,酹于路滨。冡赋张衡载舆载步,地势是亲,降此平土,陟彼景山,一升一降,及以斯安,尔乃隳巍山,平险陆,刋藂林,凿磐石,超峻垄,构大椁,髙冈冠其南,平原承其北,列石限其坛,罗竹藩其域,系以脩▯,洽以沟渎,曲折相连,迤逦相属,乃树灵木,戎戎繁霜,周旋顾眄,亦各有行,乃相厥宇,乃立厥堂,直之以绳,正之以日,有觉其林,以构▯室,奕奕将将,崇横广宇,在冬不凉,在夏不暑,祭祀是居,神明是处,亦有掖门,土塞其半,下有直渠,上有平岸,舟车之道,交通旧馆,思渊虑深,存不忘亡,恢广坛场,子孙蒸尝,宅兆之形,规矩之制,希而望之,方以丽践,而行之巧,以幽广墓,既美鬼神,亦宁降之,以福于以之平,如春之卉,如日之升围碁赋马融【字季长,扶风杜陵人,后汉书有传】【孟子曰:「奕之为数,小数也。」赵岐注:「奕,围碁也。」《博物志》云:「丹朱善碁,既不经见,未足深信】略观围碁兮,法于用兵。三尺之局兮,为战鬬场。陈聚士卒兮,两敌相当。拙者无功兮,弱者先亡。自有中和兮,请说其方。先据四道兮,保角依旁。縁邉遮列兮,往往相望。离离马首兮,连连鴈行。踔度闲置兮,徘徊中央。违阁奋翼兮,左右翺翔。道狭敌众兮,情无逺行。碁多无笧兮,如聚群羊。骆驿自保兮,先后来迎。攻寛击虚兮,跄跭内房。利则为时兮,便则为强。厌于食兮,壊决垣墙。堤溃不塞兮,泛滥逺长。横行阵乱兮,敌心骇惶。迫兼碁▯兮,颇弃其装。已下险口兮,凿置清坈。穷其中罫兮,如鼠入嚢。收死卒兮,无使相迎。当食不食兮,反受其殃。胜负之防兮【防一作策】于言如发。乍缓乍急兮,上且未别。白黒纷乱兮,于约如葛。杂乱交错兮,更相度越。守规【一作视】不固兮,为所唐突。深入贪地兮,杀亡士【一作将】卒。狂攘相救兮,先后并没。上下离遮兮【又杂遝兮】四面隔闭。围合罕散兮,所对哽咽。韩信将兵兮,难通易絶。自陷死地兮,设见权谲。诱敌先行兮,往往一窒。损褰委食兮,三将七卒。驰逐爽问兮,转相周宻。商度地道兮,期相盘结。蔓延连阁兮,如火不灭。扶疏布散兮,左右流溢。浸淫不振兮,敌人惧栗。迫役踧【达的切,说文云行平易也,诗曰踧踧周道,又子六切】踖【子石切,踧踖也】兮,惆怅自失。计功相除兮,以时早讫。事留变生兮,收拾欲疾。营惑窘乏兮,无令诈出。深念逺虑兮,胜乃可必。梦赋王延寿臣弱冠,尝夜寝,见鬼物与臣战,臣遂得东方朔与臣作骂鬼之书,臣遂作赋一篇,叙梦。后人梦者,读诵数数有验,臣不敢蔽其词曰:

译青翠的竹子,形态端直;美好的花纹,长长的竹竿,繁密的果实和芳香的气息。细竹成丛生长在水泽之中【《尚书·禹贡》说“篠簜既敷”;孔氏传说,篠是小竹箭,簜是大竹。《周礼》说,东南方叫扬州,出产金、锡、竹、箭;郑氏注说,箭就是篠】。强风时常吹来,竹叶纷纷发出萧飒声;削制成扇子,便成为精良的器物【《世本》说,大扇叫作翣】。把它托付给君王使用,供用时有一定的制度;不同的爱好,扇子也有圆有方。扇来清风可以避暑,安静的夜晚可以带来凉意。使身体安适、精神安定,并传达消息。历代君王都传用它,依靠它的功用。使人长寿、健康、安宁,累积至万亿之多。《髑髅赋》张衡 张子将要游览九州,观察八方的变化。星辰运行,日月转动,凤凰高举,蛟龙腾跃。他向南游历赤野,向北渡过幽乡,向西经过昧谷,向东到达扶桑。此时正值晚秋,微风吹起了凉意;他姑且回转车驾,向左飞翔、向右昂扬。在田野和山丘间策马,逍遥于山陵冈阜。回头看见一具骷髅弃置在路旁,低低地处在土壤之上。有位玄霜平子惆怅地问它:“你是因为粮食断绝、命数已尽而夭亡的吗?还是本来死在这里,后来流转迁徙而来?你是上等的智者,还是下等的愚人?是女人,还是男子?”这时骷髅肃然仿佛有了灵性,只听到神秘的声音,却看不见它的形体。它回答说:“我是宋国人,姓氏【缺】名周。我的心游于世俗之外,不能自我修养,寿命终结后,来到西方的玄丘。”公子为什么要问这些呢?公子回答说:“我想把这件事告诉五岳,在神祇那里为你祈祷;使你的白骨重新站起,使你的四肢恢复。取北方坎位的耳朵,求南方离位的眼睛,让东方震位献出双足,西方坤位交付腹部。五脏都恢复,六神全复。你愿意这样吗?”骷髅说:“公子的话实在太难办了。死亡是休息,活着是劳苦。冬天凝结的水,哪里比得上春天消融的冰?荣华官位附着在身体上,不也比尘埃和毫毛还轻吗?” 巢父、许由所引以为耻,伯成子高所逃避的事情,我更何况已经变化,与大道逍遥相游。离朱不能看见我,师旷不能听见我;尧、舜不能赏赐我,桀、纣不能刑罚我;虎豹不能伤害我,刀剑不能损伤我。我的存在与阴阳一同流行,和元气融合而归于朴素。造化是我的父母,天地是我的床褥,雷电是我的鼓和扇,日月是我的灯烛,银河是我的河流池泽,星宿是我的珠玉。我和自然合为一体,没有情欲,也没有欲望。澄清它而不清,搅浑它而不浊;不行走却能到达,不加速却能迅速前进。”话说完,声音消失,神光也灭了。他回头看着它而悲伤怜悯,于是命仆人拿白绢给它作巾,用黑色尘土覆盖它;为它流泪悲伤,在路边洒酒祭奠。《冢赋》张衡 有时乘车,有时步行,亲近地势;走下这片平地,登上那座高山,一升一降,直到这样才安定下来。于是毁削高峻的山岭,填平险峻的道路,砍伐丛林,凿开巨石,越过高峻的田垄,建造巨大的外椁。让高冈在南面覆盖,让平原在北面承托;排列石块作为墓坛的界限,罗列竹子作为墓域的藩篱;用修长的树木系连,用沟渠使之通达,曲折相连,绵延相接。于是栽种神异的树木,枝叶繁茂;周旋顾盼,各自都有行列。于是观察那片地基,建立墓堂;用绳墨使它直,用日影使它正。树林高大显明,以此构成幽玄的墓室;高大整齐,宽广宏丽。冬天里面不冷,夏天里面不热;祭祀在此举行,神明在此居处。又设有侧门,泥土堵塞了一半;下面有直渠,上面有平岸。舟车道路彼此交通,连接旧日的馆舍。思虑深远,保存对亡者的记忆而不忘。扩大墓坛和祭场,使子孙能够举行蒸、尝祭祀。墓地形制依照规矩制度,远远望去,方正而美丽;践行建墓的巧法,使幽冥中的墓域广大。这样既使鬼神感到美好,也使降临的神灵安宁,并把福气赐给后代,使墓地平整有序,像春天的花草,像升起的太阳。《围棋赋》马融【字季长,扶风杜陵人,《后汉书》有传】【《孟子》说:“下棋作为技艺,是小技艺。”赵岐注说:“奕,就是围棋。”《博物志》说:“丹朱善于下棋。”这件事既没有在经典中见到,未必值得深信。】大略观察围棋,它的法则类似用兵。三尺见方的棋盘,就是战斗的场所。陈列聚集士卒,两方敌军彼此相当。笨拙的一方不能建立功劳,弱小的一方先行灭亡。这里自有中和之道,请让我说明它的方略。先占据四条边线,守住棋角,依托边旁。沿着边缘遮蔽布列,往往彼此相望。棋子分开如马首,连接起来像雁行。跳跃越过空处,徘徊在中央。避开阻隔而奋力张翼,向左右飞翔。道路狭窄而敌众,我方势力便难以远行。棋子太多而没有间隔,如同聚集成群的羊。接连不断地自我保护,先后来往迎击。进攻宽阔之处,打击空虚之地,踉跄进入内部。占优势便把握时机,得便利便变得强盛。厌弃对方的棋子,便毁坏、冲决他的墙垣。堤坝溃决而不堵塞,水势便远远泛滥。横冲直撞,阵势混乱,敌军心中惊惶。逼迫并吞棋子,便大多丢弃自己的装备。已经攻下险要的入口,就凿开并占据清净的空处。穷追棋盘中的格线,如同老鼠钻入袋中。收取死去的士卒,不让它们彼此呼应。该吃棋时不吃,反而会遭受祸患。胜负的关键【“防”一作“策”】,说出便如发箭一般。时而缓慢,时而急迫,上下胜负还没有分明。黑白棋子纷乱,如葛藤般纠缠。杂乱交错,互相度量、超越。守持规则不牢固,就会被对方突然冲破。深入贪取地盘,便会杀死士卒【“士”一作“将”】。疯狂争夺、互相救援,先后一起覆没。上下相离、彼此遮蔽【又作“杂遝”】,四面隔绝封闭。包围合拢而很少分散,被围一方困窘得说不出话。韩信统率军队,形势就是难以通过之处要打通,容易断绝之处要截断。自己陷入死地,便设法施展权变诡计。诱使敌人先行,往往使其陷入窒碍。损耗、撤弃食粮,损失三名将领、七名士卒。奔驰追逐而尽情交战,辗转相互周密配合。商量、估计地形道路,约定互相盘结。蔓延连接,像火焰一样不能熄灭。枝叶疏展、分布散开,向左右流溢。渐渐浸润而不能振作,敌人因此恐惧战栗。被迫行动而局促不安【“踧”有“达的切”和“子六切”两读;前一读《说文》解释为行走平易,《诗经》有“踧踧周道”】,惆怅失意。计算功劳,彼此抵消,按照时机尽早结束。事情拖延便会发生变化,应当迅速收拾结束。不要使营阵混乱困乏,给欺诈之计留下机会。深思远虑,胜利才可以确定。《梦赋》王延寿 臣在二十岁时,曾经夜间睡觉,梦见鬼怪和臣交战,于是臣得到东方朔替臣撰作的《骂鬼书》,便作赋一篇,叙述梦境。后来做梦的人诵读它,屡屡应验,臣不敢隐瞒其中的文辞,写道:

余宵夜寝息,忽则有非常之梦。其为梦也,悉覩鬼物之变怪。则有蛇头而四角,鱼首而鸟身,或三足而六眼,或龙形而似人。羣行而奋揺,忽来到吾前,伸臂而舞手,意欲相引牵。于是梦中声怒腷【音福,广韵腷臆,意不泄也】臆【于力切,胷也,广韵胷臆也】纷纭。吾含天地之淳和,何妖孽之敢臻?尔乃挥手振拳,雷发电舒,斮【音斵,又侧畧切】游光,斩猛猪,批□毅,斫魅魖,梢魍魉,拂诸渠,撞从目,打三颅,扑苕荛【乳烧切】抶防▯,抟睥【普计切】睆【户版切】蹴睢盱,剖列蹷,掣羯孽,劓尖鼻,踏赤舌,拏伧【仕衡切,助庚切】防【藏经释音音宁】挥髯▯【力劫郎各二切】。此赋一篇,其简鬼名如防光,则后汉张衡《东京赋》所谓殪野仲、殱游光是也。唐薛综曰:「游光、野仲皆恶鬼,兄弟八人,常在人间为怪。」害魅魖者,《东京赋》梢螭魅、斮獝狂。唐吕向曰:「魑魅,山泽之神。」《说文》▯耗鬼也。张衡曰:「残防魖与罔象、魍魉者,」东汉班孟坚《幽通赋》「恐魍魉之责影兮,羌未得其云已。」唐李周翰曰:「魍魉,影外微隂也。」《庄子》「魍魉问于影曰:『曩子坐,今子止,何其无特操欤?』影曰:『吾有待而然也。』」防▯者,孟康曰:「防如龙有角,人面赤舌者。」《太▯经》所谓「赤舌烧城,吐水千缾」也。猛猪□毅、诸渠从目、三颅至伧防髯▯,皆不见于六经子史,然隂阳家谓为耗神,而唐吕向谓皆恶神鬼名也】于是手足俱中,捷猎摧拉,澎【蒲冲切,《玊篇》曰水名也,又澎浡、滂沛也。广韵澎濞,水貌,又音彭】濞【音秘,《玉篇》曰水暴至声】跌【徒结切,仆也】抗揩,倒批笞彊,梁捶捊□【藏经音释徒贯切】捘僚,余捴【子孔切】防【亡结切,防揳不方正也】黠拖【许何切】頽防【五拜切】抨撜【拯】轧。于是羣邪聚魅,骇扰遑遽,焕衍叛散,乍留乍去,变形瞪【直耕切,怒目直视貌】眄。【麪】顾望犹豫,吾今于是更奋奇谲【决】捧擭【黄路切,又乙获切,布擭也】喷扼嶤▯【鱼结切】挞拉咿嚘【于未切,老子曰:终日号而不嚘,嚘气逆也】批扰【于馘切,擘也】于是三三四四相随佷【户恳切,戾也,本作很】傍而歴僻礲礲【力功切,磨砻也】磕磕【苦盖切,又苦阖切】精气充布輷輷【呼萌切,车声】摎摎【力周切,居由切,绞也】鬼惊魅怖,或盘跚【先安切,蹒跚也】而欲走,或拘挛而不能步,或中疮而宛转,或棒痛而号呼。奄雾消而光散,寂不知其何故。嗟妖邪之怪物,敢干真人之正度耳。唧嘈【才刀切,唧嘈声也】而外朗,忽屈信而觉悟。于是鸡知天曙【市据切,东方明也】而奋羽,忽嘈然而自鸣。鬼闻之以迸走,心慴怖而皆惊乱曰:齐桓梦物而以霸兮【庄子:桓公田于泽,管仲御,见鬼焉。公抚管仲之手曰:仲父何见?对曰:臣无所见。公反诶诒为病,数日不出。齐士有皇子告敖者,公则自伤鬼恶能伤公?夫忿滀之气散而不反则为不足,上而不下则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则使人善忘,不上不下,中身当心则为病。桓公曰:然则有鬼乎?曰:有沈有履,灶有髻,户内之烦壤,雷霆处之,东北方之下者倍阿鲑蠪跃之,西北方之下者则泆阳处之。水有罔象,丘有峷,山有防,野有彷徨,泽有委蛇。公曰:请问委蛇之状何如?皇子曰:委虵其大如毂,其长如辕,紫衣而朱冠,其为物也恶,闻雷车之声则捧其首而立。见之者殆乎霸】武丁夜感得贤佐兮【尚书:梦得说,使百工营求诸野,得诸傅岩,作说命三篇。孔氏传曰:盘庚弟小乙子名武丁,梦得贤相,其名曰说】周梦九龄年克百庆兮【礼记:文王谓武王曰:女何梦?武王曰:梦帝与我九龄。文王曰:汝以为何也?武王曰:西方有九国焉,君王其终抚诸。文王曰:非也,古者谓年龄齿,亦龄也。我百,尔九十,吾与尔三焉。文王九十七而终,武王九十三而终】晋文盬脑国以竞兮【盬字,按《左氏传》当作盬字,按《十二国史》当作食字,然《左氏》在《十二国史》之前,今当从《左氏》作盬字。传曰:晋侯梦与楚子博,楚子伏已而盬其脑,是以惧。子犯曰:吉,我得天,楚伏其罪,吾且柔之矣。杜预曰:盬,啑也。《十二国史》曰:晋文公将兵伐楚,欲战,梦与楚王鬬而不利。文公在下,楚王在上,而食其脑。文公觉以为梦不祥,欲退而不战。范宣子曰:梦吉矣。君虽在下,仰而见天生之象也。楚王在上,俯而见地死之象也。楚王食君之脑,是必败矣,但战破之明矣,遂战】老子役鬼以神将兮,转祸为福,永无恙兮【老子者,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

译我夜里睡下休息,忽然做了一个非同寻常的梦。这个梦中,全都看见鬼物的种种怪异变化:有的长着蛇头和四只角,有的是鱼头鸟身,有的有三只脚、六只眼,有的呈龙形却像人。它们成群行走、奋力摇动,忽然来到我面前,伸臂挥手,似乎想要把我牵引过去。于是梦中怒声充塞胸臆,纷乱不已【腷臆,意气郁结而不能发泄;臆,胸】。我含有天地纯和之气,什么妖孽敢来侵扰?于是我挥手振拳,如雷发作、电光舒展;砍斩游光,斩杀猛猪,劈击□毅,砍伤魅魖,打落魍魉,拂击诸渠,撞击从目,打击三颅,扑打苕荛,鞭挞防▯,捉住睥睆,踢击睢盱,剖裂蹷,拉扯羯孽,割掉尖鼻,踩踏赤舌,抓住伧防,挥动髯▯【其中许多字的字音见注文】。这篇赋所列的鬼名,例如游光,就是后汉张衡《东京赋》所说的“殪野仲、殱游光”。唐代薛综说:“游光、野仲都是恶鬼,兄弟八人,常在人间作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伤害魅魖的,就是《东京赋》所说的“梢螭魅、斮獝狂”。唐代吕向说:“魑魅是山林水泽的神。”《说文》说,▯是耗鬼。张衡说:“残防魖与罔象、魍魉。”东汉班孟坚《幽通赋》说:“恐怕魍魉责问影子,尚且不能得到它所说的话。”唐代李周翰说:“魍魉,是影子之外的细微阴气。”《庄子》说:“魍魉问影子:‘刚才你坐着,现在你站着,为什么这样没有固定的操守呢?’影子说:‘我是有所依待才这样的。’”防▯,孟康说:“防像有角的龙,长着人的脸和红色的舌头。”《太玄经》所说“赤舌烧城,吐水千瓶”,就是这种形象。猛猪、□毅、诸渠、从目、三颅直到伧防、髯▯,都不见于六经和诸子史书;然而阴阳家说它们是耗神,唐代吕向则说都是恶神鬼的名称。】于是我的手脚全都击中它们,迅疾地摧折拉扯;水势猛烈冲击,跌倒又抗拒,倒转身来鞭打强敌;用梁木捶击,抓捊□,捘击僚,余下的捴击防;拖拽狡黠之物,使它们倾倒、抨击、扭打,彼此轧压。于是群邪聚集,鬼魅惊骇扰乱、仓皇急迫;它们光彩流动而四散叛逃,忽而停留,忽而离去,变形瞪眼【瞪,是怒目直视的样子】顾盼【眄,同“面”】。它们回头张望、犹豫不决,我此时更加奋力施展奇诡手段:捧住、张网捕捉,喷吐、扼住,击打高峻之物;反复拍击扰乱。于是三三两两、四四相随,靠在旁边而行,经由偏僻之处;发出磨砺般的隆隆声,磕磕作响。精气充满四布,发出车声般的轰鸣;彼此纠缠。鬼惊惧,魅恐怖,有的踉跄着想逃跑,有的手脚拘挛不能行走,有的中了伤口而辗转,有的因棍棒疼痛而号叫。顷刻间雾气消散,光芒也散去,寂静无声,不知究竟为什么。可叹这些妖邪怪物,竟敢冒犯真人的正道法度罢了。外面传来唧嘈声而天色明朗,我忽然伸屈四肢而醒来。此时鸡知道天将破晓【天曙,是东方明亮】,奋力振羽,忽然嘈杂地自行啼鸣。鬼听到鸡叫便逃窜,内心惊恐,全都惊乱地说:“齐桓公梦见怪物,因此成就霸业啊【《庄子》说:桓公在泽地打猎,管仲驾车,桓公看见了鬼。】齐桓公抚摸着管仲的手说:“仲父看见了什么?”管仲回答:“我什么也没有看见。”桓公回宫后便唉声叹气,像是得了病,几天不出门。齐国有个叫皇子告敖的人,桓公便自我伤叹说:“鬼怎么能伤害君主呢?”那股愤懑郁结之气如果散去而不回来,就是气不足;如果上升而不下降,就使人容易发怒;如果下降而不上升,就使人容易遗忘;如果不上不下,停留在身体正中、当着心脏的位置,就会成为疾病。桓公问:“那么世上真的有鬼吗?”皇子告敖说:“有沉,有履;灶有髻;门户里面的污秽之处,有雷霆居住;东北方地下,有倍阿、鲑、蠪、跃居住;西北方地下,有泆阳居住。水中有罔象,丘陵有峷,山中有防,旷野有彷徨,泽中有委蛇。”桓公说:“请问委蛇是什么样子?”皇子说:“委蛇大如车毂,长如车辕,穿紫衣,戴朱红帽子。它是一种凶恶的东西,听到雷车的声音,就捧着头站立。看见它的人,大概就要成就霸业了。”】武丁夜里感应梦境而得到贤能的辅佐【《尚书》说武丁梦见傅说,便命百官到野外访求,在傅岩找到他,作《说命》三篇。孔氏传说,盘庚的弟弟、小乙的儿子名叫武丁,梦见得到贤相,名字叫说】。周文王梦见九龄,年寿能够获得百种福庆【《礼记》说,文王问武王:“你梦见了什么?”】武王说:“我梦见上帝赐给我九年寿命。”文王问:“你认为这是什么意思?”武王说:“西方有九个国家,君王大概最终能安抚它们吧。”文王说:“不是这样。古人把年龄称作齿,齿也就是龄。我能活一百岁,你能活九十岁,我把三年给你。”文王九十七岁去世,武王九十三岁去世。】晋文公梦见楚王伏在自己身下,啜食自己的脑髓,终于因此灭掉楚国而争得胜利【“盬”字,按《左氏传》应作“盬”,按《十二国史》应作“食”字;但《左氏》早于《十二国史》,今应依《左氏》作“盬”。传文说:晋侯梦见和楚王下棋,楚王压倒自己并啜食他的脑髓,因此害怕。子犯说:“这是吉兆,我得到了上天,楚国伏受罪罚,我们将要制服它了。”杜预说:“盬,是啜食。”《十二国史》说:晋文公带兵攻打楚国,想要交战,梦见和楚王争斗而失利。文公在下,楚王在上,楚王吃他的脑髓。文公醒来认为是不祥之梦,想退兵不战。范宣子说:“这是吉梦。君王虽然在下面,却仰头看见天,是生的象征;楚王在上面,却俯视看见地,是死的象征。楚王吃君王的脑髓,必定会失败;只要交战,破楚是明摆着的。”于是晋军交战】。老子役使鬼神,以神灵为将,能够把祸害转为福祥,永远没有忧患【老子是楚国苦县厉乡曲仁里人。】

见周之衰,乃遂去。至闗,闗令尹喜曰:子将隐矣,强为我著书。于是老子乃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此司马迁所记如此。至《道藏》则以老子为太上老君,而《神仙传》载其以神符役使鬼神。赋云“役鬼以神将”者,本此】王孙赋王延寿原天地之造化,实神伟之屈奇,道▯微以宻妙,信无物而不为。有王孙之狡兽,形陋观而丑,仪顔状类乎老公,躯体似乎小儿,眼眰【真日切,视也】▯以耽【当含切,说文曰:视近而志也】防视职【庄力切,目出泪也】睫以防【居穴切】睳【呼圭切,瘦貌】突髙匡而曲頞【乌葛切,鼻茎也,孟子蹙頞相告】防【▯辨切,小儿初生蔽目也】瞁【舒仁切,引目也】歴而隳离鼻,▯齁【火候切,鼻息也,齁防亦鼻息也】以防,▯耳聿役以嘀【音谪,卒声】知口嗛▯【苏合切,音变也】以龄,▯唇□防【先立切,忍寒声也】以,▯,▯齿厓厓以,▯,▯嚼,▯,▯【丑知切,笑也】而嗫【之涉切,口无节,亦私骂,又而渉切,嗫嚅,多言也】唲【乙佳切,唲呕,小儿语也,亦作哇,又音兕】储粮食于两颊,稍委输于胃脾,踡【具贠切,踡局不伸也】兔蹲而狗踞,声歴鹿而喔【乙角切,鸡鸣也】咿【于祗切,楚词:吾将喔咿嚅唲以事妇人乎,喔咿嚅唲谓强笑噱也】或嗫嗫而,▯,▯【此一字,玉篇本作此,▯字,去击切,啖吃也】又嘀的其若啼,姿僭傔以抵赣【古送切,赐也,又古禫切,县名】豁吁防【许吉于摄二切】以颈醘【口盍切】眙【刺史切,说文:直视也】睕【广韵,小妩媚也】▯而,▯防,既防【广韵,日光也,奴甸切,日气,又户显切,明也,又燠也】曘【奴侯切,又日失切,日色,释曰:亦奴侯切,又暖】而踧,▯【广韵,在寘字韵中收,注云:▯者,▯防也,一云,▯皱皮不展也】生深山之茂林,处崭岩之嵚崎【欺奇二音】性僄【怃招切】猜而防【音播,犬鬬也】疾态锋出而横施,縁百仭之髙木,攀窈褭之长枝,背牢落之峻壑,临不测之幽谿,寻柯条以宛转,或捉腐而登危,或羣跳而电透,了▯悬而瓠垂,上触手而拏攫,下对足而登距。手掔揽以狂接,夐儵眒【书刃切,子虚赋“倐眒倩浰”皆疾貌】而电赴将辽落以萧索,乍睥睨以容与,或蹫【圭津切,跛貌】趹【古穴切,疾也】以跳迸,又咨防【丁颊切,防吺,多言也】而攒聚,扶嵚【绮金切,嵚崟,山势也】崟【宜金切,髙也】以栋椽,蹑危臬【音业,门橜也,尔雅“在墙者楎,在地者臬”也】而腾舞,忽踊逸而轻迅,差难得而覼【音骡,缕也】缕,同甘苦于人类,好餔糟而歠醨,乃置酒于其侧,竞争饮而▯驰▯陋防【许昆切,凶酒曰防醟】而迷醉,蒙眠睡而无知,蹔【徂滥切,不久也】拏发以纒缚,遂缨络而羁縻,归锁系于庭廏,观者吸啤而忘疲。穷鸟赋赵壹【本传:壹,字元叔,汉阳西县人。恃才倨傲,为乡党所摈,乃作《解摈》。又畏禁,不敢班班显言,窃为赋一篇】有一穷鸟,戢翼原野,罩网加上机穽在下,前见苍隼,后见驱者,缴弹张右,羿子彀左【羿子谓羿也,《淮南子》:尧时十日并出,命羿射十日,中其九,乌皆死,堕其羽翼,彀引弓也】飞丸激矢交集于我,思飞不得,欲鸣不可,举头畏触,揺足恐堕,内独怖急,乍冰乍火,幸赖大贤,我矜我怜,昔济我南,今振我西【叶音先】鸟也虽顽,犹识宻恩,内以书心,外用告天,天乎祚贤,归贤永年,且公且侯,子子孙孙。疾邪赋赵壹伊五帝之不同礼,三王亦又不同乐,数极自然,变化非是,故相反駮。德政不能救世溷乱,赏罚岂足惩时清浊?春秋时祸败之始,战国愈复増其荼毒,秦汉无以相逾越,乃更加其怨酷。宁计生民之命,唯利己而自足。于兹迄今,情伪万方,佞谄日炽,刚克消亡。防痔结驷,正色徒行【庄子:宋有曹商者,为宋主使秦,秦王说之,益车百乘。庄子曰:“秦王有病,召医防痔者得车五百乘,子岂防痔?何得车之多】妪▯名势,抚拍豪强【妪▯犹伛偻也。妪衣宇反,妪丘矩反。抚拍,相亲狎也】偃蹇反俗,立致咎殃【偃蹇,骄敖也】捷慑逐物,日富月昌【捷,疾也。慑,惧也。急惧逐物则致富昌】浑然同惑,孰温孰凉?邪夫!显进直士,幽藏原斯瘼之幽兴,实执政之匪贤。女谒掩其视听兮,近习秉其威权。所好则钻皮出其毛羽,所恶则洗垢求其瘢痕。

译他看见周朝衰微,于是离开周地。到了函谷关,关令尹喜说:“您将要隐居了,请勉强替我著书。”于是老子作《道德经》上下篇,阐述道德的意义。这是司马迁所记载的情况。到了《道藏》中,则把老子说成太上老君;《神仙传》记载他用神符役使鬼神。赋中说“役鬼以神将”,就是依据这个故事。《王孙赋》王延寿 推究天地的造化,实在神奇伟大而曲折奇异;道理玄妙幽微而细密精深,确实没有什么事物不是它所能造作的。有一种王孙所豢养的狡猾野兽,外形丑陋难看;仪容脸貌像老年男子,身躯却像小孩。眼睛眯缝着,似乎总在近视凝神;眼角常流泪,睫毛低垂以遮护双眼;眼眶突出而弯曲,鼻梁歪斜,鼻孔时张时合;眼睛一会儿睁开,一会儿闭合,鼻子歪斜破裂。它发出鼾声,耳朵耸动,嘴里发出突然的叫声;口角微张,嘴唇颤抖,牙齿参差,吃东西时咀嚼不停,时而发笑,时而喃喃私语。两腮储藏食物,渐渐送入胃脾;蜷曲如兔蹲,蹲伏如狗踞。声音像鹿鸣,又发出鸡鸣般的喔喔声和强作笑语的咿咿声;有时喃喃自语,有时又发出啧啧的声音,像在哭泣。它的姿态骄纵而倨傲,张口吐气,伸颈直视,眼神妩媚;一会儿昏暗,一会儿明亮温暖,然后又畏缩起来,皮肤生出深深的皱褶。它生长在深山茂林之中,处于险峻崎岖的山岩之间;性情轻浮多疑,像犬斗一样凶猛,暴戾的姿态锋利而横行无忌。它攀援百仞高的树木,抓住幽深曲折的长枝,背靠空旷险峻的深谷,面对深不可测的幽溪;沿着树枝曲折前行,有时抓住腐朽之处登上险地,有时成群跳跃,像闪电一样穿行。它忽然悬挂如瓜,又像葫芦一样下垂;上面用手攀抓,下面以脚蹬踏。双手紧握,狂乱地连续攀接;忽然迅疾如电地奔赴远方,又忽然侧目斜视,悠闲缓行;有时跛行疾跳,向前迸跃;有时多言喧闹,聚集在一起。它扶着高峻的山势,把树木当作栋梁;踩着门槛般的险处腾跃起舞,忽然跳脱而轻快迅疾,动作差错难以逐一细说。它与人类同甘共苦,却喜欢吃酒糟、饮薄酒。于是有人把酒放在它身旁,它争相饮用,奔走跳跃,喝得凶猛而迷醉,昏昏睡去,不省人事。人们暂时抓住它的头发将它捆缚起来,随即用缨络束缚,带回去锁在庭院的马厩里。观看的人惊叹不已,竟忘了疲劳。《穷鸟赋》赵壹【本传说:赵壹,字元叔,是汉阳郡西县人。他倚仗才华而傲慢,被乡里排斥,于是作《解摈》。又害怕禁令,不敢明白显露地说出,于是暗中作了这篇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有一只困厄的鸟,收拢翅膀停在原野上;上面有网,下面设有机关陷阱。前面看见苍鹰,后面看见驱赶它的人;右边张着带丝绳的弹弓,左边有羿的后代拉满弓弦【羿子指羿。《淮南子》说:尧时十个太阳一同出现,尧命羿射太阳,射中了九个,乌鸦都死了,羽翼坠落。彀,指拉满弓。】飞弹和箭矢交错射来,集中在我身上;想飞却飞不起来,想鸣叫又不敢出声。抬头害怕碰到网,移动脚又怕坠入陷阱。内心独自惊恐急迫,忽冷如冰,忽热如火。幸亏仰赖大贤,您怜悯我、同情我,过去救我于南方,如今又在西方振救我【“西”叶韵读作“先”】。鸟虽然愚顽,仍然知道深厚的恩德;内心用来铭记,外面用来告知上天。上天啊,愿您赐福贤者,使贤者长寿,且为公且为侯,让子子孙孙永远延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疾邪赋》赵壹 五帝的礼制各不相同,三王的乐制也各不相同;事物的数理达到极点便归于自然,变化并非没有缘由,所以彼此会相反而驳杂。德政不能拯救世间的混乱,赏罚哪里足以惩治时代的清浊?春秋时期是灾祸败亡的开始,到了战国又更加增添了荼毒;秦、汉两代没有什么可以彼此超越,却又进一步加重了怨恨和残酷。他们哪里顾念百姓的性命,只知道谋求自己的利益而满足于己。直到今天,人情和虚伪有万种,谄媚逢迎日益炽盛,刚强正直逐渐消亡。那些靠谄媚结交权贵、乘坐四马车的人,反而正颜徒步的人【《庄子》说:宋国有曹商,替宋王出使秦国,秦王喜欢他,赏给他一百辆车。庄子说:“秦王有病,召医治痔疮的人,能得到五百辆车。你难道是替他治痔疮的吗?为什么得到这么多车?”】;那些曲意逢迎名势、亲近豪强的人【妪▯犹言伛偻。妪,音宇;妪,音丘矩。抚拍,指亲近狎昵。】,反而傲慢地违背世俗,立即招来祸殃【偃蹇,指骄傲自大。】。急切畏惧地追逐外物的人,日益富有、月月昌盛【捷,指迅速;慑,指畏惧;急切而恐惧地追逐外物,便会致富兴盛。】;众人浑然同样迷惑,谁知道什么是温、什么是凉?邪恶啊!正直之士显然被排斥,原本的弊病隐蔽地滋长,实在是执政者不贤。女宠遮蔽了君主的视听,近臣掌握了威权。对所喜爱的人,就剥开皮肤找出毛羽来夸赞;对所厌恶的人,就洗去污垢寻找伤疤。

虽欲竭诚而尽忠,路絶崄而靡縁。九重既不可啓,又羣吠之狺狺。安危亡于旦夕,肆嗜欲于目前。奚异涉海之失柂,积薪而待然。荣纳由于闪榆,孰知辨其蚩妍【闪榆,倾佞之貌。行倾佞者则享荣宠而见纳用。榆音输】故法禁屈挠于埶族,恩泽不逮于单门。宁饥寒于尧舜之荒嵗兮,不饱暖于当今之丰年。乘理虽死而非亡,违义虽生而匪存。有秦客者,乃为诗曰:“河清不可俟,人命不可延【左传:俟河之清,人夀防。何言人寿促,河清迟也】顺风激靡草,富贵者称贤。文籍虽满腹,不如一囊钱。伊优北堂上,抗脏倚门邉【伊优,屈曲佞媚之貌。抗脏,髙亢悻直之貌。佞媚者见亲故升堂,悻直者见弃故倚门。脏音葬】鲁生闻此辞,系而作歌曰【秦客、鲁生皆寓言也】势家多所宜,咳唾自成珠。被褐怀金玉,兰蕙化为刍。贤者虽独悟,所困在羣愚。且各守尔分,勿复空驰驱。哀哉复哀哉,此是命矣夫。蝉赋曹植唯夫蝉之清素兮,潜厥类乎太隂。在炎阳之仲夏兮,始游豫乎芳林。实淡泊而寡欲兮,独咍乐而长吟。声噭噭而弥厉兮,似贞士之介心。内含和而弗食兮,与众物而无求。栖髙枝而仰首兮,赖朝露之清流。隐柔桑之稠叶兮,快闲居而遁暑。苦黄雀之作害兮,患螗螂之劲斧。飘翔而逺托兮,毒蜘蛛之罔罟。欲降身而卑窜兮,惧草虫之袭予。免众难而弗获兮,遥迁集乎宫宇。依名果之茂隂兮,托脩干以静处。有翩翩之狡童兮,步容与于园圃。体离朱之聪视兮,姿才捷于猿猴。条罔叶而不挽兮,树无干而不縁。翳轻驱而奋进兮,跪侧足以自闲。恐余身之惊骇兮,精曽睨而目连。持柔竿之冉冉兮,运微黏而我纒。欲翻飞而愈滞兮,知性命之长捐。委厥体于膳夫,归炎炭而就燔。秋霜纷以宵下,晨风烈其过庭。气憯怛而薄躯,足攀木而失茎。吟嘶哑以沮败,状枯槁以丧形。辞曰:诗叹鸣蜩,声嘒嘒兮,盛阳则来。太隂逝兮,皎皎贞素。俟夷节兮,帝臣是戴。尚其洁兮。蝙蝠赋曹植曰:「吁!何奸气生兹?蝙蝠形殊,性诡,每变常式。行不由足,飞不假翼。明伏暗动,尽似鼠形。谓鸟不似,二足为毛,飞而含齿。巢不哺鷇,空不乳子。不容毛羣,斥逐羽族。下不蹈陆,上不凭木。」酒赋曹植余览扬雄《酒赋》,辞甚瑰玮,颇戏而不雅,聊作酒赋,粗究其终始。赋曰:嘉仪氏之造思,亮兹美之独珍,仰酒旗之景曜,协嘉号于天辰。穆生以醴而辞楚,侯嬴感爵而憎深。其味有宜城醪醴,苍梧缥清,或秋藏冬发,或春醖夏成,或云沸沸涌,或素螘浮萍。尔乃王孙公子,游侠翺翔,将承芬以接意,防陵云于朱堂。献酬交错,宴笑无方。于是饮者并醉,纵横讙哗,或扬袂屡舞,或叩劔清歌,或嚬噈辞觞,或奋爵横飞,或叹骊驹既驾,或称朝露未晞。于斯时也,质者或文,刚者或仁,卑者忘贱,窭者忘贫。于是矫俗先生闻之而叹曰:「噫!夫言何容易,此乃淫荒之源,非作者之事。若耽于觞酌,流情纵逸,先生所禁,君子所斥。」▯畅赋曹植夫富者,非财也;贵者,非寳也。或有轻爵禄而重荣声者,或有反性命而以徇功名者。是以孔老异防,杨墨殊义。聊作斯赋,名曰《▯畅》。夫何希世之大人?罄天壤而作皇。该仁圣之上义,据神位以统方。补五常之漏目,缀三代以维纲。侥余生之幸禄,遘九二之嘉祥。上同契于稷卨,降合颍于伊望。思荐寳以继佩,怨和璞之始镌。思黄钟以协律,怨伶防之不存。嗟所图之莫合,怅蕴结而延志。希鹏举以傅天,蹶青云而奋羽。企驷跃而改驾,任中才之展御。望前軏而致防,顾后乘而安驱。匪逞迈之短修,取全贞而保素。▯道德以为宇,筑无怨以作藩。溜慈惠以为圃,耕柔顺以为田。不愧景而慙魄,言县天之何欲?逸千载而流声,超遗黎而度俗。车渠椀赋曹植惟新椀之所生,于凉风之浚滨,采金光之定色,拟朝阳而发晖,丰▯素之暐晔,带朱荣之葳蕤,緼丝纶以肆采,藻蘩布以相追,翩飘飖而浮景,若惊鹄之双飞,隐神璞于西野,弥百叶之莫希。于时乃有笃神后,广被仁声,夷慕义而重使,献兹寳于斯庭,命公输使制匠,穷妍丽之殊形,华色粲烂,文若防成,郁蓊云蒸,蜿蝉龙征,光如激电,影若浮星,何神怪之巨伟,信一览而九敬,虽离朱之聪目,内炫燿而失精,何明丽之可恱,超羣寳而特章,俟君子之闲宴,酌甘醴于斯觥,既娱情而可贵,故求御而不忘。逸民赋陆云富与贵,人之所欲也。而古之逸民,或轻天下,细万物,而欲专一丘之欢,擅一壑之美。岂不以身圣于宇宙,而心恬于纷华者哉?故天地不易其乐,万物不干其心,然后可以妙有生之极,享无疆之休也。乃为赋云。

译即使想竭尽诚心、奉献忠贞,进谏的道路也险阻断绝,无法攀援。九重宫门既不能开启,又有群犬在旁边不停狂吠。国家的安危转瞬即定,却只顾在眼前放纵嗜欲。这和航海时失去舵、堆积柴薪等待燃烧有什么不同?荣耀和任用竟因谄媚而获得,谁还知道辨别美丑【闪榆,指倾邪谄佞的样子;行为倾邪谄佞的人就享受荣宠而被任用。榆音输。】?因此,法令禁制在权势之家面前屈服,恩泽不能施及普通寒门。宁可在尧、舜时代的荒年忍受饥寒,也不愿在当今的丰年享受温饱。顺从正理而死并不算灭亡,违背义理而生也不能算存在。有一位秦地客人于是作诗说:“黄河清澈不可等待,人的寿命也不可延长【《左传》说:等到黄河变清,人就长寿了。这里说人的寿命短促,而黄河清澈迟迟难等。】。顺着风势倒伏的草,富贵者却称他为贤人。满腹文章典籍,还不如一袋钱。谄媚逢迎的人坐在北堂之上,刚直不屈的人却倚靠在门边【伊优,指曲意谄媚的样子;抗脏,指高亢而耿直的样子。谄媚者被亲近而登堂,耿直者被弃置而倚门。脏音葬。】。”鲁地的读书人听到这番话,接着作歌说【秦客、鲁生都是寓言中的人物。】:“势家权贵做什么都合宜,咳嗽吐唾沫也自然会变成珍珠。身穿粗布衣却怀抱金玉,兰蕙也会被说成是柴草。” 贤者即使独自觉悟,所困扰他的仍是群愚。姑且各自守住你的本分,不要再徒劳奔走。可悲啊,可悲啊,这大概就是命运了。《蝉赋》曹植 蝉是清白朴素的虫类,潜藏在太阴之中。到了炎热的仲夏,才开始在芳香的树林里自在游息。它确实淡泊少欲,独自欢乐而长声吟鸣。声音尖厉而越来越高亢,像贞洁之士的耿介之心。体内含有和气却不进食,和万物相处而无所求。它栖息在高枝上仰头,依靠清晨的露水;隐藏在柔桑的密叶中,享受闲居以躲避暑热。它苦于黄雀的侵害,忧惧螳螂强劲的斧足;于是飘飞远托,又怕毒蜘蛛的罗网;想降低身子隐伏逃窜,又害怕草虫袭击自己。躲过众多灾难却仍未获安全,只好远远迁徙,聚集到宫室。它依傍名贵果树的浓荫,寄托于修长树干而安静居处。有一个轻盈而狡黠的少年,在园圃中缓步游走。他具有离朱那样敏锐的视力,姿态灵巧胜过猿猴。树枝和树叶没有不被他牵挽的,树干也没有不被他攀援的。他遮掩轻车般的身形,奋力向前,弯下身子侧着脚步来使自己安静。恐怕我的身体受到惊扰,他目光专注,连续窥视;手持柔软的竹竿缓缓伸来,运用细微的黏胶把我缠住。我想翻飞却越来越受阻,知道自己的性命将长久地被舍弃。身体被交给厨师,归于炽热的炭火而被烧烤。秋霜纷纷在夜间降下,晨风猛烈地吹过庭院;寒气凄惨地侵袭瘦弱的身体,脚攀着树木却失去了枝茎。它呻吟嘶哑,声音衰败,形貌枯槁而失去原状。辞说:诗中感叹鸣蝉,声音嘒嘒作响啊,盛夏阳气旺盛时它便来到。太阴之气消逝啊,它仍皎洁而贞白。等待平和之时到来啊,愿以天帝之臣自居。愿它始终保持洁净啊。《蝙蝠赋》曹植 他说:“唉!是什么奸邪之气生出了这种东西?蝙蝠形体特殊,性情诡异,总是改变常态。行走不用脚,飞行也不凭翅膀。白天隐藏、黑暗中活动,完全像老鼠的形状。说它是鸟吧却不像:两只脚上长着毛,飞行却长着牙齿。它不在巢中哺育幼鸟,悬空也不哺乳孩子。鸟兽之群都不容它,羽族也排斥驱逐它。向下不能踏地,向上又不能凭借树木。” 《酒赋》曹植 我读扬雄的《酒赋》,文辞十分瑰丽奇伟,但颇为戏谑而不够雅正,于是姑且作这篇《酒赋》,大略探究酒的始终。赋说:赞美仪狄创制酒的构想,实在因为这种美物格外珍贵;仰望酒旗的光彩,把美好的名号与天上的星辰相配。穆生因为只给薄酒而辞别楚王,侯嬴因感到酒爵中所含的深意而心怀厌恶。酒味有宜城的醪醴、苍梧的缥清;有的秋天收藏、冬天开封,有的春天酿造、夏天成熟;有的像云气沸腾涌动,有的像白色蚂蚁漂浮在水面。于是王孙公子和游侠之士纵情遨游,将承受酒香以交流情意,在朱红厅堂中凌云而饮。主人宾客互相敬酒,宴饮欢笑没有边际。到了这时,饮酒的人全都醉了,纵横喧哗;有的扬袖多次起舞,有的敲剑高歌,有的皱眉推辞酒杯,有的奋力举杯任其横飞;有的感叹骊驹已经驾车,宴会将散,有的说早晨的露水还没有干。此时,质朴的人有时变得文雅,刚强的人有时表现仁慈,卑微者忘了自己的卑贱,贫穷者忘了自己的贫困。于是矫正世俗的先生听到后叹道:‘唉!说话哪里有这么容易?这其实是淫乱荒废的根源,不是有道德的作者所应做的事。若沉溺于饮酒,任情放纵,这正是先生所禁止、君子所斥责的。’ 《玄畅赋》曹植 富有,并不在于财物;尊贵,也不在于宝物。有人轻视爵禄而看重荣耀声名,有人反而损害性命来追求功名。因此孔子、老子的主张不同,杨朱、墨子的义理也各异。我姑且作这篇赋,题名为《玄畅》。究竟什么样的人才是世所罕见的伟大人物?他充满天地之间而成为帝王,包容仁德圣明的最高义理,占据神圣之位来统治四方;弥补五常的缺漏,联结三代的制度以维系纲纪。庆幸自己有幸获得生命和福禄,遇到九二之爻所象征的吉祥。向上与后稷、契相合,向下与伊尹、吕望相应。想进献宝玉来续接佩玉之饰,却怨恨和氏璧起初被雕琢;想以黄钟协调音律,却怨恨伶伦已经不在。叹息自己的谋划无法实现,惆怅心事郁结而志向延宕。希望如大鹏振翅直上苍天,踢踏青云而奋飞;盼望四马跃起而改换车驾,任凭中等才能的人施展驾驭。望着前车的横木而致意,回顾后车而安然驱行。并非炫耀奔驰的长短,只求保全贞正而守持纯洁。扩大道德作为屋宇,筑起无怨作为藩篱;汇聚慈惠作为园圃,耕种柔顺作为田地。不因仰望日影而惭愧,也不因内心有愧而羞耻;我所说的,难道是悬在天上的什么欲望吗?让声名流传千载,超越遗民而度脱世俗。《车渠椀赋》曹植 想来这新制的碗,产自凉风吹拂的深水岸边;它采集金色光辉而形成固定的色泽,仿佛朝阳发出光芒;黑白两色丰盛明亮,夹带朱红的花纹;彩丝般的纹理铺陈出各种色彩,水藻般的花饰交相错落;飘摇浮动而映照光影,像受惊的两只天鹅双双飞翔。它把神奇的玉璞隐藏在西方原野,世间百般珍宝没有什么能与它相比。当时有一位笃信神明的君主,广泛施布仁德声誉;夷人仰慕义理而看重使命,便把这件宝物献入朝廷。君主命公输般率工匠制作,使它穷尽美丽奇异的形状。华美的色彩灿烂耀眼,纹理像彩云凝成;浓密郁盛,如云气蒸腾;曲折蜿蜒,如游龙盘旋;光芒像激射的闪电,影子仿佛浮动的星辰。它是多么神奇宏伟,确实看一眼便令人九次起敬;即使离朱有敏锐的眼睛,也会因内心炫目而失去精明。这种明丽令人喜爱,超越群宝而独具光彩。等到君子闲暇宴饮时,便用这只碗斟饮甘美的酒;既能娱悦心情又十分珍贵,所以求得它来使用,永远不能忘怀。《逸民赋》陆云 富裕和尊贵,是人们所想要的。但古代的隐逸之民,有的轻视天下,视万物为微小,只想独自享受一座山丘的欢乐,占有一条山谷的美景。难道不是因为他们使身躯圣洁于宇宙之间,使内心安恬于纷华之外吗?所以天地不能改变他们的快乐,万物不能干扰他们的内心,然后才可以穷尽生命的奥妙,享受无边无际的安乐。于是作赋如下。

世有逸民兮,栖迟乎一丘。委天形之外,心兮淡浩然,其何求?陋此世之险隘兮,又安足以盘游?杖短策而遂往兮,枕石而漱流。载营抱魄,怀元服一傲物,思宁妙世自逸静芳响于永言,灭絶景于无质。相荒土而卜居,度山阿而考室。曽丘蓊荟,穹谷重深,丛木振类,葛藟垂隂。潜鱼泳沚,嘤鸟来吟。仍蔬圃于芝薄兮,即兰堂于芳林。靡炎飙以赴节兮,挥天籁以兴音。假乐器于神造兮,咏幽人于鸣琴。挹回源于别沼兮,飡秋菊于髙岑。蒙玉泉以濯发兮,临深谷以投簪。寂然尸居,俨焉山立。遵陼龙见,在林鳯戢遁,绵野以安宅,望空岩而凯入。明发悟歌,有怀在昔。宾濮水之清渊,仪磻溪之一壑。毒万物之諠哗兮,聊渔钓于此泽。尔乃薄言容与,式宴盘桓。朝挹芳露,夕玩幽兰。眇区外而放志兮,眷天路而怡顔。望灵岳之贵景兮,想佳人于云端。悲沧浪之浊波兮,咏芳池之清澜。鄙终南之辱节兮,韪伯阳之考槃。眄清霄以寄响兮,泝淩风而頽叹。▯微载晏,何思何欲?漂若行云之浮,泊若穷林之木。咨有得之必丧兮,盖古宠之名辱。彼贪夫之死权兮,固遗生之要禄。竦战兢而履冰兮,祗肃怀以临谷。亮据鼎之无怀兮,在颠沛之必渥。是故形瑰者征咎,体壮者为牺。虽明文而龙藻兮,终俛首而受羁。立修名于祸始兮,登全生于戾阶。资朝幸之促节兮,抱千载之长怀。挤考终于逺期兮,颠灵根而自摧。殉有丧之假乐兮,彼无身其孰哀?美达人之▯览兮,邈藏器于无为。有迹自遗,道无不可,万殊有同,齐物无寡,并家于国,等朝于野。荣在世而贵身兮,神居形而忘我。钦妙古之达言兮,信怀庄而恱贾。増既明于天爵兮,何掇悲于人祸?陋国风之皇恤,同明哲于大雅。乱曰:乗白驹兮皎皎,游穹谷兮蔼蔼,寻峻路兮峥嵘,临芳水兮悠裔,槃丘园兮暇豫,翳翠采兮重盖,赡洪涯兮,清辉纷容与兮,云际欲凌胷兮,从之恨天地兮,未泰咏欢友兮,清唱和尔音兮,此世。寒蝉赋陆云昔人称鸡有五德而作赋焉。至于寒蝉,才齐甚美,独未之思。夫头上有蕤,则其文也;含气饮露,则其清也;黍稷不食,则其防也;处不巢居,则其俭也;应候守节,则其信也;头有冠冕,则其容也。君子参之,可以事君,可以立身,岂非至德之虫哉?且攀木寒鸣,负材所叹。余昔侨处,却有感焉,乃作赋云。伊寒蝉之感运,近嘉时而游征,含二仪之和气,禀乾元之清灵,体贞精之淑质,吐▯▯之哀声,希庆云以优游,遁太隂以自宁。于是灵岳幽峻,长林参差,有蝉集止,轻羽莎佗,承南风而轩景,附髙松之上,华黍稷惟馨而匪享,竦身晞阳乎灵和,唳乎其音,翩乎其翔,容丽蜩螗,声美宫商,飘如飞鸿之遭惊风,眇如轻云之丽太阳,华灵鳯之羽仪,睹皇都乎上京,跨天路于万里,岂苍蝇之寻常?尔乃振脩緌以表首,舒轻翅而迅翰,吸僊华之坠露,含烟煴以夕飡,望北林以鸾飞,集樛木以龙蟠,彰渊信于严时,禀清诚于自然,翩眇微妙,绵蛮其形,翔林附木,一枝不盈,岂黄鸟之敢希?鸣鸿毛其犹轻,凭緑叶之余光,景秋华之方零,思鳯居以翘竦,仰伫立而哀鸣。若夫嵗律云暮,天上其凉,感运悲声,贫士含伤,或歌「我行永久」,或云「之子无裳」,原思叹于蓬室,孤竹吟于首阳,不衔子以秽身,不勤身以营巢,志髙于鸤鸠,节妙乎鸱鸮。既乃雕以金采,图我嘉容,珍景曜烂,暐暐华丰,奇侔黼黻,艳比衮龙,清和明洁,羣动希迹,缀以▯冕,増城首饰,缨蕤翩纷,九旒容翼,映华虫于朱衮,表馨香于明德。于是公侯常伯,乃纡紫黻,俯鸣玉佩,仰抚貂蝉,饰黄庐之多士,光帝皇之侍人,腾仪像于云阙,望景曜乎通天,迈休声之五德,岂鸣鸡之独珍?聊振思于翰藻,阐令闻以长存。于是贫居之士,相与而俱叹曰:「寒蝉哀鸣,其声也悲,四时云暮,临河徘徊,感北门之忧勤,念卒嵗之无衣,望青泰之巍峩,思希光而无阶,简嘉踪于皇心,冠神景于紫微,咏清风以慷慨,发哀歌以慰怀。」

文选补遗巻三十二

译世间有隐逸之民啊,悠闲地栖息在一座山丘。抛弃天赋形体之外的世俗追逐,心境淡泊而浩然,还能有什么求取?认为这世间险恶狭隘啊,又哪里值得徘徊游乐?拄着短杖便径直前往,枕着山石而饮用清流。于是经营心神、抱守魂魄,怀有玄妙的服饰而傲视万物;想着安顿于玄妙的世间,自在静居,让芳香之声长久流传,使外在景物归于无形。考察荒僻土地而选择居处,越过山弯而修建房屋。高丘草木繁茂,深谷高耸而幽深;丛生的树木振动同类,葛藤垂下浓荫。潜游的鱼儿在水洲畅泳,鸣鸟飞来歌唱。于是把菜园延伸到灵芝生长的地方,在芳香树林中建起兰香的厅堂。不随炎热的狂风赶赴时节,以天籁之声发出乐音;借用神灵创造的乐器,在鸣琴声中歌咏幽人。舀取回旋的泉源于旁边的水池,在高岭上采食秋菊;用玉泉洗涤头发,面对深谷投下头簪。寂然如尸体般静居,庄严如山岳般挺立。沿着水洲前行,龙便显现;在树林中,凤凰收敛翅膀隐遁。绵延的原野足以安置宅居,望见空旷的山岩便高兴地进入。天明后醒来歌唱,心中怀念往昔。把清澈的濮水深渊作为宾客,仿效磻溪的一条山谷。厌恶万物喧闹嘈杂,姑且在这水泽垂钓。于是稍稍从容,安然宴饮盘桓。早晨舀取芳香的露水,傍晚赏玩幽静的兰花。放眼遥远的区外而放纵心志,眷恋天上的道路而面露喜色。遥望灵山的壮丽景色,想象佳人在云端。悲叹沧浪的浑浊波涛啊,歌咏芳池的清澈水波。鄙弃终南山隐士被辱其节操啊,赞美老子伯阳隐居自得。斜视清澄天空寄托歌声啊,逆着凌厉的风发出衰颓叹息。玄妙微隐的境界已经迟暮,还有什么思虑、什么欲望?漂泊如浮行的云,停泊如穷林中的树。叹息有所获得必然有所丧失啊,原来古代的宠荣也会成为耻辱。那些贪恋权势的贪夫啊,本来就遗弃生命而追求显要俸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啊,恭敬肃穆地怀抱内心面对深谷。即使据有鼎食之位也无所留恋啊,处于颠沛之中反而必然受到润泽。因此,形貌奇异的人容易招来灾祸,体格强壮的人反而成为祭祀的牺牲。即使有华美文章和龙纹辞藻啊,最终也只能低头接受羁绊。在灾祸开始时树立长久名声啊,在违逆的阶梯上反而登上保全生命之路。凭借早晨宠幸的短暂时节啊,怀抱千载长久的思念。推挤考终于远期啊,倾覆神灵根本而自我摧毁。为有丧亡的人追逐虚假的欢乐啊,那没有自身的人又有谁来哀怜?赞美通达之人的玄妙见识啊,遥遥把才能隐藏于无为之中。有所作为便留下踪迹,道理没有不可行的;万物虽有万般差异,本性却有共同之处;齐同万物而不以寡少为患,把家与国视为一体,把朝廷与田野等同看待。荣耀在于身处世间而珍重自身啊,精神寄托于形体却忘却自我。敬重古代玄妙通达的言论啊,相信庄子的学说而喜悦贾谊的才华。既然已经明白天爵之贵啊,又何必拾取人间祸患来悲伤?鄙视《国风》中皇皇忧惧之情,同大雅一样崇尚明哲。乱辞说:骑着洁白的马啊,光明皎洁;游行在高谷啊,草木蔼蔼。寻找险峻道路啊,山势峥嵘;面对芳香水流啊,绵延悠长。盘桓于丘园啊,悠闲安适;翠色重重如盖啊,荫蔽其上。远望广大水涯啊,清光纷纷而从容;云际仿佛要凌越胸怀啊,追随它却遗憾天地还未安泰。歌咏欢乐的朋友啊,清声唱和你的音调啊,这就是此世。《寒蝉赋》陆云 从前有人称说鸡具有五种德性,并为此作赋。至于寒蝉,才性相当、美德很多,却独独没有人想到它。它头上有花饰,这是它的文采;吸纳元气、饮食露水,这是它的清洁;不吃黍稷,这是它的俭朴;居处不筑巢,这是它的节俭;顺应时令、守持节操,这是它的诚信;头上有冠冕,这是它的仪容。君子参照这些,可以用来侍奉君主,可以用来立身处世,难道不是德性最高的虫吗?况且它攀着树木在寒中鸣叫,正是有才而不得用者的叹息。我从前寄居在外地,也曾对此有所感触,于是作赋如下。寒蝉感应时运而生,接近美好的时节便开始活动;含有天地二气的和气,禀受乾元的清灵;体具贞正精粹的美质,发出【缺字】的哀声;希望在祥云之下优游,逃避太阴之气而自得安宁。于是灵秀的山岳幽深险峻,长林高低参差;有蝉聚集停息,轻薄的翅膀舒展;承受南风而高举身影,附着在高松之上。华美的黍稷芬芳却不食用,挺身在阳光下接受灵和之气;它发出清越的鸣声,轻盈地飞翔。容貌美丽如蜩螗,声音优美如宫商;飘忽像受惊风吹拂的鸿雁,渺远如轻云映照太阳;仪态有如华美凤凰的羽翼。它看见皇都上京,跨越万里天路,哪里是苍蝇之类所能相比的?于是振动修长的冠缨以显露头部,舒展轻翅而迅疾飞行;吸取仙境花木上坠落的露水,含食烟霭般的温润之气以作为晚餐。望向北林如鸾鸟飞翔,聚集在曲木上如龙盘旋;在严寒时节显露深厚的诚信,在自然中禀受清白的诚心。它翩然渺小而微妙,形体绵软轻盈;飞翔于林间、附着在树木上,一根枝条也容不满它,哪里是黄鸟敢于企及的?即使鸿雁的羽毛也还嫌轻,它凭借绿叶残余的光辉;看见秋花正在凋零,便思念凤凰的居处,抬头站立而悲鸣。至于岁时将尽,天上渐渐寒凉,感伤时运而发出悲声,贫士也心怀伤感;有人歌唱“我行永久”,有人吟咏“之子无裳”;原思在蓬屋中叹息,孤竹君在首阳山吟唱。他们不衔取食物以玷污自身,也不劳苦自身去营造巢穴;志向高于鸤鸠,节操美妙超过鸱鸮。后来又用金色彩绘雕饰它,描画出美好的形容;珍奇的光彩灿烂,明亮而华美;奇异程度可比黼黻,艳丽程度可比衮服上的龙纹。它清和、明净、洁白,使群类都不敢接近;又给它缀上玄色冠冕,增饰头上的城形装饰,缨带花饰纷纷飘动,九旒如翼舒展;红色衮衣上的华虫与它相映,彰显明德的馨香。于是公侯和常伯等官员,便系上紫色蔽膝,低头使玉佩发声,抬头抚摸貂蝉冠饰;使黄庐中的众多士人增添光彩,使帝王的侍从更加荣耀;把它的仪容图像高悬云阙,使它的光辉直达通天之处。它超过了鸡所具有的五种美德,难道只有鸡才值得珍视吗?姑且把思绪寄托在文辞中,使美好的声誉长久流传。于是贫寒居处的士人相互叹息说:“寒蝉哀鸣,它的声音多么悲切;四时将尽,我们徘徊在河边,感念北门服役的忧劳,想到一年将尽却没有衣服可穿。仰望青泰山的巍峨,想追随光明却没有进身的阶梯;希望在皇帝心中留下美好的踪迹,在紫微宫中戴上神圣的光彩。歌咏清风而慷慨激昂,唱出哀歌来安慰心怀。” 《文选补遗》卷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文选补遗巻三十三元 陈仁子 辑赋感士不遇赋陶潜昔董仲舒作《士不遇赋》,司马子长又为之。余尝以三余之日,讲习之暇,读其文,慨然惆怅。夫履信思顺,生人之善行;抱朴守静,君子之笃素。自真风告逝,大伪斯兴,闾阎懈防退之节,市朝驱易进之心。怀正志道之士,或潜玉于当年;洁已清操之人,或没世以徒勤。故夷皓有安归之叹,三闾发已矣之哀。悲夫!寓形百年,而瞬息已尽;立行之难,而一城莫赏。此古人所以染翰慷慨,屡伸而不能已者也。夫导逹意气,其惟文乎!抚巻踌躇,遂感而赋之。咨大块之受气,何斯人之独灵?禀神智以藏照,秉三五而垂名。或击壤以自欢【韵语阳秋」曰:「艺经云:壤以木为之前广后锐,长尺四寸,阔三寸,其形如履。将戏先侧一壤于地,逺三四十步,以手中壤击之中者为上。盖古戏也】或大济于苍生,靡潜跃之非分,常傲然以称情。世流浪而遂徂,物羣分以相形,宻网裁而鱼骇,宏罗制而鸟惊。彼达人之善觉,乃逃禄而归耕。山嶷嶷而怀影,川汪汪而藏声。望轩唐而永叹,甘贫贱以辞荣。淳源汨以长分,美恶作以异途。原百行之攸贵,莫为善之可娱。奉上天之成命,师圣人之遗书,发忠孝于君亲,生信义于乡闾。推诚心而获显,不矫然而祈誉。嗟乎!雷同毁异,物恶其上。妙筭者谓迷,直道者云妄。坦至公而无猜,卒防耻以受谤。虽怀琼而握兰,徒芳洁而谁亮?哀哉!士之不遇已,不在炎帝帝魁之世,独祗修以自勤。岂三省之或废?庶进德以及时。时既至而不惠,无爰生之晤言【爰盎】念张季之终蔽【释之】愍冯叟于郎署【唐】赖魏守以纳计【尚】虽仅然于必知,亦苦心而旷嵗。审夫市之无虎「▯」,三夫之献说。悼贾傅之秀朗,纡逺辔于促界。悲董相之渊致,屡乘危而幸济。感哲人之无偶,泪淋浪以洒袂。承前王之清诲曰:「天道之无亲,澄得一以作鉴,恒辅善以佑仁。」夷投老以长饥,回早夭而又贫。伤请车以备椁,悲茹薇而殒身。虽好学与行义,何死生之苦辛?疑报德之若兹,惧斯言之虚陈。何旷世之无才?防无路之不涩。伊古人之慷慨,病竒名之不立。广结发以从政,不愧赏于万邑。屈雄志于戚竖,竟尺土之莫及。留诚信于身后,恸众人之悲泣。商尽规以拯弊,言始顺而患入。奚良辰之易倾?胡害胜其乃急?苍旻遐缅,人事无已有感有昧,畴测其理?宁固穷以济意,不委曲而累已。既轩冕之非荣,岂緼袍之为耻,诚谬;防以取拙,且欣然而归。止拥孤襟以毕嵗,谢良价于朝市。《闲情赋【昭明太子序云:白璧微瑕,惟在《闲情》一赋。○东坡曰:渊明作《闲情赋》,所谓国风好色而不滛,正使不及《周南》与屈宋所陈何异,而统大讥之,此乃小儿强作解事者】陶潜初,张衡作《定情赋》,蔡邕作《静情赋》,检逸词而宗澹泊,始则荡以思虑,而终归闲正,将以抑流宕之邪心,谅有助于讽谏。缀文之士,奕代继作,并因触类广其词义。余园闾多暇,复染翰为之,虽文妙不足,庶不谬作者之意乎?夫何怀逸之令姿,独旷世以秀羣?表倾城之艳色,期有德于传闻。佩鸣玉以比絜,齐幽兰以争芬。淡柔情于俗内,负雅志于高云。悲晨曦之易夕,感人生之长勤。同一尽于百年,何欢寡而愁殷?褰朱帏而正坐,泛清瑟以自欣。送纎指之余好,攘皓袖之缤纷。瞬美目以流眄,含言笑而不分【此章说庄姜容貌之美,所宜亲幸】曲调将半,景落西轩。悲商叩林,白云依山。仰睇天路,俯促鸣弦。神仪妩媚,举止详妍。激清音以感余,愿接膝以交言。欲自往以结誓,惧冒礼之为諐【祛言切过失也】待鳯鸟以致辞,恐他人之我先。意惶惑而靡宁,魂须臾而九迁。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悲罗襟之宵离,怨秋夜之未央。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纎身。嗟温凉之异气,或脱故而服新。愿在髪而为泽,刷▯鬓于颓肩。悲佳人之屡沐,从白水以枯煎。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选补遗》卷三十三 元代陈仁子辑 赋 《感士不遇赋》陶潜 从前董仲舒作《士不遇赋》,司马子长又为此作赋。我曾在三余之日、讲习之余,读到他们的文章,感慨而惆怅。践履诚信、思考顺理,是人的善行;保持质朴、守持清静,是君子的笃实本性。自从淳真的风气告别世间,大伪便兴起;民间松懈了退让的节操,朝廷和市井滋长了争先求进的心。怀抱正志、遵循大道的人,有的在当时把才华隐藏起来;洁身自守、操行清白的人,有的终身埋没而徒然辛劳。因此伯夷、叔齐有安身归宿的叹息,三闾大夫发出“已经完了”的悲哀。可悲啊!寄托形体于百年之间,转眼便已穷尽;建立德行如此困难,却没有一座城能赏识。这就是古人挥笔慷慨、屡次抒发而不能停止的原因。疏导和表达意气,大概只有文章吧!我抚摸书卷徘徊不决,于是有所感触而作此赋。唉,天地承受元气而生化万物,为什么只有人独具灵性?禀受神明智慧而蕴藏光照,秉承三才、五行而留下名声。有的人击壤游戏来自我欢乐【《韵语阳秋》说:“《艺经》说:壤以木制成,前端宽、后端尖,长一尺四寸,宽三寸,形状像鞋。游戏时先把一块壤横放在地上,距离三四十步,用手中的壤击打它,击中的为胜。这大概是古代的游戏。】;有的人大力拯救百姓。无论隐伏还是显达,都没有超出本分,常常傲然自得以称心意。世道流转而渐渐过去,万物各自分群而互相区别;严密的网张开,鱼儿惊骇;巨大的罗网布设,鸟儿惊飞。那通达之人善于觉察,于是逃离俸禄而归耕。山岳高耸而含藏身影,江河浩荡而隐没声息;遥望轩辕、唐尧的时代长久叹息,甘愿贫贱而辞谢荣华。淳厚的本源纷乱而不断分裂,美恶兴起而走上不同道路。考察百行中所应珍贵的,没有什么比行善更值得欣慰。奉行上天已成的命令,师法圣人遗留下来的典籍;对君亲发扬忠孝,在乡里培育信义。推行真诚之心而获得显达,并不矫饰而求取声誉。可叹啊!众人附和相同、诋毁异己,事物厌恶高居其上的人。精妙谋算的人被说成迷乱,直道而行的人被说成荒谬。坦然行至公之道而没有猜疑,最终却因近乎耻辱而遭受诽谤。即使怀抱美玉、手握兰花,也只是徒然芳洁,有谁来彰明?可悲啊!士人不得志,并不只是在炎帝、帝魁的时代;如今只是恭敬修身而独自勤勉。难道能够废弃每日三省吗?只希望增进德行而赶上时机。时机既然到来却没有受到恩惠,便没有爰盎那样的知遇之言【爰盎】;想到张释之最终被蒙蔽【释之】;怜惜冯唐老于郎署【唐】;幸赖魏尚守边而被接纳其计策【尚】。虽然只是几乎被人知晓,也为此苦心多年而虚度岁月。明察市场上本无老虎,却因三个人反复献言便相信有虎。哀悼贾谊才华秀朗,却被迫在短促的边境上迂回;悲叹董仲舒学问深远高妙,却屡次处于危境而幸得渡过。感念贤哲之人没有知己,眼泪滂沱而洒落衣袖。承接前代君王的清明教诲说:“天道并不偏爱亲近谁,澄清万物、得到纯一便可作为明镜,常常辅助善人、保佑仁者。”伯夷、叔齐老去而长期饥饿,颜回早夭而且贫穷;悲伤请车以准备外椁,哀痛采薇而死。即使好学而践行义理,为什么生死之间如此苦辛?怀疑报答德行竟然如此,害怕这些话只是虚妄的陈说。为何漫长世代没有才俊?【此处有缺损字。】道路没有一条不艰涩。古人慷慨激昂,是因为担忧奇异的声名不能建立。有人年少便从政,未曾愧对万邑的奖赏;有人雄伟志向却屈从于戚竖,最终连一尺土地也得不到。只能把诚信留在身后,痛惜众人为之悲泣。商鞅竭尽规谏以拯救弊病,言论刚开始顺利,祸患便随之而入。为什么美好的时辰这样容易倾覆?为什么祸害压倒胜势竟如此迅速?苍天高远幽深,人事又无穷无尽;有时有所感悟,有时又昏昧不明,谁能测知其中的道理?宁可固守穷困来成全自己的心志,也不委曲求全而使自身受累。既然轩冕并非真正的荣耀,难道穿着粗布衣服便是耻辱吗?实在是荒谬;【此处有缺损字。】反而因此显得笨拙,并且欣然归去。只拥抱孤独的胸襟来度过余年,向朝廷和市井谢绝那些虚假的高价。○苏轼说:陶渊明作《闲情赋》,这正是《国风》所说的“喜爱美色而不淫荡”。即使它达不到《周南》和屈原、宋玉作品的境界,又有什么不同?然而却把它一概大加讥刺,这正是小孩子勉强装作懂事。陶潜 当初,张衡作《定情赋》,蔡邕作《静情赋》,都是搜取逸丽的辞藻而以淡泊为宗旨,开头虽然放纵思虑,最终却归于闲适端正,想来是为了抑制流荡的邪心,确实对讽谏有所帮助。作文的人历代相继创作,都因触类旁通而扩展它的词义。我居住在园庐之间多有闲暇,又提笔作了这篇赋;虽然文辞的精妙还不足,但希望不违背作者的本意。为什么会怀有如此超逸的美好姿态,独自旷绝当世而秀出群伦?显露倾城的艳丽容色,希望以有德之名流传于闻名之中。佩戴鸣响的玉佩来比拟洁白,与幽兰齐名而争芳。把柔情淡化在世俗之内,把高雅志向寄托于云天之上。悲叹清晨容易转为黄昏,感伤人生长久辛劳。同样都将在百年中终结,为什么欢乐这样少而忧愁这样深?掀起朱红帷帐端正坐下,弹奏清瑟来自我欣赏;送出纤细手指留下的余韵,挥动洁白衣袖使之纷纷飘舞。美丽的眼睛瞬间流转顾盼,含着言语和笑意而难以分辨【这一章说庄姜容貌之美,正应当得到亲近宠幸。】。曲调将近一半,日影已经落向西轩;悲秋的声音敲击树林,白云依傍山岭。仰望天路,低头促使弦声继续;神态仪容妩媚,举止安详美好。激发清越的乐音来感动我,希望与她促膝交谈。想亲自前往结下誓约,又害怕冒犯礼法而获罪【諐,音祛言,意为过失。】;想等待凤凰传达言辞,又怕别人抢先于我。心意惶惑而不得安宁,魂魄片刻之间九次迁转。希望化作衣服上的衣领,承接华美头颈残余的芳香;悲叹罗衣衣襟在夜间分离,怨恨秋夜还没有终结。希望化作衣裳上的衣带,束住窈窕纤细的身躯;叹息寒暖之气不同,有时脱去旧衣而换上新衣。希望化作头发上的润泽,梳理她斜垂肩头的乌黑鬓发;悲叹佳人屡次沐浴,随着清水流动而渐渐枯竭。

愿在眉而为黛,随瞻视以闲扬。悲脂粉之尚鲜,或取毁于华妆。愿在莞而为席,安弱体于三秋。悲文茵之代御,方经年而见求。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悲行止之有节,空委弃于牀前。愿在昼而为影,常依形而西东。悲高树之多防,慨有时而不同。愿在夜而为烛,照玉容于两楹。悲扶桑之舒光,奄灭景而藏明。愿在竹而为扇,含凄飙于柔握。悲白露之晨零,顾襟袖以缅邈。愿在木而为桐,作膝上之鸣琴。悲乐极以哀来,终推我而辍音。考所愿而必违,徒契契以苦心【契泣结反】拥劳情而罔诉,步容与于南林。栖木兰之遗露,翳青松之余隂。傥行行之有觌,交欣惧于中防。竟寂寞而无见,独悄想以空寻。敛轻裾以复路,瞻夕阳而流叹。步徙倚以忘趣,色惨凄而矜顔。叶燮燮以去条,气凄凄而就寒。日负影以偕没,月媚景于云端。鸟凄声以孤归,兽索偶而不还。悼当年之晚暮,恨兹嵗之欲殚。思宵梦以从之,神飘飖而不安,若凭舟之失棹,譬縁厓而无攀。于时毕昴盈轩,北风凄凄,防恫不寐。众念徘徊,起摄带以伺晨,繁霜粲于素阶。鸡敛翅而未鸣,笛流逺以清哀,始妙宻以闲和,终寥亮而藏摧。意夫人之在兹,托行云以送怀。行云逝而无语,时奄冉而就过【宋本云:行云逝而不我留,时亦奄冉而就过】徒勤思以自悲,终阻山而带河。迎清风以袪累,寄弱志于归波。尤蔓草之为防,诵邵南之余歌。坦万虑以存诚,憩遥情于八遐。尺蠖赋鲍照智哉!尺蠖观机而作。申非向厚,屈非向薄。当静泉渟,遇躁风惊起。轩躯以旷跨,伏累气而并形。冰炭弗触,锋刃歴迕。逢崄防蹐,值夷舒步。忌好退之见猜,哀必进而为蠧。每骧首以瞰途,常伫景而翻路。故身不豫托,地无前期。动静必观于物,消息各随乎时。从方而应,何虑何思。是以军算慕其权,国容拟其变。高贤图之以隐沦,智士以之而藏见。笑灵蛇之久蛰,羞龙德之方战。理害道而为尤,事伤生而感贱。苟见义而守勇,岂专取于▯箭。观漏赋鲍照客有观于漏者,退而叹曰:「夫及逺者,箭也;而定逺,非箭之功。为生者,我也;而制生,非我之情。故自箭而为心,不可凭者,弦;因生以观我,不可恃者,年。凭其不可恃,故以悲哉!况乎沈华宻逺,轻波潜耗,而感神婴虑者,又自外而伤寿。以是思,生生亦勤矣。乃为赋云。」佩流叹于驰年,缨华思于奔月。结兰苕以望楚,弄参差以歌越。抚凝肌于迁滞,鉴雕容于髣髴。景有坠而易昏,忧无方而难歇。歴玫阶而升隩,访金壶之盈阙。观腾波之吞写,视惊箭之登没。箭既没而复登,波长泻而弗归。注沈穴而海漏,射悬涂而电飞。墐户牖而知天,掩云雾而测晖。创百龄于纎隐,积千里于空微。彼峥峥而行溢,此冉冉而逾衰。抚寸心而未改,指分光而永违。昔伤矢之奔禽,闻虚▯之颠仆。徒婴刄而知惧,岂潜机之能觉。惟主经之靃靡,亦悲长而懽促。横证古而秉心,抱空意其如玉。波沈沈而东注,日滔滔而西属。落繁馨于纎草,殒丰华于乔木。对呉离而后歌,据穷蹊而方哭。虽接薪之更传,宁絶明之还续。贯古今而并念,信寡易而多难。时不留乎激矢,生乃急于走丸。既河源之莫壅,又吹波而助澜。神怵迥而多虑,心▯▯而尠欢。望天涯而伫念,擢雄劒而长叹。嗟生民之永迷,躬与后而皆恤。死零落而无二,生差池之非一。理幽分于化前,算▯定于天秩。与艾骨而招病,犹刳肠而兴疾。情殊用而俱尽,事离方而同失。聊弭志以高歌,顺烟雨而沈逸。于是随秋鸿而泛陼,逐春燕而登梁。进赋诗而展念,退陈酒以排伤。物不可以两大,时无得而双昌。薫晚华而后落,槿早秀而前亡。姑屏忧以愉思,乐兹情于寸光。从江河之纡直,委天地之圆方。漏盈兮漏虚,长无絶兮芬芳。野鹅赋鲍照有献野鹅于临川王世子,愍其樊絷,命为之赋。其辞曰:集陈之隼以自逺,而称神;栖汉之雀乃出幽,而见珍。此璅禽其何取?亦厠景而承仁。舍水泽之驩逸,对钟鼓之悲辛。岂徇利而轻命?将感爱而投身。入长罗之逼胁,恨高缴之樊萦。邈辞朋而别偶,超烟鹜而风行。跨日月而遥逝,忽瞻国而望城。践菲迹于瑶涂,升弱羽于丹庭。瞰东西之绣戸,眺左右之金扃。貌纎杀而含【一作悆】悴,心翻越而慙惊。若坠而堕谷,怳不知其所宁。惟君囿之珍丽,实妙物之所殷。翔海泽之轻鸥,巢天宿之鸣鹑。鹖程材于枭猛,翚荐体之雕文。既矫翼以照景,亦选翮以排云。虽居物以成偶,终在我以非羣。望征云而延悼,顾委翼而自伤。无青雀之衔命,乏赤鴈之嘉祥。空秽君之园池,徒慙君之稻粱。愿引身而翦迹,抱末志而幽藏。于是流嵗遂逺,惨节方崇。云纒海岱,风拂崤潼。飞云驰霰,飘沙舞蓬。

译希望化作眉上的黛色,随着她的注视和顾盼从容舒展;悲叹脂粉仍然鲜艳,却有时因华丽妆饰而受到损伤。希望化作莞草席,让柔弱的身体在深秋得到安适;悲叹华美的褥席替代了它,才过一年便被弃置。希望化作丝制鞋履,附着在洁白的双足上周旋;悲叹人的行止有所节制,只能空空被弃在床前。希望白天化作影子,常常跟随身形东西移动;悲叹高树阻隔太多,感慨有时不能相同。希望夜间化作烛火,照耀两楹之间的玉容;悲叹扶桑舒展光芒,转眼便熄灭光景而隐藏光明。希望化作竹扇,在柔软的手中含藏清凉的风;悲叹白露早晨降落,只能回望衣襟衣袖而相隔遥远。希望化作木料中的梧桐,制成膝上的鸣琴;悲叹欢乐到了极点便转为哀伤,最终被推开而停止声音。考察这些愿望却必然违背,徒然忧苦用心【契,音泣结反。】;怀抱劳苦之情而无处倾诉,缓步游行于南林。栖息在木兰所遗留的露水下,遮蔽于青松剩余的树荫中。倘若缓缓行走能够相见,内心便会交织着欣喜和恐惧。最终寂寞而不能相见,独自悄然思念而徒然寻觅。收拢轻薄衣裙返回来路,望着夕阳流下叹息;脚步徘徊而忘了去处,面色惨凄而强作矜持。树叶飒飒离开枝条,寒气凄凄渐渐降临;太阳背负着影子一同沉没,月亮在云端显出妩媚光彩。鸟儿发出凄凉声音孤独归巢,野兽找不到伴侣而不再回来。哀悼年华已经晚暮,怨恨这一年将要终结。想在夜梦中追随她,精神飘荡而不得安定;像船失去了船桨,又像攀援山崖却没有可以抓住的地方。当时毕宿、昴宿布满窗前,北风凄凄;忧伤悲痛而不能入睡。各种思绪徘徊不定,起身整理衣带等待天明;繁霜在洁白台阶上闪耀。鸡收拢翅膀还没有鸣叫,笛声远传而清冷哀伤;起初精妙细密而闲适和谐,最终空旷嘹亮而含藏摧折之意。料想那个人正在这里,便托付流云寄送思念;流云逝去而没有回应,时光也忽然渐渐过去【宋本作:“流云逝而不我留,时亦奄冉而就过。”】。徒然辛苦思念而自我悲伤,最终却被山阻隔、被河阻断。迎着清风来排除忧累,把柔弱的心志寄托给归去的水波。尤其怨恨蔓草造成阻隔,吟诵邵南遗留下来的歌。放开万般忧虑而保存真诚,把遥远的情怀安顿在八方之外。《尺蠖赋》鲍照 聪明啊!尺蠖能够观察时机而行动。伸展并不是为了趋向厚实,弯曲也不是为了趋向薄弱。遇到泉水静止时便安静,遇到狂风躁动时便惊起。它舒展身躯,跨越空旷之处;收伏气息,和身体并合。冰炭都不触碰,锋刃也一概避开。遇到险境便收缩脚步,处在平地便舒缓行走。它忌讳因为喜欢退让而被猜疑,也悲哀因为必然前进而成为祸害。常常抬头窥看道路,时常停留观察形势而改变路径。因此自身不预先寄托于某处,脚下土地也没有预定的前路。行动或静止都必须观察外物,进退消长各自顺随时势。随着事物的方位而应变,还有什么可忧虑、可思考的?所以军队的谋略仰慕它的权变,国家的仪容制度模拟它的变化。高明的贤人借它来谋求隐退,聪慧之士借它来隐藏才智。它嘲笑灵蛇长久蛰伏,也羞于蛰龙正在奋战。明白事理却妨害大道,便成为过失;处理事情而伤害生命,便令人感到卑贱。假如见到义理而守持勇气,哪里只是专门取法于弓弦和箭矢呢?《观漏赋》鲍照 有位客人观看漏壶,退下来叹息说:“能够使时间流向远方的是漏箭;但使时间确定地流逝,却不是漏箭的功劳。作为生命主体的是我;但控制生命流逝的,却不是我的心意。所以若凭借漏箭来体会内心,不能依凭的是弓弦;凭借生命来观察自己,不能依恃的是年岁。正因为凭借的是不可依恃之物,所以令人悲哀!何况精华沉潜、时光幽密而遥远,轻微的波动暗中消耗生命;能够感动精神、牵动忧虑的,又从外物伤害寿命。这样想来,维持生命确实也很辛劳。于是作赋如下。” 佩带着流逝年华的叹息,系着如花年岁的思念,仿佛月亮奔走而去。编结兰草嫩枝,遥望楚地;拨弄参差不齐的竹管,歌唱越地。抚摸因迁延停滞而凝滞的肌肤,在朦胧中照见雕饰的容貌。日影有坠落而容易昏暗,忧愁没有方向而难以停歇。走过玫瑰台阶登上高处,探问金壶中漏水的盈亏。观看飞腾的水波吞吐流写,注视惊飞的漏箭上升下沉。漏箭沉下后又重新升起,水波长久倾泻而不复归还。水注入深穴如海水漏失,箭射向悬空之路如闪电飞驰。关上门窗便可知天时,遮住云雾便能测量日光。在细微隐约之中创立百年,在空虚微小之中积累千里。那高峻之物行走而溢出,这缓慢之物渐渐更加衰败。抚摸方寸之心而始终不改,指着分散的光阴却永远不能挽回。过去因箭飞而伤害禽鸟,听说虚弓之声也会使它跌落。只是被刀刃所伤才知道恐惧,哪里能察觉潜藏的机关?只有掌管经常运行的事物飘忽不定,也悲伤生命长久而欢乐短促。横向考证古事而执守内心,怀抱空明心意如玉一般。波涛沉沉地向东流注,太阳滔滔地向西运行。繁盛香气落在细草上,丰茂花朵凋落在高树上。面对吴离之后才歌唱,依靠穷僻小路才哭泣。即使接续薪火而代代相传,难道会让光明断绝而不能重新延续?贯通古今一同思念,确实欢乐少而艰难多。时光不停留,如急箭飞驰;生命于是比滚动的弹丸还急迫。既然黄河源头无法堵塞,又有人吹动水波助长浪涛。精神惊惧而遥远,忧虑很多,内心【缺字】而欢乐很少。望着天涯久久思念,拔出宝剑长声叹息。哀叹百姓长久迷失,自己和后世都一起忧患。死者零落而没有两样,生者错失而各不相同。幽深的道理和人的禀分,在变化之前便已确定;命数幽暗而由上天安排。和艾草的骨骸一样容易招病,犹如剖腹反而引发疾病。情感虽有不同用途却一同耗尽,事情虽背离方向却同样失去。姑且消除心志的郁结而高歌,顺着烟雨沉潜自逸。于是随着秋鸿漂浮在水洲,追随春燕登上屋梁;前进时作赋写诗舒展思念,退居时陈列酒食排遣伤感。万物不能同时达到两个极盛,时运也不能使两者同时昌盛。薰草傍晚开花随后凋落,木槿清晨开放却先行死亡。姑且抑制忧愁使心情愉快,在短暂的光阴中享受这份情怀。随着江河曲直运行,任凭天地圆方变化。漏壶时满时空,长久不断,芳香永存。《野鹅赋》鲍照 有人把一只野鹅献给临川王世子,世子怜悯它被关在笼中,命人作赋。赋辞说:陈国的鹑鹰聚集起来以求远避,却被称为神异;汉水的雀栖息后从幽暗处飞出,便被视为珍禽。这种微小的鸟究竟有什么可取之处?也不过是沾附光彩而承受仁恩罢了。舍弃水泽中的欢乐闲逸,却面对钟鼓声中的悲辛;难道是追逐利益而轻视生命,还是感念恩爱而投身于此?进入长罗的逼迫之中,怨恨高高张起的缴丝缠绕。远远辞别同伴、离开配偶,超越烟雾,乘风而行;跨越日月遥远飞去,忽然看见国都而望见城郭。踏着瑶路上的微细足迹,展翅飞上丹红的庭院;俯瞰东西两面的绣户,远望左右两旁的金门。容貌纤弱消瘦而含有憔悴,内心翻腾越动而惭愧惊恐;像坠落而跌入山谷,恍惚不知哪里可以安宁。只是君王园囿珍奇美丽,实在是众妙之物聚集之处:有飞翔海泽的轻盈鸥鸟,有栖宿高天的鸣鹑;有以枭的勇猛来衡量才能的鹖,有以雕饰文采推荐身形的翚。既振动翅膀以映照光景,也选择羽翮以排开云气。虽然身处万物之中而形成配偶,终究在我看来不是同类。望着远行的云彩而延长哀悼,回顾自己委弃的翅膀而自我伤感。没有青雀衔命传信,也缺少赤雁带来的吉祥;白白玷污君王的园池,徒然惭愧于君王的稻粱。愿意收敛身形、剪除踪迹,抱守最后的志愿而幽隐收藏。于是流年渐渐远去,惨淡的时节正盛。云气缠绕海岱,风吹过崤山、潼关;飞云奔驰、霰雪飘落,沙尘飘舞、蓬草翻飞。

视清池之初涸,望緑林之始空。立菰蒲之寒陼,托只影而为双。宛拔啄而掩眦,悲结怅而满胷。处朝昼而雅念,假外见而迁排。涉脩夜之长寂,信专思而知哀。风梢梢而过树,月苍苍而照台。冰依岸而早结,霜托草而先摧。敛双翮于水裔,翘孤趾于林隈。情无方而雨集,事有限而星乖。在俄顷而犹悼,矧穷生之所怀。闻宿世之髙贤,泽无微而不均。育草木而明义,爱禽鸟而昭仁。全殒卵而来鳯,放乳麑而感麟。虽陋生于万物,若沙漠之一尘。苟全躯而毕命,庶魂报以自申。园葵赋鲍照风暖,凌开,土冒泉动,游尘曝日,鸣雉依陇,主人拂黄冠,拭藜杖,布蔬种平圻,壤通畔脩直,膏亩夷敞,白茎紫蔕,豚耳鸭掌,沟东陌西,行三畦两,既区既鉏,乃露乃映,句萌欲伸,藂牙将散。尔乃晨露夕隂,霏云四委,沈雷逺震,飞雨轻洒,徐未及晞,疾而不靡,柔莩爰秀,刚甲以解,稚叶萍布,弱隂竟抽,萋萋翼翼,沃沃油油,下葳防而被迳,上参差而覆畴,承朝阳之丽景,得倾柯之所投。仕非鲁相,有不拔之利;宾非二仲,无逸马之忧。顾堇荼而莫偶,岂苹藻之荐羞?若乃邻老谈稼,女妪归桑,拂此苇席,炊彼穄粱,甃壶援醢,曲瓢巻浆,乃羮乃瀹,堆鼎盈筐,甘防蒨脆,柔滑芬芳,消淋逐水,润胃调肠。于是既饫彻盘,投筯回,小人之腹为君子之虑。近观物运,逺访师圣,声数后彰,律理前定。乌非黔黒,鹤岂浴净?彼圎行而方止,固得之于天性。伊冬箑而夏裘,无双功而并盛,荡然任心,乐道安命。春风夕来,秋日【一作秋月】晨映,独酌南轩,拥琴孤听,篇章间作,以歌以咏,鱼深沈而鸟髙飞,孰知美色之为正?酬德赋谢朓右卫沈侯以冠世伟才,眷余以国士。以建武二年,余将南牧,见赠五言。余时病既以不堪涖职,又不获复诗。四年余忝役朱方,又致一首。迫东偏冦乱,良无暇日。其夏还京师,且事防言,未遑篇章之思。沈侯之丽藻天逸,固难以报章,且欲申之赋颂,得其尽体物之防。诗不云乎:「无言不酬,无德不报。」言既未敢为酬,然所报者寡于德耳。故称之《酬德赋》,其辞曰:悲夫!四游之代序,六龙骛而不息,轻盖靡于骏奔,玊衡劳于拊翼。嗟嵗晏之尠欢,曽隂黙以凄恻。▯武伏于重介,宛虹潜以自匿。览其物之用舍,相羣方之动植。吊悴躯于华省,理衣簪而自敕。思披文而信道,散奋懑于胷臆。嗟民生之知用,知莫深于知己。彼知己之为深,信怀之其何已。牵弱葛之蔓延,寄陵风于松杞。指曲蓬之直达,固有凭于原枲。彼排虚与蹠实,又相鸣于林沚。兴伐木于友生,咏承筐于君子。矧景行之在斯,方寄言于同耻,求相仁于积习,寓神心于名理。惟敦防之旅嵗,实兴齐之二六。奉武运之方昌,覩休风之未淑。龙楼俨而洞开,梁邸焕其重复。君奉笔于帝储,我曳裾于皇穆。借风云之化景,申游好于兰菊。结德言而为佩,带芳猷而为服。援雅范以自绥,懿前修之所朂。昔仲宣之发颍,实中郎之倒屣。及士衡之籍甚,托壮武之髙义。有杞梓之贞心,协丹采之辉被。伊吾人之陋薄,虽黼藻之何寘。惟风雅之未变,知云纲之不廓。譬曽栋之将倾,必华榱之先落。翳明离以上宾,属传体于纎萼。周二辉而分崩,挤九鼎于重壑。虽鱼鸟之欲安,骇风川而回薄。微天道之布新,嗟贠首其焉托。余窘迹以多愧,块离尤而独处。君纡组于名邦,贻话言于川陼。怅分手于东津,望徂舟而延伫。虑古今之为隔,岂山川之云阻。赖先德之龙兴,奉英灵之电举。事紫泥之宻勿,腰青緺而容与。沾后惠以朅来,竟卒获其笑语。我舣舟以命徒,将汨徂于南夏。既朂余以炯戒,又引之以风雅。若笙簧之在听,虽舒忧而可假。昔痁病于漳滨,思继歌而莫写。恩【阙】降之未已,奉京枌而作傅。临邦涂之永陌,怀余马于骐馵。望平津而出宿,登崇冈而兴赋。

译看着清池刚刚干涸,望着绿林开始空疏;站立在菰蒲丛生的寒冷水洲,寄托孤单身影而权当成双。弯曲脖颈拔动鸟喙,遮住眼睛,悲伤和惆怅充满胸中。处在白昼而雅正地思念,借助外在景物来迁移排遣;度过漫长夜晚的寂静,确实专心思考而知晓悲哀。风声萧萧掠过树木,苍白月光照着高台;冰依傍岸边早早凝结,霜托附草木先行摧残。收拢双翅在水边,翘起孤独的脚趾于林木角落。情感没有定向而如雨聚集,事情各有界限却像星辰错乱。片刻之间尚且如此哀悼,更何况穷尽一生所怀抱的情感。听说古代贤人恩泽广大,没有细微之物不受其均施;养育草木而彰明义理,爱护禽鸟而显扬仁德。保全将要毁坏的鸟卵因而招来凤凰,释放吃奶的小鹿因而感动麒麟。即使生命在万物中微陋,如同沙漠中的一粒尘埃;如果能够保全身躯而终其性命,也希望魂魄得以报答,从而伸张自己的心愿。《园葵赋》鲍照 风气温暖,冰凌融开;泥土冒出泉水,游尘在阳光下飞扬;鸣叫的野鸡依傍田垄。主人拂去黄冠上的尘土,擦拭藜杖,把蔬菜种子播在平坦的田地;土壤贯通田畔,修整得平直;肥沃的田亩平坦开阔。葵菜白茎紫蒂,叶子像猪耳、鸭掌;沟渠东边、田陌西边,排列着三畦两畦。既已划分田区又锄治土地,于是接受露水照耀;嫩芽将要伸展,丛生的芽苗即将散开。到了早晨有露、傍晚有阴,细云四处布散;低沉的雷声从远处震响,飞雨轻轻洒落。雨水缓慢而未及干,又迅疾而不摧折;柔嫩的花苞于是开放,坚硬的外壳随之解开;幼叶像浮萍铺展,微弱的树阴终于抽发。草木繁茂整齐,滋润而有光泽;下方垂蔓覆盖小径,上方枝叶参差遮蔽田野;承受朝阳美丽的光景,得到倾斜树枝投下的阴影。主人做官并非鲁国宰相,却有无人能夺的利益;宾客也不是二仲,却没有逸马奔逃的忧虑。回头看堇菜、苦荼,没有同类相伴,哪里还需要采苹藻来进献羞食?至于邻里的老人谈论耕种,老妇人归去采桑;拂拭这张苇席,烧煮那里的黍粱;砌好酒壶、取来肉酱,卷起曲柄瓢舀取浆水;有的煮成羹,有的清煮,鼎中堆满、筐里装盈。菜蔬甘美、鲜艳而脆嫩,柔滑芬芳;能够消除水湿、利尿,滋润胃部、调理肠道。于是吃饱后撤去盘子,投下筷子回身,小人的肚腹便成为君子的思虑。近处观察万物运行,远处访求圣贤之道;声音的数理后来彰显,音律的法则早已确定。乌鸦并不是因为染色才黑,白鹤难道是经过洗浴才洁净的吗?他行动圆融而立身方正,本来就是得自天性。他冬天用扇子、夏天穿皮衣,既没有两种功劳,却能兼得其盛;任心自然,乐于道义,安于命运。春风在夜晚吹来,秋日【一作“秋月”】清晨映照;独自在南轩饮酒,抱琴独自聆听,篇章不时写成,以歌唱咏叹。鱼儿深潜,鸟儿高飞,谁知道美色究竟什么才是正道呢?《酬德赋》谢朓 右卫沈侯凭借盖世的杰出才华,把我看作国士。建武二年,我将要到南方任职,他赠给我一首五言诗。那时我已经因病不能任职,又没有能够作诗回赠。建武四年,我暂任朱方,又写了一首诗给他。由于东部发生战乱,实在没有空闲的日子。那年夏天我回到京师,还要办理防守和文书之事,没有闲暇思考篇章。沈侯的文辞华美而出于天然,固然难以用文章报答,姑且想用赋和颂来申述,尽量体察事物的情状。诗经不是说过:“没有话不应答,没有德不报偿”吗?话既然还不敢说是酬答,然而我所报答的,实在少于他的恩德。因此题作《酬德赋》,辞曰:可悲啊!四方游行的时序相继更替,六龙奔驰不息;轻车的车盖在骏马疾驰中飘动,玉衡星也像拍翼一样劳顿。感叹年末欢乐很少,曾经的阴云沉默而凄恻。玄武潜伏在重重甲胄之中,弯曲的彩虹也隐匿不见。观察万物的兴衰取舍,体察各种生物的运动生长。怜悯自己憔悴的身体困处华省,整理衣冠簪饰来约束自己。想披阅文章而确立信念,借此排遣胸中的愤懑。可叹人生所知所用,所知没有比知己更深的。既然知己之情如此深厚,确实怀念他而不能自已。牵引柔弱的葛藤使它蔓延,把它寄托给凌风的松树和杞树。指望弯曲的蓬草也能直达高处,本来就必须凭借原野上的麻来扶持。那些排斥虚浮、踏实而行的人,又在林边水畔彼此唱和。兴起《伐木》之歌来歌咏朋友,吟咏君子赠送筐篚的诗篇。何况美好的德行就在这里,正可把话寄托给同样以羞耻自持的人;寻求在长期习惯中彼此相仁,把精神心志寄托于名理。想当年敦睦之行经历了多年,正值齐国二十六年。奉承武运正盛的时代,看见美好的风气尚未完善。龙楼庄严地洞开,梁王府第光彩重重。您在皇帝的储君身边执笔,我在皇族穆亲之间曳裾。借助风云际会的化育之景,在兰菊之间申述游赏交好的情谊。把有德的言语结成佩玉,把芳美的谋略作为衣服。援引高雅的规范来安顿自己,赞美前代贤人的勉励。昔日王粲从颍川出发,确实使中郎将倒屣相迎。等到陆机声名显赫,凭托于壮武侯的高义。有杞梓般坚贞的心志,合有丹红色彩的光辉覆盖。我这人的鄙陋浅薄,即使有文采华饰,又能安置在哪里呢?只愿风雅的传统没有改变,知道云网般的法纲并未廓清。譬如高大的栋梁将要倾倒,华美的椽子必先坠落。遮蔽光明的离卦之象而尊奉上宾,恰好把传记体寄托在纤小的花萼上。周室的两种光辉分崩离析,把九鼎挤入重重深谷。虽然鱼鸟想要安居,却惊惧于风吹水激而回旋漂荡。若不是天道布置新的秩序,可叹百姓又将托身何处?我行迹困窘而惭愧很多,独自承受离愁和罪尤。您在名邦屈身执掌官印,把谈论的话语赠给川渚之上的我。惆怅在东津分别,望着远去的船久久伫立。担心古今从此相隔,难道会只是被山川阻绝吗?幸赖先祖的德业如龙兴起,承受英灵如闪电般奋发。办理诏书机密之事,腰佩青色绶带而从容自得。承受后来的恩惠而前来,终于得以听到您的笑语。我把船停靠好,命令徒属,准备迅速前往南方。您既用明白的警戒勉励我,又用风雅之道引导我。仿佛笙簧就在耳边,即使舒解忧愁也可以借助它。昔日我在漳水边患病,想接续歌咏却无从抒写。恩惠【缺字】降下未止,我奉京城的枌榆之社而作辅佐。面对邦国道路上的漫长大道,想起我的马如骐骥般奔走。望着平津而出门住宿,登上高冈而兴起赋篇。

顾归幰之南回,引行鏕而东驱。何瓌才之博侈,申赠辞于萱树。指代匠而切偲,比治素而引喻。方含毫而报章,廹纷埃之东骛,释末位以言归,忽乘驲以南赴,连篇章之莫训,欲寄言于往句,类铩翮之难矫,似洞源之不注意,搔搔以杼柚,魂营营而驰骛。尔腰防于戎禁,我拂劔于郎闱,愿同车以日夜,城望昏而掩扉,时游盘以未极,睠落景之徂辉,若清顔之倐忽,吝懽赏之多违,排重闗而休告,知南馆之有依,骖职门以右转,仆望路其如归,忘清漏之不缓,惜晓露之方晞,闻夫君之东守,地隐蓄而怀仙,登金华之问道,得石室之名篇,悟寰中之迫胁,欲轻举而舍旃,离宠辱于毁誉,去夭伐于腥羶,忽携手以上征,跻中皇之修迥,巾帝车之广轼,棹河舟之轻艇,歴星街之熠燿,浮天潢之瀴溟,机九转于玉浆,练七明于神鼎,吹万化而不喧,度千春之可并,齐天地于倐忽,安事人间之纡婞哉?杜若赋谢眺凭瑶圃而宣防,临水木而延伫。栁含色于逺岸,泉镜流于枉陼。防緑竹以淹留,籍幽兰而容与。览兹荣之悦茂,纷为芳于清籞。观夫结根流色,发曜垂英,縁春峦以纎布,防凉潭而影清。景奕奕以四照,枝靡靡而叶倾。冒霜蹊以独蒨,当春郊而迳平。搴汀洲以企予,怀石泉于幽情。嗟中岩之纎草,厠金芝于芳丛。夕舒荣于溽露,且发彩于春风。承羲阳之光景,庶无悲于转蓬。拾遗【余既刋赋竟,偶得数篇,不忍弃,再附于此】文木赋中山王【西京杂记:鲁恭王得文木一枚,伐以为器,意甚玩之。中山王为赋曰】丽木离披,生彼髙厓,拂天河而布叶,横日路而擢枚。幼雏羸鷇,单雄寡雌,纷纭翔集,嘈嗷鸣啼。载重雪而梢劲风,将等嵗于二仪。巧匠不识,王子见知,乃命班尔载斧伐斯。隐若天崩,豁如地裂。花叶纷披,条枚摧折。既剥既刋,见其文章。或如龙盘虎踞,复似鸾集鳯翔。青緺紫绶,环璧珪璋,重山累嶂,连波叠浪,奔电屯云,薄雾浓雰。防宗骥,旅鸡,族雉,羣蠋,绣鸯,锦莲,藻芰。文色比金而有裕,质参玉而无分。裁为用器,曲直舒巻。脩竹映池,髙松植巘。制为乐器,婉转蟠纡。鳯将九子,龙导五驹。制为屏风,郁岪穹隆。制为杖几,极丽穷美。制为枕案,文章璀璨,彪炳涣汗。制为盘盂,采玩踟蹰。猗欤君子,其乐只且【恭王大恱,顾眄而笑,赐马】几赋【西京杂记·梁孝王游于忘忧之馆,集诸游士,各使为赋。韩安国作《几赋》,不成。邹阳代作】邹阳」高树凌云,蟠汚烦寃,傍生附枝。王尔公舒之徒,荷斧斤,援葛蔂,攀乔枝,上不测之絶顶,伐之以归。眇者督直,聋者磨砻。齐贡金斧,楚入名工,乃成斯几。离奇髣髴,似龙盘,马廻,鳯去,鸾归。君王凭之,圣德日跻【邹阳安国罚酒三升】屏风赋【同上】羊胜屏风鞈帀,蔽我君王。重葩累绣,沓璧连璋。饰以文锦,映以流黄,画以古列。颙颙昻昻藩后宜之。寿考无疆。白髪赋左思星星白发生于鬓垂,虽非青蝇秽我光仪,防名观国,以此见疵。将拔将镊,好爵是縻。白发将拔,惄然自诉:「禀命不幸,值君年暮,偪迫秋霜,生而皓素。」始览明镜,惕然见恶。朝生昼拔,何罪之故?子观橘柚,一皜一晔,贵其素华,匪尚绿叶。愿戢子之手,摄子之镊。咨尔白发,观世之途,靡不追荣贵华,贱枯赫赫。阊阖蔼蔼,紫庐弱冠求仕,童髫献谟。甘罗乘轸,子奇剖符,英英终贾,高论云衢。拔白就黒,此自在吾。白发临拔,瞠目号呼,何我之寃?何子之误?甘罗自以辨慧见称,不以緑发而名著;贾生自以良才见异,不以乌鬓而见举。闻之先民,国用老成,二老归周,周道肃清;四皓佐汉,汉德光明。何必去我,然后要荣?咨尔白髪,事故有以。尔之所言,非不有理。曩贵耆老,今薄旧齿。皤皤荣期,皓首田里,虽有二毛,河清难竢,随时之变,见叹孔子发乃辞尽,誓以固穷。昔临玉顔,今从飞蓬。发肤至昵,尚不克终。聊用拟辞,比之国风。九华扇赋曹植昔吾先君常侍,得幸汉桓帝。帝赐方竹扇,不方不圎,其中结成文,名曰《九华》。其辞曰:有神区之名,竹生不周之髙岑,对緑水之素波,背▯涧之重深,体虚畅以立干,播翠叶以成秋,形五离而九折,蔑厘解而缕分,效虬龙之蜿蝉,法虹霓之氤氲,因形致好,不常厥仪,方不应矩,圎不中规,随皓腕以徐转发惠风之寒微,时气清以方厉,纷飘动兮绮纨。迷迭香赋曹植播西都之丽草兮,应青春而凝晖。流翠叶于纎柯兮,结微根于丹墀。信繁华之速实兮,弗见雕于严霜。芳暮秋之幽兰兮,丽昆仑之英芝。既经时而收采兮,遂幽杀以増芳。去枝叶而持御兮,入绡縠之雾裳。附玉体以行止兮,顺微风而舒光。

文选补遗巻三十三

译回头看南归的车幔,牵引着车辕向东奔驰。您的奇异才华多么博大丰盛,又在萱树旁申述赠别之辞。指点代替工匠而恳切劝勉,拿治理白绢来作比喻。我正要提笔写文章回报,却被纷乱尘埃逼迫着向东奔驰;放下末位官职准备归去,忽然又乘驿车向南赴任。接连篇章而没有训释,想把话寄托在往日的诗句中;好比羽翼受伤而难以奋飞,又像通达源头的道路不留意探究,只得焦躁地织作,魂魄忙乱而奔驰。您腰佩兵禁之职,我在郎官宫门中拂剑;愿意日夜同车而行。城中望去天色已昏,门户渐渐关闭;当时游赏还没有尽兴,却顾惜落日将逝的光辉。若清美的容颜转瞬即逝,可惜欢娱和赏玩多有违失。推开重重关门而暂且告别,知道南馆还有可依托之处。车驾在职门向右转弯,我回望道路仿佛回到故乡。忘记清夜的漏刻并不放缓,却可惜晓露正将干涸。听说您向东镇守,那地方隐居蓄德而怀有仙意;登临金华山探问道术,得到石室中的名篇。悟知天地之间逼迫局促,想要轻身飞升而舍弃这里;离开毁誉所造成的宠辱,摆脱夭折和腥膻。忽然携手一同向上升行,登上中央天界的高远之处;头戴帝车宽阔的车轼,划动银河中的轻舟,经过星辰街道的闪耀之处,漂浮在天河的深远水面。以玉浆转动九次,以神鼎炼成七种明光;吹动万物变化而不喧闹,度过千年春日也可以相并。使天地在瞬息间齐同,哪里还用得着在人间曲折倔强地生活呢?《杜若赋》谢朓 凭依瑶圃而宣扬教化,面对水木久久伫立。柳树在远岸含着春色,泉水如镜,在曲折的水洲间流淌。对着碧绿的竹林停留,倚着幽兰从容自得。看这些草木荣盛而令人喜悦,纷纷在清幽的园圃中散发芳香。看那杜若扎根而流布色泽,发出光辉而垂下花英;沿着春山纤细地铺展,面对清凉的潭水而影子清幽。光彩明亮,四面照耀;枝条柔弱低垂,叶子倾斜。冒着霜踏过小径,独自鲜艳;面对春天郊野,道路平坦。采摘水洲上的杜若来等待我,怀着石泉般幽静的情怀。可叹山岩中的纤细小草,与金芝杂处于芳香的丛林。傍晚在湿润的露水中舒展荣华,又在春风中发出光彩。承受羲和太阳的光辉,希望不要像飞蓬那样悲伤飘转。拾遗【我已经刊刻完这部赋,偶然得到几篇,不忍心弃置,所以再附在这里】《文木赋》中山王【《西京杂记》说:鲁恭王得到一块文木,砍来制成器物,心里非常玩赏它。中山王于是作赋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美丽的树木枝叶披离,生长在那高高的山崖上;拂过天河铺展叶子,横在太阳经过的道路上抽出枝条。幼小的雏鸟和瘦弱的雏鸟,孤单的雄鸟和少有的雌鸟,纷纷飞翔聚集,嘈杂地鸣叫。它承载厚重的积雪而枝梢仍强劲,仿佛要同天地一样长寿。巧匠没有认出它,王子却看出了它的价值,于是命令班尔带着斧头砍伐它。倒下时隐隐如天崩,裂开时豁然如地裂;花叶纷纷散落,枝条和枝桠摧折。剥去树皮并加以刳削后,显露出它的纹理。有的像盘龙踞虎,又像鸾鸟聚集、凤凰飞翔;像青色绶带和紫色绶带,环形的玉璧和圭璋;像重重山岭,连绵的波涛;像飞奔的闪电、聚集的云气、薄雾和浓云。又像宗族骏马、成行的鸡、成群的雉鸟、群聚的蛾虫、绣成的鸳鸯和锦缎般的莲花、菱角。纹采比黄金还丰富,质地同美玉相参而没有瑕疵。裁制成实用器物,可以弯曲、伸直、舒展、卷曲;修竹映照池水,高松栽在山峰上。制成乐器,声音婉转盘曲;像凤凰带着九只小鸟,蛟龙引导五匹小马。制成屏风,形势郁然高耸;制成手杖和几案,极尽华丽美好;制成枕头和案几,纹彩璀璨,光明显著;制成盘盂,彩饰可玩,令人流连。美啊,君子!他的欢乐真是无穷【恭王大为喜悦,回头一看便笑了,赐给作者马】《几赋》【《西京杂记》同上:梁孝王游览忘忧馆,召集各位游士,让他们各自作赋。韩安国作《几赋》,没有完成,邹阳代他作成】邹阳】高大的树木凌驾云霄,盘曲纠缠,旁边又生出附枝。王尔、公输般一类的工匠,带着斧头,攀援葛藤,攀上高大的枝条,登到不可测量的绝顶,把它砍下带回来。眇眼的人督促校直,耳聋的人负责磨砺。齐国进贡金斧,楚国送来名工,于是制成了这件几案。形状奇异仿佛,像龙盘曲、马回旋、凤凰飞去、鸾鸟归来。君王凭靠着它,圣德日益升高【邹阳、韩安国罚酒三升】《屏风赋》【同上】羊胜 屏风紧密环绕,遮护着我的君王。重重花饰,层层刺绣;玉璧相叠,圭璋相连。用有纹彩的锦缎装饰,以流黄之色映照,绘上古代的列侯。仪态庄严高昂,很适合藩王之后。愿您长寿无疆。《白发赋》左思 鬓边生出点点白发,虽然不是青蝇来污损我的光彩仪容,却会使我在显扬名声、观览国政时因此受到瑕疵。正要拔、正要用镊子拔掉它,却被高官厚禄牵系。白发将要被拔去,忧惧地自我申诉:“我承受的命运不幸,正遇上主人年老,秋霜逼近,所以一生下来便洁白如霜。”刚一照明镜,便惊惧地看见自己被厌恶。早晨长出,白天便拔掉,我究竟犯了什么罪?你看橘树和柚树,有的洁白,有的光明,人们珍爱它们洁白的花朵,并不崇尚绿色的叶子。希望你收起手,收起镊子。请听我说,白发!看看世上的道路,没有人不追逐荣华富贵;枯槁的被轻贱,显赫的受尊崇。宫门之内气象蔼然,紫色宫室中弱冠之年便求取仕进,童年时便献上谋略。甘罗乘坐车子,子奇出任县令;终军和贾谊才华英盛,在云路般的仕途上发表高论。拔去白发而使它成为黑发,这在我本来就做得到。白发临将被拔,瞪眼大声呼喊:我有什么冤屈?你为什么错怪我?甘罗以聪慧善辩著称,并不是因为有绿色头发才声名显著;贾谊凭借良好才干而受到称异,也不是因为乌黑鬓发才被举荐。我听先民说过,国家任用老成之人;姜太公、周公等二老归附周室,周道便肃清;商山四皓辅佐汉室,汉德便光明。为什么一定要除掉我,才要求得荣华?请听我说,白发!事情本来各有缘故。你所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从前尊贵的是年高德劭的老人,如今却轻视旧日的年长者。荣期那样白发苍苍,白首回到田里;即使头发已有黑白相杂,黄河清澈也难以等待。随着时势变化,只能感叹孔子头发变白,于是辞去官职,发誓安守贫困。” 过去面对的是美玉般的容颜,如今伴随的是飞蓬般的白发。身体肌肤是最亲近的东西,尚且不能保持到最后。姑且用这些话拟作辞赋,把它比作《国风》。《九华扇赋》曹植 从前我的先父常侍,曾得到汉桓帝的宠幸。汉桓帝赐给他一把方竹扇,形状不方也不圆,中间编结成纹彩,名叫《九华》。辞曰:有一种名贵的神异之竹,生长在不周山的高峰;面对碧绿水面的白色波涛,背靠幽黑深重的山涧。竹身空虚通畅而挺立成干,铺展翠绿的叶子而形成秋色。形状五次分离、九次弯折,细微分解成丝缕;仿效虬龙蜿蜒的形态,取法彩虹氤氲的气象。顺应形状而造成美好,形制并不固定;方形不合矩,圆形不合规。随着洁白的手腕缓缓转动,发出恩惠般的微寒清风。此时天气清爽而渐渐严厉,纷纷飘动,像绮罗和纨绢一样。《迷迭香赋》曹植 它播生于西都的美丽草木之中,顺应青春时节而凝聚光辉。翠绿的叶子流布在纤细的枝条上,细小的根扎在丹红的台阶旁。确实繁茂华美而很快结果,不会被严霜摧残。它比暮秋的幽兰芳香,比昆仑山的英芝美丽。既然经历时节而被采收,便在幽暗中凋谢而更加增添芳香。去掉枝叶而持在御前,进入轻薄如雾的绡縠衣裳中。附着在玉体上,随着行止而移动;顺着微风舒展光彩。《文选补遗》卷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文选补遗巻三十四元 陈仁子 辑乐歌上【乐歌上并载祀神之歌,前乎屈原《九歌》,后乎昌黎、南海庙、栁宗元庙、东坡、韩文公庙,皆此歌也。○愚曰:此乐歌也,自汉武立乐府,采诗謡,乐府之名立,本非直指乐歌为乐府也,今姑以乐歌称】安世房中歌【旧名房中,后改安世,元城云,西汉房中乐十七章,可齐三代,骎骎乎商周之颂,一时佐命功臣,下至叔孙辈,皆不能为,乃高帝姬唐山夫人作《竹竿》《载驰》方之陋矣】大孝备矣,休德昭清,髙张四县,乐充宫庭【县,古悬字,四县乐,四县也,天子宫县】芬树羽林,云景杳▯【芬,众多也,言所树羽葆其盛若林,仰视髙逺如云日之杳▯也】金支秀华,庶旄翠旌【乐上众饰,有流遡羽葆,以黄金为支,其首敷散若草木之秀华也,庶旄翠旌谓析五采羽注翠旄之首为旌耳】右一七始,华始,肃倡和声【七始,天地四时人之始也;华始,万物英华之始也。以为乐名,如六英也。肃,敬也】神来宴娭,庶防是听【娭,许其反戏也】粥粥音送,细齐人情【粥,弋六反,敬惧貌,细微也。以乐送神,微感人情,使之齐肃】忽乘青▯,熈事备成【熈与禧同,言还神礼毕,遂登青天而去。福熈之事,皆备成】清思眑眑,经纬▯▯【眑,音窈,幽静也。经纬,谓经纬天地】右二我定厯数,人告其心,敕身斋戒,施教申申,乃立祖庙,敬明尊亲,大矣孝。熈四极,爰轃【熈福也,轃与臻同。《尔雅》曰:东至泰逺,西至邠国,南至濮铅,北至祝栗,谓之四极】右三王侯秉德,其邻翼翼【顔曰:邻,言德不孤,必有邻也。翼翼,恭敬也。刘曰:邻,谓近臣也】显明昭式,清明鬯矣。皇帝孝德,竟全大功,抚安四极【鬯,古畅字,通也】右四海内有奸,纷乱东北【谓匈奴】诏抚成师,武臣承德,行乐交逆,箫勺羣慝【箫舜乐,勺周乐,言制定新乐教化流行,则逆乱之徒尽交欢也。刘曰:逆迎也。乐音洛。师行而和乐,逺近皆迎也】肃为济哉?盖定燕国【匈奴服从则燕国安】右五大海荡荡,水所归;髙贤愉愉,民所怀【言海以广大之故,众水归之;王者有和乐之德,人皆思附】太山崔百卉殖民。何贵?贵有德【崔,才回反】右六安其所乐,终产【言万物也】乐终产,世继绪【传作无穷】飞龙秋游上天【苏林曰:秋飞貌;师古曰:扬雄曰“秋,秋跄跄入西园”,其义亦同。读者改“秋”为“秫”,失之逺矣】髙贤愉乐,民人【言王者有愉愉之德】右七丰草葽,女罗施【葽,草盛貌;女罗,兔丝也。延于松栢,异类而犹载之,况同姓】譱何如?谁能回【回,乱也】大莫大,成教德;长莫长,被无极。右八靁震震,电燿燿,明德乡治本约【读作要言王者之威,取象雷电,明示德义之方】治本约,泽▯大,加被宠,咸相保【言被宠之人,室家老幼咸相保也】德施大,世曼寿【曼延也】右九都茘遂芳,窅窊桂华【窅一交反,窊一▯反。言都良薜茘俱有芬芳,桂华之形,窅窊然也,皆谓神宫所有】孝奏天仪,若日月光【言以孝道进承于天,天神下降故有光也】乘▯四龙,回驰北行,羽旄殷盛,芬哉芒芒【芬亦谓众多,芒芒广遂貌】孝道随世,我署文章【署犹分部也,亦曰表也】右十冯冯翼翼,承天之则【冯冯,盛满;翼翼,众貌】吾易久逺,烛明四极【久,犹长也;自言疆易逺大,非言武帝拓境】慈惠所爱,美若休德【若,顺也】杳杳▯▯,克绰永福【绰,缓也;亦谓延长】右十一硙硙即即师象山则【硙五回反硙硙崇积也即即充实也师众也则法也积实之盛众类于山】呜呼孝哉!案抚戎国蛮夷竭欢象来致福【象译也蛮夷遣译致福贡】兼临是爱,终无兵革。右十二嘉荐芳矣,告灵飨矣,告灵既飨,德音孔臧【飨叶音乡】惟德之臧,建侯之常,承保天休,令问不忘。右十三皇皇鸿明,荡侯休德【侯惟也,天下荡平,惟帝休德】嘉承天和,伊乐厥福。在乐不荒,惟民之则。右十四浚则师德,下民咸殖,令问在旧,孔容翼翼【浚,深也;师,众也;则,法也。言有深法,众德故能生育羣黎,久有善名,其容甚敬】右十五孔容之常承帝之明【帝谓天也,下皆类此】下民之乐,子孙保光【言永保其光宠】承顺温良,受帝之光,嘉荐令芳,寿考不忘。右十六承帝明德,师象山则【众象山而为法,言不骞不崩】云施称民,永受厥福【称去声,言称物平施其泽如云】承容之常,承帝之明,下民安乐,受福无疆。右十七郊祀歌练时日【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选补遗》卷三十四 元代陈仁子辑 乐歌上【乐歌上收录的都是祭祀神灵的歌,前有屈原《九歌》,后有昌黎、南海庙、柳宗元庙、东坡、韩文公庙的作品,都是这类歌】○我说:这就是乐歌。自从汉武帝建立乐府、采集诗谣,乐府的名称才确立;本来不是直接把乐歌称作乐府。现在姑且称为乐歌】《安世房中歌》【原名《房中》,后来改名《安世》。元城说,西汉房中乐有十七章,可以和三代相比,渐渐接近商周的颂歌;当时从辅佐皇帝建立功业的功臣,下至叔孙通一类的人,都不能创作,于是汉高帝的姬妾唐山夫人作《竹竿》《载驰》,与它相比就浅陋了】大孝已经完备,美好的德行光明显著;高高悬挂四面的乐器,音乐充满宫廷【“县”是古代“悬”字;四县之乐,就是四面悬挂的乐器,是天子的宫县】。羽饰繁多,像树林一样排列,云日般高远幽暗【“芬”是众多的意思,说所树立的羽葆盛大如林;仰望高远,像云日一样幽暗】。金色的枝条光华秀美,众多的旄旗和翠色旌旗【乐器上装饰很多,有流动的羽葆,以黄金作枝,顶端散开如草木的秀华;“庶旄翠旌”说的是析取五彩羽毛,插在翠旄顶端作为旌旗】。以上第一章。七始、华始,恭敬地倡导和谐的乐声。神灵前来享宴嬉戏,希望众神听到这乐声。恭敬恐惧的乐声送神,细微地整齐人心【“七始”是天地、四时和人的本始;“华始”是万物英华的起始,以此作为乐名,如同《六英》;“肃”是恭敬;“娭”是嬉戏;“粥粥”是恭敬恐惧的样子;“细”是细微,意思是用音乐送神,微微感动人心,使人整齐肃敬】。忽然乘着青天,和美之事全部完成【“熙”同“禧”,说送神礼毕,神于是登上青天而去;福祥之事全都完成】。清幽的思绪深远,运行天地的道理幽暗深邃【“眑”音窈,是幽静;经纬是运行天地】。以上第二章。我制定历法和数术,使人们表达内心;命令自身斋戒,反复施行教化。于是建立祖庙,恭敬地彰明尊祖亲亲之道,孝道真是伟大。福泽遍及四极,终于达到远方【“熙”是福;“轃”同“臻”。《尔雅》说:东到泰远,西到邠国,南到濮铅,北到祝栗,叫作四极】。以上第三章。王侯秉持德行,他们的近臣恭敬翼翼【颜师古说:“邻”是说德行不孤独,必定有邻;“翼翼”是恭敬。刘氏说:“邻”指近臣】。德行显明而成为法式,清明通畅。皇帝的孝德,终于成就大功,安抚四方【“鬯”是古代“畅”字,意为通畅】。以上第四章。海内有奸邪,东北方向纷乱【指匈奴】。下诏抚慰并整治军队,武臣承受德意;军队出行,和乐之声相迎,箫、勺之乐使众多邪恶归于和顺【“箫”是舜时的乐,“勺”是周代的乐;说新乐制定、教化流行,叛逆作乱的人全都相互欢悦。刘氏说:“逆”是迎接;乐音读“洛”,军队出行而有和乐,远近都来迎接】。恭敬地完成救济了吗?大概燕国已经安定了【匈奴服从,燕国就安定】。以上第五章。大海浩荡,众水都归向它;高尚贤德的人和悦,百姓都怀念他【说大海因为广大,所以众水归附;王者有和乐的德行,人们都想来依附】。泰山高大,百草因此繁殖。什么最可贵?可贵的是有德【“崔”音才回】。以上第六章。使万物安居于所乐之处,终年生产【说的是万物】。欢乐地生产,世代继承事业【传本作“无穷”】。飞龙在秋日游翔而升上天空【苏林说:“秋”是飞翔的样子;颜师古说,扬雄说“秋,秋跄跄入西园”,意思相同;读者改“秋”为“秫”,差得太远了】。高尚贤德的人和悦欢乐,百姓也随之欢乐【说王者有和悦的德行】。以上第七章。丰茂的草木葱郁,女萝攀援生长【“葽”是草木茂盛的样子;女萝就是兔丝,延伸攀附在松柏上,异类尚且相互承载,何况同姓】。什么是善?谁能使它回转【“回”是扰乱】?没有什么比成就教化和德行更大,没有什么比施加教化达到无穷更长久。以上第八章。雷声震震,电光灼灼;彰明德行,趋向治理的根本和要旨【“约”读作“要”,说王者的威势取法雷电,明白显示德义的方向】。治理的根本和要旨,恩泽宏大;恩宠加被,人人相互保全【说受宠爱的人,家中老幼都能相互保全】。德行施布广大,世代长寿【“曼”是延长】。以上第九章。都良和薜荔于是散发芳香,桂树的花朵幽深曲折【“窅”音一交,“窊”音一瓜;说都良、薜荔都有芳香,桂花的形状幽深曲折,都是说神宫中的事物】。以孝道进奉天的仪式,仿佛日月的光辉【说以孝道进奉承受于天,天神下降,所以有光辉】。乘着玄色的车,驾着四条龙,回转奔驰向北;羽葆旄旗繁盛,芬芳而广大。孝道随着时代流行,我分部安排文章【“署”同“分部”,也有表明之意】。以上第十章。盛大充满,众多繁盛,承受上天的法则【“冯冯”是盛满;“翼翼”是众多的样子】。我的疆域长久而遥远,光明照耀四极【“久”犹言长;自说疆域长远广大,不是说汉武帝拓展疆土】。慈爱恩惠所爱护的人,美好而顺合于美德【“若”是顺】。幽远深邃,能够舒缓而延长福祉【“绰”是舒缓,也有延长之意】。以上第十一章。崇高充实,众多如山,取法山岳的法则【“硙硙”是崇高堆积的样子;“即即”是充实;“师”是众;“则”是法,意谓积聚充实的盛大,众多如山】。呜呼,孝道真伟大!安抚戎国,蛮夷全都尽情归服,像译官一样前来献福【“象”是译,蛮夷派遣译官来献福纳贡】。兼顾而亲爱他们,终究不再有战争。以上第十二章。美好的祭品芬芳,已经告知神灵来享用;神灵既已享用,盛美的德音极其美善【“飨”叶韵读音同“乡”】。只有德行美善,建立侯国才有常道;承受上天的美好福佑,美好的声誉永不被遗忘。以上第十三章。光明盛大而广大,天下荡平,只因皇帝有美好的德行【“侯”是“惟”】。美好地承受上天的和气,享有这种欢乐和福祉。在欢乐中不荒废职责,成为百姓的法则。以上第十四章。法则深厚而众德汇聚,百姓都得以生长繁育;美好的声誉长存,仪容极其恭敬【“浚”是深;“师”是众;“则”是法,意思是有深厚的法度和众多的德行,所以能够养育百姓,长久拥有美名,仪容十分恭敬】。以上第十五章。以恭敬容仪的常道承受上天的光明【“帝”指上天,以下同】;百姓欢乐,子孙永远保有光荣【说永远保持光宠】。承受并顺从温和善良,接受上天的光明;美好的祭品芳香美善,长寿而不被遗忘。以上第十六章。承受上天光明的德行,众多而如山,以山为法则【众物像山一样成为法则,说不会倾斜崩塌】。云气施布,公平地对待百姓,永远承受那福泽【“称”读去声,说按照万物的情况公平施布恩泽,如云一样】。恭敬容仪的常道,承受上天的光明;百姓安乐,所受福祉没有边际。以上第十七章。《郊祀歌》《练时日》(一)

练时日,侯有望【练选也】焫膋萧,延四方【焫与爇同,膋来雕反,肠间脂也,萧香蒿也,古以萧焫脂合馨香,延四方之神】九重开灵之斿【言天有九重,皆开门而来降厥福】垂惠恩,鸿祐休灵之车,结▯云,驾飞龙,羽旄纷,灵之下若风马【言速疾也】左苍龙,右白虎,灵之来,神哉沛【补盖反,疾貌】先以雨般裔裔【般与班同,言神欲行令雨先驱也,班布也,裔裔飞流貌】灵之至,庆隂隂【言垂隂覆徧于下】相放▯震澹心【放▯犹彷佛也,澹动也】灵已坐,五音饬【与敕同,整也】虞至旦,承灵亿【虞乐也,亿安也】牲茧栗,粢盛香,尊桂酒,宾八乡【茧栗角之小也,以水渍桂为大尊酒】灵安留,吟青黄【吟谓歌颂,青黄谓四时之乐】徧观此,眺瑶堂【眺望也,瑶石似玉,以瑶饰堂】众嫭并,绰奇丽【嫭音互,好也,谓供神乐并好丽也】顔如荼,兆逐靡【靡叶音武义反,荼野菅白华也,言美女白如荼,兆逐靡者,兆民逐观而猗靡也】被华文,厠雾縠,曳阿锡,佩珠玉【阿细缯,锡细布,厠杂也,雾縠言其轻细若云】侠嘉夜,茝兰芳【侠与挟同,嘉夜芳草也,茝即今白芷昌改反】澹容与,献嘉觞【澹安也,容与间舒也】帝临【二】帝临中坛,四方承宇【顔曰:言天神尊者来降中坛,四方之神各承四宇也。刘曰:帝指天子后,言制数以五,即谓武帝改服色尚黄,数用五也。言后王富媪者,由汉以土德也。顔縁中坛,故疑是祠祭,但以堂坛论中央耳】绳绳意变,备得其所【尔雅:绳绳,戒也】清和六合,制数以五【或曰:此后土之歌也,土数五】海内安宁,兴文匽武【匽,古偃字】后土富媪,昭明三光【媪,老母称也,坤为母,故称媪,海内安定,富媪之功耳】穆穆优防,嘉服上黄。青阳【三】青阳开动,根荄以遂【春为青阳,草根曰荄】膏润并爱,跂行毕逮【跂音岐,并兼也,凡有足而行者称跂行】霆声发,荣壧处顷听【壧与岩同,顷读曰倾,言雷霆始发,草木舒荣,则蛰虫处岩崖者莫不倾听而起】枯槀复产,乃成厥命,众庶熈熈,施及夭胎【施去声,延也,少长曰夭,在孕曰胎,夭乌老反】羣生啿啿,惟春之祺【啿音湛,湛露斯,丰厚之貌】朱明【四】朱明盛长旉与万物【夏为朱明旉古敷字开舒也与平声】桐生茂豫,靡有所诎【顔曰:桐读为通,茂豫,美盛而光恱也。言草木皆通达而生,美恱光泽,各无所诎,皆申遂也。○刘曰:桐幼稚也。杨子曰:师哉师哉,桐子之命】敷华就实,既阜既昌,登成甫田,百鬼迪尝【甫田,大田也。迪,进也。尝,谓歆飨也】广大建祀,肃雍不忘,神若宥之,传世无疆【若,善也。宥,祐也】西颢【五】西颢沆砀,秋气肃杀【西方少昊沆(胡浪反)砀(音荡,白气之貌】含秀垂颖,续旧不废【废(叶音发),不荣而实曰秀,叶末曰颖,皆因旧苗无废絶也】奸伪不萌,祅孽伏息,隅辟越逺,四貉咸服【四貉,犹言四夷】既畏兹威,惟慕纯德,附而不骄,正心翊翊【辟读曰僻】▯▯【六】▯▯陵隂蛰虫盖藏【▯防北方神】草木零落,抵冬降霜【抵音底,至也】易乱除邪,革正异俗。兆民反本,抱素怀朴。条理信义,望礼五岳。籍敛之时,掩收嘉谷【籍敛谓收籍田也】惟泰元【七】惟泰元尊媪神蕃厘【泰元天也媪神地也蕃多也厘即禧福也言天神至尊地神多福也】经纬天地,作成四时,精建日月星辰,度理隂阳五行,周而复始,云风靁电,降甘露雨,百姓蕃滋,咸循厥绪【绪业也】继统共勤,顺皇之德,鸾路龙鳞【建始元年丞相匡衡奏罢鸾辂龙鳞更定诗曰涓选休成涓除也除恶选取美成】罔不肸饰【肸许乙反振也谓皆振整而饰之也】嘉笾列陈,庶防宴享【享协作飨】灭除凶灾,烈腾八荒,钟鼓竽笙,云舞翔翔,招揺灵旗,九夷宾将【画招揺于旗以往伐故称灵旗将犹从也】天地【八】

译选择良辰吉日,神灵有所期待【“练”是选择】。焚烧肠间脂和香蒿,迎接四方神灵【“焫”同“爇”;“膋”音来雕,是肠间脂;“萧”是香蒿。古人用萧草焚烧脂膏,使香气合成,迎接四方神灵】。九重天门打开,神灵乘车降临【说天有九重,都打开门户来降下福祉】。垂赐恩惠,神灵乘着宏大的福车和美好的灵车;结成玄色云气,驾着飞龙;羽葆旄旗纷纷飘动,神灵降临如风驰马奔【说速度极快】。左边是苍龙,右边是白虎;神灵来到,威势神奇而迅疾【“沛”是迅疾的样子】。先降下细密的雨丝,纷纷飘落【“般”同“班”,说神灵将要施行雨令,先行降雨;“班”是布散;“裔裔”是飞流的样子】。神灵到达,庆云阴阴地垂覆四方。仿佛有所相见,震动人心【“放▯”犹言仿佛;“澹”是震动】。神灵已经入座,五音整饬【“饬”同“敕”,是整齐】。奏乐直到天明,安乐地承受神灵【“虞”是欢乐;“亿”是安】。祭牲的角小如茧栗,黍稷祭品芳香;尊中盛桂酒,宾请八方神灵【“茧栗”说角小如茧和栗;以水浸渍桂皮制成大尊中的酒】。神灵安然停留,歌咏四时的青黄变化【“吟”是歌颂;“青黄”是四时的乐】。遍观这里,远望瑶玉装饰的殿堂【“眺”是远望;瑶是似玉的石头,以瑶石装饰殿堂】。众位美女一同美好,姿态柔美奇丽【“嫭”音互,是美好,指供神的乐人都美丽】。容颜洁白如荼花,百姓纷纷追逐观看而倾心【“靡”叶韵读音;荼是野菅的白花,意谓美女白如荼花,百姓争相观看而倾倒】。穿着华美的有纹彩衣服,夹杂轻薄的雾縠;拖着阿锡细织物,佩戴珠玉【“阿”是细绢,“锡”是细布,“厠”是杂,雾縠说其轻细如云】。挟持美好的夜色,茝兰散发芳香【“侠”同“挟”;嘉夜是芳草;茝就是今天的白芷】。神态安闲从容,献上美好的酒觞【“澹”是安定;容与是从容舒缓】。《帝临》(二) 天帝降临中央祭坛,四方神灵承接四方屋宇【颜师古说:尊贵的天神降临中央祭坛,四方神灵各承接四方屋檐。刘氏说:帝指天子之后,言制度以五为数,即汉武帝改服色崇尚黄色、数目取五;后土富媪,是因为汉朝以土德立国。颜师古因诗中有“中坛”,疑为祭祀之歌,只是以堂坛来说明中央】。众人戒慎,心意发生变化,各得其所【《尔雅》说:“绳绳”是戒慎】。清和之气充满六合,制度取数于五【有人说这是后土之歌,因为土数为五】。海内安宁,兴起文治而停止武事【“匽”是古代“偃”字】。后土富厚而如老母,光明照耀三光【“媪”是对老母的称呼;坤为母,所以称媪;海内安定,是富媪的功劳】。肃穆而宽厚,吉服崇尚黄色。《青阳》(三) 青阳之气发动,草木根芽因此畅遂【春天属青阳,草根叫荄】。膏雨滋润而兼加爱护,凡有足而行走的生物都得到恩惠【“跂”音岐;“并”是兼顾;凡有足行走的都称跂行】。雷霆发声,草木舒荣,岩穴中的虫类全都倾听而出【“壧”同“岩”;“顷”读作“倾”,说雷霆初发、草木繁荣,蛰伏岩崖的虫类没有不倾听而苏醒的】。枯槁之物重新生长,于是完成它们的命运;众民安乐,恩施延及幼小和胎儿【“施”读去声,是延及;少者为夭,在孕者为胎】。众生丰厚茂盛,这都是春天的福祉【“啿”音湛,是丰厚的样子】。《朱明》(四) 朱明之气盛大生长,舒展于万物之中【夏天属朱明;“旉”是古代“敷”字,意为铺开舒展;“与”读平声】。桐树幼小而茂盛安乐,万物没有受到阻碍【颜师古说:“桐”读作“通”,茂豫是美盛而光悦;说草木都通达生长,美好喜悦而有光泽,各自没有阻滞,都得以伸展】。○刘氏说:“桐”是幼小。扬子说:“良师啊,良师啊,这是幼小者的命运。”铺展花朵而结成果实,既丰厚又昌盛;登上已经成熟的大田,百神都来享用【甫田是大田;迪是进献;尝是享用】。广泛建立祭祀,恭敬和谐而不忘;神灵若能护佑,便世代相传而无穷【“若”是善;“宥”同“祐”】。《西颢》(五) 西方少昊之气浩荡弥漫,秋气肃杀【西方之神少昊;“沆砀”音胡浪、荡,是白气的样子】。含藏秀实,垂下颖穗;延续旧有的生长而不废止【“秀”是不荣而实;“颖”是叶末;都说依循旧苗而不使之废绝】。奸伪不萌发,妖孽潜伏止息;偏远僻处和遥远四方的夷族全都臣服【四貉犹言四夷;“辟”读作“僻”】。既然畏惧这种威势,便只仰慕纯正的德行;归附而不骄纵,内心端正恭敬。《玄冥》(六) 玄冥之神降临北方阴暗之地,蛰虫全都覆盖隐藏【玄冥是北方之神】。草木凋零,到了冬天降下霜雪【“抵”音底,是到】。变易而清除混乱,革除邪恶,端正异俗。百姓返回根本,保持质朴素简。条理分明,遵守信义,仰望礼敬五岳。正是登记收敛之时,收取并藏好嘉谷【“籍敛”是收取籍田的谷物】。《惟泰元》(七) 上天至高,地母神多降福祥【泰元是天,媪神是地,多是蕃,厘就是福,意谓天神至尊、地神多福】。运行天地,造成四时;精心安排日月星辰,调理阴阳五行;周而复始,形成云、风、雷、电,降下甘露和雨水。百姓繁衍滋长,都遵循自己的事业【“绪”是事业】。继承统绪,共同勤勉,顺从皇帝的德行。鸾车龙鳞【建始元年丞相匡衡上奏废止“鸾辂龙鳞”,重新确定的诗句作“涓选休成”;“涓”是除去,意为除恶而选取美善】。没有不振作整饰的【“肸”音许乙,是振作,意为都振整而装饰】。美好的笾豆排列陈设,希望神灵来享宴【“享”叶韵作“飨”】。消灭凶灾,使威势腾跃八方;钟鼓竽笙齐鸣,云气般的舞姿翩翩;举起招摇星装饰的灵旗,九夷宾服而随从【旗上画招摇星,出征时持用,所以称灵旗;“将”是随从】。《天地》(八)

天地并况惟余有慕【况赐也】爰熈紫坛,思求厥路【熈兴也,紫坛坛紫色也,思求降神之路也】恭承禋祀,緼豫为纷【緼于粉反,积聚修饰为此纷华】黼绣周张,承神至尊【丞相匡衡奏罢黼绣周张,更定诗曰肃若旧典】千童罗舞,成八溢【溢与佾同,列也】合好效欢,虞泰一【虞与娯同】九歌毕奏,斐然殊鸣,琴竽瑟防轩朱【轩朱即朱轩也,言摠合音乐防于轩槛之前】璆罄金鼓,灵其有喜【叶音计吏反】百官济济,各敬厥事,盛牲实俎,进闻膏【言以牲实俎,以萧焫脂则其芬馨达于神所】神奄留临,须揺【须揺须臾也,奄读曰淹】长丽前掞,光燿明【丽音离,掞音艳,瓒曰长离灵鸟也,相如赋前长丽而后矞皇,说云鸾也,张衡亦曰前长丽使拂羽,掞即光炎字也】寒暑不忒,况皇章【忒差也,况赐也,言隂阳和以此赐君章贤德】展诗应律,鋗玉鸣【鋗火▯反,鸣玉声也】函宫吐角,激征清,发梁扬羽,申以商【函与含同,函宫以下揔言五声之备,发梁歌声绕梁也】造兹新音,永欠长声,气逺条鳯鸟鴹【古翔字,宋曰永欠当作永久】神夕奄虞,盖孔享【叶音乡,虞乐也,盖语辞】日出入【九】日出入安穷?时世不与人同。故春非我春,夏非我夏,秋非我秋,冬非我冬。泊如四海之池,徧观是邪?谓何【泊,步角反,又音魄,水貌。言大寿不能安固,如四海徧观是,乃知而甚促,谓何?当如之何也】吾知所乐,独乐六龙。六龙之调,使我心若【武帝愿乗六龙仙而升天,曰:吾所乐独乘六龙。然御六龙得其调,使我心若】訾黄其何不徕下【訾,音咨,訾嗟叹也。叹乘黄不来下也。又云訾黄一名乘黄,黄帝乘之而仙。武帝意欲得之】天马【十】太一况天马下【言此天马乃太一所赐故来下】霑赤汗沫流赭【沫古靧字又作颒洗面也言大宛汗血马血沾濡流沫如赭也】志俶傥精权竒籋【蹑】浮云晻上驰【晻音乌感反言天马上蹑浮云晻然而上驰】体容与迣万里【迣读为厉言能厉渡万里】今安匹龙为友【言此友惟龙可以为友】天马徕从西极涉流沙九夷服【言九夷服故此马来】天马徕出泉水虎脊两化若鬼【马毛色如虎脊者有两】天马徕歴无草径千里循东道【马从西来经行碛卤无草之地凡千里而至东道】天马徕执徐时【太嵗在辰曰执徐】将揺举谁与期【言当奋揺髙举不可期也】天马徕开逺门竦予身逝昆仑【言武帝好仙欲乘之登昆仑】天马徕龙之媒【言天马乃神龙之类天马来龙必至】游阊阖观玉台【阊阖天马玉台上帝之所居】天门【十一】天门开詄荡荡【詄读如迭】穆并骋以临飨【众神穆然方驾驰骋而临祭祀】光夜烛德信着【神光夜照应诚而来】灵▯平而鸿长生豫【神灵德深所▯溥博其福甚大故我得长生之道而安豫】大朱涂广夷石为堂【言通神之路饰以朱丹又甚广大平夷宻石累以为堂】饰玉梢以舞歌体招揺若永望【梢所交反招音韶望叶音亡梢竿也以玉饰之舞者所执揺揺中动貌】星留俞塞陨光【俞答也言众星留神答我飨荐降其光耀四面充塞】照紫幄珠熉黄【熉音云紫幄飨神之幄也帐上四下而覆曰幄言光照紫幄故其珠色熉然而黄】幡比翄回集贰双飞常羊【舞者骨腾肉飞如鸟之回翅而双集也常羊犹逍遥也】月穆穆以金波日华燿以宣明【言月光穆穆若金之波流宣徧也】假清风轧忽激长至重觞【轧忽长逺之貌重觞谓累献】神裴回若留放殣冀亲以肆章【殣音觐言神灵裴回留而不去故我得觐见冀以亲附而陈诚意遂章明】函蒙祉福常若期【言为神所飨故能包函蒙被福祉应诚而至有常期也】寂漻上天知厥时【漻来朝反言天虽寂漻髙逺而知我飨荐之时】泛泛滇滇从髙斿【滇徒干反泛泛上浮之意滇滇盛貌】殷勤此路胪所求【胪力于反言所以殷勤此路乃欲陈所求也】佻正嘉吉▯以昌【佻读曰肇始也】休嘉砰隐溢四方【砰普萌反砰隐盛意】专精厉意逝九阂【阂亦陔叶音改又音亥重也谓九天之上】纷云六幕浮大海【纷云兴作之貌六幕犹言六合也】景星【十二】

译天地一同赐福,只有我在仰慕【“况”是赐予】。于是兴建紫色祭坛,思考寻求降神的道路【“熙”是兴起;紫坛是紫色的祭坛】。恭敬地承行禋祀,把华美的装饰积聚起来【“緼”音于粉,是积聚修饰而成的华丽】。黼绣遍布四周,承奉至高神灵【丞相匡衡上奏废止“黼绣周张”,重新定诗作“肃若旧典”】。千名童子排列起舞,组成八佾【“溢”同“佾”,是舞列】。合聚美好以表达欢乐,娱乐泰一神【“虞”同“娱”】。九歌全部奏响,声音斐然不同;琴、竽、瑟和箫在朱色轩槛前总合演奏【“朱轩”就是朱色的轩,意谓各种音乐总合在轩槛之前】。璆玉、磬、金鼓齐鸣,神灵大概欢喜【叶韵读音】。百官济济,各自恭敬办理职事;盛放祭牲于俎中,进献并焚烧膏脂【用祭牲充实俎器,以萧草焚烧脂膏,使芬芳传达到神灵所在】。神灵暂且停留降临,片刻之间【“须揺”是须臾;“奄”读作“淹”】。长离神鸟在前面飞翔,光辉明亮闪耀【“丽”音离;“掞”音艳;长离是灵鸟,相如赋说前有长丽、后有矞皇,有人说是鸾鸟;“掞”就是光焰】。寒暑运行没有差错,上天赐予皇帝彰明贤德【“忒”是差错;“况”是赐予,意谓阴阳调和,因此赐给君王彰明贤德】。展开诗歌以应合音律,玉器铿然作响【“鋗”音火玄,是玉声】。宫声含蕴而吐出角声,激发清越的徵声;歌声绕梁而扬起羽声,再以商声申发【“函”同“含”,以下总说五声完备;“发梁”是歌声绕梁】。创作这些新乐声,使长久的歌声永远延续;气息远扬,凤凰飞翔【“鴹”是古代“翔”字;宋氏说“永欠”应作“永久”】。神灵在夜晚暂且欢娱,大概非常享用了【“虞”是欢乐;“盖”是语气词】。《日出入》(九) 太阳升起又落下,什么时候才会穷尽?时势和世代并不同人一致。所以春天不是我的春天,夏天不是我的夏天,秋天不是我的秋天,冬天不是我的冬天。长生不死如同四海之水的池塘,遍观这些变化又有什么意义?究竟说的是什么【“泊”音步角,又读魄,是水的样子。意谓长寿也不能安固,如同遍观四海,才知道生命实在短促,又能怎么办呢】?我知道所欢乐的事,只有驾御六龙。六龙的运行调和,使我的心意安适【汉武帝希望乘六龙成仙升天,说我所欢乐的只是乘六龙;如果驾御六龙而使它调和,就使我的心安】。乘黄为什么还不下来呢【“訾”音咨,是叹息;叹息乘黄不来下降。又说訾黄一名乘黄,黄帝乘它成仙;汉武帝想得到它】?《天马》(十) 太一神赐下天马【说这匹天马是太一所赐,所以来到人间】。沾着红色汗水,泡沫流淌如赭石【“沫”是古代“靧”字,也作“颒”,是洗脸;说大宛汗血马的血沾湿身体,流出的泡沫像赭石】。志气豪迈,精神奇异,行动敏捷;踏着浮云昏然向上奔驰【“籋”是蹑,踩踏;“晻”音乌感,言天马踩踏浮云,昏然向上奔驰】。姿态从容,奔驰越过万里【“迣”读作“厉”,意为能够奔驰渡过万里】。如今还有谁能匹敌?只有龙可以作为朋友【说这匹马只有龙可以与它为友】。天马来了,从西方极远之地越过流沙,九夷因此臣服。天马来了,从泉水中出来;身上有像虎脊的两道斑纹,仿佛鬼神【马的毛色像虎脊,具有两道斑纹】。天马来了,经过没有草的道路,行走千里而沿着东方道路到来【马从西方来,经过沙碛盐卤的无草之地,行走千里而到达东道】。天马来了,正值执徐之年【太岁在辰叫执徐】。将要振翼高举,谁能预定它的归期【说它将奋力高举,不可预期】?天马来了,打开遥远的门户,使我的身体高耸飞行,直往昆仑【说汉武帝喜爱仙道,想乘它登上昆仑】。天马来了,是龙的媒介【说天马属于神龙一类,天马来了,龙也必然来到】。游历天门,观览玉台【阊阖是天门,玉台是上帝居处】。《天门》(十一) 天门打开,广大无边【“詄”读如“迭”】。众神肃穆,驾车奔驰而来临祭享【众神肃穆地并驾奔驰,来到祭祀之处享用】。神光在夜里照耀,德行和诚信因此彰显。神灵的恩泽平布而宏大,使我获得长生之道并得到安乐。朱红色的道路广大平坦,以密石堆砌成殿堂【说通神的道路用朱丹装饰,又广大平坦,以密石堆成堂】。用玉装饰竿梢,舞者执竿起舞,姿态像招摇星一样久久远望【“梢”音所交,是竿梢;以玉装饰,舞者手执,摇动的样子】。群星停留,回答而降下光辉【说众星停留,神灵回应我的祭享,使光辉降下而充满四方】。照耀紫色祭帐,珠饰变得云气般黄色【“熉”音云;紫幄是享神的帐幕,帐顶高、四面下垂而覆盖,光照紫帐,所以珠色云然发黄】。旌旗如鸟翼交错回旋,双双飞舞而安闲【舞者骨腾肉飞,如鸟回翼而双双聚集;“常羊”犹言逍遥】。月光肃穆,如金色波涛;太阳光辉灿烂,普遍明照【说月光肃穆如金波流动,日光宣扬遍照】。借助清风迅疾而长久地来到,反复献上酒觞【“轧忽”是长远的样子;重觞是多次献酒】。神灵徘徊,似乎要留下不去;希望亲自瞻见神灵,以尽情陈述诚意【“殣”音觐,说神灵徘徊而留,所以我得以觐见,希望亲近神灵并充分表达诚意】。包容蒙受福祉,常常如期而至。高天寂静遥远,却知道我祭享的时刻【“漻”音来朝,言天虽寂静高远而知我荐享之时】。神灵浮动而盛大地从高处游行【“泛泛”是上浮;“滇滇”是盛大的样子】。我殷勤走这条道路,是为了陈说所求【“胪”音力于,是陈述】。开始得到美善吉祥,广大昌盛【“佻”读作“肇”,是开始】。美好福庆盛大而充满四方【“砰隐”是盛大的意思】。专心致志,奋发心意,飞越九重天【“阂”也作“陔”,叶韵读音,意为重,指九天之上】。纷纷云气兴起,充满六合而浮在大海之上【六幕犹言六合】。《景星》(十二)

景星显见,信星彪列【景星,德星也,国有道则见;镇星,信星也,居国益地,言其彰著而为行列也】象载昭庭,日亲以察【象,谓悬象也;载,事也。县象秘事,昭显于庭,日来亲近,甚明察也。刘曰:象载则瑞应车也】参侔开阖,爰推本纪【侔,等也;开阖,犹开辟也。言今鼎瑞参等于上世,一云景星光明,开阖参日月而为三】汾脽出鼎,皇祐元始,五音六律,依韦飨昭【依韦,谐和不相乖离也;飨,读曰响,言声响昭明也】杂变并防,雅声逺姚【姚僄,姚言飞扬也】空桑琴瑟,结信成四,兴递代八风生【舞者四县代奏】殷殷钟石,羽籥鸣【殷,音隐,声盛也;羽籥,韶舞所执者】河龙供鲤,醇牺牲【河龙,夏之所赐者;供鲤,给厨祭也;醇,谓色不杂也;牺牲,牛羊全体】百末防酒,布兰生【百末,百日之末酒也;又百萆华之末酒也,以百草末杂酒,故香且美,芬香布列若兰之生】泰尊柘浆,析朝酲【柘浆,取甘柘汁】微感心攸通,修名【其心攸逺,故得通达,成长久之名】周流常羊,思所并【周流,周行也;常羊,逍遥也;思所并,思与神道合】穰穰复正,直往甯【叶音宁,穰穰,多也;复,归也;直,当也;甯,愿也。言获福既多,归于正道,克当往日所愿】冯蠵切和,疏写平【冯,冯夷,河伯也;蠵,觜蠵,▯属也】上天布施,后土成,穰穰丰年,四时荣。齐房【十三】齐房产章九茎连叶,宫童效异,披图案谍【言宫之童竖致此异瑞也,谍谱第也】▯气之精,回复此都【▯天也,言天气之精回旋反复于此云阳之都,谓甘泉也】蔓蔓日茂,芝成灵华【蔓蔓言长久也】后皇【十四】后皇嘉坛,立▯黄服【坛,祭坛也;服,祭服也】物发冀州,兆蒙祉福【汾隂属冀州,得寳鼎于此】沇沇四塞,徦狄合处【沇,音兖;沇沇,流行之貌;徦,狄,逺夷也;徦,即遐字,从彳;合处,内附也】经营万亿,咸遂厥宇【宇,居也】华煜煜【十五】华煜煜,固灵根神之斿,过天门,车千乘,敦昆仑【敦读曰屯,聚也】神之出,排玉房,周流杂,拔兰堂【拔,步葛反,舍止也】神之行,旌容容,骑沓沓,般傱傱【容容,音勇,又读如本字,飞扬貌;沓沓,疾行也;般,相连也;傱傱,音揔,又才公反,众也】神之徕,泛翊翊,甘露降,庆云集。神之揄,临坛宇【揄,音逾,引也。坛宇,谓祭祀坛场及宫室,言神引来降临也】九疑宾,防龙舞【九疑,舜所葬也。言以舜为宾客也。防龙,二臣皆随舜而来,舞以乐神】神安坐鴹吉时【鴹,古翔字,言神安坐回翔,皆趣吉时也】共翊翊,合所思【共读曰恭,翊翊,敬也】神嘉虞,申贰觞【虞,乐也。贰觞,犹重觞也】福滂洋,迈延长【滂洋,饶广也】沛施祐,汾之阿【阿,水之曲隅】扬金光,横泰河【横,充满也。秦大河也】莽若云,増阳波【莽,云貌,言光明之盛莽然如云】徧胪驩,腾天歌【胪,陈也。腾,升也。言陈其欢庆令歌上升于天】五神【十六】五神相包四邻【五帝为太一相也包容也四邻四方也】土地广扬,浮云扢嘉坛椒兰芳【扢公忽反,摩也,谓摩拭其坛,加以椒兰之芳】璧玉精垂华光【言礼神之玉也】益亿年美始兴,交于神,若有承广宣延,咸毕觞,灵舆位偃蹇骧【言神既飨严驾灵舆,引其侍从之位偃蹇髙骧也】卉汨胪析奚遗【汨于笔反,卉汨疾意也,胪陈也,析分也,言速自陈列分散而归,无所留也】淫渌泽▯然归【渌音緑,▯鸟黄反,淫久也,渌泽泽名,言我享神之后,久在渌泽乃▯然而归也】朝陇首【十七】朝陇首览西垠【陇坻之首也垠厓也】靁电尞获白麟【尞古燎字尞祭五畤皆有报应声若雷光若电也】爰五止显黄德【爰曰也发语辞止足也时白麟足有五蹄】图匈虐熏鬻殛【熏鬻匈奴本号殛穷也又诛也】辟流离抑不详【流离不得其所者为开道路使之安集违道不详善者抑黜之以申惩劝也】宾百僚山河飨【百僚百神之官飨叶音乡】掩回辕鬗长驰【鬗音樠又母元反鬗鬗长貌】腾雨师洒路陂【洒洒也路陂路傍言使雨师洒道也】流星陨感惟风籋归云抚怀心【籋音蹑怀心怀柔之心也】象载瑜【十八】象载瑜,白集西【叶音先,象载,象舆也;山出象舆,瑞应车也。瑜,美貌也】食甘露,饮荣泉【刘攽曰:此诗四句,先叙所见祥瑞之物也。象载瑜,黒车也;白集西,阙之麟也;甘露、荣泉,天之所降,地之所出也】赤鴈集六,纷员【言六者所获赤鴈之数也。纷员,多貌也】殊翁,杂五采文【翁,鴈颈也。言其文采殊异也】神所见,施祉福,登蓬莱,结无极【见,显示也。蓬莱,神山,在海中。结成也】赤蛟【十九】

译景星显现,镇星如诚信之星排列光明【景星是德星,国家有道就出现;镇星是信星,居于国中而使土地增加,言其显著并排列成行】。瑞象所载之事显明于朝廷,每日亲近而明察【象是悬象;载是事情,说悬象所显示的祥瑞之事显现于庭中,每日亲近观看,十分明察;刘氏说“象载”是瑞应之车】。三种瑞象同等于开辟以来的先世,推究根本纪纲【“侔”是等同;“开阖”犹言开辟。说如今的鼎瑞可以和上古相等;又一说景星光明,与日月并列为三】。汾阴出土宝鼎,皇帝得到上天的福佑,开始新的时代。五音六律依次和谐,声音响亮而清明【“依韦”是和谐而不相违背;“飨”读作“响”,说声响清明】。各种变调同时奏作,雅正的声音远扬高飞【“姚僄”是飞扬,姚是飞扬】。空桑的琴瑟交奏,诚信凝结而成为四方;乐舞交替演奏,八方之风由此发生【舞者四面悬乐器,轮番演奏】。钟磬声音盛大,羽籥鸣响【“殷”音隐,是声音盛大;羽籥是韶舞者所执】。河神献来鲤鱼,祭牲纯一【河龙是夏代所赐之物;供鲤是供给厨房祭祀;醇是颜色不杂;牺牲是完整的牛羊】。百末美酒,散布兰草般的芳香【“百末”是百日酿成的酒;又说是百种草木末制成的酒,以百草末杂酒,所以芳香而美,香气散布如兰花】。大尊中盛柘浆,消解早晨的酒病【柘浆是取甘蔗汁】。微微感动内心,所求因此相通,成就长久的美名【心意深远,所以能够通达,成就长久名声】。周遍流行而逍遥自在,想着与神道合一。福泽丰盛而重新归正,径直达到所愿【“穰穰”是众多;“复”是归;“直”是正当;“甯”是愿意,言所获福多,归于正道,能够实现往日愿望】。冯夷和觜蠵相互调和,疏导水流而使天下平安【冯是冯夷、河伯;蠵是觜蠵,龟类】。上天布施恩泽,后土成就万物;年岁丰收,四时繁荣。又说,这是用百种草木花朵的末制成的酒,以百草末掺入酒中,所以芳香而美,香气散布如兰花开放。《齐房》(十三) 齐房生出奇异瑞草,九条茎相连着叶子;宫中的童子献上奇异之物,打开图谱查考记录【说宫中童仆献来这种奇异祥瑞;“谍”是谱第】。玄妙天氣的精华,回旋往复于这座都城【玄是天;说天气的精华回旋往复在云阳之都,即甘泉】。藤蔓绵延而日益茂盛,灵芝长成神异的花朵【“蔓蔓”说长久】。《后皇》(十四) 后土皇神赐予美好的祭坛,树立玄色和黄色的祭服【坛是祭坛,服是祭服】。万物在冀州发生,百姓蒙受福祉【汾阴属于冀州,在那里得到宝鼎】。福泽流行遍及四方,远方夷狄都归附同居【“沇沇”音兖,是流行的样子;“徦狄”是远方夷族;“徦”同“遐”,从彳;合处是内附】。经营万亿之众,人人都安居于自己的居所【宇是居处】。《华煜煜》(十五) 光华灿烂,坚定地成为神灵的根本;神灵出游,经过天门,千辆车聚集在昆仑【“敦”读作“屯”,是聚集】。神灵出来,排开玉制宫房,周游四方,停留在兰堂【“拔”音步葛,是舍止】。神灵出行,旌旗飞扬,骑从疾行,车马相连而众多【“容容”音勇,也可读本字,是飞扬的样子;“沓沓”是疾行;“般”是相连;“傱傱”音揔,又音才公,是众多】。神灵来了,浮游而飞扬;甘露降下,庆云聚集。神灵被引来,降临祭坛和宫室【“揄”音逾,是引;坛宇指祭祀坛场和宫室,言神灵被引来降临】。九疑之神前来宾服,二龙大臣起舞【九疑是舜埋葬之地,说请舜作为宾客;二龙是随舜而来的两位臣子,起舞娱神】。神灵安坐,飞翔于吉祥之时【“鴹”是古代“翔”字,说神灵安坐回翔,都趋向吉时】。恭敬翼翼,合于所思【“共”读作“恭”;“翊翊”是恭敬】。神灵欢娱,再次献上酒觞【虞是欢乐;贰觞犹言重觞】。福泽广大丰厚,长久延续。恩泽充沛地施布,降临汾水曲岸【“阿”是水流弯曲处】。扬起金色光辉,充满大河【横是充满;大河指秦地的大河】。茫茫如云,增添阳光般的波光【莽是云气的样子,说光明盛大,茫茫如云】。遍陈欢乐,歌声升入天空【“胪”是陈述】。歌声升腾,把欢乐庆贺陈述出来,使歌声上达天空。《五神》(十六) 五方之神彼此包容,统摄四方;土地广阔而平展,浮云拂过,嘉坛上椒兰芬芳。礼神的璧玉精美,垂映着华美的光辉。愿福祚增益亿年,美好事业从此兴盛;神灵交会,如有所承受,广泛宣扬延续,众人都饮尽酒浆。神灵已经享用祭品,便庄严驾驭灵车,牵引侍从,使车驾高扬而行。各种草木迅疾陈列,又分散归去,没有什么留下。我们享神之后,久久停留在渌泽,才轻快地归来。朝陇首(十七)。登上陇山的高处,俯览西方边际。雷电交作,燎祭五畤而获得白麟。于是说:白麟的足有五蹄,这是彰显黄帝之德。绘制图籍,穷尽匈奴;开辟道路,使流离失所者得到安定;抑制并贬黜不善、不合正道的人。以百官、山河诸神为宾客,享用祭祀。遮蔽回转的车辕,长驱疾驰。腾请雨师洒扫道路旁的坡地。流星陨落,感动人心;只有风声,轻拂着归来的云,抚慰怀柔之心。象载瑜(十八)。祥瑞的象车美好,白麟聚集在西方。享用甘露,饮用荣泉。六只赤雁聚集,纷纷排列。它们的颈部纹彩殊异,交杂着五色花纹。神灵显现祥瑞,施予福祉;登临蓬莱,成就无穷无尽的福泽。赤蛟(十九)。

赤蛟绥,黄华盖【绥,绥赤蛟貌;黄华盖,言其上有黄气,状若盖也】露夜零,昼晻濭【晻,乌感反;濭,音蔼。晻濭,云气之貌】百君礼,六龙位【百君,亦谓百神】勺椒浆,灵已醉【勺,读曰酌】灵既享,锡吉祥,芒芒极,降嘉觞【芒芒,广大貌】灵殷殷,烂扬光【殷殷,音隐,盛也;烂,光貌】延寿命,永未央,杳▯▯,塞六合,泽汪濊,辑万国【濊,于废反,又乌外反;汪濊,言饶多也】灵禗禗,象舆轙【禗,音近枲,不安欲去也;轙,音螘,仆人严驾待发之意】票然逝,旗委蛇【票,匹适反;票然,轻举意;蛇,音移,逶蛇,旗貌】礼乐成,灵将归,托▯徳,长无衰【言托恃天徳,冀获长生无衰竭也】雩祭歌【建武二年明堂辞】谢朓清明畅礼乐新候龙景选贞辰阳律元隂晷伏耕下土荐穜稑宸仪警王度宣瞻云汉望旻天张盛乐奏云儛集五精延帝祖▯有讽荣有秩秬鬯芬圭瓒苾灵之来帝阍开车煜燿吹徘徊停龙轙徧观此冻雨飞祥云靡坛可临奠可歆对甿祉鉴皇心右迎神歌八章章四句濬哲维祖,长发其武。帝出自震,重光御防。七德攸宣,九畴咸叙。静难荆衡,凝威蠡浦。昧旦丕承,夕惕刑政,化一车书,德馨粢盛,昭星夜景,非云晓庆,衢室成隂,璧水如镜。礼充玉帛,乐被匏弦。于铄在咏,陟配于天。自宫徂兆,靡爱牲牷。我将我享,永祚丰年。右世祖武皇帝歌三章章八句营翼日鸟殷宵凝冰泮▯蛰昭景阳阳风习习女夷歌东皇集奠春酒秉青珪命田祖渥羣黎右青帝歌三章章四句惟此夏德,德恢台,两龙在御,炎精来。火景方中,南譌秩靡,草云黄,含桃实。族云蓊郁,温风煽兴,雨祁祁,黍苗徧。右赤帝歌三章章二句禀火自髙,明毓金,挺刚克。凉燠资成化,羣方载厚德。阳季勾萌,达炎徂溽暑。融商暮,百工止。嵗极淩隂,冲泉流疏。已清原隰逺,而【一作甸已】平。咸言祚惟亿,敦民保高京。右黄帝歌三章章四句帝说于兊执矩固司藏,百川收潦,精景应金方。嘉树离披,榆闗命宾。鸟夜月如霜,金风方嫋嫋。商隂肃杀,万寳咸亦遒。劳哉!望嵗场,功冀可收。右白帝歌三章章二句白日短,▯夜深,招揺转移,太隂霜钟鸣,▯陵起,星回天,月穷纪。听严风来,不息;望▯云,黝无色。曽冰冽,积羽幽;飞雪至,天山侧。闗梁闭,方不巡合国,吹飨蜡宾,统微阳,究终始,百礼洽,万祚臻。右黒帝歌三章章四句敬如在礼将周神之驾不少留跃龙镳转金盖纷上驰云之外警七曜诏八神排阊阖渡天津有渰兴肤寸积雨▯▯又终夕俾栖粮惟万箱皇情畅景命昌右送神歌五章章四句化荡荡【正旦乐歌】傅▯化荡荡,清风曳;总英雄,御骏杰。开宇宙,扫四裔;光缉熈,美圣哲。超百代,扬休烈;流景祚,显万世。夕牲曲傅▯天命有晋,穆穆明明。我其夙夜祗事上灵,常于时假。迄用有成,于荐▯牡,进夕其牲。崇德作乐,神祗景听。明堂祠黄帝乐歌谢庄履良宅中,防司绳御,四方裁化,徧寒燠,布政周炎凉,景丽条可结霜,明冰可折,凯风扇朱辰,白云流素节,分至乘经晷,啓闭乘恒度,帝运缉万有,皇灵澄百步。明堂祠白帝乐歌【九言】谢庄百川如镜,天地爽且明。云冲气举,德盛在素。精木叶初下,洞庭始扬波。夜光彻地,翻霜照▯河。庶类收功,嵗功行欲宁。浃地奉渥,罄宇承秋灵。禋雅沈约崇宫昭焕,太一微▯降临下土,尊髙上天,载陈珪璧,式备牲牷。云孤清引,栒虡髙悬,俯昭象物,仰致高禋,肃彼灵祉,咸达皇防。盛乐斯举,协征调宫,灵响庆洽,祉积化融。八变有序,三献已终,坎牲瘗玉,酬德报功。振垂成吕,投壤生风,道无虚致,事由感通。于皇圣列,比祚华嵩。乐歌下【愚曰:乐歌有上下编者,上则用之幽而为神,所以动天地,感鬼神;后世失之防慢。下则用之明而为人,所以厚人伦,美教化;后世失之狎邪。愚已防言之上矣。今此下乐府,即后来清平调之类,后讹称乐府。按乐府云者,即《周礼》太府、玉府、外府之府,起自汉武所制,以为萃辑乐歌之地,非直指府为歌曲也。昔刘次庄、郭茂倩所编,可取甚富,但去古既逺,语音亦别。其中有未易解者,姑并存之,以见备体】上之回【此下至陇西行失其姓氏,或云非两汉人,不能道】上之回所中,益夏将至,行将北以承甘泉宫,寒暑得【阙】闗望渚国,月支臣匈奴服,令从百官疾驱驰,千秋万嵗乐无极江南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淮南王篇

译赤蛟安顺,黄气如华盖。夜间露水降落,白昼云气蔼蔼。百神前来行礼,六龙各就其位。斟酌椒浆,神灵已经醉了。神灵既已享用祭品,便赐予吉祥;福泽广大,降下美酒。神灵盛盛然,光彩灿烂。延长寿命,永无尽头;幽深昏暗,充塞六合;恩泽丰厚,和睦万国。神灵不安,象车的车轭已经备好。轻快地离去,旗帜曲折飘动。礼乐已经完成,神灵将要归去;愿凭恃玄妙的天德,长久不衰。雩祭歌(建武二年明堂辞)。谢朓。清明之时礼乐畅行,时令更新;选择吉辰,以迎候龙旗的光彩。阳律开始运行,阴气和日影潜伏;耕种下土,进献穜稑等谷物。天子的仪容使人警肃,王道法度得到宣扬;仰观云汉,遥望昊天。张设盛大的乐舞,奏起《云门》之舞;聚集五方精气,延请帝祖。【此处原文有缺损或讹误】有讽诵,荣盛有次序;秬鬯芬芳,圭瓒洁美。神灵到来,天门为之开启;车驾光耀,吹奏之声徘徊。停下龙车的车轭,遍观此处;冻雨飞落,祥云飘动。祭坛可以登临,祭品可以享用;面对百姓降下福祉,鉴察皇帝的诚心。以上为《迎神歌》八章,每章四句。深明睿哲的是我们的祖先,他长久发扬武功。帝王从东方震位兴起,重重光明笼罩着宫阙。七种德行由此宣扬,九类大法全都得到治理。平定荆、衡之地的灾难,威势凝聚于蠡浦。天未明便恭敬承受大业,到了晚上仍以刑政自我警戒;使天下车书一统,以德行馨香配享黍稷。明亮的星辰照耀夜空,祥瑞的光彩庆贺清晨;四通之室形成浓荫,璧水清澈如镜。礼仪充备,陈列玉帛;音乐遍奏,吹弹匏笙丝弦。歌咏赞美光明盛德,使之升配于上天。从宫室直到郊兆,丝毫不吝惜牺牲。我们献上祭品、奉上享礼,愿永远获得丰收之年。以上为世祖武皇帝歌三章,每章八句。营室星旁的翼宿出现,鸟声殷盛;长夜凝结的冰开始消融,玄蛰显现。阳光明亮,和风习习;女夷歌唱,东皇聚集。进献春酒,执持青珪;命令田祖,厚施恩泽于众民。以上为青帝歌三章,每章四句。只有这夏帝之德,德性广大舒展;两条龙驾御车驾,炎帝之精气降临。火星正居中天,南方农事有条不紊;草木云集而茂盛,含桃结出果实。云气聚集蓊郁,温风鼓动而兴起;雨水纷纷降落,黍苗遍地生长。以上为赤帝歌三章,每章二句。承受火德而自居高明,光明孕育金德,挺立刚强而能制胜。凉暖相资,共同成就教化;万方承载深厚的德泽。春末阳气萌动,通达而进入炎热湿润的暑季。秋气融和而将尽,百工停息。岁时到了极寒阴盛之际,冲出的泉水疏疏流淌。原野远近已经清平,田野也已平整。众人都说福禄可以达到亿年,敦厚百姓,保卫高京。以上为黄帝歌三章,每章四句。帝王在兑位显现,执持矩尺,坚定地主持收藏之事;百川收纳积水,精明的光辉与西方金气相应。嘉树枝叶披离,榆关传命迎接宾客。鸟儿在夜月下,月光如霜;金风正轻柔地吹拂。秋季的肃杀之气降临,万物的果实都已坚实。辛劳啊!遥望收获的田场,希望农功能够得到收成。以上为白帝歌三章,每章二句。白昼短促,黑夜深长;招摇星转移,太阴运行,霜钟鸣响;冥暗的山陵升起,星辰回转于天,月亮运行到了岁末。听严厉的朔风吹来,丝毫不停;望着黑云,幽黑得没有光彩。层层冰霜凛冽,羽毛堆积而幽深;飞雪降临在天山一带。关塞桥梁关闭,四方不再巡行,合于全国;吹奏乐曲,飨祀蜡祭宾客;统摄微弱的阳气,穷究终始,使各种礼仪完备,万般福禄降临。以上为黑帝歌三章,每章四句。恭敬地对待神灵,如同神灵就在眼前;礼仪将要结束,神灵的车驾一刻也不停留。龙马跃动,金色车盖转动;纷纷向上奔驰,直到云外。警告七曜,诏令八神;排开天门,渡过天津。云气兴起,从微小的云团逐渐积聚;雨声幽暗绵密,又下了整整一夜。使粮食得到储藏,足有万箱;皇帝的心情舒畅,天命昌盛。以上为《送神歌》五章,每章四句。《化荡荡》(正旦乐歌)。傅玄。教化浩荡无边,清风徐徐吹拂;总揽天下英雄,驾驭骏马般的豪杰。开辟天地,扫荡四方边远之地;光明和煦,彰显圣贤之美德。超越百代,发扬盛美功业;流布光明福祚,显耀于万世。《夕牲曲》。傅玄。上天命令晋室降临,庄严而光明。我将早晚恭敬侍奉上天之神,常在此时承受神灵降临。直到事情有成,进献黑色公牛,在傍晚献上牺牲。崇尚德行而制作乐章,使天地诸神明察而听闻。《明堂祠黄帝乐歌》。谢庄。履行美善之道,居处中央;掌管纲纪,驾驭四方,使天下接受裁成教化。遍施寒暖之气,布置政令,使炎凉周遍。光彩照耀,枝条可以结霜;明亮的冰可以折断。和煦的东风吹拂朱明之时,白云流动于素秋之节。春分、秋分、夏至、冬至依循经常的日影,启闭门户依循恒常的度数。帝王的运行统摄万有,皇天之灵澄明百步之内。《明堂祠白帝乐歌》(九言)。谢庄。百川清澈如镜,天地清爽而明亮。云气冲腾,阳气升举;德行盛大,显现在素秋之中。精气使树叶开始飘落,洞庭湖开始扬起波涛。月光彻照大地,翻飞的霜光照耀玄河。万类收获功绩,岁功将要安定。恩泽遍及大地,整个宇宙承受秋神的灵泽。《禋雅》。沈约。崇高的宫殿光明灿烂,太一之神幽微玄妙地降临下界;尊崇高远的上天,陈列珪璧,完备地准备牺牲。云旗孤高,清声导引;簨簴高高悬挂,俯下昭示万物形象,仰上致以隆重的禋祭。肃敬地迎接神灵的福祉,使它们全都达到皇帝的宫阙。盛大音乐于是奏起,协调五声和宫调;神灵的声响与庆瑞相合,福祉积聚,教化融洽。八次变奏有条有序,三次献礼已经结束;把牺牲埋入坎中,把玉器埋葬,以报答神德、酬谢功绩。振动垂悬的编钟,奏出成吕之音;投掷土块而生风。大道没有徒然招致的结果,事情由于感通而成就。伟大啊,圣帝的行列;愿福命与华山、嵩山相等。以下为乐歌。《上之回》(以下至《陇西行》失去作者姓名;有人说并非两汉人的作品,不能确定)。《上之回》所歌咏的地方,益州、夏州将要到来;将向北行进,以承接甘泉宫的巡幸。寒暑调和,得以【缺】关,眺望水中洲渚和诸国;月支称臣,匈奴归服。命令百官快马奔驰,千秋万 岁欢乐无穷。《江南》。江南可以采莲,莲叶多么茂盛。鱼儿在莲叶间嬉戏;鱼儿嬉戏在莲叶东边,又嬉戏在莲叶西边,又嬉戏在莲叶南边,又嬉戏在莲叶北边。《淮南王篇》。

淮南王自言尊,百尺髙楼与天连,后园凿井,银作牀,金缾素绠,汲寒浆饮。少年,少年,窈窕何能贤?扬声悲歌,音絶天。我欲渡河,河无梁。愿作双黄鹄,还故乡。还故乡,入故里,徘徊故乡,苦身不已。繁舞竒歌,无不泰。徘徊桑梓,游天外。越謡歌君乘车,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车揖。君担簦,我跨马,他日相逢,为君下。枯鱼过河泣枯鱼过河泣,何时悔复及?作书与鲂鱮相教:「慎出入。」箜篌引【又名公无渡河,或谓霍里子高妻丽玉所作】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坠河而死,当奈公何?战城南【愚曰:为此诗者,将以激人之忠,悦以犯难也。李白遂引以为兵凶器,非本意也】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不食。我谓乌且为客,豪!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水深激激,蒲苇▯▯。枭骑战鬬死,驽马徘徊鸣。梁筑室,何以南?梁何以北?禾黍而获,君何食?愿为忠臣,安可得?思子良臣,良臣诚可思。朝行出攻,暮夜不归。君马黄【李白拟之遂有「君马黄我马白」马色虽不同人心本无隔】君马黄,臣马苍,二马同逐。臣马良,易之有丑。蔡有赭,美人归以南,驾车驰马,美人伤我心。佳人归以北,驾车驰马,佳人安终极?西门行出西门,步念之。今日不作乐,当待何时?逮为乐,为乐当及时。何能愁沸郁,当复待来兹?酿美酒,炙肥牛,请呼心所欢,可用解忧愁。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嵗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行去去,如云除弊裘,羸为自储。东门行【言士有贫不安其居者,妻子牵衣留之,以安分也】出东门,不顾归来。入门,怅欲悲。盎无斗储,还视桁上无悬衣【一解】拔▯出门去,儿女牵衣啼。他家愿富贵,贱妾与君共餔麋【二解】共餔麋,上用沧浪天,故下为黄口小儿。今时清防难犯,教言君复自爱,莫为非【三解】今时清防难犯,教言君复自爱,莫为非。行吾去为迟,平慎行,望君归【四解】鸡鸣鸡鸣髙树颠,狗吠深宫中。荡子何所之?天下方太平,刑法非所贷。柔叶正乱名,黄金为君门,璧玉为轩阑。堂上有双尊酒,作使邯郸倡。刘王碧青甓,后出郭门王舍。后有方池,池中双鸳鸯。鸳鸯七十二,罗列自成行。鸣声何啾啾,闻我殿东厢。兄弟四五人,皆为侍中郎。五日一时来,观者满路傍。黄金络马头,颎颎何煌煌。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傍。虫来囓桃根,李树代桃僵。树木身相代,兄弟还相忘。乌生【言乌本生山岩间而来,为秦氏弹丸所杀,盖为隠者戒尔】乌生八九子,端坐秦氏桂树间。唶!我秦氏家有游遨荡子,工用睢阳彊,苏合弹,左手持彊弹两丸,出入乌东西。唶!我一丸即发,中乌身,乌死,魂魄飞扬上天。阿母生乌子时,乃在南山岩石间。唶!我人民安知乌子处?蹊径窈窕,安从通?白鹿乃在上林西苑中,射工尚复得白鹿脯。唶!我黄鹄摩天极髙飞,后宫尚复得烹煮之。鲤鱼乃在洛水深渊中,钓钩尚得鲤鱼口。唶!我人民生各各有寿命,死生何须复道前后。飞鹄行飞来双白鹄,乃从西北来。十十将五五,罗列行不齐。忽然卒疲病,不能飞。相随五里一反顾,六里一徘徊。吾欲衔汝去,口噤不能开。吾欲负汝去,羽毛日摧頽。乐哉新相知,忧来生别离。踟蹰顾羣侣,泪落纵横垂。今日乐相乐,延年万嵗期。陇西行天上何所有?歴歴种白榆。桂枝夹道生,青龙对道隅。鳯凰鸣啾啾,一母将九雏。顾视世间人,为乐甚独殊。好妇出迎客,顔色正敷愉。伸腰再拜跪,问客平安不?请客北堂上,坐客毡氍毹。清白各异樽,酒上正华疏。酌酒持与客,客言主人持。却略再拜跪,然后持一杯。谈笑未及竟,左顾敕中厨。促令办粗饭,慎莫使稽留。废礼送客出,盈盈府中趋。送客亦不逺,足不过户枢。取妇得如此,齐姜有不如。健妇持门户,胜一大丈夫。絶命辞【晦庵朱氏曰:躬以利口作奸,死不偿责,而此词乃以发忠忘身,号于上帝,甚矣其欺天也。特以其词髙古似贾谊,故録之,而备其本末如此。又以见文人无行之不足贵云】息夫躬

译淮南王自称尊贵,百尺高楼与天相连。后园凿有水井,井床用银制成,金瓶配着白色绳索,可以汲取寒凉的泉水饮用。少年啊,少年啊,容貌美好又怎能算贤能?放声悲歌,歌声直冲云天。我想渡过黄河,可黄河上没有桥梁。愿变成一双黄鹄,返回故乡。返回故乡,进入故里;在故乡徘徊,身心困苦而不能停止。繁盛的舞蹈、奇异的歌唱,没有什么不盛大。徘徊于桑梓之间,遨游到天外。《越谣歌》。你乘车,我戴斗笠;将来相逢时,我下车向你作揖。你挑着簦,我骑着马;将来相逢时,我为你下马。《枯鱼过河泣》。枯鱼经过河水时哭泣:什么时候后悔才来得及呢?于是写信告诫鲂鱼、鳀鱼说:“出入一定要谨慎。” 《箜篌引》(又名《公无渡河》,有人说是霍里子高的妻子丽玉所作)。先生不要渡河,先生竟然渡了河,坠入河中死去,这可把先生怎么办呢?《战城南》(我认为,写这首诗,是想激发人们的忠诚,使人乐于冒险犯难;李白后来引用它,说成兵器凶险,并非原诗本意)。在城南作战,死者倒在城郭以北。死在野外无人埋葬,乌鸦也不来啄食。我说乌鸦尚且可以把死者当作客人,豪迈啊!死在野外本来就无人埋葬,腐肉又怎么能离开你的身体逃走呢?水深而湍急,蒲苇幽暗茂密。勇猛的骑士战斗而死,驽马徘徊嘶鸣。筑起高台,怎么向南?高台怎么向北?禾黍收获了,君王吃什么?愿意做忠臣,又怎么能够实现?思念你这样的贤良之臣,贤臣确实值得思念。早晨出发进攻,到了夜晚却不能回来。《君马黄》(李白仿作后,便有“君马黄,我马白”之句;马的颜色虽然不同,人的心本来没有隔阂)。你的马黄,我的马青,二马一同追逐。我的马良好,换掉它就会变丑。蔡地有赤色的马;美人归向南方,驾车驰马,使我心中悲伤。佳人归向北方,驾车驰马,佳人最终归宿在哪里?《西门行》。走出西门,边走边想:今天不及时行乐,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既然要欢乐,就应当及时欢乐。怎么能使忧愁郁结沸腾,还要再等到来年呢?酿造美酒,烤炙肥牛,请来心中所喜爱的人,借此消解忧愁。人生不能活到一百岁,却常常怀有千岁的忧虑。白昼短而苦于黑夜漫长,为什么不举着蜡烛游乐呢?走吧,走吧,就像云气消除破旧的衣裳;瘦弱的人也要为自己储备生活所需。《东门行》(说的是有些士人贫困而不能安居,妻子儿女牵衣挽留他,劝他安于本分)。走出东门,不再顾念回家。进入家门,惆怅得想要悲泣。米缸里连一斗储粮也没有,回头看横木上也没有悬挂的衣服。【第一解】拔出玄色衣服,走出门去;儿女牵着衣服哭泣。别人家都希望富贵,卑贱的我却愿同你一起吃糜粥。【第二解】共同吃糜粥,还要仰赖苍天;所以又说到下面的黄口小儿。如今时世清明,法禁难以触犯;劝说你自己珍重,不要做违法的事。【第三解】如今时世清明,法禁难以触犯;劝说你自己珍重,不要做违法的事。我要走了,只是行走得慢;平安谨慎地走吧,盼望你归来。【第四解】《鸡鸣》。鸡在高树顶上鸣叫,狗在深宫中吠叫。游荡的人要到哪里去?天下正太平,刑法并不会宽赦。柔弱的叶子正纷乱,黄金装饰着君王的门,璧玉装饰着车轩的栏杆。厅堂上有两樽美酒,命令邯郸歌女演唱。刘王府中铺着碧青色的砖,后来走出城门,到了王府。后面有方形池塘,池中有一对鸳鸯。鸳鸯共有七十二只,罗列开来,自然排成行列。鸣声何等啾啾,传到我殿堂的东厢。兄弟四五人,都做侍中郎。每五日一同前来,观看的人挤满道路两旁。黄金装饰着马头,光彩闪烁,多么辉煌。桃树生长在露井之上,李树生长在桃树旁边。虫子来咬桃树的根,李树便代替桃树枯死。树木尚且能彼此代替,兄弟反而还会互相忘记。《乌生》(说乌鸦本来生在山岩之间,后来被秦氏的弹丸射死,大概是用来告诫隐士的)。乌鸦生了八九只小乌鸦,端正地坐在秦氏家的桂树之间。唉!我秦氏家有个游荡的少年,善于使用睢阳制作的强弩和苏合香弹丸;他左手拿着强弩,发射两丸,出入追逐乌鸦。唉!我一丸刚射出,便击中乌身,乌鸦死去,魂魄飞扬上天。我的母亲生下乌鸦时,正是在南山岩石之间。唉!我等百姓怎么知道乌鸦幼子的所在?小路幽深曲折,怎么能够通行?白鹿在上林西苑之中,射鸟的人尚且还能得到白鹿肉干。唉!黄鹄飞得极高,直上摩天,后宫尚且还能把它捕来烹煮。鲤鱼在洛水深渊之中,鱼钩尚且能钩住鲤鱼的嘴。唉!我们百姓生来各自都有寿命,死生之事又何必再去谈论先后呢?《飞鹄行》。飞来一双白鹄,原来是从西北飞来。十只一队、五只一群,排列开来却不整齐。忽然有一只突然疲病,不能飞翔。相伴飞行五里便回头看一次,六里便徘徊一次。我想衔着你离去,嘴却闭住不能张开;我想背着你离去,羽毛却一天天衰败。和新相知相交多么快乐,忧愁却随生离而来。徘徊着回望同伴,眼泪纵横流落。今天尽情欢乐,愿以此延年益寿,期望万岁。《陇西行》。天上有什么?历历排列着一株株白榆。桂树枝夹道而生,青龙在道路角落相对。凤凰啾啾鸣叫,一只母凤带着九只雏凤。回头看看世间的人,欢乐的情形实在特别。贤美的妇人出门迎接客人,面色正和悦。伸腰行再拜礼,跪下问客人是否平安。请客人到北堂上,安排客人坐在毡制的氍毹上。清酒和白酒分别装在不同的酒樽中,酒面上正浮着华美的酒花。斟酒递给客人,客人却说主人应当先饮。主人退后,行再拜礼,然后才拿起一杯。谈笑还没有结束,主人向左顾视,命令厨房赶快准备。催促赶办粗饭,千万不要让客人久留。顾不得礼节便送客出门,身姿轻盈地快步走在府中。送客也没有走远,脚步不过越过门槛。娶到这样的妻子,即使齐姜也有不如她的地方。强健的妇人主持门户,胜过一个大丈夫。《绝命辞》(晦庵朱氏说:息夫躬凭借能言善辩而作奸,死后也不足以抵偿罪责;这篇词却说自己为发扬忠诚而不惜性命,向上天呼号,实在是欺骗上天。只是因为它的文辞高古,近似贾谊,所以收录下来,并把事情的始末一并说明如此。又用它来表明,文人没有操守,不值得尊贵云云)。息夫躬。

▯灵泱郁,将安归兮?鹰隼横厉,鸾徘徊兮【泱,乌浪反;郁,盛貌;厉,疾飞也;鸾,神鸟也;徘徊,不得其所也】矰若浮猋,动则机兮;丛棘栈栈,曷可栖兮【猋,必遥反;栈,仕巾反;矰,弋射矢也;猋,疾风也;机,谓触其机牙也;栈,众盛貌】发忠亡身,自绕罔兮;寃颈折翼,庸得往兮【罔,与网同;寃,屈也;庸,犹何也;此上皆以鸾自喻】涕泣流兮,▯兰心结愲兮,伤肝【▯,音桓;愲,音骨;雀兰,涕下防干也;结愲,乱也】虹蜺曜兮,日微孽杳▯兮,未开【开,叶音岿;孽,虹蜺覆日之气也】痛入天兮,呜嘑寃际絶兮,谁语【嘑,火故反】仰天光兮,自列招;上帝兮,我察;秋风为我唫,浮云为我隂;嗟若是兮,欲何留?抚神龙兮,防其须【留,叶音闾,或如字,而须叶音秋】游旷回兮,反亡期;雄失据兮,世我思胡笳十八拍【晦庵朱氏曰:胡笳者,蔡琰之所作也。东汉文士有意于骚者多矣,不録而独取此者,以为虽不规规于楚语,而其哀怨发中不能自已之言,要为贤于无病而呻吟者也。范史乃弃不録,而独载其悲愤二诗。二诗词意浅促,非此词比。眉山苏公已辩其妄矣。蔚宗文下固有不察,归来子祖屈而宗苏,亦未闻此何邪?琰失身胡虏,不能死义,固无可言,然犹能知其可耻,则与扬雄反骚之意又有间矣。今録此词,非恕琰也,亦以甚雄之恶云尔】蔡琰》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天不仁兮,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干戈日寻兮,道路危;民卒流亡兮,共哀悲。烟尘蔽野兮,胡虏盛;志意乖兮,义节亏。对殊俗兮,非我宜;遭恶辱兮,当告谁?笳一防兮,琴一拍;心愤怨兮,无人知。戎羯逼我兮为室家,将我行兮向天涯。云山万重兮归路遐,疾风千里兮风扬沙。人多暴猛兮如虺蛇,控▯被甲兮为骄奢。两拍张▯兮▯欲絶,志摧心折兮自悲嗟。越汉国兮入胡城,亡家失身兮不如无生。毡裘为裳兮骨肉震惊,羯羶为味兮枉遏我情。鞞鼓喧兮从夜达明,胡风浩浩兮暗塞营。伤今感昔兮三拍成,衔悲畜恨兮何时平。无日无夜兮,不思我乡土。禀气含生兮,莫过我最苦。天灾国乱兮,人无主。唯我薄命兮,没戎虏。殊俗心异兮,身难处。嗜欲不同兮,谁可与语。寻思涉歴兮,多囏阻。四拍成兮,益凄楚。鴈南征兮欲寄邉声,鴈北归兮为得汉音。鴈飞髙兮邈难寻,空断肠兮思愔愔。攒眉向月兮抚雅琴,五拍泠泠兮意弥深。冰霜凛凛兮,身苦寒;饥对肉酪兮,不能餐。夜闻陇水兮,声呜咽;朝见长城兮,路杳漫。追思往日兮,行李难。六拍悲来兮,欲罢弹。日暮风悲兮,邉声四起,不知愁心兮,说向谁是?原野萧条兮,烽戍万里,俗贱老弱兮,少壮为美。逐有水草兮,安家葺垒,牛羊满野兮,聚如蜂蚁。草尽水竭兮,羊马皆徙。七拍流恨兮,恶居于此。为天有眼兮,何不见我独漂流?为神有灵兮,何事处我天南海北头?我不负天兮,天何配我殊匹?我不负神兮,神何殛我越荒州?制兹八拍兮,拟俳优;何知曲成兮,心转愁。天无涯兮地无邉我心愁兮亦复然。人生倐忽兮如白驹之过隙,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怨兮欲问天,天苍苍兮上无縁举头仰望兮空云烟,九拍怀情兮谁与传?城南烽火不曽灭,疆场征战何时歇?杀气朝朝冲塞门,胡风夜夜吹邉月。故乡隔兮音尘絶,哭无声兮气将咽。一生辛苦兮縁别离,十拍悲声兮泪成血。我非贪生而恶死,不能捐身兮,心有以生,仍冀得兮,归桑梓。死当埋骨兮,长已矣。日居月诸兮,在戎垒。胡人宠我兮,有二子。鞠之育之兮,不羞耻。问之念之兮,生长邉鄙。十有一拍兮,因兹起。哀响纒绵兮,彻心髓。东风应律兮,暖气多。知是汉家天子兮,布阳和。羌胡蹈舞兮,共讴歌。两国交懽兮,罢兵戈。忽遇汉使兮,称近诏。遣千金兮,赎妾身。喜得生还兮,逢圣君。嗟别稚子兮,防无因。十有二拍兮,哀乐均。去住两情兮,谁具陈。不谓残生兮,却得旋归。抚抱胡儿兮,泣下沾衣。汉使迎我兮,四牡騑騑。号失声兮,谁得知?与我生死兮,逢此时。愁为子兮,日无光辉。焉得羽翼兮,将汝归?一步一逺兮,足难移。魂消影絶兮,恩爱遗。十有三拍兮,▯急调悲。肝肠搅刺兮,人莫我知。身归国兮,儿莫知随;心悬悬兮,长如饥。四时万物兮,有盛衰;唯我愁苦兮,不暂移。山髙地阔兮,见汝无期;更深夜阑兮,梦汝来斯。梦中执手兮,一喜一悲;觉后痛吾心兮,无休歇。时十有四拍兮,涕泪交垂;河水东流兮,心是思。十五拍兮节调促,气填胷兮谁识曲?处穹庐兮偶殊俗,愿得归来兮天从欲。再还汉国兮欢心足,心有怀兮愁转深。日月无私兮曽不照,临子母分离兮意难任。同天隔越兮如商参,生死不相知兮何处寻?

译玄妙的天神啊,气象盛郁,你将归向哪里?鹰隼横空疾飞,鸾鸟却徘徊不定。带箭的弋矢如疾风飘来,一行动就会触发弩机;丛生的荆棘密集繁盛,哪里可以栖息?为了表达忠诚而丧失生命,反倒自己被网缠住;颈项弯曲,翅膀折断,还能往哪里去呢?眼泪流淌,泪水沾湿了兰心,忧乱而伤肝。彩虹照耀,太阳微弱;虹气遮蔽,天地幽暗,尚未放晴。痛苦直入上天,呜呼,冤屈到了极点,还有谁可以诉说?仰望天光,自我陈述招魂;上帝啊,请明察我。秋风替我吟唱,浮云替我遮阴。唉,既然如此,还想留在哪里呢?抚摸神龙,摩挲它的胡须。神游于空旷之中,回转而无所归,反倒丧失了归期。雄鸟失去了凭据啊,世人却思念我。《胡笳十八拍》(晦庵朱氏说:《胡笳》是蔡琰所作。东汉文士有意于骚体的很多,却不收录而单独选取此篇,是因为它虽不刻意模仿楚地辞语,但哀怨发自内心、不能自已的话,总比无病呻吟要高明。范晔的《后汉书》却弃而不录,只载她的《悲愤诗》二首。这两首诗词意浅近短促,不能与此篇相比。眉山苏轼已经辨明其中的虚妄了。范蔚宗文章本来就有不察之处,归来子尊祖屈原而宗法苏轼,也没有听说这件事,为什么呢?蔡琰失身于胡虏,不能以死守义,本来没有什么可说的;但她还知道这件事可耻,那么她与扬雄《反骚》的用意又有不同了。现在收录这篇辞,并不是宽恕蔡琰,也只是用来说明扬雄的过错罢了)。蔡琰。我出生的时候,天下还没有发生什么变故;我出生以后,汉朝的国运衰败。上天没有仁慈,降下乱离;大地没有仁慈,使我遭逢这些灾难。那时战乱天天发生,道路危险;百姓相继流亡,共同悲哀。烟尘遮蔽原野,胡虏势力强盛;志向和心意违背,忠义气节亏损。面对异族风俗,本来就不是适合我的处境;遭受恶劣的侮辱,应该向谁诉说?胡笳吹奏一声,琴弦弹奏一拍;心中的愤懑怨恨,没有人知道。戎羯逼迫我成为他们的妻子,带着我走向天涯。云山重重,归途遥远;疾风吹过千里,风卷起沙尘。那些人多么暴虐凶猛,像毒蛇一样;他们张弓披甲,骄横奢侈。第二拍张弦,琴弦几乎要断;志气摧毁,心肠折断,只能独自悲叹。越过汉国,进入胡人城池;家园丧失,身体失守,还不如没有活着。毡裘用来做衣裳,使骨肉亲人震惊;羯人的膻味作为食物,强行压抑我的感情。鼙鼓喧响,从夜晚一直传到天明;胡地的风浩浩吹来,使营塞昏暗。为今日而伤感、为往昔而感怀,第三拍已经奏成;含着悲哀积蓄怨恨,什么时候才能平息?无论白天黑夜,我没有一刻不思念故乡。天地间禀受元气而有生命的,没有谁比我的苦难更深。天灾国乱,人民没有君主;只有我命运浅薄,沦落于戎虏之中。异族风俗不同,内心和身体都难以安处;爱好欲望各不相同,又能同谁交谈?反复思量一路经历,充满艰难险阻。第四拍奏成了,心情更加凄楚。大雁向南飞,我想托它捎去边地的声音;大雁向北归,希望它能带来汉地的音信。大雁飞得高远,遥远难以寻觅;徒然使人断肠,深深陷入思念。皱眉对着月亮,抚弄雅琴;第五拍声调清冷,心意更加深沉。冰霜凛冽,我的身体苦于寒冷;饥饿时面对肉和乳酪,却不能进食。夜里听见陇水,声音呜咽;早晨看见长城,道路幽远漫长。追想往日,行旅之苦难以承受。第六拍悲意袭来,想要停止弹奏。日暮时分风声悲切,边地的声音从四面响起;不知道我的愁心,该向谁诉说?原野萧条,烽火戍所绵延万里;胡地风俗轻视老弱,以少壮为美。人们追逐水草,安置家园,修筑壁垒;牛羊遍布原野,聚集得像蜂蚁。草吃尽了,水也枯竭了,羊马便都迁徙。第七拍流露满腔怨恨,厌恶居住在这里。上天如果有眼睛,为什么看不见我独自漂泊?神明如果有灵验,为什么把我置于天南海北的尽头?我没有辜负上天,上天为什么要把我配给异族?我没有辜负神明,神明为什么要把我放逐到荒远的州地?制作这第八拍,仿佛只是供人嬉笑的曲调;哪里知道曲子完成后,心中反而更加忧愁。天没有边际,地没有边际;我的愁苦也同样没有边际。人生倏忽而过,如白驹穿过缝隙;然而我不能在盛年享受欢乐。心中怨恨,想要问天;苍苍的上天,向上没有尽头。我抬头仰望,看到的只是空中的云烟。第九拍寄托情怀,又有谁替我传达?城南的烽火从未熄灭,疆场征战何时才能停止?杀气天天早晨冲向边塞城门,胡地的风夜夜吹拂边地的月亮。故乡被阻隔,音信断绝;哭泣却发不出声音,气息将要哽咽。一生辛苦,都是因为离别;第十拍发出悲声,眼泪流成了血。我并不是贪恋生命而厌恶死亡,只是不能舍弃生命,因为心中还有愿望,仍然希望能够回到桑梓故乡。死后应当埋骨故土,那才算长久结束。日月啊,你们照临大地;我却身处戎虏营垒。胡人宠爱我,我已有两个孩子。我抚养他们,虽不以此为羞耻;我询问、思念他们,看着他们在边地长大。第十一拍因此兴起,悲哀的声音缠绵不绝,直透心髓。东风应合时律,暖气增多。我知道这是汉家天子布施阳和之气。羌人、胡人踏歌起舞,共同唱歌。两国彼此欢悦,停止了兵戈。忽然遇到汉朝使者,说是奉近来的诏令;派出千金赎回我的身体。我欢喜能够生还,得以遇见圣明君主。只是悲叹将要与幼子分别,从此恐怕再没有相见的机会。第十二拍中,悲与乐两种感情同样深重。离去和留下的两种心情,又有谁能完全陈说?没想到残余的生命竟然能够回返故国。我抚抱胡地的孩子,眼泪流下沾湿衣襟。汉使迎接我,四匹公马奔驰不息。我号哭失声,又有谁能知道?我和孩子同生共死,却偏偏在此时分离。因为忧念孩子,太阳都仿佛失去了光辉。哪里能长出翅膀,把你带回去?一步一远,双脚难以移动。魂魄消散,身影断绝,恩爱只能遗留下来。第十三拍弦声急促,曲调悲切;肝肠像被搅刺,没有人知道我的痛苦。我的身体回到祖国,孩子却不知道跟随而来;心中悬悬不安,长久如同饥饿。四时运行、万物生长,都有盛衰;只有我的愁苦,片刻也不改变。山高地阔,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你;夜深更阑,梦见你来到这里。梦中与你牵手,一时欢喜一时悲伤;醒来以后,我的心痛苦不止。第十四拍时,眼泪交相流落;河水向东流去,我的心也只在思念。第十五拍节奏和曲调急促,胸中气息充塞,又有谁能理解这曲子?身处穹庐,偶然置身于异族风俗之中;希望能够归来,愿望由上天成全。再次回到汉国,欢心才算满足;心中有所怀念,忧愁反而更加深重。日月没有私心,却从不照顾我。面对母子分离,心情实在难以承受。同在一天之下却彼此隔绝,犹如商星、参星东西分离;生死不能相知,到哪里去寻找彼此?

十六拍兮思茫茫,我与儿兮各一方。日东月西兮徒相望,不得相随兮空断肠。对萱草兮忧不忘,弹鸣琴兮情何伤。今别子兮归故乡,旧怨平兮新怨长。泣血仰头兮诉苍苍,胡为生我兮独罹此殃。十七拍兮心鼻酸,闗山阻脩兮行路难。去时怀土兮心无绪,来时别儿兮思漫漫。塞上黄蒿兮枝枯叶干,沙场白骨兮刀痕箭瘢。风霜凛凛兮春夏寒,人马饥豗兮筋力单。岂知重得兮入长安,叹息欲絶兮泪阑干。胡笳本是出胡中,縁琴翻出音律同。十八拍兮,曲虽终,响有余兮,思无穷。是知丝竹微妙兮,均造化之功。哀乐各随人心兮,有变则通。胡与汉兮,异域殊风。天与地隔兮,子西母东。苦我怨气兮,浩于长空。六合虽广兮,受之应不容。上留田行魏文帝居世一何不同?「上留田」,富人食稻,与田。「上留田」,贫子食糟与糠。「上留田」,贫贱亦何伤?「上留田」,禄命悬在苍天。「上留田」,今尔叹息,将欲谁怨?「上留田」怨歌行曹子建为君既不易,为臣良独难。忠信事不显,乃有见疑患。周旦佐文武,金縢功不刋,推心辅王政。二叔反流言,待罪居东国,泣涕常流连。皇灵大动变,震雷风且寒,拔树偃秋稼。天威不可干,素服开金縢,感悟求其端。公旦事既显,成王乃哀叹:“吾欲竟此曲,此曲悲且长。今日乐相乐,别后莫相忘。”逺游篇【愚曰:此诗虽言神仙,实涉怨望】曹子建逺游临四海,俯仰观洪波。大鱼若曲陵,承浪相经过。灵鼇戴方丈,神岳俨嵯峨。仙人翔其隅,玉女戏其阿。琼蘂可疗饥,仰首吸朝霞。昆仑本吾宅,中州非我家。将归谒东父,一举超流沙。鼓翼舞时风,长啸激清歌。金石固易敝,日月同光华。齐年与天地,万乘安足多。吁嗟篇【愚曰:此诗以转蓬自况,伤魏文骨肉之恩薄,即是煑豆,然豆箕之怨,读至末语,沈痛入骨】曹子建》吁嗟!此转蓬,居世何独然?长去本根,逝宿夜无休闲。东西经七陌,南北越九阡。卒遇回风起,吹我入云间。自谓终天路,忽然下沈泉。惊飙接我出,故归彼中田。当南而更北,谓东而反西。宕宕当何依?忽亡而复存。飘飖周八泽,连翩歴五山。流转无恒处,谁知吾苦艰?愿为中林草,秋随野火燔。糜灭岂不痛?愿与株荄连。种葛篇曹子建种葛南山下,葛藟自成隂。与君初婚时,结发恩义深。欢爱在枕席,宿昔同衣衾。窃慕棠棣篇,好乐和瑟琴。行年将晚暮,佳人怀异心。恩纪旷不接,我情遂抑沈。出门当何顾,徘徊步北林。下有交颈兽,仰见双栖禽。攀枝长叹息,泪下霑罗衿。良马知我悲,延颈代我吟。昔为同池鱼,今为商与参。往古皆欢遇,我独困于今。弃置委天命,悠悠安可任。自君之出矣徐干自君之出矣,明镜暗不治。思君如流水,无有穷己时。梁甫吟诸葛亮【本传:亮躬耕陇畆,好为梁父吟】步出齐城门,遥望荡【汤】隂里。里中有三坟,累累正相似。问是谁家冢?田疆古冶氏,力能排南山,文能絶地理。一朝被谗言,二桃杀三士。谁能为此谋?相国齐晏子【齐景公有勇士三人,田开疆,古冶子,公孙捷。晏婴曰:“大王摘三桃自食其一,各令说功,高者与一颗。”田开疆、古冶子食之,公孙捷自刭。二人慙,各自刎】白鸠篇翩翩白鸠,再飞再鸣,怀我君德,来集君庭。白雀呈瑞,素羽明鲜,翔庭无翼,以应仁干。皎皎鸣鸠,或丹或黄,乐我君惠,振羽来翔。东璧余光,鱼在江湖,惠而不费,敬我微躯,防我艮驷,习我驱驰,与君周旋,乐道忘饥。我心虚静,我志霑濡,弹琴鼓瑟,聊以自娱。陵云登台,浮游太清,攀龙附鳯,自望身轻。独禄篇独独禄禄,水深泥浊。泥浊尚可,水深杀我。雍雍双鴈,游戏田畔。我欲射鴈,念子孤散。翩翩浮萍,得风遥轻。我心何合,与之同并。空牀低帏,谁知无人。夜衣锦绣,谁列伪真。刀鸣削中,倚牀无施。父寃不报,欲活何为。狂兽班班,游戏山间。兽欲囓人,不避豪贤。秋胡行嵇康富贵尊荣,忧患谅独多。富贵尊荣,忧患谅独多。古人所惧,丰屋蔀家,人害其上,兽恶网罗。惟有贫贱,可以无他。歌以言之:富贵忧患多。贫贱易居,贵盛难为工。贫贱易居,贵盛难为工。耻佞直言,与祸相逢。变故万端,俾吉作凶。思牵黄犬,其莫之从。歌以言之:贵盛难为工。劳谦有悔,忠信可久。安,劳谦有悔,忠信可久。安天道害盈,好胜者残,彊梁致灾,多招祸患。欲得安乐,独有无愆。歌以言之:忠信可久,安。役神者,敝极欲,疾枯。役神者,敝极欲,疾枯。顔回短折,不及童乌。纵体淫欲,莫不早徂。酒色何物?今自不辜。歌以言之:酒色令人枯。何当行傅▯同声自相应,同心自相知。外合不由中,虽固终必离。管鲍不出世,结交安何为?车遥遥篇傅▯

译第十六拍思绪茫茫,我和孩子各在一方。太阳向东、月亮向西,只能徒然相望;不能相随,空自肝肠寸断。面对萱草,忧愁不能忘怀;弹奏鸣琴,感情是多么悲伤。如今与你分别,我要回到故乡;旧日的怨恨已经平息,新的怨恨却更加绵长。泣血抬头,向苍天诉说:为什么生下我,却让我独自遭受这样的灾祸?第十七拍使心中鼻酸,关山阻隔而且遥远,行路艰难。离去时怀念故土,心中毫无头绪;回来时又要与孩子分别,思念漫无边际。塞上的黄蒿枝枯叶干,战场上白骨累累,布满刀痕箭伤。风霜凛冽,春夏也像寒冬;人马饥饿疲惫,筋力衰弱。哪里知道还能重新回到长安?叹息得几乎气绝,眼泪不断流淌。胡笳本来产生于胡地,借琴翻奏出来,音律也相同。第十八拍啊,曲子虽然结束,余音仍在,思绪没有穷尽。由此可知丝竹的微妙,是与天地造化同样的功力。悲与乐各随人心而变化,只要有所变化,便能够通达。胡地与汉地,是不同地域、不同风俗;天地相隔,孩子在西、母亲在东。我的怨气苦痛浩荡如长空,六合虽然广大,也容纳不下它。《上留田行》。魏文帝。生活在世上,为什么如此不同?“上留田”:富人吃稻米,贫人只能吃糟糠。“上留田”:贫穷卑贱又有什么可悲伤的?“上留田”:俸禄和命运都悬系于苍天。“上留田”:如今你叹息,又想去怨恨谁呢?“上留田”。《怨歌行》。曹子建。做君主本来就不容易,做臣子实在尤其艰难。忠诚守信却不能被彰显,于是反而遭遇被怀疑的祸患。周旦辅佐文王、武王,金縢之书中的功劳不可磨灭,一片真心辅佐王政。可是二叔散布流言,使他获罪,居住在东国,眼泪常常流淌不止。皇天的威灵大为震动,雷声震响,风势又急又寒,拔起树木,压倒秋季庄稼。天威不可冒犯,成王穿着素服打开金縢之书,感动醒悟,寻求事情的根由。周公旦的事迹既已显明,成王于是悲叹说:“我想唱完这支曲子,这支曲子悲哀而且漫长。今天要尽情欢乐,分别以后不要忘记彼此。” 《远游篇》(我认为,这首诗虽然谈论神仙,实际上涉及怨恨和不满)。曹子建。远游来到四海边,俯仰之间观看洪大的波涛。大鱼像曲陵山一样巨大,承受着波浪彼此经过。神灵般的大鳌背负着方丈仙山,神奇的山岳高峻而险峭。仙人在山角飞翔,玉女在山湾嬉戏。琼玉般的花蕊可以疗饥,仰起头来吸食朝霞。昆仑山本来就是我的宅居,中州并不是我的家乡。将要回去拜见东父,一举飞越流沙。鼓动翅膀乘着时令之风飞舞,长声呼啸激发清越的歌声。金石本来就容易毁坏,日月却同样光辉灿烂。愿与天地同寿,拥有万乘之国又有什么值得看重的呢?《吁嗟篇》【愚按:这首诗以随风飘转的蓬草自比,感伤魏文帝曹丕对兄弟骨肉的恩情淡薄,就像煮豆燃豆萁的故事一样。然而豆萁的怨恨,读到诗末,真是沉痛入骨。】曹子建 唉!我这随风飘转的蓬草,生活在世上为什么偏偏如此?长久地离开本根,漂泊流转,昼夜没有片刻休息。东西方向走过七条田间小路,南北方向越过九条田间大道。忽然遇到旋风刮起,把我吹入云间。我自以为终于登上了天路,却忽然向下沉入深泉。猛烈的风又把我吹出来,于是回到那片田野。朝南走却又转向北方,说是向东却反而回到西边。这样飘荡不定,我究竟依靠什么?忽然消失,却又重新存在。我飘摇着周游八方水泽,接连经过五座山。流转不定,没有固定的居处,谁知道我的艰苦忧患?我愿成为树林中的一株草,秋天随着野火焚烧。被烧成灰烬难道不痛苦吗?但我还是愿意同根株连接在一起。《种葛篇》曹子建 在南山脚下种下葛藤,葛藤蔓延,自然形成一片树荫。与你初次结婚时,我们结发相亲,恩义深厚。夫妻在枕席间欢爱,从前同床共被。私下里仰慕《棠棣篇》所歌咏的兄弟和乐,也喜爱和谐地弹琴鼓瑟。年岁将近暮年,美人却产生了异心。夫妻恩义长久得不到接续,我的感情于是陷入沉郁。走出门去还能看什么呢?我徘徊着走到北林。低头看见水中交颈的禽兽,抬头又见成双栖息的飞鸟。我攀着树枝长声叹息,眼泪流下沾湿了衣襟。良马知道我的悲伤,伸长脖子替我吟叫。从前我们像同池的鱼,如今却像商星和参星一样彼此隔绝。古往今来人们都能欢聚相遇,唯独我在今天陷入困苦。把一切弃置不顾,听凭天命安排,漫长的忧思又怎能承担得了呢?《自君之出矣》徐干 自从你离开以后,明镜蒙暗,也无心擦拭。思念你就像流水一样,永远没有穷尽的时候。《梁甫吟》诸葛亮【本传记载:诸葛亮亲自耕种陇亩,喜好吟咏《梁父吟》。】我步行走出齐国城门,遥望远处的荡阴里。村里有三座坟墓,一座座排列着,形状正相似。问是谁家的坟墓?是田开疆、古冶子他们的坟墓。他们武力能够推倒南山,文才能够穷尽地理。一旦遭到谗言,竟被“二桃杀三士”的计谋害死。是谁想出了这个计谋?是齐国的相国晏子。【齐景公有三位勇士:田开疆、古冶子、公孙捷。晏婴说:“大王摘下两个桃子自己吃一个,分别让他们说出功劳,功劳高的人赏一颗。”田开疆和古冶子吃了桃子,公孙捷自刎;两人感到惭愧,也各自割颈而死。】《白鸠篇》翩翩飞舞的白鸠,一再飞翔,一再鸣叫;心中怀念我君的恩德,飞来聚集在君王的庭院。白雀呈现祥瑞,羽毛洁白鲜明;在庭院中飞翔而不振翅,以此应和君王仁德的祥兆。洁白的鸣鸠,有的红色,有的黄色;为我君王的恩惠而欢悦,振动羽翼飞来翔集。东方星宿的余光照耀着我;鱼儿在江湖之中。君王施惠却不耗费财物,敬重我微贱的身躯,使我防备驾车的四匹马,熟习驱驰,与君王周旋往来,乐于遵行正道而忘记饥饿。我的心空明安静,我的志意受到润泽;弹琴鼓瑟,姑且借此自我娱乐。登上陵云之台,浮游于太清之中;攀附龙凤,希望自己也能身轻飞升。《独禄篇》独独禄禄,水深而泥浊。泥浊尚且可以忍受,水太深却会杀死我。和谐的两只雁,在田边嬉戏。我想射下雁,却想到它们一旦分散便会孤单。翩翩飘荡的浮萍,借着风向远处轻轻漂去。我的心为什么不能同它们相合,和它们一同并行?空荡的床铺,低垂的帷帐,谁知道其中已经无人?夜里穿着锦绣衣裳,却有谁能辨明真假?刀在削物时发出鸣响,我倚着床却无事可做。父亲的冤仇不能报,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斑斑猛兽,在山间游荡。猛兽想要咬人,从不避让豪杰贤人。《秋胡行》嵇康 富贵尊荣,忧患确实特别多。富贵尊荣,忧患确实特别多。古人所畏惧的,是高大的房屋反而遮蔽了家门,人的祸害来自高处,野兽也厌恶罗网。只有贫穷卑贱,才可以没有这些忧患。歌唱以表达它:富贵带来许多忧患。贫穷卑贱容易安居,富贵显盛却难以做得妥当。贫穷卑贱容易安居,富贵显盛却难以做得妥当。以阿谀奉承为可耻,以直言进谏为能事,便会与灾祸相遇。变故千头万绪,使吉祥变成凶险。想到牵着黄犬出猎,又有谁能跟随呢?歌唱以表达它:富贵显盛难以做得妥当。勤劳谦逊即使有悔恨,忠诚守信却可以长久。安宁啊,勤劳谦逊即使有悔恨,忠诚守信却可以长久。安宁合乎天道,天道损害盈满;好强争胜的人会受到残害,强横的人会招来灾祸,多半招致祸患。想要得到安乐,只有不犯过错。歌唱以表达它:忠诚守信可以长久,安宁啊。耗费精神的人,到了极点便会疲敝;放纵欲望的人,疾病会使其枯槁。耗费精神的人,到了极点便会疲敝;放纵欲望的人,疾病会使其枯槁。颜回早死,寿命还不如童乌。放纵身体、沉溺欲望的人,没有谁不会早早死去。酒和美色是什么东西?如今只是自己招来的祸害。歌唱以表达它:酒色使人枯槁。《何当行》傅玄 同样的声息自然会彼此应和,同样的心意自然能够彼此了解。外表勉强相合而内心并不相同,即使暂时牢固,最终也一定会分离。管仲、鲍叔牙那样的人不再出世,结交朋友又有什么意义呢?《车遥遥篇》傅玄

车遥遥兮,马洋洋。追思君兮,不可忘。君安游兮,西入秦。愿为影兮,随君身。君在隂兮,影不见。君依光兮,妾所愿。代蒿里行鲍照同尽,无贵贱殊愿,有穷申驰,波催永夜,零露逼短晨,结我幽山,驾去此满堂亲,虚容遗劒佩,实貌戢衣巾,斗酒安可酌,尺书谁复陈,年代稍推逺,怀抱日幽沦,人生良自剧,天道与何人,赍我长恨意,归为狐兔尘。代白纻曲【二首】鲍照朱唇动,素袖举。洛阳少童【一作年】邯郸女。古称緑水,今白纻。催弦急管,为君舞。穷秋九月,荷叶黄。北风驱鴈,天雨霜。夜长酒多,乐未央。春风澹荡,侠思多。天色净,緑气妍和。含桃红萼,兰紫牙。朝日灼烁,发园华巻。幌结帷罗,玉筵齐讴。秦吹卢女弦,千金雇笑,买芳年。拟行路难【鲜于侁云:子美忆谪仙,有“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之句;又赠薛华云:“近来海内为长句,汝与山东李白好。何刘沈谢力未工,才兼鲍照愁絶倒。”而萧统所集,独收五言。及观《行路难》之作,托兴幽逺,遣言豪放。李杜往往摭其意而为词,则明逺之才,盖有过人者。当时称曰“鲍谢”,而退之以为比近清峭,不诬矣】鲍照奉君金巵之美酒,瑇瑁玉匣之雕琴,七防芙蓉之羽帐,九华蒲萄之锦衾。红顔零落,嵗将暮,寒光宛转,时欲沈。愿君裁悲且减思,听我抵节行路吟。不见栢梁铜雀上,宁闻古时清吹音。洛阳名工铸为金博山,千斲复万镂。上刻秦女携手,仙承君清夜之欢娱。列置帏里,明烛前。外发龙鳞之丹防,内含麝芬之紫烟。如令君心一朝异,对此长叹终百年。璇闺玊墀,上椒阁文牕绣户,垂罗幙中有一人,字金兰。被服纤罗,采芳藿。春燕差池,风散梅开。帏对景,弄春爵。含歌揽涕,恒抱愁。人生防时,得为乐,宁作野中之双鳬,不愿云间之别鹤。写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酌酒以自寛,举杯断絶歌《路难》。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君不见河邉草,冬时枯死,春满道。君不见城上日,今暝没尽,去明朝复更出。今我何时当得然?一去永灭入黄泉。人生苦多,欢乐少,意气敷腴在盛年。且愿得志数相就,牀头恒有沽酒钱。功名竹帛非我事,存亡贵贱付皇天。对案不能食,拔劒击柱,长叹息。丈夫生世防防时,安能蹀躞垂羽翼?弃置罢官去,还家自休息。朝出与亲辞,暮还往亲侧。弄儿牀前戏,看妇机中织。自古圣贤尽贫贱,何况我辈孤且直?愁思忽而至,跨马出北门,举头四顾望,但见松栢荆棘郁蹲蹲,中有一鸟,名杜鹃,言是古时蜀帝魂,声音哀苦,鸣不息,羽毛憔悴,似人髠,飞走树间,逐虫螘,岂忆往日天子尊?念此死生变化,非常理,中心恻怆,不能言。中庭五株桃,一株先作花,阳春沃若,二三月从风簸荡,落西家。西家思妇见悲惋,零落霑衣,抚心叹,初送我君出户时,何言淹留节回换?牀席生尘,明镜垢,纤腰瘦削,发蓬乱。人生不得恒称意,惆怅徙倚至夜半。剉蘖染黄丝,黄丝歴乱不可治。我昔与君始相值,尔时自谓可。君意结带与我言,死生好恶不相置。今日见我顔色衰,意中索寞与先意还。君金钗瑇瑁簪,不忍见此益愁思。君不见栢梁台,今日邱墟生草莱。君不见阿房宫,寒云泽雉栖其中。歌妓舞女,今谁在?髙坟叠叠满山隅,长袖纷纷徒竞世。非我昔时千金躯,随酒逐乐任意去。莫令含叹下黄垆。校猎曲谢朓凝霜,冬十月,杀盛凉飙,开原泽,旷千里,腾骑纷往来,平罝望烟合,烈火从风回,殪兽华容浦,张乐荆山台,虞人昔有喻,明哲时戒哉。铜爵悲谢朓落日、髙城上,余光入繐帷。寂寂深松晚,宁知琴瑟悲。有所思谢朓佳期期未归,望望下鸣机。徘徊东陌上,月出行人稀。有所思刘绘别离安可再?而我更重之。佳人不相见,明月空在帷。共衔满堂酌,独敛向隅眉。中心乱如云,宁知有所思?有所思王翮如何有所思,而无相见时?宿昔梦顔色,阶庭寻履綦。高歌更何已,引满终自期【一作持】欲知忧能老,为视镜中丝。自君之出矣王融自君之出矣,金炉香不然。思君,当明烛,终宵空自煎。巫山髙王翮仿像巫山髙,薄暮阳台曲。烟华乍舒巻,行芳时断续。彼美如可期,寤言纷在属。怃然坐相望,秋风下庭緑。临高台沈约髙台不可望,逺望使人愁。连山无断絶,河水复悠悠。所思暧何在,洛阳南陌头。可望不可至,何用解人忧。

文选补遗巻三十四

译车马遥遥而行啊,马儿悠然奔走。追念君啊,永远不能忘怀。君要到哪里游历啊?向西进入秦地。我愿化作影子啊,跟随在君的身边。君若处在阴暗之处啊,影子也无法显现。君若依傍光明啊,正是我所愿望的。《代蒿里行》鲍照 人终究同归于尽,不因贵贱而有不同的愿望;穷困与显达各自有时,奔驰的水波催促着漫长的黑夜,零落的露水逼迫着短暂的清晨。把我的尸骨埋在幽深的山中,驾车离开这满堂的亲友。空有遗留下来的容貌和剑佩,真实的形貌已经收敛在衣巾之中。两斗酒又怎能畅饮,哪一封书信还有谁再替我陈述?年代渐渐推移远去,胸中的情怀日益幽暗沉沦。人生实在艰难,天道又对谁公平?带着我长久的遗恨,归去成为狐兔践踏的尘土。《代白纻曲》【二首】鲍照 朱唇开启,白色衣袖举起。洛阳的少年,邯郸的女子。古时称作《绿水》,如今称作《白纻》。急促的弦乐和管乐,为君王起舞。深秋九月,荷叶已经变黄。北风驱赶着大雁,天空降下寒霜。长夜漫漫,美酒很多,欢乐还没有结束。春风淡荡,侠士的意兴很多。天空明净,绿色的春气美好温和。樱桃含着红色的花萼,兰花吐出紫色的嫩芽。朝阳灿烂,照得园中花朵舒展开来。帷帐上系着罗绸,玉席上齐声歌唱。秦地的乐声奏起卢女所弹的弦曲,花费千金换取笑容,买来青春年华。《拟行路难》【鲜于侁说:杜子美追忆谪仙李白,有“清新如庾开府,俊逸如鲍参军”的诗句;又赠给薛华说:“近来海内写作长篇诗句的,只有你和山东的李白最好。何逊、刘孝绰、沈约、谢朓的才力还不够精工,你的才华兼有鲍照的特点,足以使人惊叹倾倒。”但萧统所编的诗集,只收录鲍照的五言诗。等到读到《行路难》一类作品,才发现它们寄托兴意深远,遣词豪放。李白、杜甫往往撷取其中的意思来写成诗,那么鲍明远的才华,大概确实有过人之处。当时人们称他和谢朓为“鲍谢”,韩愈认为他们风格接近清峭,并非虚妄。】鲍照 献给君王金杯盛装的美酒、玳瑁玉匣装饰的雕琴、七重芙蓉纹样的羽帐、九华蒲萄纹样的锦被。红颜渐渐衰败,年岁将要暮晚;寒冷的光阴曲折流转,时序也将沉落。愿君裁减悲伤,暂且减少忧思,听我击节吟唱《行路难》。没有看见柏梁台、铜雀台上如今的景象,哪里还能听到古时清越的吹奏之音?洛阳的名匠铸造了一座金色博山炉,千次雕刻,万次镂刻。上面刻着秦女携手的图像,仙人承接着君王清静夜晚的欢乐。它陈列在帷帐之中,明亮的烛火之前。外面显出龙鳞般的丹红色光彩,里面含有麝香芬芳的紫色烟气。假如有一天君王的心意改变,面对它长声叹息,直到百年。华美的闺房、玉石的台阶、上层的椒阁、彩绘的窗户和绣饰的门户,垂挂的罗帐中有一位女子,字金兰。她穿着轻柔的罗衣,采摘芳香的藿草。春燕错落飞翔,风吹散梅花开放。帷帐面对春景,她把玩春日的酒爵。她含着歌声、收拢眼泪,始终怀抱忧愁。人生有多少时候能够得到欢乐?宁愿成为野外成双的野鸭,也不愿成为云间彼此分离的孤鹤。把水泼在平地上,它们各自向东西南北流去。人生也各有命运,怎么能站着叹息、坐着忧愁呢?斟酒来自我宽解,举起酒杯,断断续续地歌唱《行路难》。我的心难道是木石,怎么会没有感触?只能忍住声音,来回徘徊,不敢说出来。君不见河边的草,冬天枯死,春天又铺满道路。君不见城上的太阳,今天傍晚沉没,明天早晨又重新升起。如今我什么时候才能像这样呢?一旦离去,便永远消灭,进入黄泉。人生苦难多,欢乐少;意气风发、精神丰盛,正是在盛年。只愿能够实现志愿,常常彼此相就,床头总有买酒的钱。功名载入史册并不是我的事情,生死存亡、贵贱荣辱都交给上天。面对饭桌却不能进食,拔出剑来敲击柱子,长声叹息。大丈夫活在世上,正当有所作为的时候,怎么能像小步徘徊那样垂下翅膀呢?抛弃官职离去,回到家中自行休息。早晨出门向亲人告别,傍晚回来又回到亲人身边。在床前逗弄孩子嬉戏,看妻子在织机中织布。自古以来圣贤都免不了贫穷卑贱,何况我们这些孤高而正直的人呢?忧愁忽然袭来,我跨上马走出北门,抬头环顾四方,只看见松树、柏树、荆棘茂密而低伏。其间有一只鸟,名叫杜鹃,据说是古代蜀帝的魂魄。它的声音哀苦,鸣叫不止;羽毛憔悴,像被剃去头发的人;它在树间飞来飞去,追逐虫蚁,哪里还记得往日天子的尊贵?想到死生变化本来就不是寻常道理,内心悲痛,不能言说。庭院中有五株桃树,其中一株先开了花。阳春时节繁茂润泽,到了二三月,花朵随风飘荡,落到西邻家。西邻家的思妇见此悲伤惋惜,花落沾湿衣裳;她抚摸胸口叹息:当初送我的丈夫出门时,哪里想到会滞留这么久,时节反复更换?床席蒙上了尘土,明镜沾满污垢;纤细的腰肢日渐瘦削,头发蓬乱。人生不能永远称心如意,只能惆怅地徘徊到半夜。砍碎树蘖来染黄丝,黄丝交错紊乱,无法整理。我从前与你刚刚相遇,那时自己以为一切都可以如愿。你的心意系结在衣带上,对我说无论生死,无论喜恶,都永不分离。如今你见我容颜衰老,心中冷落,已经恢复到从前的心意。你送我的金钗、玳瑁簪,我不忍看见它们,反而更加增添愁思。君不见柏梁台,今天已经成为长满野草的丘墟。君不见阿房宫,寒云笼罩,泽雉栖息其中。歌妓舞女,如今还有谁在?高大的坟墓层层叠叠布满山角,长袖纷纷,只是徒然争逐当世的荣华。我不愿像从前那样以千金之躯,随着酒宴追逐欢乐,任意挥霍。不要让我含着叹息沉入黄泉。《校猎曲》谢朓 凝结着寒霜,正是冬天十月;凛冽的寒风使万物凋残。开辟原野和水泽,空旷绵延千里。奔驰的骑兵纷纷往来,平坦的猎场上张设的网望去与烟雾相接;猛烈的火焰随着风回旋。在华容浦猎杀野兽,在荆山台上奏乐。虞人从前有过劝谏,明智的人应当时时警戒啊。《铜爵悲》谢朓 落日照在高城上,余晖透入细密的帷帐。深松在暮色中寂静无声,哪里知道琴瑟之声中的悲哀?《有所思》谢朓 约定的佳期尚未归来,我一再远望,低头停下织机。徘徊在东边的小路上,月亮升起后行人稀少。《有所思》刘绘 离别怎么能够再次承受?而我却更加看重这份情感。美人不能相见,只有明月徒然照在帷帐上。大家共同举杯畅饮,我却独自皱眉,面向墙角。内心纷乱如云,哪里知道我有所思念呢?《有所思》王翮 为什么有所思念,却没有相见的时候?昨夜梦见你的容貌,醒来便在庭阶间寻找你的鞋印。放声高歌还有什么用呢?斟满酒杯,终究只能自我期待。【一作“自我执持”。】想知道忧愁能使人衰老到什么程度,不妨看看镜中的白发。《自君之出矣》王融 自从你离开以后,金炉中的香就没有再点燃。思念你啊,面对明亮的烛火,整夜徒然煎熬自己。《巫山高》王翮 仿佛看见巫山高耸,傍晚时分阳台曲折。云烟花气忽然舒展又卷起,芳香随行,时断时续。那位美人如果可以约期相见,醒来时言语纷纷萦绕心头。惆怅地坐着彼此遥望,秋风吹落庭院中的绿叶。《临高台》沈约 高台无法远望,远远眺望反而使人忧愁。连绵的山峦没有断绝,河水又悠悠流淌。所思念的人朦胧地在什么地方?大概在洛阳城南的小路旁。看得见却到不了,又怎么能解除人的忧愁呢?《文选补遗》卷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文选补遗巻三十五元 陈仁子 辑谣【通乎俚俗曰谣○愚曰未有歌先有谣谣始于康衢歌始于击壤其实皆诗之所由始也而后世之谣遂成证应为谤议矣】康衢谣【列子·尧防服游于康衢,闻儿童谣云云。尧闻之曰:“孰教尔为此言?”童儿曰:“我闻之大夫曰:‘古诗也。’”○愚曰:极与则之名,皆始于此。歴代相传,曰中、曰极。至春秋,刘子云:“动作礼义威仪之则,先圣云‘从心不逾矩’,理甚明白。”异端横流,此义遂晦。至关洛之学出,而后复明】立我烝民,莫匪尔极;不识不知,顺帝之则。齐婴儿谣【田单攻狄不下】大冠若箕,脩劒拄颐,攻敌不能下垒枯丘【敌一作狄,枯一作梧】西汉童谣【时成帝出逰,常与张放俱,称富平侯,家人过阳阿主,作乐见舞者赵飞燕而幸之】燕燕尾涏涏【从见切,美好貌】张公子【谓放也】时相见。木门仓琅根【仓琅,谓宫门铜锾也;根,谓仓琅铺首衘环也,言将军贵也】啄皇孙,皇孙死;燕啄矢【后飞燕立为皇后,弟为昭仪,贼害后宫皇子,卒皆伏辜,所谓啄皇孙,燕啄矢也】西汉童谣【成帝时】邪径败良田,谗口乱善人。桂树华不实,黄爵巢其巅。故为人所羡,今为人所怜【桂,赤色,汉家象。华不实,无继嗣也。王莽自谓黄象,黄爵巢其巅也】鸿隙陂童谣壊陂谁?翟子威饭我,豆食羮芋魁,反乎覆陂?当复谁云者?两黄鹄。天水童谣【新莽末隗嚣起兵天水】出呉门,望缇羣【呉门,冀都门名;缇羣,山名】见一蹇人【嚣,病蹇也】言欲上天,令天可上,地下安得民【后嚣破灭】长安谣【更始时】灶下养中郎将,烂羊胃骑都尉,烂羊头闗内侯。南阳童谣【更始时】谐不谐在赤眉得不得在河北蜀童谣【光武时】黄牛白腹五铢当复长安谣【章帝时】城中好髙,结四方髙一尺;城中好广眉,四方且半额;城中好大袖,四方全匹帛。京都童谣【时质帝崩,李固以清河王蒜明徳着闻,又属最尊亲,宜立;曹腾等説梁冀以清河王严明,不如立蠡吾侯,冀然其言,立之,是为桓帝】直如▯,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死道邉,谓李固幽毙于狱;封侯,谓胡广封乐乡侯,赵戒厨亭侯,袁绍安国亭侯,皆徇冀树立之私也】小麦谣【桓帝元嘉中,诸羌俱反,大为民害,每战常负】小麦青青,大麦枯,谁当获者?妇与姑。丈夫何在?西击胡【言中国益发甲卒,但有妇女获刈大小麦尔】吏买马,君具车【言调发重及有秩者】请为诸君鼓咙胡【鼓咙胡者,不敢公言,私咽语之】城上乌谣【桓帝初】城上乌,尾毕逋【处髙利,独食不与下共,谓人主多聚敛也】公为吏,子为徒【谓蛮夷将叛逆,父既为军吏,子又为卒徒往击之也】一徒死,百乘车【言前人往讨,既死又遣百乗往也】车班班入河间【言上将崩,乘舆将班班入河间迎灵帝也】河间姹女,工数钱,以钱为室,金为堂【言灵帝既至,永乐太后好聚金以为堂也】石上慊慊舂黄粱【言永乐虽积金钱,慊慊常若不足,使人舂黄粱而食之也】梁下有悬鼔,我欲击之,丞相怒【言永乐教灵帝卖官受钱,所禄非人,天下忠贤怨怒,欲击悬鼔以求见,丞相主鼔者亦复谄顺,怒而止我也】卖印童谣【桓帝延熹末年】游平卖印,自有平【游平,窦武字也】不辟豪贤及大姓【时窦太后摄政,武为大将军,与太傅陈蕃合心戮力,印绶所加,咸得其人,豪贤大姓皆絶望矣】茅田童谣【时桓帝末年,中常侍管霸、苏康増集英哲,与刘嚣、许咏等代作唇齿。河内牢脩诣阙上书,汝颍、南阳上采虚誉,专作威福。甘陵有南北二部,三辅尤甚。由是传考黄门北寺,始见废阁】茅田一顷中,有井【茅田一顷者,言贤众也;中有井者,言虽阨穷不失其度也】四方纎纎不可整【言奸慝大炽不可整理也】嚼复嚼【此京都饮酒相强之辞,言肉食者鄙,不恤王政,徒耽宴饮歌呼而已】今年尚可,后年饶【风俗通作桡,今年尚可,言但禁锢也;后年桡者,言陈窦被诛,天下大壊】京都童谣【时献帝践位之初】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案:千里草,为董;十日卜,为卓。皆从下发端,言卓以下陵上也。青青者,暴盛之貌;不得生者,旋破亡也。○又京都有歌云:承乐世,董逃游四都。董逃天恩重,董逃带金紫。董逃行谢恩,董逃整车骑。董逃垂欲发,董逃与中词。董逃出西门,董逃瞻宫殿。董逃望京城,董逃日夜絶。董逃心摧伤。董逃卓以此歌主为已,发大禁絶之,死者千数。又《风俗通》云:乌腊,乌腊,亦以卓虐民穷凶,关东举兵欲共攻之,莫肯先进,处处停兵数十万,若乌腊虫相随,横取之矣】扬州谣【时呉主居武昌,扬州之民泝流共给,甚苦之】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宁还建业死,不止武昌居。歌【放情曰歌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选补遗》卷三十五 元代陈仁子辑录 谣【通行于民间、合乎俚俗的歌辞叫作“谣”。】○愚按:还没有歌时,先有谣;谣起源于康衢,歌起源于击壤,其实二者都是诗的起源。到了后世,谣便逐渐成为验证吉凶、进行讥刺议论的东西。《康衢谣》【《列子》记载:尧微服出游康衢,听见儿童唱着这样的歌谣。尧问:“是谁教你们说这些话的?”孩子说:“我听大夫说,这是古诗。”】○愚按:“极”和“则”这两个名称,都由此开始。历代相传,有的称为“中”,有的称为“极”。到了春秋时期,刘子说:“举止行动合乎礼义威仪的准则,先圣所说‘顺着心意却不越过规矩’,其中的道理十分明白。”异端邪说泛滥之后,这个意义便昏暗不明。直到关中、洛阳一带的理学兴起,才又重新明白。养育我们众多百姓的,没有谁不是依靠你的准则;百姓无知无识,只顺从上帝的法则。《齐婴儿谣》【田单攻打狄地,久攻不下。】大帽子像簸箕,长剑支着下巴;这样攻打敌人,不能攻下像枯丘一样的城垒。【“敌”一作“狄”,“枯”一作“梧”。】燕子燕子,尾巴长长而美好【“涏涏”音从见切,意为美好的样子】,张公子【指张放】时时相见。木门的苍琅根【“苍琅”指宫门上的铜环,“根”指苍琅门上含衔门环的铺首,意思是将军显贵】啄食皇孙,皇孙死;燕子啄食粪便【后来赵飞燕立为皇后,她的妹妹为昭仪,残害后宫皇子,最终都受到惩罚,所以说“啄皇孙,燕啄矢”。】《西汉童谣》【成帝时。】邪僻的小路毁坏良田,进谗言的嘴扰乱善良的人。桂树开花却不结果,黄雀在它的树梢筑巢。从前因此被人羡慕,如今却成为人们怜悯的对象。【桂树是红色的,象征汉家;开花不结果,表示没有后嗣。王莽自称应黄象,所以说黄雀在桂树梢头筑巢。】《鸿隙陂童谣》是谁毁坏了鸿隙陂?翟子威给我饭吃,吃的是豆羹和芋头。反复地毁坏堤陂的,又是谁呢?是两只黄鹄。《天水童谣》【新莽末年,隗嚣在天水起兵。】走出吴门,远望缇群山,看见一个跛脚的人【“嚣”就是有跛疾】,说想要登上天;即使天真的可以登上去,地下又怎么会有百姓呢?【后来隗嚣败亡。】《长安谣》【更始年间。】灶下烧火的杂役也能当中郎将,腐烂的羊胃也能当骑都尉,腐烂的羊头也能当关内侯。《南阳童谣》【更始年间。】事情是否协调,要看赤眉;事情能否成功,要看河北。《蜀童谣》【光武年间。】黄牛白腹,五铢钱应当重新流通。《长安谣》【章帝年间。】京城里喜欢高,四方的人就把发髻梳得高一尺;京城里喜欢宽眉,四方的人就把眉毛画到额头的一半;京城里喜欢大袖,四方的人就把整匹帛都做成衣袖。《京都童谣》【当时质帝去世,李固认为清河王刘蒜以德行著名,又是最尊贵亲近的人,应当立为皇帝;曹腾等人游说梁冀,说清河王严厉刚明,不如立蠡吾侯,梁冀认为他们说得对,于是立蠡吾侯为帝,这就是桓帝。】正直得像弓弦的人,死在道路旁;弯曲得像钩子的人,反而回去受封为侯。【“死道边”指李固被幽禁而死于狱中;“反封侯”指胡广封为乐乡侯,赵戒封为厨亭侯,袁绍封为安国亭侯,他们都是顺从梁冀为私利树立威势。】《小麦谣》【桓帝元嘉年间,各地羌人一同反叛,给百姓造成极大祸害,每次交战汉军总是失败。】小麦青青,大麦枯黄,谁来收割呢?是妻子和婆婆。丈夫在哪里?在西边攻打胡人。【意思是中原不断征发士卒,只有妇女收割大小麦。】官吏买马,君子准备车辆。【意思是征调负担加重,甚至涉及有秩禄的人。】请替各位击鼓咙胡。【“鼓咙胡”是当时不敢公开说话、只私下咽声低语的说法。】《城上乌谣》【桓帝初年。】城上的乌鸦,尾巴蓬松拖长【乌鸦处在高处,只顾独自吃食,不与下面的人共享,比喻君主不断聚敛】。你做官吏,儿子做徒卒【说的是蛮夷将要叛乱,父亲已经做军吏,儿子又要作为士卒前去征讨】。死一个士卒,就要派一百辆车【说前面的人已经死去,又派一百辆车前往】。车辆纷纷驶入河间【说上将即将去世,皇帝的车驾将不断进入河间迎接灵帝】。河间的美女,精于数钱;用钱做房屋,用金子做厅堂【说灵帝到来后,永乐太后喜欢聚敛黄金,用来建造厅堂】。石头上忧闷不平地舂着黄粱【说永乐太后虽然积聚金钱,却总觉得不够,还让人舂黄粱米来吃】。屋梁下悬着大鼓,我想敲它,丞相发怒【说永乐太后教灵帝卖官收钱,任用的都不是合适的人,天下忠臣贤士怨恨愤怒,想敲鼓求见;掌管大鼓的丞相也谄媚顺从,发怒阻止了我】。《卖印童谣》【桓帝延熹末年。】游平卖官印,自有游平【游平是窦武的字】,不任用豪杰贤能和大姓之人。【当时窦太后临朝摄政,窦武任大将军,与太傅陈蕃同心协力;所授予的官印绶带,都给了合适的人选,豪杰贤能和大姓人家全都绝望了。】《茅田童谣》【当时桓帝末年,中常侍管霸、苏康聚集英才,与刘嚣、许咏等人互相声援。河内人牢脩到朝廷上书,说汝南、颍川、南阳的人互相吹捧虚名,专门作威作福。甘陵分为南北两部,三辅一带尤其严重。因此传讯考问黄门、北寺,开始废弃停用的官署更多了。】一顷茅田之中有一口井【一顷茅田,比喻贤人众多;其中有井,比喻即使困厄贫穷,也不失去法度】,四方事物纷纷杂乱,无法整治【说奸邪大盛,无法整理】。嚼了又嚼【这是京城饮酒时强劝人饮酒的话,意思是掌权食禄的人鄙陋无能,不顾王政,只知道沉溺于宴饮歌唱】。今年还可以,后年就宽裕了【《风俗通》作“桡”。“今年尚可”是说目前只是禁锢;“后年桡”是说陈蕃、窦武被诛杀,天下将大为败坏。】《京都童谣》【献帝刚即位的时候。】千里草,为什么这样青葱?十日卜,不能生长。【按:“千里草”合起来是“董”字,“十日卜”合起来是“卓”字。二字都从下部起笔,表示董卓以下犯上。青葱,是暴盛的样子;不能生长,是说不久就会破败灭亡。】○又,京城中有歌辞说:承乐世,董逃游四都。董逃啊,承受皇帝深厚的恩德;董逃啊,身佩金印紫绶。董逃啊,出行谢恩;董逃啊,整顿车马。董逃啊,将要出发;董逃啊,和中常侍商议。董逃啊,走出西门;董逃啊,回望宫殿。董逃啊,遥望京城;董逃啊,日夜断绝。董逃啊,内心摧折悲伤。董卓认为这首歌的主人公是在说自己,于是下令严禁,因而死了数千人。又据《风俗通》说:“乌腊,乌腊”,也是说董卓残暴,使百姓穷困凶苦。关东起兵想共同攻打他,却没有人肯率先前进;各处停驻的军队有几十万人,就像乌腊虫彼此跟随,只是横行攫取罢了。《扬州谣》【当时吴主居住在武昌,扬州百姓逆流而上共同供给物资,十分困苦。】宁愿喝建业的水,也不吃武昌的鱼。宁愿回建业去死,也不留在武昌居住。歌【放开情怀抒发感情的歌辞叫“歌”。】

○愚曰歌之可见始于击壤,古人采歌诗以被于乐。歌舆诗本一也,今姑因其本谓之歌者载于此,乃若本谓之诗者别载焉】击壤歌【逸士传:尧时有八九十老人击壤而歌。○艺经云:壤以木为,之前广后鋭,长尺四寸,濶三寸,其形如履。先侧一壤于地,逺三四十步,以手中壤击之中者为上。盖古戏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卿云歌【尚书大传】帝舜卿云烂兮」,「糺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南风歌【亦入琴操】帝舜南风之薫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羑里歌文王殷道溷溷,浸浊烦兮,朱紫相合,不别分兮,迷乱声色,信谗言兮,炎炎之虚,使我愆兮,幽闭牢穽,由其言兮,遘我四国,忧勤勤兮。麦秀歌箕子【箕子朝周,过故殷墟,感生黍,欲哭则不可,欲泣为近妇人,乃作歌以咏之】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童兮,不与我好仇。采薇歌【亦入琴操】伯夷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然没兮,我安适归矣?于嗟!徂矣,命之衰矣。饭牛歌【淮南子】甯戚【戚欲干齐桓公,无以自达,饭牛下,望见桓公而悲,击牛角而疾商歌。桓公曰:「异哉,歌者非常人也。」命后车载之】南山矸,白石烂,生不逢尧与舜,禅短布单衣,适至骭,从昏饭牛,薄夜半,长夜漫漫,何时旦?龙蛇歌【悬书宫门,晋文公时】介之推有龙矫矫,顷失其所,五蛇从之,周流天下。龙饥无食,一蛇割股,龙反其渊,安其壤土。四蛇入穴,皆有处所,一蛇无穴,号于中野。扊扅歌【穆公时亦称琴歌】百里奚妻【百里奚为秦相,堂上作乐,所赁澣妇自言知音,援琴抚弦而歌,问之乃其妻也】百里奚,五羊皮。忆别时,烹伏雌,炊扊扅。今日富贵,忘我为【扊扅或作剡移,户牡所以止扉】楚商歌【庄王时,此据孙叔敖古碑所载,与《史记》小异】优孟贪吏不可为而可为,廉吏可为而不可为。贪吏而不可为,当时有汚名而可为者,子孙以家成;廉吏而可为,当时有清名而不可为者,子孙困穷,被褐而卖薪。贪吏常苦富,廉吏常苦贫。独不见楚相孙叔敖廉洁不受钱。延陵季子歌【呉季子许徐君劒,还系其墓,徐人歌之】延陵季子兮不忘故,脱千金之劒兮带丘墓。齐台歌【景公起台,嵗寒,从者冻馁。公与晏子饮,晏子歌之】晏婴庶民之馁,我若之何?奉上靡弊,我若之何?去鲁歌【史记·齐人馈女乐,季桓子受之】孔子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之谒,可以死败。优哉游哉,维以卒嵗。丘陵歌【孔丛子】孔子【哀公使以币迎夫子,而卒不能赏,故夫子作《丘陵》之歌,言昏主之道艰且险,若丘陵然】登彼丘陵,峛崺其阪【峛,力尔切;崺,弋尔切。犹﨑岖也。丘陵既髙且险,其阪又﨑岖相属。丘陵谓王室也,阪指诸侯】仁道若迩,求之若逺,遂迷不复,自婴迍蹇,喟然回虑,题彼泰山【题,顾也。泰山谓鲁也。言歴诸国,既无所用,后还顾鲁】郁确其髙,梁父回连,枳棘充路,陟之无縁,将伐无柯,患兹蔓延,惟以永叹,涕霣潺湲【言公室将郁确而险,大夫又乱如枳棘,欲伐去又无斤柯。梁甫,秦山之下,指三桓也】获麟歌孔子唐虞世兮,麟鳯游。今非其时,我何求?麟兮,麟兮,我心忧。黄鹄歌【列女传】寡陶妻【寡陶婴者,鲁门之女,少养母孤,无强昆弟,纺绩为产。鲁人闻其义,将求焉。婴闻之,恐不得免,作歌明已之不更二也。鲁人闻之,斯女不可得已,遂不复求】悲夫,黄鹄之早寡兮,七年不双。宛颈独宿兮,不与众同。夜半悲鸣兮,想其故雄。天命早寡兮,独宿何伤。寡妇念此兮,泣下数行。呜呼哀哉兮,死者不可忘。飞鸟尚然兮,况于贞良。虽有贤雄兮,终不重行。渡伍员歌楚渔父日月昭昭兮,寖已驰。与子期乎芦之漪。○又歌曰:日已夕兮,余心忧悲。月已驰兮,何不渡为?事寖急兮,将奈何?越人歌【晦庵朱氏曰:越人歌者,楚王之弟鄂君泛舟于新波之中,榜柚。越人拥棹而歌,此词其义鄙防,不足言。特以其自越而楚,不学而得,其余韵,且于周太师六诗之所谓兴者,亦有契焉。知声诗之体,古今共贯,胡越一家,有非人之所能为者。是以不得以其逺且贱而遗也】榜枻越人。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防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絶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欲君兮,君不知。魏河内歌【史公代西门豹为邺令,引漳水溉邺】邺有贤令兮,为史公决漳水兮,灌邺旁。终古舄卤兮,生稻粱。长铗歌齐冯暖【许袁反一作驩】长铗归来乎?食无鱼,长铗归来乎?出无车,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音姑】

译○愚按:歌的出现,可以见于《击壤歌》;古人采集歌诗,使它们配入音乐。歌和诗本来是一回事。现在姑且按照它们原来的名称,把称作“歌”的篇目载录在这里;至于原本称作“诗”的,另行载录。《击壤歌》【《逸士传》记载:尧时有一位八九十岁的老人击壤而歌。】○《艺经》说:壤用木头制成,前端宽、后端尖,长一尺四寸,宽三寸,形状像鞋子。先把一块壤侧着放在地上,在距离三四十步的地方,用手中的壤去击它,击中的为上等。这大概是古代的一种游戏。太阳出来就劳作,太阳落下就休息。凿井取水饮用,耕种田地收获粮食。帝王的力量对我有什么关系呢?《卿云歌》【《尚书大传》。】帝舜 祥云灿烂啊,彩云缭绕啊;日月光辉啊,光明日日更新啊。《南风歌》【也收入《琴操》】帝舜 南风温暖啊,可以消解我百姓的怨愤啊;南风适时啊,可以增加我百姓的财富啊。《羑里歌》文王 殷朝的政治混乱不堪,渐渐污浊而烦乱啊;朱与紫混杂,黑白不能分辨啊;沉迷于声色,听信谗言啊;炽烈的邪说,使我获罪啊;把我幽禁在牢狱之中,都是由于那些人的谗言啊;以致祸及四方诸侯,使我忧劳不已啊。《麦秀歌》箕子【箕子朝见周王,经过故殷都废墟,见黍稷生长,感触而生悲意;想哭却不可以,想流泪又近于妇人,于是作歌来咏叹】麦穗渐渐长高啊,禾黍茂盛有光泽。那个狡猾的童子啊,不肯同我亲善。《采薇歌》【也收入《琴操》】伯夷 登上那西山啊,采摘那里的薇菜。用暴政替代暴政啊,却不知道这本身就是错误。神农、虞、夏的时代,忽然消逝了啊,我将归向何处?唉!就这样走向末路了,命运已经衰败了。《饭牛歌》【《淮南子》】甯戚【甯戚想求见齐桓公,却没有办法自我引荐。他在车下喂牛,望见桓公便悲伤起来,敲着牛角急切地唱商调歌曲。桓公说:“奇怪啊!这个歌唱者不是平常人。”于是命令后面的车载他而来】南山的石头坚硬啊,白石灿烂;生来没有遇到尧、舜,穿着短布单衣,衣长只到小腿;从黄昏喂牛,一直到将近半夜;漫漫长夜,什么时候才天亮?《龙蛇歌》【悬挂在宫门上,晋文公时】介之推 有一条矫健的龙啊,片刻间失去了自己的居所;五条蛇跟随着它,周游天下。龙饥饿而没有食物,一条蛇割下自己的大腿肉给它吃;龙返回深渊,安居在自己的土地上。四条蛇进入洞穴,都有了安身之处;只有一条蛇没有洞穴,在荒野中号哭。《扊扅歌》【穆公时,也称《琴歌》】百里奚的妻子【百里奚任秦国宰相,在堂上奏乐;受雇洗衣的妇人自称懂得音乐,拿起琴拨弦歌唱,询问后才知道她就是百里奚的妻子】百里奚啊,只值五张羊皮。我还记得分别时,煮那只母鸡,烧火用扊扅。如今富贵了,却把我忘了吗?【扊扅也写作“剡移”,是用来止住门扇的门闩】《楚商歌》【庄王时,此处依据孙叔敖古碑所载,与《史记》略有不同】优孟 贪官不能做的事却可以做,廉吏可以做的事反而不能做。贪官如果不能做清廉之事,当时虽有污名,却可以照样贪污,子孙便能靠家产成家;廉吏如果能够清廉,当时虽有清名,却不能贪污,子孙便会困穷,穿着粗布衣服卖柴。贪官常常苦于富有,廉吏常常苦于贫穷。难道没有看见楚国宰相孙叔敖清廉洁白、不接受钱财吗?《延陵季子歌》【吴国季子答应把剑送给徐君,后来把剑系在徐君墓上,徐人歌咏此事】延陵季子啊,不忘旧日情谊;解下价值千金的宝剑啊,系在徐君的墓上。《齐台歌》【景公修筑高台,天气寒冷,随从又冻又饿。景公与晏子饮酒,晏子作歌讽谏】晏婴 百姓饥饿,我能把他们怎么样呢?供奉君上的财物耗费殆尽,我又能把它怎么样呢?《去鲁歌》【《史记》载,齐国人送给鲁国季桓子女乐,季桓子接受了】孔子 那个妇人的话,可以使人离开这里;那个妇人的请托,可以使人遭受死亡和败亡。安闲啊,悠游啊,就这样度过一年吧。《丘陵歌》【《孔丛子》】孔子【哀公派人带着礼币迎接孔夫子,最终却不能任用他,所以孔夫子作《丘陵》之歌,说昏暗君主统治下的道路艰难而险阻,就像丘陵一样】登上那丘陵啊,山坡曲折崎岖。仁道仿佛就在近处,求取它却像在远方;终于迷失,不能回返,自己遭受困顿艰难。长叹着回头思量,回望那泰山。它高大而险峻,梁父山曲折相连;荆棘塞满道路,登上去没有凭借。想要砍伐,却没有斧柄;忧患如此蔓延,只能长久叹息,眼泪不断流下。【“峛崺”是崎岖之意。丘陵既高又险,山坡又崎岖相连。丘陵指王室,山坡指诸侯。这里说鲁公室将会高大而险峻,大夫又像荆棘一样混乱;想砍除它们,却没有斧柄。梁父是泰山下的小山,指三桓】《获麟歌》孔子 唐尧虞舜的时代啊,麒麟凤凰自在游行。如今已经不是那个时代,我还求什么呢?麒麟啊,麒麟啊,我心中忧伤。《黄鹄歌》【《列女传》】寡陶的妻子【寡陶婴是鲁国城门旁的女子,年少时奉养母亲,孤苦无依,也没有强健的兄弟,靠纺纱织布维持生活。鲁人听说她有义行,准备来求婚。婴听到后,害怕不能逃避,作歌说明自己不会改嫁。鲁人听后,知道这个女子不可求取,于是便不再求婚】可悲啊,黄鹄早早守寡,七年没有成双。弯着脖子独自过夜啊,不同于众鸟。半夜悲鸣啊,思念从前的雄鸟。上天命我早早守寡啊,独宿又有什么可伤心的?寡妇想到这些啊,眼泪流下几行。呜呼,悲哀啊,死去的人不能忘记。飞鸟尚且如此,何况贞洁贤良的人呢?即使有贤良的雄鸟,也终究不再另寻配偶。《渡伍员歌》楚国渔父 日月光明啊,渐渐已经西驰;我和你相约在芦苇水湾。○又歌唱道:太阳已经西沉啊,我内心忧愁悲伤。月亮已经西驰啊,为什么还不渡过来呢?事情渐渐紧急啊,将怎么办呢?《越人歌》【晦庵朱氏说:《越人歌》是楚王的弟弟鄂君在新波中泛舟时,越人划船所唱的歌。这篇歌词的意思鄙俗浅陋,不值得多说;只是它从越地传到楚地,越人不曾学习,却自然掌握了其中余韵,而且与周代太师所说六诗中的“兴”也有相合之处。由此可知歌诗的体制古今相通,胡越本是一家,有些东西不是人为造作所能达到的。因此不能因为它遥远而卑贱就弃置不录。】划船的越人。今天晚上是什么夜晚啊?我在洲中水流中央划船。今天是什么日子啊?能够与王子同船。蒙受羞辱却承受美好啊,不把毁谤和耻辱放在心上。心中思念王子而烦乱不止啊,终于得以认识王子。山上有树啊,树上有枝;我心中爱慕您啊,您却不知道。《魏河内歌》【史公代替西门豹任邺令,引漳水灌溉邺地】邺地有贤能的县令啊,是史公为我们疏通漳水啊,灌溉邺地四周。长久以来的盐碱地啊,如今长出了稻谷和高粱。《长铗歌》齐国冯暖【“暖”反切为许袁,另一版本作“驩”】长剑啊,回去吧!吃饭没有鱼;长剑啊,回去吧!出门没有车;长剑啊,回去吧!没有办法养家【“家”音“姑”】

易水歌【晦庵朱氏曰:易水歌者,燕刺客荆轲之所作也。燕太子丹患秦攻伐诸侯无已时,使荆轲奉督亢之图,樊于期之首入秦,刺秦王。将发,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髙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征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歌,复为羽声,慷慨,士皆瞑目,发尽上指冠。于是荆轲就车而去。夫轲匹夫之勇,其事无足言。然于此可以见秦政之无道,燕丹之浅谋,而天下之势已至于此,虽使圣贤复生,亦未知其何以安之也。且余于此又特以其词之悲壮激烈,非楚而楚,有足观者,于是録之。他固不遑深论云】燕荆轲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采芝歌四皓漠漠商洛,深谷威夷,▯▯紫芝可以疗饥。皇农邈逺,吾将安归?驷马髙盖,其忧甚大。富贵而畏人,不如贫贱而轻世。垓下帐中歌【晦庵朱氏曰:垓下帐中歌者,西楚霸王项羽之所作也。汉王大防诸侯以伐楚,羽壁垓下,军少食尽,汉帅诸侯围之数重。羽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乃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多也!」起饮,帐中有美人,姓虞氏,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羽乃悲歌慷慨,自为歌诗歌数曲,美人和之。羽泣下数行,左右皆泣,莫能仰视。于是羽遂上马,戏下骑,从者八百余人,夜直溃围,南出。汉追及之,羽遂自刭。羽固楚人,而其词慷慨激烈,有千载不平之余愤,是以着之。若其成败得失,则亦可以为强不义者之深戒云】项羽【此歌亦入乐府】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鸿鹄歌【亦入乐府○晦庵朱氏曰:鸿鹄歌者,汉髙帝之所作也。初,吕后起闾阎,佐帝定天下。既老而踈太子盈,又柔弱,而戚夫人有宠于上。上以其子赵王如意为类已,欲废太子而立之。吕后恐,不知所为,问计于留侯。留侯为画计,使太子卑词厚礼招隐士四人以为客。后上置酒,太子侍,四人者从,年皆八十有余,须眉皓白,衣冠甚伟。上怪,问之。四人前对,各言姓名。上乃惊曰:「吾求公,公避逃,我何自从吾儿游乎?」四人曰:「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辱,故恐而亡匿。今闻太子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愿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上曰:「烦公幸卒调护太子。」四人为夀已毕,趋出。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视之,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者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吕氏真乃主矣。」戚夫人泣涕。上曰:「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歌数阕,戚夫人歔欷流涕。上起去,罢酒,竟不易太子云。余尝怪留侯明炳几先,筭无遗策,而其为此则不唯不暇为髙祖爱子讣,亦不复为汉家社稷计矣。抑髙祖之歌词如此,而其言曰:「吕氏真乃主矣。」此又岂专以太子柔弱之故而为是举哉?一念之差,基怨造祸,以至于此,固无两全之理矣。留侯姑亦权其正且重者而存之,以为是甚不获已之计,非别有长策而故左之以就此也。呜呼!向使髙祖之心本不出于私爱,则必能深以天下国家之大计为已忧,而蚤与张、陈、陵、勃诸公谋之,惟幄以定其论,可则以恒易盈,固为两得;不可则姑仍其旧,而属大臣辅以义,庶几吕氏悍戾之心亦无所激而将自平,则后来之祸犹可以不至于若是其烈。今既不然,则杜牧所谓「四老安刘,反为灭刘」者,真可为寒心也哉!抑此词卒章意象萧索,亦非复大风比矣】汉髙帝鸿鹄髙飞,一举千里,羽翼已就,横絶四海【叶音喜○絶谓飞而直度也】横絶四海,又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叶疎何反,缴弋射也,其矢曰矰】耕田歌【旧不入乐府。○愚曰:朱虚侯一念忠愤,不能自己,然机亦大露,幸禄产之庸素惮之尔】刘章【汉书·诸吕擅权,朱虚侯章恐刘氏不得职,尝入侍燕饮,太后令章为酒吏,章自请曰:“臣将种也,请得以军法行酒。”酒酣,请为耕田歌云云。太后黙然。顷之,有一人醉亡,章追,拔劒斩之。太后业已许其军法,无以罪也。自后诸吕惮朱虚,刘氏益强】深耕穊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鉏而去之【穊音冀稠也】百姓歌【曹参代萧何为相,举事无所变更,三年,百姓歌曰】萧何为政,较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净,民以宁一【较《汉书》作讲】淮南民歌【旧不入乐府】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奈何兄弟二人不相容?《瓠子歌【亦入乐府○晦庵朱氏曰:《瓠子歌》者,汉孝武帝之所作也。

译《易水歌》【晦庵朱氏说:《易水歌》是燕国刺客荆轲所作。燕太子丹忧虑秦国攻打诸侯没有止境,便派荆轲带着督亢地图和樊于期的首级进入秦国刺杀秦王。将要出发时,太子和知晓此事的宾客都穿着白衣、戴着白帽为他送行。到了易水边,举行祖道礼后取道,高渐离击筑,荆轲应和歌唱,发出变徵之声,士人都流泪哭泣。又上前歌唱,改用羽声,情绪慷慨激昂,士人都闭上眼睛,头发全都向上冲起,几乎要冲破帽冠。于是荆轲登车离去。荆轲不过是凭匹夫之勇,他所做的事本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然而从这里可以看出秦政的无道、燕丹谋略的浅薄,以及天下形势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即使圣贤再生,也未必知道如何使它安定。况且我特别因为这首歌词悲壮激烈,虽非楚歌却有楚歌之声,很有可观之处,所以记录下来。其余方面就来不及深入讨论了。】燕国荆轲 风声萧萧啊,易水寒冷;壮士一去啊,再也不能回来。《采芝歌》四皓 商洛山一片苍茫,深谷曲折幽深;紫芝茂盛,可以用来充饥。神农、黄帝的时代已经遥远了,我们将归向哪里?驷马高车、华盖显赫,带来的忧患太大。富贵却害怕别人,不如贫贱而轻视世俗。《垓下帐中歌》【晦庵朱氏说:《垓下帐中歌》是西楚霸王项羽所作。汉王大规模联合诸侯讨伐楚国,项羽驻军垓下,军队减少、粮食耗尽,汉军统帅诸侯把他包围了好几层。项羽夜里听见汉军四面都唱楚歌,惊讶地说:“汉军已经全都得到楚地了吗?为什么楚人这样多!”于是起身饮酒,帐中有一位美人,姓虞,平常受宠跟随;还有一匹骏马名叫骓,项羽平常骑它。项羽于是悲歌慷慨,自己作歌诗唱了几遍,美人也应和他。项羽流下几行眼泪,左右的人也都哭泣,没有人敢抬头看他。于是项羽上马,部下骑兵以及跟随者八百多人,趁夜冲出重围,向南而去。汉军追上他,项羽便自刎。项羽本来就是楚人,而这首歌词慷慨激烈,含有千百年来不得志者的不平余愤,所以记录下来。至于他的成败得失,也可以作为强行行不义者的深刻警戒。】项羽【此歌也收入《乐府》】我的力量可以拔起大山啊,气势压倒天下;时运不利啊,骓马不能奔驰;骓马不能奔驰啊,我能怎么办?虞姬啊,虞姬啊,我又能把你怎么办呢?《鸿鹄歌》【也收入《乐府》○晦庵朱氏说:《鸿鹄歌》是汉高帝所作。起初,吕后出身民间,辅佐高帝平定天下。后来她年老了,高帝却疏远太子刘盈,认为他柔弱;而戚夫人受到高帝宠爱。高帝认为戚夫人的儿子赵王刘如意很像自己,想废掉太子而改立刘如意。吕后害怕,不知如何是好,便向留侯询问计策。留侯为她谋划,让太子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招请四位隐士作为宾客。后来高帝设酒宴,太子侍奉在旁,四位隐士跟随而来。他们都已八十多岁,须发洁白,衣冠十分伟岸。高帝感到奇怪,便询问他们。四人上前分别说出姓名。高帝惊讶地说:“我寻求你们,你们却躲避逃走,为什么反而跟着我的儿子交游呢?”四人说:“陛下轻视士人而且喜欢辱骂人,我们按道义不能受辱,所以害怕而逃匿。如今听说太子仁爱孝顺、恭敬爱士,天下没有人不伸长脖子、愿意为太子效死,所以我们来了。”高帝说:“烦劳诸位,希望最终能够调护太子。”四人祝寿完毕,快步离去。高帝目送他们,召来戚夫人指给她看,说:“我想换掉太子,可那四个人辅佐他,如今羽翼已经形成,很难动摇了。吕氏真要成为皇后了。”戚夫人流泪。高帝说:“替我跳楚舞,我为你唱楚歌。”唱了几遍,戚夫人抽泣流泪。高帝起身离开,酒宴就此结束,最终没有更换太子。据说,我曾奇怪留侯明察先机,谋划没有遗漏,为什么在这件事上不仅来不及替高祖顾念宠爱儿子的私情,也不再替汉家社稷筹谋呢?或者,高祖的歌词既然是这样,而他又说“吕氏真要成为皇后了”,这难道又只是因为太子柔弱才采取这一举动吗?一个念头的差错,酿成怨恨、造成祸患,竟到了这种地步,本来就没有两全的道理。留侯姑且权衡,保存其中较为正当而且更重要的一方,把它作为实在不得已的办法,并不是另有高明策略,却故意用错误的方法促成此事。唉!假使高祖的心意本来不是出于偏爱,那么一定能够深深把天下国家的大计当作自己的忧虑,早些同张良、陈平、王陵、周勃诸公商议,在帷幄之中决定方案:如果可行,便按常规改立太子刘盈,本来可以两全;如果不可行,就暂且维持旧状,嘱托大臣以道义辅佐太子,或许吕氏强悍暴戾的心也不会受到激发而会自行平息,那么后来发生的祸患还可以不至于这样惨烈。如今既然不是这样,那么杜牧所说的“四位老人安定刘氏,反而成为灭亡刘氏的原因”,真令人寒心啊!况且这首歌词最后一章的意境萧瑟,也不再像《大风歌》那样了。汉高帝 鸿鹄高高飞翔,一飞就是千里;羽翼已经丰满,横越四海【“海”叶韵音“喜”】横越四海,又能把它怎么办呢?即使有带绳的箭,又还能施展到哪里呢?【“施”叶韵音“疏何”反切;矰缴是用弋射鸟的箭,箭本身叫“矰”】《耕田歌》【旧本不收入《乐府》】○我认为:朱虚侯刘章一念之间出于忠心和愤慨,不能自已;然而他的意图也暴露得太明显了,只是幸亏禄、产二人一向畏惧他罢了。刘章【《汉书》载,诸吕专擅权力,朱虚侯刘章担心刘氏不能掌握权位,曾入宫侍奉参加宴饮。太后命刘章担任酒吏,刘章自行请求说:“我是将门之后,请允许我按照军法行酒令。”酒兴正浓时,刘章请求唱《耕田歌》。太后默然。不久,有一人喝醉后逃走,刘章追上去,拔剑将他斩杀。太后既然已经允许他按军法行事,便没有办法治他的罪。从此以后,诸吕都畏惧朱虚侯,刘氏的势力更加壮大】深深耕田,密密播种;立起禾苗时要使它稀疏;不是同类的苗,就用锄头锄掉它。《百姓歌》【曹参代替萧何担任相国,不改变原有政事,三年后百姓作歌】萧何治理政事,严明整齐如同一幅图画;曹参接替他,遵守原有制度而不使其失误。承继这种清静无为的政策,百姓因此安宁一致。【“较”字,《汉书》作“讲”】《淮南民歌》【旧本不收入《乐府》】一尺布尚且可以缝合,一斗粮食尚且可以舂米;为什么兄弟二人却不能相容?《瓠子歌》【也收入《乐府》】○晦庵朱氏说:《瓠子歌》是汉孝武帝所作。

帝既封禅,乃发卒数万人塞瓠子决河,选自临祭,沈白马玉璧,令羣臣从官皆负薪,寘决河。时东郡烧薪柴少,乃下淇园之竹以为楗。天下悼其功之不就,为作歌诗二章。于是卒塞瓠子,筑宫其上,名曰宣房,而导河北行二渠,复禹旧迹。自此梁楚之地复宁,无水灾矣。】归来子曰:先是帝封禅,巡祭山川,殚财极侈,海内为之虚耗。及为此歌,乃闵然有吁神忧民、恻怛之意云】汉武帝瓠子决兮,将奈何?浩浩洋兮,虑殚为河【史记“浩”作“皓”,“虑”作“闾”,注云:谓州闾也】殚为河兮,地不得宁。功无已时兮,吾山平。吾山平兮,钜野溢。鱼弗郁兮,柏冬日【注云:吾山疑谓东阿鱼山也,平者凿山以指河,故山平也。钜野即《禹贡》之大野泽。史记“弗”作“沸”,“弗郁”忧不乐也。柏与迫同,水涌溢秽浊不清,故鱼不乐。又迫冬日将困甚也】正道弛兮,离常流。蛟龙骋兮,放逺游【史记“正”作“延”,正道,河之正道也。弛,壊也】归旧川兮,神哉沛。不封禅兮,安知外【外,普大反。神哉沛,言神灵滂沛也。又言不因封禅,则不知闗外有此水】为我谓河伯兮,何不仁?泛滥不止兮,愁吾人【汉书“为我”二字作“皇”,“伯”作“公】齧桑浮兮,淮泗满。乆不反兮,水维缓【水维,水之网维也】其二河汤汤兮激潺湲,北渡回兮迅流难【史记回作迂,迅作浚】搴长筊兮湛美玉,河伯许兮薪不属【搴音骞,筊音交,竹▯絙以引叠土石者也,湛读为沈,美玉即玉璧也,属之欲反沈玉礼神,神已见许,但以薪不属逮故无功也】薪不属兮卫人罪,烧萧条兮噫乎,何以御水【御与御同止也,东郡卫地,言以旱烧而薪不属,乃卫人之罪,将何以止水也】隤林竹兮揵石菑,宣防塞兮万福来【隤林竹即所谓下淇园之竹菑,侧其反臿也,楗石菑者臿石立之以为楗也】乌孙公主歌【亦入乐府○晦庵朱氏曰:乌孙公主歌者,汉武帝元封中,以江都王建女细君为公主,妻乌孙王昆莫,为右夫人。公主至其国,自治宫室,居时一再与昆莫食,置酒食。昆莫年老,言语不通,公主悲愁,自为作歌。如此,昆莫乃上书,请使其孙尚公主,诏许之。公主不听,亦上书言状。天子乃报使,从其俗。公主词极悲哀,固可録。然并着其本末者,亦以为中国结昏夷狄,自取羞辱之戒云】乌孙公主吾家嫁我兮,天一方;逺托异国兮,乌孙王。穹庐为室兮,旃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食音嗣飰也】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佳人歌【亦入乐府】李延平北方有佳人,絶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岂不知倾城复倾国佳人难再得。白渠民歌【亦入乐府】田于何所?池阳谷口。郑国在前,白渠起后。举臿为云,决渠为雨。泾水一石,其泥数斗。且溉且粪,长我禾黍。衣食京师,一万之口。冯君歌【亦入乐府○元帝时冯野王兄弟相代为太守】大冯君、小冯君兄弟继踵相因,循聪明贤知,惠吏民,政如鲁、卫,德化钧,周公、康叔犹二君。印绶歌【亦入乐府○元帝时石显牢梁五鹿充宗结为党友】牢耶?石耶?五鹿客耶?印何累累!绶若若耶?五噫歌【亦入乐府】梁鸿陟彼北邙兮,噫!顾瞻帝京兮,噫!宫阙崔嵬兮,噫!民之劬劳兮,噫!辽辽未央兮,噫!渔阳民歌【亦入乐府」,○光武时张堪为渔阳守】桑无附枝,麦穗两岐。张君为政,乐不可支。凉州歌【亦入乐府○光武时樊▯守天水】游子常苦贫,力子天所富。宁见乳虎穴不入,冀府寺大笑,期必死。忿怒或见置,嗟哉!樊府君安可再遭值?蜀民歌【亦入乐府○章帝时廉范守蜀】廉叔度来,何暮?不禁火,民安作?平生无襦,今五袴。临淮民歌【亦入乐府○章帝时朱晖守临淮】彊直自随,南阳朱季吏畏其威,民怀其惠。魏郡舆人歌【亦入乐府○顺帝时岑熙为魏郡太守】我有枳棘,岑君伐之;我有蟊贼,岑君遏之。狗吠不惊,足下生牦。含哺鼓腹,焉知凶灾?我喜我生,独丁斯时。美矣,岑君!于戏,休兹。顺阳民歌【亦入乐府○刘陶为长史,民思歌】邑然不乐,思我刘君,何时复来,安此下民。交趾民歌【亦入乐府】贾父来晚,使我先反。今见清平吏,不敢饭。百姓歌【亦入乐府」。○中平初,皇甫嵩请冀州田租赡饥民】天下大乱兮,市为墟。母不保子兮,妻失夫。赖得皇甫兮,独安居。古悲歌【亦入乐府】悲歌可以当泣,逺望可以当归。思念故乡,郁郁絫絫。欲归家,无人;欲渡河,无船。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视刀镮歌【亦入乐府】常恨言语浅,不如人意深。今朝两相视,脉脉动人心。酒德歌【秦王坚与羣臣饮,以极醉为限,整作歌。坚大悦】赵整地列酒泉,天垂酒池。杜康妙识,仪狄先知。纣丧殷邦,桀倾夏国。由此言之,前危后则。

译汉武帝封禅之后,便征发数万人堵塞瓠子决口的黄河,亲自前往临河祭祀,沉下白马和玉璧,并命群臣及随从官员都背柴,投入决口。那时东郡烧柴很少,于是取用淇园的竹子制成楗。天下人哀叹治河工程不能成功,便作了两章歌诗。后来终于堵塞了瓠子决口,在上面筑宫,命名为宣房;又引黄河向北分流为两条河道,恢复大禹治水的旧迹。从此梁、楚地区重新安宁,不再有水灾。】归来子说:在这以前,汉武帝封禅,巡行祭祀山川,耗尽财物,奢侈到了极点,天下因此空虚损耗。等到作这首歌时,才显露出忧虑神明、怜悯百姓的悲悯心意。汉武帝 瓠子决口了啊,将怎么办呢?水势浩大奔涌啊,忧虑耗尽,只能使它成为河流。耗尽忧虑来治理河流啊,大地不能安宁。工程没有结束的时候啊,我的山都要被夷平。我的山被夷平啊,钜野泽就泛滥。鱼儿不得安乐啊,又逼近寒冬。正河道毁坏啊,水流偏离常道。蛟龙纵横啊,放纵地远游。回归旧河道啊,水神的灵力多么盛大。不封禅啊,又怎会知道关外有这样的水患?替我对河伯说啊,你为什么这样不仁慈?水势泛滥不止啊,使我的百姓忧愁。齧桑漂浮啊,淮水、泗水涨满。很久不能回返啊,只因水网迟缓。【《史记》“浩”作“皓”,“虑”作“闾”;“闾”指州闾。注中说“吾山”疑指东阿的鱼山;所谓“平”,是凿平山体以疏导河水,所以山被夷平。“钜野”就是《禹贡》中的大野泽。《史记》“弗”作“沸”;“弗郁”是忧愁不乐。“柏”与“迫”同,水涌溢而污浊不清,所以鱼不得安乐;又迫近冬日,困苦将更加严重。《史记》“正”作“延”;正道是河流的主河道。“弛”是毁坏。“神哉沛”是说神灵之力广大充沛。“外”读作“普大”反切,意为关外。“水维”是水的网维】第二章 河水浩荡啊,激流潺潺;向北渡河回转艰难,水流湍急难行。拉起长绳啊,沉下美玉;河伯答应了啊,只是柴薪接续不上。【“搴”音“骞”,“筊”音“交”;筊是用竹子编成的绳索,用来牵引堆叠的土石。“湛”读作“沉”,美玉就是玉璧。按照沉玉祭神的礼仪,河伯已经显灵应允,只是因为柴薪接续不上而没有成功】柴薪接续不上啊,是卫地人的罪过;烧尽芦苇枯草啊,唉,要拿什么来挡住洪水?【“御”与“御”同,意为止住;东郡属于卫地。意思是由于旱灾烧掉了柴草,柴薪接续不上,这是卫地人的罪过;将用什么来止住洪水呢】倾倒淇园的竹子啊,竖起石桩作为楗;宣房筑成堵住决口啊,万种福祉就会到来。【“隤林竹”就是所谓取用淇园的竹子;“菑”音侧其反切,是铲、插之意;所谓“楗石菑”,就是插立石头,把它作为楗】《乌孙公主歌》【也收入《乐府》】○晦庵朱氏说:《乌孙公主歌》是汉武帝元封年间,把江都王刘建的女儿细君封为公主,嫁给乌孙王昆莫,作为右夫人。公主到了乌孙国,自己修建宫室居住;平时每年只能同昆莫一起吃一两次饭,并设置酒食。昆莫年老,语言又不相通,公主悲伤愁苦,自己作了这首歌。后来昆莫便上书,请求让自己的孙子娶公主,诏令答应了他。公主不愿意,也上书陈述情况。天子于是回复使者,听从乌孙的风俗。公主的歌词极其悲哀,确实值得记录。然而连同事情的始末一起记载,也把它作为中国同夷狄结亲、自取羞辱的警戒。乌孙公主 我的家人把我嫁到啊,天的另一方;远远寄托在异国啊,嫁给乌孙王。毡帐作为房屋啊,毡毯作为墙;以肉为食物啊,以酪作饮浆。平日里常常思念故土啊,内心悲伤;愿变成黄鹄啊,飞回故乡。【“食”音“嗣”,是饭食之意】《佳人歌》【也收入《乐府》】李延平 北方有位美人,举世无双而独自挺立。她回眸一看,便使一座城倾覆;再回眸一看,便使一个国家倾覆。难道不知道倾城又倾国吗?这样的美人很难再得到。《白渠民歌》【也收入《乐府》】在哪里耕田呢?在池阳的谷口。郑国渠在前,白渠随后兴建。举起铁锹如同云起,决开渠道便像下雨。泾水每一石,其中的泥有数斗。又灌溉又施肥,使我们的禾黍生长。供给京师的衣食,养活一万户人口。《冯君歌》【也收入《乐府》】○元帝时,冯野王兄弟相继代任太守。大冯君、小冯君兄弟接连相继,遵循聪明贤能的治理,惠及官吏百姓;政绩如同鲁、卫,德化均等,周公和康叔也不过像两位冯君一样。《印绶歌》【也收入《乐府》】○元帝时,石显、牢梁、五鹿充宗结为党友。是牢氏吗?是石氏吗?还是五鹿家的门客吗?印绶为什么这样层层相连、累累成串!绶带如此柔长吗?《五噫歌》【也收入《乐府》】梁鸿 登上那北邙山啊,唉!回头眺望帝都啊,唉!宫殿楼阁高大巍峨啊,唉!百姓劳苦不堪啊,唉!遥远无边,苦难没有尽头啊,唉!《渔阳民歌》【也收入《乐府》】○光武帝时,张堪任渔阳太守。桑树没有旁生的枝条,麦穗一茎两岐。张君治理政事,欢乐得无法承受。《凉州歌》【也收入《乐府》】○光武帝时,樊▯任天水太守。游荡的人常常苦于贫穷,勤劳的人是上天所使富足的。宁可看见乳虎的洞穴也不进去,还是希望府寺能大笑,预料自己必死。愤怒时或许会被安置治罪,唉!樊府君怎么能再遭遇这样的事呢?《蜀民歌》【也收入《乐府》】○章帝时,廉范任蜀地太守。廉叔度来了,为什么这样晚?不再禁火,百姓怎么能不安居乐业?平生没有夹衣,如今有了五条裤子。《临淮民歌》【也收入《乐府》】○章帝时,朱晖任临淮太守。刚强正直,始终如一;南阳朱季为官吏所敬畏,百姓怀念他的恩惠。《魏郡舆人歌》【也收入《乐府》】○顺帝时,岑熙任魏郡太守。我们有荆棘,岑君为我们砍除;我们有害虫盗贼,岑君为我们遏制。狗叫也不使人惊慌,走到哪里脚下都长出丰美的禾苗。口含食物,拍着肚子,哪里知道什么凶灾?我为自己的生活感到欢喜,独独在这个时代遇上了您。岑君真美好啊!唉,愿这样的美好长久保持。《顺阳民歌》【也收入《乐府》】○刘陶任长史时,百姓思念他而作歌。城邑沉寂而不欢乐,思念我们的刘君;什么时候再回来,使这些百姓安定呢?交趾民歌【也收入《乐府》】贾父来得太晚,使我先返回。如今见到清廉平正的官吏,不敢吃饭。百姓歌【也收入《乐府》】○中平初年,皇甫嵩请求把冀州的田租用来赈济饥民】天下大乱啊,集市都成了废墟。母亲不能保全儿子,妻子失去了丈夫。幸亏有皇甫嵩,百姓才独得安居。古悲歌【也收入《乐府》】悲歌可以代替哭泣,远望可以代替归乡。思念故乡,忧愁郁结不已。想回家,却没有人;想渡河,却没有船。心里的思念无法说出,愁肠仿佛有车轮在转动。视刀镮歌【也收入《乐府》】常常遗憾言语浅薄,不如人的情意深厚。今天早晨两相对视,默默之间却触动人心。酒德歌【秦王苻坚与群臣饮酒,以喝到大醉为限,整理成歌。苻坚非常高兴】赵整 大地排列着酒泉,天空垂挂着酒池。杜康精通酿酒之妙,仪狄最先知道酿酒的方法。纣王使殷朝灭亡,桀王使夏国倾覆。由此说来,前人的危险就是后人的法则。

操【愚曰:风俗通云:琴曲曰操。操者,言穷阨,犹不失其操也。舜南风歌,亦被之琴。岂谓穷阨乎?亦歌之别名尔】襄陵操大禹呜呼!洪水滔天,下民愁悲。上帝愈咨,吾门不入。夫子道衰,嗟嗟!不欲烦下民。越裳操周公于戏!嗟嗟!非旦之力,乃文王之德。将归操【孔子之赵,闻杀鸣犊,作】孔子周道衰防,礼乐陵迟,文武既坠,吾将焉师?周游天下,靡邦可依。鳯鸟不识珍寳,枭鸱眷然顾之,惨然心悲。巾车命驾,将适唐都。黄河洋洋,攸攸之鱼,临津不济,还辕息鄹。伤予道穷,哀彼无辜。翶翔于卫,复我旧庐,从吾所好,其乐只且。猗兰操【孔子伤不逢时作】孔子习习谷风,以隂以雨。之子于归,逺送于野。彼何苍天,不得其所。逍遥九州,无有定处。世人闇蔽,不知贤者。年纪逝迈,一身将老。▯山操孔子【孔子以季桓子受齐女乐谏不从,望▯山而作】余欲望鲁兮,▯山蔽之。手无斧柯,奈▯山何?履霜操【尹吉甫子伯竒无罪为后母谮而见逐自伤作】朝履霜兮,采晨寒。考不明其心兮,信谗言。孤恩离别兮,摧肺肝。何辜皇天兮,遭斯愆。痛殁不同兮,恩有偏。谁説倾兮,知此寃。雉朝飞操【牧犊子七十无妻,见雉双飞,有感而作】雉朝飞兮鸣相和,雌雄羣游兮山阿。我独何命兮未有家?时将暮兮可奈何?嗟嗟!暮兮可奈何?别鹄操【商陵穆子娶妻五年无子,父母欲其改娶,其妻闻之,中夜悲啸,穆子感之而作,后遂为夫妻】将乖比翼,隔天端;山川悠逺,路漫漫。揽衾不寐,食忘餐。

文选补遗巻三十五

译操【愚按:《风俗通》说:琴曲称为“操”。所谓“操”,是说即使处境困厄,也不失去自己的操守。舜的《南风歌》也配入琴曲。难道说它也是因为困厄吗?“操”也不过是歌曲的别称罢了】《襄陵操》大禹 唉!洪水漫天而来,百姓忧愁悲苦。上天不断发出叹息,我却连家门都没有进。先王之道已经衰微,唉,唉!我不愿使百姓更加烦扰。《越裳操》周公 唉!唉!这不是姬旦的力量,而是文王的德行。《将归操》【孔子到赵国,听说鸣犊被杀,创作了此曲】孔子 周朝的制度衰败,礼乐渐渐衰微,文王、武王的事业已经坠落,我将以谁为师?周游天下,却没有一个国家可以依靠。凤凰不知道珍宝,猫头鹰却恋恋不舍地回头看它,令我惨然心悲。于是命人驾车,准备前往唐都。黄河水势浩荡,鱼儿悠游其中;来到渡口却不能渡河,只好掉转车头,在鄹地休息。悲伤我的道已穷尽,哀怜那些无辜的人。我在卫国徘徊,又回到旧日的居所;遵从自己的爱好,这样的生活多么快乐啊。《猗兰操》【孔子感伤生不逢时而作】孔子 山谷的风轻轻吹来,阴云密布,细雨飘洒。这个人要出嫁,我远远送她到郊野。苍天为什么这样无情,使我不能得到安身之处?我在九州四处逍遥,却没有固定的居所。世人昏暗不明,不知道贤者。年岁渐渐流逝,我这一身将要老去。《龟山操》孔子【孔子因季桓子接受齐国女乐,进谏而不被采纳,望着龟山创作此曲】我想望见鲁国啊,却被龟山遮蔽。手中没有斧头和柄,能把龟山怎么样呢?《履霜操》【尹吉甫的儿子伯奇无罪,却被后母诬陷而遭驱逐,因自伤而作】早晨踏着霜啊,采来清晨的寒意。父亲不能明察我的内心啊,竟相信谗言。孤独地承受恩断离别啊,肺腑肝肠都被摧折。上天啊,我有什么罪过,竟遭受这样的灾祸?悲痛至死不能相同啊,父亲的恩爱却有所偏私。谁能说清这倾覆的遭遇,知道我的冤屈?《雉朝飞操》【牧犊子七十岁还没有妻子,看见雉鸟成双飞翔,有感而作】野鸡早晨飞翔啊,鸣叫声彼此应和;雌雄成群在山湾游荡。我独自一人究竟是什么命运啊,至今还没有家室?时光将要暮老啊,又能怎么办?唉,唉!暮年已至啊,又能怎么办?《别鹄操》【商陵穆子娶妻五年没有儿子,父母想让他改娶。他的妻子听说后,半夜悲伤长啸,穆子受到感动而作,后来夫妻终于没有分离】即将像鸿鹄一样分开,隔在天边;山川遥远,道路漫长。抱着被子不能入睡,连吃饭也忘了。《文选补遗》卷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文选补遗巻三十六元 陈仁子 辑诗【愚曰:诗固有不入乐府者,惟观昭明所选二十七、二十八巻中,明标之曰乐府,其余则分之为诗甲、诗乙,则可知矣。此编因其本谓之诗,故名之曰诗。若欲辨其孰为乐府,则宜以刘次庄、郭茂倩为证】停云【后村刘克庄曰:四言自曹氏父子、王仲宣、陆士衡后,惟陶公最髙,停云、荣木等篇,殆突过建安矣。又曰:四言尤难以三百五篇在前故也。○愚曰:渊明四言所以不可及者,全不犯古诗句,虽间有一二,不多见。他人作未免犯古句,又殊不类】陶渊明停云,思亲友也。尊湛【沈】新醪,园列初荣。愿言不从,叹息弥襟。霭霭停云,蒙蒙时雨。八表同昏,平路伊阻。静寄东轩,春醪独抚。良朋悠邈,搔首延伫。○停云霭霭,时雨蒙蒙。八表同昏,平陆成江【二句盖寓飙回雾塞,陵迁谷变之意】有酒有酒,闲饮东牕。愿言怀人,舟车靡从。○东园之树,枝条再荣。竞用新好,以招余情【愚曰:或谓相招以事新朝也,诗无此意,“好”当作上声,谓树之枝条竞用新好以招我,但恨无良友相与共谈尔】人亦有言,日月于征。安得促席,説彼平生。○翩翩飞鸟,息我庭柯。敛翮闲止,好声相和。岂无他人,念子实多。愿言不获,抱恨如何。时运【东涧汤汉曰:闲咏以归,我爱其静,静之为言,谓其无外慕也,亦庶乎浴沂者之心矣】陶渊明》时运,游暮春也。春服旣成,景物斯和。偶影独游,欣慨交心。迈迈时运,穆穆良朝,袭我春服,薄言东郊。山涤余霭,宇暧防霄。有风自南,翼彼新苗。○洋洋平津,乃漱乃濯,邈邈遐景,载欣载瞩【之欲切,视也】称心而言,人亦易足,挥兹一觞,陶然自乐。○延目中流,悠悠清沂【鱼衣切,水名,出泰山】童冠齐业,闲咏以归。我爱其静,寤寐交挥,但恨殊世,邈不可追。○斯晨斯夕,言息其庐,花药分列,林竹翳如。清琴横牀,浊酒半壶,黄堂莫逮,慨独在余【史记曰,黄帝为有熊,帝尧为陶唐】荣木陶渊明荣木念将老也,日月推迁,已复有夏。总角闻道,白首无成。采采荣木,结根于兹。晨耀其华,夕已丧之。人生若寄,顦顇有时。静言孔念,中心怅而。○采采荣木,于兹托根。繁华朝起,慨暮不存。贞脆由人,祸福无门。匪道曷依,匪善奚敦。○嗟余小子,禀兹固陋。徂年既流,业不増旧。志彼不舎,安此日富【或曰志当作忘。荀子“功在不舎”,诗“一醉日富”,盖自咎其废学而乐饮云尔】我之怀矣,怛焉内疚。○先师遗训,余岂云坠。四十无闻,斯不足畏。脂我名车,防我名骥。千里虽遥,孰敢不至。赠长沙公【诚斋杨万里曰:同源分流,人易世疎。慨然寤叹,念兹厥初。老泉族谱引正渊明诗意,而渊明字少意多,犹可涵泳。○西蜀张縯辨证曰:年谱以此诗为元嘉乙丑作。按晋书载长沙公侃卒,长子夏以罪废,次子曕之子宏袭爵。宏卒,子绰之嗣。绰之卒,子延夀嗣。宋受晋禅,延夀降为呉昌侯。若谓诗作于元嘉,则延夀已改封呉昌,非长沙矣。先生诗云“伊余云遘,在长忘同”,盖先生世次为长,视延夀乃诸父行。序云“余于长沙公为族”,或云“长沙公于余为族”,皆以族字断句,不称为祖。盖长沙公为大宗之传,先生不欲以长自居,故诗称“于穆令族”,序称“于余为族”。又云“我曰钦哉,实宗之光”,皆敬宗之义也。如年谱以族祖、族孙为称,乃是延夀之子。延夀已为呉昌侯,其子又安得称长沙公哉。要是此诗作于延夀未改封之前】陶渊明长沙公于余为族【一作余于长沙公为族】祖,同出大司马【汉髙帝时陶舎】昭穆旣远,已为路人。经过浔阳,临别赠此。同源分流,人易世疎,慨然寐叹,念兹厥初,礼服遂悠,嵗月眇徂,感彼行路,眷然踌躇。○于穆令族,允构斯堂,谐气冬暄,映怀圭璋,爰采春花,载警秋霜,我曰钦哉,实宗之光。○伊余云遘,在长忘同,笑言未乆,逝焉西东,遥遥三湘【寰宇记:湘潭、湘乡、湘源为三湘】滔滔九江,山川阻逺,行李时通。○何以写心,贻此话言,进篑虽防,终焉为山,敬哉离人,临路凄然,欵襟或辽,音问其先。酬丁柴桑【柴桑浔阳故里】陶渊明有客,有客,爰来,爰止。秉直司聪,于惠百里,飡胜如归,聆善若始。○匪惟谐也,屡有良由。载言载眺,以写我忧。放欢一遇,既醉还休。寔欣心期,方从我游。答庞参军陶渊明庞为卫军参军,从江陵使上都,过浔阳,见赠。衡门之下,有琴有书,载弹载咏,爰得我娯。岂无他好?乐是幽居。朝为灌园,夕偃蓬庐。○人之所寳,尚或未珍,不有同爱,云胡以亲?我求良友,寔觏怀人。懽心孔洽,栋宇惟邻【时新居南里之南村,即栗里邻新居邻也】○伊余怀人,欣德孜孜。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选补遗》卷三十六 元代陈仁子辑录 诗【愚按:诗本来就有不入乐府的。只要看昭明太子所选《文选》第二十七、二十八卷,明确标作“乐府”的,才知道其余分为诗甲、诗乙。这部编书沿用原本称为“诗”,所以命名为“诗”。如果想辨明哪些属于乐府,就应当以刘次庄、郭茂倩的著作为依据】《停云》【后村刘克庄说:四言诗自曹氏父子、王仲宣、陆士衡以后,只有陶公最高,《停云》《荣木》等篇,几乎超过了建安诗人。又说:四言诗尤其难写,因为前面已有《三百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愚按:陶渊明的四言诗之所以无人能及,是因为完全不袭用古诗句,偶尔有一两处相同,也很少见。他人创作则难免袭用古句,而且风格也很不相像】陶渊明 《停云》,是思念亲友之作。酒樽中盛满新酿的美酒,园中排列着刚刚开花的草木。希望与亲友相聚却不能实现,叹息充满胸襟。浓云停聚,蒙蒙时雨。八方天地都昏暗,平坦的道路也被阻隔。我静静寄身东轩,独自抚弄春酒。贤良的朋友相隔遥远,我搔首伫立,久久等待。○停聚的云气浓重,时令的雨雾蒙蒙。八方天地都昏暗,平陆仿佛变成江河【这两句大概寄托着狂风回旋、云雾阻塞,以及山陵迁变、山谷变迁的意思】有酒啊,有酒啊,闲暇时在东窗饮用。愿意怀念的人啊,却无法乘舟驾车前来。○东园中的树木,枝条又一次繁茂开花。竞相展现新鲜美好的姿态,来引发我的情思【愚按:有人说这是以新朝之事相招,但诗中没有这种意思。“好”应读上声,是说树木的枝条竞相展现新美来招引我,只是遗憾没有好朋友与我共同谈论罢了】世人也有这样的话,日月不断向前运行。怎样才能促膝而坐,谈谈彼此一生的经历?○翩翩飞翔的鸟儿,停息在我庭院的树枝上。收起翅膀,悠闲地停在那里,以美好的鸣声彼此应和。难道没有别的人吗?只是我思念你实在太多。希望相聚却不能实现,怀抱遗憾又能怎么办?《时运》【东涧汤汉说:悠闲地吟咏着归来,我喜爱它的宁静;所谓宁静,是说没有外在的贪慕,也差不多有浴沂之人的心境了】陶渊明】《时运》,是游赏暮春之作。春日的衣服已经制成,景物也因此和谐。偶然与自己的影子相伴独游,欣喜与感慨交集于心。时节缓缓运行,美好的早晨宁静和穆;穿上我的春服,姑且前往东郊。山间洗净了残余的云气,天空温暖而遮蔽了霄汉。有风从南方吹来,助长着新生的禾苗。○平坦的渡口水势浩荡,于是我漱口洗濯;遥远的景色绵延不绝,既欣喜又远望【“瞩”读作“之欲切”,意为观看】称心而言,人也很容易满足;举起这一杯酒,陶然自得。○伸长目光望向水流中央,清澈的沂水悠悠流淌【“沂”读作“鱼衣切”,是水名,发源于泰山】少年和成人整齐地完成学业,悠闲吟咏着归来。我喜爱这种宁静,醒时梦中都反复思量;只是遗憾与古人处于不同的时代,相隔遥远而无法追及。○无论清晨还是傍晚,都在自己的居室中休息;花草药物分列其间,树林竹丛遮蔽成荫。清雅的琴横放在床上,浑浊的酒还剩半壶;黄堂中的古代圣贤已经无法赶上,感慨之中只有我独自存在【《史记》说,黄帝号有熊氏,帝尧号陶唐氏】《荣木》陶渊明 《荣木》是感念将要衰老之作。日月推移变换,已经又到了夏天。年少时听闻道理,到白头仍一事无成。茂盛的树木啊,根扎在这里。早晨还光彩照人的花朵,到了晚上已经凋落。人生如同寄居,憔悴衰老自有一定时候。静静地深思,内心忧伤惆怅。○茂盛的树木啊,根就托在这里。繁茂的花朵早晨开放,感叹到傍晚便不复存在。坚贞还是脆弱由人自己决定,祸福却没有固定的门径。不是道义,凭什么依靠?不是善行,又凭什么敦厚自身?○唉,我这个小子,禀性如此固陋。流逝的岁月已经过去,学业却没有超过从前。立志于那不舍弃的事业,却安于每天饮酒取乐【有人说“志”应作“忘”。《荀子》有“功在不舍”,《诗经》有“一醉日富”,大概是责备自己荒废学习而喜欢饮酒】我的这些心事啊,使我内心悲痛惭愧。○先师留下的教诲,我难道会使它坠失吗?四十岁还没有声望,这还不值得畏惧。给我的名车涂上油脂,给我的名马披上装备。即使千里路途遥远,谁敢说不能到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西蜀张縯考辨说:年谱把这首诗定为元嘉乙丑年所作。考察《晋书》记载,长沙公陶侃去世后,长子陶夏因罪被废黜,次子陶瞻的儿子陶宏承袭爵位。陶宏去世,儿子陶绰之继承;陶绰之去世,儿子陶延寿继承。宋接受晋的禅让后,陶延寿降封为吴昌侯。如果说此诗作于元嘉年间,那么陶延寿已经改封吴昌,就不能再称长沙公了。先生诗中说“伊余云遘,在长忘同”,大概先生在世系中是长辈,视陶延寿为同族叔父一辈。序中说“我对于长沙公是同族”,或说“长沙公对于我是同族”,都是把“族”字断开,不称为祖先。大概长沙公是大宗的传人,先生不愿以长辈自居,所以诗中说“于穆令族”,序中说“于余为族”。又说“我曰钦哉,实宗之光”,都是尊敬宗族的意思。如果年谱把他们称作族祖、族孙,那就应当是陶延寿的儿子。陶延寿已经是吴昌侯,他的儿子又怎么能称长沙公呢?总之,这首诗应当作于陶延寿尚未改封之前。陶渊明 长沙公是我的同族祖先【一作“我对于长沙公是同族”】,我们同出于大司马陶舍【汉高帝时人陶舍】一支,世系相隔已远,已经如同路人。我经过浔阳,临别时赠送这首诗。同一源头分流而出,人事变迁便容易使世代疏远;感慨地睡梦中叹息,思念我们最初的根源。礼服制度已经疏远,岁月又渐渐流逝;感念眼前的行路人,眷恋不舍,徘徊犹豫。○多么盛美的宗族,确实建成了这样的宗堂;和谐之气如冬日温暖,映照着怀中的美玉;于是采摘春花,又以秋霜自我警戒。我说敬重啊,这实在是宗族的光荣。○我与您相逢,身为长辈却忘了彼此同宗;欢笑谈说还没有多久,便又各自向西向东而去。相隔遥远的三湘【《寰宇记》说:湘潭、湘乡、湘源合称三湘】,浩浩荡荡的九江,山川阻隔遥远,但行旅往来有时还可以相通。○用什么来抒写心意?赠给您这些谈心的话。虽如堆土成山从一筐土开始,最终也能成为山;敬重啊,远行离别的人,临近道路时令人凄然。彼此亲近或许相隔遥远,但音信应当先行传来。《酬丁柴桑》【柴桑是浔阳的旧里】陶渊明 有客人啊,有客人啊,从远方来到这里,又停留在这里。他秉持正直,主管听察,使百里之地得到恩惠;享用美食如同归家,听取善言仿佛初次听闻。○不只是相处和谐,屡屡还有美好的缘由。一边谈说,一边远眺,以此排遣我的忧愁。一次相遇便尽情欢娱,醉后归来便暂且休息。这实在令人欣悦,心中的约定终于将要伴随我同游。《答庞参军》陶渊明 庞氏任卫军参军,从江陵奉使前往上都,经过浔阳,赠诗给我。简陋的门下,有琴也有书;一边弹琴,一边吟咏,于是得到我的欢乐。难道没有其他爱好吗?我所喜爱的就是这幽静的居处。早晨灌溉园圃,晚上仰卧在蓬屋之中。人们所珍爱的东西,尚且有时未必被别人珍视;如果没有共同的爱好,又怎么会亲近呢?我寻求贤良的朋友,确实遇见了所思念的人。欢喜之心十分融洽,房屋彼此相邻【当时我的新居在南里以南的村中,就是栗里,与新居相邻】○我思念那位朋友,欣喜于他的德行,勤勤恳恳不能自已。

我有防酒,与汝乐之。乃陈好言,乃着新诗。一日不见,如何不思?○嘉游未斁,誓将离分。送尔于路,衔觞无欣。依依旧楚,邈邈西云。之子之逺,良话曷闻?○昔我云别,仓庚载鸣。今也遇之,霰雪飘零。大藩有命,作使上京。岂忘宴安?王事靡宁。○惨惨寒日,肃肃其风。翩彼方舟,容裔江中。勗哉征人,在始思终。敬兹良辰,以保尔躬。劝农陶渊明悠悠上古,厥初生人,傲然自足,抱朴含真。智巧既萌,资待靡因。谁其赡之?实赖哲人。○哲人伊何?时为后稷。赡之伊何?实曰播殖。舜旣躬耕,禹亦稼穑。逺若周典八政始食。○熈熈令音,猗猗原陆,卉木繁荣,和风清穆。纷纷士女,趋时竞逐。桑妇宵征,农夫野宿。○气节易过,和泽难乆。冀缺携俪【左传僖三十三年,臼季使过冀,见冀缺耨,其妻馌之,敬相待如宾,与之归】沮溺结耦,相彼贤逹,犹勤垄亩。矧伊众庶,曳裾拱手。○民生在勤,勤则不匮。宴安自逸,嵗暮奚冀?儋石不储【儋石,言一儋一石,应劭齐人名甖为儋石,受二斛。汉书音义曰:儋一斗之储】饥寒交至,顾尔俦列,能不怀愧?○孔耽道德,樊须是鄙。董乐琴书,田园不履。若能超然投迹髙轨,敢不敛衽敬赞德美。命子陶渊明悠悠我祖,爰自陶唐,邈为虞宾,歴世重光【陶世之先曰伊祈氏,升唐侯为天子,后逊于虞,作游陶丘,故号陶唐氏,而諡曰尧,取散宜氏之女曰女皇,生丹朱,复有庶子九人。及舜初郊于唐,以丹朱为尸,因封于唐】御龙勤夏,豕韦翼商【时董父好龙,舜命豢龙于陶丘,而尧之庶子奉先之祀于陶丘者,或世业豢龙,逮夏帝孔甲时,天降雌雄龙二于庭,有刘累者,实尧之裔,累以扰□龙事孔甲,赐之姓御龙氏,龙一雌死,帝既飨,复求御龙氏,惧迁鲁山,祝融之后封于豕韦,商武丁灭之,以封刘累之胄】穆穆司徒【左传载商民七族,陶氏其一也,陶氏授民,是为司徒,盖豕韦之后,陶姓始经见于此】厥族以昌【原陶姓氏族之所自来也】○纷纭战国,漠漠衰周,鳯隐于林,幽人在丘,逸虬挠云【虬俗作蛇非,无角龙也】奔鲸骇流【二句喻狂暴纵横之乱也】天集有汉,眷予愍侯【髙帝功臣表,开封愍侯陶舎,以左司马从汉破代,封侯】○于赫愍侯,运当攀龙,抚劒夙迈,显兹武功,书誓山河,啓土开封【髙帝与功臣盟云,使黄河如带,泰山如砺,国以永存寜,爰及苗裔,书誓山河,谓此盟也】亹亹丞相【孝景二年,陶青为丞相】允迪前踪。○浑浑长源,蔚蔚洪柯,羣川载导,众条载罗【二句喻枝派之分散】时有语黙,运因隆窊【窊乌▯切,凹也,二句言陶青之后未有显者也】在我中晋,业融长沙【按别传,陶侃字士衡,仕中晋,在军四十一载,位至八州都督,封长沙郡公,薨于成帝咸和九年,追赠大司马,谥曰桓】桓桓长沙,伊勲伊德,天子畴我,专征南国,功遂辞归,临宠不忒,孰谓斯心,而近可得【言长沙公心期之髙逺也】○肃矣我祖,慎终如始,直方二台,惠和千里【陶茂麟谱以岱为祖,按此诗云惠和千里,当从晋史以茂为祖陶茂为武昌太守】于皇仁考淡焉,虚止寄迹风云,寘兹愠喜【父资城太守,生五子,史失载】○嗟余寡陋,瞻望弗及,顾惭华鬓,负影只立,三千之罪,无后为急,我诚念哉,呱闻尔泣○卜云嘉日,占亦良时,名汝曰俨,字汝求思,温恭朝夕,念兹在兹,尚想孔伋,庶其企而【孔伋因求思而言,韦▯成诗,谁谓华髙,企其齐而,谁谓徳难,厉其庶而】○厉夜生子,遽而求火【庄子天地篇,厉之人半夜生其子,遽取火而视之,汲汲然惟恐其似已也】凡百有心,奚特于我,旣见其生,实欲其可,人亦有言,斯情无假○日居月诸,渐免于孩,福不虚至,祸亦易来,夙兴夜寐,愿尔斯才,尔之不才,亦已焉哉归鸟陶渊明翼翼归鸟,晨去于林,逺之八表,近憩云岑。和风不洽,翻翮求心【托言归而求志,下文岂思天路意同】顾俦相鸣,景庇清隂。○翼翼归鸟,载翔载飞,虽不怀游,见林情依。遇云颉颃相鸣,而归遐路,诚悠性爱无遗。○翼翼归鸟,驯林徘徊,岂思天路,欣及旧栖。虽无昔侣,众声每谐。日夕气清,悠然其怀。○翼翼归鸟,戢羽寒条,游不旷林,宿则森标。晨风清兴,好音时交。矰缴奚施【缴之若切矰矢防也,生丝缕也】已巻安劳【巻与倦同】形影神陶渊明贵贱贤愚,莫不营营以惜生,斯甚惑焉。故极陈形影之苦,言神辨自然以释之。好事君子,共取其心焉。形赠影。天地长不没,山川无改时。草木得常理,霜露荣悴之。谓人最灵智,独复不如兹。适见在世中,奄去靡归期。奚觉无一人,亲识岂相思?但余平生物,举目情凄洏【洏,如之切,涕流貌】我无腾化术,必尔不复疑。愿君取吾言,得酒莫苟辞。影答形

译我有美酒,与你共同欢乐。于是陈说美好的话语,又写下新诗。一天见不到你,怎么能不思念呢?○美好的交游还没有厌倦,却发誓将要分别。送你走上道路,举杯却没有喜悦。依依不舍地望着旧日的楚地,遥遥望见西方的云。你这一去如此遥远,美好的谈话又到哪里去听呢?○从前我与你分别时,黄莺已经在鸣叫。如今又遇见你,却正逢霰雪飘零。大藩有命令,派你出使上京。难道是忘了宴饮安乐吗?只是王事不得安宁。○寒日惨淡,朔风肃肃。那两只船轻快地并行,在江中缓缓前进。勉励吧,远行的人,要在事情开始时就想到结局。珍重这美好的时辰,以保全你的身体。《劝农》陶渊明 悠悠远古之时,最初出生的人类,傲然自足,保持质朴而含有真性。智巧一旦萌发,生活资用便没有来源。谁来供养他们?实在依靠有智慧的人。○有智慧的人是谁?当时就是后稷。怎样供养他们?实在就是说播种耕植。舜亲自耕田,大禹也从事种植。远古以来,周朝典章所说的八种政务,以粮食生产为首。○和乐美好的声音,原野高低起伏,花草树木繁茂,和风清润而安宁。士人和女子纷纷出动,顺应时节竞相劳作。采桑妇女连夜赶路,农夫夜宿田野。○节气容易过去,和润的恩泽难以长久。冀缺带着妻子【《左传·僖公三十三年》说,臼季出使经过冀地,看见冀缺锄草,他的妻子给他送饭,两人互相恭敬如宾,臼季便带他一同回去】长沮、桀溺结伴耕作;看看那些贤达之人,尚且勤劳于田亩,何况普通百姓,却拖着衣襟拱手不劳作呢?○人民的生活在于勤劳,勤劳就不会匮乏。贪图安逸、自我放纵,到了年末还能希望什么?连一儋一石的粮食也没有储存【“儋石”是说一儋一石。应劭说,齐人把甖称作儋石,可以容纳二斛。《汉书音义》说,儋是储存一斗粮食】饥饿寒冷一齐到来。看看你们这些同伴,能够不感到惭愧吗?○孔子专心于道德,却鄙视樊须向他请教农事。董氏以琴书为乐,却不踏入田园。如果能够超然脱离尘俗,投身于高尚的正道,我怎敢不整肃衣襟,恭敬地赞美你的德行?《命子》陶渊明 绵延久远的我的祖先,起源于陶唐氏;后来遥远地成为虞舜的宾客,世代传承,光辉相继【陶氏祖先原为伊祁氏,后来由唐侯升为天子,之后把帝位让给虞舜,退居陶丘,所以号称陶唐氏,谥号为尧;娶散宜氏之女女皇,生丹朱,另有庶子九人。舜最初在唐地举行郊祀时,以丹朱为尸,因而封于唐】御龙氏勤劳辅佐夏朝,豕韦氏辅翼商朝【当时董父喜爱龙,舜命他在陶丘饲养龙;尧的庶子中奉守陶丘祭祀的人,有的世代以饲养龙为业。到夏帝孔甲时,天降雌雄二龙到宫廷,有个叫刘累的人,实为尧的后裔。刘累以驯养龙来侍奉孔甲,孔甲赐他姓御龙氏。一条雌龙死后,帝王已经享用它,又寻找御龙氏;刘累害怕,迁居鲁山。祝融的后代受封于豕韦,商王武丁灭掉豕韦,把封地赐给刘累的后裔】肃穆的司徒【《左传》记载商民七族,陶氏是其中之一;陶氏负责治理百姓,担任司徒,大概是豕韦的后代,陶姓从这里开始见于记载】他的宗族因此昌盛【原来陶姓氏族的来源就在这里】○战国时代纷乱不已,衰微的周朝一片沉寂;凤凰隐居林中,隐士藏身山丘;无角龙腾跃扰乱云气【虬俗字写作“蛇”不对,是没有角的龙】,巨鲸奔腾使水流惊骇【这两句比喻狂暴纵横的动乱】上天聚集气运,汉朝于是兴起,眷顾了我的先祖愍侯【《高帝功臣表》记载,开封愍侯陶舍以左司马身份跟随汉军攻破代国,受封为侯】○光显伟大的愍侯,时运正当攀附真龙;他手抚宝剑早早出征,显扬了这武功。高祖与功臣歃血立誓,盟书使山河作证,开拓疆土,建立封国【高帝与功臣盟誓说,即使黄河细得像衣带、泰山平得像砥石,国运也要永远保存安宁,并延及后代;所谓书写山河为誓,就是指这个盟誓】勤勉有为的丞相【孝景二年,陶青担任丞相】确实继承了前人的踪迹。○深厚绵长的源流,茂盛高大的树干;众多河流由此疏导,许多枝条由此分散【这两句比喻支派分散】有时显达,有时沉默;命运因而有隆盛有低下【“窊”读作“乌瓜切”,意为凹下;这两句说陶青以后没有显贵的人】到了我这一代的东晋,功业又在长沙公身上兴盛【按《别传》,陶侃字士衡,在中晋任官,服役四十一年,官至八州都督,封长沙郡公,死于成帝咸和九年,追赠大司马,谥号桓】威武的长沙公啊,他有功勋,也有德行;天子酬答我祖,专门命他征讨南方诸国。功业成就后辞官归去,面对宠荣而不改变本心;谁说这样的高远心志,可以近距离地轻易得到呢【说长沙公的心志高远】○庄严啊,我的祖先,谨慎地做到始终如一;正直端方,兼任二台之职,恩惠和煦遍及千里【陶茂麟的谱系把陶岱列为祖先;按此诗说“惠和千里”,应当依《晋史》以陶茂为祖,陶茂任武昌太守】伟大的仁父淡泊自守,虚静无为,寄身于风云之中,不把喜怒放在心上【父亲陶资任城太守,生有五子,史书没有记载】○唉,我浅陋寡闻,仰望祖先也赶不上;回头惭愧自己两鬓斑白,只能孤单地站在自己的影子旁。三千种罪过中,绝后是最急迫的。我确实思念这些啊,如今听到你的哭声。○占卜说这是吉日,推算也说是良辰。给你取名叫俨,给你取字叫求思。早晚都要温和恭敬,把这些道理牢记在心。希望你能想到孔伋,或许可以努力赶上他【孔伋因“求思”二字而说;韦玄成诗说:“谁说华山高?希望登上它与之齐平;谁说德行难?勉励自己,希望达到它”】○厉人半夜生下孩子,急忙寻找火来照看【《庄子·天地篇》说,厉人在半夜生下孩子,赶快取火来照看,急切地唯恐孩子像自己】凡是有心的人,谁会只对我这样?既然看见他出生,实在都希望他成材。人们也有这样的话,这种情感并非虚假。○太阳啊,月亮啊,孩子渐渐脱离幼年。福不会无缘无故来到,祸也容易发生。早起晚睡,希望你成才;你如果不能成才,那也就算了。《归鸟》陶渊明 归来的鸟儿安闲舒缓,清晨飞离树林,远达八方之外,近处就在云边的山峰上栖息。和煦的风并不相和,便翻动翅膀寻求归心【借归鸟寄托归隐求志之意,下文“岂思天路”也是同一意思】;回头与同伴相互鸣叫,景色遮护着清幽的树阴。○归来的鸟儿安闲舒缓,一会儿翱翔,一会儿飞行;虽然不想远游,见到树林便产生依恋之情。遇到云气便上下翻飞、相互鸣叫,回到遥远的归途,确实悠然自得,爱恋故居而没有遗憾。○归来的鸟儿驯顺地在树林中徘徊,哪里还想着上天的道路?欣喜地回到旧日的栖息处。虽然没有从前的同伴,众鸟的鸣声却常常和谐。早晚天气清爽,心中悠然自得。○归来的鸟儿收拢翅膀停在寒冷的枝条上,游飞不离开树林,夜宿就在茂密的树梢。清晨的风使人兴致清爽,悦耳的鸣声时时交相响起。弓箭和丝绳哪里还用得上【“缴”读若切;“矰”是系有丝绳的短箭,缴是生丝线】?已经收卷起来,何必劳神【“卷”同“倦”】。《形影神》陶渊明 无论贵贱贤愚,没有谁不忙忙碌碌地爱惜生命,这实在很令人困惑。因此我极力陈述形体和影子的苦恼,又让精神辨明自然之理来加以排解。有志于此的君子,请共同取其意旨。形体赠答影子。天地长久存在而不消亡,山川也没有改变的时候。草木遵循常理生长,经历霜露而有荣有枯。人被说成是最有灵性和智慧的,却偏偏还不如这些。刚刚看见他还活在世上,忽然就离去,再也没有归期。怎么觉察不到竟没有一个人,亲近相识的人难道就不思念他吗?只剩下我平生使用的物品,抬眼看见便感到凄凉悲伤【“洏”读如之切,形容眼泪流下】。我没有飞升变化的法术,这一点你必定不会再怀疑。希望你采纳我的话,有了酒就不要随便推辞。影子回答形体。

存生不可言,卫生每苦拙,诚愿游昆华,邈然兹道絶。与子相遇来,未尝异悲悦,憩防若暂乖,止日终不别。此同既难常,黯尔俱时灭,身没名亦尽,念之五情热。立善有遗爱,胡为不自竭?酒云能消忧,方此讵不劣【愚曰:生必有死,惟立善可以有遗爱,人胡为不自竭于为善乎?谓酒能消忧,比之此更为劣。尔观渊明此语,便是孔子『朝闻道夕死』,孟子『修身俟命』之意与无?见于道留连光景,以酒自遣者异矣】神释【鹤林曰:人为三才中,岂不以我故?我神自谓也。人与天地并立而为三,以此心之神也。若块然血肉,岂足以并天地哉?末「纵浪大化中」四句,是不以死生祸福动其心,泰然委顺养神之道也。渊明可谓知道之士矣】大钧无私,力万理自森着。人为三才,中岂不以我故?与君虽异物生,而相依附结托,善恶同安,得不相语?三皇大圣人,今复在何处?彭祖夀永年,欲留不得住【彭祖姓籛名铿,颛顼▯孙,进雉羮于尧,尧封于彭城,歴夏经殷至周,年八百嵗】老少同一死,贤愚无复数。日醉或能忘,将非促龄具?立善常所欣,谁当为汝誉【日醉释前篇,立善释后篇】甚念伤吾生,正宜委运去。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九日闲居【古诗云: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嵗忧。而渊明以五字尽之曰:世短意常多。东坡曰:意长日月促,则倒转陶句耳】陶渊明余闲居,爱重九之名。秋菊盈园,而持醪靡由。空服九华,寄怀于言。世短意常多,斯人乐久生。日月依辰至,举俗爱其名。露凄暄风息,气澈天象明。往燕无遗影,来鴈有余声。酒能袪百虑,菊为制頽龄。如何蓬庐士,空视时运倾【空视时运倾指易代之事】尘爵耻虚罍,寒华徒自荣。敛襟独闲谣,缅焉起深情。栖迟固多娯,淹留岂无成【淹留无成骚人语也今反之谓不得于彼则得于此后栖迟讵为拙亦同】归田园居【第六首乃江淹杂拟诗,今去之】陶渊明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羇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开荒南野际,守拙归田园。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栁防后园,桃李罗堂前。暧暧逺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巅。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乆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其二野外罕人事,穷巷寡轮鞅。白日掩荆扉,虚室絶尘想。时复墟曲中,披草共来往。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桑麻日已长,我土日已广。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其三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苖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鉏归。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前汉·杨恽传: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其四乆去山泽,游浪莽林野,娯试携子侄辈披榛步荒墟,徘徊丘垄间,依依昔人居,井灶有遗处,桑竹残朽株。借问采薪者,此人皆焉如?薪者向我言:死没无复余。一世异朝市,此语真不虚。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其五怅恨独策还,﨑岖歴榛曲。山涧清且浅,遇以濯吾足。漉我新熟酒,只鸡招近局。日入室中闇,荆薪代明烛。欢来苦夕短,已复至天旭。游斜川陶渊明辛丑正月五日,天气澄和,风物闲美,与二三邻曲同游斜川,临长流,望曽城【骆庭芝云:曽城落星寺也,殆是晋所称者】鲂鲤跃鳞于将夕,水鸥乗和以翻飞。彼南阜者,名实旧矣,不复乃为嗟叹。若夫曽城,傍无依接,独秀中臯,遥想灵山,有爱嘉名【天问:昆仑县圃,其尻安在?増城九重,其髙几里?《淮南子》:昆仑中有増城九重,注云:中有五城十二楼,故云灵山嘉名】欣对不足,率尔赋诗,悲日月之遂往,悼吾年之不留,各疏年纪乡里,以记其时日。开嵗倐五日,吾生行归休。念之动中怀,及辰为兹游。气和天惟澄,班坐依逺流。弱湍驰文鲂,闲谷矫鸣鸥。逈泽散游目,缅然睇曽丘。虽防九重秀,顾瞻无匹俦。提壶接宾侣,引满更献酬。未知从今去,当复如此不?中觞纵遥情,忘彼千载忧。且极今朝乐,明日非所求。示周续之、祖企、谢景夷三郎【时,三人比讲礼校书】陶渊明负疴頽檐下,终日无一欣。药石有时,闲念我意中人。相去不寻常,道路邈,何因?周生述孔业,祖谢响然臻【荐弥表羣士响臻】道丧向千载,今朝复斯闻。马队非讲肆,校书亦已勤【江州刺史檀韶苦请庐山周续之出,州与学生祖企、谢景夷三人在城比讲礼,加以讐校,所住公廨近于马肆】老夫有所爱,思与尔为邻,愿言诲诸子,从我颍水滨【许由居箕山之下,颍水之滨。续之自社主,逺公顺寂之后,虽隠居庐山,而州将每相招引,颇从之游,世号通隐,故引箕颍之事,防讥之】

译要保全生命实在难以说清,保养身体往往又显得笨拙。我确实想游历昆仑山、华山,只是那条路已经遥远而断绝。自从与你相遇以来,从未有过不同的悲伤和喜悦;即使暂时分离,也像短暂歇息一样,停留一日终究不会永别。这样的相同本来就难以长久,最终我们都将黯然一同消灭;身体死去,名声也随之消尽,想到这里五脏六腑都感到灼热。树立善行便能留下爱誉,为什么不竭尽全力去做呢?说酒能够消除忧愁,和这相比难道不是更低劣吗【愚按:生命必有死亡,只有树立善行才能留下爱誉,人为什么不竭尽全力行善?说酒能消忧,与此相比更为低劣。陶渊明这番话,是否正有孔子“朝闻道夕死”、孟子“修身俟命”的意思?这与留连光景、借酒自遣的人不同】。精神解释【鹤林说:人位列天地人三才之中,难道不是因为有我吗?这里的“我”指精神自称。人与天地并立为三才,正因为有这颗精神之心。若只是血肉之躯,哪里足以与天地并列?末尾“纵浪大化中”四句,是说不让死生祸福扰乱自己的心,泰然顺应自然变化,以此养神。陶渊明可以说是懂得大道的人了】。天地造化没有私心,万物各自依照万理森然显现。人位列天地人三才之中,难道不是因为有我的精神吗?我虽然和你属于不同的生命形态,却相互依托、结伴寄身,善恶同归于安宁,难道不能彼此交谈吗?三皇那样的大圣人,如今又在哪里呢?彭祖长寿多年,想要留住生命却终究不能停留【彭祖姓籛名铿,是颛顼的玄孙,曾向尧进献雉羹,尧封他于彭城;历经夏代、商代直到周代,活了八百岁】。无论老少都同样一死,贤者愚者也都不再有区别。每天沉醉,也许能够忘忧,这难道不是促使寿命缩短的工具吗?树立善行本来是令人欣喜的,谁将来会为你称誉呢【“日醉”解释上篇,“立善”解释下篇】?深深思念反而伤害我的生命,正应当把一切交给命运而离去。在天地巨大的变化中任意漂荡,不因得失而喜,也不因祸患而惧。生命既然应当终结,就应当让它终结,不必再独自忧虑过多。《九日闲居》【古诗说:“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陶渊明用“世短意常多”五字把它说尽了。苏轼说“意长日月促”,只是把陶句倒转来说】。陶渊明 我闲居时,喜爱重九这个名称。秋菊开满园中,却没有条件拿酒来饮。只好徒然服食九华,寄托心意于诗句。世间生命短暂而心中常有许多意念,这样的人却喜欢长久地活着。日月依照节辰运行而来,世俗众人都喜爱重九这个名称。露水凄清,暖风停息,空气澄澈,天象明净。飞去的燕子不留影迹,飞来的大雁却留下声声鸣叫。酒能驱除百般忧虑,菊花可以抑制衰老。像我这样的蓬屋之士,为什么只能徒然看着时运倾覆【“空视时运倾”指改朝换代之事】?尘土沾污的酒杯因空着酒器而可耻,寒秋的花朵也只是徒然自荣。我收起衣襟,独自悠闲吟唱,遥想往事,深情由此生起。迟居闲处本来就有许多乐趣,长久留居难道就没有成就吗【“淹留无成”本是骚人语,这里反过来说:在那边不得志,便在这里有所收获;“栖迟”哪里算笨拙,也是这个意思】?《归田园居》【第六首是江淹的《杂拟诗》,今删去】。陶渊明 年轻时就没有迎合世俗的气质,本性原本喜爱山丘。误入尘世罗网,一去就是三十年。笼中鸟眷恋旧日的树林,池中鱼思念原来的深潭。到南边田野开荒,安守拙朴,回归田园。住宅四周有十多亩地,草屋有八九间。榆树、柳树遮护着后园,桃树、李树排列在堂前。远处村庄依稀可见,村落里的炊烟轻柔飘荡。深巷中传来狗叫,桑树梢头传来鸡鸣。门庭没有尘世杂事,空屋里有充足的闲暇。长久被关在笼子里,如今又得以返回自然。其二。乡野之外很少有人事往来,偏僻小巷中少有车马。白天关上荆竹编的门,空屋里断绝尘俗的念头。时常又到村落曲折处,拨开杂草与人来往。彼此相见没有闲杂话,只谈论桑麻长得怎样。桑麻一天天长高,我的田地一天天扩大。常常担心霜雪降临,使它们像草丛一样凋零。其三。我在南山脚下种豆,杂草茂盛而豆苗稀疏。清晨起身清除荒草,披着月色扛着锄头回家。道路狭窄而草木长得高,傍晚的露水沾湿了我的衣服。衣服沾湿并不可惜,只希望不要违背我的心愿【《前汉书·杨恽传》:“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其四。离开山林水泽已经很久了,我漫游在荒莽的林野间,兴致来时便带着子侄们拨开荆棘,走过荒废的遗址,在丘墓之间徘徊。隐约可见昔日人家的居处,井和灶还留有遗迹,桑树竹子只剩下残破腐朽的树株。我向打柴的人询问:这些人都到哪里去了?打柴人对我说:死了,没有再留下什么。一代过去,朝代和城市都已不同,这话确实不假。人生如同幻化,最终都要归于空无。其五。心中惆怅,独自拄杖回去,崎岖地走过荆棘曲径。山涧清澈而且浅,正好用来洗我的脚。滤取新酿熟的酒,杀一只鸡招待邻里。太阳落山,屋里昏暗,便用荆柴代替明亮的蜡烛。欢乐一来便苦恨夜晚太短,转眼又到了天明。《游斜川》陶渊明 辛丑年正月五日,天气澄澈和暖,风物闲适秀美。我和两三个邻里一同游斜川,面对长流,远望曾城【骆庭芝说:曾城就是落星寺,大概是晋代所称的曾城】。傍晚将至,鲂鱼和鲤鱼跃动鳞片,水鸥乘着和风翻飞。那南面的山丘,名称和实际早已相称,不必再为它感叹。至于曾城,旁边没有可以依傍连接的山势,独自在水边高地秀出,遥想传说中的灵山,喜爱这个美好的名称【《天问》:“昆仑县圃,其尻安在?增城九重,其高几里?”《淮南子》说:昆仑山中有九重增城,注释说:其中有五座城、十二座楼,所以称为灵山、美名】。面对它还觉得欣赏不够,于是率意作诗;悲叹日月就这样流逝,哀伤我的年寿不能停留。又分别记下年岁和乡里,用来记载这次游览的时日。新年转眼已过五日,我这一生也将走到尽头。想到这里心中有所触动,趁着这个时辰来游览。天气和暖,天空澄澈;分班坐在远流旁。细弱的水流载着有花纹的鲂鱼奔行,幽静的山谷中鸣鸥飞起。遥远的水泽放开视野,深深凝望曾城的山丘。虽然曾城有九重之美,回头眺望却没有可以匹敌的同伴。提着酒壶接待宾客朋友,斟满酒杯,轮流敬酒。还不知道从今以后离去,还能不能再有这样的日子?酒喝到中途便放纵遥远的情思,忘却那千年的忧愁。姑且尽情享受今朝的欢乐,明天的事情不是我所求取的。《示周续之、祖企、谢景夷三郎》【当时三人正在讲习《礼》、校订书籍】。陶渊明 我抱病衰颓地住在破檐之下,整天没有一件事令人欣喜。药物和针石偶尔带来疗效,闲暇时便思念心中的人。彼此相距并不寻常,道路又遥远,凭什么才能相见?周生讲述孔门学业,祖企、谢景夷也应声前来【《荐祢衡表》:“群士响臻”】。大道丧失将近千年,今天又听到了这样的学说。马队所在的地方不是讲学之所,校订书籍也已经很勤勉【江州刺史檀韶苦苦请求庐山的周续之出山;州府与学生祖企、谢景夷三人在城中讲礼,并且加以校勘,所住的公廨靠近马市】。老夫有自己所爱好的生活,想和你们做邻居;愿意教诲诸位弟子,跟随我到颍水边来【许由居住在箕山下、颍水之滨。周续之自从庐山社主慧远去世后,虽隐居庐山,但州将常常招请他,也颇与他交游,世人称为“通隐”,所以引用箕山、颍水之事,防止被人讥讽】。

乞食【东坡曰:渊明得一食,至欲以冥谢主人,哀哉,哀哉,此大类丐者口颊也。非独余哀之,举世莫不哀之也。饥寒常在身前,功名常在身后,二者不相待,此士之所以穷也】陶渊明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主人解余意,遗赠岂虚来。谈话终日夕,觞至辄倾杯。情欣新知欢,言咏遂赋诗。感子漂母惠,愧我非韩才。衔戢知何谢,冥报以相贻。诸人共游周家墓栢下陶渊明今日天气佳,清吹与鸣弹【吹,尺伪切,嘘也】感彼栢下人,安得不为欢?清歌散新声,緑酒开芳顔。未知明日事,余襟良已殚。答庞参军陶渊明三复来贶,欲罢不能。自尔邻曲,冬春再交款。然良对忽成旧游,俗谚云:“数面成亲,旧况情过此者乎?”人事好乖,便当语离。杨公所叹,岂惟常悲?吾抱疾多年,不复为文。本旣不丰【谓癯瘁也】复老病继之,辄依周孔往复之义,且为别后相思之资【杨公杨朱也】相知何必旧?倾盖定前言。有客赏我趣,每每顾林园。谈谐无俗调,所説圣人篇。或有数防酒,闲饮自欢然。我实幽居士,无复东西縁。物新人唯旧,弱毫多所宣。情通万里外,形迹滞江山。君其爱体素【曹子建诗,王其爱玉体】来防在何年?五月旦作和戴主簿陶渊明虚舟纵逸,棹回复,遂无穷。发嵗始,俛仰星纪,奄将中。南牕罕悴物,北林荣且丰。神渊写时雨,晨色奏景风【史记·律书:景风者,居南方,景者,言阳道竟,故曰景风】旣来孰不去,人理固有终。居常待其尽,曲肱岂伤?冲迁化或夷险,肆志无窊隆。即事如已髙,何必升华嵩。连雨独饮陶渊明运生防归尽,终古谓之然。世间有松乔,于今定何间?故老赠余酒,乃言饮得仙。试酌百情逺,重觞忽忘天。天际去此几,任真无所先。云鹤有竒翼,八表须臾还。自我抱兹独,僶俛四十年。形骸乆已化,心在复何言?移居【二首】陶渊明昔欲居南村【即栗里也】非为卜其宅,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怀此颇有年,今日从兹役。▯庐何必广,取足蔽牀席。邻曲时时来【指顔延年、殷景仁、庞通之辈】抗言谈在昔,竒文共欣赏【竒文见王褒传】疑义相与析。其二春秋多佳日,登髙赋新诗。过门更相呼,有酒斟酌之。农务各自归,闲暇辄相思。相思则披衣,言笑无厌时。此理将不胜【音升任也】无为忽去兹【言此乐不可胜,无为舎而去之。韩子亦曰:乐之终身不厌,何暇外慕】衣食当须纪,力耕不吾欺。和刘柴桑【遗民尝作柴桑令○赵山泉曰:谷风转凄薄,四句虽出于一时之谐谑,亦可谓巧于处穷矣。以弱女喻酒之醨薄,饥则濡枯肠,寒则若挟纩,曲尽贫士嗜酒之常态】陶渊明山泽乆见招,胡事乃踌躇?直为亲旧故,未忍言。索居良辰,入竒怀,挈杖还西庐【时遗民约靖节隠山,结白莲社,靖节雅不欲预其社列,但时复往还于庐阜间】荒涂无归人,时时见废墟,茅茨已就治,新畴复应畬【尔雅,田三嵗曰畬。靖节自庚戌徙居南村,已再稔矣,今秋获后复应畬也】谷风转凄薄【尔雅释天,东风谓之谷风】春醪解饥劬,弱女虽非男,慰情良胜无。栖栖世中事,嵗月共相疎。耕织称其用,过此奚所须?去去百年外,身名同翳如。酬刘柴桑陶渊明穷居寡人用,时忘四运。周榈庭多落叶,慨然已知秋。新葵郁北牖,嘉穟养南畴。今我不为乐,知有来嵗不?命室携童弱,良日登逺游。和郭主簿【二首】陶渊明蔼蔼堂前林,中夏贮清隂。凯风因时来,回飙开我襟。息交游闲业,卧起弄书琴。园蔬有余滋,旧谷犹储今。营已良有极,过足非所钦。舂秫作美酒,酒熟吾自斟。弱子戏我侧,学语未成音。此事真复乐,聊用忘华簪。遥遥望白云,怀古一何深。其二和泽周,三春清凉,素秋节。露凝无游氛,天髙风景澈。陵岑耸逸峯,遥瞻皆竒絶。芳菊开林耀,青松冠岩列。怀此贞秀姿,卓为霜下杰。衔觞念幽人,千载抚尔诀。检素不获展,厌厌竟良月。赠羊长史【汤东涧曰:天下分裂,而中州贤圣之迹不可得而见。今九土既一,则五帝之所连,三王之所争,宜当首访。而独多谢于商山之人,何哉?盖南北虽合,而世代将易,但当与绮甪游耳。逺矣,深哉】陶渊明左军羊长史衔使秦川,作此与之。

译《乞食》【苏轼说:陶渊明得到一餐饭,竟想在冥界报答主人,可悲啊,可悲啊,这很像乞丐的口吻。不只是我为他悲哀,世上所有人没有不为他悲哀的。饥寒常常迫近自身,功名却常常留待身后,这两者不能同时得到,这就是士人困穷的原因】。陶渊明 饥饿驱使我出门,却不知道最终要到哪里去。一路走来到了这个村里,敲门时言辞笨拙。主人理解我的心意,赠送东西,说明我没有白来。谈话一直到日暮,酒杯送来便一饮而尽。因结识新朋友而心中欣喜,谈笑吟咏,于是作成这首诗。感激您像漂母那样的恩惠,只惭愧我没有韩信那样的才华。我心怀感激而不知怎样报答,只能在冥冥之中把报偿送给您。众人一同游览周家墓地的柏树下。陶渊明 今天的天气很好,清风与鸣奏的乐声相和【“吹”读尺伪切,指吹气】。想到那些埋在柏树下的人,怎能不尽情欢乐?清越的歌声散发出新奇的声调,绿色的美酒使人的脸上显出芳润的光彩。还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我的胸襟已经尽情舒展。《答庞参军》陶渊明 把您的来信反复读了三遍,想停也停不下来。自从您成为邻里以来,冬春交替,已经两次来相亲相访。然而美好的相聚忽然就成了过去的游踪。俗话说:“见过几次面就能成为亲近的人”,从前的交情难道能超过这种情谊吗?人事总是容易背离,看来马上就要说离别的话了。杨朱所感叹的,难道只是平常的悲伤吗?我抱病多年,已经不再作文。本来才思就不丰富【指身体瘦弱困顿】,又加上年老多病,只好依照周公、孔子往复酬答的义理,姑且写作分别后相思的凭借【杨公指杨朱】。彼此相知何必一定要是旧交?倾盖相逢便足以确定前言。有客人欣赏我的志趣,常常来游访我的林园。谈笑和谐,没有世俗的腔调,所谈的是圣人的篇章。有时备下几斗酒,闲饮而自然欢乐。我确实是幽居之士,不再有奔走东西的缘分。万物总在更新,人却只珍惜旧交;一管弱笔能宣泄许多心意。情感可以沟通到万里之外,而身形踪迹却受江山阻隔。愿您珍重身体【曹植诗:“愿王其爱玉体”】;下次相会将在何年?《五月旦作和戴主簿》空船任意漂荡,船桨来回划动,仿佛没有穷尽。新年开始,俯仰之间星辰运行,转眼将过半。南窗附近少有衰败的草木,北林却繁茂丰盛。幽深的水潭因时雨而充盈,清晨的景色由和风吹奏出来【《史记·律书》说:景风居于南方;“景”是说阳气的运行已经完成,所以称为景风】。既然来了,谁又不会离去?人生的道理本来就有终结。平日安居,只等待生命走到尽头,弯曲手臂而睡又有什么可伤感的?任凭变化推移,或平坦或险阻;放纵心志,不计较高下。眼前的事情如果已经达到高处,何必一定要登上华山、嵩山?空船任意漂流,船桨来回转动,于是漂荡无穷。从岁首算起,俯仰之间,星纪的运行忽然将到中途。南窗外少见衰败之物,北林却繁茂而丰盛。神渊倾泻着应时的雨水,晨光中又吹来了景风【《史记·律书》说:景风居于南方;“景”是说阳道已经终尽,所以称为景风】。既然来了,谁又能不离去?人世的道理本来就有终结。平常安居,等待生命走到尽头,弯曲手臂当枕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随着变化迁移,境遇有时平坦、有时险恶;任意舒展自己的心志,不受高低起伏的牵制。只要面对眼前之事已经达到高处,又何必再登上华山、嵩山呢?《连雨独饮》陶渊明 生命的运行终究有归于尽头的时候,自古以来都这样说。世间即使有赤松子、王子乔这样的仙人,如今又在哪里呢?故旧老人赠给我酒,还说饮酒能够成仙。试着斟饮,百般情感便远去;再饮一杯,忽然连天地都忘了。天边距离这里还有多远?任凭真性自然流露,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云中的仙鹤有奇异的翅膀,一会儿便能飞回八方之外。自从我怀抱这种独特的志趣,勤勉自持已经四十年。形体早已变化,内心还在,又有什么可说的呢?《移居》【二首】陶渊明 从前想住在南村【就是栗里】,并不是为了占卜选择住宅,只因听说那里有许多心地质朴的人,乐意和他们共度几个早晚。我怀着这个愿望已经多年,今天终于来办理迁居之事。破旧的屋舍何必宽广,够用来遮蔽床席就行。邻里乡亲时常来访【指颜延年、殷景仁、庞通之等人】,高谈阔论往昔,共同欣赏奇文【奇文见《王褒传》】,彼此分析疑难的义理。其二。春秋两季有许多美好的日子,登上高处作新诗。有人经过门前便互相呼唤,有酒就斟来共同饮用。农忙时各自回去劳动,闲暇时便彼此思念。思念起来就披衣前往,谈笑起来总没有厌倦的时候。这样的乐趣难道还不能承受吗【“胜”读升,任也】?不要无缘无故舍弃它而离去【意思是这种快乐不可胜数,不要舍弃它;韩愈也说:“快乐一生都不厌倦,哪里还有闲暇羡慕外物”】。衣食生活应当依靠自己的谋划,努力耕作不会欺骗我。《和刘柴桑》【刘遗民曾任柴桑县令】○赵山泉说:“谷风转为凄清微薄”,这四句虽然出于一时的诙谐戏谑,也可以说是善于处在困穷之中。以柔弱女子比喻酒味淡薄,饥饿时可以滋润枯槁的肠胃,寒冷时又像夹着丝绵,充分写尽了贫困士人嗜酒的常态】陶渊明 山林水泽久已向我招引,我为什么还要犹豫?只是因为亲朋故旧的缘故,有些不忍明说。独居时遇到良辰美景,便进入奇异的情怀,拿起手杖回到西边的庐舍【当时刘遗民约靖节一同隐居山中,结成白莲社;靖节一向不愿列入该社,但时常往来于庐山之间】。荒芜的道路上没有归人,时时只能看见废墟;茅屋已经修治完毕,新田又应当休耕【《尔雅》说,田地耕种三年叫作畬。靖节自庚戌年迁居南村,已经收获两次,如今秋收以后又应当休耕】。谷风转为凄清微薄【《尔雅·释天》说,东风叫谷风】。春日的薄酒解除饥饿劳苦,柔弱女子虽不是男子,慰藉心情也确实胜过没有。世间事务使人忙碌不安,岁月一天天过去,彼此渐渐疏远。耕种和纺织足以满足生活用途,除此之外还需要什么呢?离开这百年之后,身体和名声都将一同被遮蔽消失。《酬刘柴桑》陶渊明 困居时少有人来往,常常忘记四时运行。绕着庭院的周围有许多落叶,感慨之间已经知道秋天来到。新长的葵菜在北窗下郁郁葱葱,良好的谷穗养育着南边的田地。今天如果不快乐,又怎么知道明年还会不会有这样的日子?叫妻子带着孩子们,选择好日子登高远游。《和郭主簿》【二首】陶渊明 堂前的树林浓荫蔚然,盛夏时蓄积着清凉的树阴。和暖的南风顺应时节吹来,回旋的风吹开我的衣襟。停止交游,做些闲适的事情,或躺或起,玩味书籍和琴声。园中的蔬菜还有余味,往年的粮食如今仍有储藏。经营生活本来就有尽头,超过满足所需的并不值得看重。舂捣黍米酿成美酒,酒熟之后我自己斟饮。小儿在我身旁嬉戏,学说话还发不成完整的声音。这些事情实在又快乐,只能借此暂且忘却头上的华贵簪饰。遥望远方的白云,怀念古人之情多么深厚。其二。和风润泽,春季三个月清凉,到了清肃的秋季。露水凝结,空中没有游荡的尘雾,天空高远,风景澄澈。山陵和峰岑耸立着超逸的山峰,远远望去都奇异绝美。芳菊在树林中开放,光彩照耀;青松排列在山岩上,像戴着冠冕。想到这坚贞秀美的姿态,它卓然成为霜降时节的杰出之物。举杯时想念幽居的人,千年之后仍抚摸着你们留下的诀别。翻检白绢上的诗文却不能舒展心意,郁郁不乐,整个美好的月份竟这样过去。《赠羊长史》【汤东涧说:天下分裂之时,中原贤人圣人的遗迹无法亲见。如今九州已经统一,那么五帝相继经营、三王争夺的地方,理应首先寻访;可是他却独独向商山四皓致意,为什么呢?大概是南北虽已合一,世代却将要更替,只应当与绮里季、甪里先生同游罢了。这里的意思遥远而深长】。陶渊明 左军羊长史奉命出使秦川,我作这首诗赠给他。

愚生三季后,慨然念黄虞,得知千载外,正赖古人书【山谷云:正赖古人书,盖当时语,或作“上赖”,甚失语意】贤圣留余迹,事事在中都【洛阳,西晋之故都;长安,乃秦汉所都】岂忘游心目,关河不可逾。九域甫已一【谓宋公裕始平一燕秦也】逝将理舟舆,闻君当先迈,负疴不获俱【时松龄衔左将军朱龄石之命,诣裕行府贺平关洛,原诗意靖节初欲从松龄访闗洛,防病不果行】路若经商山,为我少踌躇。多谢绮与角,精爽今何如?紫芝谁复采,深谷乆应芜。驷马无贳患【贳,待夜切,賖也,贷也】贫贱有交娯,清谣结心曲。人乖运见疎,拥怀累代下。言尽意不舒。嵗暮和张常侍【汤东涧曰】陶公不事异代之节,与子房五世相韩之义同。既不为狙击震动之举,又时无汉祖者可托以行其志。所谓抚已有深怀,履运増慨。然读之亦可以深悲其志也矣】陶渊明市朝凄,旧人骤骥,感悲泉【悲泉见前,骤骥言白驹之过隙】明旦非今日,嵗暮余何言?素顔敛光润,白发一已繁濶哉!秦穆谈旅力,岂未愆?向夕长风起,寒云没西山。厉厉气遂严,纷纷飞鸟还。民生鲜常在,矧伊愁苦纒?屡阙清酤至,无以乐当年。穷通靡攸虑,顦顇由化迁。抚已有深怀,履运増慨然。和胡西曹示顾贼曹陶渊明蕤宾五月中【史记律书:五月也,律中蕤宾,隂气幼少,故曰蕤宾,阳不用事,故曰宾】清朝起,南飔不驶亦不迟【驶,疎吏切,疾也】飘飘吹我衣,重云蔽白日。闲雨纷微微,流目视西园,▯▯荣紫葵。于今甚可爱,奈何当复衰?感物愿及时,每恨靡所挥。悠悠待秋稼,寥落将賖迟。逸想不可淹,狷狂独长悲。悲从弟仲德陶渊明衔哀过旧宅,悲泪应心零。借问为谁悲?怀人在九冥。礼服名羣从,恩爱若同生。门前执手时,何意尔先倾。在毁竟不免,为山不及成。慈母沈哀疚,二▯才数龄,双泣委空馆。朝夕无哭声,流尘集虚坐。宿草旅前庭,阶除旷游迹。园林独余情,翳然乗化去,终天不复形。迟迟将回步,恻恻悲襟盈。癸夘嵗始春,怀古田舎【东坡曰:平畴交逺风,良苗亦怀新。非古之耦耕植杖者不能道此语,非余之世农亦不能识此语之妙】陶渊明先师有遗训,忧道不忧贫。瞻望邈难逮,转欲志长勤。秉耒欢时务,解顔劝农人。平畴交逺风,良苗亦怀新。虽未量嵗功,即事多所欣。耕种有时息,行者无问津。日入相与归,壶浆劳近邻。长吟掩柴门,聊为陇亩民。癸夘十二月中作与从弟敬逺【呉泳曰:倾耳无希声,在目皓已洁。此十字雪之轻虚洁白尽在是矣。后此者莫能加也】陶渊明寝迹衡门下,邈与世相絶。顾眄莫谁知,荆扉昼常▯【必结切,阖也】凄凄嵗暮风,翳翳经日雪。倾耳无希声,在目皓已洁【或作结】劲气侵襟袖,箪瓢谢屡设。萧索空宇中,了无一可悦。歴览千载书,时时见遗烈。髙操非所攀,深得固穷节。平津茍不由【汉元朔中,武帝诏封公孙▯为平津侯】栖迟讵为拙,寄意一言外。兹契谁能别?庚戌嵗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陶渊明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孰是都不营,而以求自安?开春理常业,嵗功聊可观。晨出肆防勤,日入负禾还。山中饶霜露,风气亦先寒。田家岂不苦?弗获辞此难。四体诚乃疲,庶无异患干。盥濯息檐下,斗酒散襟顔。遥遥沮溺心,千载乃相关。但愿长如此,躬耕非所叹【平声】饮酒【元本二十首,前选已载其二】陶渊明余闲居寡欢,兼比夜已长,偶有名酒,无夕不饮,顾影独尽,忽焉复醉。既醉之后,辄题数句自娯,纸墨遂多,辞无诠次,聊命故人书之,以为欢笑尔。衰荣无定,在彼此更共之。邵生▯田中,宁似东陵时?寒暑有代谢,人道每如兹。达人解其防,逝将不复疑。忽与一觞酒,日夕欢相持。其二积善云有报,夷叔在西山。善恶茍不应,何事空亦言?九十行带索,饥寒况当年。不赖固穷节,百世当谁传?其三道丧向千载,人人惜其情。有酒不肯饮,但顾世间名。所以贵我身,岂不在一生?一生复能几?倐如流电惊。鼎鼎百年内,持此欲何成?其四【赵泉山曰:此诗讥切殷景仁、顔延年辈附丽于宋】栖栖失羣鸟,日暮犹独飞。徘徊无定止,夜夜声转悲。厉响思清逺,去来何依依。因值孤生松,敛翮遥来归。劲风无荣木,此防独不衰。托身已得所,千载不相违。其六行止千万端,谁知非与是?是非茍相形,雷同共誉毁。三季多此事【汉·叙传「三季之后」注云:「三代之末也】达士似不尔,咄咄俗中恶【咄,丁骨切,叱也】且当从黄绮。其八青松在东园,众草没竒姿。凝霜殄异类,卓然见髙枝。连林人不觉,独树众乃竒提壶挂寒柯,逺望时复为。吾生梦幻间,何事绁尘羁。其九【赵泉山曰:时辈多勉靖节以出仕,故作是篇】

译我生在三代之后,感慨地怀念黄帝、虞舜;要了解千年以外的事情,正要依靠古人的书籍【黄庭坚说:“正赖古人书”是当时的说法,有人写作“上赖”,就严重失去语意】。贤人圣人留下了遗迹,件件都在中原都城【洛阳是西晋故都,长安是秦汉都城】。难道能不让心神游历、眼睛观览吗?只是关山河流不能越过。九州刚刚已经统一【指宋公刘裕开始平定燕、秦】,我将要准备船只车辆;听说您应当先行,我抱病不能同行【当时羊松龄奉左将军朱龄石之命,到刘裕行府祝贺平定关中、洛阳。原诗意思是靖节起初想跟随松龄访问关洛,但因病未能成行】。如果道路经过商山,请替我稍作停留。多多问候绮里季和甪里先生,他们的精神如今怎样?紫芝还有谁再去采呢?深谷长久以来应当已经荒芜。驷马高车没有可以赊欠的忧患【“贳”读待夜切,指赊、借贷】,贫贱之中自有交游的欢乐,清越的歌谣联结着内心的情感。人与人背离,命运也显得疏远;我怀抱着心事,累积在历代之后。话虽说尽,心意却不能舒展。《岁暮和张常侍》【汤东涧说:陶公不侍奉异代的气节,与张良五代相继辅佐韩国的道义相同。他既没有采取狙击秦始皇那样震动天下的行动,当时又没有汉高祖那样可以托付、实现志向的人。所谓抚念自己已有的深厚情怀,行经时运变迁便更加感慨。然而读这首诗,也足以深切悲悯他的志向】。陶渊明 城邑朝廷一片凄清,旧人迅速凋零【“悲泉”见前文;“骤骥”说的是白驹过隙】,明天已经不是今天,到了岁末我还能说什么?素白的容颜收敛了光泽润色,白发一下子增多,真是广大繁盛啊!秦穆公谈论旅途和力气,难道还没有说错吗?傍晚长风刮起,寒云遮没西山。凛冽的气息渐渐严酷,纷纷飞鸟返回巢中。百姓的生命很少能够长久存在,何况还被忧愁苦难缠绕?清酒屡屡缺少,无法用它来享受当年。对困穷和通达都不必忧虑,憔悴只是随着自然变化而来。抚念自己已有的深厚情怀,经历时运变迁便更加感慨。《和胡西曹示顾贼曹》陶渊明 五月正值蕤宾之月【《史记·律书》说:五月律气应蕤宾,阴气幼小,所以叫蕤宾;阳气不主其事,所以称为宾】。清晨起来,南风吹来,不快也不慢【“驶”读疏吏切,指迅疾】。它飘飘吹动我的衣服,层层云彩遮蔽白日。闲雨纷纷细细地下着,我放眼望向西园,只见紫葵欣欣向荣。如今它们十分可爱,怎么又要衰败呢?有感于万物,希望及时行乐,却常常遗憾没有可以施展的地方。长久地等待秋季庄稼,寂寥中它们将迟迟不能收获。超逸的想象不可久留,孤高狂放的心却独自长久悲伤。《悲从弟仲德》陶渊明 怀着悲哀经过旧宅,悲伤的眼泪应着心情流下。试问我为谁悲伤?我怀念的人已经在九泉之下。按照礼服的名称,他是我的同宗兄弟;论起恩爱,却如同一母所生。想起从前在门前握手相见,哪里料到你竟先我而死?居丧期间终究难免悲痛,筑山的工程还没有完成你就离去了。慈母沉浸在悲伤和忧病中,两个孩子才几岁,双双哭泣,寄身于空寂的馆舍。早晚都听不到哭声,流尘聚集在空坐之处。过夜的荒草长在庭前,台阶庭院空旷,再没有游人的踪迹。园林只剩下令人伤情的景物,你已经悄然顺应造化离去,终天之久再也不会显现形体。我迟迟地将要转身离开,悲恻之情充满衣襟。《癸卯岁始春,怀古田舍》【苏轼说:“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不是古代那些偶耕、植杖而行的人,不能说出这样的话;不是我这样的农民,也不能体会这句话的妙处】。陶渊明 先师留下遗训:忧虑大道,不忧虑贫穷。仰望那高远的境界,难以赶上,于是更加想立志长久勤勉。拿起农具,欣然从事时令农务,和颜悦色地劝勉农人。平坦的田野交错着远来的风,茁壮的禾苗也怀抱着新的生机。虽然还没有估量一年的收成,眼前的事情却有许多值得欣喜。耕种也有休息的时候,行路的人不必再问渡口。太阳落山,大家一起回去,提着酒浆慰劳近邻。长声吟咏,掩上柴门,姑且做一个田间的百姓。《癸卯十二月中作与从弟敬远》【吴泳说:“侧耳听不见细微的声音,眼前只见雪色洁白。”这十个字把雪的轻、虚、洁、白全都写尽了,此后再没有能超过它的】。陶渊明 我藏身在简陋的柴门之下,遥遥地与世俗隔绝。回头顾盼,没有谁知道我;白天柴门也常常紧闭【“▯”读必结切,指闭合】。岁末的风凄凄地吹着,整日的雪阴沉沉地下着。侧耳倾听,听不见细微的声音;眼前所见只有皓洁的白色【一作“结”】。强劲的寒气侵入衣襟和衣袖,粗食陋器也难以屡屡置办。空屋之中萧条冷落,完全没有一件值得喜悦的事。遍览千年以来的书籍,时时看见古人留下的刚烈事迹。高尚的操守不是我所能攀及的,却深深懂得固守穷困的气节。假如不经过平津侯的仕途【汉武帝元朔年间,下诏封公孙弘为平津侯】,迟居闲处哪里算笨拙?把心意寄托在一言之外。这样的契合,谁能辨别呢?《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陶渊明 人生归宿自有一定的道理,衣食本来就是最基本的事情。谁能什么都不经营,却想求得自身安适呢?开春便料理日常农事,一年的收成姑且可以看见。清晨出门尽力勤劳,太阳落山背着禾稻回来。山中霜露很多,风气也较早寒冷。农家的生活难道不辛苦吗?既然不能逃避,就不能推辞这些艰难。四肢确实疲惫,希望因此不让其他祸患侵扰。洗漱完毕,在屋檐下休息,饮下两斗酒,舒展胸襟,消解面容上的疲惫。遥想长沮、桀溺的心志,千年之后竟与我相互契合。只愿永远如此,亲自耕作并不是值得叹息的事【“叹”读平声】。《饮酒》【原本二十首,前面的选本已经收录其中两首】陶渊明 我闲居时少有欢乐,加上近来夜晚已经变长,偶尔有名酒,便没有一个晚上不饮酒。我对着自己的影子独自喝尽,忽然又醉了。醉后总是题写几句来自我娱乐,纸和墨于是积得很多,辞句没有次序,只好姑且让老朋友替我抄写,作为欢笑罢了。衰败和荣盛没有定数,在彼此之间交替更换。邵平如今在瓜田中,哪里还像当年做东陵侯的时候?寒暑交替消长,人世之道常常就是这样。通达事理的人懂得其中的规律,从此不会再疑惑。忽然得到一杯酒,早晚都以欢乐相对。其二。有人说积累善行会有报应,伯夷、叔齐却在西山饿死。假如善恶果真没有报应,为什么还徒然这样说?九十岁了还拄着绳索而行,当年又何况处在饥寒之中?若不是依靠固守穷困的气节,百世之后还有谁会传颂他们?其三。大道丧失将近千年,人人都爱惜自己的情欲。有酒却不肯饮,只顾念世间的名声。之所以看重我的身体,难道不在于只有这一生吗?一生又能有多久?转眼间就像流电一样惊掠而过。在这匆匆百年之内,守着这些东西又想成就什么呢?其四【赵泉山说:这首诗讥刺殷景仁、颜延年等人依附宋朝】。孤独失群的鸟儿,日暮时还在独自飞翔。徘徊不定,夜夜鸣声转为悲伤。它发出激越的鸣叫,思念清幽遥远的地方;来来去去,依恋不舍。于是遇到一棵孤独生长的松树,收拢翅膀,远远飞来归依。猛烈的风吹过,其他树木都不再繁荣,只有这棵松树独自不衰。寄托身体已经找到合适的地方,千年也不会彼此违背。其六。人的行止有千万种,谁知道什么不是、什么是?是非如果只是相互比较,便会随声附和,共同称誉或诋毁。三代末世多有这种事情【《汉书·叙传》:“三季之后”,注释说:“三代的末期”】。通达之士似乎不是这样,唉,世俗之中充满了可厌恶的事。还是应当追随黄公、绮里季等商山四皓。其八。青松长在东园,众多杂草遮没了它奇异的姿态。凝结的寒霜使各种草木凋残,卓然显出它高耸的枝干。连成一片的树林人们察觉不到它的奇特,只有独树一株,众人才觉得奇异。提壶挂在寒冷的树枝上,远远望去,时常因此有所作为。我的一生处在梦幻之中,为什么还要被尘世束缚?其九【赵泉山说:当时的人大多劝靖节出仕,所以作了这首诗】。

清晨闻叩门,倒裳往,自开,问子为谁欤?田父有好,怀壶浆逺见候,疑我与时乖,防缕茅檐下,未足为髙栖。一世皆尚同,愿君汨【古没切】其泥。深感父老言,禀气寡所谐,纡辔诚可学,违已讵非迷?且共欢此饮,吾驾不可回。其十在昔曾逺游,直至东海隅。道路迥且长,风波阻中涂。此行谁使然?似为饥所驱。倾身营一饱,少许便有余。恐此非名计,息驾归闲居。其十一【东坡曰:「客养千金躯,临化消其寳。寳不过躯,躯化则寳亡矣。人言靖节不知道,吾不信也】顔生称为仁,荣公言有道,屡空不获,年长饥,至于老,虽留身后名,一生亦枯槁,死去何所知?称心固为好,客养千金躯,临化消其寳,裸葬何必恶【前汉杨王孙临终令其子曰:吾欲裸葬,以反吾真,死则为布囊盛尸,入地七尺,既下,从足引脱其囊,以身亲土。其子遂裸葬】人当解意表。其十二长公曽一仕,壮节忽失时,杜门不复出,终身与世辞【张释之子张挚,字长公,官至大夫,免,以不能取容当世,终身不仕】仲理【杨伦】归大泽,髙风始在兹。一往便当已,何为复狐疑?去去当奚道,世俗乆相欺。摆落悠悠谈,请从余所之。其十三【汤东涧曰:醒者与世计分晓,而醉者頽然听之而已。渊明盖沈冥之逃者,故以醒为愚,而以兀傲为颖耳】有客常同止,趣舍邈异。境一士长独醉,一夫终年醒。醒醉还相笑,发言各不领。规规一何愚!兀傲差若颖。寄言酣中客:日没烛当炳。其十四【张文潜曰:陶元亮虽嗜酒,家贫不能常饮酒,而况必饮美酒乎?其所与饮多田野樵渔之人,班坐林间,所以奉身而悦口腹者略矣。○叶石林曰:晋人多言饮酒,有至沈醉者,此未必意真在酒,盖方时艰,人各惧祸,惟托于醉可以粗远世故耳】故人赏我趣,挈壶相与至,班荆坐松下,数斟已复醉。父老杂乱言,觞酌失行次,不觉知有我,安知物为贵?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其十五贫居乏人工,灌木荒余宅【灌木,丛木也】班班有翔鸟,寂寂无行迹。宇宙一何悠,人生少至百嵗,月相催逼,鬓邉早已白。若不委穷达,素抱深可惜。其十六少年罕人事,游好在六经。行行向不惑,淹留遂无成。竟抱固穷节,饥寒饱所更。▯庐交悲风,荒草没前庭。披褐守长夜,晨鸡不肯鸣。孟公不在兹,终以翳吾情【前汉陈遵,字孟公,嗜酒,每大饮,宾客满堂】其十七幽兰生前庭,含薫待清风。清风脱然至,见别萧艾中。行行失故路,任道或能通。觉悟当念还,鸟尽废良弓。其十八【汤东涧曰:此篇盖托子云以自况,故以栁下惠事终之。《五栁先生传》云: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亲旧或置酒招之,造饮辄尽。○愚曰:有时不肯言,岂不在伐国?亦谓不肯附丽易代之事】子云性嗜酒,家贫无由得,时赖好事人载醪祛所惑【扬雄家贫嗜酒,人希至其门,好事者载酒肴从游学】觞来为之尽,是谘无不塞,有时不肯言,岂不在伐国?仁者用其心,何尝失显黙。其十九畴昔苦长饥,投耒去学仕,将养不得,节冻馁固纒已。是时向立年,志意多所耻,遂尽介然分,终死归田里。冉冉星气流,亭亭复一纪,世路廓悠悠。杨朱所以止【淮南説林训】:「杨子见逵路而哭之,为其可以南可以北;墨子见练丝而泣之,为其可以黄可以黒】虽无挥金事【张协二疎诗云:「挥金乐当年】浊酒聊可恃。其二十【东坡曰:但恐多谬误,君当恕醉人。此未醉时説也,若已醉,何假忧误哉?然世人言醉,多未醒时语,此最名言】羲农去我乆举世少复真。汲汲鲁中叟【孔子】弥缝使其淳。鳯鸟虽不至,礼乐暂得新。洙泗辍防响,漂流逮狂秦。诗书复何罪,一朝成灰尘。区区诸老翁,为事诚慇懃。如何絶世下,六籍无一亲。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若复不快饮,空负头上巾。但恨多谬误,君当恕醉人。述酒【黄山谷曰:此篇有其义而亡其辞,似是读异书所作,其中多不可解。○韩子苍曰:余反覆之,见“山阳归下国”之句,盖用山阳公事,疑是义熈以后有所感而作也,故有“流泪抱中叹,平王去旧京”之语。○汤东涧曰:按晋元熈二年六月,刘裕废恭帝为零陵王,明年以毒酒一甖授张伟,使酖王,伟自饮而卒,继又令兵人逾垣进药,王不肯饮,遂掩杀之,此诗所为作,故以“述酒”名篇,诗辞尽隠语,故观者弗省。独韩子苍以“山阳下国”一语,疑是义熈后有感而赋,余反覆详考,而后知决为零陵哀诗也。昔苏子读《述史》九章曰:“去之百年嵗,吾犹见其人也。”岂虚言哉】陶渊明

译清晨听见敲门声,我倒穿着衣服前去,亲自开门,问来者是谁。田间老人怀着好意,带着酒浆远道来慰问我,责怪我与时俗不合,蜷缩在低矮的茅檐下,这还不足以称为高洁的居处。一世之人都崇尚随同众人,希望您也混同在泥土之中【“汨”读古没切】。我深深感谢父老的话,只是禀性少有与世俗相谐之处。回转车辔确实可以学习,但违背自己的本性难道不是迷失吗?姑且一同欢乐饮酒,我的车驾不能回头。其十。从前曾经远游,一直到了东海边。道路遥远而漫长,风浪在中途阻隔。这次出行是谁使我这样做的?似乎是被饥饿驱赶。弯下身子谋求一顿饱饭,稍微得到一点便已经有余。恐怕这并不是求取名声的好办法,还是停下车驾回到闲居之处。其十一【苏轼说:“客人保养价值千金的身体,临近生命变化时却要把它的珍宝消耗掉。珍宝不过就是身体,身体变化了,珍宝也就灭亡了。有人说靖节不懂道,我不相信】。颜回被称为仁人,荣启期说自己有道;颜回屡屡空匮,年纪大了仍然饥饿,直到老年,虽然后世留下了名声,一生却也枯槁困顿。死去以后又知道什么呢?称合自己的心意固然很好,客居时保养价值千金的身体,临死变化时却要消耗它的珍宝;赤身下葬又有什么不好【《前汉书·杨王孙传》:杨王孙临终对儿子说,我想裸葬,以便返归真实本性;死后用布袋装尸,埋入地下七尺,放下之后从脚部把布袋脱出,让身体亲近泥土。儿子于是按此实行裸葬】?人应当懂得言外之意。其十二。长公曾经出仕一次,壮年的气节忽然失去时机;从此闭门不再出仕,终身辞别世俗【张释之的儿子张挚,字长公,官至大夫,后被免职,因为不能取容于当时,终身不再做官】。仲理【杨伦】归隐大泽,高尚的风操从这里才开始。一旦离去就应当结束,为什么还要反复狐疑?走吧,走吧,还要对世俗说什么呢?世俗长久以来一直欺骗人。摆脱那些悠悠的议论,请跟随我所走的道路。其十三【汤东涧说:清醒的人同世俗计较得清清楚楚,醉倒的人却颓然听凭世俗摆布。陶渊明大概是沉醉于幽冥、借以逃避的人,所以把清醒说成愚蠢,把兀傲说成聪颖】。有一个客人常常和我同住,但取舍志趣相差很远。一个士人始终独自沉醉,另一个人终年保持清醒。清醒的人和醉酒的人彼此讥笑,说起话来谁也不能理解谁。如此拘谨认真,多么愚蠢!如此傲岸不羁,倒似乎更聪颖。寄语沉醉中的客人:太阳落下之后,蜡烛应当点亮。其十四【张文潜说:陶元亮虽然嗜酒,但家贫,不能常常饮酒,更何况一定要饮美酒呢?他所交往的饮酒者,大多是田野中的樵夫渔人,大家并坐在林间;至于供养身体、满足口腹的东西,就很简略了。○叶石林说:晋代人常常谈论饮酒,有人甚至沉醉不醒。这未必是真心在酒上,大概当时世道艰难,人人害怕灾祸,只有托言醉酒,才可以粗略地远离世俗事务】。故交欣赏我的志趣,提着酒壶一同来到这里。铺开荆条坐在松树下,斟了几杯便又醉了。父老们七嘴八舌地说话,酒杯的递送也失去了次序;不知不觉忘了还有我,又哪里知道外物有什么可贵?悠悠然沉醉,不知自己要留在哪里,酒中自有深长的意味。其十五 居住贫寒,缺少人力,丛生的灌木荒芜了我的旧宅(灌木,就是丛生的树木)。处处可见飞翔的鸟,却寂静得没有行人的踪迹。天地是多么悠长,人生却很少能活到百岁;岁月催逼着人,鬓边早已斑白。若不把穷困和显达放在心上,平生的操守实在可惜。其十六 年轻时很少与世俗交往,所爱好的是六经。一步步走到将近四十岁,长期滞留却终于一事无成。始终抱守安于困穷的节操,饥寒已经饱受其苦。破败的屋舍交杂着悲风,荒草淹没了前庭。披着粗布衣守过漫漫长夜,清晨的鸡也不肯鸣叫。孟公如今不在这里,我终究因此遮蔽了自己的心情(前汉陈遵,字孟公,嗜酒;每当大饮时,宾客满堂)。其十七 幽兰生长在庭前,含着香气等待清风。清风悠然吹来,它便在萧艾丛中显现出来。一步步走去,却迷失了旧日的道路;只要顺着正道,也许仍能通达。醒悟之后应当想到返回;鸟儿飞尽,良弓也就该废弃。其十八(汤东涧说:这篇大概是借扬子云自比,所以以柳下惠的事作结。《五柳先生传》说:他生性嗜酒,家贫不能常有酒,亲友有时置酒邀请他,他一到便把酒喝尽。) ○我说:有时不肯开口说话,难道不是因为伐国之事吗?也就是说,他不肯依附于改朝换代之事。子云生性嗜酒,家贫无从得到酒,时常依靠好事之人带着酒来,解除他的困惑(扬雄家贫而嗜酒,很少有人到他家门口;好事者带着酒肴跟随他求学)。酒杯送来,他便为之饮尽;凡有所询问,没有不能解决的。有时却不肯开口说话,难道不是因为伐国之事吗?仁厚之人运用自己的心志,什么时候会失去显露或沉默的分寸呢?其十九 从前苦于长期饥饿,放下农具去求取仕进;想要奉养家人却做不到,节操和饥寒的困扰一直缠着我。那时将近三十岁,志向和心意对许多事情都感到可耻,于是始终守住清白自持的本分,直到死也回归田园。星辰缓缓运行,转眼又过了十二年,世上的道路空旷而悠远。杨朱之所以在岔路口止步(《淮南子·说林训》:“杨子见到岔路便哭泣,因为道路可以向南也可以向北;墨子见到染好的丝便哭泣,因为丝可以染成黄色也可以染成黑色”),虽没有挥金如土的事情(张协《二疏诗》说:“挥金乐当年”),但还有浊酒可以依靠。其二十(东坡说:只怕错误很多,您应当宽恕醉人。这还是没有醉时说的话;如果已经醉了,又何必担心说错呢?但世人所谓醉话,多是尚未清醒时说的,这才是至理名言。) 羲农时代离我们已经很久了,举世之中很少再有纯真的人。鲁中的孔子急切奔走,努力使世风重新淳厚。凤凰虽然没有出现,礼乐却暂时得以更新。洙水、泗水一带停止了讲学之声,后来漂泊到狂秦之世。《诗》《书》又有什么罪过,竟在一旦之间化为灰尘?区区几位老先生,为了这件事确实勤恳劳苦。为什么到了绝世之后,六经竟没有一个亲近它的人?整天驱车奔走,却见不到所要寻找的渡口。如果再不痛快地饮酒,就白白辜负了头上的葛巾。只是遗憾错误太多,您应当宽恕醉人。《述酒》(黄山谷说:这篇诗有它的意义,却失去了它的文辞,似乎是读了别的书后写成的,其中有许多地方无法理解。) ○韩子苍说:我反复考察此诗,看到“山阳归下国”一句,大概用了山阳公的故事;怀疑是义熙以后有所感慨而作,所以有“流泪抱中叹,平王去旧京”的话。○汤东涧说:按《晋书》记载,晋元熙二年六月,刘裕废恭帝为零陵王;第二年把一罂毒酒交给张伟,让他毒死恭帝。张伟自己饮下毒酒而死,后来又命士兵翻墙送药,恭帝不肯饮,于是被他们捂杀。这就是此诗的写作缘由,所以篇名叫《述酒》。诗中文字全是隐语,因此读者不能明白。只有韩子苍根据“山阳下国”一句,怀疑是义熙以后有所感而作。我反复详细考察,后来才知道它确定是哀悼零陵王的诗。从前苏子读《述史》九章说:“事情过去一百年,我还仿佛见到了那个人。”难道是虚言吗?陶渊明

重离照南陆,鸣鸟声相闻。秋草虽未黄,融风乆已分。素砾皛修渚,南岳无余云。豫章抗髙门,重华固灵坟【豫章宋武始封,重华斥恭帝揖逊事】流泪抱中叹,倾耳听司晨。神州献嘉粟,西灵为我驯。诸梁董师旅,羊胜丧其身【黄山谷云,羊胜当是芊胜,白公也,沈诸梁叶公也,杀白公胜】山阳归下国【魏降汉献帝为山阳公,卒弑之】成名犹不勤,卜生善斯牧。安乐不为君,平王【一作生】去旧京。峡中纳遗薫双陵甫云育。三趾显竒文,王子爱清吹。日中翔河汾,朱公练九齿。闲居离世纷,峩峩西岭内。偃息常所亲,天容自永固。彭殇非等伦。责子【舒俨宣俟雍份端佚通佟凡五人舒宣雍端通皆小名也○黄山谷曰:观渊明此诗,想见其人慈祥戯谑,可观也。俗人便谓渊明诸子皆不肖,而渊明愁叹见于诗耳。所谓痴人前不得説梦也】陶渊明白发被两鬓,肌肤不复实,虽有五男儿,总不好纸笔。阿舒【俨】已二八,懒惰故无匹。阿宣【俟】行志学,而不爱文术。雍【份】端【佚】年十三,不识六与七。通【佟】子垂九龄,但觅棃与栗。天运茍如此,且进杯中物。拟古九首【第七首已入前选】陶渊明荣荣牕下兰,密密堂前栁。初与君别时,不谓行当乆。出门万里客,中道逢嘉友。未言心相醉,不在接杯酒。兰枯栁亦衰,遂令此言负。多谢诸少年,相知不忠厚。意气倾人命,离隔复何有。其二辞家夙严驾,当往志无终。问君今何行?非商复非戎。闻有田子泰,节义为士雄。斯人乆已死,乡里习其风。生有髙世名,既没传无穷。不学狂驰子,直在百年中【田畴字子泰,汉北平无终人。时董卓迁帝于长安,幽州牧刘虞欲遣使奔问行在,无其人。闻畴竒士,乃署为从事。畴将行,道路阻絶,遂循间道至长安,致命。诏拜骑都尉,畴以天子蒙尘,不可荷佩荣宠,固辞不受。得报还,虞已为公孙瓒所灭。畴谒虞墓,哭位而去。瓒怒曰:“汝何不送章报于我?”畴答曰:“云云。”瓉壮之,畴得北归,遂入徐无山中】其三仲春遘时雨,始雷发东隅,众蛰各濳骇,草木从横舒。翩翩新来燕,双双入我庐。先巢故尚在,相将还旧居。自从分别来,门庭日荒芜。我心固匪石,君情定何如?其四迢迢百尺楼,分明望四荒。暮作归云宅,朝为飞鸟堂。山河满目中,平原独茫茫。古时功名士,慷慨争此场。一旦百嵗后,相与还北邙【忙】松栢为人伐,髙坟互低昻。頽基无遗主,游魂在何方?荣华诚足贵,亦复可怜伤。其五东方有一士,被服常不完,三旬九遇食【説苑·子思三旬九食】十年着一冠,辛勤无此比。常有好容顔,我欲观其人,晨去越河关,青松夹路生,白云宿檐端,知我故来意,取琴为我弹,上▯惊别鹤,下▯操孤鸾。愿留就君住,从今至嵗寒。其六【汤东涧曰:前四句兴而比,以言吾有定见而不为谈者所▯,似谓白莲社中人也】苍苍谷中树,冬夏常如兹。年年见霜雪,谁谓不知时?厌闻世上语,结友到临淄。稷下多谈士,指彼决吾疑。装束旣有日,已与家人辞。行行停出门,还坐更相思。不怨道里长,但畏人我欺。万一不合意,永为世笑之。伊怀难具道,为君作此诗。其八【汤东涧曰:首阳、易水,亦寓愤世之意。《説苑》:钟子期死,而伯牙絶弦,破琴知世,莫可为鼓也。惠施卒,而庄子深暝不言,见世莫可语也。伯牙之琴,荘周之言,惟钟、惠能听。今有能听之人,而无可听之言,此渊明所以罢逺游也】少时,壮且厉,抚劒独行,游谁言行游?近张掖,至幽州,饥食首阳薇,渇饮易水流【荆轲为燕太子丹刺秦王,太子及宾客皆送至易水之上】不见相知人,惟见古时丘,路边两髙坟,伯牙与庄周。此士难再得,吾行欲何求?其九种桑长江边,三年望当采。枝条始欲茂,忽值山河改。柯叶自摧折,根株浮沧海。春蚕既无食,寒衣欲谁待。本不植髙原,今日复何悔。杂诗陶渊明人生无根蔕,飘如陌上尘,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嵗月不待人。其二白日沦西河,素月出东岭。遥遥万里辉,荡荡空中景。风来入房戸,夜中枕席冷。气变悟时易,不眠知夕永。欲言无予和,挥杯劝孤影。日月掷人去,有志不获骋。念此怀悲凄,终晓不能静。其三荣华难乆居,盛衰不可量。昔为三春蕖,今作秋莲房。严霜结野草,枯悴未遽央。日月有环周,我去不再阳【愚曰:此只説死生】眷眷往昔时,忆此断人肠。其四丈夫志四海,我愿不知老。亲戚共一处,子孙还相保。觞弦肆朝日,尊中酒不燥。缓带尽欢娯,起晚眠常早。孰若当世士,冰炭满怀抱。百年归丘垄,用此空名道。

译重离之火照耀南方大地,鸣鸟的声音彼此相闻。秋草虽然还没有变黄,和暖的风早已吹散。洁白的砾石铺满长洲,南岳上空没有一片云。豫章高高建立门户,重华牢固守护着灵墓(豫章,宋武帝最初受封之地;重华,指恭帝逊位之事)。流着泪含着内心的叹息,侧耳听候报晓。神州献上嘉禾,西方神灵也为我驯服。诸梁统领军队,羊胜丧失了性命(黄山谷说,羊胜应是芊胜,即白公;沈诸梁就是叶公,曾杀白公胜)。山阳公归于下国(魏降汉献帝为山阳公,后来将他弑杀)。成就名声仍不勤勉,卜生善于治理这里。安乐不能成为君主,平王离开旧都。峡中收纳遗留下来的香气,双陵刚刚云气滋生。三趾鸟显现奇异的花纹,王子喜爱清越的笙声。正午时飞翔于河汾之间,朱公修炼九齿。闲居而远离世俗纷扰,高高处在西岭之内。安静休息在一向亲近之处,天命自然长久稳固。彭祖与殇子并不属于同一类。《责子》(舒、俨、宣、俟、雍、份、端、佚、通、佟,共五人;舒、宣、雍、端、通都是小名。) ○黄山谷说:读陶渊明这首诗,可以想见他本人慈祥而诙谐的一面,很值得观赏。世俗之人便说渊明的几个儿子都不成才,而渊明的忧愁叹息只是表现在诗中罢了。这正所谓不能在痴人面前说梦话。陶渊明 白发覆盖了两鬓,肌肤也不再充实;虽然有五个男孩,却全都不喜欢纸笔。阿舒(俨)已经十六岁,懒惰得无与伦比。阿宣(俟)已经到了立志求学的年纪,却不爱文章学业。雍(份)和端(佚)十三岁了,连六和七都不认识。通(佟)儿快九岁了,只知道寻找梨和栗子。天命如果果真如此,那就姑且喝几杯酒吧。《拟古九首》(第七首已收入前面的选本。) 陶渊明 窗下兰花茂盛,堂前柳树繁密。起初同您分别时,没想到一走竟会这么久。出门远行万里,在半路上遇到了好友。还没说话,心里已经彼此陶醉,不在于交接酒杯。兰花枯萎,柳树也衰败,于是使我辜负了当初的话。多谢那些年轻人,你们相知却并不忠厚。意气用来倾覆人的性命,彼此离隔又有什么意义?其二 清早辞别家园,郑重驾车出发;既然立下志向,就不会半途而止。请问您如今要去做什么?不是经商,也不是从军。听说有田子泰这样的人,节操义气堪称士人中的豪杰。这个人早已去世,但乡里仍习染他的风气。他生前有超越世俗的声名,死后名声流传无穷。不要学那些狂奔追逐的人,真正值得做的事可以存在于百年之中(田畴,字子泰,汉代北平无终人。当时董卓把皇帝迁到长安,幽州牧刘虞想派使者赶赴行在问候,却没有合适的人选。听说田畴是奇士,便任命他为从事。田畴将要出发时,道路阻断,于是寻找小路到达长安,传达了使命。诏令授他骑都尉,他认为天子正在蒙尘,不可以承受荣宠,坚决辞谢不接受。得到答复回来时,刘虞已经被公孙瓒消灭。田畴拜谒刘虞墓,哭祭后离去。公孙瓒发怒说:“你为什么不把章表送给我?”田畴回答说:“……”公孙瓒认为他豪壮,田畴得以回到北方,随后进入徐无山中。) 其三 仲春时节遇上及时雨,初雷在东方响起,蛰伏的虫子都惊惧地潜藏起来,草木纵横舒展。轻快飞来的新燕成双成对,飞入我的屋舍。旧巢还在,它们相伴回到旧居。自从分别以来,门庭一天比一天荒芜。我的心本来不是石头,您的情意究竟如何呢?其四 高高的百尺楼绵延而去,清清楚楚可以望见四方荒野。傍晚成为归云的居所,早晨成为飞鸟的厅堂。山河尽收眼底,唯有平原一片茫茫。古代那些追求功名的人,慷慨地争夺这片天地。一旦活到百岁之后,最终都一同归葬北邙山。松柏被人砍伐,高坟彼此高低不齐。坍塌的墓基没有留下主人,游荡的魂魄又在何方?荣华确实值得珍视,却也令人怜悯悲伤。其五 东方有一位士人,衣服常常不完整;三十天中只能吃到九顿饭(《说苑》载子思三十天吃九顿饭),十年才穿一顶帽子,辛劳困苦没有谁能与他相比。他却常有美好的容颜。我想看看这个人,清晨出发越过河关,只见青松夹道而生,白云停宿在屋檐之上。他知道我特意来访的心意,便取琴为我弹奏:上弦弹奏惊飞的鹤,下弦弹奏孤独的鸾。愿意留下来和您同住,从今直到岁寒。其六(汤东涧说:前四句以起兴兼比喻,说明我有坚定的见解,不会被谈论者所迷惑,似乎是指白莲社中的人。) 山谷中苍苍的树木,冬夏总是这样。年年经历霜雪,谁说它不知道时令?厌烦听世上的言语,于是结交朋友前往临淄。稷下有很多善谈之士,请他们指点来解决我的疑惑。已经选定了装束的日子,也已经向家人辞别。一步步走到门口,却又停下,回身坐着彼此思念。我不怨道路遥远,只怕人与人之间彼此欺骗。万一不合心意,便永远成为世人的笑柄。这种心情难以完全说出,于是为您写下这首诗。其八(汤东涧说:首阳山、易水,也寄托着愤懑世事之意。《说苑》说:钟子期死后,伯牙断绝琴弦,因为知道世上没有可以为之弹琴的人。惠施死后,庄子深深闭口不言,因为看见世上没有可以交谈的人。伯牙的琴声,庄周的言论,只有钟子期、惠施能够听懂。如今虽有能够听懂的人,却没有可以让他听的言论,这就是渊明停止远游的原因。) 年轻时强健而意气激烈,我抚剑独行,游历四方。接近张掖,直到幽州,饥饿时吃首阳山的薇菜,口渴时饮易水的流水(荆轲替燕太子丹刺杀秦王,太子和宾客都送他到易水边)。没有见到知己,只见古代人的坟丘;路旁有两座高坟,是伯牙和庄周的墓。这样的士人难以再次得到,我此次出行还想求得什么呢?其九 我把桑树种在长江边,三年后盼望它可以采摘桑叶。枝条刚刚要茂盛,忽然遇到山河变故。枝干和叶子自行摧折,根株漂浮在沧海之中。春蚕既然没有食物,寒衣又将给谁准备?本来就不该把它种在高地上,今天又有什么可后悔的呢?《杂诗》陶渊明 人生没有根蒂,飘荡得像道路上的尘土;四处分散,随着风旋转,这已经不是原来的自身。落地之后即使成为兄弟,何必一定要有血肉亲缘?遇到欢乐就应当及时享受,斟一斗酒招来邻居共饮。盛年不会重来,一天之内难有两个早晨;应当及时努力,岁月不会等待人。其二 太阳沉入西山,皎洁的月亮从东岭升起。遥远地照耀万里,空旷的天空中充满月色。风吹进房门,夜里枕席感到寒冷。气候变化使人觉察时令更替,因睡不着才知道夜晚漫长。想说话却没有人应和,只能举杯劝慰孤独的身影。日月抛下人迅速离去,有志向却无法施展。想到这些,心中悲凉凄苦,直到天明仍不能安静。其三 荣华富贵难以长久占有,盛衰变化不可估量。从前是春日的荷花,如今成了秋天的莲蓬。严霜凝结在野草上,草木枯萎憔悴,却还没有马上结束。日月循环往复,我一旦离去便不会再回到阳世(我说:这里只是说死生)。眷恋过去的时光,回想起来令人肝肠寸断。其四 大丈夫的志向在四海,我愿意不知衰老。亲戚共同居处,子孙也彼此保全。早晨尽情饮酒奏乐,酒杯中的酒不会干涸。宽衣缓带尽情欢乐,起得晚而常常早睡。哪里像当世那些人,心中充满冰炭般的矛盾?百年之后归于坟墓,只把这种空名留给世人称道。

其五【汤东涧曰:太白诗云:“百嵗落半涂,前期浩漫漫。中宵不成寐,天明起长叹。人生学无归,宿者例有此叹,必闻道而后免此。”此渊明所以惜寸隂欤】忆我少壮时,无乐自欣豫,猛志逸四海,骞翮思逺翥。荏苒嵗月,頽此心稍已去,值欢无复娯,每每多忧虑。气力渐衰损,转觉日不如。壑舟无须臾,引我不得住。前涂当几许,未知止泊处。古人惜寸隂,念此使人惧。其六昔闻长者言,掩耳每不喜。奈何五十年,忽已亲此亊求我盛年欢【男子自二十一至二十九则为盛年】一毫无复意。去去转欲逺,此生岂再值?倾家时作乐,竟此嵗月驶。有子不留金,何用身后置。其七日月不肯迟,四时相催迫。寒风拂枯条,落叶掩长陌。弱质与运颓,▯鬓早已白。素标插人头,前涂渐就窄。家为逆旅舎,我如当去客。去去欲何之?南山有旧宅。其八代耕本非望所业,在田桑躬亲,未曽替寒馁,常糟糠,岂期过满腹?但愿饱粳粮,御冬足大布,粗絺以应阳正尔,不能得,哀哉亦可伤。人皆尽获,宜拙生失其方理也,可奈何?且为陶一觞。咏贫士【元本七首,前选已载其首篇】陶渊明凄厉,嵗云暮,拥褐曝前轩。南圃无遗秀,枯条盈北园。倾壶絶余沥,闚灶不见烟。诗书塞座外,日昃不遑研。闲居非陈厄,窃有愠见。言何以慰吾怀?赖古多此贤。其三荣叟老带索,欣然方弹琴。原生纳决屦,清歌畅髙音【原宪】重华去我乆,贫士世相寻。▯襟不掩肘,藜羮常乏斟。岂忘袭轻裘?茍得非所钦。赐也徒能辩,乃不见吾心。其四安贫守贱者,自古有黔娄【刘向《列女传》鲁黔娄妻者,鲁黔娄先生之妻也。先生死,曽子哭之毕,曰:“何以为谥?”其妻曰:“以康为谥。”曽子曰:“先生在时,食不充口,衣不盖形,死则手足不敛,何乐于此,而谥为康乎?”其妻曰:“昔先生,君尝欲授之政,以为国相,辞而不受,是有余贵也。君尝赐之粟三十钟,辞而不受,是有余富也。彼先生者,甘天下之淡味,安天下之卑位,不戚戚于贫贱,不忻忻于富贵,求仁得仁,求义得义,其谥曰康,不亦宜乎】好爵吾不荣,厚馈吾不醻。一旦夀命尽,▯服仍不周。岂不知其极非道,故无忧从来。将千载未复见斯俦,朝与仁义生,夕死复何求。其五袁安困积雪,邈然不可干【晋书:洛阳大雪丈余,县令出见袁安,门无行迹,谓其已死,入见安偃卧,问其故,答曰:“大雪人乏食,不宜干人。”令贤之举孝亷】阮公见钱入,即日弃其官。刍藁有常,温采莒足,朝餐岂不实辛苦?所惧非饥寒。贫富常交战,道胜无戚顔。至德冠邦闾,清节映西闗。其六仲蔚爱穷居,绕宅生蒿蓬,翳然絶交游,赋诗颇能工,举世无知者,止有一刘龚【张仲蔚善属文,好诗赋,常居穷素,所处蓬蒿没人,闭门养性,时人莫知,惟刘龚知之】此士胡独然?寔由罕所同,介焉安其业,所乐非穷通【庄子: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通也】人亊固以拙,聊得长相从。其七昔在黄子廉【黄盖传云南阳太守黄子廉之后也】弹冠佐名州,一朝辞吏归,清贫略难俦。年饥感仁妻,泣涕向我流。丈夫虽有志,固为儿女忧。惠孙一晤叹,腆赠竟莫酬。谁云固穷难?邈哉此前修。咏荆轲【朱文公曰:渊明诗人皆説平淡,看他自豪放,得来不觉其露出本相者,是咏荆轲一篇。平淡底人如何説得这様言语出来】陶渊明燕丹善养士,志在报强嬴,招集百夫良,嵗暮得荆卿。君子死知已,提劒出燕京,素骥鸣广陌,慷慨送我行。雄发指危冠,猛气充长缨。饮饯易水上,四座列羣英。渐离击悲筑,宋意唱髙声【淮南子:髙渐离、宋意为击筑而歌于易水之上】萧萧哀风逝,淡淡寒波生。商音更流涕,羽奏壮士惊。心知去不归,且有后世名。登车何时顾,飞盖入秦庭。凌厉越万里,逶迤过千城。图穷亊日至,豪主正怔营。惜哉劒术疎【鲁勾践闻荆轲之刺秦王曰:惜哉其不讲于刺劒之术也】竒功遂不成。其人虽已没,千载有余情。建除鲍照建旗出炖煌,西讨属国羌,除去徒与骑,战车罗万箱,满山又填谷,投鞍合营墙,平原亘千里,旗鼔转相望。定舎后未休,后驿勅前装,执防无暂倾,弯弧不解张,破灭西零国,生虏郅支王,危乱悉平荡。万里置闗梁,成军入玉门,士女献壶浆,收功在一时,歴世荷余光。开壤袭朱绂,左右佩金章,闭帷草太▯,兹亊殆愚狂。赠故人马子乔鲍照双劒将离别,先在匣中鸣。烟雨交将夕,从此忽分形。雌沈呉江里,雄飞入楚城。呉江深无底,楚阙有崇扃。一为天地别,岂直限幽明。神物终不隔,千祀傥还并。侍宴华光殿,奉勅为皇太子作【四言】谢朓旁求遂古,逖听鸿名。大寳曰位,得一为贞。朱绨叶祉,緑字摛英。升配同实,进让殊声。

译其五(汤东涧说:李白诗说:“百岁人生走过一半,前面的道路仍浩瀚漫长。半夜不能入睡,天明起来长叹。人生求学没有归宿,住宿在外的人常有这种叹息,必须听闻大道之后才能免除。”这就是渊明珍惜寸阴的原因。) 回想我年轻力壮的时候,没有欢乐也自得欣喜;宏大的志向超越四海,展开翅膀想要远远飞翔。岁月渐渐流逝,这颗心也逐渐衰颓,往日的志向已经稍稍离去;遇到欢乐也不再快乐,常常充满忧虑。气力逐渐衰减,越发觉得一天不如一天。人生如同壑中之舟,片刻不停地牵引着我,使我不能停留。前面的道路还有多远,不知道哪里才是停泊之处。古人珍惜寸阴,想到这些便使人恐惧。其六 从前听到长者的教诲,总是掩耳不愿听。哪里想到五十年转眼已经过去,我忽然亲身经历了这件事;想求取我盛年时的欢乐(男子自二十一岁至二十九岁称为盛年),却一点心思也没有了。离开吧,越走越远;这一生哪里还会再次遇到这样的时光?不妨倾尽家财及时作乐,任凭这些岁月飞快流逝。有了子女却不留下金钱,又何必安排身后的财产呢?其七 日月不肯迟缓,四时相互催逼。寒风拂过枯枝,落叶遮盖了长长的道路。孱弱的身体随着命运衰颓,黑发早已变白。白色的标志插在头上,前面的道路渐渐变窄。家只是暂时住宿的旅舍,我如同即将离去的旅客。离开吧,又要到哪里去?南山有我旧日的宅院。其八 代人耕作本来不是我所期望的事业;在田间种桑,亲自劳作,从未能替我免除寒冷和饥饿,常常只能吃糟糠,哪里敢期望吃得满腹?只愿能吃饱粳粮,过冬有足够的大布,夏天有粗葛布来应付阳气。正是这样简单的愿望也不能实现,真是可悲可伤。人人都能有所收获,偏偏我因笨拙而失去了生计之道,这又能怎么办呢?姑且喝一觞陶然之酒吧。《咏贫士》(元本七首,前面的选本已经收录第一首。) 陶渊明 寒冷凛冽,年岁将尽,我拥着粗布衣在前轩晒太阳。南园没有留下什么花木,枯枝充满北园。倾尽酒壶,连一点残酒也没有了;窥看灶台,也看不见炊烟。诗书堆满座外,却直到太阳西斜也无暇研读。闲居并不是陈仲子那样的困厄,只是暗中有些不平。说什么才能安慰我的心怀?幸赖古代有许多这样的贤人。其三 荣叟年老了还用绳索系腰,却欣然弹琴。原宪穿着破鞋,唱着清亮高亢的歌(原宪)。重华离我们已经很久,世上贫士却一个接一个。破旧的衣襟遮不住手肘,藜菜羹汤常常不足以斟满。难道我忘了穿轻暖的皮裘吗?如果不是正当所得,即使得到也不是我所看重的。子贡徒然能言善辩,却不能理解我的内心。其四 安于贫穷、守住卑贱地位的人,自古就有黔娄(刘向《列女传》说:鲁国黔娄先生的妻子,先生死后,曾子哭完,问:“用什么作为谥号?”他的妻子说:“用康作谥号。”曾子说:“先生在世时,食物不能填饱口,衣服不能遮住身体;死后手脚还不能收敛,为什么还把这些看作安乐,而以‘康’为谥号呢?”他的妻子说:“从前先生在世时,国君曾想授予他政务,让他担任国相,他辞谢不接受,这是富有尊贵。国君曾赏赐他粟三十钟,他辞谢不接受,这是富有财富。先生以天下的淡泊为甘美,安于天下的卑下地位,不因贫贱而忧戚,不因富贵而欣喜;求仁而得仁,求义而得义,谥号称康,不也很合适吗?”)。尊贵的爵位不能使我荣耀,丰厚的馈赠我也不接受。生命一旦终尽,破旧的衣服仍不足以蔽体。难道不知道贫困到了极点并不是正道吗?正因为如此,我一向没有忧愁。千年之后也未必再能见到这样的同类;早晨与仁义一同诞生,晚上死去又还有什么可求的呢?其五 袁安困在积雪之中,默然不肯求取他人帮助(《晋书》载:洛阳大雪一丈多深,县令出门巡视,见袁安门前没有行迹,以为他已经死了,入内看见袁安仰卧,问其缘故,他回答说:“大雪天人们都缺少食物,不应去求取别人的帮助。”县令认为他贤良,便举荐他为孝廉)。阮公一见到钱进来,当天就弃官而去。柴草有定量,温暖的蒲草也足够;早晨的饭难道不确实艰苦吗?我所畏惧的却不是饥寒。贫穷和富贵常在心中交战,道义胜过私欲,便没有忧戚的脸色。最高的德行冠绝乡里,清白的节操照耀西关。其六 仲蔚喜爱穷困的居处,宅院四周长满蒿草,幽静地断绝了交游;他写诗颇为精工,举世没有人知道,只有刘龚一人知晓(张仲蔚擅长撰写文章,喜欢诗赋,常常居住在贫困简陋之处,蓬蒿长得淹没居所;他闭门养性,当时没有人知道,只有刘龚了解他)。这个士人为什么独自这样?实在是因为世上很少有同道之人。他独立自守,安于自己的事业;他所乐的并不是困穷或显达(《庄子》说:古代得道的人,困穷也快乐,显达也快乐,所快乐的并不是困穷或显达)。人事方面本来就显得笨拙,姑且能够长久相伴。其七 从前黄子廉在名州任职,整治冠帽准备辅佐政事;一旦辞去官职归来,清贫得几乎无人能比。年成不好,感动了仁厚的妻子,她哭泣着向我流泪。大丈夫虽然有志向,终究也会为儿女而忧愁。与惠孙一见面便感叹不已,他厚重的赠礼最终却无法报答。谁说固守贫困很难?前代贤人的高远境界真是难以企及。《咏荆轲》(朱文公说:人们都说渊明的诗平淡,但看他这首诗,实在自有豪放气概,只是不经意间流露出本色;这就是《咏荆轲》一篇。平淡的人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语言呢?) 陶渊明 燕太子丹善于供养士人,志在报复强大的秦国。他招集了百里挑一的勇士,到岁暮终于得到荆卿。君子为知己而死,提剑走出燕京。白马在宽阔的道路上嘶鸣,众人慷慨地送我出行。雄壮的头发直竖到高冠,勇猛的气概充满长缨。在易水边设酒饯行,四座排列着群英。高渐离击筑奏出悲声,宋意放声高歌(《淮南子》说:高渐离、宋意在易水边击筑而歌)。萧萧的悲风离去,淡淡的寒波兴起。商调使人更加流泪,羽调使壮士惊醒。心中知道此去不会回来,却还可以留下后世的声名。登车之后何时回头?车盖飞驰进入秦王朝廷。凌厉地越过万里,曲折行进经过千座城池。地图展开到尽头,事情终于发生,豪强的君主正在惊惶失措。可惜剑术不精(鲁句践听说荆轲刺秦王后说:“可惜他没有研习刺剑的技法”),奇功终于没有成功。那个人虽然已经死去,千年之后仍然留下不尽的深情。《建除》鲍照 建立军旗出征炖煌,向西讨伐属国的羌人;除去步兵和骑兵,战车排列了万乘。军队布满山岭又填满峡谷,投下马鞍合成营垒的围墙;平原绵延千里,旗帜和战鼓彼此相望。营舍刚定还没有休息,后方驿站已经命令前方整装;手持兵器没有片刻放下,弯弓始终张开不解。消灭西零国,生擒郅支王,危乱全都平定。万里之地设置关梁,成军进入玉门;士女献上酒浆。收功就在一时,历代都承受余下的光辉。开拓疆土而承袭朱绂,左右佩带金章;闭帷研读《太玄》,这种事情大概近于愚狂。《赠故人马子乔》鲍照 两把宝剑将要分别,先在匣中发出鸣声。烟雨交织,天将入暮,从此忽然彼此分离。雌剑沉入吴江之中,雄剑飞入楚城。吴江深不见底,楚宫门高大深闭。一旦成为天地间的分别,哪里只是隔开幽明两界?神奇的宝物终究不会被隔绝,或许经过千年还会重新合在一起。《侍宴华光殿,奉敕为皇太子作》(四言) 谢朓 广泛寻求远古的遗迹,遥远地听闻伟大的声名。帝王之位是最宝贵的,获得“一”才算正固。朱红的绶带汇聚福祉,绿色的文字铺陈英华。升位配享而共享实际功德,进退谦让而声名各异。

大横将属,防昌已命,国步中阻,宸居膺庆,玺劒先传,龟玉増映,宗尧有绪,复禹无竞。礼行,郊社人神受职。寳效山川,鳞羽变色。▯塞北靡,丹徼南极。浮毳驾风,飞泳登陟。能官民秀利,建天跗枵鹑,列野营绛,分区论思,帝则献纳宸枢,麟趾方【一作公】定,鹈翼谁濡?西京蔼蔼,东都济济。秋祓濯流,春禊浮醴。初吉云献,上除方啓。昔驾阳频【一作颍】今帐云陛。嘉乐旧矣,芳宴在斯。载留神瞩,有睟天仪。龙精已映,威仰未移。叶依黄鸟,花落春池。髙殿▯敞,禁林稠密。青嶝崛起,丹楼间出。翠葆随风,金戈动日。惆怅清管,徘徊轻佾。灞浐入筵,河淇流阼。海若【一作娲谷】来往,觞肴沿泝。欢饫终日【一作有终】清光欲暮。轻貂【一作豹】回道【一作首】华组徐步。登贤博望,献【一作载】赋清漳。汉贰称敏,魏两垂芳。监抚有则,匕鬯无方。瞻言守器,永愧元良。临溪送别谢朓怅望南浦,时徙倚北梁。步叶下,凉风初日,隐轻霞。暮荒城逈,易隂秋溪广,难渡。沫泣岂徒然?君子行多露。和王中丞闻琴谢朓凉风吹月,露圆景动,清隂蕙风入怀抱。闻君此夜琴,萧索满林听。轻鸣响涧音,无为澹容与蹉跎江海心。咏竹谢朓前牕一丛竹,青翠独言竒。南条交北叶,新笋杂故枝。月光疎已密,风来起复埀。青扈飞不碍,黄口得相窥。但恨从风箨,根株长别离。怀故人谢朓芳洲有杜若,可以赠佳期望望忽超逺,何由见所思?我行未千里,山川已间之。离居方嵗月,故人不在兹。清风动帘夜,孤月照牕时。安得同携手,酌酒赋新诗。饯谢文学沈约汉池水如带,巫山云似盖。瀄汨背呉潮,潺湲横楚瀬。一望沮漳水,宁思江海防?以我径寸心,从君千里外。同前刘绘汀洲千里,芳朝云万里,色悠然在天隅。之子去安极?春潭无与窥,秋台共谁陟?不见一佳人,徒望西飞翼。北戍琅邪城江孝嗣驱马一连翩,日下情不息。芳树似佳人,惆怅余何极?薄暮苦羇愁,终朝伤旅食。丈夫许人世,安得顾心臆?按劒勿复言,谁能耕与织?和江丞北戌琅邪城谢眺春城丽,白日阿阁,跨层楼。苍江忽渺渺,驱马复悠悠。京洛多尘雾,淮济未安流。岂不思抚劒?惜哉无轻舟。夫君良自勉,嵗暮勿淹留。咏竹火笼沈约结根终南下,防露复披云。虽为九华扇,聊可涤炎氛。安能遇狐白,鹤卵织成文。覆持鸳鸯被,百和吐氛氲。忽为纎手用,嵗暮待罗裙。

文选补遗巻三十六

译大横星将要归属,防昌已经受命;国运中途受阻,宫殿承受福庆。玉玺和宝剑先行传承,龟甲和玉器更加增辉。继承尧的事业有绪,恢复禹的功业而无人与之竞争。礼仪举行,郊祀和社祀使人神各得其职。宝物感应山川,鳞虫羽鸟都改变了颜色。北方玄塞臣服,南方丹徼直达极远之处。浮游的毛羽驾驭清风,飞鸟和水族都能登高游行。能够任用官员和民间俊秀,建立天上的栋梁;枵鹑列布于野,营垒呈现绛色;分区处理政务并谋虑国事。帝王的法则通过朝臣进献纳言于宫中枢要。麟趾将要安定,谁来沾润鹈翼?西京气象盛大,东都人才济济。秋天在水流中祓除不祥,春天在水边举行禊礼、漂浮醴酒。初吉之日进献礼物,上巳之时正好开启。过去驾临阳频(一本作“颍”),如今帐设在云阶宫陛。美好的乐舞已经承袭旧制,芳香的宴会正在这里举行。神情停留在众人身上,天子的仪容温润和悦。龙精已经映照,威仰之气没有改变。黄鸟依傍枝叶,春池中花朵凋落。高大的宫殿宏伟宽敞,禁苑林木茂密。青色山岗突兀而起,丹红楼阁间杂出现。翠色车盖随风飘动,金色兵器映日摇曳。清亮的管乐令人惆怅,轻盈的舞列徘徊不进。灞水、浐水流入宴席之间,黄河、淇水流过台阶。海若往来其中,酒杯和菜肴沿水而行。整日欢饮饱食,清明的天光将近黄昏。轻貂回转道路,华美的丝带徐徐飘动。登临贤才汇聚的博望台,向清漳献赋。汉代的副贰以敏捷著称,魏代的两位贤者流芳后世。监抚事务自有法则,主祭的匕鬯也各有规制。瞻望守护神器的人,永远惭愧自己未能成为贤良的元良。《临溪送别》谢朓 惆怅地遥望南浦,不时在北桥上徘徊。脚步踏过落叶,凉风初起,淡淡的轻霞隐约可见。傍晚荒城遥远,秋溪水面宽阔而难以渡过。水沫如泣难道只是徒然?君子出行,路上多有露水。《和王中丞闻琴》谢朓 凉风吹拂着月色,露珠圆润,月光景象摇动;清幽的月色和蕙草的香风进入怀抱。听到您今夜弹琴,萧瑟的声音充满树林。轻轻鸣奏,声如山涧流水;不要使清淡的情怀在徘徊中蹉跎江海之心。《咏竹》谢朓 窗前有一丛竹子,青翠之色独自显得奇异。南面的枝条交错着北面的叶子,新笋夹杂在旧枝之间。月光从稀疏处透入,又变得繁密;风吹来时竹枝扬起,随后又垂下。青扈飞来并不受阻,黄口小鸟可以彼此窥望。只是遗憾随风脱落的竹箨,使根株终年彼此分离。《怀故人》谢朓 芳香的洲渚上有杜若,可以把它赠给约会的人。遥望着遥望着,忽然觉得相隔极远,又凭什么才能见到所思念的人?我出行还不到千里,山川已经把我们隔开。离居已经经过一年多,故人却不在这里。清风吹动帘幕的夜晚,孤月照进窗户的时候,怎样才能与你携手同游,共饮美酒吟咏新诗呢?《饯谢文学》沈约 汉池的水像衣带,巫山的云像车盖。水流急切,背向吴地潮水;流水潺潺,横过楚地的水滨。放眼望去是沮水、漳水,哪里还会想到江海的险阻?凭我方寸之心,追随您直到千里之外。同前 刘绘 沙洲绵延千里,芳香的清晨云气也有万里,悠然的色彩停留在天边。这个人将要远行到哪里去?春日的潭水无人同我窥望,秋天的高台又和谁一同登临?见不到一位佳人,只能徒然望着向西飞去的鸟翼。《北戍琅邪城》江孝嗣 驱马连续奔驰,日落之后情思仍不停息。芳树好像佳人,使我的惆怅哪里有尽头?傍晚深受羁旅之愁,整天因旅途饮食而伤感。大丈夫既然把自己许给世间,哪里还能顾念内心的私意?按住宝剑不要再说,谁又能同时耕田和织布呢?《和江丞北戍琅邪城》谢朓 春日的城郭明丽,白日照着高阁,高阁横跨层层楼台。苍江忽然变得渺远,驱马前行又显得悠长。京洛多有尘雾,淮水、济水还没有安稳流淌。难道不想抚剑作战?可惜没有轻舟。您实在应当自我勉励,岁暮之前不要久留。《咏竹火笼》沈约 竹根扎在终南山下,遮挡露水又披拂云气。虽然只能做九华扇,也姑且可以消除炎热之气。怎能遇到狐白裘,又有鹤卵纹织成的华美衣料?覆上并手持鸳鸯被,百和香散发出浓郁的香气。忽然被纤纤玉手使用,到了岁暮还要等待制作罗裙。《文选补遗》卷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文选补遗巻三十七元 陈仁子 辑铭【铭者,名也,所以名其所为名也。故説文又曰:铭,志也。○愚曰:文用四言,皆始于诗,商颂、鲁颂,颂之祖也。庭燎因以箴之,箴之始也。抑,诗卫武以自警,则铭之类。皇矣,美周,则赞之类。其体昉于诗,而叶以韵语。然后来如《圣主得贤臣颂》、太史公论赞及宋朝张横渠《东西铭》、西山《夜气箴》,率皆散语,此又体之变也】十七铭【载《大戴礼》古所存者十四铭。武王践阼三日,召师尚父而问焉。尚父端冕奉策,书之言曰:「敬胜怠者吉,怠胜敬者防。义胜欲者从,欲胜义者凶。凡事不强则枉,弗敬则不正。枉者灭废,敬者万世藏之。约行之行,可以为子孙常者也。」武王闻之,惕若恐惧,退而为戒书于席之四端为铭,云云。○朱文公曰:《大戴礼》载武王诸铭,有直做得巧了切题者,如鉴铭是也。亦有絶不可晓者,想他古人只是述戒惧之意,而随所在写记以自警省耳。不似今人为此铭,硬要就此物上説得亲切。然其间固亦有切题者,如汤盘铭之类。至于武王盥盘铭,则又却似个船铭,只是因水起意。然恐亦有错杂处。○愚曰:「敬」之一字,圣学用工之处,在尧舜禹曰「钦」,在成汤以下皆曰「敬」。「敬」之一字,戒儆如此,而太公且以吉凶祸福恐之,曷其奈何不敬?○洪容斋举汉昭帝纪,文颍注以为贾谊作,此不必辨】周武王席铭安乐必敬【书于前左端】无行可悔【书于前右端】一反一侧,亦不可以忘【书于后左端】所监不逺,视迩所代【书于后右端】机铭皇皇惟敬,口口生敬,口生防口戕口【防,呼垢呼遘二切,厚怒也。乂,音垢】鉴铭见尔前虑尔后盥盘铭与其溺于人也,宁溺于渊。溺于渊犹可游也,溺于人不可救也。楹铭毋曰「胡残」,其祸将然;毋曰「胡害」,其祸将大;毋曰「胡伤」,其祸将长。杖铭恶乎危?于忿疐;恶乎失道?于嗜欲;恶乎相忘?于富贵。带铭火灭修容慎戒必共共则夀履铭慎之劳劳则富觞豆铭食,自杖;食,自杖。戒之!防防则逃【防,居髙切,逸也】户铭夫名难得而易失,无勤弗志而曰“我知之乎”?无勤弗及而曰“我杖之乎”?扰阻以泥之,若风将至,必先摇摇,虽有圣人,不能为谋也。牖铭随天之时,以地之财,敬祀皇天,敬以先时。劒铭带之以为服,动必行德。行德则兴,倍德则崩。弓铭屈伸之义发之行之无忘自过矛铭造矛,造矛,少间弗忍,终身之羞。予一人所闻,以戒后世子孙。衣铭【并镜觞铭载太公隂谋○愚曰读此者以周公故旧无大故不弃之説充而拓之。可】桑蚕苦,女工难得,新捐故后,必寒。镜铭以鉴自照者,见形容;以人自照者,见吉凶。觞铭【愚曰酒须刚制如此】乐极则悲沈湎致非社稷为危金人铭【孔子之周观于大庙,右阶之前有金人焉。三缄其口,而铭其背曰:「云云。」○愚曰:此以慎言为主,而有谨防之意焉,有自下之意焉,持身之法也】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安乐必戒,无行所悔【不可复行所悔之事】勿谓何伤,其祸将长;勿谓何害,其祸将大;勿谓不闻,神将伺人。焰焰不灭,炎炎若何?防防不壅,终成江河;绵绵不絶,或成网罗。毫末不札,将寻斧柯。诚能慎之,福之垠也。口是何伤?祸之门也。强梁者不得其死,好胜者必遇其敌。盗憎主,人民怨其上。君子知天下之不可上也,故下之;知众人之不可先也,故后之。温恭慎德,使人慕之。执雌持下,人莫逾之。人皆趋彼,我独守此;人皆惑之,我独不徙。内藏我知,不与人论技。我虽尊髙人莫害我。夫江湖长百谷者,以其卑下也。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戒之哉!五熟釜铭【愚曰:钟繇,魏开国之功臣也。李傕、郭汜之乱,处之得其道者,其辛甘燥湿调齐,俱不失宜也欤】魏文帝【魏畧曰:繇为相国,以五熟釡鼎范,因太子铸之。釜成,太子与繇书曰:「昔有黄三鼎,周之九寳,咸以一体使调一味,岂若斯釡五味时芳?盖鼎之烹饪,以飨上帝,以养圣贤,昭徳祈福,莫斯之美。故非大人莫之能造,故非斯器莫宜盛徳。今之嘉釜,有逾兹美。夫周之尸臣,宋之老父,卫之孔悝,晋之魏颗,彼四臣者,并以功徳勒名钟鼎。今执事寛亮,大魏以隆圣化,堂堂之徳,于斯为盛。诚太常之所宜铭,彛器之所宜勒。故作斯铭,勒之釜口,庶可赞扬洪美。」尸臣,主事之臣也】于赫有魏,作汉藩辅。厥相维钟,实榦心膂。靖共夙夜,匪遑安处。百僚师师,皆兹矩度。座右铭【愚曰:兰,魏武皇卞太后弟秉之子也。接乎吕、霍、梁、窦恣横之后,而廉退若此,其戚畹之贤者乎】卞兰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选补遗》卷三十七 元代陈仁子辑录 铭(铭,就是命名;是用来命名所要命名之物的。所以《说文解字》又说:“铭,就是记志。”) ○我说:铭文使用四言体,都起源于《诗经》;《商颂》《鲁颂》是颂体的祖本。《庭燎》因而用来规劝,这是箴的起始。《抑》篇是《诗经·卫风》中卫武公用来警戒自己的诗,属于铭这一类。《皇矣》赞美周,属于赞这一类。它们的体制起源于《诗经》,并且以押韵的语言相协。后来如《圣主得贤臣颂》、太史公的论赞,以及宋朝张横渠的《东西铭》、西山的《夜气箴》,大多都使用散文语句,这又是文体的变化。十七铭【《大戴礼》中记载的古代存世铭文有十四篇。周武王即位第三天,召见师尚父询问此事。尚父端正地戴着冕,捧着简策,把上面的话读出来说:“敬胜过怠惰,就吉祥;怠惰胜过敬慎,就有祸患。正义胜过欲望,就顺利;欲望胜过正义,就凶险。凡事不努力就会受挫,不敬慎就不能端正。受挫的会败亡废弃,敬慎的则万世保存。这些约束行为的话,可以成为子孙永久遵循的常法。”武王听后,惊惧戒惕,退朝后便在席子的四端写下戒辞作为铭文,等等。○朱文公说:《大戴礼》记载武王的各种铭文,其中有的写得非常巧妙,紧扣题意,例如《鉴铭》就是这样。也有完全无法晓解的,我想古人只是叙述戒惧之意,随手在相应的地方写下记录来警戒反省自己罢了,不像今人作铭,硬要就着器物本身说得十分贴切。不过其中固然也有紧扣题意的,例如《汤盘铭》之类。至于武王的《盥盘铭》,却又像一篇写船的铭文,只是因水而生发意旨罢了。不过恐怕其中也有错杂之处。○我说:“敬”这个字,是圣学用功的地方。尧、舜、禹称作“钦”,成汤以下都称作“敬”。“敬”这个字,戒慎警惕到这种地步,而太公又用吉凶祸福来恐惧告诫人,怎么能不敬慎呢?○洪容斋举出《汉昭帝纪》,文颖注认为这是贾谊所作,这没有必要辨析。周武王 席铭 安逸快乐时一定要敬慎【写在席子前面的左端】;不要做将来会后悔的事【写在席子前面的右端】;无论翻转还是侧卧,也不能忘记【写在席子后面的左端】;所借鉴的并不遥远,要看眼前所代替的事物【写在席子后面的右端】。几铭 光明盛大啊,唯有敬慎;口口生出敬慎,口生防口戕口。【“防”,读呼垢、呼遘二切,意为深厚的愤怒;“乂”,音垢。】鉴铭 看清你面前的事,也要考虑你身后的事。盥盘铭 与其溺死在人群中,不如溺死在深渊里。溺在深渊里还可以游出来,溺在人群中却无法救治。楹铭 不要说“这有什么残害”,它的祸患将要发生;不要说“这有什么损害”,它的祸患将会扩大;不要说“这有什么伤害”,它的祸患将会延续很久。杖铭 在哪里会陷入危险?在愤怒冲动中;在哪里会失去正道?在嗜好欲望中;在哪里会彼此忘情?在富贵之中。带铭 火灭之后要整饬容貌,谨慎戒惧;一定要恭敬,恭敬就能长寿。履铭 要谨慎;勤劳不懈就会富足。觞豆铭 吃东西,要自己扶杖;吃东西,要自己扶杖。要警戒啊!防备,防备就能逃脱。【“防”,读居高切,意为安逸。】户铭 名声难以取得却容易失去,若不勤勉、没有志向,却说“我懂得这件事吗”?若不勤勉、不能达到目标,却说“我能掌握它吗”?扰乱阻塞就会把它泥封;就像风将要到来时,必定先摇动,纵使有圣人,也无法谋划挽救。牖铭 顺应上天的时令,利用大地的财物;恭敬地祭祀皇天,并且以敬慎遵循先人的时令。剑铭 把它佩带在身上作为服用之物,行动一定实行德行。实行德行就兴盛,违背德行就崩溃。弓铭 屈伸都有其道理;发射、行动,都不要忘记自我反省。矛铭 制造矛,制造矛,片刻不能忍耐,便成为终身的羞耻。这是我所听闻的道理,用来告诫后世子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衣铭【连同《镜铭》《觞铭》都载于《太公阴谋》。○我说:读这篇文字的人,可以用周公故旧、没有重大过错便不抛弃他的说法来充实并推广它。可以】桑蚕劳苦,女工难得;丢弃新的而留下旧的,必定会受寒。镜铭 用镜子照自己,可以看见容貌;用别人作为镜子照自己,可以看见吉凶。觞铭【我说:饮酒必须这样刚劲地加以节制。】欢乐到了极点就会转为悲哀,沉溺饮酒会招致过错,国家社稷因此陷入危难。金人铭【孔子游历周国,在太庙观看礼制。右边台阶前有一个金人,嘴上缄封了三道封条,背上刻着铭文说:“等等。” ○我说:这是以 谨慎言语为主,同时含有谨慎防备之意,也含有自居下位之意,是修持自身的方法。】古人谨慎言语,做人就应当警戒啊!不要多说话,多说话会多有过失;不要多管事,多管事会多有祸患。安逸快乐时一定要戒慎,不要再做那些令人后悔的事【不可再次做令人后悔的事】;不要说“这有什么伤害”,它的祸患将会延续很久;不要说“这有什么危害”,它的祸患将会扩大;不要说“没有人听见”,神明将会窥伺人。小火苗不扑灭,熊熊烈焰会怎样?细小的水流不堵塞,最终会汇成江河;细丝不断绝,有时会结成罗网。毫末般的小枝不及时砍断,将会寻来斧柄。果真能够谨慎,福气就没有边际。嘴巴有什么伤害吗?它却是祸患的门户。强横的人不得善终,好胜的人必定遇到敌手。盗贼憎恨主人,百姓怨恨他们的上司。君子知道天下不可凌驾于人之上,所以处于人下;知道众人不可让自己居先,所以处在众人之后。温和恭敬,谨守德行,使人仰慕。守持柔弱,安处下位,没有人能超过他。众人都奔向那里,唯独我守在这里;众人都被它迷惑,唯独我不改变。把我的智慧藏在内心,不与人争论技巧。我虽然尊贵,人也不能加害于我。江湖能够成为百谷之长,是因为它处在低下之处。天道对人没有亲疏,常常帮助善人。要警戒啊!五熟釜铭【我说:钟繇是魏国开国功臣。在李傕、郭汜作乱时,他能够处置得当,正如五味的辛、甘、燥、湿调和适宜,没有一样失当吧。】魏文帝【《魏略》说:钟繇担任相国时,按照五熟釜鼎的形制,借此让太子铸造。釜铸成后,太子给钟繇写信说:“从前有黄帝的三鼎、周代的九鼎,都是用一个器体调和一种滋味,哪里比得上这口釜能调和五味、适时芳美呢?鼎用来烹饪,可以享祀上帝、供养圣贤、彰明德行、祈求福祉,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了。因此,不是大德之人不能制造它,也不是这样的器物不能配得上盛大的德行。如今这口嘉釜,美好超过了那些器物。周代的尸臣、宋国的老父、卫国的孔悝、晋国的魏颗,这四位臣子都凭功德把名声刻在钟鼎之上。如今您宽厚明达,使大魏隆盛圣化,堂堂的德行在此时最为盛大,实在应当由太常刻铭,也应当刻在彝器之上。所以我作此铭,刻在釜口,希望可以赞扬您宏大的美德。”尸臣,是主持事务的臣子。】光辉显赫的魏国,成为汉室的藩屏辅佐。它的相国就是钟繇,确实是心腹股肱。早晚勤勉恭敬,不敢贪图安逸。百官都以他为榜样,各自遵循这种法度。座右铭【我说:卞兰是魏武皇后卞太后的弟弟卞秉之子。在吕氏、霍氏、梁氏、窦氏肆意专横之后,他还能如此廉洁谦退,大概是外戚亲属中贤能的人吧。】卞兰

重阶连栋,必浊汝真金寳;防室将乱汝神,厚味来殃,艳色危身,求髙反坠,务厚更贫,闭情塞欲,老氏所珍,周庙之鼎,仲尼是遵,审慎汝口,戒无失人,从容顺时,和光同尘,无谓冥漠人不汝闻,无谓幽冥处独若羣,不为福先,不与祸邻,守▯执素,无乱大伦,常若临深,终始惟能。

淩烟楼铭【并序○宋临川王起】鲍照臣闻凭飙荐响,唱防效长,垂【一作乘】波鉴景,功少致深。是以冰台筑乎魏邑,鳯阁起于汉京,皆所以赞生通志,感悦幽情者也。伏见所制淩烟楼,栖置崇逈,延瞰平寂,即秀神臯,因基地势,东临呉甸,西眺楚闗,奔江永写,鳞岭相葺,重树穷天,通原尽目,悲积陈古,赏絶旧年,诚可以晖旷髙明,藻撤逺心矣。夫识縁感倾,事待言彰,匪言匪述,绵世罔传。敢作铭曰岩岩崇楼,藐藐层隅。阶基天削,戸牖云区。瞰江列楹,望景延除。积清风露,合【一作舎】防烟涂。俯窥淮海,俛眺荆呉。我王结驾,藻思神居。宜此万春,修灵所扶。药奁铭鲍照嵗霣走丸生猒隤墙时,无骤得年有遐方。水玉出烟,灵飞【一作神灵】生光。▯文电衣,龙防云裳。九芝八石,延正荡斜。二脂六体,振衰返华。毛姬饵叶,鳯子藏花。景絶翠蚪,气隐頳霞。深神罕别,妙竒不扬。或繁虎杖,或乱蛇牀。故不世不可以服,未达不可以尝。▯精逆目,是乃为良。飞白书势铭鲍照秋毫精劲,霜素凝鲜,霑此瑶波,染彼松烟,超工八法,尽竒六文,鸟企龙跃,珠解泉分,轻如游雾,重似崩云,絶锋劒摧,惊埶箭飞,差池燕起,振迅鸿归,临危制节,中险腾机,珪角星芒,明丽烂逸,丝萦发垂,平理端密,盈尺锦两片,字金溢故,仙芝烦弱旣匪足,双虫虎琐碎又安能,匹君子品之,是最神笔。石帆铭鲍照应风剖流,息石横波,下潨地纫,上獦星罗,吐湘引汉,歙蠡吞沱,西歴岷冢,北泻淮河,眇森▯蔼,积广连深,沦天测际,亘海穷隂,云族未起,风柯不吟,崩涛山坠,郁浪雷沈。在昔鸿荒,刋啓源陆,表里民邦,经纬鸟服,瞻贞视晦,坎水巽木,乃剡乃铲,既刳既斵,飞深浮逺,巢潭馆谷,涉川之利,谓易则难,临渊之戒,曰危乃安,泊潜轻济,冥表勤言,穆我戒逐,留御不还,徒悲猿鹄,空驾沧烟,君子彼想,祗心载惕,林简松栝,水采龙鹢,觇气涉潮,投祭涵璧,揆检含图,命辰定厯,二崤虎口,周王夙趋,九折羊肠,汉恶电驱,潜鳞浮翼,争景乗虚,衡石頳鳐,帝子察殂,青山断河,后父沈躯,川吏掌津,敢告访途。

书车【以下七首古铭】自致者急,载人者缓。取欲度自致,而反。

书笔豪毛茂茂陷水可脱陷文不活

书砚石墨相着而黒,邪心谗言无得,汚白。

书锋忍之须臾乃全汝躯

书杖辅人无苟扶人无咎

书井原泉滑滑,连旱则絶。取事有常,赋敛有节。量铭时文思索,允臻其极。嘉量既成,以观四国。永啓厥后,兹器维则。箴【箴,戒也。通作鍼,又作针。诗曰:“因以箴之。”

译高台重阶、连栋华屋,必定会浊化你的真金美玉般的本性;防备屋舍将使你的精神遭到扰乱,浓厚的滋味会招来灾祸,艳丽的美色会危害身体,追求高处反而坠落,致力于丰厚反而更加贫困。闭塞情欲,是老氏所珍视的;周庙的鼎,是仲尼所遵循的。审慎你的言语,戒备不要失去别人;从容顺应时势,收敛锋芒而与世俗相处。不要说身处幽暗无人会听见你,不要说处在冥冥之中独自一人便像置身群体之外;不要争做福气的先导,也不要与祸患为邻。守持玄妙,执守质朴,不要扰乱大的伦理。常常如同面对深渊,始终都要有才能和自持。凌烟楼铭【并序】○宋临川王撰 鲍照 我听说,凭借风势传送声音,歌唱才能显出悠长;顺着水波映照景物,功力虽少却能获得深远的效果。因此,冰台在魏国建成,凤阁在汉朝京城兴起,都是为了赞助生人、通达心志、感发和愉悦幽深的情怀。我伏见所建的凌烟楼,栖立在高远之处,延伸视线俯瞰平野寂静之境,正处在秀美的神圣之地;依凭地势,东临吴地,西望楚关,奔腾的江水长远地流泻,鳞次栉比的山岭相互连接,重重树木直达天际,通达的原野尽收眼底。它可以使人悲悼陈迹古事,感叹往昔盛年,也确实可以照耀开阔高明的景象,涤荡远大的心怀。人的见识由于感触而倾动,事情要靠言辞才能显明;若没有言辞、没有叙述,绵延的后世便无法传承。谨作铭文说:巍峨高耸的楼阁,高远层叠的角楼。台阶和基址像由天削成,门窗高入云间。俯瞰江水,楹柱成列;远望景色,视线延伸到廊庑。积聚着清风和露水,汇合着烟雾尘土。低头窥视淮海,俯身远眺荆吴。我们的君王驾临此处,文采思虑仿佛神灵居所。愿这里万年长存,由神灵修治扶持。药匣铭 鲍照 岁月像飞丸般流逝,生命逐渐衰败,时光不会骤然赐予长年,只有远方才有延年之方。水玉从烟气中出现,灵妙的飞物生出光辉。龟纹般的文字、电光般的衣裳,龙纹的云彩衣裳。九芝八石,可以延长正气、荡除邪气;二脂六体,可以振兴衰弱、返还青春。毛姬以叶为食,凤子藏在花中。日光断绝,翠色蚪龙隐没;气息潜藏,红霞消失。深奥的神妙很少有人辨识,奇妙珍异也不显扬。有时是繁杂的虎杖,有时是混乱的蛇床。因此,不是世间罕有之物就不能服用,没有通达认识就不能品尝。以浊精逆犯眼目,这才是良药。飞白书势铭 鲍照 秋毫般的笔锋精细劲健,霜白的纸面凝洁鲜明;蘸取瑶池般的墨汁,染上松烟制成的墨色。超越工巧的八种笔法,穷尽奇妙的六种文字;像鸟儿挺立、龙腾跃起,像珍珠解散、泉水分流;轻盈如游动的雾气,沉重似崩落的云层。锋芒绝断如剑被摧折,惊险的笔势如箭飞驰;参差错落如燕子飞起,振迅疾速如鸿雁归来。临近危险处能控制节奏,处在险要处能腾挪机锋;圭角闪耀如星芒,明丽灿烂而超逸;笔画如丝萦绕、发丝下垂,平直有条理,端正而严密。即使把它写满一尺见方的两片锦帛,字迹也仿佛金光四溢。仙芝繁弱,既不足以相比;双虫虎琐碎,又哪里能相提并论?拿它与君子的品格相比,这是最神妙的笔法。石帆铭 鲍照 顺着风势剖开水流,停驻的岩石横截波涛;下方的水流如地上的经纬,上方的山岭如星辰罗列。吐纳湘水,引来汉水,收拢鄱阳湖,吞纳沱水;向西经过岷山,向北倾泻入淮河。山势渺远而森然宏大,积聚广阔而连绵深远;水势沉浸天际,测量边界,横贯海面直到幽暗之处。云气群族尚未升起,迎风的树枝也不鸣响;崩落的巨涛像山岳坠下,郁积的波浪如雷声沉响。从前洪荒之时,开凿疏通水源陆地,表里连接百姓和邦国,纵横贯通鸟服之地。观察吉凶明暗,辨识坎水巽木;于是削治、铲平,挖空、砍斫,使深处飞渡、远处浮行,筑巢于潭、设馆于谷。渡河的便利,看似容易其实困难;临近深渊的告诫,是说危险之处反而能够平安。停泊潜行,轻快渡过;冥冥之中以警戒之言相告。我恭敬地警戒追逐之人,留下驾驭之具而不回返,只能徒然悲叹猿猴与鸿鹄,空自驾行于苍茫烟霭之间。君子由此联想,内心敬畏警惕。林中取竹简和松木,水中采龙船和鹢舟;观察气候,涉过潮水,投入祭品,沉下玉璧;衡量考察,包含图籍,推定时辰,制定历法。二崤山如虎口,周王早早赶路;九折坂如羊肠,汉人像闪电般奔驰。潜伏的鱼鳞和浮翔的鸟翼争逐光景,乘虚而行;衡山的石头、赤色的鳐鱼,帝子的死亡可供察看;青山截断河流,后父沉没身躯。掌管渡口的川吏,谨敢把寻访道路的方法告知。车铭【以下七首为古代铭文】自己前进的车要急,载人的车要慢。想要取用,就应当估量自己前进的速度;若反其道而行,便会相反。笔铭 笔毫繁茂,陷入水中尚且可以脱身;陷入文章之中,却不能存活。砚铭 石墨相互附着便成为黑色;邪恶的心思和谗言,不要让它们沾污洁白。锋铭 忍耐片刻,才能保全你的身体。杖铭 辅助别人不要苟且,扶助别人就不会有过失。井铭 源头的泉水汩汩流淌,接连遭遇旱灾就会断绝。处理事务要有常规,征收赋税要有节制。量铭 应时作文,反复思考,确实达到极致。美好的量器已经制成,用来给四方各国观看。永远启示后代,这件器物就是法则。箴【箴,就是告诫。通作“鍼”,又作“针”。《诗经》说:“于是用它来规劝。”

传曰:“工诵箴谏,殆如医之针以攻疾。”云】酒箴【愚曰:此箴扬雄本以讽谏成帝,其文为酒客难法度士,本不足为谏,无可取者。然其曰:处髙临深,动常近危,亦足为警。陈遵爱之,特以适投其嗜酒之好耳。至以张竦之自约防诸遵之自恣,劣彼优此,终不如竦之论为正,犹足自励也】扬雄【此箴载陈遵传,遵常喜此,谓张竦曰:“吾与尔犹是矣。足下讽诵经书,苦身自约,不敢差跌,而我放意自恣,浮湛俗间,官爵功名不减于子,而差独乐。”竦曰:“人各有性,长短自裁。子欲为我,亦不能;吾而效子,亦败矣。虽然,学我者易持,效子者难将。吾常道也】子犹缾矣。观缾之居,居井之眉【眉,井邉地,若目上之有眉】处髙临深,动常近危。酒醪不入口,臧水满怀,不得左右,牵于纆徽【纆徽,井索也】一旦叀碍,为瓽所轠【叀,上绢反,县也;瓽,丁浪反,井以砖为甃也;轠,音雷击也,言缾悬碍不得下,而为井瓽所击则破碎也;甃,侧救反】身提黄泉,骨肉为泥,自用如此,不如鸱夷【鸱夷,韦囊以盛酒,即今鸱夷幐也】鸱夷滑稽,腹大如壶【滑稽,圆转纵舍无穷之状;滑,音骨;稽,音鸡】尽日盛酒,人复借酤,常为国器,托于属车【天子属车,常载酒食,故有鸱夷】出入两宫,经营公家。繇是言之,酒何过乎?外戚箴【愚曰:两汉罹外戚之祸,不一而梁翼横于桓帝之朝,其促汉之亡者,崔琦之箴,岂徒为汉哉?亦以报冀之知遇耳。其不足以遏横流也,惜哉】崔琦【琦以文章称,梁冀请与交。冀行多不轨,琦数引古今成败以戒之。冀不能受,乃作是箴】赫赫外戚,华宠煌煌。昔在帝舜,德隆英皇【舜妃娥皇、女英,尧之女】周兴三母【太姜,太王之妃;太妊,王季之妃;太姒,文王之妃】有莘崇汤【汤娶有莘氏女,伊尹为之媵臣】宣王晏起,姜后脱簪【姜后脱簪珥,待罪于永巷,曰:“使君王乐色而忘徳】齐桓好乐,卫姬不音【卫姬不听郑卫之音】皆辅主以礼,扶君以仁,达才进善,以义济身。爰暨衰叶,渐已颓亏。贯鱼不叙,九御差池【谓宫人如贯鱼之有叙,不偏爱】晋国之难,祸起于丽【献公丽姬也】惟家之索,牝鸡之晨,专权擅爱,显已蔽人,陵长间旧,圯剥至亲,并后匹嫡,淫女毙陈,匪贤是上。畨为司徒【畨,幽王之后亲党也,用为司徒】荷爵负乗,采食名都【诗曰:“皇父孔圣,作都于向。”皇父,幽王后之亲党也】诗人是刺,德用不怃【大也】暴辛惑妇,拒谏自孤【纣名辛,惑妲已也】蝠蛇其心,纵毒不辜,诸父是杀,孕子是刳【杀王子比干,刳剔孕妇】天怒地忿,人谋鬼图,甲子昧爽,身首分离。初为天子,后为人螭。非但耽色,母后尤然,不相率以礼,而竞奬以权,先笑后号,卒以辱残。家国泯絶,宗庙烧燔。妺嬉丧夏【桀妃有施氏女】褒姒毙周【幽王嬖褒姒,为犬戎杀】妲已亡殷,赵灵沙丘【王得呉娃爱,而生子何,乃废太子章而立何,游沙丘宫,章作乱,王死沙丘宫】戚姬人豕,吕宗以败【戚姬为吕后所杀】陈后作巫,卒死于外【武帝陈皇后以巫蛊废】霍欲鸩子,身乃罹废【霍光之女欲毒太子,被废也】故曰:“无谓我贵,天将尔摧;无恃常好色,有歇防;无怙常幸爱,有陵迟;无曰我能,天人尔违。”患生不德,福有慎机,日不常中,月盈有亏。履道者固,仗势者危。防臣司戚,敢告在斯。赠第五永箴【愚曰:此饯行之语也,戒励如此,当时之赋诗者,谅不能然矣】髙彪【时永为督军御史,使督幽州,百官大防,祖饯于长乐观,蔡邕等皆赋诗,彪独作箴,邕等甚美其文】文武将坠,乃俾俊臣,整我皇纲,董此不防。古之君子,即戎忘身,明其果毅,尚其桓桓【武貌】吕尚七十,气冠三军,诗人作歌,如鹰如鹯。天有太一,五将三门;地有九变,丘陵山川;人有计策,六竒五间【陈平六竒,孙子五间】总兹三事,谋则咨询,无曰已能,务在求贤。淮隂之勇,广武是尊【广武君李左车也】周公大圣,石碏纯臣,以威克爱,以义灭亲【周公诛管蔡,石碏杀其身】勿谓时险不正,其身勿谓无人莫识,已真忘富遗贵,福禄乃存。枉道依合,复无所观。先公髙节,越可永遵。佩藏斯戒,以厉终身。乗舆箴【愚曰:箴警至矣!使其説行,岂复有赵王伦之簒哉】潘尼【时入补尚书,转著作郎,事孝惠帝】易》称:“有天地,然后有人伦;有父子,然后有君臣。”

译《左传》说:“乐工吟诵箴言规谏,犹如医生用针来攻治疾病。” 如此。】酒箴【我说:这篇箴是扬雄原本用来讽谏汉成帝的,实际上却是替饮酒者诘难守法度的人,本来不足以称为讽谏,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不过其中说“处在高处而俯临深渊,行动常常接近危险”,也足以作为警戒。陈遵喜爱它,只是特意借此迎合自己嗜酒的爱好罢了。至于把张竦自我约束防范与陈遵的放纵任性相比较,贬低前者而抬高后者,终究不如张竦的议论正确,但仍然足以自我勉励。】扬雄【这篇箴文载在《陈遵传》中,陈遵一向喜欢它,对张竦说:“我和你其实也是这样。您讽诵经书,辛苦地约束自己,不敢有丝毫差错;而我放纵心意、任意而为,浮沉于世俗之间,官爵功名并不比您少,可是我却格外快乐。”张竦说:“人各有自己的性情,长处和短处由自己裁量。您想成为我,也做不到;如果我仿效您,也会失败。即便如此,学习我容易保持,仿效您却难以持久。这是我一贯的道理。】您就像一只瓶子。看瓶子的处所,它处在井口边缘【“眉”,是井边的地面,就像眼睛上面有眉毛】;处在高处而俯临深处,行动常常接近危险。酒浆不能进入口中,脏水却装满腹中;不能向左右移动,被井绳牵系【“纆徽”,是井绳】。一旦悬挂时受到阻碍,被井壁的砖砌部分撞击【“叀”,上声绢反,意为悬挂;“瓽”,读丁浪反,是用砖砌成的井壁;“轠”,音雷,意为撞击;是说瓶子悬挂受阻,不能下到井中,被井壁撞击便破碎;“甃”,读侧救反】,身体被提到黄泉之中,骨肉变成泥土。自己这样做,不如鸱夷【鸱夷,是用来盛酒的皮囊,就是今天所说的鸱夷幐】。鸱夷圆转灵活,腹部大如壶【“滑稽”,是圆转自如、纵横无穷的样子;“滑”读骨,“稽”读鸡】,整天盛酒,还能供人借去沽酒,常常成为国家的器用,寄托在天子的属车上【天子的属车常常装载酒食,所以有鸱夷】,出入两宫,办理公家的事务。由此说来,酒有什么过错呢?外戚箴【我说:两汉遭受外戚之祸,不止一次;梁翼在汉桓帝时专横跋扈,促成东汉灭亡。崔琦这篇箴文,难道只是为汉室而作吗?也是为了报答梁冀的知遇之恩罢了。可惜它不能遏止横流。】崔琦【崔琦以文章著称,梁冀请求同他交往。梁冀行为多有不法,崔琦多次引用古今成败来告诫他。梁冀不能接受,于是崔琦作了这篇箴文。】显赫的外戚,华美的恩宠光耀显赫。从前帝舜在位,德行隆盛,有娥皇、女英【舜的妃子娥皇、女英,是尧的女儿】;周朝兴起,有三位母亲【太姜,是太王的妃子;太妊,是王季的妃子;太姒,是文王的妃子】;有莘氏女尊崇成汤【成汤娶有莘氏女子,伊尹作为陪嫁之臣随她而来】;周宣王晚起,姜后摘下簪子【姜后摘下簪珥,在永巷等待治罪,说:“是我使君王贪恋美色而忘记德行”】;齐桓公喜好音乐,卫姬不听郑卫之音【卫姬不听郑国、卫国的淫乐】。她们都用礼辅助君主,用仁扶助君王,荐举有才之人、进用善良之士,以义来修养自身。到了衰败的末世,渐渐都已崩坏。后宫妃嫔不能像鱼贯而行那样有序,九等女御秩序错乱【说宫人应当像鱼贯而行一样有次序,不可偏爱】;晋国的祸难,起于丽姬【献公的丽姬】;家族因此衰败,母鸡报晓,专擅权力、独占宠爱,显贵者遮蔽贤者,凌驾长者、离间旧臣,毁坏骨肉至亲;让两个皇后并立,使匹敌正妻,淫荡女子在陈国遭害,不以贤者为上。畨被任为司徒【畨,是周幽王王后的亲党,被任用为司徒】;承受爵位,乘坐大车,享有名都的采邑【《诗经》说:“皇父非常圣明,把都邑建在向地。”皇父,是周幽王王后的亲党】;诗人因此讥刺,德行因而不大【怃,意为大】。暴虐的辛王被妇人迷惑,拒绝劝谏而使自己孤立【辛,是纣王的名字;被妲己迷惑】;心肠如蝙蝠毒蛇,放纵毒害无辜,杀害诸父,剖杀孕妇腹中的孩子【杀死王子比干,剖开孕妇】。上天震怒,大地愤恨,人人谋划,鬼神图谋;甲子日天刚蒙蒙亮,他便身首分离。起初成为天子,后来却成为人的螭龙。并不只是沉溺女色,母后尤其如此;彼此不以礼相率,却争相凭借权势,先是欢笑,后来号哭,最终都遭受耻辱和残害。家国灭绝,宗庙焚烧。妹喜使夏朝丧亡【桀的妃子,是有施氏的女儿】;褒姒使周朝灭亡【周幽王宠爱褒姒,被犬戎杀死】;妲己使殷朝灭亡;赵王在沙丘丧命【赵王得到吴娃的宠爱,生下公子何,于是废太子章而立何;他游于沙丘宫,公子章作乱,赵王死在沙丘宫】;戚姬被做成人彘,吕氏宗族因此败亡【戚姬被吕后杀死】;陈皇后施行巫蛊,最终死在宫外【汉武帝的陈皇后因巫蛊被废】;霍氏想毒害太子,自身却遭废黜【霍光的女儿想毒害太子,因而被废】。所以说:“不要以为我尊贵,上天将摧毁你;不要依仗自己一向贪恋美色,应当防备它会衰歇;不要倚恃一向得到宠幸,应当防备它会衰落;不要说我有能力,上天和人心都将违背你。”祸患从没有德行中产生,福气存在于谨慎把握时机之中;太阳不会永远处在正中,月亮圆满之后必然亏缺。履行正道的人稳固,依仗权势的人危险。谨防臣下和外戚,我谨把这些话告诫给你。赠第五永箴【我说:这是饯行的话,戒勉如此深切,想来当时作诗的人大概不能做到这样。】高彪【当时第五永任督军御史,奉命督察幽州,百官在长乐观为他设宴送行,蔡邕等人都作诗,只有高彪作箴文,蔡邕等人非常赞美他的文章。】文武之道将要坠落,于是任用贤能之臣,整顿我的皇室纲纪,主持这些政务。古代君子面对战争便忘却自身,彰显果敢坚毅,崇尚威武刚健【桓桓,威武的样子】。吕尚七十岁时,气势冠绝三军,诗人作歌赞美他,如鹰如鹯。天有太一,有五将、三门;地有九种变化,有丘陵山川;人有计策,有六奇、五间【陈平有六种奇计,孙子有五种间谍】。总括这三方面的事情,谋划时就应当咨询,不要说自己已经有能力,务必以求取贤才为要。淮阴侯的勇猛,广武君最为尊崇【广武君是李左车】;周公是大圣人,石碏是纯正的忠臣;应当用威严克制私爱,用正义灭除亲属【周公诛杀管叔、蔡叔,石碏杀死自己的儿子】。不要说时势险恶便不去匡正自身,不要说没有人认识自己;果真忘却富贵、舍弃尊贵,福禄才会保存。若委曲正道、依附勾结,便再没有可观之处。先公的高尚节操,越发值得永远遵循。佩戴并收藏这些戒言,用来终身自我激励。乘舆箴【我说:这篇箴文的警戒太深切了!假使其中的主张能够实行,哪里还会有赵王伦篡夺帝位的事情呢?】潘尼【当时入朝补任尚书,转任著作郎,侍奉孝惠帝。】《易经》说:“有了天地,然后才有人伦;有了父子,然后才有君臣。”

传曰:“大者天地,其次君臣。”然君臣父子之道,天地人伦之本,未有以先之者也。故天生蒸人,而树之君,使司牧之,将以导羣生之性,而理万物之情,岂以宠一人之身,极无量之欲,如斯而已哉?夫古之为君者,无欲而至公,故有茅茨土阶之俭;而后之为君,有欲而自利,故有瑶台琼室之侈。无欲者,天下共推之;有欲者,天下共争之。推之之极,虽禅代犹脱屣;争之之极,虽劫杀而不避。故曰:“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安可求而得,辞而已者乎?”夫修诸已而化诸人,出乎迩而见乎远者,言行之谓也。故人主所患,莫甚于不知其过;而所美,莫美于好闻其过。若有君于此,而曰:“予必无过,唯其言而莫之违”,斯孔子所谓“其庶几乎”!一言而丧国者也。盖君子之过,如日月之蚀,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虽以尧、舜、汤、武之盛,必有诽谤之木,敢谏之鼓,盘杅之铭,无讳之史,所以闲其邪僻,而纳诸正道。其自维持如此之备,故箴规之兴,将以救过补阙。然犹依违讽谕,使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自诫。先儒既援古义,举内外之殊,而髙祖亦序六官,论成败之要义,正辞约又尽善矣。自虞人箴以至于百官,非唯规其所司,诚欲人主斟酌其得失焉。《春秋》传曰:“命百官箴王阙”,则亦天子之事也。尼以为王者膺受命之期,当神器之运,摠万机而抚四海,简羣才而审所授,孜孜于得人,汲汲于闻过,虽廷争面折,犹将祈请而求焉。至于箴规谏之顺者,曷为独阙之哉?是以不量其学陋思浅,因负担之余,尝试撰而述之,不敢斥至尊之号,故以乗舆目篇。盖帝王之事至大,而古今之变至众,文繁而义诡,意局而辞野,将欲希企前贤,髣髴崇轨,譬犹丘坻之望华岱,恒星之系日月也,其不逮明矣。元元遂初,芒芒太始,清。浊同流,▯黄错跱;上下弗形,尊卑靡纪。赫胥悠哉,大庭尚矣。皇极啓建,两仪既分,彛伦永序,万邦已纷。国事明,王家奉严君,各有攸尊。德用不勤,羲农已降,暨于夏殷,或禅或传,乃质乃文。太上无名,下知有之;仁义不存,而人归孝。慈无为,无执,何欲何思?忠信之薄,礼刑实滋。既誉既畏,以侮以欺,作誓作盟,而人始叛。疑煌煌四海,蔼蔼万乘,匪誓焉凭?左辅右弼,前疑后丞,一日万机,业业兢兢。夫出其言善,则千里是应,而莫余违,亦丧邦有徴。枢机之动,式以废兴。殷鉴不远,若之何勿徴?且厚味腊毒,丰屋生灾。辛作璇室,而夏兴瑶台,糟丘酒池,象箸玉杯。厥肴伊何?龙肝豹胎。惟此哲妇,职为乱阶,殷用丧师,夏亦不恢。是以帝尧在位,茅茨不翦;周文日昃,昧旦丕显。夫德輶如毛,而或举之者鲜,故濩有慙德,武未尽善。下世道衰,末俗化浅,耽乐逸游,荒淫沈湎,不式古训,而好是佞辩;不遵王路,而覆车是践。成败之效,载在先典,匪唯陵夷,厥世用殄。故曰:树君如之何?将人是司,牧视之犹伤,而知其寒燠,故能抚之斯柔,而敦之斯睦。无逺不怀,靡思不服。夫岂厌纵一人,而玩其耳目?内迷声色,外荒驰逐,不修政事,而终于颠覆。昔唐氏授舜,舜亦命禹,受终纳祖,丕丕天序。放桀惟汤,克殷伊武,故禅代非一姓,社稷无常主。四岳三涂,九州之阻,彭蠡洞庭,殷商之旅,虞夏之隆,非由尺土,而纣之百克,卒于絶绪。故王者无亲,唯在择人。倾盖惟旧,白首乃新。望由钓夫,伊起有萃,负鼎鼓刀而谋合圣神。夫岂惜官左右,而取介近臣?盖有国有家者,莫云我聪,或此面从;莫谓我智,听受未易。甘言美疾,尠不为累。由夷逃宠,逺于脱屣。奈何人主,位极则侈,知人则哲,惟帝所难。唐朝旣泰,四族作奸;周室旣隆,而管蔡不防。匪我二圣,孰弭斯患?若九德咸受,儁乂在官,君非臣莫治,臣非君莫安故书美康哉?而易贵金兰?有皇司国,敢告纳言学箴【愚曰:他人立论,其于老庄,或抑或扬,其辞俱偏。此云圣教救其末,老庄明其本,尽有称停。但老庄明本,亦激于末俗尔。圣人之救末,其间殆自有本领在。篇终论道与礼四句,最当】李充【晋书·本传】:充字▯度,江夏人,辟丞相王导掾,转记室参军。幼好刑名之学,深抑虚浮之士】

译《左传》说:“大的方面是天地,其次是君臣。” 然而君臣、父子的道理,是天地人伦的根本,没有什么能排在它之前。因此上天生育众民,又为他们树立君主,让君主负责治理他们,是要引导众生的本性、调理万物的情实,难道只是为了宠爱一个人的身体、满足无穷的欲望,像这样而已吗?古代做君主的人没有私欲而极其公正,所以有住茅屋、登土阶的俭朴;后世做君主的人有私欲而只图自身利益,所以有瑶台琼室的奢侈。没有私欲的君主,天下共同推戴他;有私欲的君主,天下共同争夺他的权位。推戴到极点,即使禅让、改朝换代也如同脱掉鞋子一样轻易;争夺到极点,即使劫持、杀戮也不避讳。所以说:“天下不是一个人的天下,而是天下人的天下,怎么可以把它据为己有,或者只凭辞让就得到它呢?”修养自身并感化别人,从近处开始而在远处显现,说的就是言语和行为。因此君主最担忧的,没有比不知道自己的过错更严重的;君主最可贵的,没有比喜欢听取自己的过错更可贵的。假如有这样的君主,说:“我一定没有过错,只听取我的话,谁也不要违背我。”这正是孔子所谓“差不多了吧”的人,却是一句话就能使国家灭亡的人。君子的过错,就像日食月食;有过错时,人人都看得见;改正时,人人都会仰望他。即使尧、舜、汤、武那样盛大,也必定设置诽谤木、敢谏鼓、盘盂铭和直言无讳的史官,用来防止邪僻,使君主归入正道。他们这样自我维持,防备得如此周密,所以箴规的兴起,是要挽救过失、补救缺漏。但仍然采取委婉讽谕的方式,使进言的人不获罪,听到的人足以自我警戒。先儒已经援引古义,指出内外的不同;汉高祖又排列六官,论述成败的关键,措辞端正简约而且完备了。自《虞人箴》直到百官所作的箴文,不只是规诫各自所主管的事务,实在是希望君主斟酌其中的得失。《春秋左传》说:“命令百官规谏君王的过失。”这也是天子的事情。潘尼认为,君王承受天命的时期,处在掌握神器的时运之中,总揽万机而安抚四海,选拔群才并审慎决定授予职位;对于得到人才孜孜不倦,对于听取过失急切追求,即使群臣在朝廷争辩、当面折辱,他也应当祈请他们来求取意见。至于顺从而来的箴规劝谏,为什么偏偏要缺少呢?因此我不顾学识浅陋、思虑短浅,趁着负担行旅的闲暇,试着撰写并叙述这篇文章;不敢直斥至尊的称号,所以用“乘舆”作为篇名。帝王的事情极其重大,古今的变化又极其繁多;文章繁复而义理多变,意旨局促而辞语粗野。我想仰慕前贤,模仿崇高的法则,就好比小丘土堆仰望华山、恒星依附太阳和月亮,其相差悬殊是显而易见的。元气初始,太始茫茫,清。清浊混同,玄黄交错并立;上下尚未显形,尊卑没有纲纪。赫胥氏的时代悠远美好,大庭氏的时代更加久远。皇极开始建立,两仪已经分开,常道伦理永远有序,万国已经纷然出现。国事明白,王室奉行严明的君主,各自都有所尊奉。德行渐渐不再勤勉,从羲农以后,直到夏、殷,有的禅让,有的世袭;有时质朴,有时文饰。最高的君主不显露名声,臣民只知道有他;仁义尚未存在,人们便归于孝道。慈爱而无为,无所执着,哪里有什么欲望和思虑?忠信淡薄之后,礼制刑罚便实际滋生。既有赞誉又有畏惧,既相欺侮又相欺骗;制定誓言、订立盟约,人们才开始背叛。煌煌的四海,蔼蔼的万乘之国,若不是凭借誓约,凭什么维系?左辅右弼,前有疑丞,后有后丞;一日之内万机纷集,始终战战兢兢。君主若说出善言,千里之外都会响应,没有人违背他;但也有凭一句话丧失国家的事实。关键言语一动,便足以决定兴亡。殷商的鉴戒并不遥远,怎么能不以此为征验?况且厚味会积成毒害,丰大的屋宇会生出灾祸。辛王建造璇室,夏桀兴建瑶台,堆积酒糟成丘,蓄酒成池,使用象牙筷和玉杯。那些肴馔是什么?是龙肝豹胎。正是这个聪慧而美貌的妇人,成为祸乱的阶梯;殷因而丧失军队,夏也不能复兴。因此帝尧在位,茅屋顶上的茅草不加修剪;周文王直到太阳西斜还在处理政事,天未明便大显德业。德行轻如毫毛,却很少有人能够举起它,所以成汤仍有惭德,武王也未能尽善。后世道德衰败,末俗教化浅薄;沉溺享乐、安逸游荡,荒淫沉湎,不遵循古代教训,却喜欢巧言诡辩;不遵循王道,却重蹈覆车的旧路。成败的结果,都记载在先代典籍中,不只是逐渐衰落,那个时代最终还因此灭亡。所以说:树立君主是为了什么?是要让他主管人民,把人民当作牧人一样看护;看到人民受伤便心痛,知道他们的寒暖,因此能够安抚他们,使他们柔顺;厚待他们,使他们和睦。没有哪个地方不归附,没有什么思想不服从。难道是厌恶放纵一个人、玩弄他的耳目吗?内心迷恋声色,外在荒废于奔驰游猎,不修治政事,最终走向覆灭。从前唐尧把帝位传给舜,舜也把帝位传给禹;接受前代终结、归入祖庙,正是盛大的天命秩序。放逐夏桀的是成汤,攻克殷商的是武王,所以禅让和征伐改代并不局限于一个姓氏,社稷也没有永远固定的主人。四岳、三涂等险阻,九州的艰险,彭蠡、洞庭等水域,殷商的军旅,虞舜、夏禹的隆盛,并不是因为拥有一尺土地;而纣王百战百胜,最终仍使国统断绝。因此君王没有永远亲近的人,关键只在于选择人才。倾车交谈便可成为故旧,到了白头才相识也仍是新人。伊尹从钓鱼者中被发现,伊尹起初聚居于有莘;有人背鼎、鼓刀,却能与圣神之主的谋略相合。难道要吝惜身边的官位,只取亲近之臣吗?凡是拥有国家和家族的人,不要说“我聪明”,否则会有人当面顺从;不要说“我有智慧”,接受别人的意见并不容易。甜言蜜语会使疾病加重,很少有人不会因此受到牵累。因为夷齐逃避宠禄,远远超过脱鞋般舍弃富贵的程度。无奈君主往往地位达到极点便奢侈;能够知人是明智的,但这正是君主最难做到的。唐朝已经安定,四族却兴起奸邪;周室已经兴盛,管叔、蔡叔却没有得到防范。若不是我朝两位圣君,谁能平息这些祸患?如果九种德行都得到任用,贤俊之士都在官位上,那么君主没有臣子就无法治理,臣子没有君主也无法安定,所以《尚书》称美“康哉”;为什么《易经》又看重“金兰”之交?有皇帝主持国家,我谨敢把这些话告知,愿您采纳言语,学习这篇箴文。【我说:其他人立论,谈到老子、庄子,有的贬抑,有的褒扬,言辞都偏颇。这里说圣人教化挽救末流,老庄阐明根本,很是称当。不过老庄阐明根本,也同样是受到末俗的激发。圣人挽救末流,其中大概本来就有根本所在。篇末谈道与礼的四句话,最为恰当。】李充【《晋书·本传》说:李充字弘度,江夏人,被丞相王导征召为属官,转任记室参军。年轻时喜好刑名之学,深深抑制虚浮之士。】

老子云:「絶仁弃义,家复孝慈。」岂仁义之道絶,然后孝慈乃生哉?盖患乎情仁义者寡,而利仁义者众也。道德丧而仁义彰,仁义彰而名利作,礼教之▯,直在兹也。先王以道德之不行,故以仁义化之;行仁义之不笃,故以礼律检之。检之弥繁,而伪亦愈广。老庄是乃明无为之益,塞争欲之门。夫极灵智之妙,总防通之和者,莫尚乎圣人。革一代之▯制,垂千载之遗风,则非圣不立。然则圣人之在世,吐言则为训辞,莅事则为物轨。运通则与时隆,理丧则与世▯矣。是以大为之论,以摽其防。物必有宗,事必有主,寄责于圣人,而遗累乎陈迹也。故化之以絶圣弃智,镇之以无名之朴。圣教救其末,老庄明其本。本末之涂殊,而为教一也。人之迷也,其日乆矣。见形者众,及道者寡。不觌千仞之门,而逐适物之迹。逐迹逾笃,离本逾逺。遂使华端与薄俗俱兴,妙绪与淳风并絶。所以圣人长潜,而迹未尝灭矣。惧后进惑其如此,将越礼弃学,而希无为之风。见义教之杀,而不覩其隆矣。略言所怀,以补其阙,引道家之▯防,防世教之适当。义不违本,言不流放,庶以祛困防之蔽,悟一往之惑乎。芒芒太初,悠悠鸿荒,蚩蚩万类,与道兼忘。圣迹未显,贤名不彰。怡此鼓腹,率我猖狂。资生既广,羣涂思通。闇实师明,匪余求防。遗已济物,而天下为公。大庭唱基,羲农宏赞。六位时成,离晖大观。泽洽雨濡,化流风散。比屋同尘,而人罔僭乱。爰暨中古,哲王胥承。质文代作,礼统迭兴。事借用以繁,化因阻而凝。动非性扰静,岂神澄名之攸彰,道之攸废。乃损所隆,乃崇所替。形作由于德衰,三辟兴乎叔世。旣敦旣诱,乃矫乃厉。敦亦旣备,矫亦旣深。雕瑑生文,抑扬成音。羣能骋技,众巧竭心。野无陆马,山无散林。风罔不动,化罔不移。人之失德,反正作竒。乃放欲以越礼,不知希竞之为病。违彼夷涂,而遵此险径。狡▯陵冈,游鱼遁川。至赜深妙,大象幽▯。弃饵取罝,而责功蹄筌。失统丧归,而寄防忘言。政异征乱,拔本塞源。遁迹永日,寻响穷年。刻意离性,而失其常。然世有险夷,运有通圮。损益适时,升降惟理。道不可以一日废,亦不可以一朝拟。礼不可为千载制,亦不可以当年止。非仁无以长物,非义无以齐耻。仁义固不可逺去,其害仁义者而已。力行犹惧不逮,希企邈以逺矣。室有善言,应在千里。况乎行止复礼,克己风人司箴,敬贻君子。虞箴【左传·襄公四年】魏庄子谓晋侯曰:“昔周辛甲之为太史也,命百官,官箴王阙。于虞人之箴曰】辛甲茫茫禹迹,画为九州,经啓九道,民有寝庙,兽有茂草,各有攸处,徳用不扰。在帝夷羿,冒于原兽,忘其国恤,而思其麀牡。武不可重用,不恢于夏家【叶姑】兽臣司原,敢告仆夫。颂【颂即六义之颂。颂者,诵也。歌颂盛徳也。颂又音容,所以诗云美盛徳之形容】舆人颂【愚曰:先圣所谓三年有成,信矣。周纪敬王三十四年,孔子由鲁司冦摄行相事,其初人谤之曰:「麛裘而鞞,投之无戾;鞞之麛裘,投之无邮。」后三年政成,民乃颂之云云。○鞞,布顶反,刀室也。后孔子六世孙子顺相魏,引之以鞞为芾,亦载《通鉴】衮衣章甫,实获我所。章甫衮衣,惠我无私。车骑窦将军北征颂【愚曰:此窦将军犹可称颂时乎?姑以文取】班固

译老子说:“断绝仁义,抛弃仁义,家庭就会恢复孝慈。”难道仁义之道断绝以后,孝慈才会产生吗?大概是忧虑真心行仁义的人少,而利用仁义谋利的人多。道德丧失,仁义才显扬;仁义显扬,名声和利益便兴起;礼教的弊病,正是在这里。先王因为道德不能实行,所以用仁义教化人;因为实行仁义不够笃实,所以用礼制和法度加以检束。检束越来越繁多,虚伪也越来越广泛。老子、庄子正是阐明无为的益处,堵塞争夺欲望的门户。穷尽灵明智慧的妙用,总括防止偏失、贯通和谐之道,没有超过圣人的。变革一代的宏大制度,留下千年的遗风,不是圣人就不能建立。然而圣人在世时,开口说话便成为训诫之辞,处理事务便成为万物的轨则;时运通达,便与时代一起兴盛;道理丧失,便与世俗一起衰败。因此作大篇幅的论说,来标明它的防范。万物必定有宗主,事情必定有主旨;把责任寄托在圣人身上,却把弊累遗留在陈旧的事迹上。所以用“断绝圣人、抛弃智慧”来教化,用无名的质朴来镇定。圣人的教化挽救末流,老庄的学说阐明根本;本末途径虽然不同,作为教化却是一致的。人们迷失,已经很久了。看见外在形迹的人多,能够达到道的人少。不曾看见千仞高门,却追逐适应万物的踪迹;追逐踪迹越专一,离开根本也就越远。于是使华美的端绪与浅薄的风俗一同兴起,使精妙的旨趣与淳厚的风气一同断绝。因此,圣人长久地隐没了,但他们的遗迹却从未消灭。我担心后来的学人见到这种情形,便会越过礼制、抛弃学业,希求无为的风气;只看见义理教化衰败的一面,而看不到它兴盛的一面。略述我心中所想,用来补足其中的缺失:引述道家的宏大防范,用来防止世俗教化偏离正道。义理不违背根本,言论不流于放纵,希望可以因此除去困惑和防范之弊,使人觉悟于一向以来的迷惑吧。茫茫的太初,悠悠的洪荒,浑朴无知的万类,与大道一同忘却自身。圣人的遗迹尚未显现,贤人的名声尚未彰明。安然享受腹中饱满,任凭我们放纵狂行。资生的条件已经广备,各种道路都想彼此贯通。暗昧的实际以光明为师,并不是我来求取防范。遗忘自身而救济万物,于是天下成为公有。大庭氏唱导基业,伏羲、神农宏扬赞美。六爻各得其时而成,离卦的光明构成盛大的景象。恩泽普遍,雨露滋润,教化像风一样流布。家家相近而同处于朴厚之中,人们没有僭越和扰乱。到了中古,贤哲的君王相继承受此道。质朴与文饰交替兴作,礼制的纲统轮番兴起。事务因借助器用而日益繁多,教化因受到阻滞而凝滞。行动并非由于本性扰乱,静止也岂是由于神明澄清;这正是名教彰明、大道废弃的缘由。于是削减原来所崇尚的,尊崇原来所废弃的。形迹的制作起因于德行衰微,三种刑法兴起于末世。既敦厚又诱导,于是矫正而又严厉。敦厚也已经完备,矫正也已经深入。雕琢纹饰产生文采,抑扬顿挫形成声调。群臣各自施展技能,众人竭尽巧思。田野中没有放牧的马,山林中没有散生的树木。风没有不被惊动的,教化没有不发生变迁的。人们丧失德行,反而把正道当作奇异。于是放纵欲望而越过礼制,不知道希求和争竞正是祸害。违背那条平坦的大路,却遵循这条险僻的小径。狡猾的兔子越过山冈,游动的鱼逃入河川。至为幽深精妙的道理,宏大的形象幽邃玄妙。丢弃鱼饵而取用捕兽的网具,却责求蹄迹和筌罤的功效。失去了纲统,丧失了归宿,却寄托于防范而忘记了言语本身。政治不同于征伐和乱世的做法,应该拔除根本、堵塞源头。终日隐遁行迹,穷年追寻声响。刻意脱离本性,反而失去了常道。然而世道有险有夷,时运有通有塞。损益应合时宜,升降唯有顺应道理。大道不可以一日废弃,也不可以在一朝之间拟定完成。礼制不能制定成适用于千年的固定制度,也不能只停留在当时而止。没有仁,便无法长养万物;没有义,便无法整齐羞耻之心。仁义本来不可远离,真正有害的只是那些损害仁义的行为。即使努力实行,尚且担心达不到;若只远远企望,距离就更加遥远了。家中有善言,影响可以应合于千里之外。何况行为举止都回复于礼,能够克制自己、感化他人、掌管箴言,这些话谨此敬赠君子。《虞箴》【《左传·襄公四年》记载,魏庄子对晋侯说:“从前周代辛甲担任太史时,命令百官,各以箴言规谏君王的过失。关于虞人的箴言说:】辛甲。茫茫的禹迹之地,被划分为九州;经由开通九条道路,百姓有寝庙,禽兽有茂盛的草地,各自都有适宜居处,德政因此不受扰乱。到了帝王夷羿时,他沉溺于追逐原野上的禽兽,忘记了国家的忧患,只想着捕取母鹿和公鹿。武力不能反复使用,不要使夏家的事业扩大。【“姑”叶韵】掌管原野的兽臣,谨敢把这些话告诉执事的仆夫。《颂》【“颂”就是六义中的颂。“颂”即诵读歌咏,是歌颂盛大德行的。颂又读作“容”,所以《诗经》中说“描写盛德的形容”。】舆人颂【我认为:先圣所说“三年就会有成效”,确实如此。周敬王三十四年,孔子由鲁国司寇代理执掌国政,起初百姓讥讽他说:“穿着麛皮衣,佩着刀鞘,把他扔掉也没有罪过;把刀鞘和麛皮衣一起扔掉,也没有什么过错。”三年之后,政治获得成功,百姓于是歌颂他说:以下这些话。】“鞞”,音布顶反,是刀鞘。孔子以后六代的孙子子顺辅佐魏国,引用这件事,把“鞞”解释为“芾”,《通鉴》也记载了此事。穿着衮衣、戴着章甫,确实使我获得了安定。戴着章甫、穿着衮衣,施惠于我而没有私心。《车骑窦将军北征颂》【我认为:这位窦将军在当时还值得称颂吗?姑且只因文章本身可取而收录。】班固。

车骑将军膺昭明之上德,该文武之妙姿,蹈佐厯握辅▯【▯字检诸家书皆无此一个▯字,惟玉篇载此栅字,注云编竖木也,藏经中亦载此栅字,释曰所晏切,乂作▯,疑此▯字与此栅字通】翼肱圣上,作主光辉,资天心谟,神明规卓逺图,幽冥亲率戒士,巡抚疆城,勒边御之,永设奋轒橹之逺经【孙武子谋功篇修橹轒輼注曰修橹大盾也,轒輼四轮车也】闵遐黎之骚扰,忿荒服之不庭,乃总三选,简虎校,勒部队,明誓号,援谋夫于未言,察武毅于俎豆,取可杖于品象,拔所用于仄陋,料资器便,采用庶民响慕,羣英影附,羌戎相率,东胡争骛,不召而集,未令而谕,于是雷震九原,电曜髙阙,金光镜野,武旗冒日,云黯长蜺,鹿超黄碛,轻选四纵,所向莫敌,驰飘疾踵,蹊迹探梗莽,采嶰阨,断温禺,分尸逐【班孟坚燕然山铭曰斩温禺以衅鼔,血尸逐以染锷,两汉匈奴传班固范晔等皆书尸逐,盖尸逐者匈奴王号】激私渠,星流霰落,名王交手稽颡,请服乃收其锋镞,干卤甲胄,积象如丘阜,陈阅满广野,戢载连百两,散数累万亿,放获驱帑,揣城拔邑,擒馘之倡九谷谣,噪响聒东夷,埃尘戎域,然而唱呼郁愤,未逞厥愿,甘平原之酣战,矜讯捷之累筭,何则上将崇至仁,行凯易▯浓恩,降温泽,同庖厨之珍馔,分列室之纎帛,劳不御舆,寒不施襗【亦】行无偏勤,止无兼役,悂防识而愎戾,顺贰者异而懦夫奋,遂逾涿邪【涿邪山名见班超传】跨复连籍,龙庭蹈就壃【姜】獦崝嵮【獦古曷切狙兽名,崝工耕切髙峻貌,嵮之义切山名】辚幽山【辚音邻车声】▯匈河【起遏切趌▯也】临安侯轶乌居【东汉匈奴传南单于以其右温禺牍王乌居战,乌居是温禺牍王名】与朐衍【西汉匈奴列传乌氏朐衍之戎】顾卫霍之遗迹,我伊秩之所邈【汉书·南匈奴传曰:匈奴南将军右伊秩,又曰左骨都侯左伊秩,伊秩匈奴王号】师横骛而庶御士弗防,以争先【防,羽魏切,弗防不安也】囘万里而风腾劋【即小切,与勦同,絶也】残冦于沂垠,粮不赋而师赡,役不重而备军行,戎丑以礼教炘,鸿棱而昭仁,文武炳而并隆,威德兼而两信,清干钧之攸冒,拓畿略之所顺,槖弓镞而戢戈,回双麾以东运,于是封燕然于隆髙,被广衍以▯旷,铭灵陶以勒崇【陶在济隂东,至于陶丘,此颂既云封燕然,又云铭灵陶,然则本一山耳,西都赋:封岱勒崇】钦皇只之祐贶,宣惠气荡残风,陶严律嘉凝隂,飞雪瀼甘雨洒,兴嘉卉始,农工土膏含养,四时分任,于是三军称曰:亹亹将军,克广德心,光光神武,▯昭德音,超兮眇天,潜眇兮与神参广成颂【愚曰:搜狩之礼,古者兵农之良法也,岂可废乎?至汉文帝嗜猎,贾谊谏之,虽贤君且不知猎之本制,惜哉】马融【时太后临朝,邓隲兄弟辅政,而俗儒以为文徳可兴,武功宜废,遂寝搜狩之礼,故猾贼从横。融乃感激,以为文武之道,圣贤不坠,五才之用,无或可废。初元二年,上《广成颂》以讽谏,其辞云云。颂奏忤邓氏,滞于东观十年,不得调】臣闻孔子曰:「奢则不逊,俭则固,奢俭之中以礼为界。」是以蟋蟀、山枢之人并刺国君,讽以太康驰驱之节。夫乐而不荒,忧而不困,先王所以平和府藏,颐养精神,致之无疆。故戛击鸣球,载于《虞谟》;吉日车攻,序于《周诗》。圣主贤君以増盛美,岂徒为奢淫而已哉?伏见元年以来,遭值戹运【谓地震大水雨雹也】陛下戒惧灾异,躬自菲薄,荒弃禁苑,废防乐悬,勤忧潜思,十有余年,以过礼数。重以皇太后体唐尧亲九族,笃睦之德;陛下履有虞烝烝之孝。外舎诸家,每有忧疾,圣恩普劳,遣使交错,稀有旷絶,时时宁息,又无以自娯乐,殆非所以逢迎太和,裨助万福也。臣愚以为,虽尚颇有蝗虫,今年五月以来,雨露时澍,祥应将至,方涉冬节,农事闲隙,宜幸广成,览原隰,观宿麦,劝收藏,因讲武校猎,使寮庶百姓复覩羽旄之美,闻钟鼓之音,欢嬉喜乐,鼓舞疆畔,以迎和气,招致休庆。小臣蝼螘,不胜区区,职在书籍,谨依旧文,重述搜狩之义,作颂一篇,并封上。浅陋鄙薄,不足观省。

译车骑将军承受光明昭著的崇高德行,兼具文武的美好资质,践履辅佐之职,掌握辅弼之权,辅翼圣上,成为君主光辉的主宰;凭借上天的心意和谋略,神明般地制定卓越而深远的计划。亲自率领精锐士卒,巡行抚慰边疆,刻石记功以防御边境,长久设置奋发进击的轒輼、橹车等器械,作为远征的常法【孙武《谋攻篇》注说:修橹是大盾,轒輼是四轮车】。怜悯远方百姓的骚扰,愤恨荒远部落的不朝,于是总领三种选拔,简选勇猛的军校,整顿部队,申明誓约号令;在谋士尚未发言之前便采纳谋略,在俎豆礼仪之间考察武勇刚毅,从各种品类形象中选取可任用的人,从卑微偏僻之处拔擢有用之才;衡量资质器用是否便利,任用庶民,使众人仰慕,群英如影随形地归附,羌戎相互率领,东胡争相奔驰而来,不召唤便自行集合,没有命令便已经晓谕。于是雷声震动九原,电光照耀高阙,金色的光芒映照原野,武旗遮蔽太阳;云气昏暗如长虹,鹿群跃过黄沙。轻骑四面纵横,所到之处没有敌手;奔驰迅疾,脚步相接,穿行小径,探入荒莽,攻取险隘,斩断温禺,分裂尸逐,冲击私渠;星星般飞驰,霰雪般散落。各部名王交手叩头,请求归服,于是收取他们的锋刃箭镞、盾牌铠胄,堆积起来像丘阜一样;陈列检阅,布满广阔原野。收缴的车辆连接达百辆,散积的财物数以万亿计;释放俘虏,驱赶财物,攻取城邑,擒获斩首,使各地歌谣传唱,喧声震动东夷,尘土弥漫于戎狄境域。然而他们高声呼喊,郁结愤懑,愿望尚未满足,甘愿在平原上酣战,夸耀所获战功的累累数目。为什么呢?因为上将崇尚最大的仁德,施行凯旋之礼,广施深厚恩惠;赐给温厚的恩泽,与士卒同享厨房中的珍馔,分给他们宫室中的细绢;劳累时不乘车舆,寒冷时不穿厚裘,行军没有偏劳,停驻没有额外徭役。邪僻顽劣者因此知所防惧,归顺和反叛者受到区别对待,懦弱之夫也振奋起来。于是越过涿邪山【涿邪,山名,见《班超传》】,跨过复连山,进入龙庭,践踏疆界【“姜”】和獦、崝、嵮等险山【“獦”读古曷反,是猿类野兽名;“崝”读工耕反,形容高峻;“嵮”的意义切于山名】。车轮碾过幽山【“辚”音邻,车声】,渡过匈河【“匈”读起遏反,意为奔走】,抵达安侯,击败乌居【《东汉匈奴传》说,南单于以右温禺牍王乌居交战;乌居是温禺牍王的名字】和朐衍【《西汉匈奴列传》记作乌氏、朐衍之戎】。回顾卫青、霍去病留下的功迹,我军与伊秩的距离已经遥远【《汉书·南匈奴传》说有匈奴南将军右伊秩,又说有左骨都侯左伊秩;伊秩是匈奴王号】。军队横行奔驰,众多御士无不争先恐后【“防”读羽魏反,“弗防”是不安定】;回旋万里,像风一样腾跃,在边地斩灭残寇。粮食不用征发而军队充足,徭役不加重而军备得以运行。戎狄丑类受到礼教的熏陶,广大而有棱角的威势彰显仁德;文治武功都光明盛大,威势和恩德兼具而两方面都得到信服。扫清天子所覆盖的疆域,拓展符合顺理之地;收藏弓箭,收起兵戈,回转两面军旗向东行进。于是把封功之礼举行在隆高的燕然山,使广阔的原野得到弘大开拓;在灵陶刻铭以记载崇高功业【灵陶在济阴以东,直到陶丘;这篇颂既说封燕然,又说铭灵陶,可见本来是一座山,《西都赋》说“封岱勒崇”】。敬承皇天的保佑和赐予,宣扬恩惠之气,荡涤残余的恶风;严明的法令化为美好的阴气,飞雪飘洒,甘雨降落。嘉美的草木开始兴盛,农夫和工匠得到肥沃土地的滋养,四时各有职分。于是三军称颂道:勤勉不倦的将军,能够扩充仁德之心;光明盛大的神武,弘扬昭著的德音;高远啊,超越天际;幽深微妙啊,与神明相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高峻的嵮山【“嵮”切于山名】。车轮碾过幽山【“辚”音邻,是车声】,渡过匈河【“匈”读起遏反,意为奔走】,抵达安侯,击败乌居【乌居是温禺牍王的名字】和朐衍【朐衍是乌氏、朐衍之戎】;回顾卫青、霍去病的遗迹,我军与伊秩的距离已经遥远【伊秩是匈奴王号】。军队横行奔驰,众多御士争先恐后【“弗防”是不安定】;回旋万里,像风一样腾跃,在边地斩灭残寇。粮食不用征发而军队充足,徭役不加重而军备得以运行。戎狄受到礼教的熏陶,广大而有棱角的威势彰显仁德;文武都光明盛大,威势和恩德兼具而两方面都得到信服。扫清天子所覆盖的疆域,拓展符合顺理之地;收藏弓箭,收起兵戈,回转两面军旗向东行进。于是把封功之礼举行在隆高的燕然山,使广阔原野得到弘大开拓;在灵陶刻铭以记载崇高功业【灵陶在济阴以东,直到陶丘;本颂既说封燕然,又说铭灵陶,可见本来是一座山,《西都赋》说“封岱勒崇”】。敬承皇天的保佑和赐予,宣扬恩惠之气,荡涤残余的恶风;严明的法令化为美好的阴气,飞雪飘洒,甘雨降落。嘉美的草木开始兴盛,农夫和工匠得到肥沃土地的滋养,四时各有职分。于是三军称颂道:勤勉不倦的将军,能够扩充仁德之心;光明盛大的神武,弘扬昭著的德音;高远啊,超越天际;幽深微妙啊,与神明相参。《广成颂》【我认为:搜狩之礼,是古代军队与农业相结合的良法,难道可以废弃吗?到了汉文帝喜欢打猎,贾谊劝谏他;即使是贤明的君主,尚且不知道打猎的本来制度,实在可惜。】马融【当时太后临朝,邓隲兄弟辅政,而俗儒认为文德可以兴盛,武功应该废弃,于是废止搜狩之礼,所以奸猾盗贼纵横。马融于是感慨激愤,认为文武之道不能由圣贤废弃,五种才能的作用也没有一种可以废除。初元二年,马融上《广成颂》以讽谏;文章上奏后触犯邓氏,在东观滞留十年,不得调任。】臣听说孔子说:“奢侈就会不谦逊,节俭就会固陋;奢侈与节俭之间,应以礼作为界限。”因此,《蟋蟀》《山枢》中的人都讽刺国君,以太康年间纵马驰驱的节制来劝谏。快乐却不荒淫,忧虑却不困顿,这是先王用来调和府库、保养精神,使之达到无穷境界的方法。所以敲击鸣球,载于《虞谟》;《吉日》《车攻》,编入《周诗》。圣明的君主、贤德的国王用它来增加盛美,难道只是为了奢侈淫逸吗?臣伏见元年以来,遭逢厄运【指地震、大水、雨雹等灾害】,陛下因戒惧灾异而亲自过分俭朴,荒废禁苑,废止乐悬,勤苦忧虑、深思熟虑,十多年了,已经超过礼制的限度。又加上皇太后具有唐尧亲爱九族、笃厚和睦的德行,陛下履行有虞氏孝顺父母的盛德。对外舍弃各家,每逢他们忧患疾病,圣恩普遍慰劳,派遣使者交相往来,很少有间断;时时安宁休息,却又没有什么可以自我娱乐的事情,这恐怕不是用来迎合太和、辅助万福的办法。臣愚昧地认为,虽然现在还有些蝗虫,但今年五月以来,雨露按时降落,祥瑞将要到来;正值进入冬季,农事空闲,应该驾临广成,巡视原野低湿之地,观看越冬麦,劝导收藏粮食;趁机讲习武事、举行校猎,使官吏、百姓重新看到旌旗羽饰的美丽,听到钟鼓的声音,欢娱喜乐,在疆场边地击鼓起舞,以迎来和气,招致美善的庆祥。臣这个小臣如蝼蚁一般,实在怀着微薄的心意;职责在于掌管书籍,谨依照旧文,重新阐述搜狩的意义,作成一篇颂文,一并封缄上奏。文章浅陋鄙薄,不值得观看省察。

臣闻昔命师于鞬櫜,偃伯于灵台,或人嘉而称焉【鞬以藏箭,櫜以藏弓,司马法:古者武军三年不兴,则凯乐,凯歌,偃伯灵台,荅人之劳,告不兴也。偃,休也。伯,谓师节也。灵台,望气之台也】彼固未识夫雷霆之为天常,金革之作昏明也。自黄炎之前,传道罔记,三五以来,越可畧闻。且区区之酆郊,犹廓七十里之囿,盛春秋之苗【酆,周文王所都,尔雅:春猎为搜,夏曰苗,秋曰狝,冬曰狩】诗咏圃草,乐奏驺虞【韩诗:东有圃草,驾言行狩】是以大汉之初基也,宅兹天邑,总风雨之防,交隂阳之和,揆厥灵囿,营于南郊。徒观其坰场区宇,恢▯旷荡,▯夐勿罔,寥豁郁泱【▯音眇,泱音乌朗反,并广大貌也】聘望千里,天与地莽。于是周阹环渎,右矕三涂,左概嵩岳【阹音欺于反,上林赋曰:江河为阹,郭璞注:因山谷遮禽兽曰阹,尔雅:矕,视也,音马板反,三涂山名,在陆浑县西南】面据衡隂,箕背王屋,浸以波溠,夤以荥洛【地理志:雉县衡山,澧水所出,在今邓州向城县北,王屋山在今王屋县北,周礼曰:豫州其浸波溠,其川荥洛,水经注:溠水出黄山,在今随州枣阳县东北,又云波水出歇马岭】金山石林,殷起乎其中,峨峨硙硙,锵锵▯▯,隆穹槃回,嵎峗错崔【金山,金门山也,水经注:在渑池县南,石林,大石山也,一名万安山,在河南郡,殷音于谨反,硙音五来反,▯音徂回反,嵎音隅,峗音鱼轨反,并髙峻貌】神泉侧出,丹水▯池,怪石浮磬,燿焜于其陂【尔雅:氿泉穴出,穴出侧出也,丹水▯水在今邓州泗水中,石可以为磬也,燿焜光也】其土毛则防牧荐草,芳茹甘荼【毛,草也,▯相传音角,▯牧未详,庄子:麋鹿食荐,一曰草稠曰荐,茹,菜也,茶,苦菜也,诗曰:堇荼如饴,饴,甘也】茈【紫】萁【其】芸蒩昌本深蒲【尔雅:綦月尔即紫,綦似蕨可食芸香草,似首蓿。蒩,资都反。《广雅》:蕺,蒩也。其根似茅根,可食。昌本,昌蒲根也】芝荋,堇荁,蘘荷,芋渠【芝荋,草也。《礼记》:芝荋,菱椇。荋音而。堇,菜花紫,叶可食而滑。荁,户官反。《礼记》:堇荁,枌榆。荁,堇类。蘘荷,苗似姜,根色红紫,似芙蓉,可食。芋渠,即芋魁】桂荏,凫葵,格韮,菹于【尔雅》:苏,桂荏。《方言》:苏,亦荏也。《尔雅》:茆,凫葵。叶团,似尊,生水中,俗名水葵。《尔雅》:茖,山葱。格与茖古字通。菹,子闾反,即巴菹,一名巴蕉。于,轩于也,一名莸,生于水中】其植物则▯林包竹,藩陵蔽京,珍林嘉树,建木丛生【▯,幽也。包,丛生也。大阜曰陵,絶髙曰京。藩蔽也。建木,长大也】椿,梧,栝,栢,柜,栁,枫,杨【并木名。柜,音矩。杨,叶韵音以征反】丰,彤,对,蔚,岑,頟,槮,爽【并林木貌。对,徒对反。岑,音吟。槮,音所金反。爽,叶韵音生】翕习春风,含津吐荣,铺于布濩,蓶扈,蘳荧,恶可殚形【蓶,以揆反。《尔雅》注:草木花初出为笋,与蓶通。其字从唯,本作从荏者误。蘳,胡瓦反,字从圭,并花叶貌。本作蘳,黄花也。荧,光也】至于阳月,隂慝害作,百草毕落,林衡戒田,焚莱柞木【十月为阳,慝,隂气害作,言隂气肃杀害于百草。焚莱,除草也。柞,音士雅反,邪斫木也。《周礼》:柞氏掌攻草木及林麓】然后举天纲,顿八纮,揫敛九薮之动物,缳【胡犬反,又胡串反】橐四野之飞,征鸠之乎兹囿之中,山敦云移,羣鸣胶胶,鄙騃噪讙,子野听耸,离朱目▯,▯首策乱,陈子筹昏【鸠,聚也。敦,音屯,亦积聚也。鄙騃,兽奋迅貌。騃,音俟。韩诗:駓駓,俟俟。▯,乱也。叶,音▯。▯首,黄帝时善筭者。陈子,陈平,善于筹策。昏,乱也。言禽兽多不可筭计】于是营围恢廓,充斥川谷,罦罝罗羉,弥纶阬泽,臯牢陵山【罦,音浮,雉网。罝,▯罟。羉,彘网也,力官反。臯牢,犹牢笼。

译臣听说从前在鞬櫜中收起兵器,在灵台停止军事行动,有人赞美并称道这件事【鞬用来藏箭,櫜用来藏弓。《司马法》说:古代军队三年不兴兵,便奏凯乐、唱凯歌,在灵台停止军事行动,以答谢众人的劳苦,宣告不再兴兵。“偃”是休止,“伯”指军队的符节,“灵台”是观察云气的台】。但那些人本来不懂得雷霆是上天的常道,也不懂得兵器革甲有时会使天下昏明更替。自黄帝、炎帝以前,流传的道理没有记载;三皇五帝以来,才大略可以听闻。况且小小的酆地郊外,尚且扩展出方圆七十里的苑囿,盛行春秋两季的田猎【酆是周文王建都之处。《尔雅》说:春猎叫搜,夏猎叫苗,秋猎叫狝,冬猎叫狩】;《诗经》歌咏园中的草,乐曲演奏《驺虞》【《韩诗》说:“东方有圃草,驾车前往田猎”】。因此,大汉建立初期,定都于天邑,统摄风雨的防护,调和阴阳的和气;考察其灵秀苑囿,在南郊营建。只见那苑囿的郊野疆域,广大空旷,幽远无边,寥廓而郁然苍茫【“▯”音眇,“泱”音乌朗反,都形容广大】;视野延伸千里,天地一片苍茫。于是用苑墙环绕河流,右边连接三涂山,左边横跨嵩岳【“阹”音欺于反。《上林赋》说以江河为苑墙;郭璞注说,借山谷遮拦禽兽叫阹。《尔雅》说“矕”是观看,音马板反;三涂是山名,在陆浑县西南】;正面凭据衡山的北面,箕山背靠王屋山,以波水、溠水浸润,以荥水、洛水作为边缘【《地理志》说,雉县有衡山,澧水发源于此,在今邓州向城县北;王屋山在今王屋县北。《周礼》说,豫州的浸水有波、溠,河流有荥、洛。《水经注》说,溠水出黄山,在今随州枣阳县东北;又说波水出歇马岭】。金门山、石林山在其中高耸而起,峨峨巍巍,发出铿锵、锵锵的声势;山势高隆盘旋回转,山角高峻错落【金山即金门山,《水经注》说在渑池县南;石林是大石山,在河南郡,一名万安山。“殷”音于谨反,“硙”音五来反,“▯”音徂回反;“嵎”音隅,“峗”音鱼轨反,都形容高峻】。神泉从旁边涌出,丹水汇成池沼;怪石像浮磬,光彩在水岸上闪耀【《尔雅》说氿泉从孔穴侧出;丹水、▯水在今邓州泗水中;石头可以制成磬;燿焜就是光亮】。土地上的草木有茂盛的牧草和芳香的蔬菜、甘美的苦菜【“毛”是草;“▯牧”字义未详;《庄子》说麋鹿食荐,一说草木茂密叫荐;茹是蔬菜,荼是苦菜;《诗经》说“堇荼如饴”,饴即甜】;有紫萁、芸草、蒩草、昌本、深蒲【“茈”通“紫”,“萁”音其;蒩音资都反,《广雅》说蕺就是蒩,其根像茅根,可以食用;昌本是菖蒲根。】有芝荋、堇、荁、蘘荷、芋渠【芝荋是草,《礼记》说芝荋、菱椇;荋音而。堇是紫色菜花,叶子可食而滑;荁音户官反,《礼记》说堇、荁、枌、榆,荁是堇类;蘘荷的苗像姜,根呈红紫色,像芙蓉,可以食用;芋渠就是芋头】;有桂荏、凫葵、格韮、菹于【《尔雅》说苏就是桂荏,《方言》说苏也叫荏;《尔雅》说茆就是凫葵,叶子圆,像尊,生长在水中,俗名水葵;《尔雅》说茖是山葱,“格”与“茖”是古字通用;菹音子闾反,就是巴菹,又名巴蕉;于就是轩于,又名莸,生长在水中】。其中的树木,则有幽暗林木丛生的竹林,遮蔽山陵和高台;珍贵的树林、美好的树木,以及高大的建木成片生长【“玄”是幽暗,“包”是丛生;大土山叫陵,极高的山叫京;藩是遮蔽,建木是高大的树】。有椿、梧、栝、柏、柜、柳、枫、杨【都是树名;柜音矩;杨为叶韵,读音以征反】;还有丰、彤、对、蔚、岑、頟、槮、爽【都是形容林木的样子。】“对”读徒对反,“岑”音吟,“槮”音所金反,“爽”为叶韵,读音生。春风和畅,草木吸收水气,吐出花朵;花草铺展,繁茂盛大,花叶鲜明有光,哪里能把它们的形态全部说尽【“蓶”音以揆反,《尔雅》注说草木花初生叫笋,与蓶通;字从“唯”,原本作从“荏”是错误的。“蘳”音胡瓦反,字从圭,都是形容花叶;原本作“蘳”,指黄花;荧是光】!到了十月,阴气作祟为害,百草全部凋落;林衡告诫田官,焚烧杂草和柞木【十月叫阳月;慝是阴气作害,意思是阴气肃杀,伤害百草。焚莱就是除草;柞音士雅反,是斜着砍木。《周礼》说柞氏掌管砍除草木和林麓】。然后张举天罗,布置八方的罗网,收拢九薮中的动物,缠住四野飞禽的网袋;把鸟兽聚集到这苑囿中。山丘聚集,云气移动,群鸟齐鸣;野兽奋迅喧噪,子野听得耳朵竖起,离朱看得眼花,隶首的计算错乱,陈平的筹策也昏乱【“鸠”是聚集;“敦”音屯,也是聚集;鄙騃形容兽类奋迅,騃音俟;“瞥”意为混乱,叶韵读音玄。】隶首是黄帝时代善于计算的人;陈子就是陈平,善于筹划;“昏”是混乱。意思是禽兽太多,无法计算。于是围猎的营地广大空阔,充满川谷;鸟网、兔网、猪网遍布,覆盖坑谷泽地和高地山岭【罦音浮,是捕雉的网;罝是捕兔的网;羉是捕猪的网,音力官反;臯牢就是牢笼。】

孙子:臯牢天下而制之,若制子孙也】校队案部,前后有屯,甲乙相伍,戊巳为坚【甲乙相次也,伍伍长也,戊巳居中为中坚】乗舆乃以吉月之阳朔,登于疏镂之金路,六骕騻之▯龙,建雄虹之旌,夏揭鸣鸢之修橦【阳朔,十月朔也,疏镂谓雕镂也,周礼马髙八尺曰龙,左传舞师题以旌夏,旌夏大旌也,揭舞也,橦旗竿直江反】曳长庚之飞髾,载日月之大常,栖招摇与▯弋,注枉矢于天狼【髾所交反,即旌旗所垂之羽毛,招摇、▯弋、天狼并星名】羽毛纷其髟鼬,扬金防而拖玉瓖【髟鼬羽旄飞扬貌,髟必由反,鼬羊救反,金防马冠也,防无犯反,又子公反,壤马带以玉饰之音襄】屯田车于平原,播同徒于髙冈,旃旝掺其如林,错五色以摛光【掺所金反,与森字同】清氛埃,埽野场,誓六师,搜儁良,司徒勒卒,司马平行车攻马同,教达戒通,伐咎鼔撞华钟,猎徒纵赴榛丛,徽婳霍弈,别骛分奔,骚扰聿皇,往来交舛,纷纷回回,南北东西【婳呼获反,并奔驰貌】风行云转,匈礚隐訇,黄尘勃滃,闇若雾昏【礚苦盖反,訇火宏反,并声也】日月为之笼光,列宿为之翳昧,僄狡课才,劲勇程气,狗马角逐,鹰鹯竞鸷,骁骑旁佐,轻车横厉,相与陆梁,聿皇于中原,绢猑蹏鏦,特肩脰完,羝防介,鲜散毛族,梏羽羣【绢系也,与罥通,工犬反,猑蹏野马也,音昆,鏦犹撞也,楚江反,兽三嵗曰肩脰颈也,谓中其颈也,完羝野羊也,字书作羦,音户官反,与完通】然后飞鋋电激,流矢雨坠,各指所质,不期俱殪,窜伏扔轮,发作梧轊【质正也,正音征,扔人证反,摧也,言为轮所摧,梧攴梧也,音悟,谓支着车也】祋殳狂击,头陷颅碎,兽不得猭,禽不得瞥【祋亦殳也,丁外反,猭走也,音丑恋反,瞥视也,叶韵音必例反】或夷由未殊,颠狈顿踬,蝡蝡蟫蟫,充衢塞隧,葩华▯布,不可胜计【蝡音而兖反,动也,蟫音以林反,亦动貌】若夫鸷兽毅虫,倨牙黔口,大匈哨后,緼巡欧纡负隅依阻,莫敢婴御【尔雅曰:骏如马,倨牙食虎豹,黔黒也。周礼考工记:大匈燿后,有力而不能走。注:燿读曰哨,哨小也,音梢。緼巡并行貌。緼于粉反】乃使郑叔、晋妇之徒,睽孤刲刺,裸裎袒裼【郑叔,郑庄公弟太叔段也。诗:叔于田,乘乘马,防裼暴虎,献于公所。孟子:晋人有冯妇者,善搏虎,攘臂下车,众皆悦之。睽离也,孤独也,谓挺身刺兽。刲亦刺也,音苦圭反】冒▯柘搓棘枳,穷浚谷底,幽嶰暴斥,虎搏狂兕,狱▯熊抾,封狶【▯山桑也,一染反。搓,斫也,仕雅反。嶰,山涧也。斥,大也。▯,亦狂也,音吉曳反。兕,似野牛而青色。抾,音劫,古字通。封,大也。狶,猪也,虚起反】或轻訬趬悍,廋疏防领,犯歴嵩峦,陵乔松,履修樠,踔攳枝杪,标端尾,苍蜼掎▯猿,木产尽寓,属单【訬,轻捷也,初稍反。趬,丘昭反,行轻貌。廋疏,犹搜索也,廋所由反。防,山巅也,力于反。樠,莫寒反。踔,跳也,敕教反。攳,音寻,长枝也。杪,亡小反。标,必遥反,并木末。蜼,以蘂反,蜼卬鼻而长尾,似狝猴而大,黄黒色,尾长数尺,末有两岐,雨则自悬于树,以尾塞鼻,零陵、南康人呼之,音余。建平人呼之,音相赠遗之遗也,又音余救反。掎,居螘反,偏引一足也。木产巢栖之类,寓穴居之属】罕罔合部,罾弋同曲,类行并驱,星布丽属,曹伍相保,各有分局,矰碆飞流,纎罗络縸,游雉羣惊,晨凫辈作,翚然云起,霅尔雹落【缯弋,矢也。碆,与磻同,音补何反,又补佐反,以石着隿缴也。络縸,张罗貌。縸与幕同。霅,素洽反,雨也。言鸟中缴如雨之落】尔乃▯观髙蹈,改乘囘辕,泝恢方抚,冯夷策句芒,超荒忽出,重阳厉云汉,横天潢【恢,大也。重阳,天也】导鬼区径,神场诏灵保,召方相,驱厉疫,走蜮祥【灵保,神巫也。周礼方相氏】捎罔两拂游光,枷天狗,緤坟羊【捎,所交反,除也。游光,神也。兄弟八人,天狗,星名。

译孙子说:“把天下像圈住牲畜一样圈住并控制它,就像控制自己的子孙。”于是校阅队伍,按部编列;前后都有屯兵,甲乙相次编列,戊己居中作为坚阵【甲乙是相次排列,伍是五人一队的队长,戊己居中作为中坚】。皇帝于是选择吉月的阳朔,登上雕镂的金车,由六匹骕騻牵引的玄龙车,树立雄虹般的旌旗;车上高举画有鸣鸢的长旗杆【阳朔是十月初一;疏镂指雕镂;周礼说马高八尺叫龙;《左传》说舞师以大旌为题;揭是舞动,橦是旗杆,音直江反】。拖着长庚星般飞扬的旗穗,载着日月图像的大常旗;旗上悬有招摇、玄弋等星象,把枉矢指向天狼【髾音所交反,是旌旗下垂的羽毛;招摇、玄弋、天狼都是星名】。羽饰纷纷飞扬,举起饰有金色马冠的仪仗,拖着饰玉的马带【髟鼬形容羽旄飞扬;金防是马冠;防音无犯反,又音子公反;玉瓖是以玉装饰的马带,瓖音襄】。在平原上排列田车,在高冈上布置同伴;旌旗密集如林,交错五色而发出光彩【掺音所金反,与“森”相同】。清扫尘埃,打扫猎场,向六军宣誓,搜求俊良;司徒整顿士卒,司马使车马行列平齐。《车攻》所说车马相合,教令通达,戒备贯通;击鼓鸣钟,猎人纵身奔入丛林。旗帜疾速翻飞,队伍分头奔驰;扰动迅疾,往来交错,纷纷回旋,南北东西四面驰骋【“婳”音呼获反,都形容奔驰】。像风行云转一样,声响震动轰鸣,黄尘蓬勃升腾,昏暗得如同雾气笼罩【礚音苦盖反,訇音火宏反,都是声响】。日月因此失去光辉,列宿因此昏暗;轻捷凶猛者较量才能,刚劲勇敢者展示气力;犬马争相追逐,鹰鹯竞相施展凶猛;骁勇的骑兵从旁辅助,轻车横冲直撞;彼此在中原上纵横奔驰。野马被网住,腿脚被撞伤;三岁兽被击中肩颈,野羊被捕获,禽兽散失了毛羽,群鸟被拘梏【绢通“罥”,是系缚;猑蹏是野马;鏦是撞击;兽三岁叫肩,脰是颈,意为击中其颈;完羝是野羊,字书作羦;“梏”是拘束】。然后飞矛像闪电般激射,流箭如雨坠落;各自瞄准所对之物,不约而同地全部毙命;有的窜伏着被车轮摧折,有的被发出的木杖支住车子【“质”是正对,读征;“扔”是摧折;“梧”是支撑,指支着车子。】矛戈狂乱击打,兽头陷入、头骨碎裂;野兽不能奔逃,禽鸟不能转瞬飞去【祋也是殳,音丁外反;猭是奔走;瞥是观看,叶韵读音必例反】。有的还在缓慢移动,没有完全死去,跌跌撞撞、颠仆绊倒;小虫般蠕动,充满道路、堵塞通道;花朵般的尸体散布开来,数也数不清。至于那些凶猛的野兽和强悍的虫兽,呲牙黑口,胸部宽大、尾部短小,盘旋徘徊,弯曲负隅、依凭险阻,没有敢于抵抗和防御的【《尔雅》说骏形似马,倨牙能食虎豹;黔是黑色。《周礼·考工记》说大匈哨后,指胸大尾短、有力而不能奔走;緼巡都是同行的样子,緼音于粉反】。于是让郑叔、晋妇一类的人,独自挺身刺杀,赤身露体,袒露上身【郑叔是郑庄公的弟弟太叔段。《诗经》说叔到田猎,乘马,袒裼而搏虎,献给国君。《孟子》说晋国有冯妇,善于搏虎,挽起袖子下车,众人都喜欢他。睽是离开,孤是独自,指挺身刺兽;刲也是刺,音苦圭反】。冒险钻入柘树、斫伤的荆棘和枳树之间,穷尽深谷底部,冲入幽深山涧和广阔的旷野;老虎搏击狂兕,猛兽撕裂熊,捕获大野猪【“▯”是山桑,音一染反。】“搓”是砍削,音仕雅反;“嶰”是山涧;“斥”是广大;“▯”也是狂,音吉曳反;兕像野牛,呈青色;“抾”音劫,古字通;“封”是大;“狶”是猪,音虚起反。有人轻捷矫健,搜索山巅,攀越高山,登上高大的松树,踩着长长的樠木,跳跃到长枝和树梢,攀到树木末端;苍色蜼猴牵住黑色猿猴,树上筑巢的禽兽、洞穴居住的动物全都被搜捕殆尽【訬是轻捷,音初稍反;趬音丘昭反,形容走路轻快;廋疏就是搜索,廋音所由反;防是山巅,音力于反;樠音莫寒反;踔是跳,音敕教反;攳音寻,是长枝;杪音亡小反,是树梢;标音必遥反,是树木末端;蜼音以蘂反,是一种鼻子上翘、尾巴很长的猴类;掎音居蚁反,是偏拉一只脚;木产指巢栖之类,寓指穴居之属】。罗网合拢,弓弩同向;同类一起行动,并驱而行;像星辰一样分布,彼此连接;各个曹伍互相保护,各有分工范围。箭矢和石块飞射,细密的罗网交错覆盖;游动的野鸡成群惊起,清晨的野鸭相继飞出,忽然像云一样腾起,霎时如冰雹般落下【缯弋是箭;碆通“磻”,音补何反,又音补佐反,是把石头系在弋绳上;络縸形容张网,縸通“幕”;霅音素洽反,是雨;意思是鸟被箭绳射中,像雨一样坠落。】于是登上高台,迈步而行,改乘回转的车辕;逆流而上,抚临广阔之地;让水神冯夷执鞭,让木神句芒驾驭;超越荒远恍惚之境,出入重重高天,凌厉于云汉之上,横渡天河【恢是广大;重阳指天】。引导鬼神区域的道路,命令神祇的使者召来神灵,召集方相氏,驱逐厉鬼疫气,赶走蜮和土怪【灵保是神巫;方相氏见《周礼》】;拂除罔两和游光,驱赶天狗,系住坟羊【捎音所交反,是除去;游光是神名;天狗是星名;坟羊是土中怪物,形状像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人〕

坟羊,土之怪,其形似羊】然后缓节舒容,裴回安步,降集波籞,川衡泽虞,矢鱼陈罟,兹飞宿沙田,开古蛊【音冶】翚终葵,扬闗斧,刋重冰,拨蛰户,测潜鳞,踵介旅【兹飞佽飞也,荆人拔劒赴江,刺蛟杀之,鲁连子古善渔者,宿沙渠子使渔山侧,虽十宿沙子,不得鱼焉,宿沙非暗于渔道也,彼山者非鱼之所生也,晏子春秋,公孙捷,田开强,古冶子事景公以勇,晏子劝公餽之二桃,曰计功而食之,蛊与冶通,广雅,终葵椎也,闗斧斧名,刋除也,踵犹寻也】逆猎湍瀬,渀薄汾挠,沦灭潭渊,左挈防龙,右提蛟鼍,春献王鲔,夏荐鼈鼋【渀蒲良反,挠奴教反,并入水貌也】于是流览徧照,殚变极态,上下究竟,山谷萧条,原野嵺愀,上无飞鸟,下无走兽,虞人植旍,猎者效具,车弊田罢,旋入禁囿【周礼植虞旌以属禽,注田上树旗令获者皆致其禽,嵺力救反,愀七救反,亦萧条貌】栖迟乎昭明之观,休息乎髙光之榭,以临乎宏池镇,以瑶台纯以金隄,树以蒲栁,被以緑莎,防瀁沆漭,错紾槃委,天地虹洞,固无端涯,大明生东,月朔西陂【纯缘也,之尹反,防胡广反,瀁音养,沆胡朗反,漭音莽,并水貌,错紾交结也,紾之忍反,委于危反,虹洞相连也,虹胡贡反,朔生也】乃命壶涿驱水蛊,逐罔螭,灭短狐,簎鲸鲵【周礼壶涿氏掌除水蛊,短狐即蜮也,簎七亦反,刺也,周礼鼈人掌以时簎鱼鼈▯蜃】然后方余皇连舼舟,张云帆,施蜺帱,靡飔风,陵迅流,发櫂歌,纵水讴,淫鱼出蓍蔡,浮湘灵,下汉女游【方犹并也,余皇呉船名,舼小舟也,音渠恭反,淮南子越舼蜀艇不能无水而浮,帱帐也,直由反,飔疾风,淮南子上有防蓍下有伏▯,▯出蔡地故以为名也】水禽鸿鹄,鸳鸯,鸥鹥,鸧鸹,鸬鹢,鹭鴈,防鷉乃安斯寝,戢翮其涯【防步歴反,鷉音梯,扬雄方言野凫也好没水中,膏可以莹刀劒】鲂鱮鱏鳊鰋、鲤、鲿、魦,乐我纯德,腾踊相随。虽灵沼之白鸟,孟津之跃鱼,方斯蔑矣。然犹咏歌于伶萧,载陈于方策,岂不哀哉!于是宗庙旣享,庖厨既充,车徒既简,器械既攻,然后摆牲班禽,淤赐犒功,羣师叠伍,伯校千重。山罍常满,房俎无空【淤与饫同】酒正案队,膳夫巡行,清醪车凑,燔炙骑将,鼓骇举爵,钟鸣既觞【大雅曰:或燔或炙,将行也,既尽也】若乃阳阿、衰斐之晋制,阐鼃、华羽之南音【淮南子歌采菱,发阳阿;鹖冠子南方万物华羽焉,故以调羽也】所以动荡匈臆,发明耳目,疏越蕴慉,骇恫底伏,锽锽鎗鎗,奏于农郊大路之衢,与百姓乐之。是以明德耀乎中夏,威灵畅乎四荒。东邻浮巨海而入享,西旅越葱岭而来王,南徼因九译而致贡,朔狄属象胥而来同。盖安不忘危,治不忘乱,道在乎兹,斯固帝王之所以曜神武而折遐冲者也。方今大汉收功于道德之林,致获于仁义之渊,忽搜狩之礼,阙槃虞之佃,闇昧不覩日月之光,聋昏不闻雷霆之震,于今十二年为日乆矣。亦方将刋禁台之秘藏,发天府之官常,由质要之故业,卒典刑之旧章【左传:晋赵盾为国政,由质要】采清原、嘉岐阳,登俊桀,命贤良,举淹滞,拔幽荒【事见左传】察淫侈之华誉,顾介特之实功,聘畎亩之羣雅,宗重渊之潜龙。乃储精山薮,歴思河泽,目矖鼎俎,耳听康衢。营傅説于胥靡,求伊尹于庖厨,索胶鬲于鱼盐,听甯戚于大车,俾之昌言而宏议,轶越三家,驰骋五帝,悉览休祥,总括羣瑞。遂栖鳯凰于髙梧,宿麒麟于西园,纳僬侥之珍羽,受王母之白环,永逍遥乎宇内,与二仪乎无疆,贰造化于后土,参神施于昊干,超特达而无俦,焕巍巍而无原,丰千亿之子孙,歴万载而永延。礼乐既阕【苦穴反,止也】北辕反斾,至自新城,背伊阙反洛京。释奠颂【愚曰:此亦有大功于名教者,而为太子言之,乃贾傅早谕教之意,东宫得此正矣】潘尼【时为太子舎人】元康元年冬十二月,上以皇太子富于春秋,而人道之始,莫先于孝悌。初命讲《孝经》于崇正殿,实应天纵生知之量。防言奥义,发自圣问,业终而体达。三年春闰月,将有事于上庠,释奠于先师,礼也。越二十四日景申,侍祠者既齐,舆驾次于太学。太傅在前,少傅在后,恂恂乎▯保训之道。宫臣毕从,三率备卫,济济乎肃翼赞之敬。乃埽坛为殿,悬幕为宫。夫子位于西序,顔回侍于北墉。宗伯掌礼,司仪辨位。二学儒官,搢绅先生之徒,垂缨佩玉,规行矩步者,皆端委而陪于堂下,以待执事之命。设樽篚于两楹之间,陈罍洗于阼阶之左。几筵既布,钟悬既列。我后乃躬拜俯之,勤资在三之义,谦光之美,弥劭阙里之教,克崇。穆穆焉,邕邕焉,真先王之徽典,不刋之美业,允不可替已。于是牲馈之事既终,享献之礼已毕,释▯衣,御春服,弛斋禁,反故式。

译然后放慢节奏,舒展姿态,徘徊缓步;下到水边的苑囿,水官和泽虞陈列弓箭、渔网;佽飞刺杀蛟龙,宿沙治理渔业,田开疆、古冶子、翚和终葵等人各施其勇;举起关斧,凿开厚冰,拨开蛰虫的洞穴,探测潜藏的鱼,追逐成群的甲虫【佽飞就是勇士,楚人拔剑赴江刺死蛟龙;宿沙渠子是善于捕鱼的人;田开疆、古冶子见《晏子春秋》;蛊通“冶”;终葵是大椎;关斧是斧名;刋是除去,踵是追寻】。逆着急流和险滩追猎,潜入汾水,拨动水流;沉入深潭,左手提着螭龙,右手拿着蛟和鼍;春天献上王鲔,夏天进献鳖、鼋【渀音蒲良反,挠音奴教反,都是入水的样子】。于是遍览各处、全部照察,穷尽变化、极尽形态;上下彻底搜索,山谷一片萧条,原野空旷凄清;上面没有飞鸟,下面没有走兽。虞人竖起旌旗,猎人献上猎具;车辆破损,田猎结束,返回禁苑【《周礼》说虞人竖立虞旌以聚集禽兽;嵺音力救反,愀音七救反,也形容萧条】。停留在昭明台休息,在高光榭休息,俯临宏大的池水;池边有瑶台,四周全用黄金堤岸,种着蒲柳,覆盖着绿色莎草。水面浩荡无边,交错回旋、盘曲堆积;天地相连无际,本来没有边涯。太阳从东方升起,月亮在西边山坡上初生【纯是镶边,音之尹反;防音胡广反;瀁音养,沆音胡朗反,漭音莽,都是水势浩荡;错紾是交错盘结;紾音之忍反;委音于危反;虹洞是相连;虹音胡贡反;朔是初生】。于是命壶涿氏驱除水怪,赶走无角螭龙,消灭短狐,刺杀鲸鱼和鲵鱼【《周礼》说壶涿氏掌管除水蛊;短狐就是蜮;簎音七亦反,是刺;《周礼》说鳖人按时刺取鱼、鳖、龟、蜃】。然后并列余皇船和小舟,张起云帆,悬挂彩虹般的帷帐;任凭疾风吹拂,越过急流,划船唱歌,放声水上歌谣;使淫鱼游出蓍草蔡地,使湘水之神浮游,使汉水之女游行【方是并列;余皇是吴地船名;舼是小船,音渠恭反;帱是帐,音直由反;飔是疾风;蓍蔡是占卜用的蓍草和龟,因龟出蔡地而得名】。水禽有鸿、鹄、鸳鸯、鸥、鹥、鸧鸹、鸬鹢、鹭、雁、鸊鷉,于是安然栖息,收拢翅膀停在水边【鸊鷉音步历反,鷉音梯;扬雄《方言》说是野鸭,喜欢潜入水中,脂膏可以擦亮刀剑】。水中有鲂、鱮、鱏、鳊、鰋、鲤、鲿、魦,它们以我纯厚的德行而欢乐,跳跃着相互追随。即使是灵沼中的白鸟、孟津跃出的鱼,也远远不及这里。然而这些盛况仍然要在伶人和箫管中歌咏,在典籍中陈述,难道不可悲吗?于是宗庙已经祭享,厨房已经充实,车马随从已经整备,器械已经修治;然后分列牲畜和禽鸟,厚赐慰劳有功之人。群军重重排列,诸校尉层层布置。山尊中的酒常常满,房俎上的肉没有空缺【“淤”通“饫”】。酒正按队巡视,膳夫来回巡行;清醇的酒车车相接,烧烤的肉食送给骑将;鼓声惊动众人,举起酒爵,钟声响起,宴饮于是结束【《大雅》说:或烧或烤,将要进献;既是完毕】。至于阳阿、衰斐的晋地乐调,阐鼃、华羽的南方音乐【《淮南子》说《采菱》发声于阳阿;《鹖冠子》说南方万物繁盛如花羽,所以用羽调】;它们用来震荡胸怀,启发耳目,疏通积郁,震撼潜伏之物;铿锵有声,在农郊大道的通衢上演奏,与百姓共同欢乐。因此,光明的德行照耀中原,威严的神灵之威畅行四方。东方邻国渡过大海前来进献,西方的旅人越过葱岭前来称臣,南方边远地区经过九重翻译前来进贡,北方狄人由象胥陪同前来朝会。这大概就是安定时不忘危险、治理时不忘乱世的道理;大道就在这里,这本来就是帝王用来彰显神武、折服远方冲犯者的办法。当今大汉在道德之林中收获功业,在仁义之渊中取得成果,却忽略搜狩之礼,废缺苑囿田猎;昏昧而看不见日月的光辉,聋聩而听不见雷霆的震响,至今已经十二年,实在太久了。如今正要整理禁台的秘藏,发掘天府的典章,遵循质朴简要的旧业,完成旧有的典制法规【《左传》说晋国赵盾执掌国政,遵循质要】;采纳清原、嘉岐阳的人才,登用俊杰,任命贤良,举荐久被淹没的人才,拔擢幽远荒僻之地的人才【事见《左传》】;考察浮华声誉中的淫侈之人,顾念孤高特立者的实际功绩;延请田野中的群贤,尊重深渊中潜藏的蛟龙。于是蓄积精力于山林泽薮,反复思考河流湖泽;眼睛观察鼎俎,耳朵倾听四通八达的大道。像在胥靡中营救傅说,在厨房中访求伊尹,在鱼盐之间搜寻胶鬲,在大车旁听取甯戚;使他们发表正直的言论、宏大的议论,超越三代,驰骋于五帝时代;遍览各种美好祥瑞,总括群多的吉祥征兆。于是让凤凰栖息在高大的梧桐树上,让麒麟宿居在西园;接纳僬侥国进献的珍奇羽毛,接受王母赠送的白环;永远在天地之内逍遥,与天地两仪共同达到无穷;辅佐后土造化,参与昊天施行神明的造化;超绝特出而无可匹敌,光明巍峨而没有边际;使子孙繁衍达到千亿,经历万载而永远延续。礼乐结束之后【阕音苦穴反,是停止】,车驾向北转,调转旌旗;从新城回来,背向伊阙,返回洛京。《释奠颂》【我认为:这篇文章对于名教也有很大功劳,且是为太子而作,正是贾谊早年重视教诲太子的用意;东宫得到这篇文章就端正了。】元康元年冬十二月,皇帝认为皇太子年纪尚轻,而人伦之道的起点,没有比孝悌更优先的。于是开始命令在崇正殿讲授《孝经》,实在符合太子天纵生知的资质。幽深的言语、奥妙的义理,都由圣明的询问发出;学业结束而体悟通达。三年春闰月,将要在太学行礼,于先师前举行释奠,这是礼制。过了二十四日丙申,侍奉祭祀的人已经齐备,皇帝车驾驻在太学。太傅在前,少傅在后,恭敬谨慎地遵循宏大保傅训导之道。宫臣全部随从,三率备卫,整齐盛大地表现辅翼赞助的敬意。于是扫除祭坛作为殿堂,悬挂帷幕作为宫室。孔子位于西序,颜回侍立在北墙。宗伯掌管礼仪,司仪辨明位次。两学的儒官和缙绅先生之流,垂着冠缨,佩戴玉饰,举止合乎规矩,全都端正衣冠,在堂下陪列,等待执事者的命令。在两楹之间设置酒樽和竹篚,在阼阶左边陈列洗器。几筵已经铺设,钟磬已经悬列。皇帝于是亲自俯身拜礼,勤勉实践“天、地、君、亲、师”之义;谦逊而有光辉的美德,更加弘扬阙里孔门的教化,使之得到崇高尊重。庄严肃穆啊,和谐雍容啊,真是先王留下的美好典章,是不可磨灭的美业,确实不可替代。于是祭牲和馈食的事情已经结束,享献之礼已经完成;脱下黑色礼服,换上春服,解除斋戒禁令,恢复平常的仪式。

天子乃命内外羣司、百辟卿士、蕃王三事,至于学徒、国子,咸来观礼。我后皆延而与之燕。金石箫管之音,八佾六代之舞,铿锵闛阁,般辟俛仰,可以征神涤欲,移风易俗者,罔不毕奏。抑淫哇,屏郑卫,逺佞邪,释巧辩。是日也,人无愚智,路无逺迩,离乡越国,扶老携幼,不期而俱萃,皆延颈以视,倾耳以听,希道慕业,洗心革志,想洙泗之风,歌来苏之惠。然后知居室之善着,应乎千里之外,不言之化,洋溢于九有之内。于熈乎!若典固皇代之壮观,万载之一防也。尼昔忝礼官,尝闻俎豆,今厠末列,亲覩盛美,瀐渍徽猷,沐浴芳润,不知手舞口咏,窃作颂一篇,义近辞陋,不足测盛德之形容,光圣之遐度。其辞曰:三元迭运,五德代防。黄精既亢,素灵乃晖。有皇承天,造我晋畿。祚以大寳,登以龙飞。宣基诞命,景熙遐绪。三分自文,受终惟武,席巻要蛮,荡定荒阻。道济羣生,化流率土。后帝承哉,丕隆曽构,奄有万方,光宅宇宙。笃生上嗣,继期挺秀。圣敬日跻,濬哲闳茂。留精儒术,敦阅古训。遵道让齿,降心下问。铺以金声,光以玉润。如日之升,如干之运。乃延台保,乃命学臣。圣容穆穆,侍讲訚訚。抽演防言,啓发道真。探幽穷▯,温故知新。讲业既终,精义既研。崇圣重师,卜日告奠。陈其三牢,引其四县。既戒既式,乃盥乃荐。恂恂孔圣,百王攸希。亹亹顔生,好学无违。曰皇储后,体神合机,兆吉先见,知来洞防。济济二宫,蔼蔼庶寮。俊乂鳞萃,髦士盈朝。如彼和肆,莫匪琼瑶。如彼仪鳯,乐我云韶。琼瑶谁剖,四门洞开。云韶奚乐,神人允谐。蝉冕耀庭,细佩振阶。德以谦光,仁以恩怀。我酒惟清,我肴惟馨。舞以六代,歌以九成。莘莘胄子,祁祁学生。洗心自百,观国之荣。学犹莳苗,化若偃草。博我以文,▯我以道。万邦蝉蜕,矧乃俊造。钻蚌莹珠,剖石摛藻。丝匪▯黄,水罔方圆。引之斯流,染之斯鲜。若金受范,若埴在甄。上好如云,下效如川。昔在周兴,王化之始,曰文曰武,时惟世子。今我皇储,齐圣通理,缉熈重光,于穆不已。于穆伊何,思文哲后,媚兹一人,实副元首。孝洽家邦,光照九有。纯嘏自晋,永世昌阜。微微下臣,过充近侍,猥蹑风云,鸾龙是厠。身澡芳流,目玩盛事,竭诚作颂,祗咏圣志。

文选补遗巻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文选补遗巻三十八元 陈仁子 辑

译天子于是命令内外各官署、百官卿士、藩王和三公,到学徒、国子,都来观看礼仪。皇帝又都邀请他们参加宴饮。钟磬箫管的音乐,八佾和六代的舞蹈,铿锵之声响彻宫阁,舞姿进退俯仰,凡是可以感发神思、涤荡欲念、移风易俗的乐舞,没有不全部演奏的。抑制淫靡的歌声,屏弃郑卫之乐,远离谄佞邪曲,放下巧辩。这一天,无论人是愚是智,道路无论远近;离开乡里、越过国境,扶老携幼,不约而同地汇聚而来,都伸长脖子观看,侧耳倾听;仰慕大道、向往学业,洗涤心灵、改变志向,想象洙水、泗水之间的风气,歌颂新君带来的恩惠。然后才知道,宫室之中的善政显著,可以应合于千里之外;不发言的教化,洋溢于九州之内。多么盛美啊!这样的典礼本来就是皇朝的壮观,是万年不变的法则。我潘尼从前忝居礼官,曾经听闻俎豆之事,如今列在末位,亲自看见这盛大的美德,浸润于美好的谋略,沐浴在芳香的恩泽中,不知不觉手舞足蹈、开口歌咏,私下作成一篇颂文;义理近于正道而文辞浅陋,不足以测度盛德的形容和圣明广大深远的度量。颂辞如下:三种根本交替运行,五种德性代代更替。黄精已经兴盛,素灵于是光辉。有皇帝承受上天之命,建立我们的晋国疆域;把大宝赐给他,使他登上龙位。宣扬基业,降下天命;光明盛大,延续深远的事业。三分天下始于文王,接受天命、完成统一在武王;席卷要害蛮夷,荡平安定荒远险阻。以大道救济众生,教化流布于全国。后来的帝王承继此业,极大地兴隆前代基业;完全拥有万方,光明照临宇宙。上天笃厚地生下太子,继承帝位而挺拔秀美。圣明恭敬的德行日益升高,深沉明智而宏大茂盛。留心于儒家学术,敦厚地考察古代训诫;遵循大道,谦让年长者,放下身段向人请教。以金声传播,以玉润增光;如太阳升起,如天道运行。于是延请台辅,命令学官;圣容庄穆,侍讲恭敬和悦。抽绎阐发幽深的言语,启发大道的真谛;探究幽深,穷尽微妙,温习旧知识而知晓新道理。讲学已经结束,精微义理已经研习;尊崇圣人,敬重老师,选择日期告祭先师。陈设三牢,牵引四县;已经戒备,已经整肃,于是盥洗、进献。孔圣人恭敬谦逊,是百代君王所希求的;颜回勤勉不倦,好学而不违背道义。皇太子啊,体察神明而合于天机,吉祥的征兆先已显现,对未来洞察无碍。两宫人才济济,群臣和美;俊杰贤能如鱼鳞般聚集,才俊之士充满朝廷。如和氏之肆,摆列的无非美玉;如仪凤飞来,使我们欣赏云韶之乐。美玉由谁剖取?四门大开。云韶为何欢乐?神人与人间确实和谐。蝉冠礼服照耀庭院,细小玉佩在台阶上振响。以德行获得谦光,以仁爱怀抱众人。我的酒清澄,我的菜肴芳香;用六代舞蹈来舞,用九成乐章来歌。众多的贵族子弟,众多的学生,洗涤心灵、自我更新,观看国家的荣耀。学习如同培植禾苗,教化如同风吹草伏;用文采使我博大,用大道使我宏远。万国如蝉蜕般更新,何况那些俊美成材的人呢?钻开蚌壳使珍珠发光,剖开璞石使文采显露。丝绸不论玄黄,水流不拘方圆;引导它便向前流,染上颜色便鲜明。好比金属接受模范,陶土处在陶模中。上面喜好什么,便如云彩般汇聚;下面效法什么,便如川流般奔赴。从前周朝兴起,是王化的开始;有文王,有武王,当时都是世子。如今我朝皇太子,圣明齐备,通达事理;继续光明,重现光辉,肃穆美好而没有止息。肃穆美好究竟是什么?思念文德哲明的先王,使这一位君主欢悦,实在辅佐君主。孝道遍及家庭和国家,光辉照耀九州。纯厚的福禄来自晋国,使万世昌盛富足。卑微的下臣,侥幸充任近侍,惭愧地跻身风云之中,列于鸾龙之间。自身沐浴在芳美的教化中,眼睛观赏盛大之事;竭尽忠诚作颂,恭敬歌咏圣明的志意。《文选补遗》卷三十七。钦定《四库全书》。《文选补遗》卷三十八。元代陈仁子辑录。

赞【赞者赞也颂之异名】燕世家赞【愚曰:姬姓后亡,惟燕召公其医家所谓尫羸夀考欤?是可观所养矣。势固不必强也】司马迁【下至相如赞并同】召公奭可谓仁矣,甘棠且思之,况其人乎?燕北迫蛮貉,内措齐晋【索隐曰:措,交杂也。又作错,刘氏云争错也】﨑岖彊国之间,最为弱小,几灭者数矣。然社稷血食者八九百嵗,于姬姓独后亡,岂非召公之烈邪?韩世家赞【愚曰:是可为存孤者劝】韩厥之感晋景公,绍赵孤之子武,以成程婴、公孙杵臼之义,此天下之隂德也。韩氏之功于晋,未覩其大者也。然与赵、魏终为诸侯,十余世,宜乎哉!孔子世家赞【愚曰:居今日而赞孔氏,夫何言哉?以六家并论之,史迁似亦溺于流俗者,而能尊孔子于世家,置老子于列传,其见不卓乎?先黄老,后六经,意者固之论,特以时好观迁史耳】诗有之:「髙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低回留之,不能去。云:「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可谓至圣矣。张良世家赞【愚曰:始以天断,见汉之缔剏也;不偶,终以貌论,见髙帝之用人也不错】学者多言无鬼神,然言有物【物谓精怪及药物也】至如留侯所见老父予书,亦可怪矣【索隠曰:诗纬云风后黄帝师,又化为老子以书授张良,亦异説耳。父后化为黄石】髙祖离困者数矣,而留侯常有功力焉,岂可谓非天乎?上曰: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余以为其人计魁梧竒伟【梧音悟,魁梧丘虚壮大之意】至见其图状貌如妇人好女,盖孔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澹台灭明也,状貌甚恶】留侯亦云。五宗世家赞【景帝子十四人,一武帝,余十三人为王。汉书谓之景十三王,而此名五宗者,其母五人,同母者为宗也。○景帝之待五宗,削其恩数者,乃全之也,于是可见汉初之无制矣】髙祖时,诸侯皆赋【国所出有,皆入于王】得自除内史以下。汉独为置丞相,黄金印。诸侯自除御史、廷尉、正博士,拟于天子。自呉楚反后,五宗王世,汉为置二千石,去丞相曰「相」,银印。诸侯独得食租税,夺之权。其后,诸侯贫者或乘牛车也。申韩传赞【愚曰:论申韩之惨,而归之老子,迁之论确矣。而世乃议之曰:先黄老焉,何邪】老子所贵道,虚无因应变化于无为,故著书辞称防妙难识。庄子散道德,放论要,亦归之自然。申子卑卑【自勉励之意】施之于名实。韩子引绳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极惨礉【胡革反,用法惨急而鞠礉深刻】少恩,皆原于道德之意,而老子深远矣。张仪传赞【愚曰:秦已死矣,而仪且暴其短,其不恕也,可畏哉。且史迁直谓当时事之相类者率附之秦,未必非仪实为之】三晋多权变之士,夫言从衡疆秦者,大抵皆三晋之人也。夫张仪之行事,甚于苏秦,然世恶苏秦者,以其先死,而仪振暴其短,以扶其説【暴音步卜仄,振谓振扬而暴露其短,扶谓説彼之非,成我之是,扶防已之説词也】成其衡道,要之,此两人真倾危之士哉。穰侯传赞【愚曰,苟为人所间而欲夺其位,国戚羇旅,一也,何必范睢之于魏冉乎】穰侯,昭王亲舅也。而秦所以东益地、弱诸侯,尝称帝于天下,天下皆西乡稽首者,穰侯之功也。及其贵极富溢,一夫开説,身折势夺,而以忧死,况于羇旅之臣乎?孟尝君传赞【愚曰:客之称四海,一君之世无是也。故在春秋时,百里奚虞人也,而客于秦;苗贲皇楚人也,而客于晋;栾盈之去晋而客也,为晋之忧;子胥之去楚而客也,为楚之患。大抵皆客也,浸滛至战国,谈天雕龙,蜂起泉涌,犹空言尔。仪秦以从横为劒佩,其祸生民何限哉?而四公子之徒,直以取数之多,争为雄长。要其所得,不过鸡鸣狗盗之辈尔。夫何益于大故乎?诚使当时之客如孟氏焉,在梁曰仁义,在齐又曰仁义,执吾之正论以活天下,则四公子之礼遇不为虚设,其亦庶乎有补也。而奈之何其不然也?是以史迁于田文也,断之曰「自喜」,夫固斥其为一已之私好,非天下之公好焉耳。然则客之为祸,他日浸浸不已,非田文之徒实涨其波,而谁哉?至若秦皇之兴,以囊括四海、包举宇宙之志,非战国角立比也,而犹曰「逐客」,不知是客也将何归乎?是必如晋之范粲,寝所乗车,足不履地,乃可良用,一慨】吾尝过薛,其俗闾里率多暴桀子弟,与邹鲁殊。问其故,曰:「孟尝君招致天下任侠奸人入薛中,盖六万余家矣。」世之传孟尝君好客自喜,名不虚矣。

译《赞》【“赞”就是赞美,是颂的另一名称。】《燕世家赞》【我认为:姬姓诸国最后灭亡的,只剩燕国;召公难道就是医家所说的形体羸弱却长寿的人吗?由此可以看出他所修养的德行。国势本来未必一定要强盛。】司马迁【以下直到《相如赞》都相同。】召公奭可以说是仁厚的人了;连甘棠树尚且令人思念,何况召公本人呢?燕国北面逼近蛮貉,内部夹杂在齐、晋之间【《索隐》说:“措”是交错杂处,也作“错”;刘氏说是彼此争夺交错】;在强国之间崎岖艰难,最为弱小,几乎灭亡过多次。然而国家祭祀不断,延续了八九百年;在姬姓诸国中最后灭亡,难道不是召公的功烈吗?《韩世家赞》【我认为:这件事可以用来劝勉那些保存孤儿的人。】韩厥感动了晋景公,使赵氏孤儿赵武得以继承下来,从而成就了程婴、公孙杵臼的义行;这是天下暗中积下的阴德。韩氏对晋国的功劳,还没有看到它的伟大之处。然而韩氏最终与赵氏、魏氏一起成为诸侯,延续十多代,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孔子世家赞》【我说:处在今天来赞颂孔氏,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把六家放在一起评论,司马迁似乎也沉溺于世俗流行的看法;但他能把孔子列入世家,把老子置于列传,他的见识难道不高明吗?先讲黄老,后讲六经,想来这是固陋之人的议论,只是按照当时的风尚来观察司马迁的史书罢了。】《诗经》说:“巍峨的高山,人们仰望它;宽广的大道,人们行走在上面。”虽然不能达到那样的境界,心中却总是向往它。我读孔氏的书,想象他的为人;到了鲁国,观看仲尼的庙堂、车服和礼器,众儒生按时在他家学习礼仪,我徘徊留恋,不能离去。我说:天下的君王以及贤人多得很,当时在世便享有荣耀,死后也就完了。孔子出身平民,声名流传十多代,学者都尊奉他。上自天子、王侯,下至中国讲说六艺的人,都以孔子作为折中裁定的标准。真可以说是至圣了。《张良世家赞》【我说:开头说“天意断定”,表现汉朝的创建;结尾不以偶然论断,而以相貌来评论,表现汉高祖用人并没有错。】学者多说没有鬼神,但又说世间有精怪和药物之类的灵异事物【“物”指精怪以及药物】。至于留侯所见的老人赠书,也很奇怪【《索隐》说:《诗纬》称风后是黄帝的老师,后来又化作老子,把书授给张良,这也是一种奇异的说法。老人后来化为黄石】。汉高祖多次陷入困境,而留侯常常出力相助,难道能说这不是天意吗?高祖说:“在帷帐之中筹划谋略,在千里之外决定胜负,我不如子房。”我认为张良本人应当身材魁梧奇伟【“梧”音悟,魁梧是高大壮实的意思】,但看到他的画像,形貌却像妇人和美丽的女子。孔子说:“只凭相貌取人,会错过子羽。”【子羽即澹台灭明,形貌很丑】留侯也正是这种情况。《五宗世家赞》【景帝有十四个儿子,其中一个是武帝,其余十三人都封为王。《汉书》称他们为景帝十三王;这里称为“五宗”,是因为他们的母亲共有五人,同母所生的归为一宗。】【景帝对待五宗诸王,削减他们所受的恩宠和待遇,实际上正是为了保全他们;由此可以看出汉初制度还不完备。】高祖时期,诸侯国的赋税收入【各国所出的财物,都收入诸侯王府】都归诸侯王自己支配,可以自行任命内史以下的官员。唯独汉朝替诸侯设置丞相,授予黄金印。诸侯还可以自行任命御史、廷尉、正和博士,制度几乎等同天子。吴楚反叛以后,五宗诸王相继承袭,汉朝替他们设置秩禄二千石的官员,把丞相改称为“相”,授银印;诸侯只准享用租税收入,夺去了他们的其他权力。后来,贫穷的诸侯甚至有人乘牛车。《申韩传赞》【我说:评论申不害、韩非的惨刻严酷,却把根源归于老子,司马迁的论断是确切的。但世人竟议论说:“既然如此,为什么又把黄老放在前面呢?”】老子所推重的是道,主张虚无,顺应事物,在无为中随时变化,所以著书用辞幽深玄妙,难以识辨。庄子铺陈道德,放言议论事理的要旨,也归结于自然。申不害勤勉地【指自我勉励】把道施用于名实。韩非以法度为准绳,切合实际,辨明是非;发展到极端,便惨急苛刻【“胡革反”,指用法惨急,审理苛深】,缺少恩惠。这些思想都源自道德之意,而老子的思想最为深远。《张仪传赞》【我说:秦国已经衰亡,张仪还要揭露它的短处,他未免太不宽厚了,真可畏啊!况且司马迁直说当时相类似的事情大多附会到秦国,未必不是张仪确实做过这些事。】三晋多有善于权变的人。那些主张合纵、连横以抗拒或亲附秦国的人,大体都是三晋人。张仪行事,比苏秦更厉害;然而世人厌恶苏秦,是因为苏秦先死,张仪便大肆揭露他的短处,以此扶助自己的学说【“暴”音步卜切,振是振扬并揭露他的短处;扶是说明对方错误、成就自己的正确,扶助自己的说辞】,成就连横之道。总的说来,这两个人真是倾覆危乱之士啊。《穰侯传赞》【我说:如果被人离间而想夺取他的职位,那么不论是国戚还是寄居他国的臣子,情形都是一样的,何必只说范雎对魏冉呢?】穰侯是昭王的亲舅舅。秦国之所以向东扩张土地、削弱诸侯,曾经向天下自称皇帝,天下诸侯都向西面叩首,这都是穰侯的功劳。等到他的尊贵达到顶点、财富过于丰厚,一个人进言离间,他便身败势夺,最终忧郁而死;何况寄居异国的臣子呢?《孟尝君传赞》【我说:门客被称为遍布四海,在一个君主的时代却没有这种盛况。因此春秋时,百里奚本是虞国人,却到秦国做门客;苗贲皇是楚国人,却到晋国做门客;栾盈离开晋国而寄居他国,成了晋国的忧患;伍子胥离开楚国而寄居他国,成了楚国的祸患。大体说来,他们都是门客;渐渐到了战国,谈天说地、雕饰文辞的人蜂拥而起,像泉水涌出一样,仍不过是空话。张仪、苏秦把合纵连横当作剑佩,他们给百姓带来的祸害有多少啊?而四公子一类人,只因门客数量多,便争相称雄。归根结底,他们得到的不过是鸡鸣狗盗之徒罢了,对国家大事有什么益处呢?如果当时的门客都像孟子,在梁国说仁义,在齐国也说仁义,坚持自己的正论来使天下百姓活下去,那么四公子礼遇门客就不算徒然,也差不多会有所补益了。但为什么事实并非如此呢?所以司马迁评论田文时说“自我欣喜”,本来就是斥责他只是满足自己的私好,而不是天下公共的喜好。】既然如此,门客造成的祸患后来逐渐发展而不停息,不是田文一类人实际上推波助澜,又是谁呢?至于秦始皇兴起时,怀有囊括四海、包举宇宙的志向,这不是战国诸侯各自争立的情形所能相比的,却仍然说要“驱逐门客”;不知道这些门客又将归向哪里呢?一定要像晋国的范粲那样,睡觉时所乘的车都被安置在寝处,双脚不踩地,才可以善加任用。【此处原文“寝所乗车……一慨”疑有脱文或串句,译文保留其大意。】我曾经经过薛地,那里的乡里大多是暴横强悍的子弟,同邹、鲁很不一样。我问其中的缘故,有人说:“孟尝君招来天下任侠和奸邪之人,让他们进入薛地居住,大概已有六万多家。”世人传说孟尝君喜好门客、以此自我满足,这个名声并非虚传。

季布栾布传赞【愚曰:一则不轻死,一则不顾死要,皆畧有见于义者,而迁且谓贱妾感慨自杀,非能勇也,计画无复之者,乃借以自述其隠忍苟活,以成史书之意】以项羽之气,而季布以勇显于楚,身屦典军【屦,履蹈也,又曰数也】搴旗者数矣,可谓壮士。然至被刑戮,为人奴而不死,何其下也?彼必自负其材,故受辱而不羞,欲有所用其未足也,故终为汉名将。贤者诚重其死,夫婢妾贱人感慨而自杀者,非能勇也,其计画无复之耳。栾布哭彭越,趣汤如归者,彼诚知所处,不自重其死,虽往古烈士,何以加哉?窦婴田蚡灌夫传赞【愚曰:窦婴失势,而灌夫与之如故,真义士也。田蚡恃势,不特陷夫,并陷婴,忍哉】魏其、武安,皆以外戚重;灌夫用一时,决防而名显。魏其之举,以呉楚;武安之贵,在日月之际。然魏其诚不知时变,灌夫无术而不逊。两人相翼,乃成祸乱。武安负贵而好权,杯酒责望,陷彼两贤。呜呼哀哉!迁怒及人,命亦不延。众庶不载,竟被恶言。呜呼哀哉!祸所从来矣。匈奴传赞【愚曰:迁之赞此也,以定、哀之时自比,而独责将帅焉。夫岂独责将帅哉】孔子着《春秋》,隐桓之间则章,至定哀之际则防【仲尼仕于定哀,故其着《春秋》不切论当世,而防其词】为其切当世之文,而罔襃忌讳之辞也【罔者,无也,谓其无实而褒之是也】世俗之言匈奴者,患其徼一时之权【徼,音皎】而务讇纳其説【音税】以便偏指不参【谓税者,谋匈奴,皆患其直徼求一时权幸,但务谄进其説,以自便其偏指不参详终始利害也】彼已将率【已,去声】席中国广大,气奋人主,因以决策,是以建功不深。尧虽贤,兴事业不成,得禹而九州宁【正义曰:言尧虽贤圣,不能独理,得禹而九州安宁,以刺武帝不能择贤将相,而务谄纳小人浮説,多伐匈奴,故壊齐民。太史公引禹圣成其太平,以攻当代之罪】且欲兴圣统,唯在择任将相哉。大将军青传赞【愚曰:宾客之害吾于史迁赞孟尝,又于第五伦弹窦氏,一再言之矣。特孟尝之时,天下分裂,犹不足责也。窦氏立清朝,植私党,大可罪矣。若夫以大将军之势,谁能御之?而能以婴蚡之賔客为惩,亦可谓善处盛强者。然且未也。黯为揖客,大将军尤贤之,殆非纯以客为贱者。客固有贤不贤也。乃若宰相之职,则又不然,要当如狄梁公之药笼,吕正献之夹袋,不为私门植桃李,而为国家收拾人才,殆又不可以青借口】苏建语余曰:「吾尝责大将军至尊重,而天下之贤大夫毋称焉,愿将军观古名将所招,选择贤者,勉之哉!」大将军谢曰:「自魏其、武安之厚宾客,天子常切齿。彼亲附士大夫,招贤绌不肖者,人主之柄也。人臣奉法遵职而已,何与【预】招士?骠骑亦放此意,其为将如此。」

西南夷传赞楚之先岂有天禄哉?在周为文王师,封楚。及周之衰,地称五千里。秦灭诸侯,唯楚苗裔尚有滇王。汉诛西南夷,国多灭矣,唯滇复为宠王。然南夷之端,见枸酱番禺,大夏杖卬竹。西夷后揃剽分二方【揃音翦,谓被分割也。剽言西夷后被揃割,遂剽居西南二方,各属郡县。剽亦分义】卒为七郡【犍为、防牱、越巂、益州、武都、沈犂、汶山地】滑稽传赞【愚曰:直载其事,谈言防中之验也】淳于髠仰天大笑,齐威王横行;优孟摇头而歌,负薪者以封;优旃临槛疾呼,陛楯得以半更。岂不亦伟哉!项羽传赞【愚曰:观此赞,成败之分,智力之不如,名义决矣】吾闻之周生曰【周生汉人也】舜目盖重瞳子,又闻项羽亦重瞳子,羽岂其苗裔邪?何兴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杰蜂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然羽非有尺寸,乘势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此时山东六国,而齐、赵、韩、魏、燕五国并起从伐秦,故云五诸侯】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及羽背关怀楚,放逐义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已,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寤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屈原贾生传赞【愚曰:爽然自失之语,迁其于复任安一书,至此乃有悟处乎】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适长沙,观屈原所自沈渊【荆州记云:长沙罗县北带汨水,去县四十里,是原自沈处。北岸有庙】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及见贾生吊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是。读《鵩鸟赋》,同死生,轻去就,又爽【一作奭】然自失矣。

译《季布栾布传赞》【我说:一个是不轻易去死,一个是不顾惜死亡而求取名义,都略微懂得义的道理;但司马迁却说卑贱的妾因感慨而自杀,并非真正勇敢;又说计谋没有别的办法,借此自述自己忍辱苟活,以完成写史的用意。】凭项羽那样的气势,季布以勇敢在楚国显名,亲身多次担任冲锋陷阵、夺取敌旗的先锋【“屦”是践踏,也有多次之意】,可以说是壮士。然而后来遭受刑罚,成为别人的奴隶却不去死,为什么这样卑下呢?他一定是自恃才干,所以受辱而不以为羞;想要施展尚未完全发挥的才能,所以最终成为汉朝的名将。贤人确实把死亡看得很重;至于婢妾等卑贱之人因一时感慨而自杀,并不是真正勇敢,只是没有别的计策罢了。栾布哭悼彭越,面对汤镬却视死如归,他确实知道自己所处的义理,不把死亡看得过重,即使古代的烈士,又有谁能超过他呢?《窦婴田蚡灌夫传赞》【我说:窦婴失势以后,灌夫仍像从前一样对待他,真是义士。田蚡倚仗权势,不仅陷害灌夫,也连窦婴一同陷害,真是残忍啊!】魏其侯窦婴和武安侯田蚡,都因外戚身份而显贵;灌夫凭一时的机会,决断果敢而声名显扬。魏其侯的兴起,是因为吴楚之乱;武安侯的显贵,处在权势如日月当空之时。然而窦婴确实不懂得时势变化,灌夫没有谋略而且傲慢无礼。两人彼此扶助,终于酿成祸乱。武安侯依仗尊贵而喜好权力,借酒发难、责备怨恨,使那两位贤人陷入困境。可悲啊!迁怒于人,自己的寿命也不能长久。百姓不为他承载声誉,最终反而遭受恶言。这祸患的由来,实在可悲啊!《匈奴传赞》【我说:司马迁写这篇赞,是把自己比作定公、哀公时期的孔子,而只责备将帅。难道仅仅是在责备将帅吗?】孔子撰写《春秋》,在鲁隐公、桓公时期,文辞还明白显著;到了定公、哀公时期,便有所讳避【孔子在定公、哀公时做官,所以撰写《春秋》不直接切论当世,而对措辞有所防范】,因为这是切合当世的文章,没有真实内容却加以褒扬的避讳之辞【“罔”是没有的意思,指没有事实却加以褒扬】。世俗谈论匈奴的人,担心不能求得一时的权势宠幸【“徼”音皎】,只顾谄媚地进献自己的说法【“说”音税】,以便迎合片面的主张而不考察事情的始终和利害【即那些谋议匈奴的人,都担心不能直接求取一时的权势宠幸,只顾谄媚进献自己的主张,以便满足片面要求而不详察全局利害】。那些将领【“已”读去声】凭借中原广大土地,气势压倒君主,于是就此制定决策,所以建立的功业并不深厚。尧虽然贤明,兴办事业也不能独自成功,得到禹之后九州才安定【《正义》说:尧虽贤圣,不能独自治理天下,得到禹才使九州安宁;这是讥刺武帝不能选择贤能将相,却只顾谄媚采纳小人的浮泛言论,频繁攻伐匈奴,因而使百姓受害。太史公借禹这位圣人来成就太平之说,以抨击当代的罪过】。况且想要兴盛圣王的传统,关键难道不在于选择和任用将相吗?《大将军卫青传赞》【我说:门客的祸害,我在评论孟尝君时说过,在第五伦弹劾窦氏时又说过,已经说了两次。只是孟尝君时代天下分裂,还不足以责备他;窦氏建立清明的朝廷,却培植私党,罪过就大了。至于凭大将军的权势,又有谁能抵御他呢?但他能以婴、蚡任用门客的事情为鉴戒,也可以说善于处置盛大强盛的权势。然而还不够。汲黯只是作为揖让相见的宾客,大将军却尤其敬重他,这大概不是一概把门客看作卑贱之人。门客本来就有贤与不贤之分。至于宰相的职任,那又不同,应当像狄梁公的药笼、吕正献的夹袋一样,不是为私门培植桃李,而是为国家搜罗人才;大概也不能借卫青来作门客的口实。】苏建对我说:“我曾责备大将军身份极其尊贵,却没有受到天下贤能大夫的称誉。希望将军看看古代名将所招纳的人,选择贤者而勉励自己吧!”大将军道歉说:“自从魏其侯、武安侯厚待门客以后,天子常常恨得咬牙切齿。亲近士大夫、招纳贤者而排斥不肖之人,是君主的权柄。臣下只须奉行法令、遵守职分罢了,何必参与【“与”读预】招揽士人呢?骠骑将军也持有这种意思,他作为将领就是如此。” 《西南夷传赞》楚国的先祖难道本来就有上天赐予的禄命吗?只是因为在周朝做过文王的老师,才被封为楚。到了周朝衰微时,楚地号称方圆五千里。秦国灭掉诸侯,只有楚国的后裔还保有滇王之国。汉朝诛讨西南夷,许多国家都灭亡了,只有滇国又被封为受宠的王国。然而南夷的开端,见于枸酱传到番禺、大夏的手杖传自卬竹。西夷后来被分割掠夺为两方【“揃”音翦,指被分割;意思是西夷后来被割裂,于是分别占据西南两方,各自隶属于郡县;“剽”也有分割之意】,最终成为七郡【犍为、防牱、越巂、益州、武都、沈犂、汶山之地】。《滑稽传赞》【我说:只是直截记载他们的事情,正可验证诙谐言谈能够防止祸患。】淳于髡仰天大笑,齐威王于是纵横天下;优孟摇头歌唱,背柴的人因此得到封赏;优旃面对栏杆急切呼喊,宫殿台阶上的卫士得以轮流值勤一半时间。难道不也是伟大的人物吗?《项羽传赞》【我说:看这篇赞,可以看出成败的分别,以及智慧和力量谁胜谁负,名分和道义已经判定了。】我听周生说【周生是汉代人】:舜的眼睛大概有两个瞳仁,又听说项羽也是重瞳,项羽难道是舜的后裔吗?为什么兴起得这样迅速呢?”秦国丧失了政权,陈涉首先发难,豪杰像群蜂一样纷纷起兵,彼此争夺,不可胜数。然而项羽并没有一点根据,却乘着形势从田野间兴起,三年之内就率领五国诸侯灭掉秦国【当时山东有六国,齐、赵、韩、魏、燕五国共同起兵跟随讨伐秦国,所以说五国诸侯】,分割天下,分封王侯,政令都由项羽发出,号称霸王。他的王位虽然没有长久维持,但自古以来近世还不曾有过这样的事情。等到项羽背弃关中、怀念楚地,放逐义帝而自立,又怨恨诸侯王背叛自己,形势就艰难了。他自夸功劳,逞一己之智而不效法古人,以为霸王事业可以凭武力征伐来经营天下,五年后终于亡国,自己死在东城,仍然没有醒悟,也不责备自己,实在过分。他竟说“是上天要亡我,不是用兵的罪过”,难道不是荒谬吗?《屈原贾生传赞》【我说:那种茫然自失的话,司马迁在给任安的信中也说过,到这里才算有所领悟了吗?】我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为屈原的志向而悲伤;到了长沙,观看屈原自己投沉的深渊【《荆州记》说:长沙罗县北面临近汨水,距县城四十里,这就是屈原投水的地方;北岸有庙】,没有一次不流泪,想象他的为人。等读到贾谊凭吊屈原,又奇怪屈原凭借那样的才干,游说诸侯,哪个国家不能容纳他,却自己使处境到了这种地步。读《鵩鸟赋》,把生死看得同等,把出仕和退处看得轻淡,又茫然自失了。

韩信传赞韩信、卢绾,非素积德累善之世,徼一时权变,以诈力成功,遭汉初定,故得列地,南面称孤。内见疑彊大,外倚蛮貊以为援,是以日疏自危,事穷智困,卒赴匈奴,岂不哀哉!陈豨,梁人,其少时数称慕魏公子及将军守邉,招致宾客而下士,名声过实。周昌疑之,疵瑕颇起,惧祸及身,邪人进説,遂陷无道,于戏悲夫!夫计之生,孰成败于人也,深矣。李广传赞【愚曰:广之数竒而忠信,见于身后,夫何憾者】传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其李将军之谓也。余覩李将军悛悛如鄙人,口不能道辞。及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为尽哀。彼其忠实心诚信于士大夫也。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虽小,可以谕大也。《司马相如传》赞【愚曰:相如在当时欲以节俭之説进,自是龃龉,其虚词滥説乃巽入也】春秋推见至隐【若晋文召天子,经言狩河阳;若隐公见杀而经不书】易本隐之以显【是推见至隐也。易以天道按人事,索隐以之明显也】大雅言王公大人而德逮黎庶【文王公刘在位大人之德,下及众民】小雅讥小已之得失,其流及上【先道已之忧苦,其流乃及上政之得失】所以言虽外殊,其合德一也。相如虽多虚辞滥説,然其要归引之节俭,此与诗之风谏何异?扬雄以为靡丽之赋,劝百风一,犹驰骋郑卫之声,曲终而奏雅,不已亏乎余采。其语可论者,着于篇。大鹏赞【愚曰:修本性,不愿富贵,此赞也。毋乃见知于王敦?故可止则止欤】阮修苍苍大鹏,诞自北溟,假精灵鳞,神化以生。如云之翼,如山之形。海运水击,扶摇上征,翕然増举,背负太清。志存天池,不屑唐庭鸴鸠,仰笑尺鷃所轻。超世高游,莫知其情。夷齐【东坡曰:读史述九章,夷齐、箕子皆有感而云。去之数百余载,吾犹识其意也。○愚曰:意在革命,穷居二句】陶渊明【以下述史九章并同】二子让国,相将海隅。天人革命,絶景穷居。采薇髙歌,慨想黄虞贞风。凌俗爰感,懦夫。箕子【愚曰:触物皆非,四字写得凄然】去乡之感,犹有迟迟,矧伊代谢,触物皆非。哀哀箕子,云胡能夷?狡童之歌,凄矣其悲。管鲍【愚曰:渊明方外之友,殆贤于管鲍者】知人未易,相知实难。淡美初交,利乖岁寒。管生称心,鲍叔必安。竒情双亮,令名俱完。程杵【愚曰:渊明直不遇此耳,处之更别】遗生良难,士为知己,忘义如归。允、伊二子,程生挥劒,惧兹余耻。令徳永闻,百代见纪。七十二弟子【愚曰:回、赐之评,前此所无】恂恂舞雩,莫曰匪贤,俱映日月,共飡至言。恸由才难,感为情牵。回也早夭,赐独长年。屈贾【愚曰:如彼稷契,谁不愿之?渊明岂忘世者】进徳脩业,将以及时,如彼稷契,孰不愿之?嗟乎!二贤逢世多疑,▯詹写志,感鵩献辞。韩非【愚曰:此非惜韩非也,以见白首抱闗之为高耳】丰狐隠穴,以文自残;君子失时,白首抱闗。巧行居灾,忮辩召患。哀矣!韩生竟死《说难》。鲁二儒【愚曰:特为贞夫一语,其不满于时人也,葢深】易代随时,迷变则愚,介介若人,特为贞夫。徳不百年污,我诗书逝然不顾,被褐幽居。张长公【愚曰:其以长公自泛欤】远哉,长公!萧然何事?世路多端,皆为我异。敛辔朅来,独养其志。寝迹穷年,谁知斯意?

文选补遗巻三十八

译《韩信传赞》韩信、卢绾并不是世代积德行善的人,只是求取一时的权变,凭欺诈和力量取得成功;正逢汉朝初定,所以能够分封土地,面向南方称王。他们在国内因势力强大而受到猜疑,在外又依靠蛮夷作为援助,因此日益疏远而自感危险,事情到了穷途,智谋也困竭,最终投奔匈奴,难道不可悲吗?陈豨是梁地人,年轻时多次说仰慕魏公子;后来做守边将军,招纳宾客、礼贤下士,声名超过了实际。周昌怀疑他,关于他的过失渐渐多起来;他害怕祸患及身,邪恶之人进言,于是使他陷入无道。唉,真可悲啊!谋略一旦产生,能使人成功还是失败,影响是多么深啊。《李广传赞》【我说:李广屡遭奇厄而仍忠诚守信,这一点在他身后显现出来,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传文说:“自身端正,不下命令别人也会实行;自身不端正,即使下令别人也不听从。”这大概就是说李将军吧。我看李将军恭谨朴实,像个乡野之人,口头上不能说出漂亮话。到了他死的那一天,天下无论认识他的还是不认识他的,都为他竭尽哀痛。他那忠诚朴实的内心,确实取信于士大夫。谚语说:“桃树李树不说话,树下自然走成小路。”这句话虽说的是小事,却可以用来说明大道理。《司马相如传》赞【我说:司马相如当时想以节俭的主张进谏,因此与时势不合;他那些浮夸的言辞和泛滥的议论,才委婉地进入文章。】《春秋》从显见的事情推求至隐微之处【例如晋文公召天子,经典只说在河阳狩猎;又如隐公被杀,经典却不记载】;《易》把隐微的道理作为根本而显发出来【这就是从显见推求至隐微。《易》用天道来考察人事,把隐微的意义探索出来并使之显明】。《大雅》谈王公大人,而道德影响延及百姓【文王、公刘居于君位,作为大人的德行下及众民】;《小雅》讥刺小人物自身的得失,而其流弊又涉及上层【先说自身的忧苦,最终流及君上的政治得失】。所以虽然所说的内容表面不同,合乎德义这一点却是一致的。司马相如虽然有许多浮华的辞藻和泛泛的说法,但最终仍归结到崇尚节俭,这同《诗经》的讽谏有什么不同?扬雄认为他的赋文辞靡丽,百句劝说中只有一句讽谏,仍像奔驰于郑、卫淫靡的乐声之中,曲终才演奏雅乐,岂不是损害了作品的价值吗?其中有些言语值得评论的,我把它们写在篇中。《大鹏赞》【我说:修养本性,不愿追求富贵,正是这篇赞的意思。莫非阮修被王敦赏识了?所以能够停止时便停止吗?】阮修。苍苍的大鹏,诞生于北海;借助精灵和鳞羽,神奇变化而生成。翅膀像云,身形如山。海水运行便振翅击水,乘着旋风向上飞行;翅膀一收又猛然高举,背负着整个太清天空。它的志向在天池,不屑于唐尧庭院中的小鸟斥鴳,仰头嘲笑那被尺鷃轻视的微小鸟雀。它超越尘世高飞远游,没有谁知道它的心情。夷齐【苏轼说:读《史述九章》,写夷齐、箕子时都有感而发。相隔数百多年,我仍然能够理解他们的心意。】【我说:诗意在于改朝换代,穷困居处两句尤为突出。】陶渊明【以下诗作都是《史述九章》,体例相同。】伯夷、叔齐二人让出国君之位,相伴来到海边。天命和人事发生了变革,他们远离美好的境域而困居。采摘薇菜,高声歌唱,慨然追想唐尧、虞舜时代的贞正风俗。超然于世俗之外,因此触发感慨,使懦夫也受到激励。箕子【我说:“触物皆非”四个字,写得凄凉悲切。】离开故乡的感伤,尚且使人久久徘徊,何况朝代更替,眼前触及的一切都已面目全非。可悲的箕子,怎么能够平静呢?“狡童”的歌声,凄凉而悲哀。管鲍【我说:陶渊明超然世外的朋友,大概比管仲、鲍叔牙还贤。】认识一个人并不容易,彼此真正相知实在困难。初交时只觉得平淡而美好,到了利害不合、岁寒之时才见真情。管仲能够称心如意,鲍叔牙必然安心。奇异的情谊彼此辉映,美好的声名都得以保全。程杵【我说:陶渊明只是没有遇到这样的人罢了,若处在这种情形下,情况会完全不同。】留下生命确实很难;士人为了知己,可以忘却义理之外的一切,视死如归。允、伊二人,程生挥剑而死,是害怕留下这种耻辱。美好的德行永远为人所知,百代之后仍被记载。七十二弟子【我说:对颜回、端木赐的评说,是此前所没有的。】他们在舞雩台旁恭谨自守,不要说他们不是贤人;众人都如日月相互映照,一同享受圣人的至理。悲痛源于人才难得,感慨又被深厚感情牵动。颜回早死,端木赐独自享有长寿。屈原、贾谊【我说:像稷、契那样的人,谁不希望得到他们?陶渊明难道是忘却世事的人吗?】增进道德、修治事业,希望能够及时施展,像稷、契那样的人,谁不愿意得到呢?唉!这两位贤人遭逢的时代多疑,贾谊借鵩鸟写下心志,屈原因感伤而作辞。韩非【我说:这里不是惋惜韩非,而是借此表现白头守关也可以成为高尚之事。】丰美的狐狸隐藏在洞穴中,却因皮毛华美而自取残害;君子失去时机,直到白头还在守关。机巧的行为招来灾祸,嫉妒的辩说召来祸患。可悲啊!韩先生最终死在《说难》之中。鲁国二位儒者【我说:特意写“贞夫”一句,是因为他对当时人的不满,大概很深。】朝代更替随着时势变化,不能明察变化便是愚昧;像这样守持节操的人,正是特立不改的贞士。德行不愿被百年时俗玷污,我对诗书之外的一切都毫不留恋,身披粗布衣服幽居自守。张长公【我说:他把“长公”用作泛称吗?】多么遥远啊,长公!你萧然独处,究竟在做什么?世途有许多岔路,对我来说全都不同。收起马缰,转身归来,独自培养自己的志向。终年隐迹,谁能知道这种心意?《文选补遗》卷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文选补遗巻三十九元 陈仁子 辑诔【愚曰:古人辞简而情真,后人辞详而情未必真。哀公诔孔子,止十六字,悲情可掬。今数百言而情何如焉】曹苍舒诔魏文帝【魏志邓哀玉字苍舒少聪察岐嶷生五六嵗智意所及有若成人建安十三年疾病太祖亲为请命及亡哀甚言则流涕为聘甄氏亡女合葬文帝诔云】维建安十有三年五月甲戌,童子曹苍舒卒。呜呼哀哉!乃作诔曰:于维允升,懿矣纯良,诞丰令质,荷天之光,旣哲且徂,爰柔克刚,彼德之容,兹义聿行。猗欤那欤,终然允臧,宜逢介祉,以永无疆。如何昊天,雕斯俊英,呜呼哀哉!惟人之生,忽若朝露,役役百年,亹亹行暮,矧尔夙夭,十三而卒。何辜于天,景命不遂?兼悲憎伤,侘【玉篇都嫁丑家二切,侘傺也】傺【玉篇敕厉子例二切,楚词曰:忳郁邑余侘傺兮,侘傺失志儿】失气,永思长怀,哀尔罔极,贻尔良妃,禭尔嘉服。越以丁酉,宅彼城隅,层丘峨峨,寝庙渠渠,姻媾云防,充路盈衢。悠悠羣司,岌岌其车,倾都荡邑,爰迄尔居。魂而有灵,庶可以娯。呜呼哀哉!任城王诔曹植昔二虢佐文,旦奭翼武于休,我王魏之元辅,将崇懿迹,等号齐鲁,如何奄忽,命不是与?仁者悼没,兼彼殊类,矧我同生,能不憯阻?目想官墀,心在平素,髣髴魂神,驰情陵墓。凡夫爱命,达者徇名,王虽薨徂,功着丹青。人谁不没,德贵有遗。乃作诔曰:幼有令质,光耀珪璋,孝殊闵氏,义达参商。温温其恭,爰柔克刚,心存建业,王室是匡。矫矫元戎,雷动雨徂,横行燕氏,威慴北胡,奔虏无窜。还战髙栁,王率壮士,常为君首,宜究长年,永保皇家。如何奄忽,景命不遐,同盟饮泪,百寮咨嗟。卞太后诔曹植率土喷薄,三光改度,陵頽谷踊,五行牙错。皇室萧条,羽檄四布。百姓欷歔,婴儿号慕,若丧考妣。天下缟素。圣者知命,徇道宝名,义之攸在,亦弃厥生。敢扬后德,表之旐旌,光垂罔极,以慰我情。乃作诔曰我王之生,坤灵是辅,作合于魏,亦光圣代,笃生帝文,绍虞之绪,龙飞紫宸,奄有九土。详惟圣善,岐嶷秀出,德配姜嫄,不忝先哲。▯览万机,兼才备艺,泛纳容众,含垢藏疾,仰奉诸姑,降接俦列。隂阳观潜,外明内察。及践大位,母养万国,温温其人,不替明德。悼彼边氓,未遑宴息,恒劳庶事,兢兢翼翼。亲桑蚕馆,为天下式。樊姬霸楚,书载其庸。武王有乱,孔叹其功。我后齐圣,克畅丹聪,不出房闼,心照万邦。年逾耳顺,干干匪倦,珠玉不玩,躬御绨练。日昃忘饥,临乐勿防,去奢即俭,旷世作检,慎终如始,蹈和履贞。恭俟神只,昭奉百灵,局天蹐地,祗畏神明,敬防慎独,报礼幽冥,防肃宗庙,蠲荐三牲,降福无壃。祝云其神,宜享斯祐防祉,自天何图,凶咎不免斯年。尝祷尽礼,有笃无痊,岂命有终,神食其言。遗孤在疚,承讳东藩,擗踊郊畛,洒泪中原。追号皇妣,弃我何迁?昔垂顾复,今何不然?空宫寥廓,栋宇无烟。巡省阶涂,髣髴櫺轩。仰瞻帷幄,俯察几筵。物不毁故,而人不存,痛莫酷斯。彼苍者天,遂臻魏都,游魂旧邑,大隧开涂,灵羽斯戢。叹息雾兴,挥泪雨集,徘徊輀柩,号咷莫及。神光既幽,伫立以泣。呉故丞相陆公诔陆云惟赤乌八年二月乙夘,呉故使持节郢州牧左都防丞相江陵邵侯陆公薨。呜呼哀哉!皇期迭绍,成命昊天圣王作矣。世有哲臣,观监在呉,乃降其人。思皇我后,应运对扬,颖秀崇华,景逸扶桑,龙辉袭极,鳯鸣玉堂。举旗清阻,奋钺夷荒,悠结沈维,峻极公纲。将抚远绩,括地九围。皇淳爽泰,遗音播徽,取扬元勲,表之素旂。乃作诔曰:濬哲我祖,时文俊德,▯粹纳真,清休载式。本承庆辉,骏惠罔极,申锡多祉,本枝千亿,芳条远防,灵根茂植。根条伊何?苗黄裔舜,长发有祥,贻我祚▯。神明之绪,实蕃瓌俊,和音嗣世,不替硕彦。明监在下,降命上▯。我公初载,天嘏之纯,重光纳照,旋机授铨。仰仪乔岳,俯濯洪川,清耀秀颖,云翘映辰。肇彼岐嶷,允迪天真,先心则智,率意斯仁。秉彛清昧,体灵协神。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选补遗》卷三十九。元代陈仁子辑录。诔【我说:古人的文辞简略而感情真挚,后人的文辞详细而感情未必真诚。鲁哀公哀悼孔子,只用了十六个字,悲痛之情仿佛可以捧取;如今写了几百字,感情究竟怎样呢?】《曹苍舒诔》。魏文帝【《魏志》说:邓哀,字苍舒,年少时聪明敏察,气质卓异;五六岁时,智慧才思便已达到成人水平。建安十三年患病,太祖亲自为他祈求寿命;他死后太祖十分悲痛,说话便流泪。于是把他与甄氏早亡的女儿合葬,文帝作诔文说:】建安十三年五月甲戌,童子曹苍舒去世。唉,悲痛啊!于是作诔文说:啊,苍舒确实不断上进,品德美好而纯正,天生丰厚的美质,承受上天的光明。既聪明又早逝,于是以柔和而能胜刚强;这种德行的风貌,正是在你身上实行的。美好啊,壮盛啊,最终确实完美,应当遇到大福而永远无穷。为什么苍天竟要摧残这样的俊杰?唉,悲痛啊!人的生命,忽然就像早晨的露水;劳碌一生,百年也很快走到暮年,何况你年少夭折,十三岁便去世。你对上天有什么罪过,为什么天命不能继续?悲伤和痛惜一同交集,失意而丧气【“侘傺”是失志的样子】,长久思念、永远怀想,对你的悲哀没有尽头;给你送上美好的妃偶,为你穿上精美的殓服。到了丁酉日,把你安葬在城边;高高的坟丘层层耸立,寝庙宽大宏敞,姻亲如云,道路上车马充满。众多官员纷纷而来,车马高耸;全城倾动,终于来到你的居所。若你的魂灵有知,也许可以因此得到慰藉。唉,悲痛啊!《任城王诔》。曹植。从前虢国的两位公子辅佐周文王,周公旦、召公奭辅佐周武王;我王是魏国的首要辅臣,将要建立崇高美好的功业,功名可以同齐、鲁相比。为什么突然死去,天命竟不让他实现吗?仁人哀悼他的死亡,连异类也为之悲伤,何况我们同胞兄弟,怎能不悲痛呢?眼前仿佛看见官署台阶,心中仍记着平日情景;恍惚间魂神似乎奔驰到陵墓。凡夫爱惜生命,通达的人为名节而死;王虽然去世,功绩却留在史册丹青之中。谁能不死,贵在有德行遗留下来。于是作诔文说:你幼年便有美好的资质,光彩如玉圭璋璧;孝行超过闵子骞,义气可与曾参、卜商相比。温和恭敬而又柔中有刚,心中存有建立功业的志向,以匡扶王室为己任。你威武勇猛,军队如雷而动、如雨而行;横行燕地,使北方胡人畏惧,逃奔的敌虏无处藏身。回师在高柳作战时,你率领壮士,常常作为全军的先锋;本应享有长寿,永远保卫皇家。为什么突然死去,天命不能长久?同盟之人含泪,百官叹息。《卞太后诔》。曹植。天下气势翻涌,日月星辰改变常度,山陵崩塌,谷地隆起,五行交错失序。皇室衰败,告急文书四处传布。百姓抽泣,婴儿号哭思慕,如同失去了父母。天下都穿着丧服。圣人知道天命,遵循正道而珍重名节;义理所在,也可以舍弃生命。我谨敢宣扬太后的美德,把它表彰在旌旗上,使光辉永远流传,以慰藉我们的感情。于是作诔文说:我们的太后降生时,有大地神灵相助,与魏国结成婚姻,也使圣明的时代增光;她笃厚地生育帝王之文,继承虞舜的传统,像龙飞升于紫宸,骤然拥有九州。详察她的圣明善德,天资卓异秀美,德行可与姜嫄相配,不辱没古代圣哲。她明察万机,才艺兼备,广泛接纳众人,包容污垢、藏纳疾病;向上恭敬侍奉各位姑母,向下谦逊接待同辈。她暗中观察阴阳变化,对外明察、对内洞悉。登上太后之位后,像母亲一样养育万国,温和宽厚,不废弃明德。她怜悯边地百姓,无暇安享,始终操劳众务,谨慎恭敬。亲自到桑蚕馆采桑养蚕,作为天下的典范。樊姬辅佐楚庄王,史书记载她的功劳;周武王平定祸乱,孔子赞叹他的功绩。我们的太后圣明齐备,能充分施展深明的智慧;不出内宫,心意却照察万邦。年过六十,勤勉不倦;不玩珠玉,亲自穿着绨绢练帛。太阳西斜仍忘记饥饿,临近娱乐也不失节制;去除奢侈而趋向俭朴,成为旷世的法式;慎终如始,履行中和与贞正。恭敬等待神祇,明诚奉事百神;敬畏天地,谨慎独处;恭敬防慎,向幽冥神灵报答礼敬;肃敬宗庙,洁净地进献三牲,使神灵降下无疆的福泽。祝告说:愿神灵享受这些福祐和吉祥;谁能想到,凶灾祸患竟不能免于这一年?曾经竭尽礼仪祈祷,病情却深重而不能痊愈,难道生命本有终尽,神灵竟要使自己的话落空吗?遗孤处在丧服之中,在东方藩国承受母亲去世的讣告;我在郊野边界捶胸顿足,在中原洒泪。追尊您为皇太后,您为什么抛下我离去?从前您还垂顾、抚养我,如今为什么不再这样?空荡的宫殿寥廓无声,屋宇中没有炊烟。我巡视台阶道路,仿佛还看见窗棂轩榭;抬头看帷帐,低头看几案席筵。器物并未毁坏,主人却已经不在,痛苦没有比这更惨烈的了。苍天啊,终于来到魏都;游魂回到旧日之城,大隧道已经开通,灵车的羽饰在这里收拢。叹息如雾升起,眼泪如雨落下;我徘徊在灵柩旁,号哭却再也无法挽回。神光既已幽暗,我只能久久站立哭泣。《吴故丞相陆公诔》。陆云。赤乌八年二月乙卯,吴故使持节、郢州牧、左都护、丞相、江陵侯陆公去世。唉,悲痛啊!皇室的天命相继传承,上天成全的命运降临,圣王于是兴起。世代有贤哲之臣,明察监临吴国,于是上天降生了此人。思念我伟大的君主,他顺应时运、应答天命;才华秀美而崇高,光彩超逸如扶桑;龙的光辉连续照临极处,凤凰在玉堂鸣叫。他举旗清除险阻,奋力挥戈平定荒远;长久结成沉重的维系,树立高峻至极的公辅纲纪。将要抚定远方功业,囊括大地九域。皇家的淳厚清明安泰,遗留下的声誉传播美善;宣扬他的伟大功勋,把它表彰在白色旗帜上。于是作诔文说:我们深明的祖先,正逢文德俊美之时;玄妙精粹而纳受真实,清明美善成为法式。本来承受祥庆光辉,福泽绵延无穷;又加赐许多福祉,宗族枝叶千亿,芬芳枝条远远延伸,神灵根基茂盛地栽植。根和枝条是什么呢?苗裔出自黄帝、舜帝,祥瑞长久发达,把福禄留给我们的后代。神明的事业,确实繁盛而多有奇才俊彦;和谐的声调世代相继,伟大贤士不会衰替。明察之神在下,降下命令于上天。我公幼年之初,承受上天纯厚的福佑;重重光辉纳入照耀,旋转的天机授予选拔任官之权。仰望如高山的仪表,俯临洪川而洗濯;清明的光辉、秀异的才颖,如云气高举映照星辰。开始便显出聪颖卓异,确实遵循天然本性;心先于人而智,率意而行便合于仁。秉持常道,清明深沉;体察灵性,协和神明。

神休载铄,九德兼和,景峻凌髙,立源涌波。光备既淳,逸轨爰超,闳纲包荒,景灵渥耀。山林岳秀,天光乃照,恢渊博量,腾险陵邵。厥初藏器,拪蟠海岳,披藻昆仑,濯秀阳谷,含章在渊,发挥龙跃。时服阳九,承干之衰,有皇于升,王轩徘徊。爰兹赫弈,需期云飞,天步皇舆,载见紫防。华堂诞基,委蛇自阶,鼎辉既济,嘉命乃集。和羮未饪,宰物下邑,康年屡登,惠风时协。在断无颇,于教斯辑。金虎觌精,戎车孔肆,神寳播越,天人释位。有命在兹,帝思元帅,委弁总干,鹰扬振翼,虎噬桓桓,威灵既授。六军有序,乃誓我众,乃整我旅。神干山立,雄旗电举,悬旌肥阳,即戎江浒。我后日敬,上帝临余,靖共夙夜,匪宁匪处。乃干中军,入作内辅,公侯陟降,在帝左右。辟雨滔天,作云西土。帝曰:“将军敇尔罴虎,赫赫明明。”皇舆出祖,龙舟照渊,旟旐映野,铺敦江濆。仍执丑虏,荆南既集,方险未夷。天子命我,抚之西垂。公侯戾止,威神缉熈。防刘作虐,思辑子来。妖旍北靡,搴尔雄旗。犷彼羣蛮,祁祁遗黎,柔远能和,薄。言绥之,方言肃清。烈文儁武,舍爵明堂,册勲天府。天子曰:「咨!我图乃功,锡尔青土,建侯于东,开国名墟,光宅海邦。分圭作寳,轩路以庸。」既受帝祐,公用加大驷铁孔阜,元戎沓蔼,淑旂飞藻,绥章承盖。刘王负险冦我西邻,公侯赫怒,干戈啓陈,金钺镜日,云旗綘天,凌网襄岳,沈维括渊,戎漠时殪,方域清尘。元王陨难,鲸鲵坠鳞。曹休东逾我疆,西越帝简,厥佐将命,其杰乃俾我公啓行,警伐江汉之浒。天子授钺,桓桓神诛,震惊魏方。我公矫矫虎视,元戎殱彼丑旅,效此武功。武功既彰,天威薄曜,灵武震华,边陲清暴,振旅凯入。王假有庙,假庙伊何?本庸宠祚,土田陪敦,四牡载路,出饯于郊。此惟予顾礼,嘉嵩髙乐和,湛露改容,肃至倾盖,宠步鞶带,翩纷珍裘,阿那区宇惟宁,繁遏帝祉。绣裳缛藻,衮带重紫,遂虚上司,命公登宰。帝曰:「丞相!朕嘉君德,以兹轩冕,往践乃职。宣尔睿心,惟皇协极。邦国若否,四方尔式。」公拜稽首,钦翼明圣,乃御玑衡,仰徽七政,重辉炽景,协风烟煴。百神秩祀,兆庶思淳,克谐庶尹,遂成帝勲。时雍旣济,王途克广,茂德栖音,广问沈响,灵泽崇薮,天险垂隂,思丰丘泉,润博云林。遭世大过,夷伦靡肃,亹亹公侯,思维雅俗,发慎我衣,永言礼乐,被介敦化,荷戈思学,五品时训,民神攸铄。我有焕文,如曜如辰,何以崇之?匪阐伊人。我有烈武,如雷如霆,何以将之?保大丰年,祉祚勿引,早世幽神,仰慕遗辉,寤寐忧殷。呜呼哀哉!永惟我公,克明德心,窈蔼芳和,被之惠林。公侯殁矣,谁嗣徽音?名存体逝,德茂形潜,民秉之思,好是讴吟。呜呼哀哉!惟帝念功,宠命光大,考諡典谟,崇荣协泰,安宫载考我公,于迈輀轩,啓涂先驱,警斾哀风,结舆遗恩,凭盖舎此休明,即此重昧,攀慕靡及,永恋光大。武元杨皇后诔左贵嫔【晋书】讳芬,左思之妹,少好学,善缀文,名亚于思。文帝闻而纳之】惟泰始十年秋七月丙寅,晋元皇后杨氏崩。呜呼哀哉!昔有莘适殷,姜姒归周。宣德中闱,徽音永流。樊、卫二姬,匡齐翼楚;马、邓两妃,亦毗汉主。峨峨元后,光嫔晋宇,伉俪圣皇,比踪往古。遭命不永,背阳即隂。六宫号咷,四海恸心。嗟余鄙妾,衔恩特深,追慕三良,甘心自沈。何用存思?不忘德音,何用纪述?托辞翰林,乃作诔曰:赫赫元后,出自有杨。弈世朱轮,燿彼华阳。惟岳降神,显兹祯祥。笃生英媛,休有烈光。合灵握文,异于庶姜。和畅春日,操厉秋霜。疾彼攸遂,敦此义方。率由四教,匪怠匪荒。行周六亲,徽音显扬。显扬伊何?京室是臧。乃聘乃纳,聿嫔圣皇。正位闺阈,惟德是将。鸣佩有节,发言有章。仰观列图,俯览篇籍。顾问女史,咨询竹帛。思媚皇姑,防恭朝夕。允厘中馈,执事有恪。于礼斯劳,于敬斯勤。虽曰齐圣,迈德日新。日新伊何?克广▯仁。终温且惠,帝妹是亲。经纬六宫,罔不弥纶。羣妾惟仰,譬彼北辰。亦旣青阳,鸣鸠告时。躬执桑曲,率导媵姬。脩成蚕蔟,分茧理丝。女工是察,祭服是治。祗奉宗庙,永言孝思。于彼六行,靡不蹈之。皇英佐舜,涂山翼禹。惟卫惟樊,二霸是辅。明明我后,异世同矩。

译神明的美善熠熠发光,九种德性兼备而和谐;高大的景行凌驾高处,建立根源而涌出波澜。光辉完备而淳厚,超逸的轨范于是超越常人;宏大的纲纪包容荒远,盛大的神灵光彩丰厚。山林和高岳呈现秀色,天光于是照临;胸襟广大而深厚,越过险阻而登临邵地。起初隐藏才能,盘曲蛰伏于海岳之间;在昆仑披采文藻,在旸谷洗濯秀色;含藏文采于深渊,施展才华如龙跃出。时值阳九之厄,承受乾道衰微;有圣皇登位,王车徘徊。于是光明显赫,等待时机如云飞腾;天子的车驾行进,已经看见紫宫。华美殿堂奠定根基,曲折地从台阶展开;鼎器的光辉既已调和,嘉美的天命于是汇集。和羹尚未煮成,便任宰辅治理下邑;丰收之年屡次到来,惠风应时而和。在裁断事务时没有偏颇,在教化上于是整齐。金虎显现精气,战车大为陈列;神圣宝物播迁,天与人都各归其位。有命令正在此时,皇帝思念大元帅;委任冠冕、总领军政,像鹰扬展翅,像猛虎咆哮而威武;威灵既已授予,六军便有了秩序,于是向众人宣誓,整顿军队。神威如山耸立,雄旗像闪电般举起;悬挂旌旗于肥阳,就在江边出兵。我的君主每日敬慎,上帝临视着我;恭敬勤勉地从早到晚,不敢安宁停息。于是统领中军,进入朝廷担任内辅;公侯升降进退,都在皇帝左右。暴雨滔天,化作西土的云。皇帝说:“将军,我命你统率熊罴般的勇士,威严显赫而光明显著。” 皇帝的车驾出发,龙舟照映深渊;旌旗映照原野,军队铺陈在江岸。仍然擒获丑虏,荆南已经平定,但险要之地还未完全扫除。天子命令我,安抚西部边疆。公侯来到,威严神明使之和乐光明。防、刘之地作乱施虐,我思量着使百姓安定归附。妖异的旗帜向北倒下,拔取你们的雄旗。那一群强暴的蛮人,以及众多遗民,既能怀柔远方又能使其和顺;暂且说要安抚他们,最终一定要使四方肃清。文德显赫、武功俊伟,在明堂放下酒爵,在天府登记功勋。天子说:“啊!我谋划你的功劳,赐给你青土,在东方建立侯国,开辟名胜之地作为封国,使你的光辉照临海内。分给你玉圭作为宝物,轩车道路用以表彰功劳。”接受天子的福佑后,公又得到加赐:大车四匹,铁甲极其丰厚;大军车马密集,华美旌旗飞扬,绥章承托车盖。刘王凭险据守,侵扰我国西部邻地;公侯盛怒,兵戈于是陈列。金钺映照太阳,云旗直冲天际;凌厉的罗网遮蔽山岳,沉重的维系包罗深渊;戎狄和沙漠之敌一时被消灭,四方土地清除了尘垢。元王为难而死,鲸鲵般的凶徒坠落。曹休向东越过我国疆界,向西越过帝王的禁令;他的副将奉命出征,其杰出之将于是让我国公出发,警戒征伐江汉之滨。天子授予大斧,威武的神兵施行诛讨,震动惊骇魏国方面。我国公威武勇猛,虎视敌军;大军消灭那群丑恶的军队,建立了这样的武功。武功既已彰显,天威光芒照临;神武震动华夏,边疆清除暴乱;收兵凯旋而归。君王来到宗庙,为什么来到宗庙?因为要按照功劳赐予宠命和福禄,赏赐土地田产,四匹牡马载着车驾出行,到郊外为他饯行。这是我特意顾念礼仪;嘉美的高山和谐乐声,清澄的湛露也为之改色;庄重地来到,倾盖相交;恩宠随着步履和佩带而来,珍贵的皮裘翩然纷飞。整个区域安宁,繁盛的声势承受帝王福佑。绣衣华服文采繁密,衮服的带子重叠着紫色;于是空缺了上司之位,命令公登上宰辅职位。皇帝说:“丞相!朕嘉奖你的德行,用这套轩冕,前去履行你的职务。宣扬你的睿智之心,只有皇帝能够协调中正。国家安定还是危乱,四方都要以你为法式。”公拜谢叩首,敬慎地辅佐圣明,于是掌管璇玑玉衡,仰观七政;光辉重重炽盛,和风温润。百神的祭祀各有次序,万民思慕淳厚;能够协调众官,于是成就皇帝的功勋。时世和谐已经实现,王道道路得以拓展;盛德安居于声誉,广泛的声名沉潜回响;神灵的恩泽积聚如薮泽,天险垂下阴凉;思念丰美的丘泉,润泽广大如云林。遭逢世道大乱,平等的秩序不能肃整;公侯勤勉不懈,思考雅正与俗世,谨慎地整理衣冠,永远讲说礼乐;施行大德教化,肩负兵戈而思考学问,时时教诲五品,使百姓和神灵都受到光明。我有灿烂的文德,如日月星辰;怎样尊崇它呢?不是彰显这个人的功德不可。我有猛烈的武功,如雷霆;怎样扶助它呢?保全大的丰年,使福祚不断。早年去世而神魂幽隐,人们仰慕遗留的光辉,醒着睡着都忧思深重。唉,悲痛啊!永远思念我公,能够彰明德行之心;幽深蔚然的芳香和美德,覆盖着恩惠的树林。公侯已经去世,谁来继承美好的声誉?名声留存而形体逝去,德行茂盛而身形潜没;百姓怀抱思念,喜爱歌咏。唉,悲痛啊!皇帝念及功劳,宠命光大;考订谥号典章,崇高的荣誉和安泰相称。安葬的宫室已经考定我公;远行的灵车出发,开路的先驱先行,警戒的旌旗迎着悲风;车驾承载遗留的恩德,依凭车盖离开这光明之地,进入重重幽暗。攀援追慕也来不及了,永远眷恋那盛大的光辉。《武元杨皇后诔》。左贵嫔【《晋书》说:名芬,是左思的妹妹,年少时喜欢学习,擅长缀辑文章,名声仅次于左思。文帝听说后便纳她入宫。】泰始十年秋七月丙寅,晋元皇后杨氏去世。唉,悲痛啊!从前有莘氏女子嫁给殷,姜氏、姒氏女子归于周,宣扬德行于内宫,美好的声誉长久流传。樊姬、卫姬二位夫人辅佐齐国、楚国的霸业;马氏、邓氏两位妃子,也辅佐汉朝君主。伟大的元后啊,光照晋室,配偶圣皇,功德可与古代相媲美。遭逢天命不长,背离阳世而归于阴间。六宫号哭,四海同心悲痛。我这个鄙陋的妾,蒙受您的恩德特别深厚;追慕古代三良,甘心自我沉没。用什么寄托思念?只有不忘您的美德;用什么加以纪述?只能把它托付给文翰,于是作诔文说:显赫的元后,出自有杨氏。世代乘坐朱轮,光耀于华阳。高岳降下神灵,显现这些祥瑞;深厚地生下英秀女子,拥有美好而猛烈的光辉。与神灵相合,掌握文德,不同于普通姜姓女子。性情像春日一样和畅,操守像秋霜一样严厉。痛恨邪恶,使正道得以实现;遵循四种教诲,不懈怠、不荒废。德行周遍六亲,美名显扬。显扬表现在哪里?使京室美善。于是聘问、纳采,成为圣皇的妃子;端正地处于闺门之内,专心以德行辅佐。佩玉鸣响有节度,发言有文理。向上观览历代图籍,向下阅读篇章典册;询问女史,咨询竹简帛书。思念取悦皇姑,早晚恭敬。确实调理内宫饮食,办事恭谨。对于礼仪勤劳,对于敬意勤勉。虽说圣明齐备,德行却每日更新。每日更新是什么?就是能够广泛弘扬仁德。始终温和而仁惠,亲近皇帝的妹妹;治理六宫,所有事务无不统摄。群妾都仰望她,譬如众星环绕北辰。春天已经到来,斑鸠鸣叫报告时令;亲自执掌桑曲,率领引导陪嫁女子;修整蚕箔,分理蚕茧和丝;察看女工,整治祭祀服装;恭敬奉事宗庙,永远表达孝思。六种德行,她没有不履行的。皇英辅佐舜,涂山辅佐禹;卫姬、樊姬辅佐两位霸主。光明的太后啊,虽处异代,法度却相同。

亦能有乱,谋及天府。内敷隂教,外毗阳化。绸缪庶正,密勿夙夜。恩从风翔,泽随雨播。中外禔福,遐迩咏歌。天祚贞吉,克昌克繁。则百斯庆,育圣育贤。教逾妊姒,训迈姜嫄。堂堂太子,惟国之元。济济南阳,为屏为藩。本枝罨蔼,四海防焉。防斯皇妣,孰兹克臻?曰干盖聪,曰圣允诚。积善之堂,五福所并。宜享髙年,匪陨匪倾。如彭之齿,如耼之龄。云乎不造,于兹祸殃。寝疾弥留,寤寐不康。巫咸骋术,和鹊奏方。祈祷无应,尝药无良。形神将离,载昏载荒。奄忽崩殂,湮精灭光。哀哀太子,南阳繁昌。攀援不寐,擗踊摧伤。呜呼哀哉!阖宫号咷,宇内震惊。奔者填衢,赴者塞庭。哀恸雷骇,流泪雨零。歔欷不已,若丧所生。惟帝与后,契濶在昔。比翼白屋,双飞紫阁。悼后伤后,早即窀穸。言斯旣及,涕泗陨落。追惟我后,寔聪寔哲。通于性命,达于俭节。送终之礼,比素上世。禭无珍寳,唅无明月。潜辉梓宫,永背昭晰。臣妾哀号,同此断絶。庭宇遏密,幽室増隂。空设帏帐,虚置衣衾。人亦有言,神道难寻。悠悠精爽,岂浮岂沈。丰奠日,陈冀魂之临,孰云元后不闻其音?乃议景行。景行已溢,乃考▯筮。▯筮袭吉,爰定宅兆,克成▯室。魂之往矣,于以令日,仲秋之晨,啓明始出,星陈夙驾,灵舆结驷。其舆伊何?金根玉箱。其驷伊何?二骆双黄。习习容车,朱服丹章。隐隐轜轩,弁绖繐裳。华毂曜野,素盖被原。方相仡仡,旌旐翻翻。挽童引歌,白骥鸣辕。观者夹涂,士女涕涟。千乗万骑,迄彼峻山。峻山峨峨,曽阜重阿,▯髙显敞,据洛背河。左瞻皇姑,右睇帝家。推存揆亡,明神所嘉。诸姑姊妹,娣姒媵御,追送尘轨,号咷衢路。王侯卿士,云防星布。羣官庶僚,缟盖无数。咨嗟通夜,东方云曙。百只奉迎,我后安厝。中外俱临,同哀并慕,涕如连云,泪如湛露。扃闿旣阖,窈窕冥冥,有夜无昼。曷用其明?不封不树,山坂同形。昔后之崩,大火西流,寒往暑过,今亦孟秋。自我衔防,儵忽一周,衣服将变,痛心若抽。逼彼礼制,惟以増忧。去此素衣,结恋灵丘。有始有终,天地之经。自非三光,谁能不零?存播令德,没图丹青。先哲之志,以此为荣。温温元后,寔宣慈焉。抚育羣生,恩惠滋焉。遗爱不已,永见思焉。悬名日月,垂万春焉。呜呼,庶妾感四时焉。言思言慕,涕涟洏焉。哀策文晋文明王皇后哀策文晋武帝【四年后崩,时年五十二,合葬崇阳陵。将迁祔,帝手疏后徳行,命史官为哀策曰】明明先后,兴我晋道,晖章淑问,以翼皇考,迈徳宣猷,大业有造,贻庆孤蒙,堂构是保,庶资复顾,永享难老,奄然登遐,弃我何早,沈哀罔诉,如何穹昊,呜呼哀哉!厥初生民,树之惠康,帝迁明德,顾予先皇,天立厥配,我皇是光,作邦作对,德音无疆,愍予不吊,天笃降殃,日没明夷,中年陨丧,茕茕在疚,永怀摧伤,寻惟景行,于穆不已,海岱降灵,世荷繁祉,永锡祚▯,笃生文母,诞膺纯和,淑慎容止,质直不渝,体兹孝友,诗书是悦,礼籍是纪,三从无违,中馈允理,追惟先后,劳谦是尚,爰初在室,竭力致养,嫔于大邦,皇基是相,谧静隆化,帝业以创,内叙嫔御,外协时望,履信居顺德行洽畅,密勿无荒,劬劳克训,崇俭抑华,冲素是放,虽享崇髙,欢加未飨,胡宁弃之,我将曷仰,咨余不造,大罚荐臻,皇考背世,始逾三年,仰奉慈亲,冀无后艰,凶灾仍集,何辜于天,呜呼哀哉!灵轜夙驾,设祖中闱,輼辌动轸,旣往不追,哀哀皇妣,永潜灵晖,进攀梓宫,顾援素旂,屏营穷痛,谁告谁依,诉情赠策,以舒伤悲,尚或有闻,顾予孤遗,呜呼哀哉!晋武元杨皇后哀策文晋武帝【晋后妃传】有司卜吉,窀穸有期,乃命史臣作哀策,叙怀其词曰】天地配序,成化两仪,王假有家,道在伉俪。姜嫄佐喾,一妃为妫,仰希古昔,冀亦同规。今胡不然,景命夙亏,呜呼哀哉!我应图箓,临统万方,正位于内,寔在嫔嫱。天作之合,骏发之祥,河岳降灵,啓祚华阳,奕世丰衍,朱绋斯煌。缵女惟行,受命溥将来,翼家邦宪度是常,缉熙隂教,德声显扬。昔我先妣,晖曜休光,后承前训,奉述遗芳,宜嗣徽音,继序无荒。如何不吊,背世陨丧,望齐无主,长去蒸尝。追怀永悼,率土摧伤,呜呼哀哉!陵兆旣窆,将迁幽都,宵陈夙驾,元妃其徂,宫闱遏密,阶庭空虚。设祖布绋,告驾啓涂,服翚防狄,寄象容车,金路晻蔼,裳帐不舒。千乗动轸,六骥踌躇,铭旌树表,翣栁云敷。祁祁同轨,岌岌蒸徒,孰不云怀,哀感万夫。宁神虞卜,安体▯庐,土房陶簋,齐制遂初,依行纪谥,声被八区。虽背明光,亦归皇姑,没而不朽,世德作谟。呜呼哀哉!昭明太子哀策文梁王均

译她也能治理政务,把谋议提交天府。对内施行阴柔的教化,对外辅助阳刚的政教;周密谋划众官事务,早晚勤勉不懈。恩德随风飞翔,恩泽随雨播撒;宫廷内外都得到福祉,远近之人都歌咏。上天赐予贞正吉祥,使国家昌盛繁衍;百般庆祥汇集,生育圣明和贤能。她的教诲超过妊、姒,她的训导胜过姜嫄。堂堂太子,是国家的根本;济济一堂的南阳宗室,是屏障和藩篱。宗族本枝蔚然,四海都受到庇护。作为皇太后的她,谁能达到这种境界?说她才智聪敏,说她圣明而诚信。积善之家,五福汇集;本应享有高寿,不会陨落倾覆,像彭祖那样长寿,像老聃那样高龄。谁料命运不善,灾祸竟降临于此。卧病日久,醒睡都不得安康;巫咸施展法术,和、扁鹊献上医方;祈祷没有应验,服药也没有疗效。形体和精神将要分离,昏沉而又荒乱;突然崩逝,精魂湮灭,光辉消失。可悲的太子、南阳王、繁昌侯,攀援灵柩而不能入睡,捶胸顿足,悲伤摧毁身心。唉,悲痛啊!整个宫廷号啕,天下震惊;奔来的人挤满道路,赶来吊丧的人堵塞庭院。哀恸如雷震,眼泪如雨落;抽泣不止,仿佛丧失了生母。皇帝与皇后,从前相互契合亲密;在白屋中如比翼鸟,在紫阁中双双飞翔。如今哀悼皇后、悲伤皇后,早早将她送入墓穴。说到这里,眼泪鼻涕纷纷落下。追想我们的皇后,实在聪明而睿智;通晓性命之理,通达俭朴节制。送终的礼仪,比照古代的质朴;陪葬没有珍宝,口中也没有含明月珠。光辉潜藏于梓宫,永远背离光明。臣妾一同哀号,感到同样的断绝之痛。庭院宫室寂静无声,幽室更加阴暗;空空设置帷帐,徒然安置衣衾。人们也说,神道难以寻觅;悠远的精魂,究竟是浮升还是下沉?丰盛的祭奠日,陈列祭品,希望魂灵降临;谁说元后听不见这些声音呢?于是议论她的盛德。盛德已经充分显现,于是考察龟策;龟卜和筮占都接连显示吉祥,便确定墓地,建成玄室。魂灵将要前往那里,于是选择吉日;仲秋清晨,启明星刚刚升起,星辰排列,早早驾车;灵车套好四匹马。那车是什么样?金根车,玉饰车箱。那四匹马是什么样?两匹骆驼色马、两匹黄色马。容车轻快前行,朱色服装、丹色纹章;灵车隐约而庄严,戴丧冠、穿细葛丧服。华美车轮照耀原野,白色车盖覆盖平原;方相氏勇武高大,旌旗翻飞;挽车童子引唱挽歌,白马在车辕旁嘶鸣。观看的人夹道而立,男女流泪。千乘万骑终于来到高山。高山巍峨,层层山丘重重山谷,高大显敞,背靠黄河、俯临洛水。左边瞻望皇姑,右边俯视帝家;推究生者,衡量死者,这是明神所嘉许的。各位姑母、姐妹、娣姒和陪嫁侍妾,追随送葬车辙,在道路上号啕。王侯卿士像云一样会集、像星一样分布;群臣百官,盖着白色车盖的数不胜数。叹息整夜相通,东方云层渐渐发白。百官奉迎,把皇后安葬。宫内宫外都来临,同样哀悼、共同追慕;眼泪如连绵的云,泪水如清澄的湛露。墓门既已关闭,幽深昏暗,只有黑夜没有白昼;哪里还用得着光明?不封土、不植树,山岗与坂地同样平整。过去皇后去世时,大火星向西流转,寒暑交替,如今也到了初秋。我含着哀痛,不知不觉已过一年;衣服将要改变,痛心仿佛被抽裂。迫于礼制,只能更加增添忧愁。脱去这身白色丧服,却仍牵系眷恋着灵丘。有开始就有终结,这是天地的常理;若不是日月星辰,谁能不凋零?活着传播美德,死后留下丹青画像;古代圣哲的志向,把这看作荣耀。温和的元后啊,实在宣扬慈爱;抚育众生,恩惠滋长;遗留的爱不断,人们永远思念;名声悬垂于日月之间,流传万年。唉,众妾因四时更替而感伤;一想到、一追慕,眼泪便不断流淌。哀策文。《晋文明王皇后哀策文》。晋武帝【四年后去世,时年五十二岁,与皇后合葬于崇阳陵。将要迁葬并附葬时,皇帝亲自写下皇后的德行,命史官作哀策文说:】前后相继的明德光辉,振兴了我晋国的道统;以光明的文德和美好的声誉,辅佐先皇考;弘扬德业,宣示谋略,成就大业,给孤弱的我留下福庆,保全祖宗基业,使我或许还能凭借先皇的余荫,永享长寿。谁知他忽然升遐,早早弃我而去,使我沉痛哀伤而无处申诉:苍天啊,我该怎么办?呜呼哀哉!当初人类诞生,天帝为他们树立福惠安康;上天迁降明德,眷顾我的先皇;上天为他建立配偶,使我的皇后母亲光耀,成为国家的君主匹配,德音无穷。上天怜悯我而不保佑,反而重重降下灾祸;太阳沉没,光明被伤,中年便陨落丧亡。我孤苦忧伤,长久怀念而心如摧折。寻思她光明盛大的德行,庄严美好而永不止息;海岳降下灵秀,世代承受丰厚福祉,永远赐予国祚;终于生下文德之母,天生承受纯和之气。她容貌举止美好谨慎,品性正直而不改变;奉行孝友之道,以诗书为乐,以礼法典籍为准则;实行三从而无所违背,主持内务确实有条理。追念先后,她崇尚勤劳谦让;最初在闺中时,竭尽力量奉养父母;嫁入大国后,辅佐皇室基业;她安静而使教化隆盛,帝业因而创立;对内调理嫔妃,对外协调时望;履行信义,处事顺理,德行和畅;勤慎辅政而不荒怠,辛勤劳苦,足以训示后世;崇尚节俭,抑制浮华,奉行谦冲朴素。虽然享有尊贵地位,却未及享受欢乐,为什么竟舍弃我?我将仰望谁呢?可叹我不肖,重大刑罚接连降临。皇考弃世,才刚超过三年;我仰赖奉养慈亲,希望不再遭遇后患,凶灾却接连聚集。我究竟有什么罪过而获罪于天?呜呼哀哉!灵车早早出发,在宫中设置祖奠;輼辌车转动着车轴,既然已经离去,便再也无法追回。哀痛啊,皇妣永远潜藏了灵明之光。我上前攀扶梓宫,回头牵援素旗,惶恐徘徊,悲痛到了极点;还能向谁诉说,又能依靠谁呢?我把哀情诉于赠行之策文,希望借此稍稍舒解悲伤;或许先后在冥冥中还能听见,回顾我这个孤遗之子。呜呼哀哉!《晋武元杨皇后哀策文》晋武帝【《晋后妃传》:有关官员选择吉日,墓穴下葬已有日期,于是命史臣撰写哀策,叙写怀念之情,文辞如下】天地各有定位,成就化育天地的两仪;君王建立家室,道义就在夫妻匹配之中。姜嫄辅佐喾帝,妫姓之女辅佐舜帝;我仰慕古人,希望也能遵循同样的法则。如今为什么不能这样呢?上天所降的重大使命过早地亏损了。呜呼哀哉!我应合图谶符命,统治天下;皇后的正位,在内宫嫔妃之中确实最为尊贵。上天促成这桩婚姻,迅速降下祥瑞;河岳降生灵秀,开启华阳的国祚;世代繁衍昌盛,朱绂因此更加辉煌。她继承女子的德行,承受天命并广施恩泽,辅佐家国,以法度为常;使宫中阴教和谐光明,德声显扬。过去我的先妣,光辉美善;皇后继承前人的训诫,奉行并传述遗留下的美德;理应继承美好的声誉,承接先后之序而不荒怠。为什么竟不获天佑,背弃人世而陨亡?望向陵墓却已无主人,长久离去,再也不能享受祭祀。追念起来,悲悼无穷,天下之人都为之悲伤。呜呼哀哉!陵墓已经下葬,将迁往幽冥之都;夜里陈设仪仗,清晨驾车,元妃即将前往。宫闱之中禁止音乐,庭阶之间空空荡荡。设置祖奠,陈列旌旗,告祭后启程;服饰上绘有翚雉和防狄之纹,寄托在象牙装饰的容车上;金色车路昏暗,衣裳和帷帐也不再舒展。千乘车马转动着车轴,六匹骏马徘徊不前;铭旌竖立为表,棺饰和羽翣像云一样铺陈。众多车辆同轨而行,服丧的人群高大密集;谁能不怀念她呢?悲哀感动了万众。用虞祭和卜筮使神魂安宁,使遗体安居玄宫;以土室、陶簋奉行祭祀,依照旧制完成斋祭;按照德行确定谥号,使声名传遍八方。虽然背离了明光,也归于皇姑;死去而不朽,世代的德行成为后人的法则。呜呼哀哉!《昭明太子哀策文》梁王均

蜃辂峩峩,龙骖局步,羽翘前驱,云旗比傃。皇帝哀继明之寝曜,痛嗣德之徂芳。御武帐而凄恸,临甲观而増伤。式稽令典,载扬鸿烈。诏撰德于铭旌,永传徽于舞缀。其辞曰:式载明两实,惟少阳仪天,比峻俪景,腾光睿哲,膺期旦暮斯在,识洞机深,量包瀛海,立德不器,至功弗宰,寛绰居心,温恭成性,修襟孝友,率由严敬,咸有种德,惠和齐圣,括囊流略,包举艺文,徧该缃素,殚极丘坟,腾褰充积,儒墨区分,瞻河阐训,望鲁扬芬,云物告徴,祲沴褰象,星霾恒曜,山頽朽壤,威仪上宾,德音长往,具僚无防谘承,安仰呜呼哀哉!首夏司开,麦秋纪节,容卫徒警,青华萎絶,书幌空张,谈筵罢设,虚馈饛饛,孤灯翳翳,呜呼哀哉!简辰请日,筮合▯贞,幽埏夙啓,▯宫献成,武▯齐列,文物増明,昔游漳水,宾从无声,今归郊郭,徒御相惊,呜呼哀哉!背绛阙以逺徂,轥青门而徐转,顾驰道而讵前,望国都而不践,渡脩坂之威夷,遡平原之悠缅,骥蹀足以酸嘶,挽凄锵而流泣,呜呼哀哉!混哀音于萧籁,变愁容于天日,虽草木之森隂,乃寒林之萧瑟,旣将反而复疑,如有求而遂失,谓天地其无心,遽永潜于哀质,呜呼哀哉!哀辞金瓠哀辞曹植金瓠余之首女,虽未能言,固已授色知心矣。生十九旬而夭折,乃作辞曰:在襁褓而抚育,向孩笑而未言,不终年而夭絶,何负罚于皇天?信吾罪之所招,悲弱子之无諐,去父母之怀抱,灭防骸于粪土。天长地乆,人生几时?先后无觉,促尔有期。仲雍哀辞曹植曹▯字仲雍,魏太子之中子也。三月而生,五月而亡。昔后稷之在寒冰,鬬谷之在楚泽,咸依鸟凭虎,而无风尘之灾。今之▯弟文茵,无寒冰之惨,罗帏绮帐,暖于翔鸟之翼;幽房闲宇,密于云梦之野。慈母良保,仁乎鸟虎之情,卒不能延期于暮载,虽六旬而夭殁。彼孤兰之眇眇,亮成干其毕荣。哀绵绵之弱子,早背世而潜形。且四孟之未周,将愿【阙】乎一龄。隂云回于素盖,悲风动其扶轮。临埏闼以歔欷,泪流射而霑巾。祭文【愚曰:哀辞、祭文,皆诔之流。孔门诸弟子,庐墓而已。徐孺子,生刍拜墓而已。情真意笃,文可也,不文亦可也】吊贾谊文庾阐【晋书本传:阐字仲初,颍川鄢陵人】中兴二十三载,余忝守衡南,鼔栧三江,路次巴陵,望君山而过洞庭,涉湘川而观汨水,临贾生投书之川,慨以永怀矣。及造长沙,观其遗象,喟然有感,乃吊之云:「伟哉兰生,而芳玉产而絜,阳葩熙冰,寒松负雪,莫邪挺锷,天骥汗血,苟云其隽,谁与比杰?是以髙明倬茂,独发竒秀,道率天真,不议世疚,焕乎若望舒燿景而焯羣星,矫乎若翔鸾拊翼而逸宇宙也。飞荣洛汭,擢颖山东,质清浮磬,声若孤桐,琅琅其璞,岩岩其峯。信道居正,而以天下为公,方驾逸步,不以曲路期通。是以张高▯悲声激柱,落清唱未和,而桑濮代作。虽有惠音,莫过韶濩;虽有腾鳞,终仆一壑。呜呼!大庭既邈,▯风悠缅,皇道不以智隆,上徳不以仁显。三五亲誉,其轨可仰,而摽霸功虽逸,其涂可翼而阐。悲矣!先生何命之蹇,懐寳如玉,而生运之浅。昔咎繇谟虞,吕尚归昌,徳协充符,乃应帝王,夷吾相桓,汉登萧张,草庐三顾,臭若兰芳。是以道隠则蠖屈,数盛则凤覩。若栖不择木,翔非九五。虽曰玉折,隽才何补?夫心非死灰,智必存形,形托神川,故能全生。奈何兰膏扬芳,汉庭擢景,飚风独丧厥明。悠悠太素,存亡一指,道来斯通,世往斯圮。吾哀其生,未见其死,敢不敬吊,寄之渌水。」祭桥公文魏武帝故太尉桥公懿徳高轨,泛爱博容,国念明训,士思令谟。幽灵潜翳,防哉缅矣。操以幼年,逮升堂室,特以顽质见纳。君子増荣益观,皆由奬朂。犹仲尼称不如顔渊,李生厚叹贾复。士死知已,懐此无忘。又承从容约誓之言,徂没之后,路有经由,不以斗酒只鸡过相沃酹。车过三步,腹痛勿怨。虽临时戯笑之言,非至亲之笃好,何肯为此辞哉?懐旧惟顾念之凄怆,奉命东征,屯次乡里,北望贵土,乃心陵墓,裁致薄奠,公其享之。祭程氏妹文陶潜

译蜃饰的车高大巍峨,龙骖缓步而行;羽饰的车旗在前面引导,云纹旗帜相连排列。皇帝哀悼继承光明的太子光辉沉没,痛惜继承德业者的芳誉消逝;驾临武帐而悲痛,面对甲观而更加伤感。于是考察美好的典章,宣扬宏大的功业;下诏把德行写在铭旌上,使美好的声誉永远流传于舞队之中。文辞如下:这实在是承载日月双光,只有少阳之气可以与天相配;高峻如山,光彩相映,睿智明哲而光辉腾跃。承受天命,早晚都在掌握之中;见识洞察幽深的机理,气量包容瀛海;树立德行而不拘一器,至高功业却不自居;心胸宽广,性情温恭;修养身心,孝友为先,始终遵循严肃恭敬;各种美德兼备,仁惠和善而齐于圣明;囊括经史谋略,包容各种艺文,遍览缃素典籍,穷尽丘坟之书。才华腾跃,学问充积;儒墨诸家各有区别;仰观河图而阐明训义,遥望鲁地而发扬芳芬。云气和物候显示征兆,灾异的阴气显露形象;星光被尘霾遮蔽,山岳崩颓而化为朽土。太子的威仪成为上宾,德音长久离去;百官既不能再咨问承受教诲,只能仰望而悲叹。呜呼哀哉!初夏掌管开门之令,正值麦收的时节;仪仗侍卫徒然警戒,青华之色已经凋零;书帷空空张着,谈论的宴席停止设置;空置的供食满满,孤灯昏暗。呜呼哀哉!选择吉辰,请定日期;卜筮与龟兆相合,幽冥墓道早已开启,玄宫已经建成;武器排列整齐,文物更加光明。从前游览漳水时,宾客随从寂然无声;如今归向郊郭,车夫和御者徒然惊动。呜呼哀哉!背离红色宫阙远远前行,碾过青门缓缓转向;回望驰道却哪里还能再向前,遥望国都却不能再踏入;渡过修长而曲折的山坡,逆行于平原的遥远开阔之地;骏马踏足酸嘶,挽车之声凄清铿锵,仿佛流泪。呜呼哀哉!悲哀的声音混入萧瑟的箫籁,愁苦的容色改变了天日的光辉;即使草木森然而成阴,也只是寒林中的萧瑟。既将返回却又疑惑,仿佛有所求而终于失去;难道天地竟然无心,竟使他永久潜藏在悲哀的形体之中?呜呼哀哉!哀辞 《金瓠哀辞》曹植 金瓠是我的长女,虽然还不会说话,却已经能通过神色使人知道她的心意了。她生下十九旬便夭折,于是我写下这篇辞文:她还在襁褓中抚养,刚对着人笑,却还不会说话;不到一年便夭折,究竟因什么罪过受到上天的惩罚?确实是我的罪过招来的灾祸,可怜这弱小的孩子本来没有过错;她离开父母的怀抱,尸骸埋没在粪土之中。天地长久无穷,人生能有多少时日?先后在天上没有知觉,为什么竟促使你早早死去。《仲雍哀辞》曹植 曹▯字仲雍,是魏太子的次子。三月出生,五月死亡。从前后稷被置于寒冰之中,鬭谷被弃于楚地水泽,都依靠鸟类和老虎而得以保全,没有遭受风尘之灾。如今我的幼弟文茵,没有寒冰中的惨祸;罗帷绮帐,比飞鸟的翅膀还温暖;幽静的房屋,比云梦泽的原野还严密。慈母和善良的保姆,仁爱之情超过鸟兽保护孩子的本能,最终却不能使他活过一年,虽然只有六十天便夭亡。那孤独微小的兰花,确实在全部荣盛时就枯成了茎干。可怜这绵弱的孩子,早早背弃人世而隐藏了形迹。四季尚未周全,却将希望【缺】活到一周年。阴云回绕着白色灵车,悲风吹动着扶轮。我面对墓道门悲泣抽咽,泪水流射,沾湿了衣巾。祭文【愚按:哀辞、祭文,都是诔文一类。孔门弟子只是为孔子守墓而已,徐孺子也只是带着生草祭拜墓地而已。感情真实、心意深厚,写文章可以,不写文章也可以】《吊贾谊文》庾阐【《晋书》本传:阐字仲初,颍川鄢陵人】晋室中兴二十三年,我忝居衡南太守,划船经过三江,路过巴陵;望见君山而经过洞庭,渡过湘川而观看汨水,来到贾生投书的水边,不禁感慨万分,长久怀念。到达长沙后,观看他的遗像,叹息着有所感触,于是凭吊说:伟大啊,兰花生长,芳香的玉石生成而洁白;向阳的花朵在阳光下盛放,寒松背负着白雪;莫邪剑锋挺立,天马流着汗血。假如说才俊中还有谁,能与您这样的杰出人物相比?所以您高明卓异、茂盛出众,独自显现奇异秀美;行道率性而合乎天真,不计较世俗的弊病;灿烂得像望舒照耀景物而使群星显明,矫健得像飞翔的鸾鸟振翼而逸出宇宙。您的声誉飞扬于洛水之滨,才华挺拔于山东;资质清纯如浮磬,声音像孤独的桐琴;美玉般温润,山峰般高峻。确实信守正道,把天下看作公共之物;驾车并驰,迈步高远,不以曲折之路求得通达。因此张弦高奏,悲声激荡琴柱;清越的歌声尚未唱和,桑间濮上之音却已经取代它兴起。即使有美好的乐声,也没有超过《韶》《濩》;即使有腾跃的龙鳞,最终也只能倒在一条深沟里。呜呼!大庭氏的时代已经遥远,玄妙的古风也悠远难追;帝王之道没有因智慧而兴隆,崇高的德行没有因仁爱而显赫。三皇五帝亲自获得美誉,他们的轨迹可以仰望;霸主的功业虽然高远,其道路也可以辅助而发扬。可悲啊!先生为什么命运如此困厄,怀抱宝玉般的才德,却生逢浅薄的时代。从前咎繇为虞舜谋划,吕尚归附周昌;德行相合、符命充足,于是得以应合帝王。管夷吾辅佐齐桓公,汉代登用萧何、张良;刘备三顾草庐,声誉芬芳如兰。因此道义隐没时便像尺蠖一样屈身,时运昌盛时凤凰才会出现。若栖息不选择良木,飞翔便不可能达到九五之位。即使说美玉折断了,杰出的才才能补救什么呢?人的心并非死灰,智慧必然依托形体显现;形体托付于精神之源,所以才能保全生命。无奈兰膏散发芳香,汉庭拔擢光明之才,而暴风却独自摧毁了他的光明。悠悠无边的太素,生死不过一指之间;道义到来,世路便通达,道义离去,世道便倾颓。我悲悼他生前未能见用,也悲悼他死亡;岂敢不恭敬凭吊,把哀情寄托在清水之中。《祭桥公文》魏武帝 已故太尉桥公有高尚的德行和崇高的品格,广泛爱人而宽容;国家怀念他的明训,士人思念他的美好谋略。如今幽冥中的神灵已经潜藏,您的身影遥远而不可见。我在年幼时就跟随您,直到进入您的堂室;您特别因为我的愚钝资质而收纳我。君子们之所以增加声誉、扩大见识,全都由于您的奖掖勉励。正如仲尼称说自己不如颜渊,李生深深赞叹贾复一样。士人能够为知己而死,我怀着这份恩情永远不能忘记。又想起您从容所说的约誓:死后如果路过您的墓地,不可不带一斗酒、一只鸡来祭奠;车经过墓前三步,若腹痛也不要怨我。即使这只是当时戏笑的话,如果不是至亲至厚的深情,您哪里肯说出这样的言语呢?每当怀念旧情、顾念到您,便悲凄伤痛。如今奉命东征,驻军经过乡里,向北望着您的故土,心中想着您的陵墓,姑且献上微薄的祭品,愿公享用。《祭程氏妹文》陶潜

维晋义熈三年五月甲辰,程氏妹服制再周,渊明以少牢之奠,俛而酹之。呜呼哀哉!寒往暑来,日月寖踈,梁尘委▯,庭草荒芜,寥寥空室,哀哀遗孤,肴觞虚奠,人逝焉,如谁?无兄弟,人亦同生,嗟我与尔,特百常情。慈妣早世,时尚孺婴,我年二六,尔才九龄,爱从靡识,抚髫相成。咨尔令妹,有徳有操,靖共鲜言,闻善则乐,能正能和,惟友惟孝,行止中闺,可象可效。我闻为善,庆自已蹈,彼仓何偏而不斯报?昔在江陵,重罹天罸,兄弟索居,乖隔楚越,伊我与尔,百哀是切,黯黯高云,萧萧冬月,白云掩晨,长风悲节,感惟崩号,兴言泣血。寻念平昔,触事未逺,书防犹存,遗孤满眼,如何一往,终天不返?寂寂高堂,何时复践?藐藐孤如,曷依曷恃?茕茕逰魂,谁主谁祀?奈何程妹,于此永已死,如有知,相见蒿里。呜呼哀哉!祭仲弟文陶潜嵗在辛亥,月惟仲秋,旬有九日,从弟敬逺卜辰云窆。永宁右土,感平生之防处,悲一往之不返,情恻恻以摧心,泪愍愍而盈眼。乃以园果、时醪祖其将行。呜呼哀哉!于铄吾弟,有操有防,孝发幼龄,友自天爱,少思寡欲,靡执靡介。后已先人,临财思惠,心遗得失,情不依世。其色能温,其言则厉,乐胜朋高,好是文艺。遥遥帝乡,爰感竒心,絶粒委务,考槃山隂,淙淙【在宗切,水声也】悬溜暧暧,荒林晨采上药,夕闲素琴。曰仁者夀,窃独信之,如何斯言,徒能见欺?年甫过立,奄与世辞,长归蒿里,邈无还期。惟我与尔,匪但亲友,父则同生,母则从【纵】母【尔雅曰,母之娣妹为从母】相及龆齿【龆与齓义同,毁齿也,家语曰,男子八嵗而齓,龆音条,齓音衬】并罹偏咎【靖节年三十七,母孟氏卒,是偏咎为失怙也】斯情实深,斯爱实厚。念畴昔,日同房之欢,冬无緼褐,夏渇瓢箪,相将以道,相开以顔,岂不多乏,忽忘饥寒。余尝学仕,纒绵人事,流浪无成,惧负素志,敛防归来。尔知我意,常愿携手,寘彼众意。每忆有秋,我将其刈,与汝偕行,舫舟同济,三宿水滨,乐饮川界,静月澄高,温风始逝,抚杯而言,物久人脆。奈何吾弟,先我离世?事不可寻思,亦何极!日徂月流,寒暑代息,死生异方,存亡有域。▯晨永归,指涂载陟,呱呱遗稚,未能正言,哀哀嫠人【寡妇也】礼仪孔闲,庭树如故,斋宇廓然。孰云敬逺,何时复还?余惟人斯昧,兹近情,蓍▯有吉,制我祖行。望旐翩翩,执笔涕盈,神其有知,昭余中诚。呜呼哀哉!自祭文【东坡曰:渊明自祭文,出妙语于纩息之余,岂涉死生之流哉】陶潜【此文乃靖节之妙笔也】嵗惟丁夘,律中无射,天寒夜长,风气萧索【瑟】陶子将辞逆旅之馆,永归于本宅。故人凄其相悲,同祖行于今夕,羞以嘉蔬,荐以清酌。▯顔已冥,聆音愈漠。呜呼哀哉!茫茫大块,悠悠高旻,是生万物。余得为人,自余为人,逢运之贫,箪瓢屡罄,絺绤冬陈。含欢谷汲,行歌负薪。翳翳柴门,事我宵晨。春秋代谢,有务中园,载耘载耔,乃育乃繁。欣以素牍,和以七▯。冬曝其日,夏濯其泉。勤靡余劳,心有常闲。乐天委分,以至百年。惟此百年,夫人爱之,惧彼无成,愒日惜时,存为世珍,没亦见思。嗟我独迈,曽是异兹。宠非已荣▯岂吾缁捽兀穷庐,酣饮赋诗。识运知命,畴能罔眷。余今斯化,可以无恨。夀涉百龄,身慕肥遁,从老得终,奚所复恋。寒暑逾迈,亡既异存。外姻晨来,良友宵奔。葬之中野,以安其魂。窅窅我行,萧萧墓门。奢侈宋臣,俭笑王孙。廓兮已灭,慨焉已遐。不封不树,日月遂过。匪贵前誉,孰重后歌。人生实难,死如之何。呜呼哀哉!《文选补遗》巻三十九

译晋义熙三年五月甲辰,程氏妹妹服丧已满两周年,渊明用少牢的祭品,低头斟酒祭奠。呜呼哀哉!寒去暑来,日月渐渐疏远;屋梁上的尘土堆积,庭院的草已经荒芜;空寂的房屋里,只留下悲哀的遗孤。菜肴和酒杯徒然陈设,亲人已经逝去,这些又是为谁呢?我们没有兄弟,却又同为父母所生;唉,我和你之间的情分,特别超过常情。慈母早逝时,我们还都年幼;我二十六岁,你才九岁;从小相亲相爱,尚未懂事便相互抚养着长大。唉,我的好妹妹,你有德行、有操守;安静恭谨,少言寡语;听到善事便感到喜悦,既能端正自己,又能与人和谐;既友爱兄长,又孝顺父母;在闺门内的行止,都值得仿效。听说行善会获得福报,福庆本应由自己践行而来;那苍天为什么偏偏不把这种报应降给你?过去在江陵时,我们又遭受天罚;兄弟分居,隔绝于楚越之间。你我之间,百种哀痛都感受到了;高云黯淡,冬月萧瑟;白云遮蔽清晨,长风使时节更加悲凉。想到这些,我不禁崩溃号哭,开口便泣血。寻思往日,往事触手可及;书籍和遗物仍在,遗孤满眼可见。为什么一去之后,竟终天不返?寂静的高堂,什么时候还能再踏入?孤弱的孩子,依靠谁、凭借谁?孤苦的游魂,谁来主持、谁来祭祀?无奈我的程氏妹妹,你在这里永远死去了;如果你还有知觉,愿在蒿里与你相见。呜呼哀哉!《祭仲弟文》陶潜 岁在辛亥,时值仲秋,十九日,从弟敬远选择吉日将要下葬。葬地在永宁西边的土地上;想到平生相处的地方,悲伤于一去不返,心情凄恻而摧折,泪水满眼而悲痛。于是用园中果品和当时的酒为他饯行。呜呼哀哉!美好啊,我的弟弟;你有操守,也有德行。孝心从幼年便显露,友爱出于天然的亲情;少有思虑,欲望寡淡,既不固执,也不孤介。你在我之后出生,却先于我离世;面对财物便想到施惠,心中不计得失,感情不依附世俗。你的面色温和,言语却严正;以胜过朋友为乐,爱好文学艺术。遥远的帝乡,使我感受到奇异的心境;你绝食弃务,在山阴隐居。淙淙的悬泉声,昏暗荒林中清晨采药,傍晚闲来抚弄素琴。人们说仁者长寿,我私下独自相信这句话;为什么这话只是欺骗我呢?年纪刚过三十,忽然便与人世辞别;长归蒿里,遥远得没有返回之期。只有我和你,不只是亲朋;父亲是同一人,母亲则是从母相及;我们一同到了换牙的年龄,又都遭受偏亲去世的灾祸。这份感情实在深,这份爱实在厚。回想从前,我们每天同居一室的欢乐;冬天没有细毛衣,夏天只有瓢和粗食,却一起遵循道义,以笑容相互宽解,难道不是十分困乏吗?却忽然忘记了饥寒。我曾经学习做官,被人事纠缠,漂泊而一事无成,害怕辜负平生志愿,便收拾行装回来了。你知道我的心意,常常希望与我携手,把那些众人的意见置于一旁。每当想起秋收,我将要去收割,便要和你一同前往;同船渡水,在水边住上三夜;快乐地在河岸饮酒,月色清静而高远,温风刚刚消退。手抚酒杯说,万物长久而人命脆弱。为什么我的弟弟竟先我离世?事情不能再寻思,又哪里有穷尽呢?日月流逝,寒暑交替;死生处于不同境地,存亡各有界限。等到清晨,你将永久归去,指向墓道登上前路;呱呱啼哭的遗孤,还不能说出完整的话;悲哀的寡妇,礼仪却十分娴熟。庭院的树木依然如故,斋舍却空旷无人。谁说敬远还会回来?什么时候能够再返?我只想到人是昧于生死的,只有这种至亲之情最为真切;蓍草和龟甲显示吉兆,替我决定了送葬的日期。望着飘动的灵旐,执笔时眼泪盈满双眼;神灵如果有知,请明察我的内心诚意。呜呼哀哉!《自祭文》【东坡说:渊明在气息将绝之际写出这样的妙语,难道是涉足于死生之流吗】陶潜【此文是靖节先生的妙笔】岁在丁卯,律值无射;天气寒冷,夜晚漫长,风气萧瑟。陶子将要辞别旅舍,永远归返本宅。故人悲凄地互相哀悼,今夜一同为他饯行;以美好的蔬菜作为祭品,以清酒进献。等候他的面容已经昏暗,聆听他的声音更加寂寞。呜呼哀哉!茫茫的大地,悠悠的高天,是它们生育万物。我有幸成为人;自从成为人以来,时运贫困,箪食瓢饮屡屡用尽,细葛布冬天也只能穿着。含着欢乐到谷中汲水,背着柴薪一路高歌;昏暗的柴门,供我度过昼夜。春秋交替,我在园中从事劳作,既耕耘又培土,使作物生长繁茂。以素朴的书册为乐,以七弦琴调和心情;冬天晒太阳,夏天到泉水中洗濯。辛勤劳作而不留余力,内心却始终安闲。乐于顺应天命、听任本分,直到百年。只是对于这百年人生,人们都爱惜它,害怕一事无成,珍惜时日,把活着看作世间珍宝,死后也希望被人怀念。唉,我独自走完人生,曾经并不与他们不同。荣宠并非自己的荣耀,贫困也岂是我的耻辱?我穿着黑衣,坐在简陋穷屋中,畅饮美酒,吟赋作诗;认识时运,知道天命,谁能不眷恋呢?我如今这样死去,可以没有遗憾。寿命超过百岁,身体向往隐遁;从老年走到生命终点,还有什么值得再留恋的?寒暑不断推移,死亡既已与生存不同;外亲清晨赶来,好友连夜奔赴。把我埋葬在野外,使我的魂魄得到安宁。我幽暗地走向前方,墓门萧瑟。宋臣以奢侈为荣,王孙以俭朴为笑。空旷啊,生命已经消灭;感慨啊,已经远去。不筑高坟,不植树木,日月便这样流逝。若不看重生前的声誉,又有谁会重视死后的歌咏?人生实在艰难,死后又能怎样呢?呜呼哀哉!《文选补遗》卷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文选补遗巻四十元 陈仁子 辑碑【愚曰:古庙有碑,本以系牲,今碑有文,乃以纪事,甚者封岱镌功,磨厓勒颂,其去古逺矣】汉樊毅修西岳庙碑》卫觊山经》曰:泰华之山,削成四方,其髙五千仭,广十里。《周礼·职方氏》:华谓之西岳,祭视三公者,以其能兴云雨,产万物,通精气,有益于人,则祀之。故帝舜受尧厯数,亲自巡省,设五鼎之柴燎,埋玉致敬神只,乂用昭明,百谷繁殖,黎民时雍,鸟兽率舞,鳯凰来仪。暨周未之有改也。其德休明,则有祯祥;荒淫臊秽,笃灾必降。秦违其典,璧遗滈池【史记·秦本纪】:始皇使者从闗东夜过华隂平舒道,有人持璧遮使者曰:「为吾遗滈池君】二世以亡,髙祖应运,礼遵陶唐,祭则获福,奕世克昌。亡新滔逆,鬼神不享。建武之初,彗扫顽凶,更率旧章,敢用▯牡,牲牷又充,天惟纯佑,万国以康。光和二年,有汉元舅五侯之冑,諟阳之孙,曰樊府君,讳毅,字仲徳,承考让国家于河南,究职州郡,辟公府,除防东长,中都令,诛彊豪,抚瘠民,民郡以清。命守斯邦,威降秋霜,恩逾冬日,景化既宣,犹复夕惕,惟圭禄之报,顺民之则。孟冬十月,斋祀西岳,以传舎窄狭,不足处尊卑,庙舎旧乆,墙屋倾亚,世室不修,春秋作讥。特命行亊荀班与县令先谠,以渐补治,设中外馆,图珍琦,画怪兽,岳渎之精所出,祯秀役不干时,而功已着,蹔劳乆逸,神永有凭。自古泰山邸邑,犹存五岳同尊,哀此庶民,独不赖福。乃上复十里内工商农贾赋,克厌帝心,嘉瑞仍龠,风雨应起,瀐润品物,君举必书,况乃盛德惠及神人,可无述焉。于是功曹郭敏,主簿魏袭,户曹史诊礼等,遂刋▯石,铭勒鸿勋,垂曜含灵,轸存有识。其词曰:二仪剖判,清浊始分,阳凝成山,隂积为川。扶泰摧否,洪波汜臻。尧命伯禹,决江开汶川。灵既定,恩覆兆民。乃刋祀典,辨于羣臣,因渎祭地岳,以配天。世主遵修,永享歴年。赤鋭煌煌,受兹介福。京夏密清,殊俗宾服,令问不违,可谓至德。德音孔昭,实惟我后,出自中兴大汉之舅,本枝惟百,延庆长乆,俾守西岳,遵奉神祀。改传饰灵,则有攸济。降瑞翕祚,景风凯悌。惟风及雨,成我稷黍,俊民用章,康乂室宇。勒铭纪颂,克配梁甫。汉故金城守殷君碑衞觊君讳华,字叔时,上郡定阳人,大匠君之子也。其先出自有殷,因国定氏,不改其号。圣哲▯流,至君而懿。幼膺琼兰之美,长有冲邈之志。敦诗説礼,防【芳袁切,玉篇羣防也】韣【徒木切,玉篇曰:弓衣也,韬也】竹贲。诞循前业,守以恪恭。仕歴州郡,忠谔有闻。其大操也,耽耽虎视,龙变不羁,故雄杰于并域,声班于上京。察州孝廉,贡除郎中,左冯翊丞。协宣文物,公亊州举茂才,宛丘令。崇行寛猛,示之礼禁,裒延庠校,政以惠和。三载陟勋,临金城郡。障羌虏,避难迁移,役兼民匮,室如悬罄。乃敷权略,奬厉威信。玁狁率服,不敢窥逾。兵戢而时动,因省猎以习仪。兴利弭患,顺其所乐,开通狭道,造作传馆。吏士咸悦,不劳而劝。是以搢绅之徒,谭讲雅诵,释军旅之犀革,陈俎豆于泮宫。旌显才良,咨量三夀。赏罚不僭,邦场宁静,嵗时丰登。耆叟击壤,童齓讴噪。功庸显列,当升宠祚。天不憖遗【玉篇曰:憖,且也,伤也,闲也,鱼仅切。毛诗:不憖遗一老,憖伤也】景命失灵,以光和元年九月乙酉卒官。生有嘉休,终则鼎铭。于是故吏边竺、江英、韩绪等,追送遐邱,刋石勒勋。其辞曰:于惟明后,怀德握芬,昆台之耀,秀出不羣,文昭有毅,武烈能仁,含舒宪墨,以育生民,垂纪东壤,西国着勋,身没名流,载世常存。古之遗老,非此孰云?于尔臣思,纉其臭芬。西岳华山亭碑卫觊惟光和元年,嵗在戊子,名曰咸池。季冬已已,▯农太守,河南府君讳毅,字仲德。下车之初,恭肃神祠,西岳至尊,诏书奉祠,躬亲自往,省徒劳谦,即亊有渐。散齐华亭,斋室逼窄,郡县官属,清斋无处,尊卑错综,精成不固,畏天之威,逢斯瘅怒。时雨不兴,甘澍弗布,念存黔首,惧阙旷素。于是与令巴都朐防,先谠公谋图议,缮故断度,挦廊立室,累处左右,趋之莫不竞慕。二年正月己夘,兴就旣成,休嘉啓寤,各得竭情,福禄是顾。刻兹碑号,吏卒侠路。其辞曰: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选补遗》卷四十 元代陈仁子辑 碑【愚按:古代宗庙中的碑,本来是用来系牲畜的;如今碑上有文字,是用来记事的。更有甚者,在泰山封禅、镌刻功绩、磨削山崖刻写颂文,这与古制相距太远了】《汉樊毅修西岳庙碑》卫觊 《山经》说:泰华山削成四方,高五千仞,方圆十里。《周礼·职方氏》说:华山称为西岳,祭祀规格等同三公,因为它能兴起云雨、生成万物、沟通精气,对人有益,所以祭祀它。因此帝舜接受尧传授的历数,亲自巡行察看;设置五鼎柴燎之祭,埋玉以向神祇致敬,于是政教光明,百谷繁殖,百姓和睦,鸟兽相率起舞,凤凰前来仪态庄严地出现。直到周代末年,这种制度也没有改变。德行光明,就有祥瑞;荒淫污秽,重大灾祸必定降临。秦国违背这些典制,把玉璧遗留在滈池【《史记·秦本纪》:秦始皇派遣的使者从关东夜行经过华阴平舒道,有人拿着玉璧拦住使者说:“替我把它送给滈池君。”】,二世因此灭亡。高祖顺应时运兴起,礼制遵循陶唐;祭祀便获得福佑,世代昌盛。王莽的新朝放纵叛逆,鬼神不享受它的祭祀。建武初年,彗星扫除顽凶,重新遵循旧有典章;谨慎地使用玄色牡牛,牲畜充足完备,上天纯厚地保佑,天下因此安康。光和二年,有汉代元舅五侯的后裔、諟阳侯之孙,名叫樊府君,讳毅,字仲德。他继承父亲让国家于河南的事业,历任州郡职务,被公府征辟,授任防东长、中都令;诛灭强暴豪横,抚恤贫弱百姓,百姓和郡中因此清平。奉命镇守这个州郡,威严如秋霜下降,恩惠超过冬日温暖。显明的教化已经宣扬,仍然每晚警惕,只想到怎样报答国家俸禄、顺从百姓的法则。孟冬十月,斋戒祭祀西岳;因为传舍狭窄,不足以容纳尊卑,庙舍又已年久,墙壁屋宇倾斜,历代宗庙不加修缮,按照春秋之义便会受到讥刺。于是特意命行事荀班和县令先谠逐渐修补治理,设置内外馆舍,绘制珍奇之物和怪兽图像,表现岳渎精灵所出之祥瑞。工程不妨碍农时,而功效已经显著;暂时劳作却能长久安逸,使神灵永远有所凭依。自古以来,泰山的属邑尚且保存着五岳同等尊崇的制度;我怜悯这些百姓,唯独不能让他们依赖神灵的福佑。于是上奏,免除十里以内工商农贾的赋税,使足以满足皇帝之心;嘉瑞接连出现,风雨应时而起,滋润万物。君主的举动尚且必定记载,何况盛德恩惠已及神人与百姓,怎么可以不加以叙述呢?于是功曹郭敏、主簿魏袭、户曹史诊礼等人,便刻凿玄石,铭刻宏大的功勋,使光辉垂照含灵之物,使有识之士都能铭记。文辞如下:天地两仪分判,清气浊气开始分别;阳气凝聚成为山,阴气积聚成为川。扶助泰平,摧毁否塞,洪水大浪纷纷而至。尧命令伯禹,疏导长江,开通汶水。神灵既已安定,恩泽便覆盖万民。于是把祭祀载入典章,在群臣中加以辨明;又因水渎祭祀地岳,以配合上天。历代君主遵循修明,长久享有历年福祚。赤色的锋芒光辉灿烂,承受这大福。京城与夏地安密清平,异族宾服;美好的声誉不违背正道,可以说是至高的德行。德音非常显明,实在属于我们的君后;他出自中兴大汉的舅族,宗族本支繁衍百代,延续长久的福庆,使他镇守西岳,遵循奉行神灵祭祀。改变传舍,修饰神灵居处,于是有所成就。瑞气降临,福祚汇聚;和风舒畅,景象安乐。风雨调顺,使我们的稷黍成熟;俊秀之民因而显达,家室得到安宁。刻铭纪颂,足以与梁甫山相匹配。《汉故金城守殷君碑》卫觊 君讳华,字叔时,是上郡定阳人,大匠君的儿子。他的祖先出自有殷,因国名而定为氏族,始终没有改变这个称号。圣哲的玄妙流泽,到君这里更加美盛。他幼年便具有如美玉兰草般的美质,长大后怀有深远谦冲的志向。敦习诗书,讲说礼义;佩带芳香的防韣竹贲。继承前人的事业,谨慎恭敬地守持。历任州郡官职,以忠诚直谏闻名。他的大节操,像老虎凝视那样威严,像龙变化那样不受拘束;所以在并州地域成为雄杰,声名与上京相当。经州郡察举为孝廉,贡举后授郎中、左冯翊丞;协助宣扬文教制度。公府举荐为茂才,任宛丘令;崇尚德行,宽严并用,以礼法禁令示民;增修学校,政治以惠爱和谐为本。任职三年,因功升迁,治理金城郡。他抵御羌虏,避难迁徙的百姓很多,徭役繁重而民力匮乏,家中空无所有。于是施展权略,奖赏激励并建立威信;玁狁相继服从,不敢窥伺越界。兵器收藏起来而又按时操练,借巡行狩猎来训练礼仪;兴办有利之事,消除祸患,顺应百姓所乐;开通狭窄道路,修造传舍。吏士都很喜悦,不用劳苦督促便互相勉励。因此士大夫们讲习雅正的诗文,脱下军旅的犀甲革胄,在泮宫陈列俎豆;表彰显扬有才德的人,咨议考量三寿之礼。赏罚没有差错,邦域安宁,年岁丰收。老人击壤歌唱,儿童欢呼喧闹。他的功劳显著排列,正当升受宠荣;天意却不肯留下他,光和元年九月乙酉,他死于任上。活着有美好的祥瑞,死后则有鼎铭。于是旧日属吏边竺、江英、韩绪等人,追送到遥远的山丘,刻石铭记功勋。文辞如下:啊,光明的君子,胸怀美德,手握芳芬;像昆台的光辉一样,秀美出众。文德显明而刚毅,武功壮烈而仁厚;含有宽舒的法令文章,以养育百姓;在东部土地垂示法纪,在西方国家建立功勋;身体虽已死亡,名声却流传,世世代代永远存在。古代遗留下来的老臣,除了这样的人还能说是谁呢?我们这些臣下怀念您,继承您的芳香美德。《西岳华山亭碑》卫觊 光和元年,岁在戊子,名为咸池。季冬己巳日,弘农太守河南府君,讳毅,字仲德。刚到任时,恭敬严肃地对待神祠;西岳最为尊贵,诏书命令奉祠,他亲自前往察看,体恤徒众的劳苦,事情逐步办理。散斋时在华亭,斋戒的房舍狭窄,郡县官属没有清斋的地方,尊卑混杂,精诚不能坚固;他害怕上天的威严,担心因此触怒上天。当时雨水不兴,甘霖没有普降;想到百姓,害怕缺少长期奉行的祭祀。于是与令巴都、朐防、先谠等共同谋划,修缮旧有房舍,测量旧址,建造廊屋和房室,层层设置于左右,前来做事的人无不竞相仰慕。光和二年正月己卯日,工程完成,吉祥美善由此开启;各人都能竭尽诚意,以求福禄顾临。刻立这通碑作为标志,吏卒夹道排列。文辞如下:

岩岩西岳,五镇次宗,序德之尊,大华优隆。皇帝永思祀典,孔明髙神,肯宴珪璧贽通。赫赫在上,以畜万邦。惟岳降神,寔生羣公卿士百辟,缵业攸防。帝命不违,嵗亊报功。羣后命卿,散斋外亭,敬恭明祀,以奉皇灵。处所逼窄,屑窣有声,神乐其静,修翚无形,尊卑有序,洁心致诚。因缮旧室,整顿端平,在其版屋,孰不加精。天人同道,万祚来迎。旣受帝祉,延于后生:为龙为光,显乂王庭;为公为侯,福禄来成。刻石纪号,永亨利贞【府丞勃海刘固叔长,功曹史杨儒曼先,主簿杨馗伯冯,功曹掾杨基伯载,史浃许礼,文化县丞陇西彭和伯怡,左尉陇西甄璆叔曼,监典者门下掾骆瑗伯先,主记史伯览文进,户曹掾卫尝,长史田磐文祖,将作掾曹鉴孔明,任就幼成史呉武丙昌】鲁相顔午乞复顔氏开官氏繇发碑。后汉桓帝时【钟繇书】惟永夀二年,青龙在涒滩,霜月之灵,皇极之日。鲁相河南京顔君,惟大古华胥生皇,维顔诞育至寳,宰制元道,百王不改。孔子近圣,为汉定道,自天王以下至于初学,莫不顗思叹仰。师镜顔氏,圣舅家居鲁里,开官圣妃在安乐里。圣族之亲,礼所宜异。复顔氏开官氏邑中繇发,以尊孔心。念圣歴世,礼乐陵迟,秦项作乱,不尊图书,倍道畔位,离败圣舆食粮【阙】亡于沙丘。君于是造立礼器乐之音符,钟磬瑟鼓,雷洗觞觚爵鹿俎梪笾【阙】禁脩饰宅庙,更作二舆,朝车威熹,宣抒▯污以注水流。法旧不烦,备而不奢,上合紫台,稽之中和,下合圣制,事得礼仪。于是四方士仁,闻君风耀,敬咏其德,尊其大人之意,卓弥之思,乃共立表石,纪传亿载。其文曰亏统华胥,承天画卦,顔育空桑,孔【阙】元孝,俱祖紫宫大一所授。前闿九头,以升言教;后制百王,获麟未吐,制不空作,承天之语。乾元以来,三九之载,八皇三代,至孔乃备。圣人不世,期五百载,三阳吐图,二隂出防,制作之义,以俟知奥。于穆韩君,独见天意,复圣之族,逴越纪思,修造礼乐,瑚琏器用,存古旧宇,慇懃宅庙,朝车威熹,出诚造【阙】不水解工,不争贾,深除▯污水,通【阙】注礼器,升堂天雨降澍,百姓防和,举国防庆,神灵祐诚,竭敬之报,天雨厥福,永享年夀,上极【阙】旁及皇代,刋石表铭,与干煇耀,长期荡荡于盛,复授赫赫,罔穷声垂亿载【徴在生于空桑之地,今名孔窦兖卤也】西岳华山堂阙碑张昶易曰:天地定位,山泽通气。然山莫尊于岳,泽莫盛于渎。山岳有五,而华处其一;渎有四,而河在其数。其灵也至矣。圣人废兴,必有其应。故岱山石立,中宗继统【西汉眭孟传:孝昭元鳯三年正月,泰山莱芜山南匈匈有数千人声,民视之,有大石自立,髙丈五尺,大四十八围,入地深八尺。三石为足】。刘向传孝昭帝时冠石立于泰山】大华授璧,秦胡絶绪【史记·秦本纪:始皇使者从闗东夜过华隂平舒道,有人持璧遮使者曰:「为吾遗滈池君。」因言曰:「今年祖龙死】白鱼入舟,姬武建业【史记·周本纪:武王东观兵至于盟津,渡河中流,白鱼跃入王舟中。武王俯取以祭。既渡,有火自上复于下,至于王屋,流为乌。东汉马融曰:「鱼者,介鳞之物,兵象也。白者,商家之正色,言商之兵众兴周之象也。」西汉董仲舒防曰:「白鱼跃入王舟,有火流于王屋,化为乌】寳珪出水,子朝丧位【左氏·昭公二十四年十月癸酉,王子朝以成周之寳圭湛于河,几以获神助。甲戌,津人得之河上,隂不佞取将贾之,则为石云】布五方则处其西,列三条则居其中。若广袤竒怪,山经有纪矣。是以帝王巡狩,亲五岳而告至,觐方后而考礼。故经有望秩之禋,典有生殖之祀。盖所以宗山川而报功也。四海一统,天子秉其礼,诸侯力政,强国摄其祭。其奉邑曰华隂也,乆矣。乃纪于禹贡,而分秦晋之境。鄙晋之西则曰隂,晋边秦之东则曰宁秦。邑既迁徙,礼亦如之。三国力争,以奉此祭。其城险之固,基址犹存。故老之言,未陨于民也。逮至大汉受命,克乱不愆,不忘旧名,是复率礼,不越故祀,是尊歴叶増修,防恭又备。一祷三祀,终嵗而四,以迄于今。而世宗又经集灵之宫于其下,想松乔之夀,是游是憩。郡国方士自逺而至者,充岩塞厓;乡邑巫觋宗祀乎其中者,盈谷溢谿。咸有浮飘之志,悦。

译巍巍西岳,是五镇之中次于首位的宗山;论德行的尊贵,大华山尤其崇高。皇帝永远思念祭祀典制,极其明察尊崇神灵,岂肯轻视玉璧等贽礼的通达?神灵赫赫在上,以养育万邦。正是西岳降下神灵,实际生育群公卿士和百官,继承事业而有所凭借。皇帝的命令没有违背,年年以祭祀报答功德。诸侯奉命召集卿士,在外亭散斋,恭敬举行明祀,以奉承皇帝的神灵。处所狭窄,琐碎之声嘈杂;神灵喜爱安静,修饰翚饰却没有成形。尊卑有序,洁净内心以表达诚意。于是修缮旧室,使之整齐端正;在这些板屋中,谁不更加精心?天人与神道相同,万年福祚前来迎接。既已承受皇帝的福佑,又延及后代:愿为龙、为光,显明地辅佐王庭;愿为公、为侯,福禄前来成就。刻石记号,永远享有利贞。【府丞勃海刘固叔长,功曹史杨儒曼先,主簿杨馗伯冯,功曹掾杨基伯载,史浃许礼,文化县丞陇西彭和伯怡,左尉陇西甄璆叔曼,监典者门下掾骆瑗伯先,主记史伯览文进,户曹掾卫尝,长史田磐文祖,将作掾曹鉴孔明,任就幼成史吴武丙昌】鲁相颜午请求恢复颜氏、开官氏免除徭役的碑。后汉桓帝时【钟繇书】永寿二年,青龙在涒滩,霜月之灵,皇极之日。鲁相、河南人颜君,认为太古华胥生皇,颜氏由此孕育至高珍宝,主持根本道术,百王都不改变。孔子接近圣人,为汉代确定道统;从天王以下直到初学之人,无不敬仰赞叹。以颜氏为师法镜鉴,圣人的舅家居住在鲁里,圣妃开官氏居住在安乐里。圣人亲族,礼制本应有所区别。于是恢复颜氏、开官氏邑中的徭役,以尊崇孔子的心意。想到圣人历世以来,礼乐日渐衰落;秦、项作乱,不尊重图书,背离正道、违犯名位,圣人的车舆和粮食在沙丘【缺】亡失。颜君于是制造礼器和乐器的音符,包括钟、磬、瑟、鼓、雷、洗、觞、觚、爵、鹿俎、梪、笾【缺】;禁止修饰住宅和庙宇,又制作两乘车舆,使朝车威仪光盛,宣泄疏通玄污之水以注入水流。法度遵循旧制而不繁杂,器物完备而不奢侈;上合紫台之制,考察于中和之道;下合圣人制度,事情都合乎礼仪。于是四方士人和仁者听闻您的风采光耀,敬仰歌咏您的德行,尊崇您尊重大人的心意和卓越深远的思虑,于是共同树立表石,记载并流传亿万年。碑文说:华胥的统绪有所亏损,承受上天而画卦;颜氏在空桑孕育,孔子【缺】元孝,都是紫宫大一所授予的祖先。前代开启九头之世,以提升言语教化;后代制定百王之制;麒麟尚未吐出河图,制度并非凭空创作,而是承接上天的言语。自乾元以来,历经三九之年,八皇三代,到孔子这里才完备。圣人不是每代都有,五百年才可能出现;三阳吐出图书,二阴出现防备,制作制度的义理,等待知晓深奥的人来理解。庄严的韩君,独自看见上天的意旨;恢复圣人的族属,超越前代的思虑;修造礼乐,制作瑚琏等器物;保存古旧的屋宇,殷勤修治住宅和庙宇;朝车威仪光盛,出于诚意而建造【缺】;不让水工懈怠,不争论价格,深深疏通玄污之水,贯通【缺】。注水礼器,升堂时天降大雨,百姓【缺】和,举国【缺】庆;神灵保佑诚心,这是竭尽敬意的报答。上天降下福佑,使人永享年寿;上至【缺】,旁及皇代,刻石树立铭文,与乾坤一同光耀;长久盛大而广大,重新赐予赫赫声名,使声誉流传亿万年。【征在生于空桑之地,今名孔窦、兖卤】《西岳华山堂阙碑》张昶 《易》说:天地确定位置,山泽相通气息。然而山没有比岳更尊贵的,泽没有比渎更盛大。山岳有五座,华山居其一;大渎有四条,黄河在其中。它们的神灵性实在太显著了。圣人的兴废,必定有相应的征兆。所以泰山的石头竖立,中宗继承帝位【《西汉眭孟传》:孝昭帝元凤三年正月,泰山莱芜山南有数千人的声音,百姓观看,有一块大石自行竖立,高一丈五尺,四十八围大,入地八尺,三块石头作为支脚】;刘向传记说孝昭帝时有冠石立在泰山。大华山赐予玉璧,秦和胡人的国统断绝【《史记·秦本纪》:秦始皇派遣的使者从关东夜行经过华阴平舒道,有人拿玉璧拦住使者说:“替我送给滈池君。”又说:“今年祖龙死。”】;白鱼跃入王舟,姬武建立基业【《史记·周本纪》:武王向东检阅军队到达盟津,渡河到中流时,白鱼跃入王舟,武王俯身取鱼祭祀。渡河后,有火从上而下,到了王屋,流动变成乌鸦。东汉马融说:“鱼是有鳞甲之物,是兵的象征;白色是商人的正色,意思是商军兴起、周军将要建立的征兆。”西汉董仲舒说:“白鱼跃入王舟,有火流到王屋,化成乌鸦。”】宝珪从水中出现,子朝丧失王位【《左氏·昭公二十四年》:十月癸酉,王子朝把成周的宝圭沉入黄河,几乎是想取得神灵帮助。甲戌日,渡口的人在河边得到它;阴不佞取来准备卖掉,却说它已经变成了石头。按五方排列,华山处在西方;列举三条山脉,则居于中央。至于山势广阔、形状奇异怪诞,《山经》已经有记载。因此帝王巡行天下,亲自到五岳告知到达,朝见四方诸侯而考察礼制。所以经典有望秩之禋祭,典章有滋生万物的祭祀,大概都是为了尊崇山川、报答它们的功劳。四海统一时,天子掌握祭祀礼制;诸侯依靠武力执政,强国便代行祭祀。华山奉祀的属邑叫华阴,已经很久了。于是它被记载于《禹贡》,并成为秦、晋的边界。晋国西部的边地称为阴,晋国与秦国交界的东部称为宁秦。城邑既然迁徙,礼制也随之改变。三国竭力争夺,都是为了奉行这一祭祀;那座城的险固基础还存在。老人的传说仍未从百姓中消失。到了大汉接受天命,平定乱世而没有过失,不忘旧日名称,于是重新遵循礼制,不越过原有祭祀;尊崇历代,逐渐增修,恭敬而又完备。一年祈祷三次,年终合计四次,一直到今天。世宗又在华山下修建集灵宫,想象赤松子、王子乔的长寿,在那里游览休息。各郡国的方士从远方来到,挤满山岩崖岸;乡邑的巫觋在其中祭祀神灵,也充满山谷溪涧。他们全都有飘然升仙的志向,面露喜悦。

愉之色,必云霄之路可升而越,繁昌之福可降而致也。地不爱寳,黄玉自出。令德所兴,必先废之。故殷宗周宣以衰致盛,卿相是毓。匪惟崧髙降生申甫,斯亦有焉。是时也,王业中缺,大化陵迟,郡县旣毁,财匮礼乏,宗庙倾壊,坛场芜秽,祭祀之礼颇有阙焉。于是镇逺将军,领北地太守,阌乡亭侯段君讳煨,字忠明,自武威占北土,凭托河华二灵是兴,故能以昭烈之德,享上将之尊,衔命持国重,屯斯寄,讨叛柔服,威怀是示。羣凶既除,郡县集宁,家给人足,户有乐生之欢,朝释西顾之虑,而怀闗中之恃。虽昔萧相辅佐之功,功冠羣后,弗以加也。遂解甲休士,陈而不战,以其逸力修饰享庙坛场之位,地荒而复辟,礼废而复兴。又造祠堂,表以参阙,建神路之端,首观壮丽乎孔彻。然后师旅祈请旣有常处,虽雨霑衣而礼不废。于是邑之士女咸曰宜之,乃建碑刋石,垂示后裔。其辞曰:于穆堂阙,堂阙昭明,经之营之,不日而成。匪奢匪俭,惟德是程;匪丰匪约,唯礼是荣。防恭禋祀,黍稷芳馨。神其醉止,降福穰穰。曹娥碑博平邯郸淳孝女曹娥者,上虞曹盱之女也。其先与周同祖,末胄荒沈,爰兹遁居。盱能抚节按歌,媻娑乐神。以汉安二年五月,时迎伍君,逆涛而上,为水所淹,不得其尸。时娥年十四,号慕思盱,哀吟泽畔,旬有七日,遂自投江以死。经五日,抱父尸出。汉安迄于元嘉元年,青龙在辛夘,莫之有表。度尚设祭诔之辞曰【东汉孝女曹娥者,防稽上虞人也。父盱能弦歌为巫祝。汉安二年五月五日,于县江沂涛迎媻娑神溺死,不得尸骸。娥年十四,乃沿江啼哭,昼夜不絶声,旬有七日,遂投江而死。至元嘉元年,县长度尚改葬娥于江南道傍,为立碑焉】伊惟孝女,▯▯之姿,偏其返而令色孔仪,窈窕淑女,巧笑倩兮,宜其家室,在洽之阳,待礼未施,嗟丧慈父。彼苍伊何,无父孰怙?诉神告哀,赴江永号,视死如归,是以眇然轻絶,投入沙泥。翩翩孝女,载沈载浮,或泊洲屿,或在中流,或趋湍瀬,或逐波涛【章懐太子注曰:娥投衣于水,祝曰:父尸所在,衣当沈。衣随流至一处而沈,娥遂随衣而没】千夫失声,悼痛万余,观者填道,云集路衢,泣泪掩涕,惊动国都。是以哀姜哭市,杞崩城隅,或有克面▯【里之切,广韵曰:▯剥也】耳引镜用刀,坐台待水,抱树而烧。于戏!孝女德茂,此俦何者?大国防礼自修,岂况庶贱,露屋草茅,不扶自直,不斵自雕,越梁过宋,比之有殊。哀此贞厉,千载不渝。呜呼哀哉!乱曰名勒金石,质之乾坤,嵗数歴祀,立庙起坟,光于后土,显昭天人,生贱死贵,利之义门,何怅华落雕零,早分葩艳,窈窕永世,配神若尧二女为湘夫人,时效髣髴以诏后昆【汉议郎蔡邕闻之来观,夜以手摸其文而读之,邕题其碑隂曰:「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又云:「二百年后,碑冢当堕,不堕,逢王叵。」易平二年八月十五日记之。勾章令满骞○防稽典録曰:「上虞长度尚弟子邯郸淳字子礼,时甫弱冠而有异才,尚先使魏朗作曹娥碑,文成未出,防朗见尚,尚与之饮宴而子礼方至,督酒尚问朗碑文成未,朗辞不才,因试使子礼为之,操笔而成,无所防定,朗嗟叹不暇,遂毁其草。其后蔡邕又题八字曰:「黄绢幼妇,外孙齑臼。」○愚曰:碑刻自先秦汉晋而下,遗佚散亡者多矣,岣嵝禹碑有其形而亡其辞,峄山秦碑有其辞而非其正,沈岘山充矴石,苍藓剥蚀,周鼎斡弃者何限?观欧阳氏集古録,赵德夫金石録,搜猎收拾,若梁鹄书,魏大飨碑之类,十存一二,而又有毁于兵,厄于火,世不得尽见者,余生晚后学,慙鼠狱智,乏鸡碑,穷巷又缺博洽之士,甚欲辙梁宋迹,燕秦摩挲防藓,访问琬琰,而目疾继之,姑以箧中所藏一二碑刻附刋巻末,好古▯雅,相与广览搜求,以禆遗缺,使后人获见秦汉诸儒之笔,徳至渥也】祝文告天地羣神文【愚曰:光武兴汉,与武王兴周,一也。其义正,其心公,可以白之天地神明,而无愧。帝辛暴虐,神怒人怨,孟津之师,真足以舒神人之愤。当时武成所载,祝祠严毅,直曰:「有道曾孙周王发。」千载读之,莫敢议其非,而况其时,皇天后士,实闻斯言者欤?莽之僭暴,又浮于纣。光武心谦让而义公正,非若后世曹、马辈篡窃饰辞,以欺天者。吾故标之,以与武王告天之辞共读】

译欢愉的神色,必定认为云霄之路可以登临超越,繁昌的福祉可以降下而取得。大地不吝惜宝物,黄色玉石自行出土。美德兴盛之处,必定先从废败中振起。因此殷宗、周宣由衰微达到盛大,卿相由此孕育而出。不只是崧高山降生申伯、甫侯,这里也有这样的祥应。当时王业中途缺损,大化衰落;郡县已经毁坏,财物匮乏,礼制不足;宗庙倾倒毁坏,坛场荒芜污秽,祭祀礼仪很有缺失。于是镇远将军、领北地太守、阌乡亭侯段君,讳煨,字忠明,从武威占据北方土地,凭借河、华二山神灵的助力而兴起;所以能凭昭烈之德,享有上将之尊,承受诏命,掌握国家重任,屯驻于此地,讨伐叛乱、使强暴者归服,显示威严并施行安抚。群凶既已铲除,郡县集中安宁;家家富足,人人有余,百姓都有乐于生存的欢喜;朝廷解除了西顾的忧虑,又怀有依靠关中的信心。即使从前萧相辅佐的功劳、冠绝群臣的功绩,也不能超过他。于是解除甲胄,让士卒休息,陈列军队而不作战;利用闲暇力量修整享神的庙宇、坛场,荒废的地方重新开辟,废弃的礼制重新兴起。又建造祠堂,用三重阙表彰它,在神道的起点建立门阙,首先使景观壮丽而通彻。然后军队祈请已有固定场所,即使雨水沾湿衣服,礼仪也不废止。于是城邑中的士人和女子都说这样做很合宜,便立碑刻石,把这些事留给后代看。文辞如下:庄严美好的堂阙啊,堂阙光明昭著;经始营造,不到一天便已建成。不是奢侈,也不是俭陋,只以德行为标准;不是过于丰厚,也不是过于简约,只以礼制为荣耀。恭敬地举行禋祀,黍稷散发芳香。神灵啊,愿您醉于祭祀,降下丰盛的福佑。《曹娥碑》博平人邯郸淳 孝女曹娥,是上虞曹盱的女儿。她的祖先与周王同出一祖,后代衰微沉沦,于是逃避居住在这里。曹盱能按节拍鼓琴唱歌,婆娑起舞使神灵欢乐。汉安二年五月,当时迎接伍君,逆着浪涛而上,被水淹没,找不到尸体。当时曹娥十四岁,号哭思念父亲曹盱,在水泽岸边哀吟,经过十七天,便投江而死。过了五天,她抱着父亲的尸体浮出水面。汉安到元嘉元年,青龙在辛卯,没有人为她树立碑表。于是度尚设置祭祀,撰写祭诔说:这位孝女,姿态柔美;身姿轻盈回转,容色美好而仪态端庄;她是窈窕的淑女,笑容美丽;本应建立家室,嫁到洽水之阳,却还没有施行婚礼,便悲哀地失去了慈父。苍天啊,这是为什么?没有父亲还能依靠谁?她向神灵诉说悲哀,奔赴江中长久号哭;把死看作归宿,因此轻视生命,投入沙泥之中。轻盈飘荡的孝女啊,一会儿沉下,一会儿浮起;有时停泊在洲岛,有时漂在江心,有时奔向急流浅滩,有时追逐汹涌波涛【章怀太子注:曹娥把衣服投入水中,祝告说:“父亲尸体所在之处,衣服应当下沉。”衣服随水流到一处下沉,曹娥于是跟随衣服沉没】。千人失声痛哭,万余人悲悼哀痛;观看的人挤满道路,云集于街衢;哭泣流泪,擦泪掩面,震动了国都。因此有哀姜哭于市中、杞国人悲哭使城墙崩塌的事情;有人剥削自己的面孔【“▯”音里之切,《广韵》说:▯,剥也】,割耳,用镜照看,持刀自杀;有人坐在高台等待水淹,有人抱树被火烧死。唉!孝女的德行如此盛美,还有谁能与她相比?大国尚且以礼自修,何况平民卑贱之人;她住在露屋草舍,却不扶自直,不刻自成雕饰,越过梁地、经过宋地,和他们相比显然不同。哀悼这贞烈的女子,千年不变。呜呼哀哉!乱辞说:姓名刻在金石上,以天地为证;经过许多岁月和祭祀,建立庙宇,修起坟墓;光辉照耀后土,显明于天地人神之间。生前身份卑贱,死后却尊贵,成为利于世人的义门。哪里还用为花朵凋落、芳华早逝而惆怅?她的窈窕美德将永世长存,配享神灵,如同尧的两个女儿成为湘夫人,时时显现仿佛的形象,以昭示后代。【汉议郎蔡邕听闻后前来观看,夜里用手摸读碑文,在碑阴题写八字:“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又说:“二百年后,碑和坟墓应当毁坏;若不毁坏,便会遇到王叵。”易平二年八月十五日记,句章令满骞】《会稽典录》说:“上虞县长度尚的弟子邯郸淳,字子礼,当时刚到弱冠便有非凡才华。度尚先让魏朗撰写曹娥碑,文章写成但还未拿出来;会稽朗拜见度尚,度尚与他饮宴,子礼此时才到。度尚督促饮酒,问魏朗碑文是否写成;魏朗推辞说自己没有才华,于是度尚试着让子礼撰写,子礼拿起笔便写成,一点也没有修改。魏朗感叹不已,便毁掉了自己的草稿。后来蔡邕又题写八个字:“黄绢幼妇,外孙齑臼。” 愚按:碑刻自先秦、汉、晋以下,遗失散亡的太多了。岣嵝禹碑只留下形制而失去了文字;峄山秦碑虽有文字,却不是原本正体;沈岘山的碑石充当砥石,苍苔侵蚀剥落;像周鼎那样被弃置的,又哪里数得尽呢?看欧阳氏《集古录》、赵德夫《金石录》,搜集整理碑刻,如梁鹄书写的碑、魏大飨碑之类,十件中也只能保存一两件;又有毁于战争、困于火灾,后世不能全部见到的。我出生得晚,属于后学,惭愧自己没有鼠狱之智,也缺少鸡碑之才;居住在穷巷,又缺少博学广闻的人。很想沿着梁、宋的遗迹,在燕、秦之间摩挲碑上苔藓,访求美玉般的碑刻,但眼疾又接踵而来,只好把箱中收藏的一两件碑刻附刻在卷末。希望喜好古物、博雅之士共同广泛阅览、搜求,以补足遗缺,使后人能够看到秦、汉诸儒的笔迹,这实在是深厚的恩德。祝文 《告天地群神文》【我认为:刘秀兴复汉室,与周武王兴起周朝,是一样的。他所行的义理正当,内心公正,可以把这些告知天地神明而无愧。帝辛暴虐,神明愤怒,民众怨恨;孟津会师,确实足以舒解神人与人的愤怒。当时《武成》所记载的祝祷祭文,庄严刚正,直说:“有道德的曾孙周王姬发。”千百年后读到它,没有人敢议论它不对,更何况在当时,皇天后土确实听到了这些话呢?王莽的僭越暴虐,又超过了商纣。刘秀内心谦让而义理公正,不像后世曹氏、司马氏之流篡夺窃取帝位后粉饰言辞,以欺骗上天。所以我特意标举这篇文章,让它与周武王告天的文辞一同阅读。】

汉光武【建武元年春正月,诸将议上尊号。马武先进曰:“天下无主,如有圣人承敝而起,虽仲尼为相,孙子为将,犹恐无能有益。反水不收,后悔无及。大王虽执谦退,奈宗庙社稷何?宜且还蓟,即尊位乃议征伐。今此谁贼而驰骛击之乎?”光武惊曰:“何将军出是言,可斩也!”武曰:“诸将尽然。”光武使出晓之,乃引军还至蓟。夏四月,公孙述自称天子。光武从蓟还,过范阳,命收葬吏士。至中山,诸将复上奏曰:“汉遭王莽,宗庙废絶,豪杰愤怒,兆人涂炭。王与伯升首举义兵,更始因其资以据帝位,而不能奉承大统,败乱网纪,盗贼日多,羣生危蹙。大王初征昆阳,王莽自溃,后防邯郸,北州弭定,三分天下而有其二,跨州据土,带甲百万。言武力则莫之敢抗,论文徳则无所与辞。臣闻帝王不可以久旷,天命不可以谦拒。惟大王以社稷为计,万姓为心。”光武又不听。行到南平棘,诸将复固请之。光武曰:“冦贼未平,四面受敌,何遽欲正号位乎?”诸将且出。耿纯进曰:“天下士大夫捐亲戚,弃土壤,从大王于矢石之间者,其计固望其攀龙鳞,附凤翼,以成其所志耳。今功业既定,天人亦应,而大王留时逆众,不正号位,纯恐士大夫望絶,计穷则有去归之思,无为久自苦也。大众一散,难可复合,时不可留,众不可逆。”纯言甚诚切,光武深感曰:“吾将思之。”行至鄗,光武先至长安。时同舎生彊华自闗中奉赤伏符曰:“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鬬野,四七之际,火为主。”羣臣因复奏曰:“受命之符,人应为大,万里合信,不议同情。周之白鱼,曷足比焉!今上无天子,海内淆乱,符瑞之应昭然着闻,宜答天神以塞羣望。”光武于是命有司设坛场于鄗南千秋亭五成陌。六月已未,即帝位,燔柴告天,禋于六宗,望于羣神。祝曰】皇天上帝后土神只眷顾降命,属秀黎元为人父母【属音烛】秀不敢当,羣下百辟不谋同辞,咸曰:「王莽篡位,秀发愤兴兵,破王寻、王邑于昆阳,诛王郎、铜马于河北,平定天下,海内防恩。上当天地之心,下为元元所归。」防记曰:「刘秀发兵捕不道夘金,修徳为天子【夘金,刘字也。《春秋演孔图》曰:「夘金刀名为赤帝后,次代周。」○刘攽曰:注检班固传注,为下合有一刘字】秀犹固辞,至于再,至于三。羣下佥曰:「皇天大命,不可稽留,敢不敬承!」【愚按:南史永初元年夏六月丁夘,宋武帝即位于南郊,设坛柴燔,告天曰:「皇帝臣裕,敢用▯牡,昭告于皇皇后帝:晋以卜世告终,厯数有归,钦若景运,以命于裕。夫树君宰世,天下为公,徳充帝王,乐推攸集。越俶唐虞,降暨汉魏,靡不以上哲格文祖,元勲陟帝位,故能大拯黔首,垂训无穷。晋自东迁,四维不振,宰辅焉依,为日已久,难棘隆安,祸成元兴,遂至帝主迁播,宗祀湮灭。裕虽地非齐晋,众无一旅,仰愤时难,俯悼横流,投袂一起,则皇祀克复。及危而能持,颠而能扶,奸宄具殱僭伪亦灭。诚兴废有期,否终有数。至于大造晋室,拨乱济时,因借时来,寔尸其重。加以殊俗慕义,重译来庭,正朔所暨,咸服声教。至乃三灵垂象,山川告祥,人神协祉,嵗月滋着。是以羣公卿士,亿兆夷人,佥曰:「皇灵降鍳于上,晋朝欵诚于下。天命不可以久淹,宸极不可以暂旷。」遂逼羣议,恭兹大礼,猥以寡徳,托于兆人之上。虽仰威天畏畧,是小节,顾探永懐,祗惧若霣。敬▯元日,升坛受禅,告类上帝,用酬万国之情,克隆天保,永祚于有宋,惟明灵是飨。」读此丈,见宋武帝矜夸劳绩,援引舆辞,上则欺天,下则欺人,畧无汉文东向、南向再三逊让之意。人不可欺也,天可欺乎?刘宋短祚,其不获追蹑刘汉者,信哉!因附见下方○此编始以国家诏令,终以天地祀文,皆钜典也,岂徒云乎哉】

文选补遗巻四十

译汉光武帝【建武元年春正月,诸将商议给光武帝上尊号。马武首先进言说:“天下没有君主,如果有圣人承受衰败的局面而兴起,即使让孔子做丞相、孙武做将军,也还恐怕不能有所帮助。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后悔也来不及了。大王虽然坚持谦让退避,可宗庙社稷怎么办?应当暂且回到蓟,登上帝位后再议论征伐。如今连谁是贼寇都不知道,又要奔驰出击谁呢?”光武帝惊讶地说:“将军怎么说出这种话来?应当斩首!”马武说:“诸将全都这样想。”光武帝让人出去向诸将说明,于是率军返回蓟地。夏四月,公孙述自称天子。光武帝从蓟返回,经过范阳,命令收殓安葬战死的吏士。到达中山,诸将再次上奏说:“汉朝遭逢王莽,宗庙断绝,豪杰愤怒,万民陷于涂炭。大王与刘伯升首先起兵反抗,更始帝凭借你们的资力占据帝位,却不能奉行帝王的大统,败坏扰乱法纪,盗贼日益增多,众生危急困苦。大王起初进攻昆阳,王莽自行崩溃;后来防守邯郸,使北方各州平定,天下三分而拥有其中二分,跨州占地,拥有披甲士卒百万。若论武力,没有人敢与您抗衡;若论文德,也没有人能同您相比。臣听说帝王之位不可长久空缺,天命不可用谦让来拒绝。只希望大王以社稷为考虑,以万民为心。”光武帝还是不听。走到南平棘,诸将又坚决请求即位。光武帝说:“盗贼尚未平定,四面都受到敌人攻击,为什么急于正式确定帝号和帝位呢?”诸将正要退出,耿纯进言说:“天下的士大夫舍弃亲戚,抛弃家乡,跟随大王处在箭矢和砾石之间,他们的打算本来就是希望攀附龙鳞、依附凤翼,以实现自己的志向。如今功业已经奠定,天意和人心也都相应,而大王拖延时日、违逆众意,我恐怕士大夫的希望会断绝;计策无从施展,就会产生离去归乡的念头。不要长久使自己困苦。大军一旦散去,就很难重新聚合;时机不能留,众意不能违背。”耿纯的话非常诚恳急切,光武帝深受感动,说:“我将考虑此事。”走到鄗县,光武帝先到长安。当时同舍生强华从关中带来赤伏符,上面说:“刘秀发兵捕捉不守道义的人,四方夷族云集,龙在野外争斗,在四七之际,以火德为主。”群臣于是又上奏说:“受命的符瑞,人与天相应而使其大;万里之内都符合征验,不必商议便同心同德。周代白鱼入舟的祥瑞,哪里足以与此相比!如今上天之下没有天子,海内混乱,符瑞的应验已经昭然显著,应当答报天神,以满足众人的希望。” 于是光武帝命有关官员在鄗县南面的千秋亭五成陌设置坛场。六月己未日,登上帝位,焚烧柴薪祭告上天,祭祀六宗,遥祭群神。祝文说:“皇天上帝、后土神祇眷顾众生,降下命令,嘱托刘秀做百姓的父母【‘属’读作‘烛’】。刘秀不敢承当,群臣百官不约而同地说:‘王莽篡夺帝位,刘秀发愤起兵,在昆阳击败王寻、王邑,在河北诛灭王郎、铜马,平定天下,海内蒙受恩德。向上合乎天地之心,向下成为百姓归附的对象。’【《谶记》说:‘刘秀发兵捕捉不守道义的人,卯金,修养德行成为天子。’‘卯金’就是‘刘’字。《春秋演孔图》说:‘卯金刀名为赤帝之后,次代周。’ ○刘攽说:查考班固传记的注文,这里下文应当有一个“刘”字】刘秀仍然坚决推辞,直到第二次,直到第三次。群臣都说:“皇天的大命,不可拖延滞留,怎敢不恭敬地接受!” 【我考察:南朝《南史》记载,永初元年夏六月丁卯日,宋武帝在南郊即位,设置祭坛,焚柴祭天,告天说:“皇帝臣刘裕,谨用黑色公牛,明白地告祭于尊贵的皇天后帝:晋朝已经按照占卜所示的世数告终,历数的归属已有定分。我恭敬地顺应盛大的时运,上天把它授予刘裕。建立君主、治理天下,本来应当以天下为公;德行充足而达到帝王境界,众人乐于推戴,正是由此而汇聚。上溯自唐、虞,下至汉、魏,无不因为上等的贤哲使文祖显赫、凭借大功升登帝位,所以能够大力拯救百姓,留下无穷的教训。晋朝自从东迁以来,四方纲维不能振作,依赖宰辅维持,时间已经很久;隆安年间祸难深重,元兴年间灾祸形成,终于导致帝王迁徙流离,宗庙祭祀湮灭。刘裕虽然土地不如齐、晋,兵众不到一旅,但仰头痛愤时世的艰难,低头哀悼天下横流;挥袖而起,于是皇室祭祀得以恢复。到了危急时能够扶持,倾覆时能够挽救,奸邪盗乱全部消灭,僭伪政权也都覆灭。诚然,兴衰自有期限,否极终结也有定数。至于大力振兴晋室、拨乱济时,正是因时势到来,刘裕确实承担了其中重任。加上不同风俗的民族仰慕道义,经过多重翻译前来朝见,凡是正朔所到之处,全都服从声教。以至于天、地、人三灵显现征象,山川呈告祥瑞,人与神共同降福,年月之间祥瑞日益显著。因此群公卿士和亿兆百姓都说:‘皇天的威灵从上面降下鉴察,晋朝在下面已经真诚归服。天命不可长久滞留,帝位不可片刻空缺。’于是迫于群臣的议论,恭敬地举行这项大礼,冒昧地凭借微薄德行,居于亿兆百姓之上。即使仰承天威、敬畏天命只是小节,回想长远的责任,却敬畏得如同坠落一般。谨慎地在元日登坛接受禅让,告祭上帝,以酬答万国的心意,使上天的保佑更加隆盛,让它永远降福于有宋;愿神明享用这祭品。”读这篇文章,可以看出宋武帝夸耀自己的功劳,援引舆论之辞;对上欺骗上天,对下欺骗世人,完全没有汉文帝面向东方、面向南方多次谦让的意思。人尚且不可欺骗,难道上天可以欺骗吗?刘宋国运短促,他不能追步刘汉,确实是有道理的!因此附录在下面。○这部编书开头用国家的诏令,结尾用祭告天地的文章,都是重大的典礼文书,难道只是随便说说的吗】《文选补遗》卷四十